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宦纪闻卷四
坐定,有青衣擎生荔一柈献。诘旦,遗遣郡帅。是日,十禅朔参帅,举似之中,一僧云:“得毋诈耶?”山间偶亦有此,归献百颗。盖郡中多以穰代薪,献台禾熟时,寺仓积穰,荔树上及冬,穰空荔实,偶尚无恙,得以巧设欺计。帅亦因此疎张。人谓张狂时防灵,岂献荔之夕,适防其不狂耶?张自遇异人后,絶烟火,走人间五十余年。竒事不止如此。友人吴信可,永福人,为予言是数事,皆其髫龀时得之乡里长老。末议且神仙方技秘恠之事,书传所记,从古有之。然诡诞不经,无补世教,而君子存之者,岂非以其能言祸福于无形之先,使不知命者有所悟?至于发人隐恶,虽亏雅道,亦使暗室屋漏之下有所警,是亦小道之可观者。不然,亦何足尚云。
译坐定后,有青衣侍者捧着一盘新鲜的荔枝进献。次日清晨,(张)遣送郡帅离去。当天,十位禅僧随郡帅参拜,众人谈论此事时,一位僧人说:“莫非是欺诈吧?”山中偶尔也有荔枝,(有人)回去进献了百颗。原来郡中大多用稻秆代替柴火,在进献台禾成熟时,寺庙仓库里堆积着稻秆,荔枝树上到了冬天,稻秆空了荔枝却结实,偶尔还完好无损,(那人)得以巧设欺瞒之计。郡帅也因此疏远了张。人们说张发狂时防备神灵,难道进献荔枝的那晚,恰好防备他不发狂吗?张自从遇见异人后,断绝烟火,行走人间五十多年。奇异的事情不止这些。友人吴信可,是永福人,为我讲述这几件事,都是他幼年时从乡里长老那里听来的。最后议论说,神仙方术、秘怪之事,书籍史传所记载的,自古以来就有。然而荒诞不经,对世俗教化没有补益,而君子保留它们,难道不是因为它们能在祸福尚未显现之前预示吉凶,让不知天命的人有所领悟吗?至于揭露人的隐秘恶行,虽然有损雅正之道,也能让在暗室屋漏之下的人有所警戒,这也是小道中值得观览之处。不然的话,又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
福之永福西山曰高盖,为天下第一福地。出县郭,陟峻岭,山行五十里而近。最上处有禅刹曰名山,徐眞君上升,东西二室归寂其所也。朝廷累降御香,有樵禁。该曲台祀典,石门揷天,杉桧昼暝,猿▯清啸与寒泉响答,眞伟观也。徐本牧儿,饭牛山椒,一日闻乐声出林杪,縁崖造观,至则有二人奕拱立,良久遗徐棊子一,叱令归。归即精解,手谭时碎瓦器为子,布地为局,纵防岩上,往往与二人遇,遂得修行烧炼诀。有赵眞君不逺千里访之,以所得秘宻与之参契。徐喜酌酒共饮草庐中,时霜月草木雕空,徐曰:“主人远访,无以为乐,以余沥一濆。”顷刻林花遍开,今名所居曰花林庄。徐功行成,将入山炼大丹仙去,埋棊子田中,涌土成墩,植牛杖其傍,旋生枝叶,今老树尚存。尝有耕者发墩,致风雷之变,至今相指为戒。丹成之日,与兄弟姊妹七人饵之,同时上升,故其地七仙有亭,徐赵二眞君有祠云。自仙羽化后,俗眼凡骨莫有一诣其上者,数百年下有浙僧防小师来主寺,有轻身术,偕至徐君坛,得二石室,乃凿山通道,飞磴自石门中出,始尽发地秘,四方防者于是翕集。其东室明洁,前有水帘自千仞崖颠垂空而下,如其门之广,山中佳致可坐而揖。西则晻蔼,亦不乏竒观。独去洞数歩有石龟与石棊枰对立,古老相传云龟旧处室中,徐君叱而出之,其事颇诞。一日东室主僧赴邑斋,防小师乗其逺出,趋师牀坐逝。主僧于斋席中即知之,叹云:“叵耐小鬼夺我山中佳处。”亦即席坐逝。其徒议舁归,以登渉之劳,乃茶毗囊骨归塑西室,虽加丹粉作喜色,每一风雨即脱落如怒,或者犹疑二僧禅寂虽高,而贪嗔一念未能了然者,小师之趋东室也。急欲化去,跏趺不尽,一脚数十年前有髙僧数其败教之罪,折而正之,言其中如败炊饼云,耳目所得梗概如。此高盖为闽中佳山,虽僻左,名胜往往逺从游览,吟题甚富。有一联云:“云幄防坛仙世界,水帘遮室佛家风。”时人赏之,以为能防出山中眼目云。
永福古有防语曰:「天保石移,瑞云来竒,龙爪花红,状元西东。」乾道间,福清天保瑞云寺后石崖横山而行,齧地成蹊。既而永邑东乡石壁溪岩松上产龙爪瑞花,其年萧公国梁果魁天下,次举黄公定胪唱第一。盖瑞花生处,西之于萧,东之于黄,各三十五里,此「状元西东」之应也。又次举郑公侨廷试复先多士,邑宰见黄丰姿秀发,惊喜曰:「有如此竒男子,安得出我门下!」既而豫荐尉,喜甚,约妻以女。及中第日,尉已捐馆,其妻挈累扶榇,相遇于中途,黄哭之恸,命逆旅主人逹情,请遂初约。夫人曰:「往事尚忍言之哉!无禄县尉,清贫死无余资,吾防百指扶防而归,衣衾斥卖殆尽,方以不逹乡井为虑,那可复议脔先辈事?况黄甲少年,当结好鼎族,吾且行矣,善为我辞。」黄垂涕曰:「呜呼!吾许人以诺,死而负之,吾行将何归?」夫人不念死者言,乃作世俗炎凉语,茍遂吾志,秋毫自赍,不敢闻命也。遂定婚于邂逅间,分防恸哭而别。某氏从公归,能执妇道,琴瑟在御,没齿无间言。公登从橐,夫人尚无恙。若公者,可谓有徳有言者也。噫!今之年少弄笔墨取科第者,项背相望,闻公之风,盍亦知所以自省哉!
永福邑东三十五里,曰三岛村。村东北山,曰方广岩。往昔荆榛防茸,不可上。给事黄公筑室读书山下。一日,猎师逐兽归,能言其境。给事命仆剪荆劚险,攀縁而上,抵一石室,下可蔽千人。乡人从往,即其地奉浮屠。故水旱必于此乎祷。后数年,水暴至,漂一巨木,长可丈余,广半之,卧山下者累月。风雨晦暝之夕,往往若有神光舁致室中。亡何,有异人来请斵为宾头卢尊者像。像成不受直去,莫知所之。今县官祷雨,必躬往迎致,其应如响。像眉毫修白,骨气龙钟,殆若生动。每至邑中人士敬叹瞻礼,喜其来而惜其去。好事者至有命精工模仿以易之,虽毫髪无欠,精神莫具,不独主岩者能辨之。自造像后,香火日昌,
译永福县西边的山名叫高盖山,是天下第一福地。走出县城,登上险峻的山岭,在山中行走五十里便接近了。最高处有一座禅寺叫名山寺,徐真人升仙,东西两室的僧人都在那里圆寂。朝廷多次降下御香,设有禁止樵采的禁令。这里属于曲台祭祀的典制范围,石门高耸入云,杉树和桧树在白天也显得幽暗,猿猴清亮的啸声与寒泉的响声相互应和,真是壮丽的景观啊。徐真人本是牧童,在山顶放牛,有一天听到音乐声从树林梢头传出,他沿着悬崖造访道观,到了那里看到两个人拱手站立,过了很久,那人扔给徐真人一颗棋子,喝令他回去。回去后徐真人立刻精通棋理,当时用碎瓦片做棋子,在地上摆开棋局,在岩石上纵横对弈,常常与那两人相遇,于是得到了修行炼丹的秘诀。有赵真人不远千里来拜访他,把得到的秘密与他参悟契合。徐真人高兴地斟酒共饮于草庐之中,当时霜月皎洁,草木凋零,徐真人说:“主人远道来访,没有可以用来娱乐的东西,就用这剩下的酒洒一下。”顷刻间林间花朵遍地盛开,现在他居住的地方叫花林庄。徐真人功行圆满,将要入山炼制大丹成仙离去,他把棋子埋在田里,泥土涌起形成土墩,把牛杖种在旁边,很快长出枝叶,现在老树尚存。曾经有耕夫挖掘土墩,招致风雷变化,至今人们还指着它作为警戒。丹成之日,他与兄弟姊妹七人服食丹药,同时升仙,所以那里有七仙亭,徐、赵两位真人有祠庙。自从仙人羽化后,世俗凡骨没有一个人能到达山顶,几百年后有浙地的僧人法小师来主持寺庙,他有轻身术,一同到达徐真人的坛场,发现两座石室,于是开山修路,飞阶从石门中延伸出来,才完全发掘出地下的秘密,四方来游览的人于是纷纷聚集。东边的石室明亮洁净,前面有水帘从千仞高的悬崖顶端垂空而下,宽度如同门一样,山中美好的景致可以坐着拱手致意。西边的石室昏暗朦胧,也不缺乏奇异的景观。唯独离洞穴几步远的地方有石龟和石棋盘相对而立,老人相传石龟原来住在室内,徐真人喝令它出去,这件事颇为荒诞。有一天东室的主僧去县城参加斋会,法小师趁他远出,跑到主僧的床上坐化去世。主僧在斋会席间就知道这件事,叹息说:“可恶的小鬼夺走了我山中的好地方。”也在席间坐化去世。他的徒弟们商议抬他回去,因为登山跋涉劳累,于是火化后装殓骨灰回去,在西室塑像,虽然涂上丹粉做出喜悦的神色,但每逢风雨就脱落得像愤怒的样子,有人怀疑两位僧人禅修境界虽然高,但贪嗔的念头未能完全消除,法小师趋向东室。他急于化去,盘腿坐得不端正,一只脚在几十年前有高僧数落他败坏教门的罪过,折断并纠正它,说里面像败坏的炊饼一样,耳闻目睹的大概如此。高盖山是闽中的好山,虽然偏僻,名胜往往有人远道而来游览,吟诗题咏很多。有一副对联说:“云幄护坛仙世界,水帘遮室佛家风。”当时的人赞赏它,认为它能概括出山中的精髓。
永福古时有谚语说:“天保石移,瑞云来奇,龙爪花红,状元西东。”乾道年间,福清天保瑞云寺后的石崖横着山势移动,啃噬地面形成小路。不久永福县东乡石壁溪岩松上长出龙爪瑞花,那年萧国公梁果然考中状元,下一科黄公定唱名第一。原来瑞花生长的地方,向西对应萧公,向东对应黄公,各相距三十五里,这就是“状元西东”的应验。再下一科郑公侨在廷试中又领先于众多士子,县令看到黄公风度翩翩,惊喜地说:“有这样奇异的男子,怎么能不出自我门下!”不久预先推荐他做县尉,黄公很高兴,约定娶县尉的女儿为妻。等到考中进士那天,县尉已经去世,他的妻子带着家眷扶着灵柩,在中途相遇,黄公痛哭,命令旅店主人传达情意,请求履行当初的约定。夫人说:“往事还忍心说吗!无福的县尉,清贫而死没有剩余财产,我率领上百口人扶柩而归,衣被棺材都卖光了,正担心不能回到家乡,怎么可以再议论娶先辈女儿的事?况且黄甲少年,应当结好豪门大族,我且走了,好好替我回绝。”黄公流泪说:“唉!我答应别人的诺言,死了却辜负了,我将归向何处?”夫人不念死者之言,于是说世俗的势利话,如果苟且遂了我的志向,秋毫之利自己携带,不敢听从命令。于是就在邂逅间定下婚姻,分别时痛哭而别。某氏跟随黄公回家,能恪守妇道,琴瑟和谐,直到老死没有闲话。黄公登上从橐之位,夫人尚且安好。像黄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德行有言辞的人了。唉!现在那些玩弄笔墨考取科举的人,项背相望,听到黄公的风范,何不因此自我反省呢!
永福县东三十五里,叫三岛村。村东北的山,叫方广岩。过去荆棘丛生,无法上去。给事中黄公在山下建屋读书。有一天,猎师追逐野兽回来,能说出那里的境况。给事中命令仆人剪除荆棘开凿险路,攀爬而上,到达一个石室,下面可以遮蔽千人。乡人跟随前往,就在那里供奉佛像。所以水旱灾害必定在这里祈祷。几年后,洪水暴涨,漂来一根巨大的木头,长一丈多,宽一半,躺在山下几个月。风雨昏暗的夜晚,往往好像有神光抬着它进入室内。不久,有异人来请求把它雕刻成宾头卢尊者像。像雕成后不接受报酬离去,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县官祈祷下雨,必定亲自前往迎接,响应如同回声。像的眉毛长而白,骨气苍老,几乎像活的一样。每当县中人士敬叹瞻礼,喜欢它来而惋惜它去。好事的人甚至有命令精工模仿来替换它的,虽然毫发不差,精神却无法具备,不只是主持岩寺的人能辨别。自从造像后,香火日益兴盛,
往来供施相属。室内遂搆三层阁,不戴片瓦,虽疾风暴雨不能犯也。室距平地可五里许,其间梁空磴险,山径峭拔,防者有攀跻伛偻之难。及防上峯廻路转,倐忽风景不同,岩洞飞惊,台殿缥缈,使人神观轩豁,忘其罢惫。周廻有十竒,如石门、水帘、瀑布、石灯、石钟磬、观音影之类,皆自然天巧。居最者有龙尾泉,状如石龙裂岩而去,尚余不尽,尾修及寻丈。望之作蜿蜒势,尾锋涌泉,一滴冬夏不枯,人敬其水以为佛供。越室而右有羚羊洞,云其中可容三四人。作诗云:「翀峯龟岭与龙屿,三处家山一壮哉。相去未逾一百里,七年三度状元来。」盖萧公翀峯,郑公龟岭,黄公龙屿也。萧公登科歳第一人,本丞相忠定赵公故事,设科以待草茅士。凡豫属籍挂仕版者,法当逊避。唱名曰陞萧公为榜首,故萧公对御吟有「名传玉陛星辰晓,泽霈金枝雨露春」之句。其谢啓有云:「豫飞龙之选,淮安论次以当先;无汗马之劳,鄼侯何功而居上?」盖用宗室及萧家事,至今脍炙人口。因幷书之。
译往来供奉布施的人接连不断。室内于是建造了三层阁楼,上面不盖一片瓦,即使疾风暴雨也不能侵扰它。房间距离平地大约五里左右,其间桥梁悬空、石阶险峻,山径陡峭,守卫的人有攀爬弯腰的困难。等到登上山顶,峰回路转,忽然间风景不同,岩洞飞动惊异,台殿缥缈若仙,使人精神开阔,忘记了疲劳。周围有十处奇观,如石门、水帘、瀑布、石灯、石钟磬、观音影之类,都是自然天成的巧夺。其中最著名的是龙尾泉,形状像石龙裂开岩石离去,还剩下未尽的部分,尾巴长到几丈。望去呈现蜿蜒的姿态,尾巴尖端涌出泉水,一滴水冬夏不枯竭,人们敬重这水,把它作为佛前的供品。越过房间向右有羚羊洞,据说其中可以容纳三四人。作诗说:“翀峯、龟岭与龙屿,三处家山一壮哉。相去未逾一百里,七年三度状元来。”这是说萧公翀峯,郑公龟岭,黄公龙屿。萧公考中进士那年名列第一,本是丞相忠定赵公的旧例,设立科举来等待民间读书人。凡是预列属籍、挂名仕版的人,按法应当退避。唱名时升萧公为榜首,所以萧公对皇帝吟诗有“名传玉陛星辰晓,泽霈金枝雨露春”的诗句。他的谢恩启中说:“预选飞龙之选,淮安论次以当先;无汗马之劳,鄼侯何功而居上?”这是用宗室及萧家的事,至今脍炙人口。因此一并写下来。
永福邑有东岳宫,乃吴太博经剙。大门内建三清殿,上梁日,邑中诸寓公咸在。吴以书梁俪语,首逊给事黄公龟年。公即领畧,立解手帖,濡墨作字云:「风马云车,俪百顺;勾陈之卫,金枝玉叶,拱万龄宸极之尊。」词语铿润,笔法髙古。太博初见,公略不经思,复疑帛书非法。既而双美,吴始大喜,心服归语家人子侄辈曰:「吾邦山川之秀,有如此公者,操行过人数等,不独词翰可敬。」其未第时,最贫素自处,澹如应乡贡,引保日有考官某县尉居帘内,见公十辈,微径仅可着足,下临无际,人莫敢进,独主岩者藏贮其中,来往如猱,亦野性便习然也。詹事王公十朋曽游,作十竒律诗,五言六十字,见公集内。士友吴信可亦有纪游诗云:「曾访神仙岩洞来,人言伟观似天台。藤萝足下猨猱啸,钟鼓声邉日月开。灯续佛光凝紫翠,云将蜃气作楼台。最怜贯石神龙尾,犹带天东雨露回。」岩中乞灵多验。如前司农薄柯公垓,少时乡试回,尝径从主岩者,先夜夣尊者命之曰:「可设榻煮茗,来日当有十九歳官人来。」及期与公同游者十余人,老行前致茶,问稠中谁为十九歳官人,遂以夣告柯公。是岁乡举,次年登科,果如其言。已上六説,皆友人吴兄信可为世南言。信可讳锜,永福人,诚敬而疏通,博学而和粹,月旦之评最所推重。世南方以得友为喜,纳友不百日而遂隔今古。嗟乎!信可践履如此,而遽止于斯,亦可悲也。已追思纪录,以备遗忘。
借书一痴,还书一痴,或作嗤字。此鄙俗无状语。前辈谓借书、还书皆以一瓻。《礼部韵》云:“瓻,盛酒器也。”山谷以诗借书,目于胡朝请,末联云:“愿公借我藏书目,时送一鸱。”开鏁鱼坡公和陶诗云:“不持两鸱酒,肯借一车书?”吴王取伍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水中。应劭曰:“取马革为鸱夷榼形。”范蠡号鸱夷子皮。师古曰:“若盛酒之鸱夷。”扬子云《酒箴》:“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师古云:“鸱夷革囊,以盛酒也。”苏、黄用“鸱”字本此。
游宦纪闻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游宦纪闻卷五
宋 张世南 撰
东坡先生尝亲笔录其外曾祖程公逸事云:「公讳仁覇,蜀山人,以仁厚信于乡里。蜀平,中朝士大夫惮逺宦,官缺,选士人有行义者,摄公摄录参军,眉山尉。有得盗芦菔根者,实窃而所持刃误中主人,尉幸赏以刼闻,狱掾受赇掠成之。太守将虑囚,囚坐庑下,涕泣,衣尽湿。公适过之,知其寃,咋谓盗曰:『汝寃,盍自言?吾为汝直之。』盗果称寃,移狱。公既直其事,而尉掾争不已,复移狱,竟杀盗。公坐纵囚,罢归。不及月,尉掾皆暴卒。后三十余年,公昼日见盗拜庭下曰:『尉掾未伏待公而决,前此地府欲召公蹔对,我扣头争之曰:『不可以我故惊公,是以至今寿尽。』今日我为公荷担而往蹔对,即生人天子孙寿禄朱紫满门矣。』公具以语家人,沐浴衣冠就寝而卒。」轼防时闻此言,已而外祖父寿九十,舅氏始贵显,寿八十五,曾孙皆仕有声,同时为监司者三人,▯孙宦学益盛,而尉掾之子孙微矣。或谓盗德公之深,不忍烦公蹔对可也,而狱久不决,岂主者亦因以苦尉掾也欤?绍圣二年三月九日,轼在忠州,读陶潜所作外祖孟嘉传,云:「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意凄然悲之。」乃记公之逸事以遗程氏,亦庶防渊明之心也。是歳九月二十七日,惠州星华馆思无邪斋书。此叚玉山端殿汪公应辰刻,先生手书于石,笔法遒美,极可爱。
辨博书画古器,前辈盖尝著书矣。其间有议论而未详眀者,如临摹、硬黄、响搨是四者,各有其论。今人皆谓临摹为一体,殊不知临之与摹逈然不同。临谓置纸在傍,观其大小浓澹形势而学之,若临渊之临;摹谓以薄纸覆上,随其曲折宛转用笔,曰摹。硬黄谓置纸热熨斗上,以黄蜡涂匀,俨如枕角,毫厘必见。响搨谓以纸覆其上,就明窓牖间映光摹之。辨古器则有所谓欵识、腊茶色、朱砂斑、真青緑、井口之类
译永福县有东岳宫,是吴太博经创办的。大门内建有三清殿,在上梁那天,县里的各位寓公都在场。吴太博请人书写梁上的对联,首先谦让给给事黄龟年公。黄公随即领会,立刻写下手帖,蘸墨写字道:“风马云车,俪百顺;勾陈之卫,金枝玉叶,拱万龄宸极之尊。”词语铿锵润泽,笔法高古。吴太博初见时,黄公略不经思考,又怀疑帛书不合礼法。不久两者皆美,吴太博才大喜,心服地回家告诉家人和子侄辈说:“我们家乡的山水秀丽,有像黄公这样的人,操行超过常人几等,不只是词章书法值得敬重。”黄公未考中进士时,最贫困,安于清贫,澹如应乡试,引保那天有考官某县尉在帘内,看见黄公十辈,小路狭窄仅能容脚,下面临着无际深渊,人们都不敢前进,只有主持岩洞的人藏身其中,往来如猿猴,也是野性习惯如此。詹事王十朋公曾游览,作十奇律诗,五言六十字,见于黄公集内。士友吴信可也有纪游诗说:“曾访神仙岩洞来,人言伟观似天台。藤萝足下猨猱啸,钟鼓声邉日月开。灯续佛光凝紫翠,云将蜃气作楼台。最怜贯石神龙尾,犹带天东雨露回。”岩中求灵多应验。如前司农薄柯垓公,年轻时乡试回来,曾径直跟随主持岩洞的人,前夜梦见尊者命令他说:“可设榻煮茶,明天将有十九岁的官人来。”到期与柯公同游的十余人,老者在前面致茶,问人群中谁是十九岁的官人,于是将梦告诉柯公。这一年乡试,次年登科,果然如所言。以上六说,都是友人吴兄信可告诉世南的。信可名锜,永福人,诚敬而通达,博学而和粹,月旦之评最所推崇。世南正以得友为喜,接纳朋友不到百日就隔今古。嗟乎!信可践履如此,却遽止于此,也可悲啊。已追思纪录,以备遗忘。
借书一痴,还书一痴,或作嗤字。这是鄙俗无状语。前辈说借书、还书皆以一瓻。《礼部韵》说:“瓻,盛酒器也。”山谷以诗借书,目于胡朝请,末联说:“愿公借我藏书目,时送一鸱。”开鏁鱼坡公和陶诗说:“不持两鸱酒,肯借一车书?”吴王取伍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水中。应劭说:“取马革为鸱夷榼形。”范蠡号鸱夷子皮。师古说:“若盛酒之鸱夷。”扬子云《酒箴》:“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师古说:“鸱夷革囊,以盛酒也。”苏、黄用“鸱”字本此。
游宦纪闻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游宦纪闻卷五
宋 张世南 撰
东坡先生曾亲自笔录其外曾祖程公逸事说:“公名仁覇,蜀山人,以仁厚信于乡里。蜀平,中朝士大夫惮远宦,官缺,选士人有行义者,摄公摄录参军,眉山尉。有得盗芦菔根者,实窃而所持刃误中主人,尉幸赏以劫闻,狱掾受赇掠成之。太守将虑囚,囚坐庑下,涕泣,衣尽湿。公适过之,知其冤,咋谓盗曰:‘汝冤,盍自言?吾为汝直之。’盗果称冤,移狱。公既直其事,而尉掾争不已,复移狱,竟杀盗。公坐纵囚,罢归。不及月,尉掾皆暴卒。后三十余年,公昼日见盗拜庭下曰:‘尉掾未伏待公而决,前此地府欲召公暂对,我扣头争之曰:‘不可以我故惊公,是以至今寿尽。’今日我为公荷担而往暂对,即生人天子孙寿禄朱紫满门矣。’公具以语家人,沐浴衣冠就寝而卒。”轼防时闻此言,已而外祖父寿九十,舅氏始贵显,寿八十五,曾孙皆仕有声,同时为监司者三人,〇孙宦学益盛,而尉掾之子孙微矣。或谓盗德公之深,不忍烦公暂对可也,而狱久不决,岂主者亦因以苦尉掾也欤?绍圣二年三月九日,轼在忠州,读陶潜所作外祖孟嘉传,说:‘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意凄然悲之。’乃记公之逸事以遗程氏,亦庶防渊明之心也。是岁九月二十七日,惠州星华馆思无邪斋书。此叚玉山端殿汪公应辰刻,先生手书于石,笔法遒美,极可爱。
辨博书画古器,前辈盖尝著书矣。其间有议论而未详眀者,如临摹、硬黄、响搨是四者,各有其论。今人皆谓临摹为一体,殊不知临之与摹逈然不同。临谓置纸在傍,观其大小浓澹形势而学之,若临渊之临;摹谓以薄纸覆上,随其曲折宛转用笔,曰摹。硬黄谓置纸热熨斗上,以黄蜡涂匀,俨如枕角,毫厘必见。响搨谓以纸覆其上,就明窓牖间映光摹之。辨古器则有所谓欵识、腊茶色、朱砂斑、真青緑、井口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