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女子年纪已大，逐渐懂得男女之情，私下里与女伴模仿夫妻行房的姿态。虽然双方都是女性，并无不同，但真气流通，确实也能受孕。只是因为没有真正的云雨之欢，终究不是阴阳交合的正道，所以导致虽然结出了果实，却如同钻核的李子一般，原因就在于此。僚属们赞叹信服，于是定下了案件，女婿家也没有异议。几个月后，将女子迎娶回家，夫妻和睦，毫无隔阂。至今生了几个孩子，都是骨肉丰满、形貌端正，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些仅有皮相的怪胎了。

译外史氏说：胎儿出生时的奇异现象，如踩脚印、吞鸟蛋等，而后世史籍所载，指头都数不过来，本来就不止这些奇异之事。只是用两个阴爻，竟然成就了坎离相交的济助，人们大多未曾听说过，所以不免震惊耳目罢了！然而如果没有某公的博学通识，谁敢凭空决断？而喜欢议论的人曾经戏弄地对别人说：“也有要学习养育孩子之后才能出嫁的。”得到这个说法，可以弥补贤女传中未曾提及的地方了！

○ 夏姬

金陵某位官员，向来贪婪卑鄙，生了个女儿长得美丽，而且能写诗，曾经把诗稿送给郡中某位夫人请教，因为那位夫人是闺阁中的前辈尊长。一天暮春时节，女儿偶然作诗道：“花落花开总是春，惜春何必怨花神。别余一种春光好，柳絮如花亦惹人。”吟成后写在小的纸笺上，派婢女去夫人那里请教。夫人看了，皱着眉头说：“这丫头是想狐媚终身吗？”评语批注中表示非常不以为然。婢女回来转述了她的话，女儿于是勉强自己收敛压抑，选取《关雎》《葛覃》等篇章，每天诵读吟咏。过了一年，稍微洗去了她靡靡艳丽的习气。不久，官员通过攀附权贵起复官职，又出仕到晋地。女儿将跟随父亲去上任，前去辞别某位夫人，于是指着墙上红白两色的梅花图求赠言。夫人当即吟道：“南枝不比北枝寒，漫把丹青一样看。倘共红芳颦笑日，更无人倚玉栏干。”这是以高洁的品格相互期许，而寄托劝诫规劝的意思。女儿听了诗沉默不语，等到回家后，更加知道警惕反省。在路途中时常佩戴着教诲之言，没有丝毫放纵，虽然沿途多有风景，但在舟车之内，也不曾窥视帘外。确实啊，汉南游女沐浴在周文王的雅正教化中，几乎如同高大的树木难以停息一样（意指难以改变本性）。唯独这女儿刚出生时，官员就梦见巫大夫来拜见，询问后，知道是春秋时期的屈臣。跟随着一位美妇，皮肤虽皱但依然细腻，头发盘起如星，容貌妖冶异常，称她为夏夫人。屈臣对官员说：“我们两人在阴间相聚，将近两千年。如今上帝有命令，把这长春花赠送给君家，应当好好看待她。”说完，留下妇人将独自离去。美人挽住他的衣袖，情意非常留恋，嘤嘤娇泣。官员惊醒，声音还在耳边，派人去看，女儿刚在侧室出生，刚分娩不久。官员听说后厌恶她，心里知道夏姬是不祥的尤物，想抛弃她，但犹豫不忍心。等到长大，就秘密地加以防范，亲戚家族中的男子，只有十五岁以下的才允许进入内室。虽然借口说是家规，实际上是为了这女儿的缘故。等到抵达任所，又梦见巫大夫贸然前来。请他坐下，相互交谈，大夫突然开口说：“闺中的爱女到了及笄之年，按理应该许配给我，不然恐怕无法安抚她的心。”官员因为阴阳阻隔，心里不想答应。大夫拂衣而起，微微冷笑说：“我也不敢违背天命，只是因为旧爱难忘，勉强来相请罢了。难道真的向你家坦露胸怀求亲吗？”径直出去不再回头。官员醒来更加担忧，但见女儿颇为贞静，于是认为妖梦没有凭据，干脆置之不理。只有女儿稍微听说了这件事，愤怒地说：“什么淫鬼，敢用邪说迷惑人。即使真有此事，难道人力终究不能胜过天命吗？”愤恨想要削发为尼，家人极力阻止。于是洗去脂粉，成为女道士，每天只是静坐在一室之中，即使是婢女老妇也很少见到她的面。并且写信给某位夫人说：“自从承蒙清正的训诫，更加洗涤心灵，缝纫刺绣成为日常，吟咏诗歌一并废止。虽然经过瓜州、扬州、淮河、泗水等胜景，远峰耸立秀丽，近水清澈鲜亮，也视若无物。没想到突然遭到鬼谤，说我是夏姬的后身。夏姬生于千载之上，我生于千载之下，哪里轮回一定要等到今天呢？我发誓以女贞自守，终身不嫁，以仰承垂教的高雅。希望使鬼物无颜，徒逞铄金之口；闺阁人生色，长留抱璞之躯。”等等。夫人打开信脸色欣喜，说：“这丫头果然能回心转意，前因本来就不值得说了。”过了一年，听说女儿死了，而且身首异处，于是大为惊骇，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又过了一年，听说官员因事去官，无颜回到故乡，寄籍在他省。女儿的事，实在更加不可知。当时是康熙戊子年。等到庚寅年，夫人的长子到晋地任职，正是女儿父亲以前的治所，迎接母亲奉养，以尽孝道。夫人前往查看，衙署半空，加上锁钥。奇怪地询问，回答说：“这里有鬼，天黑就现形，风雨之夜尤其严重，所以没人敢住。”夫人听了，恍然说：“莫非是某家的女郎吗？试着打开封条，我为你以道理遣散她。”长子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担心祸及母亲，极力劝谏阻止。夫人不听，强行打开，带着一名幼婢露宿其中，全家没人敢跟随。夜还没过半，就淅沥作响。过了一会儿，风威陡起，寒冷让人毛发竖立，很久才平息。也看不到什么，只听到墙角有声音，像微吟的人，仔细听，是五言绝句。那首诗说：“舞蝶应难觅，花枝不久留。可怜今夜月，空照旧温柔。”咏叹再三，声音非常凄婉。夫人深知是女儿，于是笑着说：“这丫头的情，大概不死啊。”于是和韵道：“三叠音应记，双鱼今尚留。但能怀窈窕，何事泣温柔？”女儿听了，惊说：“是我的老师啊。”快步上前。虽然隐藏了容貌，但确实听到了声音，欷歔说：“夫人无恙吗？五年阔别，鬓发斑白了。不曾念及我死得惨吗？”说话间近在咫尺，小婢女虽然年幼，见

译那女鬼步步紧逼而来，婢女吓得大哭。夫人神色镇定，微微追问她致死的原因。女鬼回答说：“先前寄去一封信，恭敬地陈述我的心迹，想必在您的明察之下。没想到莲花本性难以受孕，藕丝却容易缠绕束缚。信刚寄出，我的几位姑母就来了。因为她们丈夫也在陕西任职，将要去京城等候升迁，把家眷留在父亲任所，来不及带走。姑母有个年幼的儿子，相貌非常俊美，年仅十二岁。因为是表兄妹，至亲之间没有嫌疑，他时常进入内室，我因为喜爱他，便与他同吃同住。没过多久，他突发急病死了，父亲和姑母悲痛欲绝。追究病因，那些狡猾的婢女向父亲进谗言，说我和他有私情。父亲本来就怀疑此事，严刑拷打，我于是被迫诬服。幸好丑名没有传扬，父亲仍为我与某位县尉议婚。婚事本已谈成，忽然有强盗深夜闯入内室，砍下我的头离去。死后才知道，那人竟是县尉派来的。在阴间，我常想报复，无奈那人精通剑术，无法靠近。因此在清夜申诉冤屈，惊骇听闻，希望您不要怪罪。”说完，悲痛凄楚得难以自持。夫人微微一笑说：“你是在欺骗我吗？我没听说过申生、孝己那样的孝子，会有鬼神不为他们昭雪冤屈的情况；也没听说过红线、聂隐娘那样的侠女，会一时错杀无辜之事。如果你本性如水，勉强筑起堤防，稍遇横流，便泛滥成灾。既然与他同吃同住，洁白的丝线难道没有沾染？怎么能以年幼的弟弟为借口呢？那位县尉，家中藏有剑仙，怎会容忍家里有淫妇？想必是畏惧你父亲的威严，不敢推辞婚事，心中岂能没有愤怒？对红颜施加白刃，不过是因为这个原因罢了。”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女鬼似乎非常惭愧，缓缓说道：“确实如此，夫人您打算怎么教导我？”夫人知道可以遣散她，于是严肃地说：“看你的前信，结合近况，你真是夏姬再世。株林的丑闻，流传在篇章中，如今既然还没有泛滥成灾，不污染清明的教化，这也是你的大幸。为你打算，正应该远远逃到荒野，与草木为伍。如果有前世钟情之人，再来探访，或许能带你回去，也未可知。如果还混迹在官府，倘若遇到正直之人，运用他的慧剑，你将魂飞魄散，永远沉沦，那就更不堪设想了。我的话就到这里，你自己思量吧。”女鬼听了好像有所领悟，悲叹了很久，恭敬地请求退下。走了几步，稍微显露身形，只见杜鹃血般飞红，霓裳全赤，俨然是一具无头尸体。婢女于是惊倒在地，夫人也目眩了好久。忽然夫人的长子从旁边突然出现。原来他担心母亲遭邪祟侵害，暗中跟随，等到看见母亲从容遣散女鬼，不禁叹服，所以没有立即出来，于是扶着夫人回到寝室。第二天就断绝了女鬼的踪迹，衙门才开始安宁无事。询问衙役，很少有人能说清女鬼的奸情。后来遇到县尉来拜见，留心观察，发现他随从中有一个人，虬髯虎面，目光非同寻常，怀疑刺杀女鬼的就是此人。长子就任不久，县尉就辞官回家，似乎知道事情泄露了。夫人又梦见女鬼戴着冠帔来道谢说：“跟随巫大夫去三湘游玩，又能相聚了。”

译外史氏说：淫邪的根源在于本性，本来就难以教化，何况是像夏姬那样历经三生轮回的女子呢？所以起初虽然唯唯诺诺地接受教诲，铮铮有节地发誓守贞，最终却免不了让十二岁的儿子南跃（指行为失检），过了这一步，又哪里会有尽头呢？幸好剑仙施展一时的威风，杜绝了无穷的祸患。凡是像陈灵那样尊贵的人，像孔仪那样轻浮的人，都能侥幸免祸，难道仅仅是先拯救了处于危境的御叔吗？某位夫人的几句话，尤其有刚烈丈夫的风范，也足以与剑侠一同传颂。随园老人说：不在前面详细叙述，只在后面简略提及，深得司马迁叙事的方法。也是因为事情涉及闺房隐私，特意采用委婉的笔法。诗人的忠厚之心，我在这里又见到了一斑。

○ 郎十八

客居窗下，夜雨淅沥，点点滴滴令人愁苦，听到有人唱《郎十八》这首歌，靠近去听，声音非常凄婉。起初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第二天早上询问旅人，才知道是湖襄一带的近事。这个人姓宗，名酉，字蕴二，是桂阳的秀才，擅长诗赋，能写文章，在当代很有名，大概是楚地杰出的人才。曾经白天睡觉，梦见一位美人，柔媚娇小，对他说：“郎十八，妾十七，前世相逢结为姻缘。”靠近他，忽然惊醒。当时宗已经四十岁，毫不在意。从此每次做梦必定见到她，说的话和以前一样，想要追问，却像哑巴一样说不出话，随即又惊醒。听到的人有的认为是妖怪，劝宗端正心念来驱除邪祟，但终究不能断绝。丙子年仲秋，宗去省城参加考试，在考场中，偶然向同考的人谈起这个奇异的事，一个人惊讶地说：“这是我妹妹的谶语。妹妹十七岁就夭折了，去世之前，常常梦见有人对她说：‘良缘真不偶，可惜郎十八。’醒来后心情抑郁，不久就去世了。她生前很会写诗，因此作了一首长诗来禳解灾祸，这就是诗的起句。”说着流下了眼泪。同考的人都感到惊异，宗自己认为活人遇见了鬼，寿命将不会长久，也郁郁不乐，于是无心追问全诗的内容。秋试结束后，宗常常忧虑。然而这一科竟然考中了，中了五经第三名，欣喜庆幸之余，顿时忘记了前事。第二年丁丑年，落第回家，距离家乡只有一百多里，船行经过公安，停泊在小洲上。月色非常明亮，宗乘着酒兴，豪情勃发地登上岸。刚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两个丫鬟从芦苇丛中出来，拦住道路说：“夫人听说您南返，打扫干净庭院，派遣婢女迎接您的车驾，希望您屈尊光临。”宗害怕地说：“夫人是谁？”丫鬟笑着回答说：“您的妻子，怎么不认识呢？”宗大惊，私下怀疑家里出了变故。两个丫鬟又强行拉他，于是跟着她们走。曲折走到一处，红门绿瓦，好像是富贵人家，丫鬟引导他进入。门庭虽然本来有守门人，也不敢盘问，而且恭敬谨慎得像对待主人一样，宗也不问。到了大厅，陈设非常华丽，没有其他宾客。丫鬟回头说：“夫人在内室，想必盼望已久。”又经过两道门，才到达内室，只见绣户香深，翠楼春锁，又是另一番美景。丫鬟掀开帘子邀请，又宣告说：“主人来了。”宗进入房间，有一位美人迎接。仔细看她，容貌娇羞，冠帔整齐，正是梦中的人。她收敛笑容，严肃地接待客人，眼中含着泪水，悲伤地说：“红颜黄土，没能早日实现前世的盟约，妇职有亏，希望君子怜惜并原谅我。”宗心里知道她是鬼，但贪图她的美丽，不太害怕。慢慢地说：“素不相识，从来没有婚嫁的话，承蒙您召唤，已经产生怀疑，再听到您的清词，更加疑惑，希望夫人明白地教导我。”说完长揖。女子请他上座，回答说：“您前世和我住在这座宅子里，实际上是夫妻。曾有过盟约，希望再生仍做夫妻。今生您十八，我十七，好事可以成就。无奈我因为前世的罪孽，注定早死，没能和您共同生活，私心里遗憾怨恨，没有穷尽。死后，向地府的主管申诉，允许我在冥间待嫁，仍然住在旧宅，现在又有二十多年了。”话说到这，宗又私下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惊讶地说：“我要在坟墓里娶妻吗？”女子笑着说：“不是这样。昨天冥官下达文书，允许我转世，和您实现这个旧约。正好您南返，因此委屈您前来，特意传达这个情况，和您大概可以早日结为夫妻，哪里是希望您照亮我的泉壤呢？”宗听了，惊疑稍微安定，于是笑着说：“您错了。我的年龄，将近四十岁，再等您十七年，花甲之年将至，还有什么脸面再结花烛呢？何况妻子与我同甘共苦十多年来，如果她去世，应当守义来报答她的功劳，忍心再想人间的年轻女子吗？”女子又笑着说：“这是有定数的。那月老的姻缘簿，难道是世人的如意珠吗？况且婢女既然夺走了我原配的名分，享用了我的青春之乐，报应也够惨了！哪有长久借用不还的？”宗追问详情，女子说：“您现在的妻子，就是我前世的婢女。跟随我侍奉您，因为聪慧得到您更多的怜爱。我担心她分去房帷之爱，借小事打她几十下，她就气结而死。冥司因此记录我的过错，转世应当早死，所谓的罪孽就是这个。她根基浅薄，得到这些已经足够了，料想不能白头偕老而且富贵。”宗犹豫不信，女子又说：“她有心疾，每年发作一次，就是前世遭受殴打的原因。只有这个可以证明，足以证明我的话不是错误的。”话没说完，忽然一个丫鬟进来

译说罢了。”女子于是沉默不语，急忙命人斟酒合欢。十来个双鬟侍女，有的歌唱，有的跳舞，纷繁热闹地充满眼前，宗也不觉心神陶醉。女子于是对他说：“这就是您日前所享的欢乐，好好自勉，今生将要再次享受它了。”于是饮酒极为畅快。正想着缠绵情意，以慰藉内心，忽然有两个苍头仆人，跑着禀报说：“毓婴使者已经到来了。”女子于是起身与宗告别，叹息悲伤得难以自胜。过了一会儿又说：“下次相会还远，您若能陪我去一趟，大概能认识那个地方，作为日后寻觅姻缘之所。”宗也想窥探其中的奇异，欣然跟随。出门就有油壁小车，由良马驾着，使者共两人，面目狰狞凶恶，而侍女却很恭敬。女子指着宗对他们说：“这人就是我的丈夫，将随我去看我的家门，希望不要阻拦。”使者连连答应。宗于是与女子同乘，车驰如风。途中似乎有城郭，都来不及仔细看，女子在车中对宗说：“凡人转世投生，必定忘记前因，直到死时才又醒悟，我此行大概也是这样。他日相逢，恐怕不免以年龄差距为憾，那首《郎十八》旧作，您还能记得吗？”宗回答说：“虽然知道大概，但不详其词句。”女子于是自己诵读那首诗，共几十句，语言极其哀婉艳丽，强迫宗记住，于是宗便没有忘记。不久，到达一个郡邑，极像黄冈。靠近集市有一大户人家，门庭高大，车停在门外，使者催促女子下车。女子握着宗的手哭泣说：“不要相忘，这也是我们家乡的贵人门第，很相配。”说完下车，宗也将亲自送她，刚离开车轮，金声大作，恍如五更晨钟。睁眼环顾，则自己躺在篷底，船夫刚开始扬帆。急忙呼唤随从询问，昨晚并没有登高眺望的事，而且停船的地方，断崖千尺，宗这才醒悟是梦，不禁惊讶。等到回家，妻室幸好平安无事，于是暗中劝她积善，以期望长寿。问起缘故，直接告诉了她，她却笑着不信。从此宗考试总是不利，共五次参加春闱，都失败返回，最终因大桃铨补为黄冈教授。当时已五十二岁了，妻子也到了五十岁，夫妻都健康，可望白头偕老，私下认为前梦全是虚妄。于是上任两年，忽然丧妻，宗心里非常悲伤，发誓不再续娶。况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成人，足以娱乐晚年，更没有别的念头。第二年，湘南大疫，死者相继，宗的子女又都归于阴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起初也悲痛得无所思虑，接着想到无后的重大，自揣身体康健，于是打算续娶。但头发稀疏牙齿脱落，人们都羞于与他结亲，也只是空怀此意罢了。一天出城迎接上级官员，骑马经过一户大宅，很像生女儿的地方。于是谎称口渴，命随从借壶浆，而自己立马窥视。不久有一位长者从门内出来，看见宗惊讶地说：“文光射室，果然有异人，请即刻光临寒舍。”宗看那人，是邑中梁氏，曾任副元戎。他的几个儿子，也多显贵，只有梁公致仕居家，这是他的别墅。宗急忙下马行礼，梁公邀请宗入内，笑着对宗说：“你们这些老书生，只适合坐在讲席上教导学生，却也要弯腰奔走，难道不疲惫吗？”宗对他的话感到惭愧，也笑着谢罪说：“为了这一官职，未能免俗，必须像您这样，才可以东山高卧。”梁公于是询问他的家事，宗一一诉说，梁公也为他扼腕叹息。随即听说上级官员将至，于是辞别出来。第二天，有媒婆到宗家议婚，就是梁公派来的，宗感到奇怪，就询问缘故。原来梁公有个小女儿年仅十六岁，非常钟爱，不轻易许配给人。正当宗丧妻时，梁公就梦见女儿出嫁，女婿就是宗。起初还笑这不象，等到与宗相遇，又梦见如此。而且梦见几个儿子都被囚禁，只有宗盛装，独自占据一堂，稍加辩解而桎梏尽脱。醒来感到奇异，私下想宗必定通达显贵，能拯救梁家的危难，所以有此使。宗询问，媒婆便详细说出此事，宗笑着说：“老书生哪有这一天？虽然您有命，私下恐怕各位公子相鄙薄吧。”媒婆又坚持请求，议婚才成。选择吉日纳聘，邑人皆笑以为梁公年老昏聩，而女子薄命。于是许配不久，宗竟因上考擢升县令，人们才开始惊异。第二年春天亲迎，宾客随从的显赫，仪仗的炫耀，迥非青毡故态，更加啧啧称羡不已。青庐之中，宗看女子容貌，宛如一同乘车入梦之人，才开始相信定数。只是女子以妙龄贵族，嫁给这老翁，颇为羞耻。虽不敢怨恨父母，而空闺静处，时有粉痕泪迹。宗知道她的心意，于是以《郎十八》一诗私授侍儿，令她按节拍歌唱。其词曰：“郎十八，妾十七，夙世相逢成姻契。奈何金闺月易沉，朱陈未缔先相失。雨潇潇，云密密，巫峡阳台都未悉。纵令楚客梦中来，未必巫娥花里出。并蒂莲，合欢桔，世间草木犹亲暱。天公应是独怜花，人当美满遭妖嫉。白面郎，态飘逸，玉人何处新婚毕。红颜空向卷中求，须臾鹤发如太乙。绣帷人，倍啾唧，嫫母无盐反超轶。银瓶落井玉沉埋，不许摽梅歌迨吉。叩元穹，凭彩笔，愿将百岁易一日。但得于飞十二时，花

译残月残缺，良辰不恤。且调琴，并鼓瑟，孤鸿浮寄双鸳室。艳李秾桃亦自春，白头吟咏曾何必。蝶寻香，蜂成蜜，前途由来黑似漆。鹪鹩惟望占枝头，甘心兰梦输燕姞。歌涧槃，乐衡泌，何必黄金千万镒。翠钿珠串逊卿卿，我先荆布奉巾栉。登皇朝，郎辅弼，朱轮画阁人安佚。非关薄命觊花封，侬取名兮汝取实。千百言，心专一，回天只恨无神术。雏莺乳燕果同栖，信是红裙运不窒。楼十二，桥廿四，吹箫望月反书帙。欢娱恰遇少年时，此乐何人能究诘。弹箜篌，吹觱栗，悲欢自古原不一。此中别有断肠声，娇歌未已珍珠溢。”适值家宴，婢遂奏于筵前。女以夙慧颇通文，闻未及阕，早涕泣不能仰。曲终呼而询之，婢不能对，宗乃从旁缅述綦详。女恍然大悟曰：“噫！妾知之矣！”因破涕为笑，欢好异常。自此悲欢不形，较之贾大夫射雉之后，尤为好合焉。阅数月，梁翁病卒，诸子俱奔丧归，颇不以宗为意，闻问弗通。迨宗以廉能累官至方面，妻族始敬礼之。独翁所梦排难一事，迄今渺然。意者德可胜妖欤？或时有未至欤？且安知非冥冥之中，鬼神为之撮合，而特假此以怵翁也？女今只二旬余，生子已能读父书，而宗之矍铄，无异昔年，则信乎缘之夙定者矣！余既得其大概，爰就芭蕉新雨而附记于斯编。

残月残缺，良辰不再顾惜。且调琴，并鼓瑟，孤鸿漂泊寄居在双鸳鸯的居室。艳丽的李花和繁茂的桃花也自有春意，白头吟咏又何必呢。蝴蝶寻觅花香，蜜蜂酿成蜜糖，前途向来黑如漆。鹪鹩只希望占据枝头，甘心让兰梦输给燕姞。歌唱涧槃，乐于衡泌，何必拥有千万镒黄金。翠钿珠串不如你卿卿，我甘愿穿着粗布衣侍奉巾栉。登上皇朝，郎君辅佐朝政，朱轮画阁中人安逸闲适。并非因为命薄而觊觎花封，我求名而你求实。千言万语，心意专一，回天乏力只恨没有神术。雏莺乳燕果然同栖，相信红裙女子的命运不会阻塞。十二层楼，二十四座桥，吹箫望月反而翻阅书卷。欢娱恰好在少年时，这种快乐谁能穷尽诘问。弹奏箜篌，吹奏觱栗，悲欢自古原本不一。这其中别有断肠之声，娇歌未停珍珠已溢。”恰逢家宴，婢女便在宴席前演奏。女子因早慧颇通文墨，曲未听完，早已涕泣不能抬头。曲终呼唤询问她，婢女不能回答，宗便在旁边详尽地讲述。女子恍然大悟说：“唉！我知道了！”于是破涕为笑，欢好异常。从此悲欢不再显露，比起贾大夫射雉之后，更为和好。过了几个月，梁翁病故，众儿子都奔丧归来，颇不把宗放在心上，音讯不通。等到宗因廉洁能干累官至方面大员，妻族才开始敬礼他。唯独梁翁所梦排难一事，至今渺无音信。莫非德行可以战胜妖邪？或者时机尚未到来？况且怎知不是冥冥之中，鬼神为之撮合，而特意借此来警示梁翁呢？女子如今才二十多岁，生子已能读父亲的书，而宗精神矍铄，与昔年无异，那么确实相信缘分是前世注定的！我已得知大概，于是趁着芭蕉新雨而附记在这篇中。

译外史氏说：我年事已高，那女子尚且年轻，若不是凭借前世的缘分来平复心中的遗憾，很少有人能不抑郁终身的。然而她原本是与青年男子结为美好姻缘，却带着怨恨沉入九泉之下，最终竟因为白发苍苍的丈夫，再次来到人间。死死生生，归根结底都是因一个“妒”字自寻烦恼。所以古今治疗嫉妒的方法，应当推这一例为第一。

随园老人说：我常说老夫少妻，似乎也是造物主的过错。现在才知道上天报应嫉妒的妇人，必定要这样才让人心满意足。只是担心像江泛那样讽刺的诗篇不再创作，而枯杨生稊（老夫少妻）的现象几乎遍布天下罢了！《郎十八》这一篇，我怎能做到家喻户晓呢？

○ 三生梦

泾水北岸，有一位奇异的人，传闻中不知他的姓名。家中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悬挂着一个袋子，空空如也。然而经过酒肆时，他带着袋子进去，喝酒必定喝醉，醉了就从袋中掏钱付账，从不缺少，人们因此认为他怪异。一天，他在某家酒肆喝酒。已经微醺时，有个乞丐靠近行乞，衣衫破败污秽，相貌可憎，年龄三十多岁。那人忽然惊叫道：“美人怎么憔悴到这种地步？难道千金买一笑，还不足以供你温饱吗？”乞丐愕然，一时间在柜台后洗碗的人，没有不大笑的。那人也不理会，叫人倒酒与乞丐共饮，并且命令乞丐唱歌。乞丐推辞说不会唱，那人笑着说：“你的腼腆还是像从前一样，又何必怪我心醉呢。”两人相对饮酒，情意十分亲密，直到傍晚才分别。又拿出袋中的一千文钱，给乞丐说：“暂且用来买些化妆品，不要固执地推辞。”乞丐非常高兴，磕头道谢，那人似乎有怜悯不忍的神色。乞丐走后，那人就寄宿在酒肆中，这也是他醉后的常事。第二天早晨起来，有好事的人争着询问缘由，那人笑着说：“这是前世的绝色美人。各位想询问，应当跟我一起去拜访她。”大家都踊跃跟随。走出酒肆半里左右，就是乞丐的住处，是一座废弃的祠堂，破屋颓墙，看见乞丐独自睡在廊下。走近看，他垫着草枕着石头，病势危急，大家于是大为惊骇。还没来得及说话，乞丐早已睁眼观看，看见那人就说：“仙师来了吗？三生一梦，如果没有仙师的法力，我还沉迷不知醒悟呢。”大家更加错愕，交头接耳地追问。那人向大家作揖，让大家坐下，让乞丐自己陈述，于是完全知道了大概。原来乞丐自从遇到那人回来，心里也疑惑惊讶，但已经承受不住酒力，就鼾睡如死。梦见进入一座宅第，金玉罗列，锦绣堆积，心里很喜欢。接着看见看守的人没有，贪念顿时升起，于是挑选精美的，随意抓取。过了一会儿醒悟说：“唉！我大概是盗贼吧，被人知道了，必定不能幸免。何不回去呢。”等到出来，只见高墙几丈，高得无法翻越。仓皇之间，脚忽然离地，竟然能不飞而升，于是大喜。回头看见宅第内，火光辉煌，恰好有拿着火把追逐的人，声音汹汹不绝。于是跨越房屋奔跑，虽然隔着几丈，视若无物。等到回来，则有妻子儿女，正点着蜡烛等待，不再是孤身一人了。看见乞丐回来，都慰劳他，温酒烤肉，侍奉殷勤。乞丐于是沉醉而睡。第二天起床，带着金子到市场，骑马带着仆人，城里的人都致敬。自己看衣服，高冠盛服，确实是大盗不同于穿墙挖洞的小偷，志向更加自得。从此每晚必定出去，出去必定获得很多才回来，人们固然不能与他为难。六十岁时，妻妾几人，子女也都长大成人，资财丰饶，足够安度晚年，也放弃盗贼的行当了。一天晚上喝醉又出去，到一家，内室深邃，只有两个少妇，侍婢三四个人而已，欺负她们柔弱，竟然闯入。一个妇人刚上床，一个妇人已经脱衣，看见乞丐都吓得不敢出声。乞丐看没睡的妇人，身体洁白晶莹，不觉色心萌动。又揭开睡着妇人的被子，只见身体如玉，恍然像落叶之花，随风动摇，四肢无力，更加勃然情不自禁。径直登上她的床，将要亲近她，妇人也不敢严厉拒绝。忽然回头看那妇人已经不见了，于是大疑。刚起来寻找，忽然听见门外喧闹声，而且人很多，大概是妇人号召来的。还仗着自己的能力，坦然无惧。已经夺门想跑，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像寒霜，直接浇在他的头上，应手倒下。耳中还听见人说话：“盗贼已经死了！谁说我的剑不锋利呢？”乞丐知道自己死了，魂魄于是飘然，还将回家看望他的眷属。然而乞丐刚到门屏，就有人鼓掌笑着说：“以盗贼去，固应以娼来也。”乞丐不自悟，心里非常悲伤，等到发声，室内哄然说：“孩子出生了！是女孩。”乞丐惊而四顾，身在次子室中，他的妇人正坐月子。心里知道是再世，不敢自明，但在襁褓中，家事无不历历在目。听说他的长子次子，都被被盗者诉讼，官府私人交迫，家室一空。两个男孩都因惨刑死在狱中，次妇带着女儿回娘家，不久改嫁离去，竟然抛弃女儿不再顾。乞丐在舅舅家十几年，等到长大，相貌非常美丽，而舅舅舅妈对待她苛刻役使如仆婢。一天，有个老妪登门而入，对舅妈说：“郎君说这里有一株柳树，让我移栽，何不指给我看。”舅妈理解他的意思，叫外甥相见。老妪高兴地说：“如果舅舅的话不假，老妇种植它，足够半生乘凉了。”话刚说完要走，舅妈嘱咐说：“她不是我的种类，实在是大盗某的女儿，你应该记住，不要让人以我家为笑柄。”

译老妇人连连答应，独自回去了。过了两天，就有轿子来接。乞丐知道是妓院，坚决不肯去，舅舅舅妈用鞭子抽打驱赶他，疼得受不了才走。到了那里，浓妆艳抹，嬉笑着倚在门边，即使不想当妓女也无可奈何。几十天以后，名声就大噪起来。筝笛琵琶，原本完全不懂，却俨然样样精通，连自己也无法自由。况且她的色艺既已精湛，贫寒的人于是无法问津，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攀附折节。只是这温柔软款，虽然胜过挖墙洞偷窃，但苟且卑贱污浊，却比鼠偷狗窃更甚。早上跟张三，晚上跟李四，人人都可以做丈夫；换了一轮又一轮，客人还未睡下。早晨画眉，面容像燕市帘幕般任人摆布；夜晚温被，身体如同射场中的靶子。从前倾尽囊橐，只贪图箱子里的精金；如今践踏青楼，谁还怜惜床头的美玉。乞丐虽然本是盗贼，心里却颇为羞耻。像这样过了十年，因忧郁成疾而死。刚死，就有獠牙巨角、非兽非人的怪物，共好几个，捆绑着他离去。不久抵达一处衙署，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阴间官府。进去见到冥王，脸色黑而有光泽，双眼乌黑明亮，相貌威严神情清朗，其次像包拯，衣冠庄严，高踞在殿上。稍微审问几句，就说：“这个人有羞耻心，可以宽恕他，仍让他做乞丐。”并且命令官吏把所指的意思告诉他。官吏就领着乞丐对他说：“你从前三世以前，也是乞丐，走在集市上，见到东西没有不贪心的，但终究没有手段得到，于是郁郁而死。因为这一念头，堕落到盗贼之中，辗转相因，更加无法挽救。现在能恢复你的本来面目，实在出于冥王的大德，你何不鸣谢。”乞丐点头，正要跪拜，忽然一个大鬼用骨朵从后面打他，剧痛得叫出声来，惊恐醒来。醒来时心里清楚明白，只是头痛欲裂，于是不能起身。乞丐把这事详细告诉众人，无不吓得汗流浃背。于是有人说县里有个惯偷，号称飞手张，死了已几十年了，取物如寄，人不能禁止，后来被某官宦家，用妓女做诱饵，死在室内。又有苏五金，是名妓，风月十年，倾动几个郡县，说是盗贼的遗孽。用乞丐的话验证，确实不错，于是大家感慨叹息不止。某人对乞丐说：“两人生受享福，一时贫困，幸而获得清白的名声，远胜过污辱的实情。乞丐本来没有病，病也不在乞丐身上。”于是大笑，领着众人都走了。乞丐也顿时痊愈，后来人们在集市上看到乞丐，深深收敛抑制，好像有所感动。偶然看见行人丢了几文钱在路边，乞丐喊住他，那人原本不知道他是乞丐，看了一眼笑着说：“你是乞丐，为什么不自己拿却还要告诉我呢？”乞丐沉默，舍弃他径直离开。知道的人认为乞丐得道了。不久，某人提着共用的袋子到各店，说将有远行，于是告别离去。没几天，也失去了乞丐的下落。咸宁陈仰举、上元许辅仁，都听闻了这件事。外史氏说：盗贼既然做了盗贼，本来就不害怕当妓女，因为盗贼确实比妓女危险。盗贼想做盗贼，一定不喜欢做乞丐，因为乞丐远不如盗贼。不知道乞丐如果不做盗贼，且以洁白的品行，傲然立于红粉黄巾之上。冥王爱人以德，所以他的赏罚如此。

译随园老人说：梦之所以成为梦，本是用来预示未来的，如今却用来鉴照过去。孽镜高高悬挂，后来的车马因此不再翻覆。称他为奇异之人，确实当之无愧。

○ 固安尼姑

固安是个小县城，向来没有尼姑，有的话，是从静定开始的。静定姓王，起初是某大户人家的婢女，容貌非常出众。主人将她纳为妾室，宠爱超过其他姬妾。主人死后，她便向主母请求剃度出家为尼，以报答厚恩，实际上是想要摆脱束缚而远走高飞。主母喜欢她的诚意，在靠近城郭的地方为她建造了一座庵堂，花费不下千两银子，极其壮丽。庵中只供奉一尊南海大士像，因此取名为观音庵。静定既然开辟了法门，香火十分兴盛，又收了几名女徒弟，日益放纵恣意。距离庵堂仅半里路的地方，有一座法祥寺，寺中年轻的僧人都与她往来亲密，没有哪个晚上是空过的。然而静定自从建造这座庵堂以来，门户每天关闭，老人小孩都不能进入，壮年男子更不用说了。而且早晚饮食，凡是所需物品，每天请一位贫苦老妇购买办理，此外不再开门。她和徒弟们，除非遇到斋醮法事，绝不轻易外出，人们因此称赞她清净，很少有人怀疑她有污秽之事。

上元人汪秉铎，以孝廉的身份来担任这个县的县令，因为尼姑与僧人居所相近，心里暗自惊讶。询问当地的绅士和读书人，他们都极力辩白静定的孤高纯洁，汪秉铎仍然恍惚不定，于是派遣亲信在附近秘密侦察。十多天后，有个土工叫许二，醉酒后躺在庵前，不停地辱骂，句句都侵犯静定，静定也闭门不敢回答。亲信对此感到怀疑。第二天，假借县令的命令遍召土木工匠，却暗中厚待许二，许二心里感激他。一天，用酒灌醉他并审问他说：“你那天在某庵前，为什么那样暴怒？”许二笑着说：“淫荡的婢女答应给我重金贿赂，每天五贯钱，现在竟然凶悍不肯给，所以稍微侮辱她一下。”亲信假装惊讶地说：“静定师父向来有清白的德行，因为什么事要贿赂你？难道不是诬陷吗？”许二愤怒地说：“秃驴娼妓有什么清白德行，只有我深深了解。靠近寺庙的僧人，都是她的欢好对象。担心被人追踪踪迹，于是用五十两银子央求我挖地道，从某家坟墓侧面一直通到庵中，共四十多丈，号称方便门。众僧趁着夜晚像蛇一样在其中爬行，有时五个有时三个，都来静定那里。秃驴娼妓又在初一十五，率领女弟子夜间前往寺庙，举行盛大的欢乐道场。深深害怕我泄露言语，所以加重贿赂。她只能欺骗聋哑之人，怎么能欺骗我呢？”亲信得到实情，立刻报告汪秉铎。汪秉铎召来许二用刑审问，完全查清了他们的奸情。

于是在这个月的十五，五更时分出城，前往法祥寺进香。到达后，僧人才知道，急忙抛弃所爱的人出来迎接县官。汪秉铎对主持僧人说：“你寺中的僧众大约有多少人？可以全部告诉我，我将普遍施舍。”主持僧匆忙回答人数，中间实际缺了一两个人。汪秉铎指着他们，假装愤怒地说：“为什么竟然欺骗我？这一定是藐视我的职权，有高枕无忧不出来的。”命令差役在各房遍搜，在卧榻上找到了众尼姑，捆绑着带出来，都赤裸裸的。汪秉铎笑着对主持僧人说：“阻挠你的美好聚会，颇杀风景。然而世尊早就皱起眉头了！”主持僧磕头直到流血。汪秉铎命令全部拘捕他们，而尼姑中唯独不见静定。询问后，得知她因病在庵中，也逮捕她到来，实际上是私通怀孕临产。汪秉铎审讯他们，僧尼都伏罪，只有静定不承认。于是拿出许二与她当面对质，同时挖掘地道，这才招供。不久在地道旁边发现两具尸体，是众僧因嫉妒互相杀害的。于是定了重罪，将僧尼流放到岭南，而剥夺主持僧和静定的僧衣，用粗布捆绑，让他们面对面拥抱如同交合的样子，装在巨大的龛中，堆积柴草焚烧他们。汪秉铎戏作一首偈语，送他们上路说：“咄嗟二位师父，四大假合相依。听我一语，携手归西。由空入色，设想虽然奇特，刹那败露，相信有天知道。借此三昧，急早脱离。不要沉溺欲海，永远证得菩提。生前既掌风流的教化，死后也化作连理的树枝。唉！改换皮毛还是雌雄，秋风道上每每双骑。”诵读完毕，全县的人都为之大笑。不久，毗卢庵全部化为灰烬，庵堂于是废弃。直到如今固安的风俗，僧侣中还没有女性潜伏者，这是汪公肃清的力量。

外史氏说：尼姑之为尼姑，到现在越发不可问了。放纵欲望宣淫、恬不知耻如静定这样的人，还存有羞恶的良知。如果不是许二泄露言语，她依然像清冰洁玉一样，谁能议论她的背后呢？我的朋友邵次彭，曾作《解冤经》，将近几百字，现在摘录其大略如下。经说：“伏以白马驮经，原本不用雌性；奈何青狮秉教，反而寻求雌性？那些勤修面壁深功的人，眼底的空花容易度过；如果缺少参禅的定静，泥中的败絮适宜沾染。如果引导摩登伽女，同归极乐；难以推辞佛国，顿时改变温柔。所以既然形体区分阴阳，自然应该礼仪严别男女。却有这样的人，不是禀受乾健之气而生，确实足以超凡入圣，实际上是怀抱坤柔之气而处，只堪献供拈花。蕴玉含香，自有仙郎描画翠黛；欺桃笑柳，不应少女谢下金钗。如果依靠天全，为什么要祝发？如果不是病废，什么事披缁？私下曾经叩问其由来，不禁哑然失笑。大概是因为婆心佞佛，掌上明珠轻掷于空门；月老主婚，花烛忽然陈列于梵宇。既然剃去头顶，怎么知道是和尚还是尼姑；如果秘密踪迹，何必不是丈夫不是妻子。况且靠近春风之面，孽海难以澄清；而且敲击夜月之扉，蓬山不远。以至于梅

译娇杏生得俏丽，好比好花终究要落在道人头上；暮鼓晨钟声中，私语频频传入老僧耳中。冤屈应当化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回想她们如同燕雏莺幼，随缘便可度化。等到花苞含蕊绽放，满怀怨恨难以消解。世人都有情欲，只有我敲着木鱼度过五更长夜；谁能没有欲望，却输给他锦帐千金的奢华。因此在蒲团上长叹，徒然悲叹鸟道险阻；于是流连于莲座之上，暗中许下鸿沟之誓。在这个时候，三千揭谛恨意难言，八百金刚也降伏不住。等到琉璃灯火昏暗，借着暗光谈论经文，不免有纸帐梅花的暧昧。因昏沉而入定，袈裟沾湿露水，更带着些许云雨痕迹。茫然步履寻找春光，不再询问莺花小径。可笑的是藤蔓牵引，床头结出一对葫芦；可怜的是水尽烟空，月下散开几双皍皏。应当化解的冤屈，确实占其二。不久情深爱久，时常在钵盂中贮存甘露；又难以乞药寻方，早早祛除脏腑中的愁根。法体怀甲，安禄山的肚腹难以隐藏；禅室添丁，贵妃的钱币谁来赏赐？于是祇园的空地，埋尽了姹女婴儿；顿时让灵鹫奇峰，陷落在血盆阿鼻地狱。冤屈应当化解，又属其三。所以幸好得以瓦全，清净已非真正的清净；不幸而玉碎，风流太过不风流。方盘上荐献有颈的瓜，弥勒佛难以开怀大笑；苗条身躯吃下无情的棒打，比丘尼无法按捺羞眉。何不斩断情丝，永远清净法界；反而可以跳出欲海，避免落入迷津。不指望菩萨的慧刀，割开并蒂莲；只祈求如来的宝树，辞却旁枝。佛法不度闺门，陷人坑早已打破；仙娥请回莲步，迷魂阵俱各勾除。从此以后锡杖无尘，衲衣少垢，大雄宝殿方可号称大雄，不坏金身才能终于不坏。咦！愿求一滴杨枝水，洗尽人间老婆禅。”经文语句尚多，这尤其令人解颐。

译无常鬼

易州郡人吴可久，曾经在夜晚行走于驿站官道上，沿着路标旁的树木，徒步快速前行。当时月光明亮，看见前方有白光矗立，摇曳动荡，仿佛云影徘徊。远远看去，也不甚清晰。过了一会儿走到跟前，才发现那不是云气，而是一个巨人，穿着白色衣裤，身高与树梢齐平，来回踱步。道路宽阔可以并排驰骋三队人马，那人一步跨过去，似乎没有多余的空隙。吴可久于是非常惊恐，害怕得不敢前进。起初还等待他离开后再走，过了很久，那人依然如故地踱步，而且两袖非常宽大，里面累累然有东西蠕动，渐渐发出鬼怪的声音。吴可久于是再也不敢站立，转身回到原来的道路，另找一条小路回家，最终也没有发生什么灾祸。后来他把这事告诉别人，有人说那是无常鬼，似乎也很接近事实。

外史氏说：荒野空旷，深夜时分，鬼魅现形，本来就是应当的。从前我祖父居住的宅子，有很多怪异之事。曾经在中夜醒来后，看见窗户间巨大的影子比一丈见方的窗户还大，窸窸窣窣地刺破纸张发出声响。呵斥他多次，他才慢慢地缩脚踩在地上，那声音非常巨大，简直像抛掷千余斤重的石头，隔壁房屋都能听到。人们认为那是魍魉，也是一种奇异的现象。

苏绪

汝南人苏绪，字道基，是一位风雅之士。金朝皇统年间，因为有事羁留在燕地，很久没能回去。恰逢遭遇瘟疫，卧病在城北的翀霄观中。病情已经危重，道士们担心他死去，扶着他把他放在廊屋下，苏绪迷迷糊糊也不自知。恍惚中看见他的老朋友某生，匆匆赶来，对他说：“各项事务都告结束，可以走了！”苏绪正怀着迫切的思乡之情，高兴地跟随他。刚走出道观，早有两名侍卫牵着马等待，朋友搀扶着他上马同行。出城大约几里，天色已经昏暗，朋友说：“夕阳西下，何不停下马匹，明天早晨再出发呢？”苏绪也点头同意。于是共同来到一个村庄，桃树柳树夹道种植，红花绿叶相间，行走间落花缤纷，长条摇曳，极像暮春时的风景。苏绪回头对朋友说：“这是什么地方？时节已到深秋，为什么花草树木如此繁盛？”朋友笑着说：“兄长不要问，到时候自然有美好的境界。”不一会儿到达一座门，样子非常显赫，像王侯大户人家，仆役出入数以百计。苏绪觉得精神突然健壮，回头找他的朋友，已经不见了踪影，于是自己下马进入。刚到门边，忽然听到宅第中锣鼓大作，像是在演弋阳腔的戏曲。心里更加向往，偷偷前去窥视，也没有人呵斥阻止。经过三道门，直达厅堂。堂上银烛高燃，宾主十余席，优伶队伍舞蹈上前，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曲子，箫管声喧闹，夹杂着笑语罢了。苏绪恭敬地站着仔细观看，宾客席上都是男子，有戴黄冠的，有穿黑衣的，有戴冕的，有戴弁的，也有穿草衣野服的，贵贱老少，形状不一。只有主位两席，坐着四位美人，璎珞垂珠，半遮着娇美的面容，都穿着五色宫装。席前斟酒的人，也都是十六岁的妖艳少女，绝无三尺高的童子，心里暗暗羡慕。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驱逐，一时美丽的女子惊动眼眸，酒香熏醉鼻子，不觉宿疾好像消失了。但脾燥喉干，顿时忘了顾忌，忽然高声大叫说：“如此盛大的宴会，却不波及旅人，做主人的，不是太吝啬了吗？”话没说完，突然有人上前，笑着对主人说：“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来了！”径直走向上座，就要就席，满堂人都愕然。主人微微露出怒色，遍召门人质问，都跪着回答说不知道。宾客们都说：“这位狂客确实有夙缘，夫人幸好不要发怒。”于是命令送上杯筷给苏绪，谦让他在首座，仍然欢乐饮酒。苏绪连饮三杯，宛如甘露醍醐，烦燥顿时解除，更加高兴。正要询问官职门第，忽然钲声如雷，铙声喧腾如沸，优伶扮成十几个鬼，共同抓着一人，当场肢解他。手足割裂，脏腑狼藉，血雨腥风，扑鼻惨目。苏绪向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不觉大惊，用袖子遮住脸，汗如雨下，耳边只听到嘶痛的叫声，腿脚颤抖想要逃跑。过了很久，睁眼一看，寄身于廊屋，原来已经霍然痊愈了，才知道是梦，并且感叹其奇异。于是爬着去寻找道士们，喝下粥汤，不到十天，就恢复了原状。后来经过岳庙，看见寝宫塑有四位美人，酷似梦中的东道主，只是不知道所邀请的是什么客人罢了。又过了半年，才回到故乡。患瘟疫的人每喜欢听他的讲述，把他比作子章髑髅。

外史氏说：酒色熏心，很少能祛除疾病，凶残触目，反而可以治愈疾病。安适不如危险，而因危险得到安适的人，难以一一列举。如果仅仅凭借梦中的佳遇，解除他的垂危，我知道他的疾病一定会加重。即使卢医、扁鹊也很少能奏效，何况神灵呢？神灵之所以为神灵，应当也深深懂得这个道理。

卫美人

京城某公，家里有个老仆人叫李某，性格朴实，说话算数不欺骗。跟随某公经商多年，稍微有些积蓄，年纪又老了，于是退隐闲居，在集市上开设了一家店铺，以杀驴为生。一天晚上，住在家中，梦见一个美人，穿着黑衣服白褶裙，面容惨淡，珠泪凄惶，径直上前拜了两拜说：“妾姓卫，突然遭遇强暴，性命危在旦夕，除了您没人能拯救，希望您伸出援手，我敢效法衔环报恩。”李某在梦中大致听懂了所说的话，怜悯地答应了他。等到醒来，才半夜，辗转不能入睡。五更才起来去集市，也按照平常的样子，所怀疑的本来不在这上面。等到到了店铺前，听到众人喧笑说：“肚子膨大，怎么没怀孕？”

译又有一个人说：“确实有这回事，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后代。”话音刚落，众人哄然喧哗。李生对此感到惊异，试着从木板缝隙中窥视。只见烛光摇曳映红，锅中的热水蒸腾着雾气，众人正挥舞着刀刃，而屠架之上绑着一位妇人，赤裸着身体挺立，极像他在梦中所见之人。然而她的腹部已被剖开，肠子被割断，腥红的血污满地，已无法挽救。李生大为惊恐，害怕灾祸牵连到自己，便悄悄返回。回到家后仍浑身战栗，太阳升高了也不敢出门。肉铺里操刀的人见不到店主，急忙前去催促他。李生确信没有危险后，才肯一同前往。到了肉铺，看见肉陈列在砧板上，依然是驴肉，这才醒悟之前的梦境。因为未能施救，他便将此事隐瞒不说。过了三天，他便关闭了肉铺，不再从事屠宰业。这人改行后告诉别人，常举此事来告诫人们不要杀生，仍然以未能兑现（梦中）的诺言为遗憾。

译外史氏说：深闺绣阁中的女子，怎么会有披毛戴角（变成畜生）的那一天呢？审视这梦中的景象，说是阎罗王铁石心肠，又怎知在温柔乡中放纵骄奢淫逸，苦恼都是自找的？我希望天下如恒河沙数般多的美人，读了这个故事都能猛然醒悟。与其摇尾乞怜以求生存，不如在死前忏悔。这样不但可以避免被屠杀，而且不会有焚琴煮鹤那样的暴殄天物之事。无奈她们沉迷而不醒悟呢？

○ 苦节

燕赵之地古来就称多美人，据我所见，京城之外，那些住在乡村野外的人，如果不是黄脸的佛教徒，就是黑头的包拯式人物，很少有白皙值得观赏的。况且脖颈上长着瘿瘤，哪里还谈得上像蝤蛴那样洁白修长？脚穿大鞋，哪里还看得出像莲瓣那样小巧？这大概也是风土淳朴的缘故吧。只有玉田有一个少女，年仅十五，容貌颇出众。虽然不是晶莹发光的玉石，还保留着夭桃般的艳丽。然而我再次经过那里，听说她已经嫁人，并且因坚守贞节而死，心里暗自怜悯。询问其中的缘故，原来她的公公姓聂，曾经从事儒业，迂腐固执，写文章三十年也没能考取一个秀才功名，于是弃文归农。生了一个儿子，颇有父亲的风范，也多次考试而未中，就是这女子的丈夫。父子之间，互相标榜，父亲说儿子是芝兰，儿子认为父亲是姜桂。父亲认为对的，儿子也跟着认为对；儿子认为错的，父亲也跟着认为错。创立主观臆断的说法，讥讽别人的长短。别人有优点，他们且紧紧不认可；别人有缺点，他们就喋喋不休地指责。因此在乡里招人憎恨，同井而居的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自从女儿出嫁后，家里更加贫困，采集野菜柴火等事，都由女子亲自承担。婆婆又病卧在床，不能一同前往，以如玉般美好的姿容，行走在树林之中，保不准会有引诱她陷入死地的人。幸好女子性情贞洁淑良，言笑谨慎，而乡风近古，王法极严，人们固然不能侵犯，也不敢侵犯。

然而公公有个妻姐某氏，她的家与公公家交错居住。生了一个女儿叫二姑，相貌丑陋而性情放荡，施粉涂朱，巧笑轻颦，乡里的少年，都用言语嘲笑戏弄她。因为与聂家有些瓜葛，凡是女子外出劳作，二姑必定一同前往，而任凭她轻佻，各自做各自的事也不管。当时正值初秋，秸秆高粱茂密，女子将要去采豆荚，以供午餐。大概燕蓟之地，田间杂植，藤蔓攀附在梁木之上，像依附高树的萝藤，结的豆荚可以食用，农家视为常品。女子想叫二姑，她已经先走了，于是独自前往。拨开禾苗进入，采了不到一筐，忽然听到吃吃的笑声，似乎在附近。因此大惊，怀疑有恶少窥视她孤身一人，将要实施偷袭之计。等到拨开密秸查看，看见二姑弯腰如磬折，隐约之间像是在大便的样子。起初没想到连理之枝，只看到一半，因此笑着呼唤她。两人一起大惊，认为女子已经窥见了底细。二姑也不敢应声，径直穿过田间小路，仓皇逃去。女子还不明白，惊讶她躲避自己，还以为是藏在禾苗中，姑且嬉戏，于是停止采摘跟随她，竟然不见。等到回来在小巷遇到二姑，于是笑着对她说：“也太疏狂了，难道不怕被人看见吗？”二姑面色红白，心里更加疑惧，于是趁间隙谋划给所爱的人说：“春光泄露了，怎么办？她是我的姑母，我的母亲是她的姊妹，她的公公性情乖戾，乡邻有小过错，就龂龂而道之，何况姻亲而有这种事呢？我的父母一定会置我于死地了！”说完娇泣，如同丧父丧母。

那人姓齐，本来是无赖，不是乡里人，住在县城，很富裕，因为看佃户收割，才来到此地。看见二姑和女子一起，美丑分明，恍若辛夷与桃李，心里大动。后来听说聂父子的严厉，而女子又端庄不轻佻，似乎不能突然得到，于是通过二姑作为途径。原本是想图谋女子，不只是得到陇地才开始望蜀地。听到这话大喜，于是对二姑说：“你害怕吗？这在于人的谋划。如果用计谋同时得到她们，那么堵住她们的嘴就不难了。”二姑点头表示同意，慢慢说：“这确实不能。她的丈夫年纪正壮，琴瑟极和谐，不像我无人操缦。而且言语不涉及邪念，与她谈论房帷中的事，就脸颊发红而快步离开。女伴尚且如此，何况男子呢。”齐说：“不然。她家很穷，妇人水性杨花，如果用利益引诱，再用情欲打动她，她将自炫不暇，有什么难的呢？”二姑勉强听从他的话。齐给二姑一千钱，并且传授计策。此后有货物来到村里，凡是闺中女子所需的，以及一切饮食，二姑必定叫女子一起观看，买下来赠送给她。女子坚决不肯接受，而惊讶她的挥霍。有时稍微询问，二姑笑而不答。过了几天，齐在新建的场上，聚集村里的牧牛儿童，玩蹴球的游戏，用石头雕琢而成，以双丸相击为胜。瞥见女子和二姑缓缓而来，将要前往采摘野菜。齐拦住二姑，站着与她说话，把腰间的钱袋给她看，希望女子看见。女子早就快步前行，相距不止几步。二姑故意给女子看说：“这人太厚情，从群儿那里得到的，都给我，将怎么报答？”女子从此怀疑二姑有私情，渐渐疏远她。而二姑和齐也怀疑她预先规避，阴谋更加急切。不久，场功开始，女子奉公公婆婆的命令去舂麦。因为自己柔弱，不得已而借助于二姑。等到黄昏没完成，女子害怕公公责备，晚饭后乘夜又去。然而二姑和齐已经谋划，预先埋伏在磨房里，并且关上门。女子知道二姑先在，呼唤让她开门，寂静无应声。女子不

译得以进入，但麦子无法运出，于是徘徊着不能离去。随即听到婆婆笑着说：“你长得粗壮得像萝卜，那快乐真是难以形容！”女子大惊，更加确信婆婆与人私通，抽身想要返回，又担心麦子被人偷窃。在进退犹豫之间，屋内传来浓云密雨般的声响，夹杂着嘈杂的声音刺耳。女子羞愤畏惧，不知如何是好，于是顾不上麦子就回家了。婆婆很久不见女子进来，知道她意志坚定不可动摇，看到她离开，便派齐某去追赶，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更加惶恐，婆婆责怪齐某说：“前天的眼睛既然无法掩盖，今晚的耳朵更无法捂住。当场出丑，终究对大事没有帮助，你真是误了我啊。”齐某思考了很久，说：“事情紧急了！如果不强行把她弄来，必定无法挽回。刚才听说聂翁在邻居家喝酒，醉得已经起不来，他的儿子又在田边，今晚也回不来。他家只有一个老妇人，因为生病早就睡熟了，能有什么作为？你何不引导我一起去，务必顺从我的心意才罢休。”婆婆匆忙间不知所措，便直接跟从了他。等到到达聂家，疑虑恐惧，仍然不敢进入。静静侦察，寂静无声，没有人。婆婆平时往来很熟，悄悄打开门锁进入，听到生病的老妇人询问说：“你来了吗？收贮的东西要严密，必须防备老鼠打翻。”原来老妇人在恍惚中，以为是媳妇回来了，没想到她丢下麦子先返回。婆婆模仿女子的声音微微应答。径直走到女子的房间，灯还没有熄灭，知道已经就寝，低声呼唤说：“嫂子为什么丢下麦子这么快就回来？我也将要来了。”女子听到婆婆的声音，以为她是送麦子来的，坦然打开门。齐某先进入，婆婆才跟着进来。女子突然看见齐某，知道他有恶意，非常害怕想要呼喊。婆婆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齐某于是极力抱住她，把她放到床上，准备行奸。女子心中非常愤怒，突然用手抓破他的脸颊，血迹斑斑。齐某也发怒，两方不相上下，于是命令婆婆抓住女子纤细的手腕，并取来床头的破棉絮，塞进她的樱桃小口，使她发不出声音。女子无法支撑，力气也渐渐减弱。齐某大喜，准备解开她的衣服，女子又像之前一样挣扎。幸好内衣系得牢固，突然之间无法解开，而无瑕的美玉，深深护在匣中，苍蝇不能立刻玷污。相持了很久，婆婆力气稍微疲惫，刚一松手，女子已经掉到地上。两人又用力把她弄上去，再次登上床又再次掉落，夜漏已经三更。婆婆害怕地说：“母亲将要找我，我应该回去。难道这时候麦子还没有运完吗？”齐某终究不甘心，不再把女子弄到床上，准备在席地上就着她，稍微满足私欲。女子手脚力气用尽，没有一点点剩余。齐某势头更加猛烈，并且伸手到纤细的腰际，想要解开她的腰带。女子愤怒之气在胸中激荡，反而比之前更加暴烈，趁着婆婆松懈，十指自由，又突然起来用柔软的手掌打他的脸，并伤及眼眶和眉棱骨。齐某觉得疼痛难忍，急忙放开女子，转身想要离开。过了一会儿愤恨地说：“你这丫头无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心中实在不平，又突然反踢她，用脚踢中她的肋骨。女子也忍着疼痛不叫喊，婆婆于是劝解她，又去掉女子口中的棉絮，温言安慰几句，然后和齐某一起回家。大概知道事情已经决裂，姑且借此修补关系。于是女子虽然没有受重伤，心中却如火炽热，想要起来到床上，又因病不能起身，困顿憔悴，惨状难以言表。过了一会儿，听到门前敲门声，随即径直进入，大吐狼藉，并且责问夜间门户不关闭的原因。原来是她的公公醉卧在邻居家，邻居去叫聂子，扶着他回来；因此在田里的人又将入室。假使齐某和婆婆稍微拖延片刻，也会邂逅相遇，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聂子侍奉父亲睡觉，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呼噜声不断，仍然因为门户不严而发怒。等到进入房间查看，看见女子躺在地上，云鬓蓬乱，花容沾满泥土，于是失色。惊问原因，这时女子已经能说话，于是详细叙述了事情。聂某听后，勃然大怒，起初也愤愤不平，等到慢慢用手探女子的衣服，发现她的腰带虽然狭窄，但并没有断。聂某平时迂腐，沉默内心思考，转而产生怀疑，反而不把保全贞洁当作功劳，却以欺骗迷惑为惑。突然问说：“你是妇人，遭遇一个壮男子，怎么能够避免？”女子起初等待丈夫到来，得以诉说以鸣冤，突然听到这话，气填胸臆。于是回答说：“我如果真的不能避免，你怎么知道？”聂某愤怒地变脸说：“天下只有处女可以辨别其贞淫，你们既然已经嫁人，就不能了。衣服附在你身上，尚且应该谨慎，何况腰带处在隐秘之地，现在竟然细如游丝，自认为能避免，谁会相信？”女子更加愤怒，于是说：“你的妹妹把我置于危险境地，我力抗强暴，为你守住这全躯，反而诽谤我吗？”聂某听到女子说到此处，急忙摇手制止她说：“这是母亲的至亲，你怎么能这样宣扬？我也是老吏，直接用这腰带判断罢了。”女子因为受屈，极口与他争辩。聂某终究以腰带为论据，并且说：“拿着这个给路人看，他们毫无疑问，我又有什么怀疑呢？”他的固执迂腐就是这样。女子因为不平之气，更被这不白之冤，情难隐忍，于是举出婆婆的名字痛骂她，直到流泪。聂某既怕母亲听到，又素来以爱护母党为孝，看见女子丑诋她的短处，更加大怒，就取来室中的短棍，准备打她。女子看见他动武，不胜愤激，言语更加不能沉默，呼冤呼天，邻居都听到了。而醉中的公公，病中的婆婆，则固不能不觉察。聂某因为女子不屈服，打了她十几下。忽然听到父亲醒来，厉声诘问，于是放下女子快步出去，大概叙述了事情，而唯独隐瞒了婆婆这一节。公公于是大加赞赏说：“明鉴啊，我的儿子。否则

译否则几乎就要被他们蒙蔽了！”女子听到翁媪已经醒来，想要出去陈述申诉，但因身受重伤，无法起立，于是爬出房间，从窗户哭着向翁媪诉说。话语中稍微涉及对婆婆的指责，老妇立刻出声斥责她说：“这是什么话！两个姑姑和一个女子，不久就要嫁人，你凭一句话误了别人的终身，能不让我心痛吗？”于是装出呻吟的样子，对她的儿子说：“把她拉走，别惹老妇心烦。”老翁又嘱咐说：“我儿深明大义，我不再多说，希望你妥善处理，不要儿女情长。”说完，便沉默不语。女子仍然哀求陈述，聂某恐怕严重伤害父母的心，把她拖进房间，拳打脚踢，并且用断带作为证据，逼女子诬陷认罪。女子既遭受齐某的踢打受伤，又再次受到聂某的毒手，外部的创伤深重，内部的气血郁结，于是渐渐无法忍受。于是大声呼喊道：“聂某，天日在上，我没有辜负你，你确实辜负了我！”随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查看她，已经气绝身亡了！不久聂某非常恐惧，自忖无罪杀死妻子，按律应当抵命。于是狡猾的计谋立刻产生，环视房屋，左侧的墙壁即将倒塌，又是用砖石堆砌的，于是把女子的尸体扶在那下面，急忙走出室外，推倒墙壁，然后才去告诉他的父母。翁媪没有哀悼，反而极力称赞儿子的智慧，他们另有心肠，由此可见一斑。天刚亮，聂某就急忙去岳家报信，全家悲泣。只有女子的父亲侧着头说：“秋天没有淫雨，怎么会导致墙壁倒塌？应该赶快去查看。”等到到达现场，痛哭着进入。刚挖开泥土，展开查看女子尸体，是被倒塌的墙壁压住，伤痕难以辨认。只有双眼明亮，眼泪还含着眼眶，生前受创的证据很明显。女子父亲也不立即声张，痛哭一番，反而安慰女婿然后离开。当天就到官府控告，聂翁父子得知后，也补充文书申诉。官府拘捕邻居证人审讯，有五个夜里梦回听到女子声音悲惨的人，就如实回答，这也是聂父子所无法做到的。官府到聂翁家，命令检验尸体，无奈肢体腐烂，几乎无法查明。仵作中有谢二，精通此术，指出木头和石头造成的伤痕不同，以及生前死后受创的区别，对照《洗冤录》，无不吻合。官府于是用严刑拷问聂子，得知他致死妻子的原因，但他始终不肯说出逼迫通奸的事，别人也无法得知，几乎可以说是上天庇护淫乱之人，让两个凶犯得以漏网。案件既定，以聂子殴打妻子致死，又不认罪，合该判处绞刑，关进监狱。聂翁深深痛惜儿子，不免泄露言语，稍微透露两个姑姑的丑事。女子父亲向来强悍，听说后非常愤怒。起初还认为老翁是污蔑，等到慢慢观察，看见姑姑时常站在里巷间，和一个男子互相嘲笑，那就是齐某，于是大大怀疑。夜里起身前往捉拿，两人果然并头高卧，极像夫妻。愤怒至极，就翻窗而入，亲手杀死女儿，并杀了齐某。等到看见两具尸体赤裸，更加愤懑，斩成几段，带着首级到县衙，详细陈述原因。等到见到官员，突然昏乱发出女子声音哭泣说：“我如今得以借手杀仇，死而无憾了。但不能就这样湮没。”于是当庭倾诉冤情，以及齐某和姑姑谋奸的情况，一一详细诉说，没有遗漏。官员和差役都震惊，衙署内外，围观的人像墙一样。说完突然倒下，恢复原状，而听到的人，没有不怒发冲冠的。官员又提审聂子拷问，他才肯说出姑姑的所作所为。但他自己其实怀疑信参半，并且因为母族的恶行，不敢揭露，所以隐瞒至今，没想到死者还有这么多唠叨。官员听到他的话，于是笑着说：“你确实是愚孝，但法律所在，身命都要舍弃，又怎么是保全身体侍奉亲人的人所忍心做的呢？”聂子于是号哭伏罪。官员认为事情涉及荒诞，而且齐某和姑姑已经授首，竟然轻责两个姑姑的父亲，存档驱逐。而聂子的死罪，终究无法逃脱。第二年，乡人请求在宫中为女子立祠。岁时祈祷祭祀，颇有灵佑的名声。我已经得知大概，于是作长歌悼念她。限于篇幅，不能全部记载。但女子的大节，足以与日月争光。这就是她的传记。

译外史氏说：我初次见到这位女子时，她温柔娇小，似乎不该如此刚强坚贞。等到听闻她的事迹后，更加仰慕她的人品。古人所说的贞洁女子、刚烈妇人，必定不是像无盐、嫫母那样丑陋的人，这是可以知道的。所以又说：守节的艰难，不在于平常时候，而在于变故发生之时。女子发誓不嫁二夫，并不少见。只有那些用利益引诱她好像看不见，用欲望挑动她好像听不见，用威势恐吓她好像不害怕的，才是闺阁中难以找到的。谁说得到这样的妻子，竟然忍心让她死去而不爱惜？那么传述她事迹的人就没有罪过，而听闻她事迹的人也足以起到教化风气的作用了。

○ 狐妪

乐部掌管祭祀之事，即使是皇帝巡狩也跟随扈从，大概是因为所经过的山川，以及古代帝王和先师的祭祀都要参与。旗人某公，职务隶属太常寺，官号赞礼郎，是六品官阶。辛未年皇帝南巡，某公与同署的三个人都被选中，跟随皇帝回銮抵达济南。傍晚投宿在百姓家中，那家主人也是大户人家，宅院宽敞，有五间厅堂，锁着不借给客人住。某公询问原因，主人回答说：“有仙人居住在那里，不敢打扰。”追问那仙人的踪迹，实际上是狐狸。某公和同僚们都大笑。当时正值初夏下旬，天气炎热，实在难以忍受，因为那家院子房屋高爽，竟然不听主人的话，破门而入。查看之后，虽然没有床帐，但装饰精致整洁，于是非常高兴。主人极力劝阻多次，终究不被听从，便叫仆人拿来几张悬榻，都放在里面，大家一起赌博喝酒，喝醉后躺下睡觉。其中两个人胆子较小，心中不安，借口怕热，把卧具陈设在走廊下。只有某公和一个朋友，安然躺下睡觉，一个睡在中庭，一个睡在西侧，因为那屋子五间，分成了三个区域。某公睡到半夜，酒力稍微清醒，忽然觉得卧榻摇晃，身体震动。起初也不怎么在意，不久床竟然自己抬起来，于是非常害怕。斜眼看去，有四个矮小的侏儒，穿着短小的青衣，各自抬着床的一只脚，用力举起。逐渐升高，几乎与屋梁齐平。某公非常害怕，隐忍不说。不一会儿，床升到了屋顶。屋顶的隔板都是用木板制成的，月光之下，红色的胎漆灿烂耀眼，脸与板面相距，其间不足一寸。某公正担心抬床的人松手，而听到细碎的嘈杂声，果然商量如何扑打他。屋子高数仞，坠落确实令人担忧。正惊慌失措时，忽然看见屋顶上有个小房间，豁然打开，里面有一位老妇，年纪大约六十岁，梳着高髻，白发苍苍，穿着褐色衣衫，挂着念珠，半露着身体，看着某公笑。急忙斥责说：“孩子们不要恶作剧！各位都是从天子那里来到这里，风尘仆仆、公务繁忙的人，赶快回到原来的地方，难道连一晚也不能忍受吗？”四个人听到她的话，不敢违逆。床逐渐降低，离上面越来越远，很久才恢复原状。某公感觉床已经落到地上，只穿着一条裤子，来不及找衣服，光着脚跑了出来。出门就大声呼喊，两个朋友和仆人们都被惊醒，急忙起来询问。某公详细说明了情况，汗流浃背，众人都大笑。不久，睡在西侧的人也跑了出来，大声呼喊，众人看他，脸上涂满了浓墨像厉鬼一样，更加捧腹大笑。让他自己说明，也是老妇告诫制止，老妇旁边有一个少女，神色非常愤怒，于是用手掌打他的脸，墨汁淋漓像浆糊一样，起初没想到那是墨。说话间用衣服擦拭，惊吓过后笑了。急忙命令仆人拿着火把进去，把床移到外面。刚休息一会儿，天已经亮了，于是收拾行李出发，也不再见到主人，怀着惭愧的心情离开了。某公回家后，常常拿这件事告诉别人，并且说：“如果不是凭借圣主的威灵，摔伤肯定不小。”

外史氏说：陈蕃设置床榻，用来接待徐孺子，没听说客人到了反而把床挂起来的。狐狸孩子怠慢客人，还想扑打他，无礼到了这种地步！幸亏老妇用一句话化解纠纷，不至于得罪贵客，可以称为贤母。足以和陶公堂上的老妇一起，流芳百世了！

○ 二编

序

况且天地广大，四海九州辽阔，人物的形形色色、怪怪奇奇繁多且深奥。眼睛不瞎却像瞎的人，动不动就说亲眼所见的是真的，难道天地的广大，四海九州的辽阔，都呈现在我的眼前吗？耳朵不聋却像聋的人，动不动就说亲耳所闻的是实的，难道形形色色、怪怪奇奇的繁多且深奥，都聚集在我的耳边吗？假如都呈现在我的眼前，恐怕熟视无睹吧。假如都聚集在我的耳边，恐怕习以为常而不察觉吧。唉，唉！庸俗的耳朵和眼睛的交往，恐怕不足以谈论天地的广大，四海九州的辽阔，形形色色、怪怪奇奇的繁多且深奥吧。长白浩歌子有一本《萤窗异草》的书问世。那些思想进入幽深微妙境界的，可以断定是情理上必定没有的；那些言论归于讽刺劝诫的，可以相信是情理上或许有的。初编已经印行问世，而泉唐的朋友又来信告知二编。我不知道看到的人会咋舌多少辈；我不知道听到的人会蹙额多少人；又不知道认为真实、认为确实的人，拿着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话告诉别人，让人咋舌蹙额的，更不少吧；又不知道广大繁奥的事物，将要全部泯灭在咋舌蹙额的人流中吧。唉，唉！光绪三年，岁次丁丑，还是清和月中，浣古沪缕馨仙史在铸铁庵的南窗作序。

○ 卷一

潇湘公主

侯鼐，字仲鼎，南阳人，是个性情洒脱的少年，与同乡邵生关系友好。邵生本来贫穷，只有仲鼎深知他，两人于是成为管仲和鲍叔牙那样的朋友。学习文章没有成就，一起进入武庠，这都是仲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