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李文忠公事略六

第五章 兵家之李鸿章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24 段

以前,选次所派平捻统师,列表如下:

译此前,选派统领平定捻军的将领,名单如下:

人

官

任官年分  屯驻地

善禄

河南提督

咸丰三年

永城县

周天爵

钦差大臣

同

宿州

吕贤基

工部左侍郎 同

安徽

陆应谷

河南巡抚

同

开封府

舒兴阿

陕甘总督

同

陈州

袁甲三

钦差大臣

同

宿州(周天爵卒代之)

英桂

河南巡抚

咸丰四年

开封府

武隆额

安徽提督

咸丰五年

亳州

胜保

钦差大臣

咸丰七年

督江北军

史荣春

提督

咸丰八年

曹州兖州

田在田

总兵

同

同

邱联恩

同

同

鹿邑

朱连秦

同

同

亳州

傅振邦

同

咸丰九年

宿州

伊兴额

都统

同

同

关保

协领

同

督河南军

德楞额

同

同

十年(督河南军,关保副之)

穆腾阿

副都统

同

安徽(副袁甲三)

毛昶照

团练大臣

同

河南

僧格林沁 蒙古亲王

同

曾国藩

钦差大臣

同治三年

庚申之役,文宗北狩热河,捻党乘之,侵入山东,大掠济宁。德楞额与战,大败,始以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督师,追蹑诸捻,号称骁勇。同治二年,发党诸酋陈得才、蓝成昌、赖文光等合于捻。捻酋张总愚、任柱、牛落江、陈大喜等,各拥众数万,出没于山东、河南、安徽、湖北各州县,来往倏忽,如暴风急雨,不可捉摸,官军疲于奔命。同治三年九月,捻匪一股入湖北,大掠襄阳、随州、京山、德安、应山、黄州、蕲州等处。舒保死战,僧王之师屡溃。僧王之为人,勇悍有余,而不学无术,军令太不整肃,所至淫掠残暴,与发捻无异,以故湖北人民大失望。

其时金陵新克复,余党合于捻者数万人,又转入河南、山东掠城市。四年春,僧王锐意率轻骑,追逐其酋。一日夜驰三百里,至曹州,部下多怨叛。四月廿五日,遂中捻首之计,大败,力战堕马死。朝廷震慑。忽以曾国藩为钦差大臣,督办直隶、山东、河南军务,而命李鸿章署两江总督,为国藩粮运后援。

先是,官军之巢捻也,惟事追蹑,劳而无功,间讲防堵,则弥缝一时耳。要之无论为攻为守,非苟且姑息以养敌锋,则躁进无谋以钝兵力,未尝全盘打算,立一定之方略,以故劳师十余年而无所成。自曾国藩受事以后,始画长围圈制之策,谓必蹙敌一隅,然后可以聚歼。李鸿章禀承之,遂定中原。

曾国藩,君子人也。常兢兢以持盈保泰,急流勇退自策厉。金陵已复,素志已偿,便汲汲欲自引退。及僧王之亡,捻氛迫近京畿,情形危急。国藩受命于败军之际,义不容辞,遂强起就任。然以为湘军暮气渐深,恐不可用,故渐次遣撤,而惟用淮军以赴前敌。盖国藩初拜大命之始,其意欲虚此席以待李鸿章之成功,盖已久矣。及同治五年十二月,遂以疾辞,而李鸿章代为钦差大臣。国藩回江督本任,筹后路粮饷。

鸿章剿捻方略,以为捻贼已成流贼,逼之不流,然后会师合剿,乃为上策。明孙传庭谓:“剿流贼当驱之于必困之途,取之于垂死之日。如但一彼一此,争胜负于矢石之间,即胜亦无关于荡平。”鸿

译任职官员 任职年份 屯驻地

善禄 河南提督 咸丰三年 永城县

周天爵 钦差大臣 同 宿州

吕贤基 工部左侍郎 同 安徽

陆应谷 河南巡抚 同 开封府

舒兴阿 陕甘总督 同 陈州

袁甲三 钦差大臣 同 宿州(周天爵去世,由他接替)

英桂 河南巡抚 咸丰四年 开封府

武隆额 安徽提督 咸丰五年 亳州

胜保 钦差大臣 咸丰七年 督江北军

史荣春 提督 咸丰八年 曹州兖州

田在田 总兵 同 同

邱联恩 同 同 鹿邑

朱连秦 同 同 亳州

傅振邦 同 咸丰九年 宿州

伊兴额 都统 同 同

关保 协领 同 督河南军

德楞额 同 同

十年(督河南军,关保辅佐他) 穆腾阿 副都统 同 安徽(辅佐袁甲三)

毛昶照 团练大臣 同 河南

僧格林沁 蒙古亲王 同

曾国藩 钦差大臣 同治三年

庚申年战事爆发,文宗皇帝北狩热河,捻党趁机侵入山东,大肆掠夺济宁。德楞额与捻军交战,大败,朝廷才开始任命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督师,追击各路捻军,僧格林沁号称骁勇。同治二年,太平天国诸酋陈得才、蓝成昌、赖文光等与捻军合流。捻军首领张总愚、任柱、牛落江、陈大喜等,各自拥有数万部众,在山东、河南、安徽、湖北各州县间出没,行动迅疾如暴风急雨,令人难以捉摸,官军疲于奔命。同治三年九月,一股捻军侵入湖北,大肆掠夺襄阳、随州、京山、德安、应山、黄州、蕲州等地。舒保死战,僧王的军队屡次溃败。僧王为人,勇猛强悍有余,却不学无术,军令极不整肃,所到之处淫掠残暴,与太平军、捻军没有区别,因此湖北人民大失所望。

当时金陵刚刚收复,余党与捻军合流者数万人,又转入河南、山东掠夺城市。四年春,僧王决意率领轻骑兵,追逐捻军首领。一日一夜奔驰三百里,到达曹州,部下多有怨恨叛离。四月二十五日,遂中捻军首领的计谋,大败,僧王力战坠马而死。朝廷震惊。忽然任命曾国藩为钦差大臣,督办直隶、山东、河南军务,并命令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作为曾国藩粮运的后援。

在此之前,官军围剿捻军,只是从事追击,劳而无功;偶尔讲究防守堵截,也只是暂时弥补一时之需。总之,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不是苟且姑息以滋养敌人的锐气,就是急躁冒进无谋以消耗兵力,未曾全面筹划,确立一定的战略方针,因此劳师十余年而无所成就。自从曾国藩接手事务以后,才开始谋划长围圈制的策略,认为必须将敌人压缩到一隅之地,然后才能聚歼。李鸿章秉承他的旨意,于是平定了中原。

曾国藩是位君子。常常兢兢业业以保持盈满、保全安泰,在急流中勇退以自我鞭策。金陵已经收复,平素的志向已经实现,他便急切地想要引退。等到僧王去世,捻军声势逼近京畿,情形危急。曾国藩在军队败退之际接受任命,义不容辞,于是勉强起身就任。但他认为湘军暮气渐深,恐怕不可再用,所以逐渐遣散撤换,而只使用淮军奔赴前线。大概曾国藩刚接受重任之初,他的心意是想空出这个位置以等待李鸿章的成功,这已经很久了。等到同治五年十二月,他便以疾病为由辞官,李鸿章代理钦差大臣。曾国藩回到两江总督的本任,筹划后路的粮饷。

李鸿章剿灭捻军的方略,认为捻贼已经成了流寇,不逼迫他们流动,然后会师合剿,才是上策。明代孙传庭说:“剿灭流寇应当驱赶他们到必然困顿的境地,在垂死之时予以擒获。如果只是彼此交替,在箭矢石块之间争胜负,即使胜利也无关乎彻底平定。”李鸿

章即师此意,故四年十一月,曾奏称须蹙之于山深水复之处,弃地以诱其入,然后合各省之兵力,三四面围困之。后此大功之成,实由于是。其年五月,任柱、赖文光等深入山东。鸿章命潘鼎新、刘铭传尽力追蹑,欲蹙之于登、莱海隅,然后在胶、莱咽喉,设法逼扼。使北不得窜入畿疆,南不得蔓延淮南。六月,亲督师至济宁,相度形势,以为任赖各股,皆百战之余,兼游兵散勇,裹胁之众,狡猾剽悍,未可易视。若兵力未足,兜围而迫之过紧,画地过狭,使其窥破机关,势必急图出窜,稍纵即逝,全局又非。于是定策:先防运河,以杜出路;次扼胶、莱,以断咽喉。乃东抚丁宝桢,一意欲驱贼出境,于鸿章方略,颇多龃龉。七月,敌军突扑潍河,东省守将王心安,方防驻岱庙,任敌偷渡,而胶莱之防遂溃。是时,蜚谤屡起,朝廷责备綦严,有罢运防之议。鸿章复奏,以为运河东南北三面,贼氛来往窜扰,官军分路兜逐,地方虽受蹂躏,受害者不过数府县之地。驱过运河西,则数省流毒无穷。同是疆土,同是赤子,而未便歧视也,乃坚持前议不少变。十月十三日,刘铭传在安丘、潍县之交大战获胜。二十四日追至赣榆,铭传与马步统将善庆力战,阵毙任柱。于是东捻之势大衰。二十八日,潘鼎新海州上庄一战,毙悍贼甚夥。十一月十一、二日,刘铭传、唐仁廉等在潍县、寿光抄击一昼夜,敌众心携,投降遂多。郭松林、杨鼎勋、潘鼎新继之,无战不捷。至廿九日,铭传、松林、鼎新等蹑追七十里,至寿光、イ河间,始得接仗,战至十数回合,又追杀四十余里,斩获几三万人。敌之精锐、器械、骡马、辎重抛尽。鸿章奏报中谓:军士回老营者,臣亲加附慰,皆饥惫劳苦,面无人色云。赖文光在イ河败后,落水未死,复纟由合千余骑冲出六塘河防。黄翼升、刘秉璋、李昭庆等,水陆马步衔尾而下,节节追剿,只剩数百骑,逼入高室水乡。鸿章先派有统带华字营淮勇之吴毓兰,在扬州运河扼守。诸军戮力,前截后追。十二月十一日,毓兰生擒文光。东捻悉平。东、苏、皖、豫、鄂五省,一律肃清。

译李鸿章当即采纳了这一意图,因此在同治四年十一月,曾上奏称必须将敌军逼入山深水复之地,放弃部分土地以引诱其进入,然后集结各省兵力,从三面四面将其围困。后来这一大功得以成就,确实是因为这个策略。那年五月,任柱、赖文光等人深入山东。李鸿章命令潘鼎新、刘铭传尽力追击,打算将敌军逼入登州、莱州的海角,然后在胶州、莱州的咽喉要道,设法逼迫扼守。使敌军向北不能窜入京畿地区,向南不能蔓延到淮南。六月,李鸿章亲自督师到达济宁,勘察地形形势,认为任柱、赖文光等各股势力,都是久经战阵的残余,加上流动作战的散兵游勇和被裹挟的民众,狡猾剽悍,不可轻视。如果兵力不足,包围圈过紧,划定的地域过窄,让敌人窥破了机关,势必会急切图谋突围,稍一松懈就会逃脱,全局就会失败。于是制定策略:首先防守运河,以堵塞出路;其次扼守胶州、莱州,以切断咽喉。然而山东巡抚丁宝桢,一心只想将贼寇驱赶出省境,与李鸿章的战略多有抵触。七月,敌军突然袭击潍河,山东守将王心安,正防守驻扎在岱庙,任由敌军偷渡,于是胶州、莱州的防线崩溃。此时,诽谤之声屡起,朝廷责备极其严厉,有停止运河防务的提议。李鸿章再次上奏,认为运河东、南、北三面,贼寇往来窜扰,官军分路包围追击,地方虽然遭受蹂躏,受害的不过几个府县之地。如果将贼寇驱赶到运河以西,那么几个省份将遭受无穷无尽的祸害。同样是国家的疆土,同样是百姓,不能有所歧视,于是坚持之前的提议毫不改变。十月十三日,刘铭传在安丘、潍县交界处大战获胜。二十四日追至赣榆,刘铭传与马步统将善庆奋力作战,阵斩任柱。于是东捻军的势力大大衰退。二十八日,潘鼎新在海州上庄一战,斩杀悍贼很多。十一月十一、十二日,刘铭传、唐仁廉等在潍县、寿光抄击了一昼夜,敌军人心离散,投降的很多。郭松林、杨鼎勋、潘鼎新随后跟进,无战不胜。到二十九日,刘铭传、郭松林、潘鼎新等人追击七十里,到达寿光、潍河之间,才开始接战,战斗了十几个回合,又追杀四十多里,斩获近三万人。敌军的精锐、器械、骡马、辎重全部抛弃殆尽。李鸿章在奏报中说:返回老营的军士,臣亲自加以抚慰,他们都饥饿疲惫劳累,面无人色。赖文光在潍河战败后,落水未死,又纠集一千多骑兵冲出六塘河防线。黄翼升、刘秉璋、李昭庆等,水陆马步紧紧跟随追击,节节追剿,只剩下几百骑兵,被逼入高室水乡。李鸿章先前派有统带华字营淮勇的吴毓兰,在扬州运河扼守。各路军队协力,前截后追。十二月十一日,吴毓兰生擒赖文光。东捻军全部平定。山东、江苏、安徽、河南、湖北五省,一律肃清。

鸿章奏捷后,附陈诸将剿捻以来,驰逐数省,转战终年,日行百里,忍饥耐寒,忧谗畏讥,多人生未历之苦境。刘铭传、刘秉璋、周盛波、潘鼎新、郭松林、杨鼎勋,皆迭乞开缺,稍为休养,勿调远役,并以刘铭传积劳致病,代为请假三月。乃七年正月,西捻张总愚大股,忽由山右渡河北窜,直逼畿辅,京师大震。初七、初八日,叠奉寄谕,饬催刘铭传、善庆等马步各营,迅赴河北进剿。鸿章以铭传疲病,正在假期,不忍遽调,乃率周盛波传马步十一营,潘鼎新鼎字全军,及善庆、温德克勒西马队,陆续进发。由东阿渡河,饬郭松林、杨鼎勋整饬大队,随后继进。

西捻之役,有较东捻更难图功者。一则黄河以北,平坦千里,无高山大河以限之,张总愚狡猾知兵,窜扰北地平原,掳马最多,飙忽往来,瞬息百里,欲设长围以困之,然地势不合,罗网难施,且彼鉴于任、赖覆辙,一闻围扎,立即死力冲出,不容官军闲暇,次第施功。此一难也。二则淮军全部,皆属南人,渡河以北,风气悬殊。南勇性情、口音,与北人均不相习,且谷食面食,习惯不同,而马队既单,麸料又缺。此二难也。鸿章乃首请饬行坚壁清野之法,以为前者任、赖捻股,流窜中原数省,畏墟寨甚于畏兵。豫东淮北民气强悍,被害已久,逐渐添筑墟寨,到处与城池相等,故捻逆一过即走,不能久停。近年,惟湖北、陕西被扰最盛,以素无墟寨,筹办不及,贼得盘旋饱掠,其势愈张。直、晋向无捻患,民气朴懦,未能筑寨自守。张总愚本极狡猾,又系穷寇,南有黄河之阻,必致纵横驰突,无处不流。百姓惊徙,蹂躏讵有已时?可为浩叹。(中略)自古用兵,必以彼此强弱、饥饱为定衡,贼未必强于官军,但彼马多而我马少,自有不相及之势。彼可随地贼粮,我须随地购粮,贼常饱而兵常饥,又有不能及之理。今欲绝掳粮,断贼马,惟有苦劝严谕河北绅民,赶紧坚筑墟寨,一有警信,收粮草牲畜于内。既自固其身家,兼以制贼死命云云。西捻之平,实赖于是。

四月,奏请以刘铭传总统前敌各军,温旨敦促起行,使淮军与直东民团沿黄河、运河筑长墙、浚濠以蹙敌,拣派各军轮替出击,更番休息。其久追疲乏,须暂休息之军,即在运河东岸,择要屯驻,俟敌窜近,立起迎击,以剿为防。派张曜、宋庆分扎夏津、高唐一带,程文炳扎陵县吴桥一带,为连防遮护。左宗棠亦派刘松山、郭宝昌等军,自连镇北至沧州一带,沿河东岸分扎,与杨鼎勋等军就近策应。布置略定,然后进剿。五月捻股窜向西北,各军分头拦击,叠次获胜。鸿章乃趁黄河伏泛盛涨时,缩地围扎,以运河为外圈,而就恩县、夏津、高唐之马颊河,截长补短,划为里圈,逼贼西南,层层布置。五六月间,各军迭次大捷,敌势衰蹙,降散渐多。六月十九日至二十二日等日,乘胜尾追,每战皆捷。二十三日,张总愚涉水向西南逃窜。二十四日,由平原向高唐。二十五日,潘鼎新追百二十里,冒雨至高唐,敌已向博平、清平一带,图扑运河,而官军早于马颊河西北岸筑长墙数百里,足限戎马。敌方讠▯知,已入彀中,窜地愈狭,死期近矣。是时,各军已久追疲乏,鸿章乃派刘铭传生力马军助战,军势大振。二十八日,将敌圈在徒骇、黄运之间,铭传调集马步迎击追剿数里,值郭松林东来马步全军拦住去路,又兼河道分歧,水溜泥陷。刘郭两军马队五六千人,纵横合击,擒斩无算。张总愚仅带数十骑北逃,旋自沈于河以死。西捻肃清,中原平。八月,李鸿章入觐京师。

鸿章之用兵也,谋定后动,料敌如神,故在军中十五年,未尝有所挫衄。虽曰幸运,亦岂不以人事耶?其剿发也,以区区三城之立足地,仅一岁而荡平全吴。其剿捻也,以十余年剽悍之劲敌,群帅所束手无策者,亦一岁而歼之,盖若有天授焉。其待属将也,皆以道义相交,亲爱如骨肉,故咸乐为用命,真将将之才哉!虽然,

译李鸿章上奏捷报后,附带陈述各位将领自剿灭捻军以来,驰骋追逐于数省之间,转战整年,每日行军百里,忍受饥饿与严寒,担忧谗言、畏惧讥讽,经历了许多人未曾经历过的艰苦境地。刘铭传、刘秉璋、周盛波、潘鼎新、郭松林、杨鼎勋,都多次请求免职,稍作休养,不要调派到远处服役,并因刘铭传积劳成疾,代为请假三个月。然而同治七年正月,西捻军张总愚的主力,忽然从山西渡河北上逃窜,直逼京畿地区,京城大为震惊。初七、初八日,接连奉到寄谕,催促刘铭传、善庆等马步各营,迅速赶赴河北进剿。李鸿章认为刘铭传疲惫生病,正在假期,不忍心立即调遣,于是率领周盛波的传字马步十一营,潘鼎新的鼎字全军,以及善庆、温德克勒西的马队,陆续进发。从东阿渡河,命令郭松林、杨鼎勋整顿大军,随后跟进。

西捻军的战事,有比东捻军更难取胜的地方。一是黄河以北,平坦千里,没有高山大河来限制他们,张总愚狡猾且懂兵法,在北方平原流窜骚扰,抢夺的马匹最多,像暴风一样忽来忽往,瞬息间跑过百里,想要设置长围来困住他们,但地势不适合,难以施展罗网,况且他们鉴于任柱、赖文光的覆辙,一听到围困扎营,立即拼死冲出,不让官军有空闲,逐步施展手段。这是第一个难点。二是淮军全部,都是南方人,渡河以北,风气差异巨大。南方勇丁的性情、口音,与北方人都不熟悉,而且粮食面食,习惯不同,而马队本来就单薄,麸皮饲料又缺乏。这是第二个难点。李鸿章于是首先请求命令实行坚壁清野的方法,因为之前任柱、赖文光的捻军,流窜中原数省,害怕墟寨甚于害怕军队。豫东、淮北民风强悍,受害已久,逐渐添筑墟寨,到处与城池相当,所以捻军一过就走,不能久停。近年,只有湖北、陕西被骚扰最严重,因为向来没有墟寨,筹备不及,贼军得以盘旋饱掠,气势更加嚣张。直隶、山西向来没有捻军祸患,民风朴实懦弱,未能筑寨自守。张总愚本来极其狡猾,又是穷寇,南面有黄河阻隔,必然导致纵横驰骋突击,无处不流窜。百姓惊恐迁徙,蹂躏岂有停止的时候?令人浩叹。(中略)自古用兵,必定以双方的强弱、饥饱作为衡量标准,贼军未必强于官军,但他们马多而我军马少,自然有不及之势。他们可以随地抢掠粮食,我们需要随地购买粮食,贼军常饱而我军常饥,又有不能及的道理。现在想要断绝抢掠粮食,切断贼军马匹,只有苦劝严谕河北士绅百姓,赶紧坚固修筑墟寨,一有警报,将粮食草料牲畜收进寨内。既巩固自身家业,又用来制住贼军的死命等等。西捻军的平定,确实依靠于此。

四月,上奏请求让刘铭传统领前线各军,温旨敦促起行,让淮军与直隶、山东民团沿黄河、运河修筑长墙、挖掘壕沟来压缩敌人,挑选各军轮流出击,交替休息。那些久追疲乏、需要暂时休息的军队,就在运河东岸,选择要害屯驻,等到敌人窜近,立即起身迎击,以剿灭为防御。派张曜、宋庆分别驻扎在夏津、高唐一带,程文炳驻扎在陵县、吴桥一带,作为连续防御掩护。左宗棠也派刘松山、郭宝昌等军,从连镇北到沧州一带,沿河东岸分驻,与杨鼎勋等军就近策应。布置大致确定,然后进剿。五月捻军窜向西北,各军分头拦击,接连获胜。李鸿章于是趁黄河伏汛盛涨时,缩小包围圈扎营,以运河为外圈,就恩县、夏津、高唐的马颊河,截长补短,划为里圈,逼迫贼军向西南,层层布置。五六月间,各军接连大捷,敌势衰败窘迫,投降散去的逐渐增多。六月十九日至二十二日等日,乘胜尾随追击,每战皆捷。二十三日,张总愚涉水向西南逃窜。二十四日,从平原向高唐。二十五日,潘鼎新追击一百二十里,冒雨到达高唐,敌人已向博平、清平一带,企图扑向运河,而官军早已在马颊河西北岸修筑长墙数百里,足以限制战马。敌人方才知晓,已落入圈套,窜逃之地越来越狭小,死期临近了。这时,各军久追疲乏,李鸿章于是派刘铭传的生力马军助战,军势大振。二十八日,将敌人圈在徒骇河、黄运之间,刘铭传调集马步迎击追剿数里,正值郭松林东来的马步全军拦住去路,又兼河道分歧,水流泥泞陷人。刘郭两军马队五六千人,纵横合击,擒斩无数。张总愚仅带数十骑兵北逃,随即沉河而死。西捻军肃清,中原平定。八月,李鸿章入京朝见皇帝。

李鸿章用兵,谋定后动,料敌如神,所以在军中十五年,未曾有过挫折。虽然说是幸运,难道不是由于人为努力吗?他剿灭太平军时,凭借区区三城的立足之地,仅一年就荡平全吴。他剿灭捻军时,面对十余年剽悍的劲敌,群帅束手无策,也仅一年就歼灭了他们,似乎有上天授予的才能。他对待下属将领,都以道义相交,亲爱如骨肉,所以都乐于为他效命,真是将将之才啊!虽然如此,

李鸿章兵事之生涯,实与曾国藩相终始,不徒荐主之感而已。其平吴也,由国藩统筹大局,肃清上流,曾军合围金陵,牵制敌势,故能使李秀成疲于奔命,有隙可乘。其平捻也,一承国藩所定方略。而所以千里馈粮,士有宿饱者,又由有两江督在其后,无狼顾之忧也。不宁惟是,鸿章随曾军数年,砥砺道义,练习兵机,盖其一生立身行己,耐劳任怨,坚忍不拔之精神,与其治军驭将,推诚布公,团结士气之方略,无一不自国藩得之。故有曾国藩,然后有李鸿章,其事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不亦宜乎?

译李鸿章军事生涯的始终,实际上与曾国藩紧密相连,这不仅仅是因为感激推荐之恩而已。在平定太平天国(吴)时,由曾国藩统筹全局,肃清上游地区,曾军合围金陵,牵制敌军势力,因此能使李秀成疲于奔命,从而出现可乘之机。在平定捻军时,完全沿袭曾国藩所制定的战略方针。而之所以能千里运送粮草,士兵得以吃饱穿暖,又是因为有两江总督在后方支持,没有后顾之忧。不仅如此,李鸿章跟随曾军数年,在道义上互相砥砺,在军事上熟练战术,他一生立身处世、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坚忍不拔的精神,以及他治军驭将、推诚布公、团结士气的方略,没有一样不是从曾国藩那里学到的。所以,有了曾国藩,然后才有李鸿章,李鸿章侍奉他如同父母,尊敬他如同神明,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