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从之,相俟于庭户之外。至是,朱觉身轻如叶,悄然出门,与狐偕行于市上。须臾至一巨宅,灯火荧荧,锦衣花帽之人司其启闭者,不止一二。见狐即声喏,曰:“丁员外来杨家,阿姊之事当有济。”狐以首颔之,其人即入禀白。少顷出肃客,朱从狐入。厅事五楹,极高敞,中设白玉屏风,镂牡丹宛然如生。下置胡床,朱茵累寸,旁有绣杌四,光华炫目。周视室内,金玉之彝器映带左右,举为朱所希觏。因窃念曰:“得为渠家婿,当不虑富贵矣。”乃宾已履阈,主人犹未出,谒者告狐曰:“太孺人以老疾,不能疾趋,恐慢客,请坐以相待。”言已自出。狐引朱耳语曰:“此媪性皉,亦不轻于许可人。以君之才,深虑未能入彀。予有拙稿,君录之,则雀屏不难中矣。”因以一纸授朱,朱益喜。俄而异香遄发,纱笼四引一媪冠帔而出。侍婢十数,妖冶绝伦。狐导朱执子婿礼,媪止之曰:“否!否!婚嫁非细故,无敢鲁莽。”言次,竟据中坐,亦不少逊,狐与朱反北向而坐。朱以色为重,亦不以礼为怪。媪语狐曰:“年来亦大匆忙,竟不一顾。”狐起谢过。又问朱以姓氏及所业,朱一一敬对。媪笑曰:“泮水中自是化龙之地,玉堂金马俱基于此。郎君以青年采芹,将来良不可限。”狐亦从旁赞扬,谓与朱比邻,咕哔之声无少息,故敢于先容。媪之色似甚喜。既而曰:“老妇龙钟,耳目之聪明大逊往日,儿女姻事无敢自作主张。俟小妮子来,与郎君旗鼓相当,渠之意中,则老妇之意亦中矣。”狐因请曰:“姊安在?”媪曰:“已遣婢,想当即至。”于是命婢进茗。啜之,味甚香冽。无何,婢报曰,“阿姑至。”朱与狐皆避坐,远立屏后;又见纱笼,有女子绣衣锦带。翩翩而来,见媪即敛衽再拜。朱睨之,装饰虽异,姿态如初,实即女也。媪握其腕,并坐于床,且抚其肩曰:“儿近来颇念母否?”答曰:“云胡不思,但隔世已久,非母于梦中见示,儿何能知?”媪又曰:“既念予,则予之命亦若父母之命也。母虑儿家綦贫,或轻许蚩蚩者流,误儿一生。今丁员外来,为一朱公子执伐,其人颇才俊,可许乎?”女闻媪言,俯首不答,色虽赧然,而意似重有忧者。媪笑曰:“母不强儿,故召儿来自试之。臧否在儿,月旦瞳子当不误人,奚为踌躇若此?”女色少解,而不语如故。媪又强之,卒默然。媪因谓狐曰:“妮子忒怕羞。题自老妇出,诗乃畀之自择,或可也。”狐即怂恿曰:“然。”媪指屏间花,令赋七言一律,且曰:“雀屏犹未若花屏之艳也。”于是群婢设几于柱下,进水晶之砚,铺浣花之笺。朱既有所恃,坦然就坐,以狐稿置纸下,挥兔毫,运象管,俄顷而就。倩婢转呈于媪,媪命女诵之。其律曰:“国艳依稀落笔端,玉山添媚彩云团。图成信有千金价,张去还宜百宝栏。云母开颜堆绣被,花王笑日依琅歼。蒹葭果入黄荃画,也许当筵学风鸾。”媪聆之,意先首肯。女亦微盳曰:“道在是矣。”乃起,而先入屏后。媪始延朱复其故处,曰:“郎信天才,与吾家秋娥可称匹敌。归宜亟觅执柯,好事固可谐也。”狐又起白曰:“微媪有命,凤卜固属无征,然亦何能使人必从乎?仆意择吉即招朱郎入赘,婚而后告,庶无扦格。媪以为然否?”媪又侧首沉思,徐曰:“本不当强预人事,但欲得快婿,老妇亦不恤人言。”因顾婢曰:“速取十丈红,先为大媒光采,异日再治筵相酬。”狐令朱起谢,媪始含笑受之。狐径披红与朱出,直送朱至其家,乃别去。曰:“俟订吉期,再当敬以相报。”朱入门而觉身在榻上,父母犹环守其侧。朱俱以告,阖室俱以为颠,谨进汤药以饮之。翌日,朱起,神气如旧,且赴院谢其师。仍其讲贯,以非儒者所乐闻,遂不置之齿颊。旬余,忽失朱之所在,院师与其家俱仓皇,浼人追寻,究无迹兆。而杨家亦于是日户窗未启失其掌珠,阖邑始传以为异。年余,有朱之从叔,家巨富,为贾于京,始致书并朱之书来。则朱已纳粟坐监,且
译跟随他,在庭院门外互相等待。到了这时,朱觉身体轻得像树叶一样,悄悄地走出家门,与狐狸一起在集市上同行。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巨大的宅院,灯火闪烁,穿着锦衣戴着花帽的人管理着开门关门,不止一两个人。见到狐狸就恭敬地行礼,说:“丁员外到杨家来了,姐姐的事情应当有办法解决。”狐狸点头表示同意,那人就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引导客人,朱觉跟随狐狸进入。客厅有五间屋那么宽,非常高敞,中间设置着白玉屏风,雕刻的牡丹栩栩如生。下面放置着胡床,红色的垫子堆叠了寸许,旁边有四张绣凳,光彩夺目。环顾室内,金玉制成的礼器映衬在左右,都是朱觉未曾见过的。于是暗自想道:“如果能成为他们家的女婿,就不必担心富贵了。”于是宾客已经跨过门槛,主人还没有出来,通报的人告诉狐狸说:“老太太因为年老多病,不能快步走动,恐怕怠慢了客人,请坐下等待。”说完就自己出去了。狐狸拉着朱觉的耳朵低声说:“这位老太太性格刚直,也不轻易许可别人。以您的才华,我担心还不能进入她的法眼。我有拙劣的草稿,您抄录下来,那么射中雀屏就不难了。”于是把一张纸交给朱觉,朱觉更加高兴。不久异香迅速散发出来,纱笼引导着一位戴着冠帔的老太太出来。十几个侍女,妖艳绝伦。狐狸引导朱觉行女婿的礼节,老太太制止他说:“不!不!婚嫁不是小事,不敢鲁莽。”说话间,竟然坐在中间,一点也不谦让,狐狸和朱觉反而面朝北坐着。朱觉看重美色,也不以失礼为怪。老太太对狐狸说:“近年来也很忙碌,竟然没有来看望一次。”狐狸起身谢罪。又询问朱觉的姓氏和职业,朱觉一一恭敬地回答。老太太笑着说:“县学自然是化龙的地方,玉堂金马都基于此。郎君年轻时就考中秀才,将来实在不可限量。”狐狸也从旁赞扬,说与朱觉是邻居,读书的声音没有片刻停息,所以敢于先作引荐。老太太的神色似乎很高兴。接着说:“老妇年老体衰,耳目的聪明大不如前,儿女的婚事不敢自作主张。等小妮子来了,与郎君旗鼓相当,她的心意中意,那么老妇的心意也就中意了。”狐狸于是请求说:“姐姐在哪里?”老太太说:“已经派婢女去请了,想必马上就到。”于是命令婢女进茶。喝了茶,味道非常香冽。不一会儿,婢女报告说:“小姐到了。”朱觉和狐狸都避开座位,远远地站在屏风后面;又见到纱笼,有一个女子穿着绣衣系着锦带,翩翩而来,见到老太太就敛衽拜了两拜。朱觉斜眼看她,装饰虽然不同,姿态却和以前一样,确实是那个女子。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腕,并坐在床上,并且抚摸她的肩膀说:“儿近来很想念母亲吗?”回答说:“怎么会不想念,只是隔世已久,如果不是母亲在梦中指点,儿怎么能知道?”老太太又说:“既然想念我,那么我的命令也就如同父母的命令了。母亲担心你家非常贫穷,或许轻易许配给愚昧的人,耽误你一生。现在丁员外来,为一个朱公子做媒,那人颇有才俊,可以许配吗?”女子听到老太太的话,低头不回答,脸色虽然羞红,但神情似乎还有忧虑。老太太笑着说:“母亲不强迫你,所以召你来自行试探。评价在你,品评人物的人应当不会看错人,为什么如此犹豫?”女子脸色稍缓,但仍然不说话。老太太又强迫她,最终沉默不语。老太太于是对狐狸说:“妮子太害羞。题目由老妇出,诗让她自己选择,或许可以。”狐狸就怂恿说:“好。”老太太指着屏风上的花,让她赋七言律诗一首,并且说:“雀屏还不如花屏艳丽。”于是众婢女在柱子下设置几案,送上水晶砚台,铺上浣花笺。朱觉既然有所倚仗,坦然就座,把狐狸的草稿放在纸下,挥动兔毫笔,运用象管笔,一会儿就写好了。请婢女转呈给老太太,老太太命令女子朗诵。那首诗说:“国艳依稀落笔端,玉山添媚彩云团。图成信有千金价,张去还宜百宝栏。云母开颜堆绣被,花王笑日依琅歼。蒹葭果入黄荃画,也许当筵学风鸾。”老太太听了,心里首先认可。女子也微微点头说:“道理就在这里了。”于是起身,先走进屏风后面。老太太才开始邀请朱觉回到原来的座位,说:“郎君确实是天才,与我家的秋娥可以称为匹敌。回去应该尽快寻找媒人,好事固然可以成就。”狐狸又起身禀告说:“如果没有老太太的命令,占卜吉凶固然没有依据,然而又怎么能让人一定听从呢?我的意思是选择吉日就招朱郎入赘,结婚后再告知,大概没有阻碍。老太太认为可以吗?”老太太又侧头沉思,慢慢说:“本来不应该强行干预别人的事情,但想要得到快婿,老妇也不顾别人的议论。”于是看着婢女说:“快取十丈红绸,先给大媒增添光彩,日后再设宴酬谢。”狐狸让朱觉起身道谢,老太太才含笑接受。狐狸直接披着红绸与朱觉出去,一直送朱觉到家,才告别离去。说:“等订下吉日,再当恭敬地来报告。”朱觉进门就觉得自己身在床上,父母还环绕守护在旁边。朱觉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全家人都以为他疯了,谨慎地进汤药给他喝。第二天,朱觉起床,神气如旧,并且去书院感谢他的老师。仍然按照原来的讲课内容,因为不是儒者所乐意听的,于是就不放在嘴边。十多天后,忽然失去了朱觉的踪影,书院老师和他的家人都惊慌失措,求人寻找,终究没有踪迹。而杨家也在这天门窗未开就失去了掌上明珠,全邑才开始传以为奇异。一年多后,有朱觉的堂叔,家巨富,在京师经商,开始寄信并朱觉的信来。原来朱觉已经纳粟入监,并且
登乡榜矣。盖朱在院数日,又见狐来奔告曰:“媪家已以舆来,予以院中人甚伙,故止之于予家。新郎可往矣!”朱欲归告父母,而以前事为鉴,惧其弗信,将不得娶,乃键户从狐行。及抵狐处,门庭潇洒,绝无纤尘,果有舆止于外。狐揖朱入,朱因谢其玉成之德。狐笑曰:“子非他,前生亦一女也,遭吾祟而死,恩情惓惓。子纵忘之,予不能忘也,故百计图,维成子佳偶,亦聊以为报耳,何谢为?”朱顿悟。狐又出衣衣之,华美异常。朱虽无羊车之貌,亦既神采不群矣。乘舆启行,天已向晦;箫鼓敖曹,里人竟如充耳。既至,傧相仆从蜂拥而入,堂前大宾肃立,约数人,冠服不类于今,貌皆奇伟。媪又出,扶杖候之。朱降舆,礼入鸣赞,婢始拥女出,装束如仙,以帕重遮娇面,生忽疑非杨女。迨及交拜成礼,启袱视之,花貌俨然,则故秋娥者是,朱乃大悦。及寝,燕婉之求既遂,而鱼水之乐因以靡加。浃洽之余,朱又疑身在梦境,且以杨氏之姝何以聘嫁由媪?细询之,女初惭怍不言,徐乃自白曰:“妾生有夙慧,襁褓即洞见本来,但惧惑人,不敢妄语。比长,亦渐昧前因。客岁忽梦媪,自云是妾前生之母,妾缘母病出觅仙芝,为猎犬所咋而死,盖一狐也。母因痛念妾,适父来游于晋,携母至此,始得根寻相见,不胜劬劳。衣食珍异时自暗中馈遗,妾亦在睡乡日来省视,今春语妾曰:‘若父母与乃舅,谋以儿适刘郎子。此人文名诚藉甚,而福泽纂薄。吾当为儿觅一佳婿。’曩日,因丁公得读佳什,母与妾皆心肯。检君禄籍,又仕版中人,故以妾奉箕帚。”朱曰:“然则卿今至此,其犹是漆园之蝶耶?且两次未瞻泰岱,系何衔名,而媪遽称太孺人?”女曰:“妾亦不自解。日前母云以妾字君,妾心甚觉犹豫,以为未奉父母之命,再生之说,究属不经,遂婉言以辞。母甚不怿。昨夕妾在深闺,忽二婢入室,夹持妾行,若在云雾中。至此,母始告妾,则已不能归矣。又闻妾前世有兄,俱在帝京供役,授有微秩,仆婢因以此尊母。至于父,亦往都中,久出来返。其大概如此,妾实不得其详。”朱既得女叙述,心下霍然,亦自言两诗之异,并邂逅相遭,遂致怀思之苦。因戏曰:“卿即坠楼人也,非予虽不玉碎,恐难瓦全矣。”女亦得悉其颠末,笑曰:“睹君壮貌,似曾相识,想以妾失足之故。”言已交颈而眠。明日早起,入谢妪。媪忽盲曰:“婿与女究非吾道中人,不能久居于此。”乃以辎拼一乘,駃騠数骑,婢二人,仆三人,送女与朱俱北上。濒行,授以千金,曰:“婿自能腾达,厚黄反以相误。况乃父若兄俱在京邸,薪水固无虞不给也。”朱与女泣拜膝下,勉强发辆。途中,女与朱倡和,朱靦颜辞以未谙。女怪之,朱以实告。女叹曰:“丁公为所爱误人闺嫒,恶得无罪?”既而见朱所为文,始冁然曰:“妾虽未解为此,然诗文一也。英锐之气,自宜早发,惜未斟酌尽善耳。”朱甚服其论。抵京,婢仆皆辞去,朱乃以金自觅十指以代之。阅数日,翁至,议论渊博,绝类老儒。朱遂执经受业,学乃大进。惟二兄以职役为言,从未一觏,而赠遗其妹,不啻同胞。朱又谒其叔,叔大骇而询之,朱为缅陈。叔亦且信且疑,因劝之纳监。适值秋闱,赖狐翁度以金针,遂攀月桂。明春下第,将归,女适坐蓐,诞生一子。弥月后,始得西还。引妻携子,入见父母,俱以情告。朱父母无子,忽得媳,且已抱孙,乃大喜。女始得归宁父母。惟其舅疑女淫奔,有玷闺训,屏斥不与通。女因此内愧,抱恙数月。幸值狐翁倦游,与媪偕至朱家视其女,车马喧嚣,溢于门巷,邑人皆见之,而群议以息。舅之惑不言自解,始与通讯,女疾随痊。然自此狐翁夫妇绝不再来,朱与女皆若梦寐,莫识所居。惟时时额首以当瞻拜而已。韩城皮景休曾寓于书院,为予言,青青子衿犹口传而心艳之。
译已经登了乡试的榜了。原来朱生在院中住了几天,又看见狐狸跑来报告说:“老妇人家已经派车轿来了,因为院中人多,所以把车轿停在我家。新郎可以去了!”朱生想回去告诉父母,但以前的事作为鉴戒,怕他们不相信,导致娶不成亲,于是锁上门跟着狐狸走。等到到了狐狸住的地方,门庭清幽,一点灰尘都没有,果然有车轿停在外面。狐狸作揖请朱生进去,朱生因此感谢他成全的美德。狐狸笑着说:“你不是别人,前世也是一个女子,遭受我的作祟而死,恩情深厚。你虽然忘记了,我不能忘记,所以千方百计谋划,只为成全你的美好姻缘,也姑且作为报答罢了,何必道谢呢?”朱生顿时醒悟。狐狸又拿出衣服给他穿上,华丽异常。朱生虽然没有羊车般的美貌,但也神采出众了。乘坐车轿出发,天色已经昏暗;箫鼓喧闹,乡里的人竟然充耳不闻。到了之后,傧相仆从蜂拥而入,堂前几位大宾肃立,大约几个人,冠服不同于现在,相貌都奇特雄伟。老妇人又出来,扶着拐杖等候。朱生下轿,行礼后鸣赞,婢女才拥着新娘出来,装束如仙女,用帕子重重遮住娇美的面容,朱生忽然怀疑不是杨家的女儿。等到交拜成礼,揭开帕子看,花容月貌依然,正是原来的秋娥,朱生于是非常高兴。等到就寝,求偶的愿望已经实现,鱼水之欢因此无以复加。情意融洽之后,朱生又怀疑身在梦中,并且疑惑杨家的美女为什么由老妇人聘嫁?仔细询问她,女子起初羞愧不说话,慢慢才自己说:“我生来有早慧,在襁褓中就能洞察本源,但怕迷惑人,不敢妄言。长大后,也逐渐模糊了前世的因缘。去年忽然梦见老妇人,自称是我前世的母亲,我因为母亲生病出去寻找仙芝,被猎犬咬死,原来是一只狐狸。母亲因为痛念我,恰逢父亲来山西游历,带着母亲来到这里,才得以寻根相见,非常辛劳。衣食珍奇不时从暗中赠送,我也在睡梦中近来省视,今年春天对我说:‘你的父母和你的舅舅,谋划把你嫁给刘家儿子。这个人文章名声确实很大,但福泽浅薄。我应当为你找一个好女婿。’前几天,因为丁公读到好诗,母亲和我都心里同意。查你的禄籍,又是做官的人,所以把我奉送给你。”朱生说:“那么你今天到这里,还是像庄周梦蝶一样吗?而且两次没有见到泰山,是什么名衔,老妇人却称太孺人?”女子说:“我也不明白。前几天母亲说把我许配给你,我心里很犹豫,认为没有奉父母之命,再生的说法,终究不合常理,于是婉言推辞。母亲很不高兴。昨晚我在深闺,忽然两个婢女进屋,夹持着我走,好像在云雾中。到这里,母亲才告诉我,已经不能回去了。又听说我前世有哥哥,都在京城供职,授予微官,仆婢因此尊称母亲。至于父亲,也去京城,很久才回来。大概如此,我实在不知道详情。”朱生听了女子的叙述,心里豁然开朗,也自己说两首诗的奇异,以及邂逅相遇,导致怀思之苦。于是戏说:“你就是坠楼的人,不是我,虽然不会玉碎,恐怕也难瓦全了。”女子也知道了始末,笑着说:“看到你的壮貌,好像曾经相识,大概是因为我失足的缘故。”说完交颈而眠。第二天早起,进去感谢老妇人。老妇人忽然说:“女婿和女儿终究不是我们道中的人,不能久住在这里。”于是用车一辆,骏马几匹,婢女两个,仆人三个,送女子和朱生一起北上。临行,给千金,说:“女婿自能腾达,厚礼反而误事。况且你的父亲和哥哥都在京城,生活费用本来不用担心不够。”朱生和女子哭泣拜在膝下,勉强出发。途中,女子和朱生唱和,朱生羞愧推辞说不懂。女子奇怪,朱生如实相告。女子叹息说:“丁公因为所爱误人闺阁,怎么没有罪过?”不久看到朱生写的文章,才笑着说:“我虽然不懂写这个,但诗文是一样的。英锐之气,自然应该早发,可惜没有斟酌到完美。”朱生非常佩服她的议论。到了京城,婢仆都辞别,朱生于是用金子自己找十个手指代替。过了几天,老翁到,议论渊博,很像老儒。朱生于是执经受业,学问大有进步。只有两个哥哥以职役为言,从未见面,而赠送妹妹,不亚于同胞。朱生又拜见叔叔,叔叔大惊询问,朱生详细陈述。叔叔也半信半疑,于是劝他纳监。恰逢秋闱,依靠狐翁指点,于是攀月桂。明春落第,将要回去,女子正好坐蓐,生下一个儿子。满月后,才得以西还。带着妻子孩子,进入见父母,都把情况告诉。朱生父母没有儿子,忽然得到儿媳,而且已经抱孙子,于是大喜。女子才得以归宁父母。只有舅舅怀疑女子淫奔,有玷闺训,屏斥不与通。女子因此内愧,抱恙数月。幸好狐翁倦游,和老妇人一起到朱家看女儿,车马喧嚣,溢于门巷,邑人都看见了,于是群议平息。舅舅的疑惑不言自解,开始通讯,女子病随之痊愈。然而从此狐翁夫妇绝不再来,朱生和女子都像梦寐,不知道所居。只有时时额首以当瞻拜而已。韩城皮景休曾寓于书院,对我这样说,青青子衿犹口传而心艳之。
外史氏曰:媪之慈,女之孝,丁之多情,均可以传。惟媪强主婚姻,竟不于所生是问;丁为人媒妁,乃至于其类售欺;而朱以一线红丝背弃乡井,竟不念厥父母,似不可训。不知其舅既通儒,自谓藻衡一世,势必许刘而不许朱。向非媪之大力,丁之委蛇,与朱之钟情过甚,此事何可易几?但惜翁媪不偕临,朱固不辞为相如,女亦何辜而为文君?瓜李之嫌,又谁能为之解也?不亦冤哉!
○ 笑案
闽、粤有二命案,均可发笑。其一为强奸致死,审其实,则死者非牝乃牡,致之死者非雄乃雌也。盖粤东地虽苗疆,有燕六者,臬署之承差也,貌白皙,年仅念二三,捧檄催某县案卷,行程苦热,小憩于树下,袒裼偃卧,俟凉而后行。适遇苗家妇女,姑嫂宛若,共三人,挑菜而来,见燕肉色如雪,咸悦之。本省皆熟苗,可通情语,燕以走卒,素习此,浮词相挑,递野合于绿阴深处。娣姒争先,姑以女子独落后,然睹媟亵情状,早不自禁。燕自负色中卞庄,可刺三虎,无如精力已竭,至女竟委顿不起。女情极,百计抚摩,究难振作,隳颓益增,一时忿忿不已,谓燕薄己,以刓菜之镰狠割厥物,随手而落,其嫂皆不及防,燕遂死于牡丹花下。二妇大惧,方牵女思遁,而行人踵至,见血渍,诘得其状,擒以首官。燕虽少苏,逾日竟死。官因以戏杀置女于法。至于闽案,可笑而尤奇。某县邑宰检验一尸,项下胸前,致命数伤,固其常,惟后庭方寸地,以刃穴之而去,洞然无余肉。宰愕然询之,凶手不少讳,竟毅然曰:“刳之矣!”讯以安在,又毅然曰:“烹而食之矣!”宰骇且笑诘曰:“此何物而可啖,得毋欺甚?”对曰:“非敢欺也。死者年十四,吾悦其色,诱之以利,遂成奸。自是饮食衣服,无不取资于吾。吾犹惴惴焉,恐不当其意,以此耗斁予家。父母詈我,妻子怨我,戚族不齿于我,维渠之故。今未弱冠,而弃我如遗,欲与之欢,始犹规避,渐且拒绝,再强之则老拳将奋矣。情实不甘,绐以他事,与之游,乘其无备,刺而杀之。既而思败家之由,见绝之速,刳此归付釜鬻,烹而下酒,始泄此忿。今日虽万死不辞。”供讫,公堂上下,无不粲然。庭鞫再三,矢口不移。宰因事甚猥亵,删之弗录,仅以奸杀具详,而责令尸亲掩其骸。迄今入幕之宾,囊琴而游两地者,相对剧谈,犹举此以为笑柄。
外史氏曰:谳狱重事也,奸杀奇惨也,有何可笑?独至此而捧腹不已,诚以怀春处女,竟成杀命奸夫;断袖男儿,忽做尝粪流亚。懦男子三鼓气竭,难当摩厉之须;拗小官一旦情乖,突受抉剔之苦。情关未斩,先教折戟沉沙;孽海难清,早共余桃入口。且也两妇狼贪于始,一女虎视于终,与轮奸有以异乎?既已捣穴于前,何更犁庭于后,较斗杀固不同矣。阅案至此,虽哀矜之君子,不禁解颐,况身处局外者耶?又闻某县一邑侯,下车未久,有民以忤逆控其子者。其子以薙发为业,即世之所谓待诏也。拘之至而讯之,以生意微细,养赡全家,父好赌,不能多得钱,因是见控,供情颇侃直。官怒,置其子,欲杖其父。幕中人知其非也,亟请官以他事退休,语之曰:“例本伦常,未有因子而刑其父者。”官若梦寤,贸然曰:“杖其子可乎?”友曰:“可。”官即出坐衙斋,不升公座,唯曰:“速唤待诏来!”从者谓其剃发也,即召平时之待诏,持匜裹刀而至。官不详审为伊谁,叱之跪,且呼役杖之。笞二十杖讫,待诏起请命,则曰:“若不孝若父,法宜责。”待诏转惧为笑曰:“公误矣!民固幼失怙恃者,岂鬼以忤逆控我耶?”官因张目注视良久,曰:“适间构讼,非汝乎?”答曰:“非。”官又若梦寤,冁然曰:“诚误矣,胡不早言?”赉以千钱,使自去。邑中遂传以为笑。此官之梦梦,又较之笑案尤令人为之绝倒矣!
○ 戏言
京都某公,宅有狐,能摄致人物。公故不甚觉也,家人辈咸知其异,遇有遗失,辄祝之,次日或珠还于原处,遂习以为
译外史氏说:老妇人的慈爱,女儿的孝顺,丁某的多情,都值得传颂。只是老妇人强行做主定下婚姻,竟然不询问亲生女儿的意见;丁某为人做媒,却竟然欺骗了同类的姑娘;而朱某因为一线红丝的缘分背弃家乡,竟然不念及自己的父母,似乎不可作为训诫。不知道朱某的舅舅既然是通晓儒学的学者,自认为能衡量世间人才,势必会答应刘家而不会答应朱家。如果不是老妇人大力促成,丁某委曲求全,以及朱某钟情过度,这件事怎么能轻易成功呢?只是可惜翁姑没有一同到场,朱某固然不推辞做司马相如,女儿又何辜要做卓文君?瓜田李下的嫌疑,又有谁能替他们解释呢?不是太冤枉了吗!
○ 笑案
福建、广东有两起命案,都可以让人发笑。其中一起是强奸致死,审问实情,死者并非女性而是男性,导致死者死亡的并非男性而是女性。原来广东东部虽然属于苗疆之地,有个叫燕六的人,是臬司衙门的差役,皮肤白皙,年纪二十二三岁,捧着公文催促某县的案卷,行程辛苦炎热,在树下小憩,赤身躺着,等凉快后再走。恰好遇到苗家的妇女,姑嫂以及类似姐妹的三人,挑着菜来,看见燕六肉色如雪,都很喜欢。本省人都熟悉苗语,可以通情达意,燕六作为差役,向来习于此道,用轻浮的话挑逗,便在绿荫深处发生了野合。姐妹争先,姑姑因为女子独自落后,但看到淫秽的情状,早已不能自禁。燕六自负是色中霸王,可以刺死三虎,无奈精力已尽,到了女子那里竟然萎靡不振。女子情欲极盛,千方百计抚摸,终究难以振作,颓废更加严重,一时愤愤不平,认为燕六轻视自己,用割菜的镰刀狠割他的生殖器,随手就割落了,他的嫂子们都来不及防备,燕六于是死在牡丹花下。两个妇人非常害怕,正要拉着女子逃跑,而行人接踵而至,看见血迹,询问得知情况,擒获她们上报官府。燕六虽然稍微苏醒,过了一天竟然死了。官府因为戏弄杀人将女子定罪。至于福建的案件,可笑而且更加奇特。某县县令检验一具尸体,颈部胸前,致命伤有几处,这是常事,只是后庭方寸之地,用刀挖去,洞然没有剩余的肉。县令惊讶地询问,凶手毫不隐瞒,竟然毅然说:“挖掉了!”询问在哪里,又毅然说:“煮熟吃了!”县令害怕又笑着追问:“这是什么东西可以吃,难道欺骗太甚吗?”回答说:“不敢欺骗。死者十四岁,我喜爱他的美色,用利益引诱他,于是发生了奸情。从此饮食衣服,无不从我这里获取。我还惴惴不安,恐怕不合他的心意,因此耗费我家财产。父母骂我,妻子怨恨我,亲戚族人看不起我,都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他未满二十岁,却把我抛弃得像不要的东西,想和他欢好,开始还规避,渐渐就拒绝,再强迫他就要挥拳打我了。实在不甘,骗他去做别的事,和他游玩,趁他不备,刺死他。后来想到败家的原因,被断绝关系的速度,挖出这个交给锅煮,煮熟下酒,才发泄这愤怒。今天即使万死也不推辞。”供词完毕,公堂上下,无不笑逐颜开。反复审讯,矢口不移。县令因为事情非常猥亵,删去不记录,仅以奸杀上报,而责令死者亲属掩埋骸骨。到现在入幕之宾,带着琴游历两地的人,相对畅谈,还举这个作为笑柄。
外史氏说:审理案件是重事,奸杀是奇惨,有什么可笑的?唯独到这里捧腹大笑不止,确实是因为怀春的处女,竟然成了杀命的奸夫;断袖的男儿,忽然做了尝粪的流亚。懦弱的男子三次鼓气就精力耗尽,难以抵挡磨砺的胡须;固执的小官一旦情欲乖张,突然遭受抉剔的痛苦。情关未斩,先教折戟沉沙;孽海难清,早共余桃入口。而且两个妇人开始狼贪,一个女子最终虎视,与轮奸有什么不同呢?既然已经在前面捣穴,为什么又在后面犁庭,与斗杀固然不同了。阅读案件到这里,即使是哀矜的君子,也不禁解颐,何况身处局外的人呢?又听说某县一个县令,上任不久,有百姓以忤逆控告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以剃发为业,就是世人所说的待诏。拘捕他来审讯,因为生意微薄,养活全家,父亲好赌,不能多得钱,因此被控告,供词颇为直率。县令发怒,拘禁他的儿子,想要杖责他的父亲。幕僚知道不对,急忙请县令以别的事退下,对他说:“律例本于伦常,没有因为儿子而刑罚父亲的。”县令如梦初醒,贸然说:“杖责他的儿子可以吗?”朋友说:“可以。”县令就出来坐在衙斋,不升公座,只说:“快叫待诏来!”随从以为他剃发,就召平时的待诏,拿着匜裹着刀而来。县令不详细审查是谁,叱责他跪下,并且叫差役杖责他。笞二十杖完毕,待诏起身请命,县令说:“你不孝顺你的父亲,依法应当责打。”待诏转惧为笑说:“您错了!我本来幼年失去父母,难道是鬼以忤逆控告我吗?”县令于是张目注视良久,说:“刚才构讼,不是你吗?”回答说:“不是。”县令又如梦初醒,笑着说:“确实错了,为什么不早说?”赏赐他千钱,让他自己离去。县里于是传以为笑。这个县令的糊涂,又比笑案更让人绝倒!
○ 戏言
京都某公,宅中有狐狸,能摄致人物。某公本来不太察觉,家人们都知道它的奇异,遇到有遗失,就祈祷它,第二天或者珠还于原处,于是习以为
常。独一黠仆不深信,且戏曰:“若勿絮絮聒聒,狐之所摄,皆以供吾饮博,汝辈祈之亦徒劳。”嗣后某仆之妇失其簪珥,则又戏曰:“阿嫂须大量,狐知我无,偶借此区区为予聘妇。新人入门,我当代狐拜还。”如是云云。众初亦自笑其戏,乃自此所失之物,纵祝之竟绝无还者。众因心厌其戏,渐且面斥其戏,而其戏益莫可究诘。每曰:“狐引予至其处,食以珍错,饮以醇醪,相与寝处如常人,备极欢好。”语次,描摹情状,闻者几至掩耳,则狐之寒心可知己。一日,秋雨新霁,与僚仆共话,又涉戏言。忽谑曰:“亏狐情厚,使得与新嫂为欢。但惜天气微寒,予之两股如冰,谅嫂亦未能遽暖也。”语已大笑。盖此仆结缡未久,适见其妇坐捣衣石上与女伴长谈,故谑之如此。讵意其人有疑癖,托故即起,将归房。黠者犹笑而送之曰:“若验明自腰以下倘不如沃冷水者,当以造谎唾予面。”此仆闻而益疑。入则妇已旋室,不暇询问,即探手于裤中。妇犹羞避,夫更滋惑。强扪之,果如所言,则肌不冰而如冰,肤非雪而类雪,其疑遂不可解。遽批妇颊,使招奸状。妇既摸头不着,无由与辩。而黠仆甫分襟袂,即奉公命差出,翌日旋归,是仆之妇早已悬梁自缢矣。公询其情,亦知其为戏,而不得不并令出官。众仆又顿忆前言,私发其囊箧,则充牣于中,无非所失之物,间亦有公之器具,俱愕然。白之主人,始大怒,补牍公庭。仆虽黠,而无以自明,竟律以诬良窃盗。罪不至死,问发黑龙江,不日即签差起解矣。乃行未二日程,有妇人靓妆俟于路,逆而言曰,“久侍巾栉,何忍遐弃,胡不签妻同配?将焉置妾耶?”役方疑其有室,而仆早知其为狐,亦笑答曰:“累若扶持,既居缧絏,又荷成戈,今更依依弗舍。然欲偕行赴配,予实无计资生。若能为钱树子,则可共赡。否即请回玉趾。”狐闻言红涨于面,唾曰:“是儿尖嘴,竟至死不改。”直前以手扪其吻,血出如濡。视狐已不见,二役惊顾仓皇。亟视仆,则唇之上下割裂半寸许,如十字然,骇而且笑,相偕东行。归为公家人述之,始悟前此之事,皆狐之报其戏也。后数年,仆以大赦还,得仍为公家服役,但绝口不敢言狐。而公家之狐,早不知其安往也。
译常。唯独一个狡猾的仆人并不深信,并且戏弄说:“你们不要啰嗦唠叨,狐狸所摄去的财物,都是供给我喝酒赌博的,你们祈祷也是徒劳。”此后,某位仆人的妻子丢失了簪子耳环,他又戏弄说:“嫂子须要有大量,狐狸知道我没有,偶尔借这些微薄的东西为我聘娶媳妇。新人进门,我会代替狐狸归还。”如此这般说个不停。众人起初也自己笑他戏言,但从这以后丢失的物品,纵然祈祷竟然完全没有归还的。众人因此心里厌恶他的戏言,渐渐当面斥责他,而他的戏言更加不可究诘。他常说:“狐狸引我到它那里,用珍奇美味给我吃,用美酒给我喝,一起睡觉相处像常人一样,极其欢好。”说话间,描摹情状,听得人几乎要捂住耳朵,那么狐狸的寒心就可以知道了。一天,秋雨刚停,和同僚仆人一起谈话,又涉及戏言。忽然戏谑说:“亏得狐狸情意深厚,使得我与新嫂子欢好。只是可惜天气微寒,我的两条腿像冰一样,想必嫂子也不能立刻温暖吧。”说完大笑。原来这仆人结婚不久,正好看见他的妻子坐在捣衣石上与女伴长谈,所以如此戏谑。哪料那人有多疑的毛病,找借口就起身,将要回房。狡猾的仆人还笑着送他说:“如果你验明从腰以下如果不像浇了冷水一样,应当用造谎的唾沫吐我脸上。”这仆人听了更加怀疑。进入房间后妻子已经回到屋里,来不及询问,就把手探进裤中。妻子还害羞躲避,丈夫更加疑惑。强行抚摸,果然如所说,肌肤不冰却像冰,皮肤非雪却像雪,他的怀疑于是无法解开。立刻打妻子耳光,让她招出奸情。妻子摸不着头脑,没有办法辩解。而狡猾的仆人刚分开衣襟,就奉主人命令出差,第二天回来,这仆人的妻子早已上吊自杀了。主人询问情况,也知道他是戏言,而不得不让他离开官府。众仆人又立刻想起前言,私自打开他的箱子,里面装得满满的,无非是丢失的物品,间或也有主人的器具,都愕然。禀告主人,主人才大怒,补充文书到公堂。仆人虽然狡猾,但无法自明,最终按诬良窃盗定罪。罪不至死,判发配黑龙江,不久就签差起解了。于是走了不到两天的路程,有妇人盛装在路上等候,迎着他说:“长久侍奉巾栉,怎么忍心远弃,为什么不签妻子同配?将把我置于何地呢?”差役正怀疑他有妻子,而仆人早就知道她是狐狸,也笑着回答说:“累你扶持,既然身陷牢狱,又荷戈服役,现在更依依不舍。然而想一起赴配,我实在没有资金生活。如果你能成为摇钱树,就可以共同赡养。否则就请收回玉趾。”狐狸听后满脸通红,唾骂说:“这小子尖嘴,竟然至死不改。”径直上前用手抚摸他的嘴,血流如注。看狐狸已经不见,两个差役惊慌失措。急忙看仆人,则嘴唇上下割裂半寸许,像十字一样,骇然而且笑,一起向东走。回去给主人家的人讲述,才明白前此之事,都是狐狸报复他的戏言。后来数年,仆人大赦回来,得以继续为主人家服役,但绝口不敢说狐狸。而主人家的狐狸,早已不知去向。
外史氏曰:仆与狐可称对手,仆不缄口,狐亦不肯甘心。然仆非有刚正之气,足以服狐也,直不过轻薄口齿,借以肆其雌黄。宜乎狐之思逞,而有以中之也。唯末幅虽近丑诋,而不为狐屈,正不得以唾壶口缺而少之。
○ 销魂狱
宜阳董生,年六旬,为冥中赤无常。恒为人盲,凡少年多情,必堕销魂狱中,大是苦事,其狱即在人间。言之若凿凿可据。同邑周生,闻其说而大笑,曾面辟之,董生微哂,不与争,惟曰:“君名正在此狱中,何得遽姗老夫?不出三年,予盲验矣。”周生益斥其妄。盖周巨富,粉白黛绿列屋而居,又数作狭邪游,偎红倚翠,视为固然。且自谓人患无厚貲,何忧不得佳丽?以故正室物化,漠不关心。曾有一绝曰:“花落何尝减却春?东君岁岁驻红尘。多情自有忘情处,慢把销魂说向人。”讥董言之谬也。年余,以事游三吴,犹载二姬以从。同人饯之,董亦与焉,私嘱曰:“此行将近销魂狱,君宜慎之。”周为之捧腹。且装二姬出见客,众皆喷喷,董独正色曰:“此等痴蠢婢子,不第苦处无可销魂,即乐处亦无足销魂,予所谓销魂者,非即此也。君往矣,阅三年而返,不以予为师,予当北面执弟子礼。”闻者皆愕然,周益不信,竟扬帆而行。甫数日,周在舟中,梦一人持牒与阅,曰:“周某当落销魂狱,宜速勾致。”周觉而心恶之,郁郁弗快。忽零陵宰折柬相邀,以周文名藉甚,所过之地每多倾盖交,宰尤其莫逆者也。周往赴其约,置酒园亭,颇为幽雅。其侧则某巨商之所居,亦有台池,足供游憩。周与宰即席欢饮,酒未及半,一时内急,宰命小奚导之,就墙角便溺。忽见粉垣之上,丛竹挺生,其上有红巾因风飘挂者。周素嗜风流,因以物捎致之。展示焉,上题如梦令一阕。其词曰:“憎煞碧桃墙外,更有柳绵无赖。镇日惹人愁,填尽一春诗债。眉黛眉黛,都被风花愁坏。”周得此大喜,玩读良久。适宰命价视客,揽入神中,亦无心终席,辞以腹疾而返。归舟挑灯讽诵,夜半不辍。盖狱名销魂,周已非门外汉矣。明日晨起,拟往访之,第不知为商之何人,无敢造次。及入城谢宰,遇所旧识,微询之,则商有一女,酷嗜文翰,此外并无能词者,益为神往。晤宰即托言妾疾,不能遄行,乞为致意于商,假其地暂安行李。宰适怀投辖之念,喜其留而诺之。周又挟刺谒商,商夙仰其文誉,欢然接见。宰更为之关说,竟得暂假一枝。周遂舍舟就陆,不复前行。及入园中,其地绝宽敞,修竹娟秀,落英缤纷,迥异尘俗境界。而亭台掩映,布置绝佳,又可见雅人深致。寓之颇适人意,而终虑女之妍媸未辨也。虽信人言,知其美且未字,然无由见之。乃女闻周名士,嗜才之念亦汲汲,怂恿其母往涧二姬,意固有所为也。讵周逆料已久,每托他出,匿身室内。俄而女随母至,周窥之,则莫增莫减,怯粉羞朱,妙丽天然,不第室中二美远若天渊,即身之所遇者,皆类嚆矢。抑且珊珊而来,亭亭而立,入室则芝兰散馥,即席则珠玉生辉,欲不醉心而不得矣。已而,顾盼生春,容光四映。其母询二姬之年,一答以十九,女即笑曰:“九十春光,倒诵之,光且春矣。”以此姬之发微秃也。一姬体颇肥,以十七对。女又笑曰:“月圆三五,至十七,浑未消瘦耶?”周暗中不禁绝倒,而私心又以为耻。又闻女母与二姬言,琐叙家常,女似就案头翻阅,得周诗集,嘤嘤细咏。至红梅一律,不觉曼声长吟曰:“谁点罗浮靥,浓脂次第匀。娇红疑皁酒,腻绿讶含颦。月侵丹应熟,霞侵雪倍春。不妨邻玉照,共媚陇头人。”读至此,即以香钩点地曰:“处土虚声,阅此正自不虚也。”意甚赏心。二姬因以笺乞诗,女亦不辞,瞬息即成一绝曰:“乍见怜卿玉不如,丽华欣与太真俱。只愁鬓畔花羞落,十琲由来话尽虚。”二姬亦不解其指,欣喜拜受而已。女即起,含笑与母离席,横波四顾,许时方出门,意似恋恋。周更目眩而神往,自是视二姬如尘羹土饭
译外史氏说:我与狐狸可以称为对手,我不闭口不言,狐狸也不肯甘心认输。然而我并非有刚正之气,足以让狐狸信服,只不过是用轻浮的言辞,借此肆意妄加评议。难怪狐狸想要逞强,并有所中伤。只是最后一段虽然近乎丑恶诋毁,但我并不向狐狸屈服,正不能因为唾壶口缺而轻视我。
○ 销魂狱
宜阳的董生,六十岁,在阴间担任赤无常。他常常让人失明,凡是少年多情,必定堕入销魂狱中,这是非常痛苦的事,那监狱就在人间。他说得好像确凿有据。同县的周生,听到这个说法后大笑,曾经当面驳斥他,董生微微一笑,不与他争辩,只说:“你的名字就在这监狱中,怎么能立刻嘲笑老夫?不出三年,我的预言就会应验。”周生更加斥责他荒谬。因为周生非常富有,粉白黛绿的姬妾成排居住,又多次出入风月场所,偎红倚翠,视为理所当然。而且自认为人们担心的是没有丰厚的资财,何必忧虑得不到美丽的女子?因此正室去世,他漠不关心。曾有一首绝句说:“花落何尝减却春?东君岁岁驻红尘。多情自有忘情处,慢把销魂说向人。”讥讽董生的话荒谬。一年多后,因事游历三吴,还带着两个姬妾随行。同乡为他饯行,董生也参加了,私下嘱咐说:“此行将靠近销魂狱,您应该谨慎。”周生捧腹大笑。并且带着两个姬妾出来见客,众人都啧啧称奇,董生却严肃地说:“这些痴蠢的婢女,不仅痛苦之处不足以销魂,即使快乐之处也不足以销魂,我所说的销魂,不是指这个。您去吧,三年后回来,如果不以我为师,我应当北面执弟子礼。”听到的人都愕然,周生更加不信,竟然扬帆而行。才几天,周生在船中,梦见一个人拿着文书给他看,说:“周某应当落入销魂狱,应该迅速勾取。”周生醒来后心中厌恶,郁郁不乐。忽然零陵县令折柬相邀,因为周生文名显赫,所到之处多有倾盖之交,县令尤其与他莫逆。周生前往赴约,在园亭设酒,颇为幽雅。旁边是某位大商人的住所,也有台池,足以供游憩。周生与县令在席间欢饮,酒还没喝过半,忽然内急,县令命小童引导,到墙角方便。忽然看见粉墙上,丛竹挺生,上面有红巾随风飘挂。周生一向喜欢风流,于是用东西挑下来。展开一看,上面题着一首《如梦令》。词曰:“憎煞碧桃墙外,更有柳绵无赖。镇日惹人愁,填尽一春诗债。眉黛眉黛,都被风花愁坏。”周生得到这首词大喜,玩味诵读良久。恰逢县令派人查看客人,周生心神恍惚,也无心终席,借口腹痛而返回。回到船上挑灯讽诵,半夜不停。因为监狱名叫销魂,周生已非门外汉了。第二天早晨起来,打算前往拜访,只是不知道是商人的什么人,不敢冒昧。等到进城感谢县令,遇到旧识,稍微询问,则商人有一个女儿,酷爱文学,此外并没有能写词的,更加神往。见到县令就借口姬妾生病,不能迅速前行,请求代为致意于商人,借他的地方暂时安置行李。县令正好有留客之意,高兴他留下而答应了他。周生又带着名帖拜见商人,商人一向仰慕他的文名,欢然接见。县令更为他关说,竟然得以暂借一席之地。周生于是舍舟就陆,不再前行。等到进入园中,那地方非常宽敞,修竹娟秀,落英缤纷,迥异于尘俗境界。而亭台掩映,布置绝佳,又可见雅人深致。居住颇为适意,而终究担心女子的容貌美丑未辨。虽然相信人言,知道她美丽且未字,然而没有缘由见到她。于是女子听说周生是名士,爱才之心也急切,怂恿母亲前往问候两个姬妾,意图本来有所为。哪知周生早已预料,每次借口外出,藏在室内。不久女子随母亲到来,周生窥视她,则莫增莫减,怯粉羞朱,妙丽天然,不仅室内两个美女远若天渊,即使身上所遇到的,都类似嚆矢。而且珊珊而来,亭亭而立,入室则芝兰散馥,即席则珠玉生辉,欲不醉心而不得矣。不久,顾盼生春,容光四映。她的母亲询问两个姬妾的年龄,一个回答十九,女子就笑着说:“九十春光,倒诵之,光且春矣。”因为这个姬妾头发微秃。一个姬妾身体颇肥,以十七回答。女子又笑着说:“月圆三五,至十七,浑未消瘦耶?”周生暗中不禁绝倒,而私心又以为耻。又听到女子母亲与两个姬妾说话,琐碎叙述家常,女子似乎在案头翻阅,得到周生的诗集,嘤嘤细咏。到红梅一律,不觉曼声长吟曰:“谁点罗浮靥,浓脂次第匀。娇红疑皁酒,腻绿讶含颦。月侵丹应熟,霞侵雪倍春。不妨邻玉照,共媚陇头人。”读到这里,就用香钩点地曰:“处土虚声,阅此正自不虚也。”意思非常欣赏。两个姬妾因此用笺纸乞诗,女子也不推辞,瞬息即成一绝曰:“乍见怜卿玉不如,丽华欣与太真俱。只愁鬓畔花羞落,十琲由来话尽虚。”两个姬妾也不解其指,欣喜拜受而已。女子就起身,含笑与母亲离席,横波四顾,许久才出门,意思似乎恋恋不舍。周生更目眩而神往,从此视两个姬妾如尘羹土饭。
,不复餍饫。数日莫得当夕,而胸头眼底恍惚皆有美一人,因而不嫌自媒,贸焉直陈于宰。宰知其琴弦未续,婚牍又难自官出,乃使人授意于商。商甚爱女,不欲缔姻于外乡,且周之齿微长,又不屑应以桃夭之子,其议遂扦格不能成。居三月,渴病难医,而王孙究采首肯。周已肌削骨立,宰劝之,亦将束装。忽女子表兄自北来,与周为杵臼交,一见即惊曰:“兄素豪,何作此态?”周即直言其故。某笑曰:“此大好事,何犹豫至是耶?”即入见商夫妇,历陈周之才品为三楚第一人,异日玉堂金马,妹亦与有荣施,不可以失此佳偶。商始有允意,某又反复开解,戚族之群议以息,遂以某为月老。旬日之间,周备千镒之聘,纳之于商,商家大喜。又月余,即以园为甥馆,涓吉成礼。新婚之夕,女之一嚬一笑,均为周所未经。而枕畔之娇羞,衾底之柔顺,纵西子毛嫱,当无异致。其乐境之销魂,诚有如董生所云者。乃女既因才而爱才’又幸与才遘,积渐而稔,腼腆遽更。或交颈填词,或并头联句,穷极韵事,不可胜言。而白昼之倡随,深宵之缱绻,更无论已。且生平好为绮语,即拈一小令,亦靡曼动人。推而至于齿牙之慧,每耐人十日思。曾谓周曰:“琴瑟静好,岂操缦独不乐耶?”又曰:“管夫人小词,侬中有你,你中有我,直如是分拆不开。”周喜其语,书而粘之于壁,日夕观玩。而其南乡子词,自咏其定情之苦乐,则曰;“未惯雨云乡,小鹿心头忒煞忙。饶是才郎多软款,汪洋鹃血啼残妆。枕旁几度怯蜂狂,又觉贪欢别有肠。玉软花慵,晨始起郎当,小步艰难倚象床。”周由是伉俪情浓,分飞意少,销魂狱中,亦既安心坐地矣。不数月,有周前室之叔,虎棍也,以犹女之亡,周不以讣,心甚衔之。适观察某公下车,搜剔属邑隐事,乃具状以杀妻控周。且言其富于资,本县官吏将左袒,乞亲鞠。公竟批准。知周在零陵,檄行该县,逮之质审。周虽自知无妄,然数百里之行,庸讵能免?于是别离之状,颇见于颜色之间。维时邑人喧传,以为周实有其情,商夫妇且悔且恨,遂视婿淡然。即女亦闻风怀惧,谓夫未必能归,而其心益苦。濒行,置酒于闺中,而饯之日:“郎行矣!莫须有之事,谅难以鱼肉正人。然三人奔告,慈母犹疑,正不可不慎也。今君就道之时,即妾凝眸之日,望穿秋水,离绪又复如麻。妾固善病,当此多愁,恐君一帆南来,将不及再奉巾栉,能不伤心?”言之,泪盈娇面。周亦不禁默然,强词慰之。女拈踏莎行以赠别,愁苦之中,两俱不能记忆,周遂行。宰情甚厚,为具舟楫,更预以书为请托,东道主人颇不恶。惟周不以讼事萦心,只以离愁在抱。江草萋萋,时吟断肠之句,山云瑟瑟,难忘折翼之悲。九疑三湘,尤增愁绪。及至,观察适以公出,守候月余始得对质。词内又干连多人,往来提唤,坐费居诸。荏苒将半载,讼事始结,控者虽得重罪,而周益耗尽心神。雀角鼠牙,犹可拨云见日;独至藕丝莲性,摆脱维艰。且数得女书,盲已病在床褥,益觉寸心如焚。幸而定案,扁舟早待于江干。解缆而行,数日即抵零陵,直趋岳家。妻幸无恙,然已憔悴支离,好花如将萎谢矣。见即握手涕泣,凄惋不胜。盖女自周行后,甫两月,以忧成疾。今闻其归,稍有起色,因勉强离榻,扶病出迎,其实积重难追,二竖子究未远遁也。悲定喜生,女亦神思顿爽,始言其怀思之苦,及致疾之由。周感其情,益深眷爱。于以卜鸾镜之常圆,知宝钗之永合,谓已无庸远虑。乃未及二日,女以事怒其婢,将亲挞之。婢故愚悍,以手摧女而跌之,女遂气结不能言。周适他出,二姬与诸婢皆大惊,环视而救之。商夫妇闻而怒,取婢痛加捶楚,转售于人。视女,虽幸已甦,而精神委惫,因而旧疾复作,势转增剧,旬余竟不能出闺闼。然在沉顿之中,每晨必力疾而起,加意修饰,使人不觉其病。而楚宫之腰,倍形其细,赵燕之体,日见其轻;心以捧而增妍,目以倦
译不再感到满足。过了几天,没有等到合适的夜晚,而胸中眼前恍惚间都有一位美人,于是他不嫌弃自我推荐,贸然直接向县令陈述。县令知道他的琴弦尚未续接,婚书又难以由官府出具,于是派人向商人传达意图。商人非常疼爱女儿,不愿意让她嫁到外乡,况且周生的年纪稍长,又不屑于将女儿许配给像《桃夭》诗中那样的男子,因此议亲受阻,无法成功。过了三个月,周生因相思成疾难以医治,而王孙终于点头同意。周生已经瘦骨嶙峋,县令劝他,他也准备收拾行装。忽然女子的表兄从北方来,与周生是莫逆之交,一见之下就惊讶地说:“你向来豪爽,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周生就直说缘由。表兄笑着说:“这是大好事,为什么犹豫到这种地步呢?”随即进去见商人夫妇,历数周生的才学品德是三楚第一,将来必定金榜题名,妹妹也能沾光荣耀,不可错失这桩良缘。商人开始有了同意的意思,表兄又反复开导,亲戚们的议论于是平息,于是让表兄做媒人。十天之内,周生备下千镒聘礼,送给商人,商家大喜。又过了一个多月,就把园子作为女婿的住所,选好吉日完成婚礼。新婚之夜,女子的一颦一笑,都是周生未曾经历过的。而枕边的娇羞,被底里的柔顺,即使是西施、毛嫱,也当没有两样。那销魂的乐境,确实像董生所说的那样。于是女子因为爱他的才华而爱他,又庆幸与有才华的人相遇,逐渐熟悉,腼腆顿时改变。有时交颈填词,有时并头联句,穷尽韵事,说不完。而白天的相随,深夜的缠绵,更不用说了。况且平生喜欢写绮丽的诗句,即使随手写一首小令,也靡丽动人。推而至于口齿伶俐,每每让人回味十天。曾对周生说:“琴瑟静好,难道只弹琴不快乐吗?”又说:“管夫人的小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简直分拆不开。”周生喜欢她的话,写下来贴在墙上,早晚观赏。而她那首《南乡子》词,自咏定情的苦乐,说:“未惯雨云乡,小鹿心头忒煞忙。饶是才郎多软款,汪洋鹃血啼残妆。枕旁几度怯蜂狂,又觉贪欢别有肠。玉软花慵,晨始起郎当,小步艰难倚象床。”周生因此夫妻情浓,分离之意减少,在销魂的狱中,也安心坐地了。没过几个月,周生前妻的叔叔,是个恶棍,因为侄女去世,周生没有报丧,心里很怨恨。恰逢某观察公上任,搜剔所属县邑的隐事,于是告状控告周生杀妻。并且说周生富有资财,本县官吏将偏袒,请求亲自审问。观察公竟然批准。知道周生在零陵,发文书给该县,逮捕他质审。周生虽然自知无辜,但数百里的行程,怎么能免除?于是别离的样子,颇见于脸色之间。当时邑人喧传,以为周生确实有情,商人夫妇又悔又恨,于是对女婿淡然。即使女子也闻风害怕,说丈夫未必能回来,而她的心更加痛苦。临行,在闺中摆酒,而饯行时说:“郎君走了!莫须有的事,谅难以鱼肉正人。然而三人成虎,慈母犹疑,正不可不谨慎。现在君启程的时候,就是妾凝望的日子,望穿秋水,离绪又复如麻。妾本来善病,当此多愁,恐怕君一帆南来,将不及再奉巾栉,能不伤心?”说完,泪盈娇面。周生也不禁默然,强词安慰她。女子写《踏莎行》以赠别,愁苦之中,两人都不能记忆,周生于是出发。县令情意深厚,为他准备舟楫,更预先写信为请托,东道主人颇不恶劣。只是周生不以讼事萦心,只以离愁在抱。江草萋萋,时吟断肠之句,山云瑟瑟,难忘折翼之悲。九疑三湘,尤增愁绪。等到到达,观察公恰好因公外出,守候月余才得对质。词内又牵连多人,往来提唤,坐费居诸。荏苒将半载,讼事始结,控者虽得重罪,而周生益耗尽心神。雀角鼠牙,犹可拨云见日;独至藕丝莲性,摆脱维艰。况且数得女书,说已病在床褥,益觉寸心如焚。幸而定案,扁舟早待于江干。解缆而行,数日即抵零陵,直趋岳家。妻子幸无恙,然已憔悴支离,好花如将萎谢矣。见即握手涕泣,凄惋不胜。盖女子自周生走后,甫两月,以忧成疾。今闻其归,稍有起色,因勉强离榻,扶病出迎,其实积重难追,二竖子究未远遁也。悲定喜生,女子也神思顿爽,始言其怀思之苦,及致疾之由。周生感其情,益深眷爱。于以卜鸾镜之常圆,知宝钗之永合,谓已无庸远虑。乃未及二日,女子以事怒其婢,将亲挞之。婢故愚悍,以手摧女子而跌之,女子遂气结不能言。周生适他出,二姬与诸婢皆大惊,环视而救之。商人夫妇闻而怒,取婢痛加捶楚,转售于人。视女子,虽幸已甦,而精神委惫,因而旧疾复作,势转增剧,旬余竟不能出闺闼。然在沉顿之中,每晨必力疾而起,加意修饰,使人不觉其病。而楚宫之腰,倍形其细,赵燕之体,日见其轻;心以捧而增妍,目以倦
而添媚。抑且黄昏切切,筹及属纩之余;黑夜凄凄,官皆盖棺之后。恩情眷恋,则曰:“不舍惟郎,心口嗟呀。”又曰:“薄福如妾,斯时枕畔之人,能不销魂欲死耶?”周因奔走,寻方竭蹶,乞药而延医续命。作福求神,漫无暇日。甚至甫入闺房,泪痕时有,即当广众,笑面全无。女益怜周,周益不忍于女,其牵缠百状,莫可言容。一夕,女自梦中惊觉,流涕语周曰:“妾将不能侍君矣!适梦君折一花,纷纷自落,妾问之,视妾而笑。此不吉之兆也。”周时已龟筮告凶,知其不起,姑强词以解之,女竟怏怏终夜。明日起,命婢取绢,临镜自摹其形,因忾然谓周曰:“女为悦己者容。君诚悦妾,请玩此殁后之容。”言次,皆泣下。图成气促,竟未及阁笔而殁。周大恸,颓然欲仆。幸二姬侍侧,扶掖就坐,始失声而哭,至午不辍。二姬经理丧务,商夫妇早噭啕而来。一时之惨目伤心,觉鹤唳猿啼犹难举似矣。女已就殓,周遂木坐如呆,不言不笑,惟诵毛诗“谓予不信”二语。时宰犹在任,知其神伤,劝商急遣婿归。商因百计劝慰,周始诺,载女柩而行。商夫妇送之水次,执手呜咽,痛入心髓,凡历三时,甫判袂。周在舟中,举目无欢,寝食俱在柩侧。既怅无返魂之香,又恨少蘅芜之草。二姬虽在左右,久已视同粪壤,今值痛苦之余,少有所忤,则敲仆随之,绝无爱惜之意。及抵本邑,以女棺庙见先灵,葬之于祖茔之侧。周临其穴,昏绝复生。返至家,以一室供女遗像,对之泫然,自朝至暮弗肯去。戚族咸诤之以理,惟答曰:“佳人难再得,盖已形销骨铄,与死为邻。”家人深以为忧,忽一日,董以札至,启视之,绝无寒喧语,惟大书“销魂狱”三字而已。周因惺然惕然,若聆晨钟。亟起命驾,往谒董。入见即拜伏不起,愿请受为弟子。董大笑,扶之就坐曰:“君固我之故人,何癰谦至此?”周乃历陈已事,并谢其指迷之德。董太息曰:“斯即所谓销魂狱也。君既幸而得出,何复欲入之耶?”周益大悟。董与之浮白竟日,语笑欢然。归即撤女像,以妾生之二子嘱其从兄,尽散诸姬,出家于某寺中为善知。识人询之,则曰:“此残魂不堪再经剥蚀也。”后董生年七旬,遍辞里人,谓冥王知其就衰,命以刀笔往供役,遂无疾而逝。又十年,周亦示寂。销魂狱之名,至今著为炯鉴。然女之诗词,好事者梓以行世,则又为之销魂不置云。
译而增添妩媚。况且黄昏时分切切悲切,筹划到临终之际;黑夜凄清,都在盖棺之后。恩情眷恋,便说:“不舍得只有郎君,心中口中叹息。”又说:“福薄如妾,此时枕边之人,能不销魂欲死吗?”周因此奔走,寻找药方竭尽全力,乞求药物并延请医生续命。积德行善祈求神灵,没有空闲的日子。甚至刚进入闺房,泪痕时常可见,即便当着众人,也全无笑容。女子更加怜悯周,周更加不忍心对待女子,那牵缠百种情状,无法用言语形容。一天夜里,女子从梦中惊醒,流着泪对周说:“妾将不能侍奉君了!刚才梦见君折下一朵花,纷纷落下,妾问起此事,君看着妾笑。这是不吉利的征兆。”周当时已经占卜显示凶兆,知道她病重不起,姑且强词夺理来宽解她,女子却整夜怏怏不乐。第二天早上起来,命婢女取来绢布,对着镜子自画自己的容貌,于是感慨地对周说:“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君若真心喜爱妾,请观赏这死后的容貌。”说话间,都流下了眼泪。画像刚完成气息急促,竟然没来得及搁笔就去世了。周极度悲痛,颓然几乎倒下。幸好两个姬妾在旁侍候,搀扶着坐下,才开始失声痛哭,直到中午也不停止。两个姬妾料理丧事,商夫妇早已嚎啕大哭而来。一时的惨目伤心,觉得鹤唳猿啼也难以形容。女子已经入殓,周于是呆坐如木,不言不笑,只诵读《诗经》中“谓予不信”两句。当时的县令还在任上,知道他神伤过度,劝商赶紧让女婿回去。商因此千方百计劝慰,周才答应,载着女子的灵柩启程。商夫妇送到水边,执手呜咽,痛入心髓,共历时三个时辰,才分手。周在船中,举目无欢,寝食都在灵柩旁。既怅恨没有返魂香,又遗憾缺少蘅芜草。两个姬妾虽然在左右,早已视同粪土,如今正值痛苦之余,稍有违逆,就责打仆从跟随,绝无爱惜之意。到达本县后,将女子的棺木送入祠堂拜见祖先神灵,安葬在祖坟旁边。周来到墓穴前,昏厥后又苏醒。回到家,用一间屋子供奉女子的遗像,对着它流泪,从早到晚不肯离开。亲戚族人全都以理相劝,他只回答说:“佳人难再得,身体已经消瘦,与死亡为邻。”家人深感忧虑,忽然有一天,董生来信,拆开看,完全没有寒暄语,只大字写着“销魂狱”三个字。周因此清醒警惕,如同听到晨钟。急忙起身驾车,前往拜见董生。进门见到就拜伏不起,愿意请求做他的弟子。董生大笑,扶他坐下说:“君本来是我的老朋友,何必如此过分谦虚?”周于是详细陈述自己的事情,并感谢他指点迷津的恩德。董生叹息说:“这就是所谓的销魂狱。君既然幸运地脱身,为何还想再进去呢?”周更加大悟。董生与他终日饮酒,谈笑欢然。回家后便撤去女子画像,将妾所生的两个儿子托付给堂兄,遣散所有姬妾,在某寺庙出家为善知。识人询问他,便说:“这残魂不堪再受剥蚀。”后来董生年届七十,遍辞乡里人,说冥王知道他衰老,命他执刀笔去服役,于是无病而死。又过了十年,周也圆寂。销魂狱之名,至今作为明鉴。然而女子的诗词,好事者刻版流传于世,则又为之销魂不止。
外史氏曰:人生不能无事,因不能无情,此销魂狱之所由设也。故不独柔曼当前,能失精魄,娇痴生侧,易荡心神。断肠于南浦之花,怆怀于北邙之柳,如周生者,比比皆然。试为推而广之。北山诗成,则孝子之魂销矣。西河明丧,则慈父之魂销矣。东征三载,则兄弟之魂销矣。南枝一寄,则朋友之魂销矣。至于巫峡啼猿,衡阳归雁,足以销仕宦之魂。山风到面,海月惊心,足以销行旅之魂。又岂止阳关三叠,河满一声,肌霏霏其如坠耶?然而得妻如女郎,为之销魂,良无所恨。奈何董生饶舌,周子误听,竟使冢号鸳鸯,树名连理,不复见于今哉!
随园老人曰:遇此人,不得不销此魂。浩歌子之言,真是情至之语。可见情之所钟,犹在我辈。
○ 讼疫
富乎刘某,素健讼。其刀笔之能,历干守令,咸莫能屈。某年,关中大疫,死者莫数,其父叔亦以疫卒。刘大恚,投词于城隍,备诋疫鬼之暴。凡数百言,词语激切。一日,梦城隍召之去,当庭责问,色似甚怒,曰:“天灾流行,实亦人所自致,汝何喋喋如此?况瘟疫掌之明神,其权操于上帝,予且不能左右于其间,草莽小民,竟敢以狂言相怼耶?”刘即抗声而对曰:“然!言者诚为有罪,但人生寿夭有命,岂于疫而独无命耶?若有命在,何死者命皆当夭,夭者偏皆遇疫?如云无命,又何以有造生造死之说?岂先造疫,而后造命乎?抑不必造命,而独造疫乎?是不可解,因以兴讼,惟神有以教之。”城隍似无以答,徐曰:“此皆强词,予不屑与汝辩。可逮之往见疫神,以正其狂吠之罪。”刘亦不惧。有鬼以巨练絷其项,即毅然从之行。微闻城隍叹曰:“倔强哉,丈夫也。”乃未及出祠,忽见愁云惨雾中,有青衣童,状貌丑恶,持牒自空中而下。谓刘曰:“疫神以汝论似亦近理。部下诸鬼,止知行疫,而传染者或失轻重,未免滥及无辜。已命瘟眓大使,复加检查矣。”言讫以牒示城隍,命鬼褫其练,纵之自归。刘心窃以为得计,欣欣出门,莫识来路。方贸然前行,俄有同里数人,联袖而来,面容大有喜色。揖刘而谢曰:“赖君片言,吾曹皆免鬼录,将何以酬?”盖俱一二日中物化者。刘亦以失路告之,众乃导以同归。甫行半里许,突遭厉鬼三四辈,虬筋鹘目,吼声如恶盋。见刘皆甚怒,相属争以巨爪攫拿。众遂如鸟兽散,刘独坦然揖之曰:“公等即疫鬼耶?吾父死于是,吾叔死于是,与某而将三矣。所以忘死而与公等讼者,诚以好生者天,正直者神,公等奉行不善,罪且莫逭。予纵死亦不为公等屈。”鬼闻之,相顾愕然,其威顿霁。刘因曰:“公等奔波亦良苦,且时致人怨,莫能血食。诚舍予,则鸡犬之祀亦易易事。当死者固不能生,可生者亦听其祷,不亦一举而兼善乎?”鬼乃大悦,重致不安,反与之订约而别。刘归至里门,俄亦顿寤。使人视某,某则已就饭含,旋得更生。刘遂神其事,每至病疫之家,辄先与鬼谋。凡命之不当绝者,即令椎牲致祭,疾果寻愈。其当绝者,亦预以告之,人因诚信而弗违。阅五年,春疫复行。刘固无恙,忽见鬼采告之曰:“子之名已列疫牍,忝在爱厚,敬以相闻。可预嘱后事,殁后与我辈伍,亦不忧岑寂也。”刘如其盲,旬日果疾,但头目发热而已。家人强投以药,竟不获瘳。而卒死之后,里人祀为疫仙,迄今犹祈禳不绝。
外史氏曰:甚矣哉,利口之足畏也。既以理争于神,复以利诱其鬼,而疫之权衡,遂宛然在其掌握。虽然,当天厉之时,良亦有血气衰薄,因而致死,不尽为天灾所中者。故其事似近无稽,而其官不无可采。况稗史所载,有疫入瓮中等事,则知疫之权固在神,而行疫者实鬼为之,犹可取之以相证也。
○ 秦吉了
剑南巨家蓄一婢,貌美而黠,主人颇宠之,不使与群婢伍。时某太守将致仕,以一秦吉了相赠,绝巧慧,能作人言。主因命婢司其饮啄,此外无余事也。一日婢饲鸟,鸟忽言曰:“姊哺我,当得一好姊夫。
译外史氏说:人活着不能没有事情,因为不能没有感情,这就是设立销魂狱的原因。所以不只是柔美的女子在眼前,能使人丧失精神魂魄;娇痴的女子在身边,容易动摇心神。在南浦之花前断肠,在北邙之柳下悲伤,像周生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试着推广开来。北山诗写成,孝子的魂就销尽了。西河明丧,慈父的魂就销尽了。东征三年,兄弟的魂就销尽了。南枝一寄,朋友的魂就销尽了。至于巫峡啼猿,衡阳归雁,足以销尽仕宦之魂。山风扑面,海月惊心,足以销尽行旅之魂。又岂止是阳关三叠,河满一声,肌肤如坠呢?然而得到像女郎一样的妻子,为她销魂,实在没有什么遗憾。奈何董生多嘴,周子误听,竟使坟墓号称鸳鸯,树木名叫连理,不再见于今天了!
随园老人说:遇到这样的人,不得不销这样的魂。浩歌子的话,真是情至之语。可见情之所钟,还在我们这些人身上。
○ 讼疫
有个姓刘的富人,向来喜欢打官司。他的诉讼才能,历任州县官员,都不能使他屈服。某年,关中大瘟疫,死者无数,他的父亲和叔父也因瘟疫而死。刘非常愤怒,向城隍神递交诉状,极力指责疫鬼的暴虐。共几百字,言辞激烈。一天,梦见城隍召他去,当庭责问,脸色似乎很愤怒,说:“天灾流行,实在是人自己造成的,你为什么喋喋不休?况且瘟疫由明神掌管,其权力操在上帝手中,我尚且不能在其中左右,草莽小民,竟敢用狂言来顶撞吗?”刘立即高声回答说:“是的!说话的人确实有罪,但人生寿夭有命,难道在瘟疫面前就没有命吗?如果有命在,为什么死者的命都该夭折,夭折者偏偏都遇到瘟疫?如果说没有命,又怎么会有造生造死的说法呢?难道是先生成瘟疫,而后生成命吗?还是不必生成命,而只生成瘟疫呢?这不可理解,因此提起诉讼,希望神明能教导我。”城隍似乎无法回答,缓缓说:“这都是强词夺理,我不屑与你争辩。可以带你去见疫神,以纠正你狂吠的罪过。”刘也不害怕。有鬼用巨大的白布绑住他的脖子,他就毅然跟随而去。隐约听到城隍叹息说:“真是倔强的丈夫啊。”于是还没走出祠庙,忽然看见愁云惨雾中,有个青衣童子,相貌丑恶,拿着文书从空中下来。对刘说:“疫神认为你的议论似乎也有道理。部下众鬼,只知道施行瘟疫,而传染者或轻或重,未免滥及无辜。已命令瘟眓大使,重新检查了。”说完把文书给城隍看,命令鬼解开白布,让他自己回去。刘心里暗自认为得计,高高兴兴出门,不认识来路。正贸然前行,忽然有几个同乡人,联袖而来,面容大有喜色。向刘作揖道谢说:“依靠你的一句话,我们都免去了鬼录,将用什么来报答?”原来都是在一两天中死去的人。刘也把迷路告诉他们,众人就引导他一同回去。刚走半里左右,突然遇到三四个厉鬼,虬筋鹘目,吼声如恶盋。看见刘都很愤怒,互相争着用巨爪攫拿。众人于是像鸟兽一样散开,刘独自坦然地向他们作揖说:“你们就是疫鬼吗?我的父亲死在你们手里,我的叔父死在你们手里,加上我就三个了。所以忘记死亡而与你们诉讼的,确实是因为好生者天,正直者神,你们奉行不善,罪且莫逭。我即使死也不向你们屈服。”鬼听了,相视愕然,他们的威势顿时消散。刘于是说:“你们奔波也很辛苦,而且时常招致人怨,不能得到血食。如果放了我,那么鸡犬之祀也是容易的事。当死者固然不能生,可生者也可以听他们的祈祷,不也是一举而兼善吗?”鬼于是大喜,再三表示不安,反而与他订立契约而别。刘回到里门,不久也突然醒来。派人去看某,某已经就饭含,旋即更生。刘于是神其事,每到病疫之家,就先与鬼谋。凡是命不该绝的,就让他杀牲致祭,病果然很快痊愈。那些当绝的,也预先告诉他们,人因此诚信而不违背。过了五年,春疫又流行。刘本来无恙,忽然看见鬼采告诉他:“你的名字已经列在疫牍上,忝在爱厚,敬以相闻。可以预先嘱咐后事,死后与我们为伍,也不忧岑寂。”刘按照他的盲,十几天果然生病,只是头目发热而已。家人强投以药,竟不获瘳。而卒死之后,里人祀为疫仙,迄今犹祈禳不绝。
外史氏说:厉害啊,利口之足畏。既以理争于神,复以利诱其鬼,而疫之权衡,遂宛然在其掌握。虽然,当天厉之时,良亦有血气衰薄,因而致死,不尽为天灾所中者。故其事似近无稽,而其官不无可采。况稗史所载,有疫入瓮中等事,则知疫之权固在神,而行疫者实鬼为之,犹可取之以相证也。
○ 秦吉了
剑南巨家蓄一婢,貌美而黠,主人颇宠之,不使与群婢伍。时某太守将致仕,以一秦吉了相赠,绝巧慧,能作人言。主因命婢司其饮啄,此外无余事也。一日婢饲鸟,鸟忽言曰:“姊哺我,当得一好姊夫。”
”婢羞,扑之以扇,鸟亦不惊。自是鸟有所语,婢或戏而答之,或笑而詈之,习以为常,婢亦不甚介意。盖婢独居一室,鸟即悬其闼,喁喁小窗,俨然伴侣,人亦莫得问焉。又一日,婢浴于堂,忽闻鸟呼曰:“姊故好身体,愧我非男儿,见之当销魂欲死。”婢大恚,白身往扑之。适鸟亦新浴,因驯未闭其笼,竟振羽而出,绕屋周匝。婢捉之倍亟,鸟忽洞穿窗纸,翱翔而去。婢遂仓皇无措,深惧主责,顿生狡狯。著衣后,即移笼于檐下,径诣主前,泣诉曰:“婢子偶不谨,闭户澡身,不意为人所中伤,竟放鸟去。情甘罪责,死无怨。”主人素怜婢,且悉众有妒心,果不究典守而反究他人,其计亦谲矣。既而莫得其主名,亦姑置之。旬日后,婢奉主母命,往省同邑梁孺人。其子名绪,犹未婚,方昼读于斋中,俄有鸟飞集其案,作人语曰:“为君觅一佳配,盍往视诸。”绪惊而谛观,则一秦吉了。因释卷而逐之,鸟飞甚缓。甫出院门,见有二八妖鬟,青衣红裙,冉冉自外入,鸟忽失所在。绪睨女貌,美丽不群,乃托故尾之以行。直入内室,与母絮絮话言,始悉为某巨家婢,面姿容态度,润雅动人。婢见少年郎,亦时时顾之,两情颇眷恋,但不能通片语。良久,婢自归。既复主命,言旋其室。空笼故在床侧,瞥见前鸟,瞑目拳足,憩息其上。大喜,如获拱壁,将执之复置诸樊。鸟大噪日:“予为姊奔波几殆,幸得好姻缘,何犹欲以此困我耶?”婢奇其言,诘之。鸟一一缅述,婢顿悟,遽敛其手。鸟亦不飞,止于榻上,谓婢曰:“予虽不能如昆仑,出姊于重垣之外,然姊之心事,非予莫与之传,姊果有意乎?”婢腼腆不答,鸟作笑声曰:“儿女之态固如是。虑有人来,予且去。”言已,振翮而飞,旋不见。婢故慕绪之丰采,且耻为画屏姬,反侧中宵,不能自主。明日,鸟覸无人,又复爰止。婢招之,即下。因言曰:“主人甚爱予,必不忍以珠弹雀。况梁生青年才俊,纵慕少艾,讵屑以婢妾充好逑?费子苦心,恐事不谐,可柰何?”鸟解所言,两翼旋作,至夕始还,乘昏复婢曰:“梁生之情,见乎词矣!”因诵其所吟曰:“不妨团扇白,只喜玉颜红。倘遂乘鸾愿,终应跨凤同。”婢闻而心喜,遂以意授鸟,侵晨复纵之去。乃绪在萧斋,日夕注念于婢。朝起仰视翔禽,颇似畴昔之鸟,因戏曰:“卿能语我可人乎?当为汝立传,俾与苏武之雁并传。”语未已,鸟忽垂翅而下,集于粉垣,与绪对语,致婢相思之意,并所虑之深。绪大悦,因诘婢知书否。鸟答曰:“颇识之。”绪即立草数行,备叙渴衷,兼矢永好,缄封而置之地。鸟即下而衔之,径飞去,绪益骇叹其奇。乃自此数日,不再见鸟,而婢之音耗顿绝。正怅望间,忽传巨家有婢死,既已藁葬。绪心动,疑而询之,果即意中所属者,大恸几失声,而亦莫解其故。殊不知鸟衔笺去,婢见之,愧不能书,乃撤玉瑱一事,畀鸟复之。并告以父母所在,浼绪物色之,眡以重金,则蛾眉不难赎,鸾俦可立效矣。鸟唯唯,衔之高飞。至中途,突遭恶少,试以弹丸,中其颊,鸟遂陨越,身命俱捐。居无何,而婢之祸作。初巨家以色宠婢,将以列之小星,婢颇不愿,退有后言。迨婢以失鸟之故,嫁祸于人,虽未遭箠楚之威,而同列者靡不侧目。且虑其专房恃宠,行将长舌为灾,遂群起而攻。闻其在室与鸟言,夜半不辍,乃诬以与人有私。播之主耳。主闻之,甚怀酯意,搜诸室内,得绪书画,益为勃然,毒加拷讯。婢以事涉荒唐,无能自明,遍体疮痍,奄奄待毙。主亦不待其死,生纳渚棺,命仆瘗之野。此婢之绝命本末,在绪亦未深知。惟有怆怀埋玉,坐而伤神,不禁隐几而卧。忽梦一女子,羽衣蹁跹,直前敛衽曰:“妾即秦吉了也,与某家姊本同类。渠以善行得以转轮为人,妾与之邂逅复聚。虑其辱于庸夫,敬以先容于君子。不意妾半途折翼,致姊竟遭烁金,负屈重泉,良堪扼腕。虽然,幸有生机,非君孰与援手?”绪梦
译丫鬟感到羞耻,用扇子扑打它,鸟也不惊慌。从此,鸟有所言语,丫鬟有时戏弄着回答它,有时笑着骂它,习以为常,丫鬟也不怎么在意。因为丫鬟独自住在一间屋里,鸟就悬挂在门边,在小窗前低声细语,俨然像伴侣一样,别人也无法过问。又有一天,丫鬟在厅堂洗澡,忽然听到鸟喊道:“姐姐本来身体美好,可惜我不是男儿,见到你应当销魂欲死。”丫鬟非常愤怒,亲自去扑打它。恰逢鸟也刚洗过澡,因为驯服而没有关牢笼子,竟然振动羽毛飞了出来,绕着屋子飞了一圈。丫鬟加倍急切地捕捉它,鸟忽然穿透窗纸,飞翔离去。丫鬟于是惊慌失措,深深害怕主人责罚,顿时生出诡计。穿好衣服后,就把鸟笼移到屋檐下,径直到主人面前,哭着诉说:“婢女偶然不小心,关上门洗澡,没想到被人中伤,竟然把鸟放跑了。甘愿接受罪责,死也没有怨言。”主人向来怜惜丫鬟,而且知道众人都有嫉妒之心,果然不追究看守的责任反而追究其他人,她的计谋也很狡诈。不久,没有人查出主谋的名字,也就暂且搁置不管。十天后,丫鬟奉主母的命令,前往探望同县的梁孺人。她的儿子名叫梁绪,还未娶妻,正在书房里白天读书,忽然有鸟飞落到他的书桌上,说人话道:“为你寻觅一位佳配,何不前往看看。”梁绪惊讶地仔细观察,原来是一只秦吉了。于是放下书卷追赶它,鸟飞得很慢。刚走出院门,看见有两个十六岁的艳丽丫鬟,穿着青衣红裙,缓缓从外面进来,鸟忽然不见了。梁绪斜眼看那女子容貌,美丽出众,于是找借口尾随她行走。一直进入内室,与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话,才得知是某大户人家的丫鬟,面容姿态,温润雅致动人。丫鬟看见年轻男子,也时时顾盼他,两情颇为眷恋,但不能互通片语。过了很久,丫鬟自行回去。既然回复了主母的命令,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空笼子还在床边,瞥见之前的鸟,闭着眼睛蜷缩着脚,在上面休息。大喜,如同获得拱璧,将要抓住它重新放回笼中。鸟大声叫喊道:“我为姐姐奔波几乎丧命,幸好得到好姻缘,为什么还要用这个困住我?”丫鬟奇怪它的话,追问它。鸟一一详细叙述,丫鬟顿时醒悟,急忙收回手。鸟也不飞,停在床上,对丫鬟说:“我虽然不能像昆仑奴那样,把姐姐从重重围墙之外带出来,但姐姐的心事,除了我没有谁能传达,姐姐真的有意吗?”丫鬟害羞不回答,鸟发出笑声说:“儿女的情态本来就是这样。担心有人来,我暂且离开。”说完,振动翅膀飞走,转眼就不见了。丫鬟本来仰慕梁绪的风采,而且耻于做画屏姬(指被玩弄的女子),半夜辗转反侧,不能自主。第二天,鸟窥见无人,又再次停留。丫鬟招呼它,它就下来。于是说:“主人非常喜爱我,一定不忍心用弹弓打鸟。况且梁生年轻才俊,纵然爱慕少女,难道会屑于用婢妾充作配偶?费你苦心,恐怕事情不和谐,可怎么办?”鸟理解她的话,双翼旋转,到傍晚才回来,趁着黄昏对丫鬟说:“梁生的情意,体现在诗词里了!”于是吟诵他所写的诗道:“不妨团扇白,只喜玉颜红。倘遂乘鸾愿,终应跨凤同。”丫鬟听了心里欢喜,于是把心意交给鸟,清晨再次放它飞去。于是梁绪在萧条的书斋里,日夜思念丫鬟。早上起来仰视飞翔的禽鸟,很像以前的鸟,于是戏弄说:“你能告诉我心上人吗?当为你立传,使它与苏武的大雁一同流传。”话还没说完,鸟忽然垂下翅膀飞下来,落在粉墙上,与梁绪对话,传达丫鬟相思之意,以及深深的忧虑。梁绪非常高兴,于是追问丫鬟是否识字。鸟回答说:“稍微认识一些。”梁绪立即草拟几行字,详细叙述渴慕之情,兼表永远相好的誓言,封好放在地上。鸟就下来衔着它,径直飞走,梁绪更加惊叹它的奇特。于是从此几天,不再见到鸟,而丫鬟的消息顿时断绝。正在惆怅盼望间,忽然传来说大户人家有丫鬟死了,已经草草埋葬。梁绪心动,怀疑并询问,果然就是心中所属意的人,大哭几乎失声,但也无法理解其中的缘故。哪里知道鸟衔着信笺飞去,丫鬟见到它,惭愧不能写信,于是拔下玉耳饰一事,交给鸟回复。并告诉梁绪父母所在的地方,恳求梁绪寻访他们,用重金看待,那么蛾眉不难赎回,鸾俦可以立刻实现。鸟连声答应,衔着它高飞。到中途,突然遭遇恶少,用弹丸试探,击中它的脸颊,鸟于是坠落,身命俱亡。没过多久,丫鬟的灾祸发作。起初大户人家因为美色宠爱丫鬟,打算把她列入妾室,丫鬟很不愿意,退后有怨言。等到丫鬟因为失鸟的缘故,嫁祸于人,虽然没有遭受鞭打之威,但同列的人无不侧目。而且担心她专房恃宠,即将长舌为灾,于是群起而攻之。听说她在室内与鸟说话,半夜不停,于是诬陷她与别人有私情。传播到主人耳中。主人听了,非常怀恨,搜查室内,得到梁绪的书画,更加勃然大怒,毒加拷问。丫鬟因为事情涉及荒唐,无法自明,遍体疮痍,奄奄待毙。主人也不等她死,活着把她纳入棺材,命令仆人埋葬在野外。这丫鬟绝命的始末,梁绪也不深知。只有怆怀埋玉,坐着伤神,不禁靠着几案躺下。忽然梦见一个女子,羽衣蹁跹,径直上前敛衽说:“妾就是秦吉了,与某家姐姐本同类。她因为善行得以转轮为人,妾与她邂逅复聚。担心她受辱于庸夫,恭敬地先容于君子。没想到妾半途折翼,导致姐姐竟遭烁金,负屈重泉,良堪扼腕。虽然,幸有生机,非君孰与援手?”梁绪梦
中大喜,起而询之。女子戟手一指曰:“郊行百步,薛涛坟固不远也。”顿扑地化为孤鹤,凌空而上。绪惊寤,即命仆马访诸邑外。偶忆北堡村名似合隐语,径诣之,果得婢之葬处,而未敢遽开。因假村中一席地,至夜,以利啖仆同往。启之,所瘗故不甚深。及棺,静伺,似闻呼吸之声。亟破之,婢果复活,绪遂惊喜如狂。左近有尼庵,卑礼叩之,缅陈其故,尼亦乐于为善,慨然许之。相与扶婢出穴,绪亲负之以行。寄养庵中,资以薪水,然后归。月余,婢竟光采如初。绪乃浼尼为撮合山,托言贫家之女,力白与其母。母往视之,虽一面之识,颇能记忆,婢因泣诉其情。母素爱子,不拂其意,径为之迎娶于家。且因婢故,不与巨家通,巨家亦以婢故,杜绝往来,婢之踪迹,因以秘。惟绪念秦吉了之德,遇有捕获者,必市而纵之,人咸疑讶。至巨家中落,尼乃泄其春光,而说者遂得其梗概如右。
译中大非常高兴,起身询问她。女子伸出手指指向一处说:“往郊外走一百步,薛涛的坟墓就不远了。”随即扑倒在地,化作一只孤鹤,凌空飞起。绪惊醒过来,立即命令仆人备马到县城外去探访。偶然想起北堡村的村名似乎符合那隐语,便直接前往,果然找到了婢女的葬处,但不敢立即打开。于是借了村中的一块空地,到了夜里,用好吃的东西贿赂仆人,一同前往。打开墓穴,埋葬得本来就不深。到达棺材旁,静静等待,似乎听到呼吸的声音。急忙打破棺材,婢女果然复活,绪于是惊喜得发狂。附近有一座尼姑庵,绪谦恭地叩门拜见,详细陈述了事情的缘故,尼姑也乐于行善,慷慨地答应了。一起搀扶着婢女走出墓穴,绪亲自背着她在路上行走。将婢女寄养在庵中,供给她日常所需,然后回家。一个多月后,婢女竟然光彩如初。绪于是请尼姑做媒人,谎称她是贫苦人家的女儿,极力向自己的母亲说明情况。母亲前去查看,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还能记起,婢女于是哭着诉说实情。母亲向来疼爱儿子,不违背他的意愿,直接在家为她举行了迎娶仪式。并且因为婢女的缘故,不与那大户人家交往,大户人家也因为婢女的缘故,断绝了往来,婢女的踪迹,因此得以保密。只有绪感念秦吉了(鹦鹉)的恩德,遇到有人捕获秦吉了,必定买下来放走,人们都感到疑惑惊讶。等到那大户人家衰败没落,尼姑才泄露了其中的隐情,而讲述者于是得到了如上所述的梗概。
外史氏曰:青鸟传言,古今佳话,此婢独何福清受?然以司鸟为职,其事甚雅,其貌亦必轶群。安在掌笺之红线,不足为举案之孟光乎?但非梁生之情痴,纵令巧言如鸟,丽色如婢,恐未必念念不释。况为青衣之下列,竟蹈发冢之嫌、几罹开棺之罪如此哉!世有钟情之士,必以绪为异人。
随园老人曰:鹦鹉能泄人言,此鸟独玉成人事,且以死殉之,羽族之微,不图有此侠气!
○ 龙阳君
黎定国,陇西杰士。勇健有力,常升万仞之山如履平地。然当其微时,人或与之争,辄敛手避之曰:“渠非吾敌,毙之则枉杀一命,且误我一世功名。”其志不可量。后入伍食饷,屡著奇绩,以军功擢都阃,莅任粤西,苗人咸慑之。一日,奉宪檄巡视海洋,乘艨艟,建旗纛,势甚烜赫。夜寝于舟内,漏下三鼓,忽闻唱名曰:“龙阳君谒黎。”疑其梦,然已披衣起矣。侍人明烛如昼,见有整冠服者入拜,衣制甚古,而年且耄耋。拱揖而言曰:“不榖受楚大王恩,位列诸侯之次,虽以色进,亦一时之盛遇也。自殁后,谪居海上,垂今二千余年。近有亡耻少年,冒予名色,蛊惑良人,予已尽拘之来,给以职役。不图南梅孽龙,覸其秀丽,辄欲强行夺取。窃恐此辈一散,又将污触天光,浊乱世宙,且隳予之声。闻苟得威力如将军,前往镇抚之,庶凡可以无患。”黎闻其语甚诞,乃辞曰:“龙岂可以人力制伏耶?”对曰:“予已设饮宫中,将以大义责之。而予素乏拳勇,虑彼不服,微将军特莅是盟,后必有悔,非敢以戈戟相劳也。倘蒙见助,感戴靡涯。”黎遂慨然许诺,佩剑与行。出舱,即有人控骑相候。乘之登岸,约数里,旋见一城,雉堞巍然,而不及一邑之广。入门而东,有栋宇亦似轮奂,黑暗中都不甚悉。龙阳君先已弃骑揖之,同入门庭。皆燃巨烛,雕楹刻桷亦在恍惚之间。其居之内外,侍从百数,皆以美童充之。有披发者,有弱冠者,亦有近人装束者,要皆妙龄,无一老丑者。相逊至庭,龙阳君揖黎上坐。席未温,有人遽报曰:“龙主至矣!”龙阳君出迎客,黎亦起立。视之,珠灯数对引一人,冕而盛服,貌绝陋,即如世所绘者,历阶而升。见黎即顾问日:“客何为者?”龙阳君答曰:“黎都阃适来巡徼,亦奉屈至此。”龙主色似不怿,遽曰:“我辈之事,亦何与于阳官?龙阳君殊多事矣!”龙阳君未及答,黎即正色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设官,所以治之也。海中一洼水,余得巡查,则公私皆当与闻,岂可以幽明为界,遂谓为农之越畔哉?”龙主闻其言,亟改容致礼,且谢过。因共逊黎首席,而后宾主分坐。酒行数巡,龙阳君乃言曰:“前承龙主驰谕,欲以海中珍玩易诸童,寡人何敢有违?然自后庭开凿,古圣王列之三风,永垂世戒。后之帝王君公,或以骖乘见讥,或以余桃遗臭,龙主亦何取于此?且计龙主宫中,美人充下陈,狗马实外厩,亦已足以自娱。万望收回成命,无贻海若之羞,波臣之笑,实为厚幸。”言已,龙主艴然不答。黎乃接谈曰:“此论甚正,以余闻之,龙阳君曾泣前鱼,岂不乐后人之继起?今乃涤肤洗髓,思以尽革其余风,意亦綦美。况龙主之职,只宜霖雨仓生,而耽耽于顽童之比,九阍闻之,能无怒乎?即某亦窃为龙主滋惧矣。”龙主又默然。黎遽按剑而起,谓之曰:“君有三大罪,其知之乎?”龙主亦毅然曰:“不知也。”黎曰:“君虽蛙尊水府,实已南面称王,竟不顾大亵体制,而宴然争此娈童,一大罪。龙阳君受封于楚,曾为贵臣,君乃以威势压之,倚众暴寡,恃强凌弱,二大罪。龙阳君尽收陆海,虑人宣淫,而君强竞南风,导人纵欲,非三大罪而何?”语至此,须磔目张,剑已离室。厉声曰:“某受朝廷之职,奉幕府之命,虽居末秩,实仗天威。凡有梗化者,无论鬼神,皆得问罪。矧今日之举,将以扶弱锄强,诛淫去暴,即以三尺之钢,溅汝项血,谅不为过也。”挺剑而前,龙主色挠,长揖而谢之曰
译外史氏说:青鸟传话,是古今传颂的佳话,这婢女独自享有什么福分清净?然而她以掌管鸟儿为职责,这件事非常雅致,她的容貌也必定超凡脱俗。哪里说得上掌管信笺的红线,不足以成为举案齐眉的孟光呢?只是如果不是梁生那样情痴,纵然言语像鸟儿一样灵巧,容貌像婢女一样美丽,恐怕也未必能念念不忘。何况身为地位低下的婢女,竟然陷入发掘坟墓的嫌疑、几乎遭受开棺的罪责,像这样啊!世上有钟情的人,必定认为黎绪是奇异的人。
随园老人说:鹦鹉能够泄露人的言语,这只鸟却成全人的事情,并且以死殉情,羽毛类动物如此微小,没想到有这种侠义之气!
○ 龙阳君
黎定国,是陇西的杰出人士。勇猛健壮有力气,常常登上万仞高山如同走在平地上。然而当他微贱时,有人和他争执,他总是缩手避开说:“他不是我的对手,杀死他就枉杀了一条性命,而且耽误我一世的功名。”他的志向不可估量。后来入伍领取军饷,屡次建立奇功,凭借军功提拔为都阃,到粤西上任,苗人都畏惧他。一天,奉上级命令巡视海洋,乘坐大船,树立旗帜,声势非常显赫。夜里睡在船舱内,三更时分,忽然听到唱名说:“龙阳君拜见黎将军。”怀疑是做梦,然而已经披衣起床了。侍从点亮蜡烛如同白昼,看见有人整理冠服进来拜见,衣服制度非常古老,而且年纪已老。拱手作揖说:“我承受楚大王的恩惠,位列诸侯之下,虽然凭借美色进身,也是一时的盛大待遇。自从死后,被贬居海上,到现在将近两千年。近来有无耻少年,冒用我的名色,蛊惑良家男子,我已经把他们全部拘捕来,分配给他们职役。没想到南梅孽龙,看见他们秀丽,就想强行夺取。私下担心这些人一旦散去,又将污染天光,扰乱世间,而且毁坏我的名声。听说将军有威力,前往镇抚他们,或许可以没有祸患。”黎定国听他的话很荒诞,于是推辞说:“龙怎么能用人力制服呢?”回答说:“我已经在宫中设宴,将用大义责备他。而我向来缺乏勇力,担心他不顺从,稍微将军特意来到这个盟约,以后必定后悔,不敢用兵器劳累您。如果蒙您帮助,感激不尽。”黎定国于是慷慨答应,佩剑同行。走出船舱,就有人牵马等候。骑马登岸,大约几里路,忽然看见一座城,城墙高大,但不及一个县那么大。进门向东,有房屋也好像华丽,黑暗中都不很清楚。龙阳君先已下马作揖,一同进门。都点燃大蜡烛,雕花的柱子和刻花的椽子也在恍惚之间。他居住的内外,侍从上百人,都用美童充任。有披发的,有弱冠的,也有接近人装束的,都要是妙龄,没有一个老丑的。互相谦让到庭院,龙阳君作揖请黎定国上坐。席位还未坐热,有人急忙报告说:“龙主到了!”龙阳君出去迎接客人,黎定国也站起来。看那龙主,几对珠灯引着一个人,戴着冕冠穿着盛装,相貌极其丑陋,就像世上所画的那样,历阶而上。看见黎定国就问:“客人是做什么的?”龙阳君回答说:“黎都阃刚来巡视边境,也奉请到这里。”龙主脸色好像不高兴,急忙说:“我们这类人的事情,也和阳间有什么关系?龙阳君太多事了!”龙阳君来不及回答,黎定国就正色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天子设置官员,是用来治理的。海中一洼水,我得以巡查,那么公私都应当参与,怎么能以阴阳为界,就说像农夫越过田界呢?”龙主听他的话,急忙改变脸色表示敬意,并且谢罪。于是共同谦让黎定国坐首席,然后宾主分坐。酒过几巡,龙阳君就说:“先前承蒙龙主传达命令,想用海中珍宝交换那些童男,寡人怎么敢违背?然而自从后庭开凿,古圣王列为三风,永远垂示世间的警戒。后来的帝王君公,有的因为陪乘被讥讽,有的因为余桃遗臭,龙主又何必取这个?况且计算龙主宫中,美人充满下陈,狗马充实外厩,也已经足以自娱。万望收回成命,不要留下海神的羞耻,波臣的笑话,实在是非常幸运。”说完,龙主愤怒不回答。黎定国于是接着说:“这个议论很正确,据我听说,龙阳君曾经为前鱼哭泣,难道不乐意后人继起?现在却涤肤洗髓,想以尽革其余风,意思也非常美好。况且龙主的职责,只适宜降雨滋润万物,而贪恋顽童,九阍听到,能不愤怒吗?即使我也私下为龙主感到恐惧。”龙主又沉默。黎定国急忙按剑而起,对他说:“你有三大罪,你知道吗?”龙主也毅然说:“不知道。”黎定国说:“你虽然尊贵如水府,实际上已经南面称王,竟然不顾大亵体制,而安然争抢这些娈童,是一大罪。龙阳君受封于楚,曾是贵臣,你却以威势压制他,倚仗众多欺凌少数,恃强凌弱,是二大罪。龙阳君尽收陆海,担心人宣淫,而你强争南风,导人纵欲,不是三大罪是什么?”话说到这,胡须磔目张,剑已离鞘。厉声说:“我受朝廷之职,奉幕府之命,虽然居末秩,实仗天威。凡有梗化者,无论鬼神,皆得问罪。况且今日之举,将以扶弱锄强,诛淫去暴,即以三尺之钢,溅汝项血,谅不为过也。”挺剑而前,龙主色挠,长揖而谢之曰
:“将军坐!何致于此?寡人知过矣!如再思断袖之欢,当遭醢身之祸。所不应者,有如此烛。”黎乃掷剑大笑曰:“吾固谓龙主豪杰,必无不断之事也。”龙阳君又请为盟。黎笑而麾之曰:“以盟为有益乎?吾恐口血未干,即有龙战之事矣。盟既如此,不如无盟。”龙主亦辞而不歃。遂复坐饮,相对甚欢,直至鸡鸣。龙主先辞去,龙阳君谢黎曰:“非借将军神勇,此事正未易决也。”因献明珠一柈,黎坚辞不受,依然乘马而归。比及舟中,天已昧旦,从人皆不知黎出,见始骇然。黎询之,对曰:“我等闻公命烛,及燃之,公复偃卧,竟未见公他往也。”黎亦笑而不言。诘朝扬帆,见一蛟蜿蜒海面,从以小鱼约数百,且稽首作谢状。黎知为龙阳君,温言慰之,旋失所在。黎后位至协镇,恒向人述及其异如此。
译将军请坐!为何要闹到这种地步?寡人知道错了!如果再次回想断袖之欢,就会遭受被剁成肉酱的灾祸。如果不答应,就指着这蜡烛发誓。”黎于是扔下剑大笑说:“我本来就说龙主是豪杰,一定没有不断绝的事情。”龙阳君又请求结盟。黎笑着挥手说:“认为结盟有益吗?我恐怕口中的血还没干,就会发生龙战的事情了。既然结盟是这样,不如不结盟。”龙主也推辞而不歃血。于是又坐下饮酒,相对非常欢乐,一直到鸡鸣。龙主先告辞离去,龙阳君向黎道谢说:“如果不是借助将军的神勇,这件事正不容易决断。”于是献上一盘明珠,黎坚决推辞不接受,依然骑马而归。等到回到船中,天已经微明,随从都不知道黎出去了,看见他才感到惊骇。黎询问他们,回答说:“我们听到您命令点烛,等到点燃后,您又躺下,竟然没见您去别处。”黎也笑着不说话。第二天早晨扬帆起航,看见一条蛟龙蜿蜒在海面上,跟随的小鱼大约数百条,并且叩首作感谢的样子。黎知道是龙阳君,温和地安慰他,随即蛟龙消失不见。黎后来官位升到协镇,常常向人讲述这些奇异的事情如此。
外史氏曰:蛟字从交,毛诗以狂童为狡,孟氏以艳丽为姣,音虽殊,而字形相类,则龙阳君之化蛟也,宜矣!但无虎豹之威,不免蛟龙之斗。黎将军侃侃正论,立解其纷,何其豪也?至以中山之皘为南溟之鲲,似乎寓言。不然,众维鱼矣,何复有漏网者献笑争妍,致短须眉之气耶?
○ 苑公
巨珰苑公,直省人,谈吐隽妙,有文士风。王公大人恒以其阉而惜之。然苑公之阉,非犹蚕室也。苑公家巨富,父亦仕至别驾。苑公之生,锦襁绣褓,岂等于贫苦小民净其身以求显达哉?其父年届六旬,犹无子,戚族劝之,始纳一妾。期年生苑公,其父甚悦,亟觅乳媪,使字之。彼妇吕姓,少寡,性妖淫。其夫之死不可知,孀两岁,又举一男,因不见容于姑嫜,遣归母家。母家又贫,劝之嫁,又恋所私,不肯听。乃以其乳售于人,意盖借此以自便,庶不至如再醮者,受夫箝制也。公父不及察,竟以十金质其身,约以三周,俟子口食而后去。妇敬诺,视公亦甚爱惜。初公父缘有少妾,治家綦严,虽五尺之童罔敢入中门。及见乳媪少艾,且妖冶异常,防闲益密。而性复刚暴,婢妾小忤,即行敲扑,而余人可知。妇既入樊笼,所欢者三秋莫见,即通一讯而无从。又惧官势,不敢自断其乳,因而由悔生恨,积恨成怒,思毙其所哺之儿,而后可脱然事外。无如苑公幼即健壮,曾无纤微疾痛,妇益计窘。适公父远出,公之嫡母生母,均以时疫病在床,妇乃得逞。阴以生丝一线,束儿外肾,日以加紧。儿痛楚啼号,人亦莫测其故。妇又以醴酒一盏置枕畔,乘儿呱呱,即濡指潜抹其吻。儿醉,辄熟寐,妇又移易其扣。如是者兼旬,儿之母病始痊,而儿之人道已随手而坠。妇初冀儿死,而儿痛则啼,啼已复食,妇于此不觉智尽能索矣。既而闻公父将归,心更大惧。一夕伺儿寝,自缢室中,比及人知,早已救而弗及。举家震骇,幸公父旋返,虽未悉其致死之由,而缄书邑宰,检验无伤,事遂寝。阅数日,其妾视儿便溺,忽大惊曰:“予所诞者,岂女也耶?”嫡室闻而趋视,则非女非男,在二者之间。阖室皆变色,闻之公父,乃大戚,始悟妇死之故。重责婢妪,而兼及其妻妾,究亦无如之何,惟时时陨涕而已。比长,耻使为阉,亦教之诵读。年十二而父卒,犹学为文。及应童子试,邑人攻之,竟不得考。公乃忿忿束装入都,渐致通显。每言之,犹欷献不已。
外史氏曰:谓他人母,亦莫我有,儿固以乳为母者。乃不第不有其子,且并其所有而去之。穷凶极恶,要之皆淫之一字,实为厉阶。淫则必阴,阴则必毒,吾因以告夫天下之为父母者。
○ 银筝
故明鼎革时,天下遭流氛之乱,烽烟匝地,羁旅者多不能归。甲申以降,本朝大圣人出,海内永清,民始得返其乡井。鸿雁哀鸣,旋集安宅,甚盛事也。泾阳商人李元燮,久困于吴楚间,亦将复其邦族。策一蹇卫,徐驱于邯郸道上,重睹山川风日之胜,不禁快然。薄暮,宿某县旅舍。主人,其乡人也,挽留信宿,不忍遽别。旦起,闲观市上,往来络绎,依然盛世之氓,心益欣悦。立未久,闻市人哗曰:“秽物来矣!”多奔避,唯恐不及。李愕然以问,主人笑曰:“行且至,子试觇之。”李因伫俟。俄见一人,身无半缕,仅以尺幅蔽其私,竟体污秽,若负涂泥。迫视之,发毡面鬼,气如新遗之矢,十步之内,渐不可耐。人有不及避者,辄掩鼻而趋。李强忍而观,双钩荏弱,一妇人也。乃大骇,徐察其异,容虽不洁,其目则灼然如秋水之波,其腰则溺然如春风之柳,低鬟敛恨,俯仰生姿,苟具深心者,莫不知为尤物。李谛视良久,惊曰:“此固非常品,奈何污辱至此?”因不避其讳,潜尾之。女至人家,即呼曰:“银筝来。”人随以敝器置食,委之地而与之。女手一小竹眥,即倾于其中,再诣他处乞。约足一人之食,返其故道,不再履入门户,飘然自去。李蹑迹相从,女至一废宅,人遂不出。李默识其处,然后归。
译外史氏说:“蛟”字由“交”字构成,《毛诗》将狂童称为“狡”,孟氏将艳丽称为“姣”,读音虽然不同,但字形相似,那么龙阳君化为蛟龙,就是理所应当的了!只是没有虎豹那样的威严,就免不了像蛟龙那样争斗。黎将军从容不迫地发表正直的言论,立刻解开了纷乱,多么豪迈啊?至于把中山的白鹿比作南溟的大鲲,似乎像是寓言。如果不是这样,众人都是鱼了,为什么还有漏网之鱼献媚争艳,致使须眉男子之气短呢?
○ 苑公
大太监苑公,是直隶省人,谈吐精妙,有文人的风度。王公大人常常因为他是个太监而惋惜他。然而苑公被阉割,并不像蚕室那样(指因罪受刑)。苑公家非常富有,父亲也做官做到了别驾。苑公出生时,包裹在锦绣襁褓中,怎么能等同于贫苦百姓为了求取显达而净身呢?他的父亲到了六十岁,还没有儿子,亲戚族人劝他,他才纳了一个妾。过了一年生了苑公,父亲非常高兴,急忙寻找乳母,让她给孩子喂奶。那个妇人姓吕,年轻时守寡,生性妖艳淫荡。她丈夫的死因不可知,守寡两年,又生了一个男孩,因为不被公婆容纳,被遣送回娘家。娘家又贫穷,劝她改嫁,她又留恋所私通的男人,不肯听从。于是她把乳汁卖给别人,意思大概是借此来让自己方便,大概不至于像再嫁的人那样,受到丈夫的约束。苑公的父亲没有仔细查察,竟然用十两银子抵押了她的身契,约定三个月,等到孩子能吃饭后再让她离开。妇人恭敬地答应,对待苑公也非常爱惜。起初,苑公的父亲因为有小妾,治家非常严格,即使是五尺高的孩童也不敢进入内门。等到看见乳母年轻貌美,而且妖冶异常,防范更加严密。而苑公父亲性格刚暴,婢妾稍有违逆,就进行拷打,其他人可想而知。妇人既然进入了牢笼,所欢爱的人三年都见不到,即使想通个消息也没有门路。又害怕官府的势力,不敢自己割断乳汁,因而由悔恨产生怨恨,积怨成怒,想着弄死她所哺育的孩子,然后才能脱身事外。无奈苑公从小健壮,从来没有丝毫病痛,妇人更加计穷。恰逢苑公的父亲远出,苑公的嫡母和生母,都因为时疫生病卧床,妇人这才得逞。暗中用一根生丝线,绑住孩子的睾丸,每天加紧。孩子痛苦啼哭,人们也测不出原因。妇人又把一杯甜酒放在枕边,趁着孩子哇哇大哭,就沾湿手指偷偷抹在他的嘴上。孩子醉了,就熟睡,妇人又移动更换绑绳。像这样过了二十天,孩子的母亲病才好,而孩子的人道已经随着手脱落。妇人起初希望孩子死,而孩子痛就哭,哭完又吃,妇人在这里不觉智尽力竭了。不久听说苑公的父亲将要回来,心里更加害怕。一天夜里趁孩子睡觉,在房间里自缢,等到人们知道,早已救不回来了。全家震惊,幸好苑公的父亲随即返回,虽然没有完全知道她致死的原因,但写信给县令,检验没有伤痕,事情就平息了。过了几天,他的妾查看孩子的大小便,忽然大惊说:“我生的,难道是女孩吗?”嫡室听说后急忙去看,发现既不是女孩也不是男孩,在两者之间。满屋的人都变了脸色,报告给苑公的父亲,于是非常悲伤,才明白妇人死的原因。重重责罚婢女,并牵连到他的妻妾,终究也无能为力,只是常常流泪罢了。等到长大,苑公的父亲耻于让他做太监,也教他读书。十二岁时父亲去世,还学习写文章。等到参加童子试,县里的人攻击他,竟然不能参加考试。苑公于是愤愤地收拾行李进京,逐渐显达。每次说起这事,还叹息不已。
外史氏说:称别人的母亲,也没有谁比我更亲近,孩子本来是以乳汁为母亲的。竟然不仅不拥有自己的儿子,而且把儿子所有的东西也夺走了。穷凶极恶,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淫”字,实在是祸根。淫荡就必然阴险,阴险就必然毒辣,我因此告诉天下做父母的人。
○ 银筝
明朝灭亡时,天下遭受流寇的祸乱,烽火遍地,羁旅在外的人大多不能回家。甲申年以后,本朝伟大的圣人出现,海内永远清平,百姓才得以返回家乡。鸿雁哀鸣,随即聚集在安定的住宅,是非常盛大的事情。泾阳商人李元燮,长期困顿在吴楚之间,也将返回家乡。骑着一匹劣马,在邯郸道上缓缓前行,重新看到山川风日的胜景,不禁感到畅快。傍晚,在某县旅舍住宿。主人是同乡,挽留他住了两晚,不忍心立刻分别。早上起来,闲逛市场,往来络绎不绝,依然是盛世的老百姓,心里更加欣悦。站不久,听到市场的人喧哗说:“脏东西来了!”大多奔逃躲避,唯恐来不及。李元燮惊讶地问,主人笑着说:“马上就到,你试着看看。”李元燮于是等待。不久看见一个人,身上没有半条布,只用一块布遮着私处,全身污秽,好像背负着泥土。靠近看,头发如毡,面容如鬼,气味像刚拉出的粪便,十步之内,渐渐难以忍受。有人来不及躲避的,就捂着鼻子快步走开。李元燮强忍着观看,双腿柔弱,是个女人。于是大惊,慢慢观察她的奇异之处,容貌虽然不洁净,但眼睛明亮如秋水之波,腰肢柔软如春风中的柳枝,低垂发髻收敛怨恨,俯仰间姿态动人,如果有深心的人,没有不知道她是尤物的。李元燮仔细看了很久,惊讶地说:“这本来不是寻常女子,为什么污辱到这种地步?”因此不避讳,悄悄尾随她。女子到人家,就喊:“银筝来了。”人们随即用破碗盛食物,放在地上给她。女子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就倒在里面,再到别处乞讨。大约够一个人吃的,返回原来的路,不再进入门户,飘然离去。李元燮跟踪跟随,女子到一个废宅,人们就不再出来。李元燮默默记住这个地方,然后回去。
及见主人,亦不复齿。至夜,始往伺之,闻破壁中,似有人吟咏,音甚娇细。倾听之,则七言律也。其诗曰:“黄巾满地翠娥羞,愧向风流作楚囚。吞炭不缘仇未雪,文身只为美堪忧。敢辞泥滓十分涴,略避纶竿一旦钩。幸遇安澜还净俗,阿谁刮目到沧州。”诗虽不工,语甚明显。已而又吟曰:“故乡咫尺似天涯,遗臭流芳念不差。玉骨纵甘埋粪壤,翠眉宁忍映荒沙。石中自韫无瑕璧,树底谁怜薄命花。试向灯前欣把臂,守宫依旧色如霞。”李素知书,聆其音韵清浏,不禁雀跃。大呼曰:“刮目者至矣!守宫砂可容一验乎?”女闻声悬知为日尾己者,乃隔堵墙与语曰:“君真有心人也,不为俗目所拘,能识妾于污浊之内,洵为独具只眼者。但暮夜之间,幽僻之地,嫌疑易涉,不敢呈身,窃自恕。”李笑曰:“百体无丝,提防尽溃,卿此言无乃娇乎?”女曰:“不然。妾虽裸裎人侧,人实不以人视妾,妾遂不以女自居。今者君既知妾,妾犹以此相见,是人与人相值而无男女之别也。妾即衣履不全,犹不敢见君,矧无礼之若此哉?”李因诘曰:“然则终已不见乎?”答曰:“妾望豪杰如望岁焉,讵忍交臂而失之?曩者见:君垂盼,知必辱临,故吟拙律以见志。君果剖石取玉,披沙拣金,不以污辱而收之,妾请俟于前途,永执箕帚,君以为何如?”李大悦曰,“是予所愿也。”遂叮嘱而别。诘朝李起如市,潜置女衣一袭,袍祷咸具,归即束装。主人留之不住,匆匆辞去。约行半里许,闻丛莽中小语曰:“郎来乎?妾固料无爽约也。”窸窣而出。李视之,泥垢犹昔,熏莸已少异,益喜其有心。乃即驴背取衣与之著,女止之曰:“不可。三年积垢,一旦逢君,当还我庐山面目矣。西僻有小溪,尚可涤灌,倩君随予一往。”李从之,携手同行,绝无惫恶。女深感其情,因自述其颠末曰:“妾名银筝,邻邑绅家女也。年甫及笄,即以色美闻于人。适遇流寇兵起,父母深以为忧,逆知不免于包羞,将置妾于死地。妾悲父母乏嗣,乃跽而言曰:‘贼之所悦者,色也。儿有毁容之术,使贼不可以近身,不愈于舍亲而就死乎?’父母亦不忍予,遂听之。妾预储人犬之矢及秽污等物,闻城将陷,先以炭漆其身,继以垢泥重以溲便,径扶父母出奔。虽乱军之际,白刃交挥,见妾以为狂,曾不一盼。嗣是父母失其产,又染痼疾,尝在床蓐。妾以此亲往贼营求乞以养。贼恒怜妾,而从无邪心,呼妾曰“癫人”,时以口食与之。如是者半岁,贼退而父亡。妾负母丐于四方,深惧宵小,因以不更。今春,母又见背,孑然只影,愈不敢稍露其形。脱非有心如君,妾亦不欲轻泄。”李因赞之曰:“卿固曹娥一流人也。但值栗烈,将何以堪?”女曰:“是亦有故,妾少时遘一女尼,授以异术,日饮冷水半升,运气三刻,虽盛暑无忧其热,隆冬无虑其寒。日行风雪中,体常温暖。人以是目妾为仙,而不复狎视,职此之由。”李弗信,试以手抚其肌,时当秋尽,其燠不类无衣,乃奇之。语次,已至溪边,女笑谓李曰:“丑形将露,愧实难禁,君姑少避三舍。”李故弗肯,女不得已始跃入溪中。沉浸许时,方加湔洗。李从岸旁睨之,尘浊尽去,肤亚新霜,掩映清波,不觉心醉。既而掬水沐发,发虽短而如漆,挹注盥容,容不满而似月。芙蕖出水,华彩焕然,李于斯时,难免见猎之喜矣。女既浴讫,逡巡不敢登岸,李促之,甫腼颜露其半身。笑曰:“日裸逐于市上,反不如郎前之可羞也。”李至水边,戏牵其臂,女始登。全体已现,倍觉魂销。李将拥之欢好,女坚拒之曰:“野合非礼,君岂不知?必相逼,妾宁怀沙而死,不敢从君。”李乃止。以衣畀之,女著讫曰:“使妾复得为人,君之惠也。”李遂以骑载女,而自控以行。至夕,宿于村舍,两始定情,则犹然处子也。相偕至家,李之妻乱后已不知所往,因以女为室。女善居积,尤多智慧,相扶立业,家以稍丰。某县数日不见银筝,疑其仙去
译等到见到主人,也不再提此事。到了夜里,才前去窥探,听见破墙之中,似乎有人在吟诗,声音非常娇细。仔细倾听,原来是七言律诗。那首诗写道:“黄巾遍地,翠娥羞惭,愧对风流,沦为楚囚。吞炭并非因为仇恨未报,文身只是因为美貌令人担忧。怎敢推辞污泥的十分玷污,略避鱼钩的一旦钓取。有幸遇到风平浪静、还归清静世俗,谁又能刮目相看直到沧州。”诗虽然不工整,但意思非常明确。过了一会儿又吟道:“故乡近在咫尺却像天涯,遗臭流芳的念头没有差错。玉骨纵然甘愿埋没在粪土之中,翠眉怎忍映照在荒沙之上。石头中自然蕴藏着无瑕的美玉,树底下谁可怜那薄命的花。试着在灯前欣喜地挽臂,守宫砂依旧颜色如霞。”李素来读书,听到那音韵清亮流畅,不禁高兴得跳起来。大声喊道:“刮目相看的人来了!守宫砂可以让我检验一下吗?”女子听到声音,心里知道是白天跟踪自己的人,于是隔着墙与他说话道:“您真是有心人,不被世俗的眼光所束缚,能在污浊之中识别我,确实是独具慧眼的人。但是暮色苍茫,幽僻之地,容易惹起嫌疑,不敢现身,请私下原谅我。”李笑道:“全身没有一丝遮蔽,提防全都崩溃,您这话未免太娇情了吧?”女子说:“不是这样。我虽然赤身裸体在人们旁边,人们实际上不把我当人看待,我于是也不把自己当作女人。现在您既然了解我,我还以这副模样相见,这是人与人相遇而没有男女之别。我即使衣履不全,尚且不敢见您,何况如此无礼呢?”李于是追问:“那么终究是不见了吗?”回答说:“我盼望豪杰如同盼望丰收之年,怎忍心擦肩而过而失去?先前见到您垂青,知道您一定会屈尊降临,所以吟诵拙劣的律诗来表达志向。您果然剖开石头取出美玉,披开沙子拣选黄金,不因污辱而收留我,我请求在前方等候,永远为您操持家务,您觉得怎么样?”李非常高兴地说:“这正是我所愿。”于是叮嘱几句后告别。第二天早上李起来去集市,偷偷放置了一套女子的衣服,袍子裙子都齐全,回来就收拾行装。主人挽留不住,匆匆辞别。大约走了半里路,听见草丛中小声说:“郎君来了吗?我本来料想您不会失约。”窸窸窣窣地走出来。李看她,泥垢还像以前,但熏莸之气已有些不同,更加喜欢她有心。于是就从驴背上取下衣服给她穿上,女子制止他说:“不可以。三年积累的污垢,一旦遇到您,应当还我庐山真面目。西边偏僻处有一条小溪,还可以洗涤,请您随我一起去。”李听从了她,携手同行,完全没有疲惫厌恶。女子深深感激他的情意,于是自述其始末道:“我名叫银筝,是邻县绅士家的女儿。年纪刚满十五,就因美貌闻名于人。恰逢流寇起兵,父母深以为忧,预料难免遭受羞辱,打算将我置于死地。我悲叹父母没有后代,于是跪着说道:‘贼人喜欢的,是美色。我有毁容的方法,使贼人不能靠近身体,这不比舍弃亲人而赴死好吗?’父母也不忍心杀我,于是听从了我。我预先储存人犬的粪便及污秽等物,听说城将要陷落,先用炭漆涂满身体,接着用污垢泥土加上大小便,直接搀扶着父母出逃。虽然在乱军之中,白刃交错挥舞,看见我以为是疯子,曾不看一眼。此后父母失去了产业,又染上重病,常常卧床不起。我因此亲自去贼营乞讨以供养他们。贼人常常怜悯我,而没有邪念,叫我‘癫人’,时常给我食物。像这样过了半年,贼人退去而父亲去世。我背着母亲在四方乞讨,深怕宵小之徒,因此不再改变。今年春天,母亲又去世,孤身一人,更加不敢稍微显露形体。如果不是像您这样有心人,我也不想轻易泄露。”李于是称赞道:“您本来就是曹娥一流的人。但是遇到严寒,将怎么承受?”女子说:“这也有原因,我小时候遇到一个女尼,传授给我异术,每天喝冷水半升,运气一刻钟,即使是盛夏也不担心热,隆冬也不担心冷。每天在风雪中行走,身体常常温暖。人们因此把我看作仙人,而不再轻慢看待,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李不相信,试着用手抚摸她的肌肤,当时正值秋末,她的温暖不像没穿衣服,于是觉得奇怪。谈话间,已经来到溪边,女子笑着对李说:“丑陋的形体将要显露,羞愧实在难以抑制,您暂且退避三舍。”李故意不肯,女子不得已才跳入溪中。沉浸了一会儿,才加以清洗。李从岸边斜视,尘浊全部去除,肌肤像新霜一样洁白,掩映在清波之中,不觉心醉。接着捧水洗发,头发虽然短却像漆一样黑,舀水洗脸,面容不满却像月亮一样。荷花出水,光彩焕然,李在这个时候,难免有见猎心喜的喜悦。女子洗完澡后,犹豫不敢上岸,李催促她,她才羞红了脸露出半身。笑着说:“白天在街上赤裸追逐,反而不如在您面前这样害羞。”李来到水边,戏弄地牵住她的手臂,女子才登岸。全身已经显现,更加觉得魂销魄散。李将要拥抱她行房事,女子坚决拒绝说:“野合不合礼法,您难道不知道?如果一定要逼迫,我宁愿投江而死,也不敢顺从您。”李于是停止。把衣服给她,女子穿好后说:“使我重新做人,是您的恩惠。”李于是用马驮着女子,而自己控制马行走。到了晚上,住在村舍,两人才定情,女子还是处女。一起到家,李的妻子乱后已经不知去向,于是把女子当作妻子。女子善于积蓄,尤其多有智慧,相互扶持建立家业,家道稍微富裕。某县几天不见银筝,怀疑她成仙去了
外史氏曰:闯逆跳梁,人民涂炭,闺阁之被祸尤烈。历览明末已事,不胜惨然。女独有洁身之智,反以不洁为洁,抑亦奇矣。使当日恶其不洁,必以冶容为洁,其不洁犹可浣乎?惟能达变,可与守经。秽污既除,依然故我,以视深衣护玉,华服藏姣,一旦受美面之辱者,其相悬又何啻万万耶?又曰:女子之义,当处常时,虽尺寸之肤亦不可令人见。至于患难,则与其为人污,毋宁使人见。见可言,污不可言也。达哉,银筝庶几箕子之亚矣!
随园老人曰:苟延性命,所以为亲,倘遭微瑕,适以辱之矣。女之可贵者,以此;可传者,亦以此。
○ 董文遇
齐东董文遇,粗鄙不文,而近狎声色。往往游乎康,使酒尚气,以致躏柳蹂花。曲中以其世家,且丰于资,贪得缠头,反畏之无敢怒也。一日初冬,将饮于妓馆。闻有胡媪,携二女卖歌于市,色艺皆妙选,齐之勾阑无其匹,人因从之如蚁。董甚歆羡,走价召之。迟久弗至,遂勃然,怒不可遏,盛气以待。及媪至,布衣练裳,引其女,亦绝无华饰,被服綦缟,而态动神流,容妍骨秀,早如彩霞入座矣。董不觉降心,威严顿霁,惟作色以询之。媪不答,二女从容应对,若流莺之巧啭。董遂无从置喙,反大喜,命座共饮。一时妙语娇歌,得未曾有,因更为之颠倒。欢然引满,不禁酰酌。又以事怒妓家,举盏掷之,误中一女额角,血流如注。媪早变色而作曰:“村人不可与处,乃至是耶?”麾二女去之。出户即飞跃登屋,鸳瓦无声,而彩云顿逝。妓家及董之仆从,罔不咋舌。视董已大吐狼藉,倒于席上。醉乡侯之故态,人所习睹,惟扶之使卧于榻。越夕,即自归。乃自此媪与二女不再见于市,知之者莫不咎董。无何,董与所亲邹姓,同赴近郭,裘马翩翩,意气甚都。忽县役挟刺相迎,敬曰:“大尹命,将有要语相嘱。”董虽衿贵,究不免于趋承,亟诘以大尹所在。答曰:“在某家园亭公宴。”役又语同行者曰:“邹相公非他人,请亦偕往。”两人皆大喜,从役疾驰,若恐不及。既至,果系邑中别墅。役请先入禀白,久而始出相延,董与邹絷驹而入。历门两重,罔见大尹形影,即从役亦无一二,邹与董皆疑。询役,俯而不答。须臾得一亭,始曰:“止此相候,大尹当自出也。”遂亦踱去。二人拱候良久,绝无迹兆,乃就栏槛小憩。日将西下,枵腹雷鸣,董欲去,而邹反留之,邹将行,而董又止之。辗转昏瞑,甫闻人声嘈杂,如在左近。静聆之,笑语娇婉,又若妇人女子,始大骇。方思趋出,忽前役引二人来,素衣白冠,高几与园树等,面目狞恶,状如世之所绘无常者,大惊而踣。二人出巨练絷其项,若犬羊。行不数武,有公廨,绝宽敞,红裙翠袖者,几盈厅事,见董与邹之形状,莫不掩口而笑。强视其堂,珠箔四匝,饰以金玉,而雕题绣柱,轮焉奂焉,遂迷惘不知所为。又有顷,蟾魄高照,纱笼遍燃,厅上大呼曰:“速牵酗酒贼来。”白衣人驱董以前。厅中设高座,皤然者坐于其上,翠冠而锦衣,则故市上之媪也。董亦不甚记忆,威焰之下,仅俯伏听命。媪数其罪曰:“汝以白丁纨裤,而妄思依翠偎红。一事拂心,早闻狗吠。青楼中固皆薄命,复何堪汝之践踏耶?且因恃醉伤吾掌珠,诚为擢发难数。今既絷来,罪应莫逭。”董闻媪言,始悟前事,不得已而谢过,豪气尽靡。媪又宣言曰:“此曹不足污吾刃,婢子可为吾击之。”语未已,早有垂鬟数人,揽彩袂,舒柔荑,以掌加董面上。董犹觳觫畏避,顿觉襟袖中香气流溢,且不甚痛。腻指着肌,柔若无骨,虽当惊惧之余,尚觉形神俱软。旋见一婢,以媪命酌以卮酒,曰:“此酖也,可饮之自死。”董又大怖,不欲下咽,众复夹持而灌之。芬馥袭鼻,绝无他异,而入喉以后,如冰雪沃心,精气顿爽。董私念媪非恶意,方自喜,又闻群婢鼓掌曰:“自兹不再作高阳酒徒矣!”众正哄然,欻自屏后有笼烛照二人出,新妆如画,霞佩云衣。谛观之,
译外史氏说:李自成叛乱跳梁,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妇女遭受的祸害尤其严重。遍览明末的往事,不禁感到无比惨痛。女子独有保全清白的智慧,反而以不洁净为洁净,这难道不奇怪吗?假如当时厌恶她不洁净,必定把妖艳的容貌当作洁净,那么她的不洁净还能洗刷干净吗?只有能够通达权变的人,才可以坚守常道。污秽既然已经清除,依然保持原来的自我,与那些穿着深衣保护美玉、穿着华服藏匿娇媚,一旦遭受美色侮辱的人相比,两者相差何止万倍呢?又说:女子的道义,在平常时候,即使一寸肌肤也不应让人看见。到了患难之际,与其被人玷污,不如让人看见。看见是可以解释的,被玷污却是无法解释的。通达啊,银筝大概仅次于箕子了!
随园老人说:苟且延长性命,是为了尽孝道,如果遭受微小的瑕疵,正好用来羞辱亲人了。女子可贵之处,在于此;值得传颂之处,也在于此。
○ 董文遇
齐地东部的董文遇,粗俗鄙陋没有文采,却亲近狎玩声色。常常游荡在青楼妓院,酗酒逞强,以至于践踏柳枝、蹂躏花朵。妓院中因为他是世家子弟,而且富有,贪图他的赏赐,反而畏惧他,不敢发怒。一天初冬,他准备在妓馆饮酒。听说有位胡家老妇,带着两个女儿在集市上卖唱,姿色技艺都是精选的,齐地的妓院没有能比得上的,人们跟随她们像蚂蚁一样多。董文遇非常羡慕,派人去召她们。等了很久没来,于是勃然大怒,怒气不可遏制,摆出盛气凌人的样子等待。等到老妇到来,穿着布衣素裙,领着两个女儿,也毫无华丽的装饰,穿着极为素净,但神态流动,容貌美丽骨骼清秀,早就像彩霞入座一般。董文遇不觉降下心气,威严顿时消散,只是板着脸询问。老妇不回答,两个女儿从容应对,像流莺般婉转歌唱。董文遇于是无话可说,反而大喜,命人设座一起饮酒。一时妙语娇歌,前所未有,因此更加为之倾倒。高兴得举杯痛饮,不禁喝得酩酊大醉。又因为之前对妓家发怒,举起酒杯掷去,误中一个女子的额角,血流如注。老妇早就变了脸色,起身说:“乡下人不可相处,竟然到了这地步?”挥手让两个女儿离开。出门就飞跃登上屋顶,鸳鸯瓦上没有声音,而彩云顿时消失。妓家以及董文遇的仆从,无不咋舌。看董文遇已经呕吐狼藉,倒在席上。醉酒的常态,人们习以为常,只是扶他躺在榻上。过了晚上,就自己回去了。从此老妇和两个女儿不再出现在集市,知道这件事的人无不责怪董文遇。不久,董文遇和亲近的邹姓人,一同前往近郊,穿着皮衣骑着骏马,意气风发。忽然县里的差役拿着帖子迎接,恭敬地说:“县令有命令,将有重要的话相嘱托。”董文遇虽然自恃高贵,终究不免于趋奉,急忙询问县令在哪里。回答说:“在某家的园亭公宴。”差役又对同行的人说:“邹相公不是外人,请也一同前往。”两人都大喜,跟着差役疾驰,唯恐来不及。到了之后,果然是县里的别墅。差役请求先进去禀报,很久才出来迎接,董文遇和邹姓人拴好马进入。经过两重门,不见县令的身影,就连差役也没有一两个,邹姓人和董文遇都怀疑。询问差役,低头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到达一个亭子,才说:“在这里等候,县令应当自己出来。”于是也踱步离开。两人拱手等候很久,毫无踪迹,于是就在栏杆旁小憩。太阳将要西下,肚子饿得雷鸣,董文遇想离开,而邹姓人反而留住他,邹姓人要走,而董文遇又阻止他。辗转直到黄昏,刚听到人声嘈杂,好像在附近。静静聆听,笑语娇婉,又像是妇女,这才大惊。正想着逃出去,忽然前面的差役领着两个人出来,穿着素衣白冠,身高几乎与园中的树相等,面目狰狞凶恶,样子像世间所画的无常鬼,大惊跌倒。两人拿出巨大的白布捆绑他们的脖子,像对待犬羊一样。走了几步,有一座官府,极其宽敞,穿着红裙翠袖的人,几乎占满了厅堂,看见董文遇和邹姓人的样子,无不掩口而笑。勉强看那厅堂,珠帘四周环绕,装饰着金玉,而且雕刻题字绣柱,华丽辉煌,于是迷惘不知所措。又过了一会儿,月亮高挂,纱笼到处点燃,厅上大声呼喊说:“快把酗酒贼牵来。”白衣人驱赶董文遇上前。厅中设高座,白发老者坐在上面,戴着翠冠穿着锦衣,就是之前集市上的老妇。董文遇也不太记得,在威势之下,只能俯伏听命。老妇数落他的罪过说:“你凭着平民纨绔的身份,却妄想依偎翠红。一件事不顺心,早就听到狗吠。青楼中本来都是薄命之人,又怎能承受你的践踏呢?而且因为仗着醉酒伤害我的掌上明珠,真是罪大恶极。现在既然抓来,罪责不可逃避。”董文遇听到老妇的话,才明白前事,不得已谢罪,豪气尽失。老妇又宣布说:“这些人不值得污我的刀刃,婢女可以替我击打他。”话没说完,早有垂鬟的几个婢女,挽起彩袖,伸出柔荑,用手掌打在董文遇脸上。董文遇还在战栗躲避,顿时觉得襟袖中香气流溢,而且不太痛。腻指摸着肌肤,柔软若无骨,虽然处于惊惧之余,尚觉形神俱软。随即看见一个婢女,奉老妇之命斟一杯酒,说:“这是毒酒,可以喝下自死。”董文遇又大恐惧,不想咽下,众人又夹持着灌他。芬芳袭鼻,绝无其他异样,但入喉以后,如冰雪浇心,精气顿时清爽。董文遇私下想老妇没有恶意,正自喜,又听到群婢鼓掌说:“从此不再做高阳酒徒了!”众人正哄笑,忽然屏风后有笼烛照着两个人出来,新妆如画,霞佩云衣。仔细观看,
则即二女者是。甫至几前,媪即命以董退,询曰:“邹君安在?”白衣人又复驱邹。媪熟视,怒曰:“蠢仆真不谙事!何恩怨不明,而亦絷累以来耶?”叱使去练,复下座逆之,且谢曰:“老妇龙钟,指挥不克明爽,以致开罪于君,恕之幸甚!”乃逊邹宾席,二女亦敛椎相见,色似赧然。既而媪命张筵,俄顷,水陆毕具。邹因为董缓颊曰:“同造仙坛,而独为阶下之囚,渠即罪所应得,在某不胜跼蹐,请宥之,庶不使风月笑人。”媪似未首肯,二女又言之,语细不可闻。媪始冁然,命去董缚,亦令入座。白衣人遂皆不见,于是邹董偕坐,媪之母女亦以主席相陪。酒香肴味,盘盎蒸腾,媪亲起劝酬。独至董则曰:“醉态不堪承教,请代之以茗。”董亦似不胜酒力,嗅之即恶作欲呕。惟邹欢然大釂,且与二女互相谐谑,若旧相识。酒数行,媪即命止曰:“夜阑矣,不可以再迟好合。”邹遂起席,与二女同入屏后,如有夙约。媪与婢亦不少留,但见怪鹗啼树,寒月照怀,厅上既未留烛,鬼嶙时时辉映。值清醒之时,无卧席之地,其苦又难言状。幸而良宵易短,早巳月落星稀。见邹自厅后出,笑容可掬,拱曰:“误登乐国,致君独享清福,贪花人诚不免有罪。”董亦不敢有言,默默俱出,马犹系于柳下,乘之遂返。途间始询邹以见厚之故,邹犹嗫嚅。董叩之倍亟,始肯吐露。则媪之母女,挟技来齐东,已匝月。邹故酷好狭邪,因以居室送之,并资其薪水,靡不周至。媪以是德邹,二女亦与之相得,颇有自荐之意。自媪携女遁去,经数旬,邹犹思忆不置。故是夕独留邹,枕席之间,倍极缱绻。邹亦以踪迹诡异,宛转诘之,二女皆不讳。自言其身实狐,适间伎俩亦其母之小试道术耳。语已,董始惊愕,益为愧悔。归至家,方各分袂。董故不欲宣播,邹亦秘密,他人绝无知者。乃自此董之于酒,向也亲之若命,今也疾之若仇,杯勺不复入口。强饮之,涓滴落腹,不啻烈焰炽心,必卧病经旬,危而后安,遂不敢少为尝试。且于花柳之乡,足迹不至,犹可以面目向人,苟一涉其藩篱,则眉棱眼角,自生粉墨,拭之终不可去,人见之,皆笑不可仰。又必数日,始反其故吾,而豪情顿减,不再履章台咫尺地,反以此得为醇谨之土。而人之异之者,不免博加咨访。经历岁月,董始为人道之,闻者又靡不捧腹。余闻此事时,董年已强仕,躯貌伟然,恒自述其少壮豪举。盖既阅十余稔,青楼翠馆之中,久无文遇之迹矣。
译这就是那两位女子。邹生刚到桌前,老妇便命令董生退下,问道:“邹先生在哪里?”白衣人又再次驱赶邹生。老妇仔细端详,生气地说:“愚蠢的仆人真是不懂事!为什么恩怨不分,也把他捆绑带来呢?”喝斥仆人解开董生的束缚,又走下座位迎接邹生,并且道歉说:“老妇年老体衰,指挥不明,以致冒犯了您,若能宽恕我,真是万幸!”于是让邹生坐上宾客的席位,两个女子也整理发髻相见,神色似乎有些羞赧。随后老妇命人摆开宴席,不一会儿,山珍海味全都备齐。邹生因此替董生求情说:“一同来到仙坛,却唯独让他成为阶下囚,他即使罪有应得,我也感到局促不安,请宽恕他,以免让风月场所的人笑话。”老妇似乎没有同意,两个女子又替董生说话,声音细微听不清。老妇这才微笑,命人解开董生的束缚,也让他入座。白衣人于是全都消失了,于是邹生和董生一起坐下,老妇和她的女儿们也在主位相陪。酒香菜美,盘碗热气腾腾,老妇亲自起身劝酒。唯独对董生说:“醉态不堪承受教诲,请用茶代替。”董生也似乎不胜酒力,闻一下就觉得恶心想吐。只有邹生高兴地痛饮,并且与两个女子互相调笑,好像旧相识。酒过几巡,老妇便命人停止说:“夜深了,不能再耽误良缘。”邹生于是起身,与两个女子一同进入屏风后面,好像早有约定。老妇和婢女也没有多留,只见怪鸟在树上啼叫,寒月照在身上,厅上既没有留烛火,嶙峋的鬼影时时映照。正值清醒之时,没有睡觉的地方,那种痛苦难以言表。幸好良宵短暂,早已月落星稀。看见邹生从厅后出来,笑容满面,拱手说:“误入乐土,致使您独自享受清福,贪恋美色的人确实不免有罪。”董生也不敢说话,默默一起出去,马还拴在柳树下,骑上马就返回了。路上才询问邹生受到优待的原因,邹生还吞吞吐吐。董生追问得更急,他才肯吐露。原来老妇和她的女儿们,带着技艺来到齐地东部,已经满一个月了。邹生本来就酷爱狎妓,因此把住所送给她们,并提供生活费用,无不周到。老妇因此感激邹生,两个女子也与他相处融洽,颇有自荐之意。自从老妇带着女儿们逃走,过了几十天,邹生仍然思念不已。所以这晚单独留下邹生,枕席之间,格外缠绵悱恻。邹生也因为踪迹诡异,委婉地询问,两个女子都不隐瞒。自称她们其实是狐狸,刚才的手段也是她们母亲小试道术罢了。说完,董生才惊愕,更加感到羞愧后悔。回到家中,才各自分手。董生本来不想宣扬,邹生也保密,其他人完全不知道。从此董生对于酒,以前像对待生命一样亲近,现在像对待仇敌一样厌恶,杯勺不再入口。强迫他喝,点滴落入腹中,不亚于烈焰烧心,必定卧病几十天,危险之后才平安,于是再也不敢稍微尝试。而且在花柳之地,足迹不到,还可以见人,如果一旦涉足其中,那么眉棱眼角,自然生出粉墨,擦拭终究无法去除,别人看见,都笑得不可仰视。又必定几天,才恢复原来的样子,而豪情顿时减少,不再踏足章台咫尺之地,反而因此成为醇谨之人。而人们对此感到奇怪,不免广泛咨询打听。经历岁月,董生才对人讲述,听的人无不捧腹大笑。我听说这件事时,董生已经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常常自述他年轻时的豪举。大概过了十多年,青楼翠馆之中,很久没有文遇的痕迹了。
外史氏日:酒为狂药,岂不信然?大则以之贾祸灭身,小则以之招憎市怨。至若买笑追欢之地,虽以纵酒为豪,而数斗沉醺,实杀风景。奈何叫号怒詈,几以温柔乡为解酲之具,是真村牛之不若矣。旨哉,醉态不堪承教,一言直可作宾筵全诗读,而晓风残月之旁,又可书为座右铭。媪固解人,其言亦甚解颐。
○ 马元芳
马元芳,淮右人,太史介庵公之犹子也。介庵疾笃,元芳为祷于岳祠,既归,遇一急足隶,貌颇狞恶,逆而语之曰:“郎君勿旋返,奉公命来相召,请即同行。”元芳茫然,疑其季父所使,遂从之去。出城东门至一处,绝类邮亭。官役百数,见元芳皆声诺曰:“公子来!”隶导之,见一紫衣吏,貌亦奇伟,谓元芳曰:“尊大人相俟已久,亟从予入。”时元芳之父犹在堂,为邑庠生,名位俱来显,心甚讶之。及入,从者数十人,皆披绣铠,手眧戟,或衣锦袍捧文书,分列阶下。堂上巍然高座者,果其父也。旁有二八姝丽,状如画图,捧符剑而夹侍之。元芳顿悟父卒,哭拜于地。父语之曰:“儿勿悲!帝命汝叔为济南府城隍,方伯巨任也。天符已下,因其典试楚中有颠倒优劣一事,为文昌所劾。查予生平不履公门,不谈隐恶,颇为上帝所器,因以予代之。仓卒起行,未遑与汝别,故召儿来一面。功名皆身外物,阴德勿或缺,勉之,慎之。归语尔母尔妻,此行甚安乐,毋须悲悼。”元芳闻父言益大恸,伏地不起。父命人扶之出,又曰:“告尔叔父,好改革,相见有日矣!”元芳作儿啼,霍然顿觉。视之,日方卓午,身实卧于天齐殿前,大惊而起。甫出祠门,家人已竭蹶来报,则其父果殁。颠踬而归,尸犹未冷,因抚之大哭。嗣闻母,妻言,其父晨起犹扶杖游小园,呼童汲水,躬亲灌溉,身体毫无疴痒。既而往视厥弟,及归,忽语家人曰:“速觅元芳来,天帝有命,以我代阿定之任矣。”盖即太史小字也。有顷又曰:“候送者多,予不能复待,盍行乎!”言讫索衣,更毕而殁。元芳亦述其所梦,阖室骇异。往视介庵,则已汗出如蒸,不旬日而疾愈。
外史氏曰:旨哉,马公之言,曰功名皆身外物,阴德不可或缺。初味之甚属平平,及读孟氏天爵人爵之论,始叹功名之浮而不实,诚不若阴德之实而可据也。马太史一生耿介,徇为不愧厥宇,而究以一事倒置,让天爵于乃兄。不可或缺一语,良亦有所见而云。此康熙戊子事也。余闻之太史令嗣,其伯父讳龢,字立斋,先太史五年卒。所云相见有日者,殆不负其属望乎。又曰:正直为神,固不限于资格,然亦有殁后晋阶者。旧闻某府一通判,舟行赴其任所。行及江中,日有一巨舰与之偕,昼隐晦现,其笼灯牌额,则亦某郡分府也。乃大惊,疑为奸人冒赝,而行藏都又不类。至夜泊舟,因具官服往拜之,亦欣然延入。视其人,年届六旬,岸然道貌,舟中亦载细弱,遂不敢疑其他。坐次,微叩之曰:“公之所之者,某府之倅乎?”答曰:“樗栎之才,实忝此任。”曰:“然则将焉置予?”答曰:“不知也。”遂不胜愤懑,亟索其凭。慨然相视,阅之与己无殊,而所钤者则东岳大帝之篆也。骇然询之,始自白曰:“公所莅者人,予所莅者鬼耳。生前为某邑教职,以清介得擢斯任,何竟不相容耶?”疑虽尽释,心倍悚然,亟告退。强留之饮,欢然竟夕。次夜径来答拜,由是往还莫逆,直至江干,帆影乃没。
○ 瓢下贼
晋人王某为余言,其邑中一积贼,则故偷儿中之黠者也。觊某村一妇,家小康而夫适他出,遂宵行以往,冀饱其囊。既至,径皔其垣,兼辟其牖,仡然入其室中,放手榻前而立。时妇犹清醒,灯故未熄,见贼乃大惊。强诘曰:“若何为者?”答曰:“予欲资。”妇度不能禁,乃曰:“由若取之,予家亦仅温饱者。”贼不肤箧,而易其可欺,复戏曰:“予欲眠。”妇大恚,不应。贼出短刃,长尺许,雪色与孤檠相映,晃耀一室。妇大怖,方觳觫无能自免,而贼因枵腹
译外史氏说:酒是使人疯狂的毒药,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大的方面,它招致灾祸、毁灭自身;小的方面,它引来憎恨、招致怨恨。至于那些买笑追欢的场所,虽然以纵酒为豪,但喝得酩酊大醉,实在败坏兴致。无奈那些人大声叫骂、愤怒斥责,几乎把温柔乡当作解酒的工具,这真是连乡野粗鄙之人都不如了。妙啊,醉态不堪受教,这一句话简直可以作为宴席上的全诗来读,而在晓风残月之旁,又可以写下来作为座右铭。老妇本是个懂行的人,她的话也令人捧腹大笑。
○ 马元芳
马元芳,是淮右人,太史介庵公的侄子。介庵病重,元芳到岳祠为他祈祷,回来时,遇到一个跑得极快的差役,相貌颇为狰狞凶恶,迎面拦住他说:“郎君不要返回,奉公命来召见你,请立刻同行。”元芳茫然不解,怀疑是叔父派来的,于是跟随他离去。出了城东门外,来到一处地方,极像驿站。官差役卒有几百人,见到元芳都大声应答说:“公子来了!”差役引导他,见到一位穿紫衣的官吏,相貌也奇特雄伟,对元芳说:“你的父亲等候你很久了,赶快跟我进去。”当时元芳的父亲还健在,是县学的生员,名声地位都不显赫,心里非常惊讶。等进入后,随从有几十人,都披着绣甲,手持长戟,有的穿着锦袍捧着文书,分列在台阶下。堂上高高坐着的,果然是他的父亲。旁边有两个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容貌如画,捧着符剑夹侍在两旁。元芳顿时醒悟父亲已死,哭拜在地上。父亲对他说:“儿子不要悲伤!天帝任命你叔父做济南府城隍,那是很大的官职。天符已经下达,因为他主持楚地考试时有一件颠倒优劣的事,被文昌帝君弹劾。查我生平不涉足官场,不谈论别人的隐私恶行,颇为天帝所器重,因此用我替代他。仓促起行,来不及与你告别,所以召你来见一面。功名都是身外之物,阴德不可缺失,勉励自己,谨慎行事。回去告诉你母亲和你妻子,此行非常安乐,不必悲伤哀悼。”元芳听了父亲的话更加悲痛,伏在地上不起。父亲命人扶他出去,又说:“告诉你叔父,好好改革,相见之日不远了!”元芳像婴儿一样啼哭,忽然间顿时清醒。一看,太阳正当中午,身体确实躺在天齐殿前,大惊而起。刚走出祠门,家人已慌忙跑来报告,他的父亲果然去世了。他跌跌撞撞地回家,尸体还未冷,于是抚尸大哭。后来听母亲、妻子说,他父亲早晨起来还拄着拐杖在小园游玩,叫童子打水,亲自灌溉,身体毫无病痛。随后去探望他弟弟,回来时,忽然对家人说:“快找元芳来,天帝有命,让我替代阿定的职务。”阿定就是太史的小字。过了一会儿又说:“等候送行的人多,我不能久等,不如走吧!”说完索要衣服,换好衣服后便去世了。元芳也叙述了他的梦境,全家惊异。去探望介庵,他已经汗出如蒸,不到十天病就好了。
外史氏说:妙啊,马公的话,说功名都是身外之物,阴德不可或缺。初读时觉得很平常,等到读了孟子关于天爵人爵的论述,才感叹功名的浮华不实,确实不如阴德的实在可据。马太史一生耿直,行为不愧其名,但最终因为一件事颠倒,将天爵让给了兄长。不可或缺这句话,确实是有见识才说出来的。这是康熙戊子年的事。我从太史的继任者那里听说,他的伯父名龢,字立斋,比太史早五年去世。所说的相见之日不远,大概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吧。又说:正直的人成为神,固然不限于资格,但也有死后晋升阶位的。旧闻某府一位通判,乘船前往任职。船行到江中,每天有一艘巨舰与他同行,白天隐藏,晚上出现,它的灯笼牌额,也是某郡的分府。于是大惊,怀疑是奸人假冒,但行为举止都不像。等到夜晚停船,于是穿上官服去拜见,对方也欣然接纳。看那人,年届六十,道貌岸然,船中也载着妻小,于是不敢怀疑其他。坐下后,微微询问说:“您要去的地方,是某府的副职吗?”回答说:“我这樗栎之才,实在愧居此任。”说:“那么将如何安置我?”回答说:“不知道。”于是非常愤懑,急忙索要凭证。慷慨地互相查看,凭证与自己没有不同,而所盖的印章却是东岳大帝的篆文。惊骇地询问,才坦白说:“您管辖的是人,我管辖的是鬼。生前是某邑的教职,因为清廉耿介得以提拔此任,为何竟然不能相容呢?”疑虑虽然完全消除,心里更加恐惧,急忙告退。强行挽留饮酒,欢快地度过了一夜。第二天夜里直接来答谢拜见,从此往来亲密无间,直到江边,帆影才消失。
○ 瓢下贼
晋地人王某对我说,他县里有一个惯偷,是旧日小偷中狡猾的人。觊觎某村一个妇人,家境小康而丈夫恰好外出,于是夜间前往,希望装满他的口袋。到达后,直接翻越她的墙,又打开窗户,毅然进入她的房间,站在床前。当时妇人还清醒,灯还没有熄灭,见到贼非常惊恐。强行质问说:“你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我想取点财物。”妇人估计不能禁止,就说:“由你取吧,我家也只是温饱之家。”贼不打开箱子,反而觉得她可以欺骗,又戏弄说:“我想睡觉。”妇人非常愤怒,不回应。贼拿出短刀,长约一尺,雪白色与孤灯相映,晃耀满室。妇人非常害怕,正战栗着无法自救,而贼因为空腹
适苦饥,忽谓妇曰:“予欲食。汝为予炊,饱或即行。”妇大喜,顿得良策。以庖厨之在异室也,亟衣而起,且笑谓贼曰:“饥者无能久俟,予藏斗酒,原以备不时之需。子姑自酌,予往执爨,不一时而腹可果矣。”贼闻有家酿,亦大悦,而虑妇叵测,携酒同往,就炊火酾而饮之。妇揣其意,亦不遽发,殷勤为供具。及贼将食,突出扃其户,键以巨锁,且大号。邻佑有未寐,闻声咸惊起,竞持短梃,聚者十数人。妇启外户迎之入,众亟曰:“盗安在?”妇指之答曰:“即在此中。方餔啜,予防其遁,业以葳蕤守之矣。”因贼无能逋,遂缕陈其状,意颇自矜。众视其室,黑暗都无所见。先以二人守户,防贼冲突,甫命妇取钥,排闼拥入。乃贼闻妇号,初无惧色,亦不奔窜,尽以其食物匿之灶底,而熄其火,盖已得藏身之固矣。及众入室以炬烛之,室中物俱安堵。凡妇所云式饮式食者,举无迹象。惟瓮中一瓢,漂摇水面而已,众固疑不至此。而屋仅一楹,举目可见,亦无待于冥搜,因反以妇为举烽,相顾微哂,默然散去。妇竟无以自明,众去乃大疑,曰:“予岂梦耶?炊具犹温,所炊者亦安往耶?”语未终,瓮中震响,眪然瓦解,见一人淋漓遍体,衣水而出,且谩骂曰:“予不汝戕,汝反戕予,真犬彘之不若矣。”众去时室复掌火,妇见贼大惊,口未见启,匕首早陷其胸,妇遂倒。贼复审视,径断其头,然后履其闺闼,席卷所有,并觅乃夫之衣,易其湿者,而后去。平明,众知妇死,乃大骇。及见破瓮,始悟水面漂摇者,其下实即盗薮也。因以其状首之官,而贼究不获。后数年,贼遂以他案被逮,方拷掠间,忽昏愦自供如此,亦妇之幽魄不散也夫!
译正苦于饥饿,贼忽然对妇人说:“我想吃饭。你为我做饭,吃饱了我或许就离开。”妇人非常高兴,顿时想到了好计策。因为厨房在另一间屋子,她急忙穿衣起床,笑着对贼说:“饥饿的人不能久等,我藏着一斗酒,原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您姑且自斟自饮,我去做饭,不一会儿肚子就能饱了。”贼听说有自家酿的酒,也非常高兴,但担心妇人心怀叵测,便带着酒一同前往,就着炊火斟酒喝起来。妇人揣度他的心意,也不立即发作,殷勤地准备饭菜。等到贼将要吃饭时,妇人突然冲出锁上门,用大锁锁住,并且大声呼救。邻居中有还没睡觉的,听到声音都惊起,争着拿着短木棍,聚集了十几个人。妇人打开外门迎接他们进来,众人急切地问:“盗贼在哪里?”妇人指着里面回答说:“就在这里面。正在吃喝,我防备他逃跑,已经用大锁锁住了。”于是贼无法逃脱,妇人便详细陈述了情况,神情颇为自得。众人看那屋子,里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先派两个人守门,防备贼冲撞,刚命令妇人取钥匙,众人推门拥入。原来贼听到妇人呼救,起初没有害怕的神色,也不逃跑,把所有的食物都藏在灶底,并熄灭了火,大概已经找到了稳固的藏身之处了。等到众人进屋用火炬照明,屋里的东西都安然无恙。凡是妇人所说的吃喝的东西,全都没有痕迹。只有瓮里的一只瓢,在水面上漂浮而已,众人本来怀疑不至于这样。而屋子只有一间,一眼就能看尽,也不需要暗中搜寻,于是反而认为妇人在虚张声势,互相看着微微一笑,默默散去。妇人竟然无法自辩,众人走后她大为疑惑,说:“我难道是在做梦吗?炊具还是温的,所煮的东西也到哪里去了呢?”话没说完,瓮中发出震响,轰然碎裂,见一个人浑身湿透,带着水出来,并且骂道:“我不杀你,你反而害我,真是连狗猪都不如。”众人离开时屋里又点了火,妇人看见贼大惊,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匕首早就刺入她的胸口,妇人于是倒下。贼又仔细查看,直接砍下她的头,然后进入她的闺房,席卷所有财物,并寻找她丈夫的衣服,换下湿的,然后离开。天亮时,众人知道妇人死了,才大为惊恐。等到看见破瓮,才明白水面上漂浮的东西,下面其实就是盗贼的藏身之处。于是将这种情况报告官府,但贼终究没有抓获。后来几年,贼因其他案件被捕,在拷打审讯间,忽然昏沉中自己供认了此事,这也是妇人的冤魂不散啊!
外史氏曰:此事凡三易局,固不仅贼之急智足奇也。方贼之入室,妇已为在槛之猿。及妇之出号,贼又如入樊之鸟。究之请公入瓮,众竟茫然,妇遂奄然,而贼反翩然。一纤细之事,不可逆料若此,不亦足以借鉴耶?
○ 卷四
○ 蛇媒
蛇媒者,媚术也。儿时窃闻先大父言,辽东某县,有一执鞭,其人固不谙风月者。一日驱虚车,偶过大泽之侧。时届夏秋交,草深禾茂,忽见双蛇长尺余,纠缠若饴,牢不可开。彼固不知其媾也,戏以长策挥之,蛇即分头而去,其人亦不为意。暮归,遇比邻之孀,偶扬其策,孀忽夜奔其家,百计求合。其人遂纳之,事讫各散。私为庆幸,而不以为策故。乃孀素持雅操,既归而夙夜自思,惺然曰:“我何以为此?”因愧而泣,顿欲自经。翁姑闻声亟拯之,坚叩其由,具以实告。所亲有知者曰:“此必蛇媒也。”伪以他故假策,其人竟慨然与之。携至家,沸油于镬,断而投诸其中。其人遂叫号竟夜,肢体糜烂而死。孀因赍恨亦寻卒。
外史氏曰:呜呼!不知而误用,犹亡其身,况知而故用者哉!故此事先大父谆谆言之,用以戒人。予小子弗敢忘也。慎之!慎之!其勿以余为导淫而妄思一试,则幸矣!
○ 续五通
五通邪神,《聊斋》及诸书言之详矣。近今奉祀者少减,然而旧闻犹有可嗤者,因并附录于左。故明天顺中,钱塘民戴小一,鄙而有力。其室某氏,虽村女颇具冶容,齿且甚稚。小一防闲綦密,人固无能问鼎,即妇亦未敢自炫其玉。一夕,夫妇已就寝,忽闻窗外呵殿声。即有人叱曰:“戴小一何物小人,神圣过而犹然拥妻酣卧也!”小一大惊,穴牖窥之,纱笼十数对,卤薄纷沓中拥一贵人,紫衣而金冠,跨小骊驹,盖村中所祀五郎,即神之二也。村人素畏此神,小一蹶然起视。妇则已熟寐,将呼之醒同往礼拜,神忽隔窗止之曰:“勿惊丽人,予之来亦正为此。”小一性素妒,闻神言颇不能平。且知近村之妇,多有为神蹂者,因奋然不顾,曰:“淫鬼耳,何足为神?其真能加祸于予哉?”径弛然复卧,若不知有神者。外又呼之,小一漫应之曰:“予已寝矣,神何为者?予妇恐不若他妇之易致也”。语未竟,神即哂曰:“予固谓渠倔强,非可以理化者,汝且姑待之。”乃叱其从者,行如风雨,疾驰而去。小一始撼妇醒,语之,妇大怖。小二笑曰:“予有力如虎,神即能亦无如我何,子勿以为忧。”明日小一出田间,而心系其妇。往返数四,妇故无恙也。里人莫知其由,咸戏曰:“若今日足趾何勤也?岂阿嫂亦紧待播种耶?”小一怍不能言。及昏而归,与妇谋所以备御之策。乃以巨石镇其户,且牢鏁其牖。令妇戒严而卧,衣裤皆亲以密线缀之。室中不燃炬,而自荷一锹,摩厉以须,其防维可谓密已。如是者三夕,而竟杳然。妇亦渐厌其为,唾曰:“岂若梦魇而妄有所见耶?脱令有之,宁以神之威灵,而遂惮此不来者?”小一终不释然,仍前戒备。夜未深而神果至,其来也声势远逊于前。惟闻篱落间有踯躅之状,盖其所乘之驹也。小一心知有异,蹴妇便起曰:“来矣!卧必不免。”妇悚然,毛发尽矗,手足亦无所措。未几,而猛风大作矣,瓦砾纷飞矣,应门者自移而司闭者自启矣。一时户牖洞开,向所为闭关谢客者,又俨若开门揖盗。然小一心亦惊,木立而视,顿忘利器在身,反束手以待之。俄而烛光自外而内,衾枕易故以新,室中之什物须臾一空,锹固不可得而知也。神犹未入,捭者复阖。灯火之下,小一自视其妇,则衣之弭缝者既以不解解之,裤之联络者又以不断断之。俄顷为无叶之花,转盼非在椟之玉。小一于此,不禁心灰气绝已!又有顷,神始含笑入室,裘带翩翩,非复向之严肃,而温雅过之。顾谓小一曰:“若妇诚不易致也。”因叱曰:“卧榻之侧不宜有此癱人,盍牵去之”。果若有物径驱小一行,足不踏尘,旋出户外,而双扉早閛然复扃。小一立檐际,他无所睹,惟见青燐隐隐
译外史氏说:这件事总共三次改变局面,固然不仅仅是因为贼人的急智值得称奇。当贼人进入屋内时,妇人就像被关在笼中的猿猴一样;等到妇人发出呼救声时,贼人又如同落入樊笼的鸟儿。最终请求那位官员进入瓮中,众人竟然茫然无措,妇人于是奄奄一息,而贼人反而轻盈离去。一件细微的事情,竟然如此难以预料,难道不足以作为借鉴吗?
○ 卷四
○ 蛇媒
蛇媒,是一种媚术。小时候我私下听祖父说,辽东某县有一个赶车的,这个人本来不懂风月之事。一天他赶着空车,偶然经过大泽旁边。当时正值夏秋之交,草深禾茂,忽然看见两条长尺余的蛇,纠缠在一起像糖胶一样,牢固得无法分开。他本来不知道它们在交配,开玩笑地用长鞭挥打它们,蛇就分头离去,这个人也没有在意。傍晚回家,遇到邻居家的寡妇,偶然扬起他的鞭子,寡妇忽然在夜里跑到他家,用尽各种方法求与他交合。这个人于是接纳了她,事情结束后各自散去。他私下为此庆幸,却不认为是因为鞭子的缘故。然而这位寡妇平时操守高雅,回家后日夜思考,清醒地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羞愧哭泣,立刻想要上吊自杀。公婆听到声音急忙救下她,坚决追问原因,她如实告知。亲戚中有知道的人说:“这一定是蛇媒。”假装以其他理由借走鞭子,这个人竟然慷慨地给了她。带到家中,在锅里煮沸油,把鞭子折断扔进其中。这个人于是整夜叫喊,肢体糜烂而死。寡妇因此怀着怨恨也随即去世。
外史氏说:唉!不知道而误用,尚且丧失性命,何况知道而故意使用的人呢!所以这件事祖父反复叮嘱,用来告诫人们。我小子不敢忘记。谨慎啊!谨慎啊!不要因为我而引导淫乱并妄图尝试,那就幸运了!
○ 续五通
五通邪神,《聊斋》及诸书已经详细记载了。近来供奉的人减少了一些,然而旧闻中仍有可笑之处,因此一并附录在下面。明朝天顺年间,钱塘百姓戴小一,粗鄙但有力气。他的妻子某氏,虽然是村妇却颇具艳丽容貌,年纪还很年轻。小一对防备非常严密,别人固然无法觊觎,就连妻子也不敢自炫其美。一天晚上,夫妇已经就寝,忽然听到窗外有呵斥侍从的声音。随即有人叱责说:“戴小一是什么小人,神圣经过竟然还拥着妻子酣睡!”小一大惊,透过窗户缝隙窥视,十几对纱笼,仪仗纷杂中拥着一位贵人,身穿紫衣头戴金冠,骑着小黑马,大概是村里供奉的五郎,即五通神中的第二位。村里人向来畏惧这位神,小一惊慌地起身观看。妻子却已经熟睡,正要叫醒她一同去礼拜,神忽然隔着窗户制止他说:“不要惊动美人,我来的也正是为了她。”小一性格向来嫉妒,听到神的话心里很不平。而且知道附近村里的妇女,多有被神凌辱的,于是奋不顾身地说:“淫鬼罢了,哪里值得称为神?它真的能加祸于我吗?”径直放松身体重新躺下,好像不知道有神一样。外面又呼唤他,小一随意应答说:“我已经睡了,神要做什么?我妻子恐怕不像其他妇女那样容易到手。”话没说完,神就笑着说:“我本来就说她倔强,不是可以用道理感化的人,你且暂且等着。”于是叱责他的随从,行动如风雨,疾驰而去。小一开始摇晃妻子叫醒她,告诉她,妻子非常害怕。小一笑说:“我有力气如虎,神即使能怎样也无济于事,你不要为此担忧。”第二天小一出田间,心里却牵挂着妻子。往返几次,妻子果然安然无恙。村里人不知道原因,都戏弄说:“你今天脚怎么这么勤快?难道嫂子也急着播种吗?”小一羞愧得说不出话。等到黄昏回家,与妻子商量防备的策略。于是用巨石压住门,并且牢牢锁住窗户。让妻子戒备睡觉,衣裤都亲自用密线缝紧。室内不点灯,自己扛着一把锹,磨砺好等待,他的防备可以说很严密了。像这样过了三个晚上,竟然毫无动静。妻子也渐渐厌烦他的做法,唾弃说:“难道像梦魇一样胡乱看见什么吗?假使真的有,难道凭借神的威灵,就会害怕这个不来吗?”小一终究不放心,仍然像以前一样戒备。夜深不久神果然来了,他来的声势远远不如从前。只听到篱笆间有徘徊的样子,大概是他骑的马。小一心知有异,踢醒妻子说:“来了!躺着必定难免。”妻子惊恐,毛发都竖立起来,手足也无措。不久,猛风大作,瓦砾纷飞,守门的自动移动,关门的自动打开。一时间门窗洞开,先前用来闭关谢客的,又俨然像开门揖盗。然而小一心也惊慌,呆立看着,顿时忘记利器在身,反而束手以待。一会儿烛光从外到内,衾枕换旧为新,室中的物品顷刻间一空,锹固然无法得知了。神还没有进入,打开的又关上。灯火之下,小一自看妻子,衣服上缝紧的已经不用解开就解开了,裤子上连缀的又不用剪断就断开了。一会儿变成无叶的花,转眼不再是匣中的玉。小一在此,不禁心灰意冷!又过了一会儿,神才含笑入室,衣带翩翩,不再是先前的严肃,反而温雅超过从前。看着小一说:“你妻子确实不容易到手。”于是叱责说:“卧榻之侧不宜有这个瘫人,何不牵走他。”果然好像有东西径直驱赶小一行走,脚不沾尘,旋转出户外,而双门早已砰然关闭。小一站在屋檐边,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见青磷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