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鸿章未达以前及其时中国之形势
人心厌乱,又户口顿少,谋生较易。或君相御下有术,以小恩小惠,徼结民望,弥缝补苴,聊安一时而已。实则全国扰乱之种子,无时间绝,稍有罅隙,即复承起。故数千之史传,实以脓血充塞,以肝脑涂附,此无可为讳者也。本朝既龙兴关外,入主中华,以我国民自尊自大蔑视他族之心,自不能无所芥蒂。故自明亡之后,其遗民即有结为秘密党会,以图恢复者,二百余年不绝,蔓延于十八行省,所在皆是。前次虽屡有所煽动,而英主继踵,无所得逞,郁积既久,必有所发。及道咸以后,官吏之庸劣不足惮,既已显著,而秕政稠叠,国耻纷来,热诚者欲扫雾氛以立新猷,桀黠者欲乘利便以觊非分。此殆所谓势有必至,理有固然者耶?于是,一世英雄洪秀全、杨秀清、李秀成等,因之而起;于是,一世英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因之而起。
译人心厌恶战乱,加上户口骤然减少,谋生相对容易。有的君主和宰相驾驭下属有方,用小恩小惠来收买民心,勉强修补,只求暂时安定罢了。实际上,全国动乱的种子从未断绝,稍有缝隙,就会再次兴起。所以几千年的史书,实际上是用脓血填满,用肝脑涂抹,这是无可讳言的。本朝既然在关外兴起,入主中原,以我国民自尊自大、蔑视其他民族的心态,自然不能没有芥蒂。所以自从明朝灭亡之后,其遗民就有结成秘密党会,企图恢复明朝的,二百多年没有断绝,蔓延于十八行省,到处都有。前次虽然屡次有所煽动,但英明的君主相继即位,未能得逞,郁积久了,必然有所爆发。到了道光、咸丰以后,官吏的庸劣不足畏惧,已经很明显,而恶劣的政策层层叠加,国耻纷至沓来,热心的人想要扫除迷雾以建立新的功业,狡猾的人想要趁便利以谋取非分的利益。这大概就是所谓形势必然如此,道理本来如此吧?于是,一世的英雄洪秀全、杨秀清、李秀成等人,因此而起;于是,一世的英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因此而起。
鸿章初以优贡客京师,以文字受知于曾国藩,因师事焉。日夕过从,讲求义理经世之学,皆生所养,实基于是。及入翰林,未三年而金田之乱起。洪秀全以一匹夫,揭竿西粤,仅二年余,遂乃蹂躏全国之半,东南名城,相继陷落,土崩瓦解,有岌岌不可终日之势。时鸿章在安徽原籍,赞巡抚福济及吕贤基军事。时庐州已陷,敌兵分据近地为犄角之势。福济欲复庐州,不能得志,鸿章乃建议先取含山巢县,以绝敌援。福济即授以兵,遂克二县,于是鸿章知兵之名始著。时咸丰四年十二月也。
当洪秀全之陷武昌也,曾国藩以礼部侍郎丁忧在籍,奉旨帮办团练,慨然以练劲旅靖大难为己任,于是湘军起。湘军者,淮军之母也。是时,八旗绿营旧兵,皆窳惰废弛,怯懦▯冗,无所可用。其将校皆庸劣无能,暗弱失职。国藩深察大局,非扫除而更张之,必不奏效。故延揽人才,统筹全局,坚忍刻苦,百折不挠恢复之基,实始于是。
秀全既据金陵,骄汰渐生,内相残杀,腐败已甚。使当时官军得入,以实力捣之,大难之平,指顾间事耳。无如官车之骄汰腐败,更甚于敌。咸丰六年,向荣之金陵大营一溃,和春、张国梁之金陵大营再溃,驯至江浙相继沦陷,敌氛更甚于初年。加以七年丁巳以来,与英国开衅,当张国梁、和春阵亡之时,即英法联军入北京烧圆明园之日,天时人事,交侵氵存逼,盖至是而祖宗十传之祚,不绝者如线矣。
曾国藩虽治兵十年,然所任者仅上游之事。固由国藩深算慎重,不求急效,取踏实地步,节节进取之策,亦由朝廷委任不专,事权不一,未能尽行其志也。故以客军转战两湖江皖等省,其间为地方大吏掣肘失机者,不一而足,是以功久无成。及金陵大营之再溃,朝廷知舍湘军外,无可倚重。十年四月,乃以国藩署两江总督,旋实授,并授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于是兵、饷之权始归于一,乃得与左、李诸贤,合力以图苏皖江浙,大局始有转机。
李鸿章之在福济幕也,福尝疏荐道员。郑魁士沮之,遂不得授。当时,谣诼纷纭,谤ゥ屡起,鸿章几不能自立于乡里。后虽授福建延邵建遗缺道,而拥虚名,无官守。及咸丰八年,曾国藩移师建昌,鸿章来谒,遂留幕中。九年五月,国藩派调湘军之在抚州者,旧部四营,新募五营,使弟国荃统领之,赴景德镇助剿,而以鸿章同往参赞。江西肃清后,复随曾国藩大营两年有奇。十年,国藩督两江,议兴淮阳水师,请补鸿章江北司道,未行。复荐两淮运使,疏至,文宗北行,不之省。是时,鸿章年三十八,怀才郁抑,抚髀蹉跎者,既已半生,自以为数奇,不复言禄矣。呜呼,此天之所以扼李鸿章欤?抑天之所以厚李鸿章欤?彼其偃蹇颠沛十余年,所以练其气,老其才,以为他日担当大事之用,而随赞曾军数年中,又鸿章最得力之实验学,而终身受其用者也。
●第四章 兵家之李鸿章上
△李鸿章之崛起与淮军之成立 当时官军之弱及饷源之竭 江浙两省得失之关系 常胜军之起 李鸿章与李秀成之劲敌 淮军平吴之功 江苏军与金陵军江浙军之关系 金陵之克复
秦末之乱,天下纷扰,豪杰云起。及项羽定霸后,韩信始出现。汉末之乱,天下纷扰,豪杰云起。及曹操定霸后,诸葛亮始出现。自古大伟人,其进退出处之间,天亦若有以靳之,必待机会已熟,持满而发,莫或使之,若或使之。谢康乐有言:“诸公生天虽在灵运先,成佛必居灵运后。”吾观中兴诸大臣,其声望之特达,以李鸿章为最迟,而其成名之高,当国之久,亦以李鸿章为最盛。事机满天下,时势造英雄,李鸿章固时代之骄儿哉!
当咸丰六七年之交,敌氛之盛,达于极点。而官军凌夷益盛,庙算动摇无定,各方面大帅,互相猜忌;加以军需缺乏,司农仰屋,惟恃各省自筹饷项,支支节节,弥东补西,以救一日之急。当
译李鸿章起初以优贡生的身份客居京城,凭借文章才华得到曾国藩的赏识,于是拜曾国藩为师。他日夜与曾国藩交往,研习义理和经世致用的学问,这些学问都是他平日所涵养的,其基础确实奠定于此。等到他进入翰林院,不到三年,金田起义爆发了。洪秀全以一个平民身份,在广西西部揭竿而起,仅仅两年多,就践踏了全国一半的土地,东南方的著名城池相继陷落,局势如土崩瓦解,有岌岌不可终日的危险。当时李鸿章在安徽老家,协助巡抚福济和吕贤基处理军务。当时庐州已经失陷,敌军分兵占据附近地区,形成犄角之势。福济想要收复庐州,却未能如愿,李鸿章于是建议先夺取含山和巢县,以切断敌军的援兵。福济立即授予他兵权,于是攻克了这两个县,从此李鸿章擅长用兵的名声开始显扬。当时是咸丰四年十二月。
当洪秀全攻陷武昌时,曾国藩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因丁忧在家,奉旨协助办理团练,慨然以训练精锐部队、平定大难为己任,于是湘军兴起。湘军是淮军的母体。这时,八旗和绿营的老兵,都疲弱懈怠、废弛不堪,怯懦冗杂,毫无用处。他们的将校都是庸劣无能、暗弱失职之人。曾国藩深刻洞察大局,认为如果不彻底扫除旧弊并进行改革,必定不会奏效。所以他延揽人才,统筹全局,坚忍刻苦,百折不挠,恢复国家的基础,实际上是从这时开始的。
洪秀全占据金陵后,骄奢淫逸逐渐滋生,内部互相残杀,腐败已经非常严重。如果当时官军能够进入,以实力进行打击,平定大难,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无奈官军的骄奢腐败,比敌人更甚。咸丰六年,向荣的金陵大营第一次溃败,和春、张国梁的金陵大营第二次溃败,导致江浙相继沦陷,敌军的嚣张气焰比初年更盛。加上从咸丰七年丁巳年以来,与英国发生冲突,当张国梁、和春阵亡之时,正是英法联军进入北京焚烧圆明园之日,天时和人事的灾祸交织逼迫,到了这时,祖宗传承十代的皇位,延续不绝的形势如同细线一样危险。
曾国藩虽然治军十年,但所负责的仅仅是上游的事务。这固然因为曾国藩深思熟虑、谨慎小心,不求速效,采取踏实稳妥、节节进取的策略,也因为朝廷委任不专一,事权不统一,未能让他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他率领客军辗转战于两湖、江西、安徽等省,其间被地方大吏掣肘而失去战机的情况,不胜枚举,因此功业长久未能成就。等到金陵大营第二次溃败,朝廷知道除了湘军外,没有可以倚重的人。咸丰十年四月,于是任命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随后正式授职,并授予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于是兵权和饷权开始归于统一,这才得以与左宗棠、李鸿章等贤才合力谋划收复苏皖江浙,大局才开始出现转机。
李鸿章在福济幕府时,福济曾经上疏推荐他担任道员。郑魁士从中阻挠,于是未能授职。当时,谣言纷起,诽谤屡现,李鸿章几乎不能在家乡立足。后来虽然被授予福建延邵建遗缺道的职位,但只有虚名,没有实际官职。等到咸丰八年,曾国藩移师建昌,李鸿章前来拜见,于是留在幕府中。咸丰九年五月,曾国藩派调在抚州的湘军,旧部四营,新募五营,让弟弟曾国荃统领,前往景德镇协助剿匪,并让李鸿章一同前往参赞军务。江西肃清后,又跟随曾国藩大营两年多。咸丰十年,曾国藩督理两江,商议兴起淮阳水师,请求补授李鸿章江北司道,尚未实行。又推荐他担任两淮运使,奏疏送到时,文宗皇帝北行,没有阅览。这时,李鸿章三十八岁,怀才不遇,抚摩大腿感叹虚度光阴,已经过了半生,自认为命运坎坷,不再谈论俸禄了。唉,这是上天用来压制李鸿章吗?还是上天用来厚待李鸿章吗?他困顿颠沛十多年,以此来磨练他的志气,老练他的才能,作为日后担当大事的用处,而在跟随曾国藩军队参赞的几年中,又是李鸿章最得力的实践学习,终身受用不尽。
●第四章 兵家之李鸿章上
△李鸿章的崛起与淮军的成立 当时官军的衰弱及饷源的枯竭 江浙两省得失的关系 常胜军的兴起 李鸿章与李秀成的劲敌 淮军平定吴地的功绩 江苏军与金陵军江浙军的关系 金陵的克复
秦末的动乱,天下纷扰,豪杰如云般兴起。等到项羽确立霸权后,韩信才出现。汉末的动乱,天下纷扰,豪杰如云般兴起。等到曹操确立霸权后,诸葛亮才出现。自古以来的大伟人,在其进退出处之间,上天似乎也有意吝惜,必定等待时机成熟,像拉满弓一样发射,没有人驱使,却像有人驱使一样。谢灵运有言:“各位公侯出生虽然在我谢灵运之前,成佛必定在我谢灵运之后。”我看中兴时期的各位大臣,其声望特别显达,以李鸿章最晚,而其成名之高,执政之久,也以李鸿章最为兴盛。事机充满天下,时势造就英雄,李鸿章确实是时代的骄子啊!
当咸丰六七年之交,敌军的嚣张气焰达到极点。而官军衰败日益严重,朝廷的谋划动摇不定,各方面的大帅互相猜忌;加上军需缺乏,户部仰屋兴叹,只依靠各省自筹饷项,支支节节,弥东补西,以救一日之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