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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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萤窗异草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28 段

秘,而举首遥睇,帷幙俨然。俄闻大声发于其内,如崩石。且冷气砭人,肌皆生栗,遂股栗欲返。虽瑞五之豪迈,亦凛乎不可独留。比出洞门,三人中已仆其二,面色青碧,口皆流涎,状如中毒。乃大惊,扶掖下岭,踉跄而归。至夜,俱暴卒。家人罔知其由,遂涉讼官。鞫瑞五,具陈本末。命吏验之,信然,乃薄责而遣之。因以丸泥封其洞,且凿其额,以灭其迹。然在樵夫牧竖犹能识之。洎乎天启末年,雷震其穴,乱石嵯峨,已渺然不知其处。

译秘密地,抬头远远望去,帷帐幕布整齐肃然。不久听到里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如同山石崩塌。并且冷气刺人,肌肤都打起战栗,于是双腿发抖想要返回。即使是瑞五这样豪迈的人,也感到凛然不可独自停留。等到走出洞门,三人中已有两人倒下,面色青绿,口中都流着口水,样子像中了毒。于是大惊,搀扶着下山,跌跌撞撞地回家。到了夜里,三人都突然死亡。家人不知道原因,于是向官府提起诉讼。审讯瑞五,他详细陈述了事情的始末。命令官吏去查验,确实如此,于是轻微责罚后释放了他。于是用泥丸封住洞口,并且凿去洞口的题字,以消除痕迹。然而在樵夫牧童中还能认出它。等到天启末年,雷击震塌了那个洞穴,乱石高耸,已经渺茫不知它的所在。

外史氏曰:余尝怪明皇为一代风流帝王,骊宫之造选胜搜奇,岂无雪洞云桂之楼,而仅以土木侈其观?且阿嬛素丰于肌,性必畏暑,又岂无清凉世界以安此弱质哉?及闻此事于瑞五后裔,虽荒诞不经,而未始不可补开元遗事。故存其异而录之,以俟世之问津者。

  随园老人曰:刻画奇诡,几与《聊斋》相埒。然曰喜事好奇、兼饶胆识,方可以语此,则已得山水三昧矣!世无瑞五其人,不免皆门外汉。

○ 卜大功

  明季张献忠作乱湖南。有裨将曰马雄飞,能开五石之弓,善为左右射。献忠恒宠遇之,赏予独厚。马故燕人,与涿郡卜大功相友善。卜亦孔武有力,尤通文词。年二十,即废书而叹曰:“士生用武之世,宁为万人敌,杀贼取斗大金印,何屑屑事此毛锥耶?”闻者咸壮其志。马既从献忠,宠冠一军,自以为不世之遇,乃使人驰书召卜。卜忿然作色,面叱来使曰:“渠以予首亦当卖耶?第念故人情,不执汝赴官,宜亟去。”遂不发其书而遣之,其刚介如此。后以应募从征,以功骤擢至守府,莅任山东,土贼不敢入境。嗣因献忠犯凤阳甚急,抚臣马士英奏请檄召天下兵护卫诸陵。卜被征,渡淮与献忠战于滁泗,斩馘甚众。究以北人不惯舟师,致为贼所获。献忠爱其勇,乃使马以利害说之。卜见马来,闭目不视。马执手泣曰;“故人何不幸至是。”卜忽张目而语,眥尽裂,谓曰:“予向与尔狩猎山中,竞逐一狡兔。尔顾我曰:‘大丈夫立功国家,得贼当如得此。’曩时之意气何盛耶!言犹在耳,尔既从贼,今尚得以故人目我哉?”马语塞,惭沮而退。终以绨袍恋恋木忍于心,因诡词以复献忠,谓卜色厉而内荏,倘软困之,不浃旬可得。献忠信其言,遂囚卜于土室,守以健卒,饲以草具,将俟其穷而收之。卜求死不得,乃绝粒以待毙。夜坐室中,吟以见志。甫哦曰:“去国离乡事鼓鼙,满拚颈血染虹霓。”余韵未已,俄闻窗外续曰:“江流不葬英雄骨,好逐青鸾过越西。”其音娇婉,不类男声。卜以为异,耸然而听之。又闻朗言曰:“良马一蹶,终致千里,丈夫何不自振拔,乃欲效无益之死。”言已,竟破扉入。视之,则一女郎,年甫及笄,衣裳甚都,貌亦艳绝。错愕间,女郎敛衽启曰:“怜君忠节,敬来相救,可从妾出此虎口。”卜惊喜,不暇交谈。幸贼中无桎梏,女郎径携之行。将出,复反曰:“不可使鼠子知我。”乃取袖中彤管,大书数字于壁,呼卜曰:“去去。”悄然遂出。视守者伏如沉醺,相与枕籍地上,卜亦莫解。去贼里许即长江,早有小鬟舣舟以待。女郎促卜同登,扬帆而南,瞬息百里。舟虽仅容三人,而波浪兼天,稳如磐石。卜惊魂少定,始谢曰:“感承援手,出予雉罗,敢请芳名仙居,以为异日酬恩之地。”女郎闻言,以横波睇之,微笑曰:“君犹未喻妾意耶?诗所谓青鸾者,即我是也。将与君翱翔天表,永效双飞,何谢为?”卜始默会其指,喜出望外。逊曰:“一介武夫,马齿且长,乌足以当此青盼。”女郎笑曰:“君烈士,妾贞姬,正合为偶。岂效儿女子沾沾较量于年貌哉!”因自白其姓氏,则马家少女,无字,越之会稽人也。卜又诘其颠末,女郎笑弗答。舟行次采石,天方达曙。女郎命鬟治具,未见烹炮,珍馔罗几。卜食之至饱。饭已,女郎令卜小憩,解维复行。及寤而询之,则已抵钱塘江矣。揽袂而兴,晚潮适至,澎湃之声,俨然万千铁骑蜂拥而来。卜未习此,骇极。女郎语之曰:“此子胥一怒之威,君独未闻之乎?”逆流而上,雪浪拍空,毫无所惧。有顷曰:“去妾家伊迩,可以登岸矣。”卜从之。回顾小鬟,倏忽与舟俱没,卜益异之,联袂而行,约半里,得一村,水环木绕,风景颇佳。入村而北,东向一巨宅,门阑修整,栋宇高华,檐际有青字石额,颜曰“参戎府”。女郎嘱卜曰:“君至妾家,勿儳说,任妾所云。不然,事且败。”卜颔之。忽一少年,缓带轻裘,自第中出,见女郎愕然曰:“妹

译外史氏说:我曾奇怪明皇作为一代风流帝王,建造骊宫时搜罗胜景奇物,难道没有像雪洞云桂那样的楼阁,却仅仅用土木来夸耀观瞻?况且杨贵妃肌肤丰腴,性情必定怕热,难道没有清凉的世界来安顿这柔弱的体质吗?等到从瑞五的后代那里听到这件事,虽然荒诞不经,却未尝不可以补全开元年间的遗事。所以保留其奇异之处并记录下来,以等待世间探求此事的人。

随园老人说:描写刻画奇诡,几乎与《聊斋志异》相当。然而说喜爱新奇事物、兼具胆识,才可以谈论这些,那么就已经掌握了山水的精髓了!世上没有瑞五那样的人,不免都是门外汉。

○ 卜大功

明朝末年,张献忠在湖南作乱。有一位副将叫马雄飞,能拉开五石重的弓,擅长左右开弓射击。张献忠常常宠信优待他,赏赐特别丰厚。马雄飞本来是燕地人,与涿郡的卜大功交情深厚。卜大功也非常勇武有力,尤其通晓文辞。他二十岁时,就放下书卷感叹说:“读书人生在崇尚武力的时代,宁愿做万人敌,杀贼夺取斗大的金印,哪里屑于侍弄这毛笔呢?”听到的人都很赞赏他的志向。马雄飞既然跟随张献忠,宠幸冠绝全军,自认为是不世有的际遇,于是派人快马送信召卜大功。卜大怒,脸色变得难看,当面斥责来使说:“他难道连我的头也要卖吗?只是念及旧日情谊,不抓你去官府,应该赶快离开。”于是没有拆看那封信就打发他走了,他的刚正耿介就是这样。后来他应征从军,因战功迅速提拔到守府职位,在山东任职,当地土匪不敢入境。后来因为张献忠侵犯凤阳非常紧急,巡抚马士英奏请发檄文召集天下兵马护卫皇陵。卜大功被征召,渡过淮河在滁泗与张献忠作战,斩杀俘虏很多。终究因为北方人不习惯水战,导致被贼军抓获。张献忠爱惜他的勇猛,于是让马雄飞用利害关系去劝说他。卜大功看见马雄飞来,闭着眼睛不看。马雄飞握着他的手哭泣说:“老朋友怎么不幸到了这步田地。”卜大功忽然睁眼说话,眼眶都裂开了,对他说:“我过去和你一起在山中打猎,追逐一只狡猾的兔子。你看着我说道:‘大丈夫为国家立功,捉到贼人应当像捉到这只兔子一样。’当时的意气多么旺盛啊!话语还在耳边,你已经跟从贼人,现在还能把我当老朋友看待吗?”马雄飞无言以对,羞愧沮丧地退下。最终因为留恋旧情不忍心,于是用假话回复张献忠,说卜大功色厉内荏,如果软磨硬泡,不到十天就能得到他。张献忠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把卜大功囚禁在土室中,派强壮的士兵看守,给他吃粗劣的食物,等待他困窘就收服他。卜大功求死不得,于是绝食等待死亡。夜里坐在室中,吟诗以表明志向。刚吟道:“去国离乡事鼓鼙,满拚颈血染虹霓。”余音未止,忽然听到窗外接着吟道:“江流不葬英雄骨,好逐青鸾过越西。”那声音娇柔婉转,不像男声。卜大功觉得奇异,惊起侧耳倾听。又听到清晰地说:“良马一次跌倒,终究能跑千里,大丈夫为什么不自我振作,却要效仿无益的死法。”说完,竟然破开门进来。看时,是一位女郎,年纪刚及笄,衣着非常华美,容貌也艳丽绝伦。卜大功错愕间,女郎整理衣襟开口说:“怜悯您的忠节,恭敬地来相救,可以跟随我走出这虎口。”卜大功惊喜,来不及交谈。幸好贼军中没给他戴枷锁,女郎直接带着他走。将要出去时,又回头说:“不能让鼠辈知道是我。”于是取出袖中的红笔,在墙上大字写下几个字,喊卜大功说:“走,走。”悄然就出去了。看看守的人伏在地上像醉倒一样,互相枕着躺卧,卜大功也不明白。离开贼营一里左右就是长江,早就有小丫鬟停船等待。女郎催促卜大功一同登船,扬帆向南,瞬息百里。船虽然只能容纳三人,而波浪滔天,却稳如磐石。卜大功惊魂稍定,才开始感谢说:“感激援手,把我从罗网中救出,冒昧请问芳名仙居,作为日后报恩的地方。”女郎听了,用含情的眼神看着他,微笑说:“您还不懂我的意思吗?诗中所说的青鸾,就是我。将要和您一起翱翔天际,永远效仿双飞,何必道谢呢?”卜大功这才默默领会她的指意,喜出望外。谦逊地说:“我一个武夫,年纪又大了,哪里配得上您的青眼。”女郎笑着说:“您是烈士,我是贞女,正好匹配。难道要像小儿女那样斤斤计较年龄容貌吗!”于是自报姓氏,原来是马家少女,没有名字,是越地会稽人。卜大功又追问始末,女郎笑着不回答。船行到采石,天刚亮。女郎命令丫鬟准备食物,没见烹饪,珍馐就摆满了桌子。卜大功吃得很饱。饭后,女郎让卜大功小睡,解开缆绳继续航行。等到醒来询问,已经抵达钱塘江了。挽起袖子起身,晚潮正好到来,澎湃的声音,俨然万千铁骑蜂拥而来。卜大功不习惯这个,害怕极了。女郎对他说:“这是伍子胥一怒的威势,您难道没听说过吗?”逆流而上,雪浪拍空,毫无所惧。过了一会儿说:“离我家不远了,可以登岸了。”卜大功听从她。回头看小丫鬟,忽然和船一起消失,卜大功更加觉得奇异,手挽着手行走,大约半里,找到一个村子,水环绕树木围绕,风景很好。进入村子向北,向东有一座大宅院,门栏修整,栋宇高华,屋檐间有青字石额,写着“参戎府”。女郎嘱咐卜大功说:“您到了我家,不要乱说话,任凭我说什么。不然,事情就要败露。”卜大功点头答应。忽然一个少年,缓带轻裘,从宅院中出来,看见女郎惊讶地说:“妹妹

何徒步而归?父事将若何?”女郎涕洟曰:“父不幸没于王事,庐州已陷为贼巢。妹赖将军力,相携至越。此齐东之卜守府也。”少年闻言大恸,肃客入宾馆,不暇为礼,偕女郎入内。卜茫然默坐外舍,闻第中号啕悲戚,尔许时方止。又有顷,少年出,则已易缟衣素冠矣。形容惨淡,血泪盈眶,揖卜而谢之曰:“适闻凶讣,痛割五中,慢客不能无罪。今奉老母命,请君一晤,敬来奉肃。”卜从之入。至庭,见婢媪拥一妇人,年可四十许,降阶而迎曰:“未亡人不克从夫殉国,殊深惭赧。小女子重赖提携,远脱陷阱,高厚难酬。”语已再拜。卜知为夫人,然喻女郎意,不欲质言,唯唯逊谢而已。夫人延客坐。茗甫一献,起曰:“婚媾之约,未亡人既已洞知。请郎且就甥馆,俟为先将军成服,敬当如命。”卜知姻事克谐,起谢,且请以婿礼见。夫人含戚而受之。令人粪除侧室,馆婿于厅事之左,供帐维丰。卜私询臧获,始知马公讳中骥,即庐州殉难者也。盖马本世族,以武科起家,历任至参戎府。有二妻,一携之任,一在家居。女郎即从任者所生,故在衙署,少年则其异母兄也。翌日,公子与母衰绖受皏,设祭招魂。卜为代纪丧务,戚族皆以婿目之。尽七后,夫人与子计,效楚畀我之故事,择吉赘卜于家。花烛之夕,卜谓女郎曰:“子实生我,而谓子赖我以生,受之殊觉汗颜。”女愀然曰:“妾隐衷,惧骇听闻,未敢轻泄。今名分已定,妾不忍欺。且君亦当世之豪,言之谅无所恐。”因泣白曰:“妾非人,实鬼也。生前从父莅任庐州,甫二年,遭献忠之乱,父没于疆场,城亦继陷。举室惊窜,老母投缳而死。妾正欲自裁,而贼众已集。其将有马雄飞者,悦妾姿容,将施强暴。妾绐之,俟贼少懈,遂投眢井,自陨其身。及归地下,遇家严,乃知射吾父者,即是贼也,因怀忿不欲往生。感荷孤山小姑,怜妾苦节,赐以炼形之术,名列鬼仙。谓妾命中合受一品诰,且父仇可复。妾因辞姑行,出君于阱,藉手以报吾亲。昨往凤淮,贼已授首,不共之仇已雪矣。”卜闻其言甚惊,即亦无惧色。询其复仇之状,答曰:“妾前题壁云:‘纵囚者,马也。’献忠见之,果疑雄飞与君有旧,不俟其辩而诛之。妾至贼所,渠已悬首于辕。”卜又诘小鬟何人,曰:“此小姑之侍儿也,不然岂能履水如康庄,且俄顷数千里哉?”言次相扶入帷,解衣共枕。交合之际,闺体宛然,益为爱重。三朝,夫人为之张筵,大会诸眷。嗣是倡随甚欢。弥月后,女谓卜曰:“庐郡人来,必泄吾事,此地不可久居。”乃诡托卜思乡井,买舟欲归。母兄挽留不住,赠钱千緡。遂徙于秀水,卜宅于乡。时有小寇窃发,卜治戎具,弯弓骤马,连杀数贼。寇皆奔,里人藉以无虞。后抚军召募,卜欲往,女沮之曰:“时尚未可,请与妾隐。时至,可以有为。”卜从其言。迨夫本朝定鼎,卜始出,累建奇勋。仕至总镇,女果受封。顺治辛卯,莅任湖襄,擒献忠余党数人。询以雄飞,果以卜故被戮。卜伤之,为设位以祭,且谓其僚属曰:“彼志非不大,但惜目无瞳子耳。”卜年七十犹矍铄,生子二人,皆成武进士。及卜卒,太夫人独居一室,至夜忽不见。家人有知其事者,以为从小姑仙去。遂具冠帔,葬于卜氏之茔。

译为何徒步归来?父亲将如何对待你?”女郎流泪说道:“父亲不幸死于王事,庐州已经陷落成为贼寇的巢穴。妹妹依靠将军的力量,被带到越地。这是齐东卜守府的住所。”少年听后悲痛大哭,恭敬地请客人进入宾馆,来不及行礼,便和女郎一起进入内室。卜茫然地沉默坐在外屋,听到宅子里号啕痛哭,过了许久才停止。又过了一会儿,少年出来,已经换上了白色的丧服和帽子。面容惨淡,眼中充满血泪,向卜作揖并道歉说:“刚才听到噩耗,心中悲痛万分,怠慢客人实在有罪。现在奉老母亲的命令,请您见一面,恭敬地前来致歉。”卜跟随他进入。到了庭院,看见婢女和老妇簇拥着一位妇人,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走下台阶迎接说:“未亡人不能跟随丈夫为国殉难,深感惭愧。小女子再次依赖您的提携,远远脱离险境,恩德深厚难以报答。”说完再次拜谢。卜知道她是夫人,但明白女郎的意思,不想直言,只是谦逊地致谢而已。夫人请客人坐下。茶刚献上一杯,起身说:“婚姻之约,未亡人已经清楚。请郎君暂住甥馆,等为先将军穿好丧服,一定遵从您的意愿。”卜知道婚事能够成功,起身致谢,并且请求以女婿之礼相见。夫人含着悲伤接受了他的请求。让人打扫旁边的房间,在厅堂左侧安置女婿,供应的帷帐非常丰盛。卜私下询问仆役,才知道马公名叫中骥,就是庐州殉难的人。原来马公本是世家大族,凭借武科出身,历任官职直到参戎府。有两个妻子,一个跟随他上任,一个在家居住。女郎就是跟随上任的妻子所生,所以在衙署,少年则是她的异母兄。第二天,公子和母亲穿着丧服接受吊唁,设祭招魂。卜代为处理丧事,亲戚族人都以女婿看待他。过了七天,夫人和儿子商量,效仿楚畀我的故事,选择吉日让卜入赘家中。花烛之夜,卜对女郎说:“你确实生养了我,却说你依靠我而生,接受这话实在让我感到羞愧。”女郎神色严肃地说:“我的隐衷,害怕惊骇听闻,不敢轻易泄露。现在名分已定,我不忍欺骗。而且您也是当世的豪杰,说出来想必无所畏惧。”于是哭着坦白说:“我不是人,实际上是鬼。生前跟随父亲到庐州上任,刚两年,遭遇张献忠的叛乱,父亲死于战场,城池也相继陷落。全家惊慌逃窜,老母亲上吊而死。我正想自杀,而贼众已经聚集。他们的将领马雄飞,喜欢我的姿容,将要施加强暴。我欺骗他,等到贼寇稍微松懈,就跳入枯井,自尽身亡。到了阴间,遇到父亲,才知道射杀我父亲的,就是那个贼寇,因此怀着愤恨不愿往生。感激孤山小姑,怜悯我的苦节,赐予我炼形之术,名列鬼仙。说我命中应当受一品诰封,而且父亲的血仇可以报复。我因此辞别小姑,把你从陷阱中救出,借你的手来报答我的亲人。昨天去凤淮,贼寇已经被斩首,不共戴天的仇恨已经洗雪了。”卜听了她的话非常惊讶,但也没有恐惧的神色。询问她复仇的情况,回答说:“我之前题壁说:‘纵囚者,马也。’张献忠看到后,果然怀疑马雄飞和你有旧交,不等他辩解就杀了他。我到贼寇那里,他已经把头挂在车辕上了。”卜又追问小丫鬟是谁,回答说:“这是小姑的侍儿,否则怎么能像走在平坦的大路上一样涉水,而且片刻之间就能行千里呢?”说话间互相搀扶着进入帐中,脱衣共枕。交合之时,身体宛然如生,更加爱重。第三天,夫人为此设宴,大会亲戚。从此夫妻和睦欢乐。满月之后,女郎对卜说:“庐州人来,必定会泄露我的事,这里不能久居。”于是假托卜思念家乡,买船想要回去。母亲和兄长挽留不住,赠送钱一千缗。于是迁居到秀水,卜在乡间居住。当时有小股寇盗窃发,卜整治军备,拉弓骑马,连杀数名贼寇。寇盗都逃跑了,乡人因此得以安宁。后来抚军招募士兵,卜想要前往,女郎阻止他说:“时机尚未成熟,请和我隐居。时机到了,可以有所作为。”卜听从了她的话。等到本朝定鼎,卜才出山,屡次建立奇功。官职做到总镇,女郎果然受封。顺治辛卯年,卜到湖襄上任,擒获张献忠的余党数人。询问马雄飞的情况,果然因为卜的缘故被杀。卜为此悲伤,为他设位祭祀,并且对他的僚属说:“他的志向不小,只是可惜眼中没有瞳子罢了。”卜七十岁时依然精神矍铄,生了两个儿子,都成为武进士。等到卜去世,太夫人独自居住在一间屋子里,到了夜晚忽然不见了。家人中有知道这件事的,认为她跟随小姑成仙去了。于是准备冠帔,将她葬在卜家的墓地。

外史氏曰:物以类聚,良非偶然。观卜对马数言,至今犹懔懔有生气,虽女之贞烈,有不降心以相从者哉!顾同一人也,或为忠臣,或为淑嫒,其不肖者乃陷身于寇盗,卒为所诛。卜云目无瞳子,终属为友饰非之论,岂其然乎?拙哉雄飞,何如雌伏?

○ 金三娘子

  丹徒周生玉声,少奉吕仙甚虔。丙子岁,将赴南闱,因祷之。旋于砚匣中得片纸,硃书二句曰:“功名只问三娘子,不待朱衣暗点头。”玉声行三,疑出其妻之口,遂于燕私时突然问之。妻未及料,遽应曰:“中中。”生大悦,以为联捷之兆,欣然发轫,而不知仙意之所在也。及省,试毕揭晓,竟落孙山,颇怅仙之诳己。未几,家邮踵至,则其妻病在床蓐,奄奄待毙,遂兼程而归。抵家,素皐已挂矣,抚膺大恸,嗒焉若丧。又值场屋潦倒之余,百忧交集,往事早不在念。阅数月,忽忆仙言,顿悟曰,“予在雁行虽以三称,然列诸兄之次,则十有二矣。所谓三娘子者,或别有其人,向特未及详察耳!”乃更祷于仙,绝无影响。久之,独处无聊,因往淮上访所亲,将以觅缘。濒行,梦中忽见前二语,则余字宛然,惟“三”字灿若赤金。觉而记忆不忘,究亦莫解其故。舟行次某县,有姊适江村民家,停舸省之。登岸独行,未里许,苇塘中有人偶语曰:“金三娘子天上人,那得便偶穷措大。”又一人曰:“冥数果应合,措大亦正不穷。”生闻而心动。视之,二人状类渔家,跣足戴笠,自苇中出。生亟前致询,答曰:“东行二三里,北向有巨宅,叩之当自知。我等不暇,弗能为子导,然亦相见不远耳。”语已,匆匆前去。生思其言与仙语符合,是一生禄籍姻盟胥在此矣,遂不虑荒渺,觅路而行。前至一处,茂林阴翳,栋宇巍峨,华屋北向,朱门洞开。近而款之,无应门者。举步径入,越过粉垣,闻人声叱曰:“何处少年擅入人宅第,法当笞。”惊而谛视,则一妪含笑自庭中出,华发鲜衣,目炯炯有光采。生自觉唐突,而幸妪无怒容,乃揖而告之曰:“日暮迷途,无所栖止,浼借一宿。不识姥姥允否?”妪熟视良久,徐曰:“予家故有闲屋,即以寓秀才郎,亦一佳话。”导之入东侧一夹弄。甫数武,别有院落,其中精室三楹,四围杂植花木,门掩帘垂,绝甚幽雅。妪自启扃延客入。室中牙签盈架,四壁图书,一床一几,净无纤埃,恍若因宾而设者。妪一呼,旋有老仆以茗入,妪遂出户去。生颇疑讶,更自笑突如之甚。然既至此,不应去之太速,踌躇之际,周览壁间,诗画均极古雅。并有霞笺一联,大书十字曰:“鸣鸾金作佩,挥麈玉闻声。”其款则回道人笔也,大骇。适老仆以酒肴来,因叩以主人官阀,并其氏族,俯而不答。坚诘之,则曰:“君闻所闻而来,何复谆谆下询耶?”生窃喜,以为即金三娘子者。一时都无所虑,欣然举卮,肴核甘美,酒复芳冽异常。少酣,老仆以异果至,且曰:“此娘子手自摘者,愿以奉君下酒。”生益悦,食之,清香心肺,曲蘖无力。既喜其情,但未识其貌,不免忐忑。无何,烧烛检书,漏下二鼓。及寝,老仆进衾枕,香绵锦绮,软骨薰心。生反侧不安,竟夕无寐。晨起,老仆殷勤奉盥,且言曰:“由此室东去,有园亭,颇可娱目,无忧闷倦也。”生益狂喜,不俟朝饔,即往游览。甫皔一槛,豁然别有佳境。亭台掩映,布置皆有画意。奇花数百本,五色缤纷,异香馥郁,斗艳于疏篱之下。因乐而忘返,益深入之。俄闻珮声环韵,似有人来。生匿迹树侧以窥之,侍婢数人,嫣红姹紫,或以篮,或以巾,掇采花卉。最后则前妪,随一丽人年可十七八,晨妆妩媚,貌可倾城,而一肌一容俱为生平所未觏。生已神魂失据,丽人自摘一花,将簪于皒,婢即以镜进。立而顾影,态有余妍。行且去,生方将趋出相见,妪忽指曰:“碧桃花树后有人,阿姊且宜回避。”丽人转身却步。生恐其遄归,亟离树呼曰:“已现金身,使人病渴,忍竟舍之而去耶?”丽人以横波微

译外史氏说:事物总是按类别聚集,这绝非偶然。看卜对马所说的几句话,至今读来仍令人感到凛然有生气,即使是贞烈的女子,难道能不降服心意而顺从吗?然而同是一个人,有的成为忠臣,有的成为贤淑的女子,那些不成器的却陷入寇盗之中,最终被诛杀。卜说眼睛没有瞳孔,终究是替朋友掩饰过错的说法,难道真是这样吗?笨拙啊雄飞,哪里比得上雌伏呢?

○ 金三娘子

丹徒人周生,字玉声,年轻时非常虔诚地信奉吕仙。丙子年,他将要去参加南方的乡试,于是向吕仙祈祷。不久在砚台盒中发现一张纸片,上面用朱笔写着两句:“功名只问三娘子,不待朱衣暗点头。”玉声排行第三,怀疑这话出自他妻子之口,于是在夫妻私语时突然问起。妻子没料到,急忙回答说:“中中。”周生非常高兴,认为这是连捷的吉兆,欣然启程,却不知道仙人的用意所在。到了省城,考试结束公布结果,竟然名落孙山,颇为怅恨仙人欺骗自己。没过多久,家信接连到来,说妻子病在床榻,奄奄一息,于是他不顾路途遥远兼程赶回。到家时,白布已经挂起(妻子已死),他抚胸痛哭,神情恍惚如同丧魂失魄。又正值科举失意的余波,各种忧虑交织,往事早已不在心中。过了几个月,忽然想起仙人的话,顿时醒悟说:“我在兄弟排行中虽然称老三,但排在兄长之后,则是第十二了。所谓三娘子,或许另有其人,以前只是没有详细考察罢了!”于是再次向仙人祈祷,却毫无迹象。过了很久,独自居住感到无聊,因此前往淮安拜访亲友,打算借此寻找姻缘。临行前,梦中忽然看见前面的两句诗,其余字迹清晰,只有“三”字灿烂如赤金。醒来后记忆不忘,终究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船行至某县,有个姐姐嫁在江村农家,他停船去探望。上岸独自行走,不到一里路,芦苇塘中有人偶然交谈说:“金三娘子是天上的人,怎么能轻易匹配穷书生。”另一人说:“冥冥中的定数果真应当结合,书生也正好不穷。”周生听了心里一动。看那两人,模样像渔家,赤脚戴斗笠,从芦苇丛中出来。周生急忙上前询问,他们回答说:“向东走二三里,北面有座大宅院,敲门自然就知道。我们没时间,不能为你带路,但相见也不会远。”说完,匆匆离去。周生想他们的话与仙人的话相符,这一生的功名和姻缘都在这里了,于是不再顾虑荒远渺茫,寻找道路前行。走到一处,茂密的树林遮蔽阴凉,房屋高大,华丽的屋舍朝北,朱红的大门敞开。走近敲门,没有应门的人。迈步径直进去,越过粉墙,听到有人喝斥说:“哪里来的少年擅自闯入人家宅第,按法应当鞭打。”惊恐地仔细一看,是一位老妇含笑从庭院中走出,满头白发衣着鲜艳,目光炯炯有神。周生自觉唐突,但庆幸老妇没有怒容,于是作揖告诉她说:“天色已晚迷了路,无处安身,恳求借宿一晚。不知道姥姥允许吗?”老妇仔细看了他很久,缓缓说:“我家本来有空房,让秀才郎住下,也是一段佳话。”领他进入东侧的一条夹道。刚走几步,另有院落,其中精致的房间三间,四周杂植花木,门掩帘垂,极其幽雅。老妇亲自开门请客人进入。室内书架上摆满书籍,四壁挂满书画,一张床一张几案,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恍若专为宾客而设。老妇一呼唤,随即有老仆端着茶进来,老妇于是出门离去。周生颇为惊讶,更自嘲太过突兀。但既然到了这里,不应该离开得太快,犹豫之间,环顾墙壁,诗画都极其古雅。还有一幅霞笺对联,大字写着十个字:“鸣鸾金作佩,挥麈玉闻声。”落款是回道人笔迹,非常骇异。恰好老仆端着酒菜来,于是询问主人的官职门第以及姓氏家族,老仆低头不回答。坚持追问,老仆说:“您是听了传闻而来,何必再反复向下询问呢?”周生暗自高兴,认为这就是金三娘子。一时毫无顾虑,欣然举杯,菜肴甘美,酒又异常芳香清冽。稍微喝醉后,老仆端来奇异的水果,并且说:“这是娘子亲手摘的,愿意用来为您下酒。”周生更加喜悦,吃下后清香心肺,连酒都显得无力。既喜欢这里的情致,但还没见过她的容貌,不免忐忑不安。不久,点燃蜡烛检查书籍,更漏滴下二更。等到就寝,老仆送上被褥枕头,香绵锦缎,柔软得薰人心魄。周生翻来覆去不安,整夜没有睡着。早晨起来,老仆殷勤地伺候洗漱,并且说:“从这房间向东走,有园亭,很可以娱目,不用担心烦闷疲倦。”周生更加狂喜,不等吃早饭,就去游览。刚跨过一道栏杆,豁然出现另一番佳境。亭台掩映,布置都有画意。奇花数百株,五色缤纷,异香浓郁,在疏篱之下争艳。因为快乐而忘记返回,更加深入其中。忽然听到佩玉和环饰的声音,似乎有人来了。周生隐藏踪迹在树旁窥视,几个侍婢,穿着艳丽的衣服,有的拿着篮子,有的拿着手巾,采摘花卉。最后是老妇,跟随一位美人,年龄大约十七八岁,晨妆妩媚,容貌足以倾国倾城,而每一肌肤每一容颜都是生平未曾见过的。周生已经神魂失据,美人自己摘下一朵花,将要插在鬓发上,侍婢就递上镜子。站着顾影自怜,姿态有余妍。将要离去,周生正打算趋步上前相见,老妇忽然指着说:“碧桃花树后有人,姐姐暂且回避。”美人转身退步。周生怕她迅速回去,急忙离开树呼喊说:“已经显露真身,让人渴慕,忍心就这样舍弃而去吗?”美人用含情的目光微微

顾,且笑且羞,乃小语嘱妪曰:“木已成舟,好事亦在旦晚,急色相使人颇不耐。”以箑障面,曼立低鬟。妪前致词曰:“娘子本上界谪仙,数合配君,故构宅第于此,预以相待。君能无惑于人言,当订永好。”生心已无主,欣然诺之。丽人去扇相见,遂并坐于小轩之内,命婢供馔,相与对食。生此时已俨然温存娇婿矣。饭已,丽人谓生曰:“佳偶由天,且重以吕仙作伐,本宜即成嘉礼,但前程锦片,不敢以燕婉误郎。今付君黄金百斤,佐以干仆,往游帝都,当有奇遇。统俟鹏抟克遂,始能鸳梦无忧,君勿以愆期怨妾也。”语已,使妪唤二人来。生视之,虽故矮帽青衣,状类臧获,实即苇塘相见者,讶之,亦不敢言。丽人谆嘱两价毕,促生启行。生虽不欲,而迫于大义,不得复恋温柔。至江,另有扁舟,供帐备具,遂扬帆行。两价虽名纪纲,意态倨侮,一切并不关白。生以相从谋事,隐忍安之。缘江北来,过门不入。生询两价姓氏,一解一杨,而踪迹率多诡异,无敢究诘。一日将过天妃闸,闻自北来者语曰:“某公子阖舟覆溺,捞救无从,风水当自慎。”生心甚惴惴,二仆颐而笑曰:“此奇货可居也。”解竟跃入水中,生欲号,杨亟止之以手。舟行十余里,见解负一人,科头华服,跋浪而来。登舟置之皕首,拯救之,遂复活。杨又以意授生,进以新衣,饮以美皗,其人精爽如故。询之,知系某公子。其父某公,为都中巨宦,甚有文名。公子以事归江左,适罹水厄。生慰之,情意恳至,且曰:“兄既及溺复生,不可再履不测。▯寻镇市,为觅健骡数头,并招得其从者,复整衣装,润其行色,约费数百金。公子感激涕零,知其北上,乃修函与父,祈以骨肉善视之,挥泪别去。及至京,以书谒公子父。公悉其拯溺之德,延至宅内,待以上宾。间与之指授书义,披窍导窾,度以金针。生经宗匠之手,造诣日进,益以公力,竟以北籍登乡荐。因益重解、杨,与同寝食。明年,将赴南宫。公阅其文,未尝首肯,生亦切切隐忧,杨忽引一人至,青袍尘渍,不知谁何。解先驱入室,嘱生待以优礼,赠以巨金。生从其教,询厥姓名,则王孝廉,素号达人,因贫而落魄者也。生念系同袍,亦不以介意。及在礼闱中,竟与比屋。王感德不置,生首艺甫成,王取视之,以为未能入彀,乃舍己业,为生代庖。逾时,三草立就,嘱曰:“君才十倍曹丕,但未能投时所好耳。吾思报吾鲍叔,不嫌孟浪,可否宜自择之。”生玩其所作,实大声宏,坦然登之于卷。俟王事竣,相偕而出。质之某公,莞尔而笑,许以高魁。榜发,果登上选,王亦获售。廷试首列词林,因思金三娘子之盟,亟欲乞假锦旋。解止之曰:“娘子固在燕京,何假外求耶?”辄为之议婚于巨族,则某公之姻娅也。公方为撮合,生雅不欲,而解、杨坚嘱勿辞。生终怏怏不乐。迨至青庐之中,新妇之姿态绝类伊人,生奇之。夜深,妇自白曰:“君识妾乎?固即金三娘子是也。蒙吕仙作合,深恐有招物议,故假以帆风,使君径登云路。适某家之女,数合早夭,妾得假此尘躯,以奉巾栉,庶几显然婚嫁,俾人无从置喙矣。”生始大悦,益相绸缪,欢然达旦。晨起,解、杨不知何往。生亟以询之,新妇答曰:“功成者退,理所宜然。况此二人皆水仙,为吕仙所命。妾本与为同侪,非能役之者也。”生乃悟,因刻其像,祀于吕仙之侧。三娘子克相其夫,蜚声馆阁,与某公父子往来如至戚。知其事者,甚叹羡不置云。

译顾,一边笑一边羞,于是小声叮嘱老妇人说:“木已成舟,好事也在早晚之间,急切地追求色相让人颇不耐烦。”用扇子遮着脸,姿态曼妙地站着,低垂着头发。老妇上前致辞说:“娘子本是上界被贬谪的仙女,命中注定该配给您,所以在此建造宅第,预先等待。您若能不被他人的言语迷惑,就应当缔结永久的婚约。”书生心中已无主见,欣然答应。丽人放下扇子相见,于是两人并坐在小轩之内,吩咐婢女上菜,相对进食。书生此时俨然已是温存娇媚的新郎了。吃完饭,丽人对书生说:“佳偶天成,况且又有吕仙做媒,本应立即举行婚礼,但您前程似锦,不敢因儿女情长耽误您。现在给您黄金百斤,辅以两名仆役,前往京城游历,定有奇遇。等到您大鹏展翅、事业成功,才能无忧无虑地共谐连理,您不要因延期而怨恨我。”说完,让老妇唤两人来。书生看他们,虽然戴着矮帽、穿着青衣,模样像奴仆,其实就是之前在苇塘相见的那两个人,感到惊讶,也不敢说话。丽人再三叮嘱两名仆役后,催促书生启程。书生虽然不想走,但迫于大义,不能再留恋温柔乡。到了江边,另有小船,帷帐器具齐备,于是扬帆出发。两名仆役虽然名义上是管家,但态度傲慢轻侮,一切都不向书生汇报。书生因为跟随他们办事,隐忍顺从。沿着江北行,路过家门也不进去。书生询问两名仆役的姓氏,一个叫解,一个叫杨,而他们的行踪大多诡异,不敢深究。一天快要经过天妃闸时,听到从北边来的人说:“某公子的船翻了,溺水身亡,打捞救援无门,风水应当谨慎。”书生心中非常担忧,两个仆役却捋着胡须笑着说:“这是奇货可居啊。”解竟然跳入水中,书生想要呼救,杨急忙用手制止。船行了十几里,看见解背着一个人,光着头穿着华丽的衣服,踏着波浪而来。上船把他放在船头,施救后,那人复活了。杨又示意书生,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给他喝美酒,那人精神依然如故。询问后,知道是某公子。他的父亲某公,是京城的大官,很有文名。公子因为有事回到江东,恰好遭遇水难。书生安慰他,情意恳切,并且说:“兄长既然溺水后复活,不能再涉足险境。”于是寻找镇市,为他寻找几匹健壮的骡子,并招来他的随从,整理行装,资助他的旅费,大约花费数百金。公子感激得流泪,知道他要北上,于是写信给父亲,请求父亲善待骨肉,挥泪告别。到了京城,书生拿着信拜见公子的父亲。某公得知他救人的恩德,请他到家中,以上宾之礼相待。偶尔指点他书义,剖析关键,传授秘诀。书生经过大师的手,造诣日益精进,加上某公的助力,竟然以北方籍贯考中乡试。因此更加看重解和杨,与他们同吃同住。第二年,将要参加会试。某公看了他的文章,未曾点头认可,书生也暗自担忧,杨忽然带一人来,穿着青色袍子,沾满尘土,不知是谁。解先入室内,嘱咐书生以优厚的礼节对待,赠送重金。书生听从教导,询问姓名,原来是王孝廉,向来号称达人,因贫穷而落魄。书生念及是同科进士,也不介意。等到在礼部考场中,竟然与王孝廉相邻。王孝廉感激不已,书生刚写好文章,王孝廉拿来看,认为不能中榜,于是舍弃自己的文章,替书生代写。过了一会儿,三篇文章立刻写成,嘱咐说:“您的才华十倍于曹丕,只是不能迎合时人的喜好罢了。我想报答我的鲍叔牙,不嫌冒昧,是否采用请自择。”书生玩味他的文章,确实气势宏大,坦然地抄在试卷上。等到王孝廉写完,一起出来。拿给某公看,某公微微一笑,许诺他高中。榜文发出,果然登上选,王孝廉也考中。殿试名列词林之首,于是想起金三娘子的盟约,急切想要请假回乡。解制止他说:“娘子本来就在燕京,何必向外寻求呢?”随即为他向豪门大族议婚,那是某公的姻亲。某公正为之撮合,书生很不愿意,但解、杨坚决嘱咐不要推辞。书生终究闷闷不乐。等到进入洞房,新妇的姿态极像那人,书生感到奇怪。夜深,妇人自己说:“您认识我吗?本来就是金三娘子。蒙吕仙撮合,深恐招致非议,所以借风扬帆,让您直接登上青云之路。恰好某家的女儿,命中注定早夭,我得以借这尘世的身躯,来侍奉您,大概这样显然的婚嫁,使人无从议论了。”书生这才大喜,更加亲密,欢快地直到天亮。早晨起来,解、杨不知去了哪里。书生急忙询问,新妇回答说:“功成身退,理所应当。况且这两人都是水仙,受吕仙命令。我本来与他们同类,不能役使他们。”书生于是醒悟,因此刻了他们的像,供奉在吕仙旁边。三娘子能辅助丈夫,在馆阁中名声远扬,与某公父子往来像至亲一样。知道这件事的人,非常赞叹羡慕不止。

外史氏曰:世之为机变者,多曰烧冷灶。玉声之飞黄腾达,率皆从冷灶中得来。仙乎!仙乎!何不远世情如此?至三娘子,绝无奇处。惟侃侃数言,有类于晋文之姜夫人,然亦女儿怕羞之恒态。余则贪仙之功以为己力,不亦幸乎?吕仙灵迹,世所多有,吾于此又见一斑。

○ 玉镜夫人

  临淄王友直,善樗蒲,一掷百万,无少负,以是裕其家,称巨富焉。中年弃其博具,遨游江海间,豪侠自喜,忧人之忧,急人之急,人因以杜季良拟之。甲子夏,挟资万緡将适闽越。舟次洞庭,阻风不得进,泊于湖干,抱闷者数日。一夕,阴晦异常,秉烛独坐。夜将半,思欲就寝,忽闻骰声清越,恍在邻舟,心为之一动。方将命人伺听,俄有二青衣齿稚容秀,直入舱中。启曰:“家主君长夜无聊,敬邀佳客共破寂寥。”王诘主人伊谁,对曰:“相见自知,无敢泄。”王素乐此,欣然从之。甫出舱,昏濛无所见,青衣亦不索烛,惟暗中扶掖而行。王觉所履者非木非石,滑软如脂。视之,苦不能辨,而耳畔汹汹,俨有波涛之状,王心讶焉。良久,至一处,灯火荧煌,则已舍舟就陆。且有宅第如王侯,皘閎高大,栋宇巍峨,而声从中来,即向之所闻也。甫及门屏,青衣入报。有顷,即驰白曰:“主君来肃客。”旋见有贵官四人,状如世所图之神像,直前迎迓曰:“萍水相逢,他乡无事,愿与君为一宵之聚,幸无疑。”王固知其非人,而天性豪放,略无畏心。众延王入,揖让至庭。视其居,华美富丽,不可名状。咸逊王以宾席,辞而后坐。茗已,展询官阀,首一人答曰:“言恐震惊,不穀实鄱阳君也。此三公者,亦五湖君长,因朝洞庭盟主,适遇公出,淹留于此两日矣。今夕月暗云阴,抑郁弗快,闻君素饶豪兴,故不嫌造次,命仆奉屈。倘不以人神路殊而拒之,实为厚幸。”王愕然,亟起而逊谢曰:“草莽愚夫,尘浊下士,恐不足当此宠遇。”言讫再拜,三君亦各致款曲。鄱阳君即命左右布局,曰:“佳会难逢,良宵易短,不可以久迟豪举。”于是坐而共博。王之采兴甚高,四君之筹马悉为其所夺。天将五夜,王前后已致金钱十万数。太湖君心甚不平,大呼以玉钩来。左右进一物,王睨之,雪色莹然,长近尺许,形如倒垂之莲。甫出椟,光照一室。王知为藏珍,意甚歆羡。四君乃笑谓王曰:“此宝价并连城,愿借一战,以决雌雄。”王亦笑而应之曰:“诺。”既而大亏,王乃变色。金钱复归四君,王遂奋然曰:“某舟中余资万緡,请以之为诸君寿,即以此钩为的,再合一围。”四君殊不在意,径许之。及掷,五子皆绯,其一旋转于盆。王喝之,亦成赤色。王大喜,遽起以手掇其钩曰:“辱承厚贶,他物无所须也。”乃辞归,四君皆失色。时已昧爽,不得已而听其行。王出,二青衣仍来相送,谓王曰:“君所得者,至宝也。若过越水,恐为玉镜夫人所攫,切宜慎之。”王颔其言。及返舟中,恍惚若梦寤。明日,解缆而行,亦殊无他异。王入浙省,将渡苕溪,因忆青衣之言,珍藏其钩。至夜,忽丧其宝,乃大恚。询之楫人,咸曰:“前途有水仙祠,不知其名,客有载宝过者,必为所取。”王益不忿。比至祠前,盛气而入。睹之,殿宇修整,虽湫隘,轮奂异常。中庑祀一女像,冠翡翠,衣云霓,貌绝妖冶。读其碑记,惟叙其精灵,不著姓氏,窃疑青衣之妄。继得古碑一通,文皆漫灭,而玉镜二字尚可识,因悟为古之名号,今特概之以水仙耳。乃诣其位前,长揖而数之曰:“若以一女子血食此方,宜卫行人,禁暴客,靖共厥职耳。今乃昧于不贪为宝,而轻匿吾珍,殊非正直之道。兹与汝商,果好此,请与予博。胜则将去,予亦非鄙吝者。倘不予听,当诉尔于上帝,毁尔躯,火尔宇,以正贪冒之罪。尔亦宜引义自决,勿致噬脐。”祝毕,宿于祠内,坚不出。从人无如之何,遂听之。王在梦中,觉有人蹴之起曰:“夫人怒甚,将绳汝以法,何卧为?”王睨之,则一女奴,

译外史氏说:世上那些善于权谋变通的人,大多称之为“烧冷灶”。玉声的飞黄腾达,大都是从冷灶中得来的。神仙啊!神仙啊!为何如此远离世俗人情?至于三娘子,毫无奇特之处。只有那从容不迫的几番话语,类似于晋文公的姜夫人,然而这也是女儿家害羞的常态。其余则是贪图神仙的功德而据为己有,不也太幸运了吗?吕洞宾的神奇事迹,世上有很多,我在这里又见到了一斑。

○ 玉镜夫人

临淄王友直,擅长玩樗蒲(一种赌博游戏),一掷百万,几乎没有输过,因此使家境富裕,成为巨富。中年时他抛弃了赌具,在江海间遨游,以豪侠自喜,担忧别人的忧愁,急于帮助别人的急难,人们因此把他比作杜季良。甲子年夏天,他携带一万串钱准备前往闽越。船停在洞庭湖,因逆风无法前进,停泊在湖边,郁闷了好几天。一天晚上,天色异常阴暗,他点着蜡烛独自坐着。半夜时分,他想睡觉,忽然听到清脆的骰子声,仿佛来自邻船,心里一动。正要派人去探听,忽然有两个年纪小、容貌清秀的青衣侍女,径直走进船舱。她们说:“主人长夜无聊,恭敬地邀请贵客共同打破寂寥。”王友直追问主人是谁,回答说:“见面自然知道,不敢泄露。”王友直一向喜欢这种事,高兴地答应了。刚出船舱,昏暗朦胧什么也看不见,青衣也不要点蜡烛,只是在暗中搀扶着行走。王友直感觉脚下踩的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滑软如脂。看它,却很难分辨,而耳边轰鸣,俨然有波涛的样子,王友直心里感到惊讶。过了很久,到达一处,灯火辉煌,已经离船上岸。而且有宅第像王侯一样,宏大高大,栋梁屋檐巍峨,而声音从里面传来,就是刚才听到的。刚到门屏处,青衣进去报告。过了一会儿,就快步回报说:“主人来迎接客人。”随即看见有四位贵官,样子像世上所画的神像,直接上前迎接说:“萍水相逢,他乡无事,愿意与您聚会一晚,希望您不要怀疑。”王友直固然知道他们不是人,但天性豪放,略无畏惧之心。众人邀请王友直进入,作揖谦让到庭院。看他们的居所,华美富丽,无法形容。都谦让王友直坐宾客席,他推辞后才坐下。茶喝完后,询问官职门第,第一个回答的人说:“说话恐怕会震惊您,我其实是鄱阳君。这三位公,也是五湖的君主,因为朝见洞庭盟主,恰好遇到您出来,在这里停留了两天。今晚月色昏暗云气阴沉,心情抑郁不快,听说您一向富有豪情,所以不嫌弃唐突,命仆人奉请。如果您不因为人神道路不同而拒绝,实在是很大的荣幸。”王友直惊讶,急忙起身谦让谢罪说:“我是草莽愚夫,尘浊下士,恐怕不足以承受这样的宠遇。”说完再次拜谢,三位君主也各自表达诚意。鄱阳君立即命令左右布置赌局,说:“美好的聚会难逢,良宵易短,不可以长久拖延豪举。”于是坐下一起赌博。王友直的兴致很高,四位君主的筹码全被他夺走。天将五更,王友直前后已经赢得金钱十万多。太湖君心里非常不平,大喊拿玉钩来。左右递进一件东西,王友直斜视它,雪色晶莹,长约一尺,形状像倒垂的莲花。刚出匣子,光照满室。王友直知道是珍藏的宝物,心里非常羡慕。四位君主于是笑着对王友直说:“这宝物价值连城,愿意借一战,以决胜负。”王友直也笑着答应说:“好。”不久大亏,王友直于是变了脸色。金钱又回到四位君主手中,王友直于是奋然说:“我船中剩余资金一万串,请用它为各位祝寿,就用这玉钩作为赌注,再合围一局。”四位君主毫不在意,直接答应。等到掷骰子,五个子都是红色,其中一个在盆中旋转。王友直喝止它,也变成红色。王友直大喜,立即起身用手拿起玉钩说:“承蒙厚赠,其他东西都不需要了。”于是告辞回去,四位君主都失色。此时天已微亮,不得已听任他离开。王友直出来,两个青衣仍然来送,对王友直说:“您得到的,是至宝。如果经过越水,恐怕被玉镜夫人夺走,务必谨慎。”王友直点头同意她的话。等到返回船中,恍惚如同梦醒。第二天,解缆而行,也没有其他异常。王友直进入浙江,将要渡过苕溪,因为想起青衣的话,珍藏玉钩。到了夜里,忽然丢失了宝物,于是大怒。询问船夫,都说:“前面有水仙祠,不知道它的名字,有携带宝物经过的,一定会被它取走。”王友直更加愤怒。等到到了祠前,气势汹汹地进入。看到它,殿宇修整,虽然低矮狭窄,但华丽异常。中堂供奉着一尊女像,戴着翡翠冠,穿着云霓衣,容貌极其妖冶。读它的碑记,只叙述它的精灵,不写姓氏,私下怀疑青衣的话是妄言。接着得到一通古碑,文字都模糊不清,而“玉镜”二字尚可辨认,于是醒悟这是古时的名号,现在只是概称为水仙罢了。于是到她的位前,长揖并数落她说:“你以一个女子在此地享受血食,应该保护行人,禁止暴客,恭敬地履行职责。现在却昧于不贪为宝的道理,而轻易隐匿我的珍宝,实在不是正直之道。现在与你商量,如果真喜欢这个,请与我赌博。赢了就带走,我也不是鄙吝的人。如果不听我的,将向天帝控告你,毁坏你的身躯,烧毁你的庙宇,以惩治贪婪冒犯的罪行。你也应该引义自决,不要导致后悔莫及。”祝祷完毕,住在祠内,坚决不出。随从无可奈何,于是听任他。王友直在梦中,觉得有人踢他起来说:“夫人非常愤怒,将用法律制裁你,为什么还躺着?”王友直斜视他,是一个女奴,

年仅破瓜,容绝美,曼立于前,笑语相属。王徐起整衣曰:“予正思谒夫人,诘真盗,岂无心鼾睡者反浼女奴指南?”女奴笑而导之,曲折数重,金碧辉映。有一厅,帘垂及地,女官十余人,皆紫衣森立阶下。见王即通曰:“窃钩者至矣。”王怒其言,瞋目叱曰:“谁谓而公盗者?”语未竟,帘内即嘤宁言曰:“汝甚无赖!此宝藏余宫中历有年所,洛神汉女,皆所稔知。数月前忽失所在,岂其不翼而能飞?昨者物自珠还,余不究汝胠箧之罪亦幸已,犹敢狂言相渎耶?”王愈不服,大哗曰:“余以一舟之资质于太湖君,始获此宝,汝言乃真无赖耳!”帘内闻之默然,徐曰:“据汝祝词,以博自许。余亦擅长于此,即与子角采何如?”王喜曰:“愿之。虽然,将何以为值?”帘内笑曰:“负则以钩还汝,复何言?”王又艴然曰:“钩为余钩,汝悍不还,今又以此与余赌。余胜则仅得故物,汝负则莫损纤毫,岂以黄口儿视我乎?”帘内沉思良久,乃曰:“余技素精,随子所欲,即以之相当,其可乎?”王悦,始拜谢而诺。帘内又询王所欲。王见夫人像,久动于中,嗫嚅曰:“一言唐突,幸毋见怒。余阅人綦多,从无如夫人之丽者。倘得幸胜,则愿以金屋贮玉人,他无所欲。”言未已,左右女官娇音叱之曰:“何太无状!”王言笑自若。帘内遽曰:“此中或有夙缘,汝曹毋为我虑。”乃谓王曰:“欲则听汝,博则任余,汝不可争执。”王负其技,坦然从之。厅上即命卷帘,延王入。王视夫人,较之土木者尤为动目,益欣悦。夫人逊王坐,随出玉钩置案上,且命侍人取骰二枚,宣言曰:“一为月,四为星,三掷皆然始为全胜。否则玉钩不能还,且治汝亵嫚之罪。”王无难色,即请夫人先。夫人约骰于掬,手色与玉盆相映,划然有声。群婢大噪,果如向之所言。王谓幸中,犹未动心。再掷,复然,气亦少怯。及三掷,有月无星,一子犹旋转未定。夫人将喝之,王遽从旁大呼曰:“六!”已而,果余其二。夫人则粉黛汗淫,娇羞无以自主矣。不得已,以骰付王。王已志满气盈,三掷皆五数。乃取盆投地,鼓掌大笑曰:“星将从月,此中岂真有夙缘耶?”径舍己席,引身与夫人偕坐。夫人腼腆不胜,因呼女官语之曰:“予以一念之贪,堕落色界,今将从郎去,不得仍莅是方。汝曹可亟奏昊天,别委长吏,庶几无废事。”言已,与王携手行,其属皆涕泣从之。甫数武,夫人告王曰:“妾不敢见他人,恐招疑怪。君亟归舟,见渡头一片石,其圆如镜、其洁如玉者,即我也。君掇置床头,夜深妾自来荐枕,决不后期。”王信之。夫人以玉钧与王,且击其背,王顿寤。反侧欠伸,身犹在庑下。张眸瞻视,花影西斜,夕阳将下。亟返舟,索诸水次,得一石,形迹果异,秘而不宣。至夜,方就枕,奇香遄发。顾之,夫人早立于榻前,以纤指掠皒,羞态可掬,曰:“输身者至矣。”王欢然亟起,与之解衣,挽以共枕。是夕,备极缱绻。王因叩以玉钩本末,答曰:“渠与妾实同类也。渠主霅溪,妾主苕溪,俱为上帝所命。客岁仲春,渠出游戏,偶遭南海小郎子,两心相悦,遂成姻契。荒淫于水宅,龙性未驯,洪波大作,淹毙无辜数命。太湖君闻而劾之,九阍震怒,命以雷火焚之,还其本元。太湖君乃留而玩好。前闻归君,妾甚欣幸,意将摄之去,再加锻炼,俾以成形。今如此,其命也夫?”王殊未深信。夫人令置玉钩于帷中,远而望之,若绝代佳人,近而就之,则依然一钩,王始知其言非诬。自此一镜一钩,朝夕在侧。远游将返,夫人忽告王曰:“鄱阳君已请帝命,令君总摄越溪,寿不永矣。”王翌日果病,遗命以二物殉葬,竟卒于溪之左侧。从人如其命,合葬焉。

译年纪刚满十六岁,容貌极其美丽,柔美地站立在面前,欢声笑语不断。王慢慢起身整理衣冠说:“我正打算拜见夫人,质问真正的盗贼,难道没有心机、酣睡的人反而污蔑女奴指引方向?”女奴笑着引导他,经过几重曲折的通道,金碧辉煌交相辉映。有一座厅堂,帘子垂直到地,十多名女官都穿着紫色衣服,森然排列在台阶下。见到王就通报说:“偷钩的人到了。”王对她的话感到愤怒,瞪着眼睛斥责道:“谁说你们主公是盗贼?”话没说完,帘内就发出细微的声音说:“你太无赖了!这宝藏在我宫中已经多年,洛神、汉女都知道。几个月前突然丢失,难道它能不展翅就飞走?昨天东西自己归还,我不追究你撬开箱子偷窃的罪过已经是幸运了,还敢狂妄言语来冒犯我吗?”王更加不服,大声喧哗说:“我凭借一艘船的资质向太湖君求取,才获得这个宝物,你的话才是真正无赖!”帘内听了沉默不语,慢慢说:“根据你祈祷时的言辞,以赌博自许。我也擅长这个,就和你比试一下如何?”王高兴地说:“愿意。虽然如此,拿什么作为赌注?”帘内笑着说:“输了就把钩还给你,还能说什么?”王又生气地说:“钩是我的钩,你强悍不还,现在又拿这个和我赌。我赢了只得到原来的东西,你输了却没有任何损失,难道把我看作小孩子吗?”帘内沉思很久,才说:“我的技艺一向精通,随你所欲,就用它作为赌注,可以吗?”王很高兴,才拜谢并答应。帘内又询问王想要什么。王看到夫人的画像,心中久久触动,吞吞吐吐地说:“一句话唐突,希望不要见怪。我见过很多人,从来没有像夫人这样美丽的。如果侥幸获胜,就希望用金屋收藏玉人,其他没有想要的。”话没说完,左右的女官娇声斥责他说:“怎么太不像话!”王谈笑自若。帘内急忙说:“这里或许有前世缘分,你们不要为我担心。”于是对王说:“想要什么听你的,赌博由我安排,你不能争执。”王自负技艺,坦然听从。厅上立即命令卷起帘子,邀请王进入。王看夫人,比起土木塑像更加动人,更加欣喜。夫人谦让王坐下,随即拿出玉钩放在桌上,并且命令侍从取来两枚骰子,宣布说:“一为月,四为星,三次投掷都这样才算全胜。否则玉钩不能归还,还要治你轻慢的罪。”王没有为难的神色,就请夫人先投。夫人把骰子握在手中,手色与玉盆相映,发出清脆的声音。众婢女大声喧哗,果然如先前所说。王认为侥幸中了,还没有动心。再投,还是这样,气势也稍微胆怯。等到第三次投掷,有月无星,一个骰子还在旋转未定。夫人将要喊停,王突然从旁边大声喊:“六!”过了一会儿,果然剩下两个。夫人则粉黛汗湿,娇羞得无法自主。不得已,把骰子交给王。王已经志得意满,三次投掷都是五。于是拿起盆扔在地上,鼓掌大笑说:“星将跟随月,这里难道真有前世缘分吗?”径直离开自己的座位,起身和夫人一起坐下。夫人羞得受不了,于是呼叫女官对她们说:“我因为一念之贪,堕入色界,现在将跟随郎君去,不能再管理这里。你们可以赶快奏报上天,另派长官,大概不会耽误事情。”说完,和王手拉手行走,她的属从都哭着跟随。刚走几步,夫人告诉王说:“我不敢见别人,恐怕招致怀疑怪异。你赶快回船,看到渡头有一块石头,它圆如镜子、洁白如玉,那就是我。你把它放在床头,夜深时我自来陪睡,决不会迟到。”王相信了她。夫人把玉钩给王,并且击打他的背,王顿时醒来。翻身打哈欠,身体还在廊下。睁开眼睛观看,花影西斜,夕阳即将落下。急忙返回船,在水边寻找,得到一块石头,形状果然奇异,秘密不宣扬。到了夜里,刚上床,奇香迅速散发。看它,夫人早已站在床前,用纤细的手指梳理头发,羞态可爱,说:“输身的人到了。”王欢快地急忙起身,和她脱衣,挽着她共枕。这一晚,极其缠绵。王于是询问玉钩的始末,回答说:“它和我实际上是同类。它主管霅溪,我主管苕溪,都是上帝任命的。去年二月,它出来游玩,偶然遇到南海小郎子,两心相悦,于是结为婚姻。在水宅中荒淫,龙性未驯,洪波大作,淹死无辜数人。太湖君听说后弹劾它,九重天门震怒,命令用雷火焚烧它,恢复它的本来面目。太湖君于是留下它玩赏。先前听说归还给你,我很高兴,打算摄取它去,再加以锻炼,使它成形。现在这样,是命运吧?”王特别不太相信。夫人让把玉钩放在帷帐中,远远看它,像绝代佳人,靠近它,则依然是一枚钩,王才知道她的话不是谎言。从此一镜一钩,朝夕在侧。远游将要返回,夫人突然告诉王说:“鄱阳君已经请求帝命,让你总摄越溪,寿命不长了。”王第二天果然生病,遗命用两件物品殉葬,最终死在溪的左侧。随从按照他的遗命,合葬在一起。

外史氏曰:烈哉,赌之为祸也。一掷而失其身弃其位,俯首帖耳,慨然从范大夫游。非赌当不至如是。然王以赌得至宝,复以赌得美人。世间无皃公闻之,难必其不色喜。试为之语曰:“若有空空儿之妙手乎?即令击之,遂中。一识鄱阳君,将为越溪长矣!”夫人泥鬼,冥漠中良不可知,又何羡焉?

○ 贾女

  部郎索公,家有厮养儿,善琵琶,尤工歌曲。每遇宴集,辄使奏技,僚友莫不称妙。咸厚赉之,以故富甲于侪辈。年逾二旬,犹未授室,未免觖望于主人。庚午春,公家将祭扫。茔在阜成门外,距郭犹十数里,先期一日,使某偕一老成人前往治具。出都时天已旁午,二人且行且语,所言多臧获事。路过半,见道旁小肆,趋入共酌。酒未及酣,闻户外语曰:“六三哥,许时不晤,何竟不一顾弟也?”盖某之乳名,公家内外皆呼之者。某亟出视之,则同署某公之弃仆梁姓者。某素与之契,乃挽入同饮。老成者艴然,色甚不怿。某亦弗顾,相对浮白,良久无行意。老成人起谓某曰:“恐误主事,予先行,子姑徐徐。”某恃主宠,听其自去。笑谓梁曰;“梁二哥近来依傍阿谁?何褴褛不如昨也?”梁摇腕止之曰:“颇有奇遇,此地尚不可言。”某坚叩之,梁又曰:“俟罄此樽,前途当悉以告。”某遂不再问。欢饮将醉始出肆,交挽而行。某又曰:“梁二哥有言,此时盍以语我。”梁曰:“然。言诚有之。试问若如许大,曾识人道否?”某腆然答曰:“不须语此,令人愤懑欲死。”梁曰:“犹未室耶?予之新主人,贾姓女也,孀居而美。服役者多取少年郎,意盖有所为。若能随我一谒,当有好消息耳!”某不之信,乃谩应之曰:“有是理哉?主虽美,非奴仆可调者。”梁曰:“子姑偕往,当知余言不谬。”某欲验其言,欣然随之。乃由歧路曲折而前,日暮犹未抵其家,某曰:“子误我事,归必受谴,可若何?”梁笑曰:“居此不复,渠又若之何?”又行二里许,至一宅第,重垣列屋,气象壮丽,则已漏下二鼓矣。梁曰:“已至主家,予先入,子且少待。”乃去。某视之,门庭修整,而阒其无人,心窃讶焉。良久,梁始出,谓某曰:“主者相召,须以礼见。”某颔之,遂同入,纡回历数门,始达主室。巨屋五楹,帘垂烛暗,惟闻琵琶声。某素耽此,方将侧耳,梁命拜之,内亦停拨。某俯伏阃外,梁入而禀白。复有顷,帘内嘤咛曰:“渠肯为我服役,亦甚善。但虑野性未驯,可令居西廊,候心安方可执事。”梁诺而出,即引某之衣曰:“从余去,主人留汝矣。”某思匍匐檐前,仅得片语,且严厉若役仆婢,心实不甘,不得已而起从梁行。至西侧一室,梁推扉与之入,其中黑暗如漆,都无所见。惟以手抚之,床榻温软,似有衾褥。某不悦,因诘梁曰:“若言好消息,今入活地狱矣。请引我归。”梁笑曰:“若何暴躁如是?请即安寝,好事固在后也。”言讫,竟阖其扉而去。某不能耐,视门尚虚掩,潜出,将思夜遁行。及主者之居,忽闻人语曰:“娘子肤如凝脂,虽不著寸缕,究亦莫染纤尘。”主者大笑曰:“予实不惯被服,然终日若此,不免厌见生人。”言已,鼓掌大笑曰:“裸衣国故不足道也。”某骇其语,穴窗窥之,灯明如昼,见一丽人白身立室内,腻肌如雪,妖脸若桃,纤乳酥胸,麝脐粉股,历历可辨,心乃大动,而欲入无门。旋见媪婢二人侍妇就寝。某痴立移时,遂无去志。勉强归室,暗中扪其卧具,皆以缯纩制成,绝不类寒素家物。惝恍久之,且思妇貌不置。平明即起,梁复来。问慰毕,乃曰:“家食难安。”径引之出就近村沽酒市肉,饔飧皆具,直至昏暝方归,仍宿于其室。如是者数日,某终疑讶,故晏起,而究不见旭光。及与梁出,则赤驭半天矣。心不自安,又向梁求去。梁曰:“子勿匆遽,昨已白之主人,今夕当不再虚度也。”至夜,主者果令梁传命某至,仍谒于帘外,内温语谓之曰:“闻君有妙技,今夕少暇,可为予一弹

译外史氏说:猛烈啊,赌博造成的祸患。一次豪赌就丧失自身、抛弃地位,低头顺从,慷慨地跟随范大夫而去。如果不是因为赌博,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然而君王因赌博得到至宝,又因赌博得到美人。世间没有皃公听到这事,难以断定他不会喜形于色。试着对他说:“如果有空空儿那样的妙手吗?即使让他攻击,于是击中。一旦认识鄱阳君,就要成为越溪长了!”那夫人泥鬼,在幽暗冥冥之中实在不可知晓,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 贾女

部郎索公,家中有个仆役,擅长琵琶,尤其精通歌曲。每当遇到宴会聚会,就让他演奏技艺,同僚朋友没有不称赞精妙的。都厚厚地赏赐他,因此他富有超过同辈。年纪超过二十岁,还没有娶妻,不免对主人产生不满。庚午年春天,索公家将要祭扫。墓地在阜成门外,距离京城还有十几里,提前一天,派某人和一个老成的人前往准备祭品。出城时天色已近中午,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所说的多是关于仆役的事。路过一半,看见路边小酒馆,快步进去一起喝酒。酒还没喝醉,听见门外有人说:“六三哥,许久不见,怎么竟然不来探望弟弟呢?”这是某人的乳名,索公家内外都这么称呼他。某人急忙出去看,原来是同署某公的弃仆梁姓的人。某人向来与他交好,于是拉他进来一起喝酒。老成的人生气,脸色很不高兴。某人不理会,相对饮酒,很久没有走的意思。老成的人站起来对某人说:“恐怕耽误主人的事,我先走,你慢慢来。”某人倚仗主人的宠爱,听任他自去。笑着对梁说:“梁二哥近来依附谁?为什么破烂不如从前呢?”梁摆手制止他说:“颇有奇遇,这里还不能说。”某人坚持追问,梁又说:“等喝完这杯酒,前面会全部告诉你。”某人就不再问。欢饮将醉才出酒馆,互相挽着行走。某人又说:“梁二哥有话说,此时何不告诉我。”梁说:“好。话确实有。试问像你这么大,曾识人道否?”某人厚颜回答说:“不必说这个,令人愤懑欲死。”梁说:“还没娶妻吗?我的新主人,是姓贾的女子,守寡而美丽。服役的多取少年郎,意图大概有所作为。如果能随我一拜见,当有好消息啊!”某人不相信,于是随口答应说:“有这道理吗?主人虽美,不是奴仆能调戏的。”梁说:“你暂且同去,当知我的话不谬。”某人想验证他的话,欣然跟随。于是由岔路曲折前行,天黑还没到达他家,某人说:“你误了我的事,回去必受责罚,怎么办?”梁笑着说:“住在这里不回去,他又拿你怎么办?”又走了二里左右,到一宅第,高墙列屋,气象壮丽,已经二更天了。梁说:“已到主人家,我先入,你暂且稍等。”于是离去。某人看,门庭修整,而寂静无人,心里暗自惊讶。很久,梁才出,对某人说:“主人相召,须以礼见。”某人点头,于是同入,迂回经过几道门,才到达主室。大屋五间,帘垂烛暗,只听见琵琶声。某人向来沉迷这个,正将侧耳,梁命拜之,里面也停拨。某人俯伏门外,梁入而禀报。又过了一会儿,帘内轻声说:“他肯为我服役,也很好。但担心野性未驯,可令居西廊,候心安方可执事。”梁答应而出,即引某人的衣服说:“跟我走,主人留你了。”某人想匍匐檐前,仅得片语,且严厉若役仆婢,心里实在不甘,不得已而起从梁行。到西侧一室,梁推门与他入,其中黑暗如漆,都无所见。只用手抚摸,床榻温软,似有衾褥。某人不悦,于是质问梁说:“你说好消息,今入活地狱了。请引我归。”梁笑着说:“你为何暴躁如此?请即安寝,好事固在后也。”说完,竟关上门而去。某人不能耐,视门尚虚掩,潜出,将思夜遁行。及主者之居,忽闻人语曰:“娘子肤如凝脂,虽不著寸缕,究亦莫染纤尘。”主者大笑说:“我实不惯被服,然终日若此,不免厌见生人。”说完,鼓掌大笑说:“裸衣国故不足道也。”某人骇其语,穴窗窥之,灯明如昼,见一丽人白身立室内,腻肌如雪,妖脸若桃,纤乳酥胸,麝脐粉股,历历可辨,心乃大动,而欲入无门。旋见媪婢二人侍妇就寝。某人痴立移时,遂无去志。勉强归室,暗中扪其卧具,皆以缯纩制成,绝不类寒素家物。惝恍久之,且思妇貌不置。平明即起,梁复来。问慰毕,乃说:“家食难安。”径引之出就近村沽酒市肉,饔飧皆具,直至昏暝方归,仍宿于其室。如是者数日,某人终疑讶,故晏起,而究不见旭光。及与梁出,则赤驭半天了。心不自安,又向梁求去。梁说:“你勿匆遽,昨已白之主人,今夕当不再虚度也。”至夜,主者果令梁传命某人至,仍谒于帘外,内温语谓之曰:“闻君有妙技,今夕少暇,可为予一弹

。”某敬诺。梁乃设矮座于檐下,授以琵琶。某觉其器鲜泽异常,心甚喜,转弦按指,竭生平之能事,而内终寂然不见称赏。甫一阕,梁传语曰:“主人谓技若止此,无足奇。尚有佳音,可以一奏。”某因停腕发声,微闻帘内叹息,似觉称善。连歌数曲,内有欢笑声,遽命卷帘,烛光射于槛外。某微睨之,婢媪夹侍,皆衣裳楚楚,帷中坐者身无寸缕,如前夕所窥者。因大骇,窃疑其非人,而妇已命某入,且赐坐,觌面之间,绝无羞态。某于烛影之下,睹此皓皓之白,不觉动情,欲令再歌,则强弩之末矣!妇笑而起,顾谓众曰:“是儿固得陇望蜀。双目灼灼,几令予置身无地。”遽命移烛,携某就枕,众皆嬉笑而散。某解衣而就妇,其软若绵,其腻如脂,狂荡不可名状。遂以为生平之奇遇,而不暇计及乎其他。及晓,梁来引某厅外饮食,率以为常。妇亦善琵琶,尽以其技授某。然某自与妇狎,形神日耗,渐欲避之。无如柔曼当前,见猎心喜,不数旬,容若槁木矣。一日又与梁出,就肆中朝食。饭毕,见壁上琵琶,取而拨之。梁方力止其操缦,早有数人突入曰:“逋逃者乃在此耶!”某惊视之,则皆公家价,奉命缉捕者也。喧嚣间,梁已失所在。众拥某行,某力请少缓,将索梁同往见公。众中有一人诟之曰:“汝病狂耶?梁自见摈于某公,出居都外,为人傭作,不数月呕血而亡。今将三稔,若转轮亦已匍匐矣。汝犹藉渠为汝分谤耶?”某乃愕然,具以实告。众亦讶其憔悴,因随某往踪迹。至则茂草荒烟,丛冢累累,绝无宅舍。某大惊,诣左近访之,有土人笑曰:“此殆前村贾家女也。”众诘其状,答曰:“贾前巨富,生女貌甚美,酷好弦缦,尤善琵琶。及笄,与里中少年私。其父闻而怒,乘寝掩执之,少年逾窗而遁。女乞全尸,遂裸而纳之于棺,生瘗于此。时母恫之,阴以琵琶殉葬。殁已五年余,田间卧者,犹时闻弹丝声。若所遇得毋是此耶?”众乃信某言。又询梁姓,土人尚能识其冢,指而示之曰:“白杨树下一抔土,是即梁二哥矣。”众因笑谓某曰:“六三不当谢冰上人耶?”乃哗然拥之,归告主人。索公前询老成人,已料其有异,及见某,稔知遇鬼,不复加责。后某病数月,危而后痊。遂赎其券,出家于正觉寺中,法名普通。辄皛缕为人道之,闻者咸惊异焉。

译我恭敬地答应下来。梁便设在屋檐下的矮座,把琵琶交给我。我发觉那乐器光泽鲜亮得异常,心里非常高兴,调弦按指,竭尽生平所能演奏,但帘内始终寂静,不见称许赞赏。刚弹完一曲,梁传话说:“主人说技艺如果只到这种程度,没什么稀奇。还有更好的曲子,可以弹奏一曲。”我于是停下手腕发声,隐约听到帘内叹息,似乎觉得称善。接连唱了几首曲子,帘内有欢笑声,立刻命令卷起帘子,烛光照射到栏杆外面。我斜着眼看,只见婢女和老妇夹侍在旁,都衣着整洁,帷帐中坐着的人全身赤裸,像前晚偷窥到的那样。因此大为惊骇,私下怀疑她不是人,而妇人已经命令我进去,并且赐座,面对面之间,完全没有羞怯的样子。我在烛光之下,看到这洁白的肌肤,不觉动了情,想让她再唱歌,却已是强弩之末,力不从心了!妇人笑着站起来,回头对众人说:“这年轻人本来得陇望蜀。目光灼灼,几乎让我无处容身。”立刻命令移开蜡烛,带着我上床就寝,众人都嬉笑着散去。我脱了衣服和妇人同寝,她柔软如棉,细腻如脂,狂放荡逸,不可名状。于是把这当作生平奇遇,来不及考虑其他。等到天亮,梁来引导我在厅外饮食,一直如此。妇人也擅长琵琶,把全部技艺传授给我。但我自从与妇人亲昵,形体精神日渐损耗,渐渐想避开她。无奈柔美的女子在眼前,见猎心喜,没过几十天,容貌就像枯木一样了。一天又和梁出去,在店里吃早饭。吃完饭,看见墙上的琵琶,拿起来拨弄。梁正极力阻止我弹奏,早有几个人突然闯入说:“逃犯在这里吗!”我惊讶地看着他们,都是官府的人,奉命缉捕的。喧嚣之间,梁已经不知去向。众人拥着我走,我极力请求稍缓,打算找梁一同去见官。众人中有一个人骂我说:“你疯了吗?梁自从被某公排斥,出居都外,给人做佣工,不到几个月呕血而死。现在将满三年,如果转世轮回也已经匍匐在地了。你还借他来为你分担罪责吗?”我才愕然,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们。众人也惊讶我的憔悴,于是跟随我去寻找踪迹。到了那里,只见茂草荒烟,坟墓累累,绝无宅舍。我大惊,到附近打听,有个本地人笑着说:“这大概是前村贾家的女儿。”众人追问情况,回答说:“贾家以前很富有,生了个女儿容貌很美,酷爱音乐,尤其擅长琵琶。到了成年,和乡里的少年私通。她父亲听说后大怒,趁她睡觉时捉住他们,少年翻窗逃走了。女儿乞求保全尸身,于是赤裸着放进棺材,活着埋在这里。当时母亲哀怜她,暗中用琵琶陪葬。去世已经五年多了,田间躺着的人,还时常听到弹丝弦的声音。你所遇到的莫非就是她吗?”众人才相信我的话。又询问梁的姓氏,本地人还能认出他的坟墓,指着说:“白杨树下一堆土,就是梁二哥了。”众人于是笑着说:“六三不该感谢冰上人吗?”于是喧哗着拥着我,回去报告主人。向索公询问老成人,已经预料他有异,见到我,深知遇到鬼,不再责罚。后来我病了几个月,危险后才痊愈。于是赎回契约,出家于正觉寺中,法名普通。常常详细地告诉别人,听的人都惊异。

外史氏曰:女以情死,死后复仍其故辙,当不啻徐娘老去焉。余疑此特逃奴之饰语耳,来必诚有是事也。如果有之,洵所谓牡丹花下死,作鬼亦风流。夜台无父捉奸,此女正快活不少。

○ 桃花女子

  平阳郑生,得扶鸾之术于其友,休咎多奇中。同袍有疑事,咸取决焉。其人年仅二旬,美如冠玉,且风雅能诗,暇辄与仙人倡和。虽无所判,亦盘桓竟日,仙始退。乙卯春仲,同人咸有志于秋闱,生亦以鹗荐为望,因集于城西某观中,悬乩召仙,以卜其售否。甫焚其符,悬毫即动,大书曰:“妾,桃花女子也。郎君近时安乐否?”生素未睹此号,与众友皆愕然。乩又自动,续书一绝曰:“儿家旧住桃花岸,君子曾匀柳叶眉。蝶不寻香香觅蝶,晓风残月负多时。”众以其语不庄,咸劝生速退之。生年少情痴,竟涉冥想,且爱其诗句,强以考事相叩。其乩飚疾如风,又成七律一首曰:“些儿心事为情苗,故解星珰下碧霄。绿绮抱来谁与拨,红笺叠就或重烧。胡麻自是羞相问,灵鹊非关懒作桥。前日眉峰今浅淡,因郎蹙损待郎描。”众览诗大惊,生亦有惧色。乩又书曰:“诸君在此,儿女子情事不便缅陈。且科名非吾所司,请即退。”书讫,微闻麝兰气,乩遂不动。友中有知几者,规生曰:“兄不可再为此矣!此邪妖也,魔且将至。避之或可,迎之必不免。”乃撤其坛,不再令生请,众亦默然各散。生至家,虽涉疑忌,而心窃艳之,以为奇遇。翌日,复设坛私召之。乩又动,则素所邀致之鹤仙,即纯阳所驭者也。即叩以女子踪迹,仙书二十字于柈,即告退。其文曰:“安不居官好,一了便烦恼。丑者半不知,人去他来了。”意似劝隐,而实寓“女子鬼也”四字谜矣。生迷不悟,反谓仙为戏己,或者功名不显之谶耳。明日又专召女子,且祝曰:“桃花大仙如不鄙弃鲰生,请即践前约。”乩动,果复降。叩以不来之故,书曰:“昨为飞琼姊邀去茗战,实无暇。不然,中心藏之,又谁能忘之耶?”生与之酬和,句皆柔媚,能荡人心目。更多情词勾挑,直陈自荐之意。生遂为所惑,坦然不以为虞。至暮始去,犹恋恋不舍,生亦忽忽如有所失。自是无日不召,无召不来,并无烦促驾之符矣。生托言藏修,足不出户,客至亦不遑晋接,昼惟与乩相对。一夕又卜,夜召之,女亦至,生意盖有所为也。径戏诘其姿容,女答以诗曰:“花作温柔玉作肌,笔尖早已涤胭脂。郎君漫问奴颜色,初放夭桃嫩柳丝。”生读之神魂飞越,顿忘其仙,贸然戏之曰:“昔曾许我画眉,迄今未窥半面,岂张京兆能向空中着笔耶?”女不致辩,又裁一律曰:“久待霜毫画,非关妾闭门。雾中花自有,泥畔絮犹存。欲种合欢树,终须杜宇魂。何时轻似叶,飞上苧罗村。”生将细询,乩已悄然。不二日,生病怔忡,絮絮如与人语,而实无所见也。然虽不再召仙,而床头枕畔时有新诗,家人窃观之,字画研丽,迥非生之手笔。其诗颇多,不甚记忆,录其最足消魂者有:“红豆抛残思欲碎,青梅剖破意徒酸。”“闲书情字原非恨,欲佩萱花又不忘。”“依稀似梦含羞觉,仿佛如君带笑迎。”裙边豆蔻春空结,眉上葳蕤锁不开。”“翠带近来慵自解,银缸何日倩郎吹。”凡十数联,皆绮语醉心蚀魄。盖生不死,女之笔亦不辍也。生友闻其疾,咸来问视,皆力诤其谬。生虽默默不答,心则恍惚若寤。友去,生病少瘥,阖门交庆。诘朝盥濯,忽于匜器中见一律,则又女之诗也。其词曰:“归去来兮胡不归,春风春夜掩双扉。香添帐底芙蓉艳,暖入波心鸂鶒肥。自有暮云压玉枕,何须朝露恋荷衣。温柔乡与蓬山近,莫把蓬山咫尺违。”生得诗惘然者终日,疾复剧,遂以不起。浃旬竟卒。时去召乩之日,不过蓂荚两放也。死后见梦于其友曰:“女居重泉而绐我以仙境,未免大言夸人。然相得甚欢,亦殊无所苦。幸语我家,勿以余为念。”友惊寤,转告其家人,莫不骇异,究不知女子为何代人。其诗草

译外史氏说:女子因情而死,死后又重蹈覆辙,这恐怕不止是徐娘半老那种情况了。我怀疑这不过是逃跑奴仆的粉饰之词罢了,未必真有此事。如果真有此事,那真是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阴间没有父亲捉奸,这女子正快活得很呢。

○ 桃花女子

平阳的郑生,从朋友那里学到了扶乩之术,预测吉凶大多非常灵验。同窗中有疑难之事,都向他请教决断。他年纪刚满二十,容貌俊美如玉,而且风雅善诗,闲暇时便与仙人唱和。即使没有具体事情要占卜,也整天盘桓在一起,仙人这才退去。乙卯年春二月,同窗们都立志参加秋闱科举,郑生也期望能像鹗鸟一样被荐举,于是聚集在城西某座道观中,悬挂乩笔召唤仙人,以占卜能否考中。刚焚香画符,悬着的笔尖就动了起来,大书道:“妾是桃花女子。郎君近来安乐吗?”郑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与众友都感到愕然。乩笔又自动,续写了一首绝句:“儿家旧住桃花岸,君子曾匀柳叶眉。蝶不寻香香觅蝶,晓风残月负多时。”众人认为这话不庄重,都劝郑生赶快退去。郑生年少情痴,竟然陷入冥想,且喜爱她的诗句,强行以科举之事相问。那乩笔疾速如风,又写成一首七律:“些儿心事为情苗,故解星珰下碧霄。绿绮抱来谁与拨,红笺叠就或重烧。胡麻自是羞相问,灵鹊非关懒作桥。前日眉峰今浅淡,因郎蹙损待郎描。”众人看诗大惊,郑生也露出惧色。乩笔又写道:“各位在此,儿女私情不便详述。况且科名不是我主管的,请即刻退去。”写完后,微微闻到麝兰香气,乩笔便不再动。朋友中有识破端倪的人,规劝郑生说:“兄台不可再这样做了!这是邪妖,魔障将至。避开或许可以,迎接它必定难免。”于是撤去法坛,不再让郑生请仙,众人也默默各自散去。郑生回到家,虽然心存疑忌,但心里却暗自艳羡,以为这是奇遇。第二天,又设坛私下召唤她。乩笔又动,则是平时所邀请的鹤仙,即吕纯阳所骑乘的那位。立刻询问女子的踪迹,仙人在盘上写了二十个字,便告退。那文字是:“安不居官好,一了便烦恼。丑者半不知,人去他来了。”意思似乎是劝人隐居,而实际上暗藏了“女子鬼也”四个字的谜面。郑生沉迷不悟,反而认为仙人是在戏弄自己,或者是功名不显的谶语。第二天又专门召唤女子,且祝祷说:“桃花大仙如果不嫌弃我这个小辈,请即刻履行前约。”乩笔动,果然再次降临。询问她昨天没来的缘故,写道:“昨天被飞琼姐姐邀去品茶斗诗,实在无暇。不然,心中珍藏着这份情意,又谁能忘记呢?”郑生与她唱和,诗句都柔媚动人,能让人心荡神迷。更有许多多情词句勾引挑逗,直言自荐之意。郑生于是被迷惑,坦然不以为意。直到傍晚才离去,还恋恋不舍,郑生也恍惚若有所失。从此没有一天不召唤,没有召唤她不来的,甚至不需要烦劳催促驾临的符咒了。郑生借口闭门读书,足不出户,客人来了也来不及接待,白天只与乩笔相对。一天晚上又占卜,夜里召唤她,女子也来了,郑生心里大概有所企图。直接戏谑询问她的姿容,女子用诗回答:“花作温柔玉作肌,笔尖早已涤胭脂。郎君漫问奴颜色,初放夭桃嫩柳丝。”郑生读后神魂飞越,顿时忘了她是仙人,贸然戏弄她说:“以前曾答应为我画眉,至今未窥见半面,难道张京兆能在空中着笔吗?”女子不予辩解,又裁成一首律诗:“久待霜毫画,非关妾闭门。雾中花自有,泥畔絮犹存。欲种合欢树,终须杜宇魂。何时轻似叶,飞上苧罗村。”郑生将要细细询问,乩笔已悄然无声。没过两天,郑生患上了怔忡病,絮絮叨叨像与人说话,但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然而虽然不再召唤仙人,但床头枕边时常出现新诗,家人偷偷观看,字画艳丽,绝非郑生手笔。那些诗很多,不太记得清了,记录其中最足以销魂蚀骨的有:“红豆抛残思欲碎,青梅剖破意徒酸。”“闲书情字原非恨,欲佩萱花又不忘。”“依稀似梦含羞觉,仿佛如君带笑迎。”“裙边豆蔻春空结,眉上葳蕤锁不开。”“翠带近来慵自解,银缸何日倩郎吹。”共十数联,都是绮丽之语,醉心蚀魄。大概郑生不死,女子的笔也不会停歇。郑生的朋友听说他病了,都来探望,都极力争辩他的错误。郑生虽然默默不答,心里却恍惚如同梦醒。朋友走后,郑生的病稍有好转,全家闭门庆祝。第二天早晨洗漱,忽然在水盂中看见一首律诗,又是女子写的。词曰:“归去来兮胡不归,春风春夜掩双扉。香添帐底芙蓉艳,暖入波心鸂鶒肥。自有暮云压玉枕,何须朝露恋荷衣。温柔乡与蓬山近,莫把蓬山咫尺违。”郑生得到这首诗后整天惘然,病情加重,于是不起。满十天竟然去世了。距离召唤乩笔的日子,不过蓂荚开了两次罢了。死后在梦中告诉朋友说:“女子住在阴间却骗我说仙境,未免大言欺人。然而相处甚欢,也并没有什么痛苦。幸而告诉我家,不要挂念我。”朋友惊醒,转告家人,无不骇异,终究不知道女子是哪个朝代的人。她的诗稿

至今犹在,晋人亦或见之。

译至今仍然存在,晋朝人也偶尔能见到它。

外史氏曰:乩不必真灵,而其灵者亦未必为真仙。故凡召而辄来者,大率在鬼与仙之间而已。何则?仙必不屑至,鬼又不能至,于是灵鬼独为之。但世人习此者甚多,而生竟以之贾祸,岂心之未克自正耶?抑亦真有夙缘耶?昔余内弟亦好为此,然即世之所谓托乩,非其真也。诗皆请者代为捉刀。后向余言,召乩之时,依稀若有神助,下笔数十言,挥洒立就,其间亦多有验者。意者冥冥中,果有操纵者乎?第恐为鬼为妖,则耗人精魄,为祸不浅矣!因弃其术,不再召。由此观之,余弟达人哉!而世之耽耽于此者,其亦未见夫前车耳!

○ 红鞋

  某县有甲乙二人,姻娅也,素相嘲谑,见即喋喋不休。其地有深溪,阔仅数丈,而湍急不可以涉。一日,甲乙各约数人,将往某处游。路经溪侧,隔岸边相值,一水盈盈,聊通笑语。众中亦多相识,且言且行。二人复相谑,同游者靡不粲然。乙忽拔所佩小刀,戏谓甲曰:“忤奴勿再言,言将杀汝。”甲大笑,詈曰:“畜产,尔思弑父耶?生汝不肖,杀我固宜。”语次,以膺相向,嘻嘻不已。乙亦笑挺白刃,作击刺状。众方为之捧腹,甲忽颓然倒地。亟视之,喋血朱殷,刀已陷胸矣。甲竟死,举大骇。视乙,犹含笑操刃,锋锷皆赤色。两岸喧噪,行人胥惊,观者如堵墙。乙始觉其杀人,欲遁不能矣。众夺其刃,逮以见官。邑令某公,素号神明,闻即驰往枪验。验讫即命人遏溪上流,俟其涸而穷其异。果有脚迹,自此岸而达彼岸,皆往来有踪。细视之,纤细如锥,不类丈夫,亦愕然。更命人深掘其泥,甫数尺,更得一箧,启之内藏女舄一双,鲜若朱莲,崭然未朽。令顿悟,即呼乙当场语之曰:“此夙孽也。汝虽未杀伯仁,伯仁由汝而死。嬉笑兴戎,罪实自取。”乙亦俯首无词,遂论抵。先大夫每举其事数数戒人,以为嬉戏无益,且有贾祸如此者,可不慎欤!

  外史氏曰:律有戏杀一条,是其杀有由于戏者。此则断无能杀,而竟以戏成之。戏真无益于人矣!犹忆某州有一妇,年未二旬,以弑夫将置极刑。官讯之,辄頳颜涕泗,惟求速死。官不忍,命入内署,令夫人从容诘问,始得其情。则夫妇俱少年,家畜牝牡二卫。一日,夫如厩,见牡者跃跃,而牝者拒以后蹄,踢不使前。夫即呼妻往观,举大笑。及归室,强妇为此状。妇不可,夫终不怿,乃勉从之。甫一腾踔,适中睾丸,遂瞥然而倒。视之,已无救矣。此尤戏杀之可笑者,因并附记于右。

○ 毒饼

  贡生某者,失其里族,大约秦晋间人也。年近七旬,有子数人,多游胶庠。某每出,跨一黑卫,从小奚,徜徉自如,乡人皆羡之。偶如邑城,见有市信者,固田家所需也。某心忽动,托言植花为虫啮,径浼所识为证,售得两许以归。人以其语挚,故弗疑。乃某并市饴糖,椎信约数钱,共为细屑,窃面作饼饵,烦邻人妇代蒸之。既熟,携去,莫知所用。讵某置饼道周,嬉笑自返。适近村新妇归宁,复其夫家,从一小弱弟,控蹇而行。瞥见巾裹食物委路侧,取而视之,热如新出于笼,乃大喜。妇方以母家綦贫,归无所携为己耻,因命弟珍重捧赍。甫入门,即矫母命献于舅姑,举室果有喜色。饼止七枚,妇之夫他出,室中之人适符其数,乃分而啖之。其姑不忍食,以饲妇之弟。而妇以所携无多,力诃之使去,不令分甘,姑乃食。未几毒作,阖家溃乱,又未知所由,无从救药,七人竟无一生者。夫归乃执妇送官,惨被刑楚,细弱不胜。且不令弟食,百口莫辩,遂诬服。律当寸磔,其弟亦以知情,论斩决有日矣。忽贡生某,诣官自投,兼以干糒为证。提妇验之,款式悉合。鞫之则曰:“余忽作此想,聊以为戏,初不谓其可以死人也。今闻妇之冤,不胜侧然,用敢自首。”究亦莫解其何心。官为叹息,谓是前生冤报,案遂定。以某误毒七命,法应大辟有加,子孙虽不与谋,成丁以外皆论死,某家几无噍类。妇乃得脱。后闻其邑人云:“某素健讼,以贡生把

译外史氏说:扶乩不一定真是神灵,而那些显灵的也未必是真正的仙人。所以凡是召唤就来的,大多介于鬼与仙之间罢了。为什么呢?因为仙人必定不屑于降临,鬼又不能降临,于是只有灵鬼独自这样做。但是世人习于此道的人很多,反而因此招致灾祸,难道是内心不能自我端正吗?还是真的有前世的因缘呢?从前我的内弟也喜欢做这种事,然而就是世人所说的托乩,并非真正的神灵。诗都是请乩的人代为捉刀代笔。后来他对我说,召唤乩神的时候,隐约好像有神助,下笔几十句话,挥洒立刻完成,其中也有很多应验的。想来冥冥之中,果然有操控的人吗?只是恐怕是鬼是妖,就会消耗人的精魄,造成的祸患不浅啊!于是放弃这种法术,不再召唤。由此看来,我的弟弟真是通达事理的人啊!而世上沉迷于此道的人,大概是没有看到前面的车辙(前车之鉴)罢了!

○ 红鞋

某县有甲乙两人,是姻亲关系,平时互相嘲笑戏弄,见面就喋喋不休。那地方有一条深溪,宽度只有几丈,但水流湍急无法涉水。一天,甲乙各自约了几个人,将要去某处游玩。路经溪边,隔着岸边相遇,一水盈盈,互相谈笑。众人中也有很多相识的,一边说话一边行走。两人又互相戏谑,同游的人无不笑容满面。乙忽然拔出随身的小刀,戏弄甲说:“你这奴才不要再说话,再说就要杀了你。”甲大笑,骂道:“畜生,你想弑父吗?生了你不肖,杀我本来就应该。”说话间,两人胸脯相对,嬉笑不止。乙也笑着挺起白刃,做出击刺的样子。众人正为此捧腹大笑,甲忽然颓然倒地。急忙查看,鲜血淋漓,刀已经陷入胸膛了。甲竟然死了,大家都非常惊恐。看乙,还含笑拿着刀,刀刃都是红色。两岸喧闹,行人都很惊恐,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乙这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人,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众人夺下他的刀,逮捕他见官。县令某公,一向号称神明,听说后立刻骑马前往验尸。验尸完毕就命令人拦截溪流上游,等水干涸后彻底查清其中的怪异。果然有脚印,从此岸到达彼岸,都有往来的踪迹。仔细查看,纤细如锥,不像男子的脚,也很惊讶。又命令人深挖泥土,刚挖几尺,又得到一个箱子,打开里面藏着一双女鞋,鲜红如朱莲,崭新没有腐烂。县令顿时醒悟,立刻叫乙当场对他说:“这是前世的孽缘。你虽然没有杀伯仁,但伯仁因你而死。嬉笑引发战祸,罪过实在是自找的。”乙也低头无言,于是判处死刑抵命。先父每次提起这件事多次告诫人们,认为嬉戏没有益处,而且有招致灾祸像这样的,能不谨慎吗!

外史氏说:法律有一条戏杀,是杀人由于嬉戏造成的。这一条则断定没有能杀,却竟然因为嬉戏而成了。嬉戏真是对人没有益处啊!还记得某州有一个妇女,年纪不到二十岁,因为杀夫将被处以极刑。官员审问,她总是脸红流泪,只求速死。官员不忍心,命令进入内署,让夫人从容诘问,才得到实情。原来夫妇都是年轻人,家里养了一公一母两匹马。一天,丈夫去马厩,看见公马跃跃欲试,而母马用后蹄抗拒,踢不让上前。丈夫就喊妻子去观看,大笑。等到回到房间,强迫妻子做这种样子。妻子不肯,丈夫始终不高兴,于是勉强顺从。刚一跳起,正好踢中睾丸,于是突然倒下。查看,已经无法挽救了。这更是戏杀中可笑的事情,因此一并附记在右边。

○ 毒饼

贡生某人,失掉了他的乡里族姓,大概是秦晋之间的人。年纪将近七十岁,有几个儿子,大多在官学读书。某人每次出门,骑着一匹黑马,带着一个小书童,徜徉自如,乡人都羡慕他。偶然到县城,看见有卖信石(砒霜)的,本来是农家所需要的。某人心忽然动了,托言种花被虫咬,径直恳求所认识的人作证,买得两许回来。人们因为他的话真挚,所以不怀疑。于是某人又买饴糖,捣碎信石约几钱,一起做成细屑,偷面粉做饼饵,麻烦邻居妇人代蒸。蒸熟后,携带离开,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哪知某人把饼放在路旁,嬉笑着自己返回。恰好近村新妇回娘家,又回夫家,带着一个小弱弟,骑着劣马而行。瞥见头巾包裹的食物丢在路侧,取来查看,热如新出锅的,于是大喜。妇人正以娘家很穷,回去没有携带东西为自己耻,于是命令弟弟珍重捧持。刚进门,就假托母亲命令献给公婆,全家果然有喜色。饼只有七个,妇人的丈夫外出,室中的人正好符合其数,于是分着吃。她的婆婆不忍心吃,用来喂妇人的弟弟。而妇人因为所携带的不多,极力呵斥他让他离开,不让他分享甘甜,婆婆才吃。不久毒发作,全家溃乱,又不知道原因,无从救治,七人竟然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丈夫回来就抓住妇人送官,惨被刑讯,细弱不胜。而且不让弟弟吃,百口莫辩,于是诬服。法律应当寸磔,他的弟弟也以知情,判处斩决有日期了。忽然贡生某人,到官府自首,兼以干粮为证。提取妇人验看,款式完全符合。审问则说:“我忽然有这个想法,聊以为戏,起初不认为它可以死人。现在听说妇人的冤屈,不胜怜悯,所以敢自首。”追究也不解他什么心思。官员叹息,说是前生冤报,案件于是定。因为某人误毒七命,法律应当大辟有加,子孙虽然不参与谋划,成丁以外都判处死刑,某家几乎没有活口。妇人于是得脱。后来听说他县的人说:“某人素来好讼,以贡生把

持官府,遭其害者数十人。占者谓有灭门之祸,不意将就木而犹验也。

译掌管官府事务,遭受其祸害的有几十人。占卜的人说会有灭门的灾祸,没想到在快要死的时候竟然应验了。

外史氏曰:突如作此想,即突然作此事,冥冥中若无鬼神,人即病狂丧心,应不至是。独惜妇以无辜,遘此冤狱,向非某之自白,不几受污名而遭惨死耶?故折狱者,不可以不慎。

○ 翠衣国

  陇蜀故多鹦鹉,土人恒罗之以为玩具。成都入蒋十三,畜一佳者,驯养数年矣。一日,有癭鹆来,止于树梢,呼鹦鹉为“能言公”,隔笼与之语,询之曰:“君不游翠衣国几年矣?”答曰:“丙年离乡,丁年罹罗,今居樊中,岁又三稔,通其首尾计之,已五易春秋矣。”癭鹆又曰:“颇亦思归否?”答曰:“胡不思?君不知我,我非生而羽者也。犹忆昔年为商,贩于湖湘间,贾尝三倍,且颇善言语,恒为人解纷,人无有难之者。某岁仲春,与同伴航海,将谋重利。舟行至一岛,碧嶂插天,蔚蓝无际。偶拉客夥数人登眺其上,愈入则其境愈佳。涉历既深,顿忘归路。岛中无一人,惟有公辈飞鸣上下,不知几千万亿。予等病不能兴,又无弋获之具可仿罗雀之风,遂饿死于岩下。他人我不能知,予则渺渺然游行至一国土,宫殿巍峨,城郭富丽。其人无贵贱,皆衣翡翠裘。予询之,人曰:‘此海中第七岛,翠衣国也。’予因谒见其王,欲图归计。王年可五旬余,亦衣翠服,能识义理,通阴阳。其国中上大夫必能诗,中大夫皆能曲,下大夫亦能言,以捷给为才,从无有不鸣者。遂馆予为客卿,后以贵主下降。主貌姣好,亦娴歌咏,与予伉俪甚欢。明年为予制此服之,遂能飞举。时与主翱翔于茂树,倡随无间。不意为近侍所诱,将欲归视故乡。行至山中,下而取食,为人所获,羁絏于兹不能返。每思主爱,如割寸心。君今去能为我致一口音,则幸矣。”癭鹆曰:“愿为驿使,虽远弗辞。”鹦鹉乃低吟一绝曰:“双飞何日向晴皋,每为卿卿惜羽毛。最是舌尖消瘦尽,绕笼犹自语叨叨。”诗成,俯首拳足,若不胜情。癭鹆即振翼而飞,回翔而语曰:“必不辱命,‘君勿过伤。”遂飞去。时蒋卧小窗下,院宇无人,闻其语甚为惨然,乃起辟其笼而纵之。且嘱曰:“翠衣国路远,子宜自爱,慎勿再罹罗网之灾。”语竟,鹦鹉啁癮作谢,飘然高举,渐入云汉间,不转瞬而逝。蒋以此事语其家人,多不之信,且疑其故纵,蒋竟无以自明。逾年,蒋患疾疫,病垂毙。迷惘中见有人皂衣而鸟喙,直前启曰:“君家之囚已言于翠衣国主矣。命仆奉延,即请税驾。”蒋正昏愦,莫知所指,竟毅然随之行。其人奋臂一呼,早有绿衣人十数辇,驾一肩舆,舁蒋前往。须臾至海上,波如山立,心甚惴惴。视其舆,轻犹一叶,去水仅寻余,毫无沾湿,行且如飞。既至,有绝境,都如鹦鹉所言。即有人迎于郊外,俯伏路旁,引吭而谢曰:“主君体好生之德,罢悦耳之具,网开三面,德并二天,使折翼之禽无难旋里,嫌笼之羽竟得生还。不独乐昌之镜重圆,抑且若敖之鬼弗馁。感恩涕泣,深愧衔环,拥篲郊迎,聊酬翼卵。”言讫,伏地哀鸣,一若感激不胜者。蒋自舆中窥之,驺从甚盛,冠盖甚都,其人年二十许,翠衣翩跹,疑即曩昔所纵者。乃降舆慰劳,并驾而进。入其国,人皆衣碧,语言皆带鸟音。将至路门,国主躬亲迎迓,揖而言曰:“寡人愚昧,国禁废弛,致令金闺爱婿辱于弋人。微先生释之归里,则弱女无与并栖,即不穀亦无与共治矣。”语甚癰谦。蒋目之,貌古神清,被服赫奕,因逊谢。国主揖蒋入,延至殿廷,纳之上坐。将下拜,蒋辞让至三,然后以宾主礼相见。既坐,国主又言曰,“儿女辈赖君完聚,时铭五中,无由申报。适闻病在床蓐,故遣剪舌侯奉邀,幸辱惠临,当令叩谢。”因命传语后庭,使白贵主,旋铺红毡于地。俄有小鬟十余,自屏后捧一丽人出,齿甚稚,翠羽之服,玉声璆然。夫妇并肩皆北面再拜,蒋不获辞,却而后受,主即退。国主命设宴于“望祢亭”,与蒋欢饮,且告曰:“此寡人跂望正平之地也。异世知心,今与君为二矣。”于是飞觞痛饮。诸大夫皆在

译外史氏说:突然产生这种念头,随即突然做出这种事,冥冥之中如果没有鬼神,人就会疯癫丧心,应该不会这样。只是可惜那位妇人无辜,遭受这冤狱,先前如果不是某人的自白,岂不是要蒙受污名而惨遭杀害吗?所以审理案件的人,不可以不谨慎。

○ 翠衣国

陇蜀一带历来多鹦鹉,当地人常常捕捉它们作为玩物。成都人蒋十三,养了一只优良的鹦鹉,驯养了几年。一天,有一只瘿鹆飞来,停在树梢上,称呼鹦鹉为“能言公”,隔着笼子与它说话,询问说:“您离开翠衣国多少年了?”鹦鹉回答说:“丙年离开家乡,丁年落入罗网,如今住在笼中,又过了三年,从头到尾计算,已经五个春秋了。”瘿鹆又说:“也很想回家吗?”鹦鹉回答说:“怎么会不想?您不了解我,我不是生来就长羽毛的。还记得当年做商人,在湖湘之间贩卖货物,利润常达三倍,而且很善于言辞,经常为人排解纠纷,没有人认为我难缠。某年仲春,与同伴航海,打算谋取厚利。船行至一座岛屿,碧绿的山峰插入云天,蔚蓝的海水无边无际。偶然拉上几个客伙登上山顶眺望,越往里走景色越美。涉足既深,顿时忘了归路。岛中没有一个人,只有你们这类鸟儿上下飞鸣,不知有几千万亿。我们生病无法起身,又没有捕猎的工具可以模仿罗雀之风,于是饿死在岩石下。其他人我不能知道,我则迷迷糊糊地游走到一个国家,宫殿巍峨,城郭富丽。那里的人无论贵贱,都穿着翡翠皮衣。我询问他们,人们说:‘这是海中第七岛,翠衣国。’我因此拜见他们的国王,想谋求归去的计划。国王大约五十多岁,也穿着翠色衣服,能明辨义理,通晓阴阳。他们国家中的上大夫必定能作诗,中大夫都能作曲,下大夫也能说话,以敏捷善辩为才能,从来没有不鸣叫的。于是把我安置为客卿,后来因为贵公主下嫁。公主容貌姣好,也精通歌咏,与我夫妻非常欢乐。第二年为我制作了这身衣服,于是能够飞翔。时常与公主在茂密的树林中翱翔,唱和相随没有间隙。没想到被近侍所诱惑,想要回去探望故乡。走到山中,下来取食,被人抓获,被束缚在这里不能返回。每当思念公主的爱意,心如刀割。您现在离去,能为我带一句口信,那就幸运了。”瘿鹆说:“愿意做驿使,即使遥远也不推辞。”鹦鹉于是低声吟诵一首绝句说:“双飞何日向晴皋,每为卿卿惜羽毛。最是舌尖消瘦尽,绕笼犹自语叨叨。”诗成,低头蜷缩脚爪,好像承受不住深情。瘿鹆随即振翅而飞,回旋飞翔着说:“必定不辜负使命,‘您不要过于悲伤。’”于是飞走了。当时蒋十三躺在小窗下,庭院中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感到非常凄惨,于是起身打开笼子放走它。并且嘱咐说:“翠衣国路途遥远,您应当自爱,千万不要再遭受罗网之灾。”说完,鹦鹉鸣叫致谢,轻盈地高飞,渐渐进入云层之间,转瞬即逝。蒋十三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大多不相信,并且怀疑他故意放走,蒋十三竟然无法自我辩白。过了一年,蒋十三患瘟疫,病危将死。迷惘中看见有人穿着黑衣长着鸟嘴,径直上前禀报说:“您家的囚犯已经向翠衣国主禀报了。命令我奉请,即刻请您安车就驾。”蒋十三正昏沉迷糊,不知道所指为何,竟然毅然跟随他走。那人挥臂一呼,早有十几个穿绿衣的人抬着一顶轿子,抬着蒋十三前往。不一会儿到达海上,波涛如山耸立,心里非常恐惧。看那轿子,轻得像一片叶子,离水面只有一寻多,毫无沾湿,行进快如飞。到达后,有绝境,都像鹦鹉所说的那样。随即有人在外郊迎接,俯伏在路旁,引吭鸣叫致谢说:“君主体恤好生之德,罢免悦耳的玩物,网开三面,恩德比肩二天,使折翼的禽鸟不难返回故里,嫌恶笼子的羽毛竟然得以生还。不仅乐昌的镜子重新团圆,而且若敖的鬼魂也不饥饿。感恩涕泣,深愧衔环报恩,拿着扫帚在郊外迎接,聊以报答羽翼卵生之恩。”说完,伏地哀鸣,好像感激不尽。蒋十三从轿子中窥视,随从很多,冠盖华丽,那人二十岁左右,翠衣翩跹,怀疑就是先前放走的那只鹦鹉。于是下轿慰劳,并车前进。进入他们的国家,人都穿着碧色衣服,语言都带有鸟音。快到路门时,国主亲自迎接,作揖说:“我愚昧,国家禁令废弛,致使金闺爱婿受辱于弋人。如果不是先生释放他归乡,那么弱女就没有人与之同栖,即使我也没有人与之共治了。”话语非常谦卑。蒋十三看着他,面貌古朴神清气爽,服饰鲜明耀眼,于是谦逊推辞。国主作揖请蒋十三进入,延至殿廷,让他坐上座。将要下拜,蒋十三推辞三次,然后以宾主之礼相见。坐定后,国主又说:“儿女辈依靠您团聚,时常铭记心中,没有机会报答。刚才听说您病在床榻,所以派遣剪舌侯奉请,有幸屈尊光临,应当让他们叩谢。”于是命令传话后宫,让贵公主知道,随即在地上铺上红毡。不久有十几个小丫鬟,从屏风后捧出一位丽人,年纪很轻,穿着翠羽衣服,玉声清脆。夫妇并肩都面向北再次拜谢,蒋十三无法推辞,退后然后接受,公主随即退下。国主命令在“望祢亭”设宴,与蒋十三欢饮,并且告诉他说:“这是我盼望正平的地方。异世知心,现在与您成为二人了。”于是举杯痛饮。各位大夫都在

坐,有献诗者,有歌曲者,纷沓而前,蒋亦不甚记忆。国主知蒋有恙,命取海中神露和酒饮之,恍若沃以冰雪,病遂除。宴毕,国主谢曰:“敝路褊小,土产绝稀。不腆敝赋,未足以酬大恩,聊供君之玩好,幸勿挥斥。”乃进明珠十粒,紫玉一双,约值数千緡。小鬟又传夫人命,致水心镜一围,珊瑚树盈尺,曰:“敬以报钗合镜圆之德。”贵主夫妇又私有赠遗,国主命寄于近海市肆,以券付蒋,令其自取。仍命皂衣人送之还,国主冰玉亲饯于郊,握手流连,甚不忍别。蒋思归念切,登舆而返。比至家,举家号咷,将殓尸于榇,死已二日矣。蒋推衾而起,家人大惊,询之,始得其故。出视庭柯,有癭鹆爰止未去,始悟所谓剪舌侯者,即此是也。乃设食饲之,三嗅而作。蒋疾大愈,欲诣海肆合其券,家人以为妄,力止之,遂不果行。至今蜀人呼鹦鹉曰“能言公”,其遗意云。

译坐下后,有人献诗,有人唱歌,纷纷涌上前去,蒋生也不怎么记得了。国君知道蒋生有病,让人取来海中的神露掺在酒里让他喝下,仿佛用冰雪浇灌身体,病于是痊愈了。宴会结束后,国君致谢说:“我国地方狭小,特产极少。微薄的礼物,不足以报答您的大恩,姑且供您把玩喜好,希望您不要嫌弃。”于是献上明珠十颗,紫玉一对,大约值几千缗钱。小丫鬟又传达夫人的命令,赠送水心镜一面,一尺高的珊瑚树一株,说:“恭敬地用来报答您促成钗合镜圆的恩德。”贵主夫妇又私下赠送礼物,国君让人寄存在靠近海边的市场店铺里,把凭证交给蒋生,让他自己去取。仍然命令穿黑衣的人送他回去,国君和冰玉在郊外亲自饯行,握手留恋,非常不忍分别。蒋生思念归家的心意急切,登上车舆返回。等到到家,全家人痛哭流涕,正准备把尸体装进棺材,他已经死了两天了。蒋生推开被子坐起来,家人非常惊讶,询问他,才得知其中的缘故。出来看庭院里的树木,有一只鹦鹉停在那里没有飞走,这才明白所谓的剪舌侯,就是这只鹦鹉。于是准备食物喂养它,它嗅了三次就飞走了。蒋生的病大大好转,想去海边市场核对凭证,家人认为他胡说,极力阻止他,于是没能成行。至今四川人称呼鹦鹉为“能言公”,就是遗留的意旨。

外史氏曰:鸟之酬恩,无足深异,异在间关对语,俨有乡人话旧、知己谈心之状。而吟诗一段,尤为惨动心脾。宜乎,蒋子不忍闻而纵之归也。昔有达人,尝戒弟之畜鸟,谓其音凄楚,人家有此,多近不祥。语虽迂而实切于理。今闻此事,益信达者非无稽之谈,恻隐君子所宜深戒焉。

○ 痴婿

  幼时闻老妪常言,每及痴婿,辄为捧腹。然其事不雅驯,不足以资谈柄。及长闻某县巨家,生子而痴。其新婚之夕,种种可发人噱,而竟变化,于其妻琴瑟反以綦调,又非如聊斋之小翠,能以术易其夫者。其事在康熙初年,某家生女,貌美而性慧,少读书。父母皆雅人也,弹棋品茗,种药栽花,日惟以韵事相娱乐。暮年生女,珍惜之,不使苦读,故女仅识之无。而自孩提以至成人,久居芝兰之室。年十三,顿失怙恃,寄养于其伯兄。乃兄嫂又皆癱人,居女为奇货。邑有大姓,知其可饵,遂以百金许聘之,又不责其奁资,伯兄喜而诺。女甫及笄,竟遣之于归。大姓之子,痴人也,不第菽麦不辨,抑且牝牡不知,女在闺中亦耳其名。人或为女不平,女笑而不答,惟私念曰:“苟知人事,似犹可夫,奚必过市其聪敏耶!”比及花烛之下,众目环瞩,婿出,面不垢而若垢,口不涎而若涎,五官四体举若冥顽不灵。且见女亟自引避,如逢怪异。大姓夫妇强之成礼,当堂拜,不知兴,跪不知叩,推之前,挽之后。一时贺客莫不掩口葫芦,女亦不禁失色,自嗟薄命,无可如何。婿既痴颠,女又羞涩,一切牵红合卺之文章,草草而已。及入洞房,犹闻其吃吃诣父曰:“面白白而衣红红,又是几阿姨?”盖其父有妾数房,年仅少长于女,故云云。父怒且笑,强叱之。既而又询其母,母曰:“为汝娶妇伴汝,何犹不知耶?”婿色似甚喜,取木牛土马之属,杂置于合欢床,而自戴面具跳舞。而前招女曰:“胡不下与予戏?”女且羞且愤,面壁弗答。婿竟呱然大啼,奔告其母曰:“妇不好弄,娶来奚为?”阖室女眷哄然大笑。女闻之,益惭,时以泪洗面。旋自解曰:“幸犹知人语,事尚可为。”乃不复悲。其姑因子痴,益怜妇,屡抚慰之。至夜,婿虽被强就枕,不知为人道,女又处子故态,不自解衣,其不成欢可想见已。迨阅三朝,女心计曰:“业已倡随分定,若竟听其痴,将终身之托谓何?”因而强按羞颜,不复作儿女态。剪楮裂缯,作为飞鸢舞蝶之类,招婿与观,亦鼓掌言乐。女又取其戏具,共戴假面,与之憨跳于室中。婢妪盈前,恬不为怪。大姓夫妇见之,反喜女不知愁,并不加禁。如是者旬日,婿亦渐稔,跬步不离,俨然伉俪。女又时藏果饵以饲之,婿竟日不出室。女知机会可乘,每日整装,牵之使坐于侧,频频引镜自照,询以好否。贪色固人性,婿虽痴,年已成人,情窦渐启,亦笑而颔之,答曰:“好好!”女又询曰:“汝爱否?”笑曰:“爱爱!”女心窃喜。自是间与之戏,暇即刺绣于床,曳使并坐。辄以一足置其膝,朱莲纤嫋,诱使抚摩。又询之以好否,其答如前。女因潜择吉期。一夕,与共寝,尽去襦裤,裸而后眠。盖自燕尔以来,从未露体相向也。夜半,引使扪搎周身殆遍,柔肌腻骨,着手欲融。女又询之如昼,婿笑而不语。再询之,始曰:“好甚。”女潜以轻躯暱就,婿果大动,不须臾,而好事成矣。侵晨,女约之曰:“勿与人言,言将挞汝。”婿果遵守勿泄。至镜台之侧,无反目之时;绣筐之旁,皆捧足之日。月余,女病吞酸。大姓夫妇以为异,使黠婢覸之,窃其事以告,则闺房之乐,竟较之寻常不痴者,殆尤甚焉。皆大悦,益爱怜女。女遂自此与婿尽弃儿戏,晨昏定省而外,即坐房中,或藏钩射覆,或博弈饮酒。婿故不解,而灵明已复,积渐能通。久之,竟与女相埒。女又教以读书,亦能辨字,非复吴下阿蒙。且自女之入也,每晨起,亲为盥濯,整巾帻,饰衣裳。数日务令一浴,摩顶放踵,刮垢磨光。婿貌本非不扬,加以人功,亦翩翩年少

译外史氏说:鸟儿报恩,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奇异之处,奇异之处在于它关关对语,俨然有同乡人叙旧、知己谈心之状。而吟诗这一段,尤其凄惨动人。难怪蒋子不忍心听而放它回归自然。从前有位通达事理的人,曾告诫弟弟不要养鸟,说它的声音凄楚,人家养了这种鸟,多接近不祥。这话虽然迂腐,却切实符合情理。现在听到这件事,更加相信通达事理的人的话并非无稽之谈,有恻隐之心的君子应当深切引以为戒。

○ 痴婿

小时候听老妇人常说,每当提到痴傻的女婿,总是捧腹大笑。然而那事不雅正,不足以作为谈资。长大后听说某县大户人家,生了个痴傻的儿子。新婚之夜,种种情形令人发笑,而竟然发生变化,他与妻子琴瑟和鸣反而非常协调,又不是像《聊斋》中的小翠那样,能用法术改变丈夫的。这件事发生在康熙初年,某家生了个女儿,貌美而性情聪慧,从小读书。父母都是高雅之人,弹棋品茶,种药栽花,每天只以风雅之事互相娱乐。晚年生了女儿,珍惜她,不让她苦读,所以女儿只认识几个字。而从孩童到成年,久居芝兰之室。十三岁时,突然失去父母,寄养在伯兄家。伯兄和嫂子都是吝啬之人,把女儿当作奇货。县里有大户人家,知道可以诱骗,于是用百金许聘她,又不要求嫁妆,伯兄高兴而答应。女儿刚及笄,竟被遣送出嫁。大户人家的儿子,是个痴傻之人,不仅菽麦不辨,而且牝牡不知,女儿在闺中也听说过他的名字。有人为女儿不平,女儿笑而不答,只是私下想:“如果知道人事,似乎还可以做丈夫,何必过于炫耀他的聪明呢!”等到花烛之下,众目环视,女婿出来,脸不脏却像脏,口不流涎却像流涎,五官四肢全都像冥顽不灵。而且见到女儿急忙躲避,像遇到怪异。大户夫妇强迫他成礼,当堂拜,不知起身,跪着不知叩头,推他向前,拉他向后。一时贺客无不掩口葫芦,女儿也不禁失色,自叹命薄,无可奈何。女婿既痴傻,女儿又羞涩,一切牵红合卺的仪式,草草了事。等到进入洞房,还听他吃吃地对他父亲说:“脸白白而衣红红,又是几个阿姨?”大概他父亲有几个妾,年龄只比女儿稍大,所以这样说。父亲又怒又笑,强行呵斥他。过了一会儿又询问他母亲,母亲说:“给你娶媳妇陪你,怎么还不知呢?”女婿脸色似乎很高兴,取木牛土马之类,杂乱地放在合欢床上,而自己戴面具跳舞。而向前招女儿说:“怎么不下来和我玩?”女儿又羞又愤,面壁不答。女婿竟呱然大哭,跑去告诉母亲说:“媳妇不好玩,娶来做什么?”全家女眷哄然大笑。女儿听到后,更加惭愧,时常以泪洗面。随即自我开解说:“幸好还知道人语,事尚可为。”于是不再悲伤。婆婆因为儿子痴傻,更加怜惜媳妇,屡次抚慰她。到了夜里,女婿虽被强迫就枕,不知为人之道,女儿又是处女故态,不自解衣,其不成欢可想见。等到过了三朝,女儿心里盘算:“既然已经夫妻分定,如果竟听任他痴傻,将终身之托怎么办?”因而强按羞颜,不再作儿女态。剪纸撕布,做成飞鸢舞蝶之类,招女婿观看,也鼓掌言乐。女儿又取他的戏具,共戴假面,与他憨跳于室中。婢女老妇盈前,恬不为怪。大户夫妇见到,反喜女儿不知愁,并不加禁。像这样过了十天,女婿也渐渐熟悉,跬步不离,俨然伉俪。女儿又时常藏果饵以饲他,女婿竟日不出室。女儿知道机会可乘,每日整装,牵他使坐于侧,频频引镜自照,询问他好否。贪色固然是人性,女婿虽痴,年已成人,情窦渐启,也笑而颔之,回答说:“好好!”女儿又问:“你爱吗?”笑说:“爱爱!”女儿心里窃喜。从此间或与他戏,暇即刺绣于床,拉他并坐。辄以一足置其膝,朱莲纤嫋,诱使抚摩。又询问他好否,其答如前。女儿于是潜择吉期。一夕,与共寝,尽去襦裤,裸而后眠。大概自燕尔以来,从未露体相向。夜半,引他扪搎周身殆遍,柔肌腻骨,着手欲融。女儿又询问他如昼,女婿笑而不语。再询问他,才说:“好甚。”女儿潜以轻躯暱就,女婿果大动,不须臾,而好事成矣。侵晨,女儿约他说:“不要与人言,言将挞汝。”女婿果遵守勿泄。至镜台之侧,无反目之时;绣筐之旁,皆捧足之日。月余,女儿病吞酸。大户夫妇以为异,使黠婢覸之,窃其事以告,则闺房之乐,竟较之寻常不痴者,殆尤甚焉。皆大悦,益爱怜女儿。女儿遂自此与女婿尽弃儿戏,晨昏定省而外,即坐房中,或藏钩射覆,或博弈饮酒。女婿故不解,而灵明已复,积渐能通。久之,竟与女儿相埒。女儿又教他读书,亦能辨字,非复吴下阿蒙。且自女儿入也,每晨起,亲为盥濯,整巾帻,饰衣裳。数日务令一浴,摩顶放踵,刮垢磨光。女婿貌本非不扬,加以人功,亦翩翩年少

矣。期年,女孪生二子,锦襁绣褓,玉润珠圆。见者皆谓其肖母,而不似父。然痴婿之痴,早又乘坚策肥,周旋肆应,使自念其蚩蚩之态,当不免哑然而笑矣。

译了。过了一年,女子生下双胞胎,用锦缎做襁褓,用绣品做包裹,两个孩子如玉般温润,似珠般圆润。见到的人都称赞他们像母亲,而不像父亲。然而那痴傻女婿的痴傻,早就乘着坚固的车驾,鞭打肥壮的骏马,四处周旋应酬,使得他自己回想那愚钝的样子,大概也不免会哑然失笑吧。

外史氏曰:瞽者无相,则将伥伥乎奚之?人至于雌雄罔辨,痴已甚矣!非有女以相之,又何能脱凡胎而成仙骨耶?然女之于此,其柔肠不知几千百转,始肯忍耻含酸,强为此态。否则,金闺女儿,其孰无面目若是哉?余既鉴女之心,益怜女所遇之不幸。

○ 犬婿

  余友邵次彭,具生花之舌,言事极其酷肖。一日谓余曰:近有一异闻,非君莫可与语,能不濯以污渌乎?”余曰:“愿闻概。”邵曰:“家有旷室,每听人之僦居,值之轩轾弗计也。岁仲春,有一妇年约二旬,貌颇妖冶,来赁屋。家人与之约,月半緡,亦不较,遂徙来居焉。家无丈夫,只一犬,狞毛狮,豺口狼牙,庞然大物也。初来人无敢近,久之觉甚驯,亦无常畜者。惟有男子入妇室,则人立而咋之,噬衣裂肤,势甚汹。家之婢媪若往,则摇尾承迎,引导使入。余以为召南之龙,卫如玉之女。居既久,婢媪皆熟识,默伺之,迹甚奇诡。夫人畜犬,不过食以残炙,饮以余沥已耳。妇则每食必呼曰:‘饭矣。’犬即昂然入。妇逊犬上坐,敬以食置其前。犬食讫,妇食。窥之者不禁疑讶,谓是犬也,何相敬如宾之若是哉?一,某仆之妇服役于内,归甚迟,将就己室,而适经彼室。闻窗有犬声,疑其未寝,穴而觇之。时正望后,月明,见妇白身偃,犬如人形俯伏其上,绝类交媾者。犬狺狺然,妇亦睥睨有。乃大骇,旋闻妇作颤声曰:‘毛毵毵,刺人肌肤,颇不可。’又曰:‘予倦矣,若何未餍耶?’遂寂然。视犬则已下榻,不觉捧腹。明日言之同辈,哄传以为笑柄。余闻之,意殊不。至冬,妇诞一子,周身皆长毫,形状如猱,因弃之不育。犬忿恚不食者竞日,事益泄。媪有与妇善者,私以谓之曰:‘若也,奈何以犬为婿耶?’妇腼然者久之,蹙额曰:‘此诚夙孽,勿言,愿以实告。予生十有五年,父母将为择婿。人既问名,忽得奇疾,若患疯痫,狂言者竟日。给以饮食,尽挥之,惟人便,父母亦坚不肯与。一日,自言曰:“若致我为畜,若乃择人而事耶?”其声音都不类予。父母疑而诘之,则曰:“我某也,汝女前世为人妇,曾与我私。既而利尽交疏,乃与夫谋,置我于死。我殁后,诉之冥司,冥王不以我为直,反怒我淫,谪之为犬,今且三世矣。汝女以改邪从贞,仍得为人。予大怒,又诉之冥王,判令生汝家,与汝女为匹偶,以彰果报。诘朝将诞,汝女若适他人,我必杀之。”语已,予顿仆。少顷即苏,旧疾如失。明晨,家犬生五子,其一即是犬也。父母以予故,将尽坑之,又以事涉荒诞,一毙数命,有所不忍于心,遂不果杀。次年,予甫二八,犬亦成立,跬步必随予。有执柯者至,咋之几死,因以巨练絷之。夜深断其索,入予室,登予榻,噬予衾褥,但不及肤,若以之示意者。父母惧,乃不敢以字予人。及秋,父母皆病疫,予之宿病又作,且发狂裸裎而奔,人挽之亦不能止。夜恒卧土室中,坚不出,惟犬相从。未几,父殁母愈,予又夜奔。予母往迹之,则犬俯予身,其辱不可胜言矣。母为此气结,寻亦卒。亲族知其事,遂不以人类待予,议析予产。乃人甫及室,犬即狂噬,无有能御之者,家资赖以不散。予亦弗狂,而迷惘中亦知与犬为牝,心甚耻之。然愈后,自思亲枝且缘此不齿,况他人孰肯以予为妇,于是决意从犬。涤其垢污,美其饮食,事之如夫,今五年矣。生三胎,皆不敢育。将隐忍以终身,夫复何言?’妇语毕,泪零。媪故善谑,而诘曰:‘犬之乐亦犹人之乐欤?’妇默然良久,亦破涕曰:‘今遇痴婆子,予不忍匿矣。人之乐予不能知,乃自与犬寝处,初在病中,昏然罔觉。及愈,更蒙面受辱。久而相习,始得其乐,谅壮男子不过如是,因而爱恋弗舍,不知其他。但犬性奇妒,予若见一幼童,亦齧予身,疮痏者数日。彼亦从不另觅他雌,朝夕相守,俨然伉俪。此系不传之秘,姥勿闻之于人,益增予愧也。’媪遂笑而去。翌日,妇竟他徙,不知所往。”邵言已毕,予

译外史氏说:盲人没有向导,就会茫然不知所措,该去哪里呢?人到了连男女都分辨不清的地步,真是痴愚到极点了!如果没有女子来引导他,又怎么能脱去凡胎而成就仙骨呢?然而这位女子在此事中,那柔肠不知翻腾了多少次,才肯忍辱含悲,勉强做出这种姿态。否则,那些闺阁中的女儿,谁肯落得这般面目呢?我已经洞察了女子的心意,更加怜悯她遭遇的不幸。

○ 犬婿

我的朋友邵次彭,口若悬河,说话极其逼真。一天他对我说:“最近有一件奇闻,除了您没人可以交谈,您能不被这污浊之事玷污吗?”我说:“愿意听个大概。”邵说:“我家有空房,常听任别人租住,对租金的高低并不计较。那年仲春,有一位约二十岁的妇人,容貌颇为妖艳,来租房子。家人与她约定,每月半串钱,也不计较,于是她就搬来住了。家里没有男人,只有一条狗,毛色如狮般狰狞,嘴像豺,牙像狼,是个庞然大物。起初人们不敢靠近,时间久了觉得它很驯服,也就当作普通家畜看待。只有男子进入妇人的房间,它就会直立起来咬人,撕破衣服咬破皮肤,气势非常凶猛。家里的婢女老妇如果前往,它就摇尾迎接,引导她们进去。我以为它是《召南》里的龙,是卫国的如玉之女。住久了,婢女老妇都熟悉了,暗中观察,发现踪迹非常奇怪。人们养狗,不过是用剩肉喂它,用剩酒给它喝罢了。这位妇人每次吃饭必定喊:‘开饭了。’狗就昂首走进来。妇人谦让狗先坐,恭敬地把食物放在它面前。狗吃完后,妇人才吃。偷看的人不禁怀疑惊讶,说这狗啊,怎么像对待宾客一样互相尊敬呢?一天,某仆人的妻子在室内服役,回来很晚,快要到自己房间时,恰好经过那个房间。听到窗户里有狗叫声,怀疑它还没睡,就挖个洞窥视。当时正值望日后,月光明亮,看见妇人裸身躺着,狗像人形一样俯伏在她身上,极像交媾的样子。狗汪汪叫着,妇人也斜眼看它,神情暧昧。于是大为惊骇,随即听到妇人颤抖着说:‘毛茸茸的,刺人肌肤,实在难受。’又说:‘我累了,你怎么还不满足呢?’随后就寂静无声。再看狗已经下床,不禁捧腹大笑。第二天告诉同伴,哄传成为笑柄。我听了,心里特别不舒服。到了冬天,妇人产下一个孩子,全身长满毫毛,形状像猿猴,因此抛弃不养。狗愤怒地整天不吃东西,事情更加泄露。有个和妇人关系好的老妇,私下对她说:‘你啊,怎么以狗为丈夫呢?’妇人羞愧了很久,皱着眉头说:‘这确实是前世的罪孽,不要说了,我愿把实情告诉你。我十五岁时,父母要为我选丈夫。人家已经问了名字,忽然得了怪病,像患疯癫一样,整天胡言乱语。给饮食,全都挥开,只吃人粪,父母也坚决不肯给。一天,自言自语说:‘如果让我做畜生,你就选择人来侍奉吗?’那声音完全不像我。父母怀疑并责问,就说:‘我是某某,你女儿前世做人妇,曾与我私通。后来利益尽了交情疏远,就与丈夫合谋,把我置于死地。我死后,向冥司申诉,冥王不认为我理直,反而怒我淫邪,贬我为狗,如今已经三世了。你女儿因为改邪归正,仍得做人。我大怒,又向冥王申诉,判令生在你家,与你女儿为匹偶,以彰显因果报应。明天将要分娩,你女儿如果嫁给别人,我必杀她。’说完,我顿时昏倒。过了一会儿就苏醒,旧病好像消失了。第二天早晨,家里的狗生了五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这条狗。父母因为我的缘故,打算把它们全部坑杀,又因为事情涉及荒诞,一下子毙掉几条性命,心里有所不忍,于是没有杀。第二年,我刚满十六岁,狗也长大了,我走一步它必跟随。有做媒的来,它咬得几乎死,因此用粗布带拴住它。夜深时它咬断绳索,进入我的房间,登上我的床,咬我的被褥,但不咬皮肤,好像以此示意。父母害怕,于是不敢把我许配给别人。到了秋天,父母都得了瘟疫,我的旧病又发作,而且发狂裸奔,人拉也拉不住。夜里常睡在土室里,坚决不出,只有狗跟随。不久,父亲去世母亲病愈,我又夜里跑出去。我母亲去追踪,看见狗俯在我身上,那种侮辱不堪言说。母亲因此气结,不久也去世了。亲戚知道这件事,于是不再把我当人看待,商议分割我的财产。于是人刚进房间,狗就疯狂撕咬,没有能抵挡的,家资赖以不散。我也不再发狂,但在迷惘中也知道与狗做雌雄,心里非常羞耻。然而病好后,自想亲人尚且因此看不起我,何况别人谁肯以我为妇,于是决意顺从狗。洗去它的污垢,美化它的饮食,侍奉它像丈夫一样,如今五年了。生了三胎,都不敢养育。打算隐忍终身,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妇人说完,眼泪落下。老妇本来喜欢开玩笑,于是追问:‘狗的快乐也像人的快乐吗?’妇人沉默了很久,也破涕为笑说:‘今天遇到痴婆子,我不忍心隐瞒了。人的快乐我不知道,但自从与狗同寝,起初在病中,昏然不觉。等到病愈,更是蒙面受辱。久了相互习惯,才开始得到快乐,想来壮年男子也不过如此,因而爱恋不舍,不知其他。只是狗性奇特嫉妒,我如果看见一个小孩子,它也咬我身体,疮痍几天才好。它也从不再找其他雌性,朝夕相守,俨然夫妻。这是不传的秘密,老婆婆不要告诉别人,更增加我的羞愧了。’老妇于是笑着离开。第二天,妇人竟然搬走了,不知去向。”邵说完,我

笑曰:“此殆君之生花舌耳,世岂真有是事哉?”邵亦相视而笑。既而思之,冥报或者不爽,良有此奇缘。因以为异,而笔之于书。

译笑着回答说:“这大概是你那能言善辩的舌头编造的吧,世间哪里真有这种事呢?”邵某也相对而笑。随后仔细思量,冥界的报应或许不会差错,确实存在这种奇特的因缘。因此认为这件事非同寻常,便把它记录在书中。

外史氏曰:槃瓠,犬也,以功竟得佳配,载之传记,虽诞而有可征。今此犬又以夙冤而获美妇,似属不经。但妇能降心事之,不以犬待犬,直以夫待犬,嫁犬从犬,妇盖有味乎其言也。呜呼,世之有以犬待夫者亦多矣,不诚犬妇之不若哉?

○ 田凤翘

  韩城卢孝廉,某年下第,将归秦省。从一仆,跨二健骡,行于燕南道上。夕阳在山,犹未得所栖止。心正茫然,忽闻犬吠声,知去人家伊迩,遂疾行。然细聆之,声在树间,不由孔道,乃迂路而趋之。未及里许,日渐昏黄。比至,则屋宇不繁,草庐低矮,惟一家面水而居。谛视之,则槐荫盈门,柳丝匝地,墙头杏子累累垂熟,令人起乡关之想。客未款户,金铃复吠于门中。有老翁,年约六十许,蹒跚而出,询客何为。语以故,再三始闻,笑曰:“女孟尝固不拒客者,但虑湫隘不足以容车从,可若何?”孝廉又言之,乃曰:“俟白主人。”入闺良久,方出肃客,则已月印前溪矣。孝廉弃乘,从之入门。东向一矮屋,中甚修洁。翁延孝廉入室,仆骑均止于院中。翁谢曰:“暮夜仓卒,蓬门市远,不及备斗酒为客洗尘,幸勿怪。”言已自去。孝廉视仆秣驹,徘徊月下。见其居偪仄,主人卧室似与客寝毗联,只隔一层篱落,而人声笑语,入耳逼清。孝廉立未久,闻细声言曰:“田家小妮子今夕不来,殊慢客。”其音似一少妇。语未竟,闻小女子声笑曰,“子非我,安知我不来?”妇亦笑曰:“正说曹操,曹操便到也。”小女子又曰:“远迢迢的陈家姨,未审来否?”妇曰:“渠亦好事者,将无来?第予家适有嘉宾,欲邀预席,但恐汝曹羞缩,皆逃去。”女子哂曰:“汝自不羞,欲捉官路作人情。我辈大家风范,岂村庄小儿所能推揣者?”妇乃大笑曰:“婢子面皮故铁包者哉?我真未及料也。”语次,忽风声隐隐,似又有老少闺人杂癴而至。凡数辈,各叙寒喧,声亦渐远,不复闻。有顷,老翁出速客曰:“家主母不揣寒陋,窃思一晤高贤,请即行。”孝廉聆其言语,颇歆动,又值客况无聊,遂与偕入。院宇不甚宽广,而花香浓郁,树影阴森,银蟾之下,布置举一一可见。左侧三楹,华美不类民家,疑即主人所寝者。右侧一草亭,颇轩敞,中设三席而虚其一,妇人四五辈,语笑甚欢。闻孝廉至,皆出迎,一衣缟素者,貌甚清丽,敛袂改容曰:“妾以先夫见背,僻陋村居。今幸君子惠临,顿光蓬荜。适田妹设有薄酌,藉花献佛,万勿疑讶。”孝廉知为主人,乃答揖曰:“不才羞等刘癵,穷如苏季,抱惭点额,狼狈西归。猥以日暮途长,惧逢虎狼暴客,轻造潭府。已荷优容,更与华筵,益惊宠召。”语已,众客亦相见毕,逊之入亭,延之首席。孝廉辞谢,而后就坐。筵前无烛,映月窥视,左席一媪二妇,年近五旬,状貌魁梧,衣杂彩之服,五色翩跹,众呼之以姨。妇容俱风格,衣亦素色,齿与主人相埒。右席则缟衣而外,只一红裳少女,美如图画。坐间恒流盼相属,意似有所欲言。孝廉处众美之中,深自敛抑,不敢少纵。酒甫行,即觉微酣,不胜惊讶。细咀之,其酿味浓而色淡,醇酽异常。遂不多饮,略餔蔬果,以见主人之意而已。酒方再巡,媪谓众曰:“鲸吞牛饮,虽八斗亦奚以为?请效桃李园故事,各吟短篇以充觞政,客以为何如?”孝廉唯唯。因请媪首唱,媪亦倨慢不辞,口占一绝曰:“曾兆霸图侔癶凤,更符圣道笑冥鸿。红颜老去风流在,每向南阳化赤虹。”吟讫,众妇鼓掌曰:“兴殊不浅,但不觉遽露本色耳。”次及孝廉,辞让至再,乃吟曰:“一园红杏原无我,满眼夭桃信是谁。犹作广寒花下客,不须胪唱且舒眉。”众聆之,谢曰:“妾辈远逊嫦娥,何克当此?”再次及三妇,皆推不能,愿以巨觥受罚。惟红裳女子低吟曰:“长夜无灯鳞自照,断魂谁伴月为俦。凄凄一树白杨下,埋尽金闺万斛愁。”孝廉见其诗有鬼气,咄咄逼人,不禁变色而起。众俱恚曰:“婢子何败人清兴?”遂皆不

译外史氏说:槃瓠是犬,因立功最终得到美好的配偶,被记载在传记中,虽然荒诞却有可考证之处。如今这只犬又因宿怨而获得美妇,似乎不合常理。但妇人能降心顺从它,不把犬当作犬看待,而是把犬当作丈夫对待,嫁给犬就跟随犬,妇人大概对这话深有体会吧。唉,世上把丈夫当作犬看待的妇人也有很多啊,难道不真的不如这犬妇吗?

○ 田凤翘

韩城的卢孝廉,某年科举落第,准备回陕西探望父母。带着一名仆人,骑着两匹健壮的骡子,走在燕南的道路上。夕阳西下,还没有找到住宿的地方。心中正感到茫然,忽然听到犬吠声,知道离人家不远,于是加快脚步。然而仔细倾听,声音在树林间,不在大路上,于是绕路前往。不到一里路,天色渐渐昏暗。等到到达时,只见房屋不多,草庐低矮,只有一家面向水居住。仔细看去,槐树荫蔽满门,柳丝覆盖地面,墙头杏子累累垂挂成熟,让人产生思乡之情。客人还没敲门,金铃犬又在门中吠叫。有一位老翁,年纪约六十岁左右,蹒跚走出,询问客人做什么。卢孝廉说明了缘故,再三解释老翁才听清,笑着说:“女主人向来不拒绝客人,只是担心地方狭窄不足以容纳车马随从,怎么办?”卢孝廉又说了自己的情况,老翁便说:“等我去禀告主人。”进入内室很久,才出来恭敬地迎接客人,此时月亮已经映在前面的溪流上了。卢孝廉下马,跟着老翁进门。向东有一间矮屋,里面非常整洁。老翁邀请卢孝廉进屋,仆人和马匹都留在院中。老翁道歉说:“夜晚仓促,茅屋远离市场,来不及准备酒菜为客人洗尘,希望不要怪罪。”说完便自去了。卢孝廉看着仆人喂马,在月下徘徊。见那住所狭窄,主人卧室似乎与客舍相连,只隔着一层篱笆,而人的笑语声,传入耳中清晰可闻。卢孝廉站不久,听到细微的声音说:“田家的小妮子今晚不来,太怠慢客人了。”那声音像是一位少妇。话没说完,听到小女子的笑声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来?”妇人也笑着说:“正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小女子又说:“远道而来的陈家姨,不知来了没有?”妇人说:“她也是好事的人,难道不来?只是我家恰好有贵客,想邀请参加宴席,只怕你们害羞退缩,都逃走了。”女子讥笑说:“你自己不害羞,想利用官道做人情。我们大家风范,难道是村庄小儿所能揣测的?”妇人于是大笑说:“你这丫头脸皮真是铁打的啊?我真没料到。”说话间,忽然风声隐隐,似乎又有老少闺中女子杂乱而至。共几辈人,各自寒暄,声音渐渐远去,不再听见。过了一会儿,老翁出来催促客人说:“家主母不自量力,觉得寒舍简陋,私下想见见高贤,请即刻前往。”卢孝廉听到她们的言语,颇为心动,又正值客居无聊,于是跟着进去。院宇不太宽广,但花香浓郁,树影阴森,在月光下,布置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左侧三间房,华美不像民家,怀疑就是主人卧室。右侧一座草亭,颇为宽敞,中间设了三个席位而空出一个,妇人四五位,谈笑非常欢乐。听到卢孝廉到来,都出来迎接,一位穿白衣的,容貌非常清丽,整理衣袖改变神色说:“妾因先夫去世,住在偏僻简陋的村居。今天有幸君子光临,顿时使蓬荜生辉。刚才田妹设了薄酒,借花献佛,千万不要怀疑惊讶。”卢孝廉知道她是主人,于是拱手回答说:“我不才,羞于与刘癵相比,穷如苏秦,抱憾点额,狼狈西归。因为日暮路长,害怕遇到虎狼暴客,轻率造访潭府。已经承蒙优待,更设华宴,更加惊动宠召。”说完,众客也相见完毕,谦让卢孝廉进入亭中,请他坐首席。卢孝廉辞谢,然后才就坐。席前没有蜡烛,借着月光窥视,左席一位老妇两位妇人,年纪近五十岁,相貌魁梧,穿着杂彩的衣服,五色翩翩,众人都称她们为姨。妇人们容貌都有风度,衣服也是素色,年龄与主人相当。右席除了白衣妇人外,只有一位穿红裙的少女,美如图画。坐席间常常互相流盼,意思似乎有话想说。卢孝廉处在众美之中,深深自我收敛抑制,不敢稍有放纵。酒刚喝,就感到微醉,不胜惊讶。细细品味,那酒味道浓而颜色淡,醇厚异常。于是不多喝,略吃些蔬果,以表示对主人的心意而已。酒刚喝到第二巡,老妇对众人说:“鲸吞牛饮,即使有八斗之才又有什么用?请效仿桃李园的故事,各自吟诵短篇来充当酒令,客人觉得如何?”卢孝廉连声答应。于是请老妇首先唱和,老妇也傲慢不推辞,随口吟出一首绝句:“曾兆霸图侔癶凤,更符圣道笑冥鸿。红颜老去风流在,每向南阳化赤虹。”吟完,众妇鼓掌说:“兴致真不浅,只是不觉突然露出本色罢了。”轮到卢孝廉,推让再三,于是吟道:“一园红杏原无我,满眼夭桃信是谁。犹作广寒花下客,不须胪唱且舒眉。”众人听了,谢罪说:“我们远远不如嫦娥,怎么能承受这样的赞美?”再次轮到三位妇人,都推辞不能,愿意用大杯受罚。只有红裙女子低声吟道:“长夜无灯鳞自照,断魂谁伴月为俦。凄凄一树白杨下,埋尽金闺万斛愁。”卢孝廉见她的诗有鬼气,咄咄逼人,不禁变色而起。众人都生气地说:“丫头为什么败坏人的清兴?”于是都不

欢而散。孝廉出就外舍,心悸不宁。欲行则暮夜苍茫,莫知所往,欲止则踪迹诡异,深以为虞,乃和衣假寐。方转侧间,倏闻窗外弹指作声。起视之,癷见红裳女子,仓皇闪入,谓之曰:“非妾拙作,则君危矣。此地较虎狼尤恶,胡为栖栖于是!”孝廉愕然,惊询之。女亟曳其袂曰:“行矣,犹问耶?”孝廉欲顾仆马,女曰:“身存而此可徐图。”径携之只身而出。东窜里许,乃复西行,孝廉惶怖汗浃,罔知所措。至一大树下,女曰:“此即妾家,可少息,妖来自有以御之。”孝廉坌息,叩其颠末。女曰:“妾名凤翘,田姓女也。陈姊居于岐州,实一雌雉之怪。彼三人者,皆千年之蝟,专伏地底,啖人脑髓。左近之丘墓,无不罹其荼毒。妾生时虔诵金刚经,殁后以之为殉,妖不敢近吾垄,因结为姊妹行,晨夕同游,实欲盗吾宝也。昨夕妾家以酒馔饷妾,渠等知之,以法摄致,强妾为东道主。不图君乃与席,妾不忍以口腹之故,使人肝脑涂地,以饱无厌之馋,曾数数目君,君竟漠然。幸得赋诗见志,耸动君听。不然,此时已莫能生矣。”孝廉闻女言,益惊。方将研诘,瞥见火光数团,越阡度陌,疾如飞隼,将至树下。女出袖中一卷,曼声娇诵,其光即摇摇不前,如有所忌惮。然相持至鸡鸣,始各散去。孝廉窜伏蓬颗,屏息不敢出声,汗蒸蒸衣襦尽湿。比及天曙,女贺曰:“君生矣。请俟日出,重诣故处,以验所言之信否。妾阴质不能昼见,今宵旅邸,梦中当来与君细叙,将有要事相商。”言讫不见。孝廉视之,蔓草寒烟,新坟三尺,犹有纸钱,以片石镇其上,因揖而谢之。仍循故道至客夕居停,则丛冢如布棋,绝无庐舍,行装辎重散委于榛莽间。亟寻其仆,则已溘然长逝。囟门有小穴,其中空空然,想为群妖吸去矣。愈大骇,物色得其骡,犹幸无恙,乘之以行,旁午始抵城市。即以告人,莫不惊异,遂止孝廉于传舍,而白之官。至夜,孝廉梦女来,面酬其德,并询仆死之由。女曰:“是妖虎踞泉壤,非此莫得延年。然遇生人而餍之,恒胜于死者什倍。以君颇有福泽,无敢骤近,故假酒色以乱君。君倘酣卧,渠乃可逞。君幸从妾遁,而仆犹在梦中,其罹于毒手,又何疑哉?”孝廉又咨以驱除之方,女曰:“渠寿既长,兼具灵异,往来数百里,鬼神亦莫可如何,况人乎?”因腼然曰:“妾已与妖为仇,不复可以居此。知君失偶,愿承琴瑟之乏,从君入秦。留经作镇,亦可永获残骸,不识肯俯从否?”孝廉虽艳其姿,而惧为阴类,乃答曰:“再生之恩,何所不可?但卿生之而复死之,予心虽无憾,不亦重累卿德?是以不敢。”女沉思良久,叹曰:“言实近道,妾不敢强。”又曰:“明旦诣官,恐有辩难,第亟呼妾名,当有裨益。”言已,孝廉顿寤。及见邑宰,果以杀仆疑之。孝廉愤激,因呼凤翘不置。宰骇然,亟退厅,引孝廉与语曰:“此吾女也,殁已两月,君何以悉其乳名?”孝廉遂述其异,并及其女之衣妆,无不吻合。宰惊喜曰:“亡女好诵金刚经,存日尝怪之,不意竟得其力。微先生言,吾不知也。”盖宰本闽人,因道远尸榇难携,又不忍失之,故即葬于任所,亦视宦为家之积习也。于是不疑仆死之枉,仅以暴卒详于上官,狱遂解。孝廉起女柩,浮厝佛寺,免令死者悬悬,宰亦从之。孝廉遂辞谢,旋里至家,其母适妊娠将产。一夕,又梦女来,谓孝廉曰:“与君终属有缘,不倡随而埙篪矣。”孝廉醒,闻母已诞生一女,知为凤翘转世。乃禀于父母,仍以字之。及长,能友其兄,不啻悌弟。孝廉年五十,犹困于公车,家又中落,其妹嫁一巨家,辄不时资助焉。

译欢快地散去。孝廉出来到外舍,心中惊悸不安。想走,却已是暮色苍茫,不知该往何处去;想留,又觉得踪迹诡异,深深为此担忧,于是和衣躺下假寐。刚辗转翻身之间,忽然听见窗外有弹指的声音。起身查看,只见一位穿红裙的女子慌慌张张地闪身进来,对他说:“如果不是我拙劣的计谋,你就危险了。这地方比虎狼还要凶恶,你为什么还在此处徘徊!”孝廉愕然,惊讶地询问她。女子急忙拉着他的衣袖说:“走吧,还问什么呢?”孝廉想回头找仆人和马匹,女子说:“人活着,这些可以慢慢打算。”便直接带着他独自出去。向东逃窜了一里多,又折向西走,孝廉惶恐恐惧,汗流浃背,不知所措。来到一棵大树下,女子说:“这就是我的家,可以稍作休息,妖怪来了自有办法对付。”孝廉气喘吁吁,询问事情的始末。女子说:“我名叫凤翘,是田家的女儿。陈姐姐住在岐州,实际上是一只雌雉的妖怪。那三个人,都是千年的刺猬精,专门潜伏在地底,吃人的脑髓。附近的坟墓,没有不遭受它们毒害的。我生前虔诚诵读《金刚经》,死后把它作为陪葬,妖怪不敢靠近我的坟冢,因此我们结为姐妹,早晚一同游玩,实际上是想要偷我的宝物。昨晚我家拿酒食来给我,它们知道了,用法术把我摄去,强迫我做东道主。没想到你竟然也在席间,我不忍心因为口腹之欲,让人肝脑涂地,来填饱它们无厌的馋虫,曾数次用眼神示意你,你却漠然置之。幸好通过赋诗表明心志,惊动你的听闻。不然,此时你已经无法活命了。”孝廉听了女子的话,更加震惊。正要详细追问,瞥见几团火光,越过田间小路,快如飞隼,即将到达树下。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曼声娇吟,那火光便摇摇欲坠不再前进,好像有所忌惮。然而相持到鸡鸣时分,才各自散去。孝廉躲在草丛中,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汗水蒸腾,衣服全部湿透。等到天亮,女子祝贺说:“你活下来了。请等到日出,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以验证我所说的话是否可信。我阴气之质不能在白天出现,今晚在旅店,梦中我会来与你细细叙谈,将有重要事情与你商量。”说完便不见了。孝廉看去,只见蔓草寒烟,一座三尺高的新坟,还有纸钱,用一块石头压在上面,于是作揖感谢。仍然沿着原来的路回到昨晚住宿的地方,只见丛冢如棋子般散布,完全没有房屋,行李辎重散落在荆棘丛中。急忙寻找仆人,却已溘然长逝。头顶有个小孔,里面空空如也,想必是被群妖吸走了。更加大惊失色,四处寻找找到了他的骡子,幸好完好无损,骑上它前行,直到中午才抵达城市。立即将此事告诉别人,无不惊讶诧异,于是让孝廉住在驿站,并报告官府。到了夜里,孝廉梦见女子前来,当面报答他的恩德,并询问仆人死的原因。女子说:“这妖怪盘踞在地下,不这样无法延年益寿。然而遇到活人而饱食,通常比吃死人强十倍。因为你颇有福泽,它们不敢贸然靠近,所以借酒色来扰乱你。你如果酣睡,它们就可以得逞。你幸好跟我逃走,而仆人还在梦中,他落入毒手,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孝廉又咨询驱除妖怪的方法,女子说:“它们寿命既长,又兼具灵异,往来数百里,鬼神也无法奈何,何况是人呢?”于是羞涩地说:“我已经与妖怪结仇,不能再住在这里。知道你失去配偶,愿意弥补琴瑟之缺,跟随你进入秦地。留下经书作为镇物,也可以永远保全残骸,不知道肯不肯屈从?”孝廉虽然羡慕她的美貌,但害怕她是阴类,于是回答说:“再生之恩,有什么不可?只是你活着又死去,我心里虽然无憾,不也是加重你的德行负担吗?因此不敢答应。”女子沉思良久,叹息说:“这话确实合乎道理,我不敢勉强。”又说:“明天去见官府,恐怕会有辩难,只管急切地呼喊我的名字,应当会有益处。”说完,孝廉顿时醒来。等到见到县令,果然因为杀仆人之事怀疑他。孝廉愤激,于是不停地呼喊凤翘的名字。县令大惊,急忙退下公堂,拉着孝廉与他说话说:“这是我的女儿,已经去世两个月了,你怎么知道她的乳名?”孝廉于是叙述了奇异的事,以及他女儿的衣着妆容,无不吻合。县令惊喜地说:“亡女喜欢诵读《金刚经》,生前我曾奇怪这一点,没想到竟然得到了它的力量。如果不是先生你说,我不知道。”原来县令本是福建人,因为路途遥远尸体难以携带,又不忍心失去她,所以就在任职的地方安葬,这也是把官署当作家的积习。于是不怀疑仆人死得冤枉,仅以暴卒上报上级,案件于是解除。孝廉起出女子的棺材,暂厝在佛寺,以免死者悬心,县令也听从了他。孝廉于是辞谢,返回家乡,到家时,他的母亲恰好怀孕即将生产。一天夜里,又梦见女子前来,对孝廉说:“与你终究有缘,不能做夫妻,就做兄妹了。”孝廉醒来,听说母亲已生下一个女儿,知道是凤翘转世。于是禀告父母,仍然用“凤翘”给她取字。等到长大,能与哥哥友好相处,不亚于悌弟。孝廉五十岁时,还在科举考试中困顿,家道又中落,他的妹妹嫁入一个大户人家,便不时资助他。

外史氏曰:世俗趋利,恒以蝟为财星,而不知其为祸最烈。即以此段观之,村居洒落,言雅色殊,令人一往而深,实已厉齿相向。脱无雌田横之义,几为女孟尝所啖,不亦殆哉?虽然,世之牟利者且不虑生焚其身,又何恤死盬其脑耶?

○ 刘天锡

  刘嘏,字天锡,嘉善人。年仅弱冠,名噪一时,岁试辄前列,同袍者咸推重焉。崇德李氏,巨富家也,慕其文誉,以重币聘至,为子弟指南。天锡齿虽卑,而循循善诱,师道克敦,主人亦心悦诚服。嘉平将解馆归省,李氏又坚约以来岁。时天锡以家贫未偶,有母尸饔,心窃以为忧。计将归里毕姻,俟井臼有人,然后出。遂以他故力辞,而主人早窥其隐,乃毅然曰:“先生其有内顾之忧乎?然文人花烛洞房,必俟金榜,方为快事。青灯固未可厌也。倘虑太夫人在堂,无人陪侍,寒家颇多粗婢,即请遴选一二人,前往服役,予亦无所吝。”而天锡素怀壮志,诚如主人言,今因母老而计及此,初非本心。迨闻主人语,喜出望外,而中有未安,故嗫嚅不即首肯。主人因笑曰:“先生岂虑予索值哉?俟贵后相偿未晚也。”遽出侍婢数十人,俾天锡自择。天锡熟视良久,皆妖艳异常,不敢祗受。主人促之再四,乃指一玄色衣绛裙者,顾谓主人曰:“此子愿以见惠。”主人哂曰:“色不甚佳,先生何取于此?当副以丽者。”即指一藕丝裳绿衣者,并以相赠。亟起入内,自检券契,尽以畀之,谓天锡曰:“吾不使先生有后忧也。”遂命二婢叩拜天锡,使以主礼事之。天锡少年持重,见二婢均有殊色,益以名教自闲,不敢少纵。辞主人启行,即另觅一舟,以载二美,言笑亦来尝轻通。归见其母,母故世家女,训子素有义方,一旦见二尤物,即诃之曰:“老妇精力尚健,提汲可以亲操,安用此纤弱者为?且汝学业无所就,便欲效寇莱公,以蒨桃自损其名耶?”天锡伏地请罪,因白主人诚意,弗克辞。母终不喜,另居二婢于室。元夕甫过,即遣天锡赴塾,不少稽,且私谓曰:“见可欲而心不乱者,惟圣人能之,吾子恐不逮此也。”二婢一名湘瑟,即衣藕丝裳者;一名琴心,则玄色衣者;俱善音律,为主人所钟爱。湘瑟尤聪慧可人意,而主人器重天锡,知非凡品,故以之持赠。天锡母茹苦自甘,饔飧皆身为之,不轻役二婢。知其素解之无,遂躬亲教读,授以内则及女四书,课若严师,咕哔终日,二婢亦甚乐之。一夕,母忽谓之曰:“汝曹亦因贫致此,岂甘为人下者。既承贤主人惠归予家,必不忍令汝居妾媵之列。俟少娴妇道,遣嫁良人,庶毕汝终身之事。”琴心闻母言,默然不语;独湘瑟颜色惨改,若不胜忧者。及归室,私语琴心曰:“我辈奉主命遣事郎君,意固有在。妹观郎君,器宇纯粹而高明,当非久困寒毡者,因自谓此身可托矣。适闻太夫人命,意似不能相容,命之不辰,又将安往?倘舍玉堂金马,而事瓦犬土鸡,姊能之,妹实不能也。”琴心亦潸然泣下曰:“然。”遂相对癹悒,竟夕僝僽。无何,二婢皆病矣。刘母罔知其由,亟为延医诊视,云系忧郁,内伤其情。服药如水沃石,未三月,琴心小愈,而湘瑟遂卒。临逝之日,启刘母曰:“湘瑟以卑贱之躯,得侍太夫人左右,饮食教诲,恩戴高天。今不幸而长辞,亦其命也。虽然,太夫人则未谅湘瑟之心,是以不克遂湘瑟之愿。湘瑟殁后,若能葬于刘氏茔侧,使得如骥尾之蝇,则素心遂矣。”又顾琴心曰:“姊自趋趁,不可同效无益之死,有负主人严命也。”言已而瞑。琴心恸绝复苏,刘母亦甚哀之,为市榇以殓。如其遗嘱,葬以坟园隙地。事毕,将浼人驰告于子,而虑分其文心,遂不果。天锡居主人家,馆谷较前倍丰,课业亦较前倍进。宾无权舆之叹,主无倦教之忧,相视莫逆,俨若一家。时值新秋,淫霖数日。一夕,生徒散后,月色微明,天锡倚栊凝眺,偶吟子美对月一联曰:“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因笑曰:“此老兴殊不浅。”语未毕,身后有

译外史氏说:世俗之人追逐利益,常把刺猬当作财神,却不知它带来的灾祸最为猛烈。仅从这段故事来看,乡村居住洒脱自在,言语高雅、容貌出众,让人一见便深深着迷,实际上却是磨牙吮血、互相敌视。如果没有像田横那样坚守节义的精神,几乎就要被像女孟尝君那样的人吞食,难道不危险吗?虽然如此,世上那些牟取利益的人尚且不考虑活着时被烧死,又何必担心死后被挖出脑浆呢?

○ 刘天锡

刘嘏,字天锡,是嘉善人。年纪刚满二十岁,名声就轰动一时,每年的岁试总是名列前茅,同辈人都推崇敬重他。崇德县李氏家族,是个大富之家,仰慕他的文名,用重金聘请他来做子弟们的老师。天锡虽然年纪轻,但循循善诱,恪守师道,主人也心悦诚服。腊月将尽,他准备结束教职回家探亲,李氏又坚决约定他明年再来。当时天锡因为家里贫穷尚未娶妻,母亲亲自做饭,他心里暗自为此担忧。打算回乡完婚,等有了人操持家务,然后再出来做老师。于是他以其他理由极力推辞,而主人早已看穿他的隐情,于是毅然说道:“先生是有家庭方面的后顾之忧吗?然而文人花烛洞房,一定要等到金榜题名,才算快事。青灯黄卷本来就不令人厌恶。如果担心老母亲在堂上,无人陪侍,寒舍有很多粗使婢女,就请挑选一两个,前去服役,我也毫不吝惜。”而天锡素怀远大志向,确实如主人所说,如今因为母亲年老而考虑到这一点,并非本心。等到听到主人的话,喜出望外,但心中仍有不安,所以嗫嚅着不立即答应。主人于是笑着说:“先生是担心我索取报酬吗?等您富贵后偿还也不晚。”随即叫出几十个侍婢,让天锡自己挑选。天锡仔细看了很久,都妖艳异常,不敢接受。主人再三催促,他才指着一个穿黑衣红裙的人,对主人说:“这个人愿意赐给我。”主人笑着说:“颜色不算太好,先生为什么选她?应当再配一个漂亮的。”随即指着一个穿藕色裙子绿衣服的人,一并赠送给他。急忙起身进入内室,自己取出契约文书,全部交给天锡,对天锡说:“我不让先生有后顾之忧。”于是命令两个婢女叩拜天锡,让她们以主母的礼节侍奉他。天锡少年持重,见两个婢女都有殊色,更加用名教约束自己,不敢稍有放纵。辞别主人启程,就另外找了一艘船,用来载着两个美人,言谈笑语也从未轻浮。回家见到母亲,母亲本是世家女子,教导儿子向来有正道,一旦见到这两个尤物,就斥责他说:“老妇人的精力还健旺,提水打水可以亲自操作,哪里用得着这些纤弱的人?况且你的学业没有成就,就想效仿寇莱公,用蒨桃来损害自己的名声吗?”天锡伏地请罪,于是说明主人的诚意,无法推辞。母亲终究不喜欢,把两个婢女另安置在一间屋子里。元宵节刚过,就派天锡去私塾,一点也不拖延,并且私下对他说:“见到可欲之物而心不乱,只有圣人能做到,我的儿子恐怕达不到这个境界。”两个婢女一个叫湘瑟,就是穿藕色裙子的人;一个叫琴心,就是穿黑衣的人;都擅长音律,为主人所钟爱。湘瑟尤其聪慧讨人喜欢,而主人器重天锡,知道他不是凡品,所以把她赠送给他。天锡的母亲安于吃苦,饮食都亲自操办,不轻易役使两个婢女。知道她们平时不懂这些,于是亲自教她们读书,讲授《内则》和《女四书》,课业像严师一样严格,整天唠叨,两个婢女也很乐意。一天晚上,母亲忽然对她们说:“你们也是因为贫穷才落到这个地步,难道甘心做别人的下人吗?既然承蒙贤主人恩赐来到我家,一定不忍心让你们做妾媵。等你们稍微熟悉妇道,就嫁个好人家,大概能了结你们终身的大事。”琴心听到母亲的话,默然不语;只有湘瑟脸色惨变,好像承受不住忧愁的样子。回到房间后,私下对琴心说:“我们奉主人之命侍奉郎君,心意本来就有归属。妹妹看郎君,器宇纯粹而高明,应当不是长久困于寒毡的人,因此自认为这身子可以托付了。刚才听到太夫人的命令,意思似乎不能相容,命运不好,又将到哪里去呢?如果舍弃玉堂金马,而去侍奉瓦犬土鸡,姐姐能做到,妹妹实在做不到。”琴心也流泪说:“是的。”于是相对忧郁,整夜愁苦。不久,两个婢女都病了。刘母不知道原因,急忙请医生诊视,说是忧郁,内伤了感情。服药像水浇石头一样无效,不到三个月,琴心稍微好转,而湘瑟就死了。临终那天,对刘母说:“湘瑟以卑贱之身,得以侍奉太夫人左右,饮食教诲,恩情高如天。现在不幸长辞,也是命该如此。虽然如此,太夫人却不理解湘瑟的心,所以不能实现湘瑟的愿望。湘瑟死后,如果能葬在刘氏墓旁,使得像附骥尾的苍蝇一样,那么素心就满足了。”又看着琴心说:“姐姐自己保重,不可效仿无益的死,辜负主人严命。”说完就闭眼了。琴心悲痛欲绝,苏醒过来,刘母也很哀怜她,为她买棺材收殓。按照她的遗嘱,葬在坟园的隙地。事情办完,打算派人快马加鞭告诉儿子,但担心分散他的文心,于是没有这样做。天锡在主人家,馆谷比以前加倍丰厚,课业也比以前加倍进步。宾客没有权舆的感叹,主人没有倦教的忧愁,互相视同莫逆,俨然像一家人。当时正值新秋,淫雨下了几天。一天晚上,学生散去后,月色微明,天锡倚窗凝望,偶然吟诵杜甫对月的一联说:“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于是笑着说:“这位老先生的兴致真不浅。”话没说完,身后有

人低谓曰:“郎君亦怜此苦况耶?”天锡愕然,回身瞻视,则湘瑟蹙黛立于灯前。天锡大惊曰:“汝何以至此?岂怀旧主人之恩,逋逃以归耶?”湘瑟直前裣発,愁态可掬,逡巡而对曰:“非敢如是也。”因述己与琴心致疾之由,并已身死之故。且言今在冥途,终以未得事君为恨。感蒙地下主者,怜婢子苦衷,俾得自由,乃随风至此,以了生前未遂之愿。盲已涕泗,拜伏于地。天锡益惊,且悲其死,命之起。温颜以却之曰:“闻若之言,情实可悯,致汝殀谢,实予之辜。但予有慈命在身,且承先人后,不敢以钟情致于不孝。幸为予谅,往生他方,予归当临穴吊汝。”湘瑟闻此,即正色答曰:“郎君何过疑婢子?即婢子在生,犹不敢以贱躯上辱君子,况今已归泉下,实为幽阴之质,而敢别存邪念哉?兹之来,亦期奉侍琴书,少释隐憾,万勿虑及其他,令婢子益增惭赧。”天锡见遣之弗去,又深感其情,遂留之。湘瑟执事惟谨,天锡读则瀹茗剪烛,曼立于旁;吟则磨墨濡毫,敛袂以待;与之语,即肃容以对;不与之语,即含笑无言;自始至终,了无倦色。夜将半,天锡欠伸,湘瑟拂榻布衾,以待天锡卧。己亦不眠,为之整几上未掩之编,添炉中将烬之篆。事已,默坐于侧,寂无欬声。天锡甫转侧,即来问讯,兼以纤手扶其衾,爱护若婴儿,似虑夜风侵者。天锡深感之,遣使别榻就寝,答曰:“夜台固无寐者,君姑高枕,勿以婢子为虑。”天锡亦不之强,而竟夜勤恳,可谓忠爱之至矣。侵晨,天锡犹未起,几屏琴剑早无纤尘。及起,又为之整卧具,奉裳衣,视天时之寒暖而进之。未及辟户,肃然告退,曾不知其安往。主家亦有侍者,入见馆中精洁,窃疑先生所为,心衔其德,而未悉其手不烦麾也。及夕又至,习以为常,天锡不言,人亦莫识其踪迹。暇困诘其里族,对曰:“婢子亦嘉善人,与郎君同乡里。父以赌荡产,售婢子于外邑。蒙主人豢养,今已五易裘葛矣。家本贾姓,初无名者,瑟则主人所字也。”天锡念为桑梓,益加爱重。一日值重阳,主人设宴,天锡沉醉而归。室无他人,惟湘瑟在侧,乃乘兴谓之曰:“知汝善歌,胡不为予一奏?”湘瑟正容对曰:“婢子非故为藏拙,实不敢以声色惑郎君,致背太夫人之慈训耳。不然,已为之多时矣。”天锡遂不复言,即就枕。翌日,语湘瑟曰:“予昨被酒,见汝几不自持。微若言,能不陷为轻薄子耶?”益优礼之。天锡自得湘瑟,侍从有人,灯底谈心,床头论古,虽未及私,较前颇不岑寂,只恨其不复生。岁杪又解馆归,以学使者将下车,遂辞不再就塾。主人乃大张绮席,饯之于萧斋,召优演剧,欢饮终宵。以是未得与湘瑟言别,亦不复出见,心恒怏怏。及归见母,询知湘瑟果卒,琴心甫扶杖而起。心感二婢,而不敢言于母。乃母因湘瑟之卒,不胜浩叹,遂谓天锡曰:“汝宜奋志,倘得月桂一枝,即以琴心备小星亦无不可。”天锡与琴心闻之,皆窃喜。因念湘瑟不置,既以杯酒浇其墓,兼作悼亡诗以哭之曰:“花月两无情,情痴仅见卿。不随流水去,忽傍彩云生。人既留余恨,天应鉴积诚。倘能回玉貌,来伴许飞琼。”自是幽斋独坐,辄望其来,而竟不至。比及秋闱战胜,将谒房考谢公,即崇德令也。夜宿舟中,忽梦湘瑟靓妆来谢曰:“感郎君临吊,铭刻五中。近又折桂天边,益惬所愿。然妾向者欲图其侧而不能,今后将处君正室矣。”言已不见,天锡深以为异。及入见谢令,适有巨绅某公亦在座,询及榜名,愕然曰:“咄咄怪事。”令与天锡请其故,笑曰:“事涉不经,不可以闻之儒者。”坚叩之,始曰:“老夫昨得女孙,一生即能言,谓人曰:‘嘉善刘嘏,吾夫也。幸与之约,勿令寒盟。’老夫恶其不祥,命溺之。其父母不忍,力劝乃止。今遇刘君,姓氏吻合,讵非异闻?今亦姑付之一笑。”乃天锡惊喜,亟请间倩师执柯。令与某公皆不欲,曰:“君能为韦固耶?俟此呱呱者成立,则鬓已皤矣。

译有人低声对他说:“郎君也怜悯这凄苦的情形吗?”天锡感到惊愕,转身看去,只见湘瑟皱着眉头站在灯前。天锡大惊道:“你怎么到了这里?难道是怀念旧主人的恩情,逃亡回来吗?”湘瑟径直上前整理衣襟,愁容满面,犹豫片刻后回答说:“不敢这样。”于是讲述了自己与琴心得病的缘由,以及自己已经死去的缘故。并且说如今在阴间,终究以未能侍奉您为遗憾。承蒙阴间的主宰怜悯婢女的苦衷,使婢女得以自由,于是随风来到这里,以了却生前未遂的心愿。说完便泪流满面,跪拜伏地。天锡更加惊讶,并且为她的死感到悲伤,让她起来。温和地推辞说:“听了你的话,情状确实令人怜悯,导致你早逝,实在是我的罪过。但我身上有慈母的命令,且要继承先人的后嗣,不敢因为钟情而陷于不孝。希望你谅解,往生他方,我回去后一定会到墓前吊唁你。”湘瑟听了这话,立刻严肃地回答说:“郎君为何怀疑婢女?即使婢女在世,尚且不敢以卑微的身躯冒犯君子,何况如今已归阴间,实在是幽暗阴冷的体质,怎敢另存邪念呢?这次前来,也只是希望能侍奉琴书,稍微消除内心的遗憾,千万不要考虑其他,让婢女更加羞愧。”天锡见遣送她她却不走,又深深感动于她的情意,于是留了下来。湘瑟做事非常谨慎,天锡读书时,她就煮茶剪烛,静静地站在旁边;吟诗时,她就磨墨润笔,收敛衣袖等待;与他说话,就严肃地回答;不与他说话,就含笑不语;自始至终,没有丝毫疲倦的神色。快到半夜,天锡打哈欠伸懒腰,湘瑟拂拭床榻铺好被子,等待天锡躺下。她自己也不睡觉,为他整理桌上未合上的书卷,添加炉中将尽的香篆。事情做完后,默默坐在旁边,寂静得没有咳嗽声。天锡刚翻身,她就过来问候,并用纤细的手帮他掖好被子,爱护得像婴儿一样,似乎担心夜风侵入。天锡深深感动,让她去别的床铺睡觉,她回答说:“阴间本来就没有能安睡的人,您姑且高枕无忧,不要为婢女担心。”天锡也不勉强她,而她整夜勤恳,可以说是忠爱到了极点。清晨,天锡还没有起床,几案屏风琴剑早已没有一丝灰尘。等到起床,又为他整理卧具,奉上衣服,根据天气的冷暖递送。还没来得及开门,她就恭敬地告退,竟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主人家也有侍者,进来看到馆舍整洁,私下怀疑是先生做的,心中感激他的德行,却不知道他的手并没有挥动。到了晚上她又来了,习以为常,天锡不说,别人也不知道她的踪迹。闲暇时追问她的籍贯家族,回答说:“婢女也是嘉善人,与郎君同乡。父亲因赌博败光家产,将婢女卖到外县。承蒙主人豢养,如今已经换了五次冬夏的衣服了。家里本姓贾,起初没有名字,瑟是主人给她取的字。”天锡想到她是同乡,更加爱重她。一天正值重阳节,主人设宴,天锡喝醉回来。屋里没有别人,只有湘瑟在旁,于是乘着兴致对她说:“知道你会唱歌,为什么不为我演奏一曲?”湘瑟严肃地回答说:“婢女不是故意藏拙,实在是不敢用声色迷惑郎君,以致违背太夫人的慈爱教诲。不然的话,早就演奏多次了。”天锡于是不再说话,就躺下了。第二天,对湘瑟说:“我昨天喝醉了,见你几乎不能自持。如果不是你的话,能不陷入轻薄的境地吗?”更加优待她。天锡自从有了湘瑟,侍从有人,灯下谈心,床头论古,虽然没有私情,比起以前颇为不寂寞,只是恨她不再复活。年底又解除馆舍回归,因为学使将要到任,于是辞别不再去塾馆。主人于是大摆宴席,在萧斋为他饯行,召来优伶演戏,欢饮整夜。因此没能和湘瑟告别,也不再见她,心中常常不快。等到回家见到母亲,询问得知湘瑟果然死了,琴心刚扶着拐杖起来。心中感激两个婢女,但不敢对母亲说。于是母亲因为湘瑟的死,不胜感叹,就对天锡说:“你应该振奋志向,倘若能折得月宫桂枝,就把琴心作为小妾也是可以的。”天锡和琴心听了,都暗自高兴。于是念念不忘湘瑟,既用酒浇她的墓,又作悼亡诗哭她道:“花月两无情,情痴仅见卿。不随流水去,忽傍彩云生。人既留余恨,天应鉴积诚。倘能回玉貌,来伴许飞琼。”从此在幽静的书斋独自坐着,总是盼望她来,但最终没有等到。等到秋天乡试获胜,将要拜见房考官谢公,谢公就是崇德县令。夜里住在船中,忽然梦见湘瑟盛装来谢恩说:“感激郎君前来吊唁,铭刻在心。最近又折得天边桂枝,更加称心如意。然而妾以前想图谋在您身边而不能,今后将做您的正室了。”说完就不见了,天锡深感奇异。等到进入拜见谢令,恰好有位大绅某公也在座,询问及榜上名字,惊讶地说:“咄咄怪事。”县令与天锡询问缘故,笑着说:“事情涉及荒诞不经,不可以让儒者听闻。”坚决追问,才说:“老夫昨天得了个女孙,一生下来就能说话,对人说:‘嘉善刘嘏,是我的丈夫。希望与他约定,不要让他违背盟约。’老夫厌恶她不祥,命令淹死她。她的父母不忍心,极力劝谏才停止。现在遇到刘君,姓氏吻合,难道不是异闻吗?如今也姑且付之一笑。”于是天锡惊喜,急忙请求私下请媒人做媒。县令与某公都不愿意,说:“您能当韦固吗?等到这个啼哭的婴儿长大成人,鬓发已经白了。”

”天锡固请,始笑而从之,犹以为桐圭之戏。天锡遄归告母,请使委禽,母艴然曰:“汝非失心,何竟至此?且予老矣,亟于抱孙,谁能徐徐待之?”天锡力请再三,愿以琴心摄阃政,誓不他婚。母不得已,乃听焉。纳采至公家,咸嬉笑以为异事。明年,天锡登上第,历官馆阁。岳家为之语曰:“三岁为妇,即受荣封,大奇!大奇!”天锡既以琴心主中馈,家人亦事之如内子。凡十有五年,女甫十七,即于归,时天锡已去强仕不远矣!亲迎成礼,女貌既婉丽,而语言态度无不酷肖其前生,益征其为湘瑟无疑。女遇琴心独有恩,不以妾视之。虽未及事姑,而岁时祭祀,涕泣若不胜情,亦不解其何以然。一日,忽谓天锡曰:“睹君状貌,恍若熟识,绝似何地相遇者。但妾自幼至长,未离闺闼,此中实有天缘耶?”天锡笑曰:“卿试思之,当亦有故。”女沉吟良久,恍然曰:“是矣。闻妾甫生即能语,先祖深恶之,将置妾于死地。父母惧,饮以犬血,遂不复言,迄今犹仿佛一二。”天锡因缅述其颠末,且戏之曰:“若以婢学夫人,何幸如之?”女始顿悟,回忆本来,一一胥如梦寐。乃命人厚其棺槨,迁葬湘瑟于南山之阳。后李氏之子曰佩绶、佩绂,皆藉天锡教授,并登科第。天锡今已五旬,夫人仅二十余,倡随无间,不啻少年琴瑟焉。里人王绍濂为作传,以行于世。

译天锡坚决请求,(湘瑟)才笑着答应了他,但仍以为这是用桐木圭板开玩笑。天锡迅速回家告诉母亲,请求让她送聘礼,母亲愤怒地说:“你莫非疯了,怎么竟到了这地步?况且我年老了,急着抱孙子,谁能慢慢等待?”天锡再三极力请求,愿意让琴心掌管家中事务,发誓不再娶其他妻子。母亲不得已,才答应了他。纳采的礼仪到了公侯之家,大家都嬉笑认为这是奇异的事情。第二年,天锡考中进士,历任馆阁官职。岳家为此说道:“三岁成为妻子,就接受荣耀的封号,太奇特了!太奇特了!”天锡既然让琴心主持家中饮食事务,家人也把她当作正妻对待。总共过了十五年,女子才十七岁,就出嫁,当时天锡距离五十岁也不远了!亲迎完成礼仪,女子容貌既温婉美丽,而且言语态度无不酷似她前世的样子,更加证实她就是湘瑟无疑。女子对琴心独有恩惠,不把她当作妾室看待。虽然来不及侍奉婆婆,但在岁时祭祀时,她哭泣悲伤好像承受不住情感,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天,她忽然对天锡说:“看到您的容貌,恍惚好像熟识,极像是在某地相遇过。只是妾从幼年到长大,没有离开过闺房,这其中实在有天然的缘分吗?”天锡笑着说:“你试着想想,应当也有缘故。”女子沉吟了很久,恍然大悟说:“对了。听说我刚出生就能说话,先祖非常厌恶,打算把我置于死地。父母害怕,给我喝下狗血,于是就不再说话,到现在还隐约记得一二。”天锡于是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并且开玩笑说:“如果让婢女学习做夫人,多么幸运啊!”女子这才彻底醒悟,回忆本来面目,一切都像梦境一样。于是让人加厚棺材,将湘瑟迁葬到南山的南面。后来李家的儿子叫佩绶、佩绂,都凭借天锡的教导,一同考中科举。天锡现在已五十岁,夫人仅二十多岁,夫妻和睦没有间隙,不亚于少年时的琴瑟和鸣。同乡王绍濂为他作传,流传于世。

外史氏曰:婢之奇,至湘瑟止矣。死生不易其心,惟以不得事夫子为恨,千古侍儿,应推第一。而天卒报之以花封,志亦毕偿于再世。为善降之百祥,岂虚语哉?独惜主人如李氏,而竟不传其名,令人弗克识荆,是亦天壤间一恨事。

○ 卷二

  桃叶仙

  尚延采,天津人,才长而短于视,跬步之间仅能约略人形。同人因呼为次公,盖戏以狂者进取主义焉。一日访友,得子建《洛神赋》于其案头。读之,色喜曰:“世固有佳丽若此哉?”友笑曰:“但恐吾兄见之,亦与嫫母无异。”尚亦笑曰:“君过矣。予纵未知色,岂遂不闻其香?”因相与大粲。越二年,南游吴楚,侨寓秣陵,载酒于秦淮等处,日寻名胜。偶过桃叶渡,忽忽有感于怀。比归邸中,天已薄暮,闭门高卧,辄诵王献之旧作弗辍。俄闻窗前低咏曰:“故人不相识,独坐为谁颦。”音甚娇婉,如闺人。尚心微动,启户视之,时正月望,清光如水,院中杳无人迹。心疑为鬼,亟阖其扉,拂榻就寝,屏息不敢出声。无何,环珮珊珊,寝门竟自辟矣。尚于枕上骇瞩,苦无所见,然而香气遄发,嗅之而骨为之靡。未几,闻小语曰:“王郎睡乎?”近在咫尺,始能少识肌容。纤腰弱态,素面红裙,二十许少妇也。第为目力所限,犹未深辨妍媸,而口脂遥吹,亦既心醉。乃不畏缩,起而曳之使坐曰:“别来无恙?何怨我不相识耶?”女笑曰:“穷措大强作解事,子知我为谁?乃鬼狐来取汝命耳。”尚竟坦然,惟以目抵女面,睫毛几刺其颊。且诵二句曰:“施朱太赤,敷粉太白,古人不我欺矣。”女颇不耐其视,曰:“人皆具眼,一目了然。奈何令眸子逼人至此?”于是两相谐谑,欢然止宿。明旦,始别去。乃谓尚曰:“君实献之后身,妾即桃叶,虽鬼而已仙矣。情缘未断,因以相投。君能与妾久处,当令君寿。慎勿泄之他人,使造言者疑我也。”尚喜得丽质,生死俱所不辞,遂不惧其鬼,而反昵之。虽至契密友之前,未尝微露其概。女昼去夕来,日益缱绻。即有客乘夜过访,而女之至也无形,女之避也无迹。私语喁喁,属垣者褎如充耳;笑声吃吃,窥户者阒其无人。其行踪诡秘如此,尚益信其真仙。无何,而尚疾矣。女时来问视,汤药必亲,俨然伉俪,而疾亦小愈,独向之痴情不断,每值其来,欲与之合,女怍然辞曰:“妾误君几危,犹忍以床笫相惑耶?”尚不听,强之共寝,明日而疾又大作。女叹曰,“予害夫子,将不可复为人矣。”尚正色曰:“即使今为卿死,已愈于徒生,何憾为?”女终引为己过。幸尚之艰于远视,遂匿迹韬声,虽日侍尚之左右,而不使一见之。尚因疑其薄情而恨恨不已。无如疾益不起,同寓之友咸忧之,女亦数夕弗至。盖自尚之疾也,女为情所系,为忧所迫,渐不能隐其形。尚虽不睹,而人反时一见之,甫悉其病源。与之契者,皆苦口以诤,尚犹坚讳曰无。适钟山有一道士,素持敕勒之术,驱遣最灵。众乃相与为谋,不令尚知,造请焉。道士慨然与偕来,至则曰:“妖气甚深,非符咒所能祛。”乃度地为坛,四面皆张猎网。道士随禹步作法,且戟手而指曰:“速速!”良久,有黑气一团,微挟赤光,自东南而来,飚疾如风,径投网内。众视之,则一白狐,毛雪色,口啣小草,闪灼有光,向之所见其赤者,盖即此也。道士不暇责问,急掣剑欲斩之。狐匍伏乞命,以喙向病室而嗥,一若悲不自胜者。道士验其草为芝,乃掷剑叹曰:“世之膜视其夫者,固此畜之不若也。吾几害天下之节义矣。”亟命撤其网,狐遂展转仍化为女。众环瞩焉,见其妖冶异常,因啧啧曰:“无怪乎尚三之见惑也。”女诣道士请命,且自白曰:“儿前身实系王家桃叶,缘夙孽堕落为狐。修持数百年,既已悟道,前一见尚,恋恋绨袍,遂狂惑忘其异类。不意尚一病沉疴,竟乃不救。儿筹思无策,昨自灵山觅得此草,实欲前来就药,行至中途,即被擒获。儿以妖妄惑人,死乃其分。祈师以此

译外史氏说:婢女的奇绝,到湘瑟就止了。她生死都不改变心意,只以不能侍奉夫子为憾恨,千古以来的侍儿,应当推她为第一。而上天最终用花封来报答她,她的志愿也在再世时得以完全实现。行善的人降下百种吉祥,难道会是虚话吗?只是可惜像李氏这样的主人,竟然没有流传下他的名字,让人不能结识他,这也是天地之间的一件憾事。

○ 卷二

桃叶仙

尚延采,是天津人,才华出众但视力很差,半步之间只能大致分辨人的形状。同辈的人因此称他为次公,大概是戏谑地把他当作进取的狂者。一天他拜访朋友,在书案上得到曹植的《洛神赋》。读后,他面露喜色说:“世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吗?”朋友笑着说:“只怕你见了她,也和丑女嫫母没什么两样。”尚延采也笑着说:“你错了。我纵然不知道美色,难道没听说过香气吗?”于是两人一起大笑。过了两年,他南游吴楚之地,寄居在秣陵,带着酒在秦淮等地,每日寻访名胜。偶然经过桃叶渡,心中忽然有所感触。等到回到住处,天色已近黄昏,他关门高卧,不停地诵读王献之的旧作。不久听到窗前低声吟咏道:“故人不相识,独坐为谁颦。”声音非常娇柔婉转,像闺中女子。尚延采心中微微触动,开门查看,当时是正月十五,月光如水,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心中怀疑是鬼,急忙关上门,拂拭床铺就寝,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不一会儿,环佩叮当,卧室的门竟然自己打开了。尚延采在床上惊恐地注视,却什么也看不见,然而香气迅速散发,闻起来让人骨头都酥软了。不久,听到小声说:“王郎睡了吗?”近在咫尺,才能稍微看清她的容貌。纤细的腰肢,柔弱的姿态,素净的面容,红色的裙子,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只是受视力所限,还未能深入辨别她的美丑,但口脂的香气远远吹来,已经让人心醉。于是他不畏惧退缩,起身拉着她坐下说:“别来无恙?为什么怨我不认识你呢?”女子笑着说:“穷书生强作解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鬼狐来取你性命的。”尚延采竟然坦然自若,只用眼睛盯着女子的脸,睫毛几乎刺到她的脸颊。并且吟诵两句说:“施朱太赤,敷粉太白,古人没有欺骗我。”女子很不耐他注视,说:“人都长着眼睛,一目了然。为什么让你的眼睛逼人至此?”于是两人互相调笑,欢快地留宿。第二天早晨,才告别离去。她对尚延采说:“你确实是王献之的后身,我就是桃叶,虽然是鬼但已经成仙了。情缘未断,因此来投奔你。你能与我长久相处,会让你长寿。千万不要泄露给他人,让造谣的人怀疑我。”尚延采喜得丽质,生死都不推辞,于是不再惧怕她是鬼,反而亲近她。即使在至交密友面前,也未曾稍微透露一点端倪。女子白天离去晚上来,日益缠绵。即使有客人趁夜来访,女子到来时无形,躲避时无迹。私语低低,隔墙听的人像充耳不闻;笑声吃吃,窥户的人觉得空无一人。她的行踪如此诡秘,尚延采更加相信她是真仙。不久,尚延采生病了。女子时常来探视,汤药必定亲自照料,俨然像夫妻,而病情也稍有好转,只是以前的痴情不断,每当她来时,想与她同房,女子羞惭地推辞说:“我让你几乎陷入危险,还忍心用床笫之事迷惑你吗?”尚延采不听,强迫她同寝,第二天病情又大发作。女子叹息说:“我害了夫子,将不能再做人了。”尚延采严肃地说:“即使今天为你而死,也比白白活着好,有什么遗憾呢?”女子终究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幸好尚延采难以远视,于是她隐藏踪迹收敛声音,虽然每日侍奉在尚延采左右,却不让他看见。尚延采因此怀疑她薄情而愤恨不已。无奈病情日益加重,同住的友人都为他担忧,女子也连续几晚没来。自从尚延采生病以来,女子被情所牵,被忧所迫,渐渐不能隐藏身形。尚延采虽然看不见,但别人反而时常看见她,这才知道病源。与他交好的人,都苦口婆心地劝谏,尚延采还坚称没有。恰逢钟山有一位道士,一向持守敕勒之术,驱遣最灵验。众人于是共同谋划,不让尚延采知道,前去请教。道士慨然与他们一起来,到了就说:“妖气很深,不是符咒所能驱除的。”于是划定地方建坛,四面都张开猎网。道士随着禹步作法,并且戟手指着说:“快!”良久,有一团黑气,微微带着红光,从东南而来,疾如风,直接投入网内。众人看时,是一只白狐,毛色雪白,嘴里衔着小草,闪烁有光,先前所见的红色,就是这草。道士来不及责问,急忙拔剑想斩杀它。狐狸趴伏乞命,用嘴对着病室嚎叫,好像悲伤得不能自持。道士查验那草是灵芝,于是扔下剑叹息说:“世上轻视丈夫的人,本来就不如这畜生。我几乎害了天下的节义了。”急忙命令撤去网,狐狸于是辗转又化为女子。众人环绕注视,见她妖冶异常,于是啧啧称奇说:“难怪尚三被迷惑。”女子向道士请命,并且自白说:“我前身确实是王家的桃叶,因为宿孽堕落为狐。修持数百年,已经悟道,前一次见尚延采,留恋他的袍泽之情,于是狂惑忘记了自己的异类。没想到尚延采一病沉疴,竟然无法救治。我筹思无策,昨天从灵山觅得此草,本想前来治病,走到中途,就被擒获。我以妖妄迷惑人,死是理所应当的。祈请师父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