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而立,犹未偶也。父子茕然,出作入息,比邻多怜之。或劝曰:“翁之发短矣,为儿纳妇,不有人盄彼南亩耶?”翁笑曰:“天佑我,筋力尚健。俟予衰老,伊婚未迟也。”闻者咸嗤其贪吝。一日,翁他出,子独力作,忽闻丛莽中有人笑曰:“丈夫之髭出矣,犹未授室耶?盍援我,予为尔妇。”子惊顾,回野无人,因复耕。旋又闻声语曰:“不援我,将鳏此一世矣。”子顿悟,前此某家有女,未嫁而孕,父母怒缢之,草葬于此,大怖而奔归。至家,犹慴然,股肉战战弗宁。及翁归,诘辍耕故,子以实告。翁不信,叱曰:“汝惰农自安,以妖异相诳耶?”驱之使就庐舍,不予之归。子在田中,自计:“鬼若来此,诚无地可避,盍纳之,少识裙下乐,死亦无憾。”因不复惧,假寐以俟。向恐麾之不去,今且虑招之弗来。候至宵深,倦极思睡,俄若有人小语曰:“我来矣,何寝耶?”子亟起视之,星月皎洁,女果艳妆如平生,掩笑而至。子故熟识,不再问名,据拥之就枕。女本荡妇。子亦伟男,遂相得甚欢。事讫,子询女曰:“若言为吾妇,其信然乎?”女曰:“业已妇矣,何问焉?”子曰:“不然,所谓妇者,事吾亲,育吾子,操吾家计,良不止为一夕之欢。”女曰:“此亦非大难事。妾为父母所贱,殁后厝之浅土,霜露沁骨,灌莽缠骸,更惧为豺犬所搰,徒饱馋口。君能徙妾高阜,且深埋之,当为君鬼妻。一切如命。”子疑其罔己,诘曰:“鬼亦能诞育如人耶?”女答曰:“能。凡人暴卒者,魂气凝聚,不即散,能施能受,妊娠如常,此自然之理也。病而后殁,则不能矣。”子因笑曰:“然则汝之所怀者,亦将临蓐矣。”女赧颜久之,始曰:“君毋诮妾,畴昔良有此事,但胎随人死,且在尸中。今之许君者,魂也。”子信其言,益深眷恋,直至村鸡群唱,女乃辞去。子归不敢告父,夜则荷畚臿而往。俟候良久,人迹渺然,径诣女子葬处,且祝曰:“若无误我。”甫启尺壤,即得女尸,月下谛视,面色如生,犹未朽。子乃极力负之于冈,为深坎而瘗之,插柳其上,记认而归。比至庐居,女早曼立相待,见子喜曰:“君信人也。掩骼之德,百身莫酬矣。”子曰:“盍先犒予。”因挽之欢会。谋及长策,女曰:“阿翁凡事皆诿之于天,君即以此绐之,随所见皆曰天佑,翁必不疑。翁不疑,则人亦可以无疑。从此饔飧嗣续,妾请任之。但不克显然井臼,并代君乳哺耳!”子欣然从其计,女复别去。无何,而翁来语子令返,言:“偷儿欺予耄老,将逾墙,汝仍归宿,我处于此。”盖翁心多疑,非实有是事也。子心窃喜,遂复归。女果夜至,命之寝,则曰:“妇职宜先尽也。”遂为子缝纫,夜分始寐。鸡未鸣即起,操箕帚,躬炊煮,约足一日之需,乃皇然去。翁归就食,见其整洁异平时,甚讶之,疑子所为,都又不类。踌躇间,子乃笑曰:“父勿言,此天佑也。儿归物已具,亦莫解其由。既而思之,非天意而何?”翁果释然。嗣是遂以为常,而不之怪。后数旬,女虽不昼见,亦不归,恒就暗室为子操家计。饮食以时,备具无烦预办矣。子询之,答曰:“得君阳气,昼亦可居,但畏见人耳。”及秋农忙,父子偕作。女虽不亲盄,子至即贮筐筥与之,一菽一水,极其苾芬。村中有室家者,反愧之。翁信为天佑,不之询。每欲以此矜人,子恒止之,乃不言。女又嘱子,私为市绵,暇则纺绩为御寒计。衣之污者浣之,敝者新之,未及飞霜,絮衣咸备。进之翁,绐以天佑,弗问也。惟邻比稍稍疑之,而父子醇谨,亦不敢妄为臆度。期年,女诞一男,置诸空室。子奔告翁曰:“有一襁褓物,不识所从来,今在予室中矣。”翁亟归视,门户悉扃,呱呱者果在榻上。验之,貌类其子,乃笑曰:“此天虑我无嗣,而锡汝以宁馨也。”即觅有乳者字之,坦然无疑。然自此邻比之惑益起,默相伺察。祝子所居之室,昼则有机杼声,夜则有刀尺声,食则有烹饪声,寝则有欢笑声,将
译到了成年的年纪,仍然没有娶妻。父子俩孤苦伶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居们大多怜悯他们。有人劝老人说:“您的头发已经短了(意指年老),给儿子娶个媳妇,不也有人帮你在南边的田地里耕作吗?”老人笑着说:“上天保佑我,筋骨力气还健壮。等到我衰老了,让他结婚也不迟。”听到这话的人都嘲笑他贪婪吝啬。有一天,老人外出,儿子独自努力耕作,忽然听到草丛中有人笑着说:“男子的胡须都长出来了,还没有成家吗?何不拉我一把,我做你的妻子。”儿子惊讶地环顾四周,荒野中没有人,于是继续耕作。不久又听到声音说:“不拉我,你将一辈子打光棍了。”儿子顿时醒悟,想起以前某家有个女儿,没出嫁就怀孕,父母生气把她勒死,草草埋葬在这里,于是非常害怕,奔跑回家。到了家,仍然惊恐不安,大腿肌肉颤抖不停。等到老人回来,询问他停止耕作的原因,儿子如实相告。老人不信,斥责说:“你懒惰想安逸,用妖异之事来欺骗我吗?”把他赶去住到屋子里,不让他回田里。儿子在田里,自己盘算:“鬼如果来这里,确实没有地方可躲避,何不接纳她,稍微体验一下裙下的快乐,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不再害怕,假装睡觉等待。刚才还担心挥之不去,现在却担心招之不来。等到夜深,极度疲倦想睡觉,忽然好像有人小声说:“我来了,怎么睡觉呢?”儿子急忙起身看,星月皎洁,女子果然像生前一样艳妆打扮,掩着嘴笑着走来。儿子本来就很熟悉,不再询问姓名,抱着她上床。女子本是轻浮之人。儿子也是壮年男子,于是非常相得,十分欢乐。事情完毕后,儿子问女子说:“你说做我的妻子,是真的吗?”女子说:“已经做了妻子,还问什么呢?”儿子说:“不是这样,所谓妻子,是侍奉我的父母,养育我的孩子,操持我的家务,不仅仅是一夜的欢乐。”女子说:“这也不是很难的事。我被父母轻视,死后浅埋,霜露浸透骨头,杂草缠绕尸骨,更害怕被豺狗挖出,白白喂饱馋嘴。你能把我迁到高处,并且深埋,我就做你的鬼妻。一切听你的命令。”儿子怀疑她欺骗自己,追问说:“鬼也能像人一样生育吗?”女子回答说:“能。凡人突然死亡的,魂气凝聚,不会立刻消散,能施能受,怀孕像平常一样,这是自然的道理。生病后才死的,就不能了。”儿子于是笑着说:“那么你所怀的,也将要分娩了。”女子脸红了好久,才说:“你不要嘲笑我,以前确实有这件事,但胎儿随着人死,且在尸体中。现在答应你的,是魂魄。”儿子相信了她的话,更加深深眷恋,直到村鸡齐鸣,女子才离开。儿子回去不敢告诉父亲,夜里就背着土筐和铁锹前往。等了很久,没有人迹,直接到女子埋葬的地方,并且祈祷说:“如果你不欺骗我。”刚挖开一尺土,就得到了女尸,在月光下仔细观看,面色像活人一样,还没有腐烂。儿子于是尽力把她背到山冈上,挖深坑埋葬,在上面插柳枝作为标记,然后回家。等到回到住处,女子早就站立等待,见到儿子高兴地说:“你是守信的人。掩埋尸骨的恩德,百身难报。”儿子说:“何不先犒劳我。”于是拉着她欢会。商量长远之计,女子说:“老翁凡事都推给上天,你就用这个欺骗他,无论看到什么都说上天保佑,老翁一定不怀疑。老翁不怀疑,那么别人也可以不怀疑。从此饮食子嗣,我请承担。只是不能明显地操持井臼,并代替你哺乳罢了!”儿子欣然听从她的计策,女子又告别离开。不久,老人来告诉儿子让他回去,说:“小偷欺骗我年老,将要翻墙,你仍然回家,我住在这里。”原来老人多疑,并不是真有这事。儿子心里暗自高兴,于是又回去。女子果然夜里来到,让他睡觉,就说:“妻子的职责应该先尽。”于是为儿子缝纫,半夜才睡觉。鸡还没叫就起床,拿着扫帚,亲自做饭,大约够一天的需要,才匆忙离开。老人回来吃饭,看到整洁不同于平时,非常惊讶,怀疑是儿子做的,又完全不像。犹豫间,儿子笑着说:“父亲别说,这是上天保佑。儿子回来东西已经具备,也不明白原因。后来想想,不是天意又是什么?”老人果然放心。从此就以为常,不觉得奇怪。后来几十天,女子虽然白天不见,也不回家,常在暗室为儿子操持家务。饮食按时,准备齐全,不需要预先办理。儿子询问,回答说:“得到你的阳气,白天也可以居住,只是害怕见人罢了。”到了秋天农忙,父子一起耕作。女子虽然不亲自下田,儿子一到就给他准备好筐篓,一豆一水,极其丰盛。村中有家庭的,反而惭愧。老人相信是上天保佑,不询问。每次想以此夸耀别人,儿子总是制止,于是不说。女子又嘱咐儿子,私下买棉,有空就纺线织布为御寒做准备。衣服脏了洗,破了补,还没到霜降,棉衣都准备好了。献给老人,欺骗说是上天保佑,不追问。只有邻居渐渐怀疑,但父子淳朴谨慎,也不敢随意猜测。一年,女子生下一个男孩,放在空房间里。儿子跑去告诉老人说:“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不知道从哪里来,现在在我房间里。”老人急忙回去看,门都关着,婴儿果然在床上。检查,相貌像他的儿子,于是笑着说:“这是上天考虑我没有子嗣,而赐给你这个孩子。”立即找有奶水的人抚养,坦然无疑。但是从此邻居的疑惑更加兴起,暗中观察。祝子住的房间,白天有织布声,晚上有剪刀声,吃饭时有烹饪声,睡觉时有欢笑声,将
不诘其父,而诘其子。众犹未发,女已知之,谓子曰:“妾与君子缘尽于此矣!”子惊诘其故,泣言曰:“妾以生前不淑,为天所怒,虽投缳未足以蔽辜。上帝以阿翁淳朴,事皆听之彼苍,而君又命中无偶,故假手于妾,以延此一脉。妾亦得藉以忏罪。今既似续有人,是妾之事毕,即君埋骨之德亦报矣。行将往生他处,何必恋恋枕席,骇人耳目哉?”言讫欲行,挽留之,终不肯止。且嘱曰:“翁享儿妇之奉,只宜有此一年。速备后事,恐卒然不可为讳。”乃去不复来。及邻比诘查,祝子径以情告,众殊未信,迹之实然。惟翁反以为妄,愀然谓众曰:“鬼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耶?”人咸笑之。明年,翁果卒。子服阕欲婚,忽病痿,遂以疾废。只女所生者承其祀,而椒聊蕃衍,不数传竟成巨族矣!
译不追究父亲,却追究儿子。众人尚未察觉,女子却已知道,对儿子说:“我与你的缘分到此为止了!”儿子惊讶地追问缘故,她哭着说:“我因为生前不善,被上天所怒,即使上吊自尽也不足以抵偿罪过。上天因为老翁淳朴,凡事都听从上天安排,而你又命中注定没有配偶,所以借我的手,来延续这一脉香火。我也得以借此赎罪。现在既然有了继承人,我的事就完了,你安葬我的恩德也报答了。我将前往他处投生,何必留恋床席,惊骇众人耳目呢?”说完就要走,挽留她,终究不肯停下。并且嘱咐说:“老翁享受儿媳的奉养,只适宜有这一年。赶快准备后事,恐怕突然去世无法忌讳。”于是离去不再回来。等到邻居查问,祝子直接把实情告诉他们,众人非常不相信,追踪核实果然如此。只有老翁反而认为是荒谬的,脸色凝重地对众人说:“鬼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吗?”人们都嘲笑他。第二年,老翁果然去世。儿子守孝期满想要娶妻,忽然得了痿病,于是因病废弛。只有女子所生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祭祀,而家族繁衍昌盛,不过几代竟然成为大族了!
外史氏曰:女子来盖为翁,非为子也。观其敬修妇职,翁乃又得享人子之奉。不然拮据一生,有子无妇,犹之乎乏嗣矣,曾能含笑于泉下哉?事皆诿之上天,已得多少便宜处,而天仍报之以此善。善从长天乎?又何异于圣耶?
随园老人曰:一片空花,仍踏实地。南华有诞,而无其真。是诚经营惨淡而成者。
○ 畅生
畅生名正,字无畏,秦之三原人。初为黄冠,后乃弃而归儒。能文章,独参理解,尝谓:“老氏五千言人犹索悟,岂尼山之道,反不若西度函关者耶?”以故所为制艺,颇能发挥圣贤义蕴,而词藻则有未逮。其人事母孝,家仅温饱,每食必具甘旨,承颜顺志,奉养有方。年三旬,母卒,哀毁过度,竟成骨立。未几,亦死。乃生实不知为死,魂轻若絮,飘飘然御风以行。癷见白光亘天地,盘旋无定,生逐之,瞬息数百里。光忽顿敛,即得一山,其高几千万仞,嵯峨怪状,无路可登。且阴霾笼罩,黯无天日。生自念:“我何以至此?将毋世之所谓阴山者欤?”因悟其死,不禁大恸。忽忆母在冥途,藉此定省,计亦良得,遂转悲为喜。因循麓而前,觅路登跻。方将攀援而上,遥闻金石丝竹之音,若拊云璈,若鼓锦瑟。聆之,声在半天。俄有羽葆一簇,来自绝顶,五色陆离,俨如阿阁之凤览德辉而下,倏忽已达平地。及近视之,则幼童数十人,年皆六七龄,绝无衣裤,惟着锦肚兜,下系竹马。其肌肥白如玉,各执乐具,持幡幢,跳舞而至。生方错愕,即已来前,以四轮蒲车延生上坐。生勉从之,而笙乐大作,诸童夹持上昇,早已飞越险阻矣。无何,即至一处,瑶宫璇室,云霞蔚然。其门高大而轩敞,金沤浮户,玉兽当阶,榜曰:“九天衡文之署。”生将下车,童子止之,竟蜂拥以入。历门数重,甫达厅事,早有紫衣贵官约十余,趋前迎迓,扶策而下。一官捧黄绢,状若诰勃,南面立读。生始俯伏听宣,则非天帝玉旨,实西王母之诏也。文约数百言,不克记忆。其意则以瑶池诸侍者各晋仙阶,法宜更换,兹于人仙鬼狐中,遴选数百人,以供职役。而从前女侍,率皆文浮于行,致以风流香艳为世讥评。今故力挽其流,不用玉楼诸修文典司考务。以生学正行优,特加征聘,并勉其留意采拔云云。生乃稽首而谢。诸官进冠服,貂蝉豸绣,赤舄朱衣,俨有钦命气象。旋列绮筵,天厨供馔,诸人皆侧立,惟捧勅者主席相陪。询其官阀,则清华上仙郑康成。酒数行,旋即撤去。生觉微醺,而气骨坚凝,精神爽朗,与在生时无异,心窃喜。须臾众官禀曰:“天府不可久羁,且君阳录未终,仍宜旋返。闺中已锁院矣,请即命题。”生以故事谘郑,郑以诗对。生曰:“近体律绝,多近浮薄。”乃拟“题曹娥祠”“过露筋庙”,令作五七言古各一首。题下数刻,诸卷皆集。生一一披阅,共取十人。郑少之,又益以十五人。其余皆落第。及唱名,其一为吴静婉,本中州士人女,守贞而殁,今年只二十,吕纯阳悯之,荐以为西王母侍儿者也。其“过露筋庙”诗,有“肌肤可糜心不靡,,海枯石烂天为泣”之句,生取以冠军。外此则王昙影、宋修华,皆人仙之翘楚者。天狐有二,亦俱积行数千年,不堕色界,郑因为生庆得人。榜甫发,郑即赍卷赴西池。旋有蟒玉女官,驰马偕来,宣王母口敕曰:“师生分定,见固无妨,诸媛先谒门墙,然后赴阙。”生辞谢不获。已而,香风拂拂,彩袂翩翩,静婉率众美俱入。天乐锵鸣,罗拜堂下。生视之,玉筍一班,远胜狄门桃李,肃然即退。女官又传王母命,酬生以文星一枚,书香成束,且告之曰:“此系无形清贵,非比人间玉帛可以承筐是将者,君得享此,子孙翰墨绵绵与世不绝矣。”生再拜衹受,郑亦称贺。试事毕竣,仍命竹马儿童送生回阳。生念母,亟叩之,女官答曰:“尊堂在世无大过,且有善行,昨已往生富贵家,无相忆也。”生乃掩泪更衣,登御出署,都不由旧径,俄顷已达里门。生悦诸儿秀美,时尚
译外史氏说:女子嫁过来,大概是为了公公,而不是为了儿子。看她恭敬地修持妇道,公公于是又能享受到儿子般的奉养。否则,公公一生辛劳,有儿子却没有儿媳,这就如同没有后代一样,难道能在九泉之下含笑吗?事情都推给上天,自己已经得了多少便宜,而上天仍然用这种善果来回报他。善果是从上天得来的吗?那又和圣人有什么区别呢?
随园老人说:一片虚幻的花朵,仍然要脚踏实地。《南华经》中有荒诞不经的说法,却没有真实的内容。这确实是惨淡经营而写成的。
○ 畅生
畅生名叫正,字无畏,是陕西三原人。起初出家做道士,后来才还俗归入儒门。他擅长写文章,独自参悟义理,曾经说:“老子的《道德经》五千言,人们尚且难以索解领悟,难道孔子的道,反而不如西出函谷关的老子吗?”因此他所写的科举文章,很能阐发圣贤义理的深意,只是辞藻方面还有所欠缺。他对母亲非常孝顺,家里仅仅温饱,每次吃饭必定准备美味佳肴,顺承母亲的心意,奉养得法。三十岁时,母亲去世,他因过度哀伤毁损身体,竟然瘦得只剩骨头。不久,他也死了。畅生其实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魂魄轻得像柳絮,飘飘然乘风而行。忽然看见一道白光横贯天地,盘旋不定,畅生追逐它,瞬息间跑了数百里。白光忽然收敛,就来到一座山前,那山几乎有千万仞高,险峻怪异,没有路可以攀登。而且阴霾笼罩,昏暗得不见天日。畅生心想:“我怎么到了这里?莫非就是世人所说的阴山吗?”于是悟到自己已经死了,不禁大声痛哭。忽然想起母亲在冥途,借此机会去探望问候,打算也不错,于是转悲为喜。于是沿着山麓前行,寻找路上山。正要攀爬而上,远远听到金石丝竹的音乐声,好像敲击云璈,又好像弹奏锦瑟。仔细听,声音在半空中。不久有一簇羽葆,从山顶下来,五色斑斓,宛如阿阁之凤因感德辉而下,忽然间已经到了平地。等到走近看,原来是几十个幼童,年龄都在六七岁,完全没有穿裤子,只穿着锦缎肚兜,下面骑着竹马。他们肌肤肥白如玉,各自拿着乐器,手持幡幢,跳舞而来。畅生正感到惊愕,他们就已经来到面前,用四轮蒲车请畅生上车坐好。畅生勉强听从,笙乐大作,众童夹持着他上升,早已飞越了险阻。不久,就来到一处,瑶宫璇室,云霞蔚然。那门高大而宽敞,金沤浮在门上,玉兽守在台阶前,匾额上写着:“九天衡文之署”。畅生将要下车,童子制止他,竟然蜂拥而入。经过几重门,刚到达厅堂,早有十几个穿紫衣的贵官,快步上前迎接,搀扶着他下车。一位官员捧着黄绢,形状像诰命,面向南站立宣读。畅生开始俯伏听宣,发现不是天帝的玉旨,实际上是西王母的诏书。文字大约几百字,不能全部记住。大意是说瑶池的各位侍者都晋升了仙阶,按法理应当更换,现在从人、仙、鬼、狐中,遴选几百人,以供职役。而以前的女侍,大多文浮于行,导致以风流香艳被世人讥评。现在特意力挽狂澜,不用玉楼那些修文典司来主持考务。因为畅生学问端正品行优秀,特别征聘,并勉励他留意选拔人才等等。畅生于是叩首谢恩。众官进献冠服,貂蝉豸绣,赤舄朱衣,俨然有钦命的威仪。随即摆下绮筵,天厨供应美食,众人都侧立,只有捧诏者坐在主位相陪。询问他的官职门第,原来是清华上仙郑康成。酒过几巡,随即撤去。畅生觉得微醺,但气骨坚凝,精神爽朗,和活着时没有两样,心里暗自高兴。不一会儿众官禀报说:“天府不可久留,而且您的阳寿记录还没有结束,仍然应该返回。闺中已经锁院了,请立刻命题。”畅生用旧例咨询郑康成,郑康成用诗回答。畅生说:“近体律绝,大多接近浮薄。”于是拟定“题曹娥祠”“过露筋庙”,命令各作五言、七言古诗一首。出题后不久,各卷都收集齐了。畅生一一翻阅,共录取十人。郑康成觉得少了,又增加了十五人。其余的都落第。等到唱名,其中一个是吴静婉,本是中原士人的女儿,守贞而死,今年才二十岁,吕纯阳怜悯她,推荐她做西王母的侍儿。她的《过露筋庙》诗,有“肌肤可糜心不靡,海枯石烂天为泣”的句子,畅生取她为冠军。此外还有王昙影、宋修华,都是人仙中的杰出者。天狐有两只,也都积德行善数千年,不堕入色界,郑康成因此为畅生庆贺得人才。榜文刚发,郑康成就带着试卷去西池。随即有蟒玉女官,骑马一起来,宣布王母的口谕说:“师生名分已定,见面也无妨,众美女先拜见门墙,然后赴阙。”畅生推辞不得。不久,香风拂拂,彩袂翩翩,静婉率领众美女都进入。天乐锵鸣,在堂下罗拜。畅生看她们,如玉笋一般,远胜狄门桃李,肃然退下。女官又传达王母的命令,酬谢畅生一枚文星,一束书香,并且告诉他说:“这是无形清贵的东西,不比人间的玉帛可以承筐是将,您得到这个,子孙翰墨绵绵与世不绝了。”畅生再拜恭敬接受,郑康成也祝贺。考试事情完毕,仍然命令竹马儿童送畅生回阳间。畅生想念母亲,急切询问,女官回答说:“尊堂在世没有大过错,而且有善行,昨天已经往生富贵家,不必挂念了。”畅生于是掩泪更衣,登车出署,都不走旧路,顷刻间已经到达里门。畅生喜欢那些儿童的秀美,当时
无子,思以得之为嗣。乃以手挽扶轮儿,坚不肯放。儿大啼,生亦霍然,恍如梦寤。盖死已一朝夕矣,家人因时日不吉,未遑就殓,见生起作,大骇而奔。生力止之,语以故,众始欣然。生三日而杖,五日而趋,不旬日而全愈,且能知隔堵事,兼升丈余之屋,皆前所弗能者,人始信其遇仙。但生以儒道自闲,不甚矜异。忽一夕,乘月小步,闻空中娇音语曰:“夫子别来安否?”生知为铁网明珠,仰询之,倏然下止,则云軿二乘,各坐仙媛。一即吴静婉,其不甚稔者,自通姓氏,则宋修华也。举弃舆,亭亭而拜。生大喜,延之庭上,命坐与谈。静婉致诸姬意,以金丹雪藕数十品拜献其师。生不受,曰:“陆氏之庄,诚不宜荒。但此非尘世物,有而匿之,是自私也,出以示人,惑众滋盛,决非吾儒所宜为,无敢祗领。无已,日前公宴所饮仙浆,并裂卷佳纸,觅得见赐,叨惠良多。”修华笑曰:“师言诚细事,行将奉上。”语未绝,即有青鸟一双,翔集砌下,一负朋酒,一束锦囊。启视之,其酒绀碧色,溶溶如春水。细玩其笺,淡红若新花,腻不著指。因询二姝以所制,静婉对曰:“酒即瑶池玉液,不须酝酿而成。纸则十丈莲花捣而制之者也。”两人又请见生妻,生初不许,再四固请,乃呼之出见。俱以师弟礼拜谒,静婉以金步摇,修华以玉条脱,敬以执贽。生亦令妻却之,咸喷啧叹服其清德。晤语良久,始辞归,仍驾其车,冉冉升空而去。初生妻瞥见二美,宫妆如画图,骇惧不知所出。及知是药笼中物,乃始谓生曰:“君有此高弟,无难立致仙班。即不屑亦可望作富家翁,何为尽辞所餽?得勿近于盇盇?”生笑曰:“予愧刑于此,固非卿辈所知。”因并戒以勿泄。自是二女不再来,然生家凡有所需,生妻一动念,翌日即于妆次得之。金帛珠绣如数而予,资用因以小阜。盖二女知师之介,不欲显致之也。阅两年,生举一子,宛肖所挽之儿,诸姬咸来称贺,无弗至者。皆以文翰为仪,生始笑纳。而金钱洗儿,几以万计,则固不及知也。儿长,绝慧,十龄即通五经。人以知文星辉映,书香绵延,固方兴未艾乎!
译没有儿子,想着让那个孩子做自己的继承人。于是用手拉着扶轮儿,坚决不肯放手。孩子大声啼哭,书生也猛然清醒,恍然如同从梦中醒来。原来他已经死了一整天了,家人因为时辰不吉利,来不及给他入殓,看见书生起身活动,大惊失色地奔逃。书生极力阻止他们,告诉他们缘故,众人才高兴起来。书生三天后能拄着拐杖走路,五天后能快步走,不到十天就完全康复,而且能知道隔壁墙内的事,还能登上丈余高的屋顶,这些都是以前做不到的,人们这才相信他遇到了仙人。但书生以儒家的道理自我约束,不特别夸耀奇异。忽然一天晚上,他乘着月色散步,听见空中有娇美的声音说:“夫子别来无恙吗?”书生知道是铁网明珠,抬头询问,忽然间她们降下停住,原来是两辆云车,各坐着一位仙女。一位就是吴静婉,另一位不太熟悉的,自己通报了姓名,是宋修华。她们都下车,亭亭玉立地行礼。书生非常高兴,邀请她们到庭院中,让她们坐下交谈。静婉传达众位仙女的心意,把金丹、雪藕等几十种物品拜献给她的师父。书生不接受,说:“陆家的庄园,确实不应该荒芜。但这些不是尘世的东西,拥有却藏起来,是自私;拿出来给人看,迷惑众人更厉害,这绝对不是我们儒家应该做的,不敢恭敬地接受。如果一定要送,前几天公宴上喝的仙浆,以及撕开的精美纸张,能找到就赐给我,受到的恩惠已经很多了。”修华笑着说:“师父说的确实是小事,马上就会奉上。”话还没说完,就有两只青鸟,飞翔聚集在台阶下,一只背着两瓶酒,一束锦囊。打开一看,酒是深青碧色,溶溶如同春水。仔细玩赏那纸张,淡红如同新花,细腻不粘手指。于是询问两位仙女这些东西的制作,静婉回答说:“酒就是瑶池的玉液,不需要酝酿而成。纸则是十丈莲花捣碎制成的。”两人又请求见书生的妻子,书生起初不允许,再三坚持请求,才叫妻子出来相见。都以师弟之礼拜见,静婉用金步摇,修华用玉条脱,恭敬地作为见面礼。书生也让妻子推辞,众人都啧啧赞叹佩服他的清高品德。交谈了很久,才告辞回去,仍然驾着车,缓缓升空而去。起初书生的妻子瞥见两位美人,宫装如画,害怕恐惧不知如何是好。等到知道是药笼中的东西,才才对书生说:“你有这样高明的弟子,不难立刻登上仙班。即使不屑于成仙,也可以指望做个富家翁,为什么全部推辞所馈赠的?难道近于吝啬吗?”书生笑着说:“我惭愧于这种境地,本来就不是你们所知道的。”于是并告诫不要泄露。从此两位仙女不再来,但书生家凡有所需,书生的妻子一动念头,第二天就在梳妆台得到。金帛珠绣按数给予,资用因此稍微富裕。大概是两位仙女知道师父的耿介,不想明显地给予。过了两年,书生生了一个儿子,很像所拉的那个孩子,众位仙女都来祝贺,没有不到的。都以文翰作为礼物,书生才笑着接受。而金钱洗儿,几乎以万计,则本来不知道。儿子长大后,极其聪慧,十岁就通晓五经。人们知道文星辉映,书香绵延,本来正兴盛未衰呢!
外史氏曰:人世主司端藉天上,不谓天上藻鉴有时亦取诸人间也。盖其孝足动天,学足型世,原与玉清诸仙卿无异。因而修文院济济多士,反觉头脑冬烘矣。惟是材衡玉尺,既崇实而黜华;忽焉花锁棘闱,不拣金而拾翠。朱衣有眼,董双成宁落孙山;彤管无灵,李易安终居康了。载赓柏舟之句,婺耀龙头;群染柳汁之衣,仙接风翅。宜乎,传来衣钵,不在蕊珠宫中,一经晶题,感倍芙蓉镜下已。至于理学文艺,久矣殊途,其能以风云月露之篇,竟阐道德仁义之蕴者,正寥寥不堪数计也。
○ 镜中姬
俞逊字仰之,淮上人也,赘于瓜步巨家。妻沈氏,美姿容,喜涂泽,颇有独擅一代之想。自赘俞,琴瑟綦调,从无脱辐事,姻娅中家室失宜者,多称羡之。岳家故甚富,旧藏一古镜,云是唐宋时物,不轻以示人。俞欲见焉,索之妻,数数不能得,心恒歉然。一夜,有盗入岳家,所窃无多,而此镜并失。家人以为异,窃意偷儿为知其宝者。浃旬,俞行市上,见货镜老翁,持一鉴,体制绝古,不似近今所铸。询其值,只二盉,遂易之以归。携入室中,妻适对镜整妆,乃戏以投之曰:“若家一废铜,视为希世珍,不令人少照容鬓。今鬻于市,价止百钱,绝无有过而问者。予且袖之来矣。”盖俞故未睹此镜,因绐之云云。乃沈一见,即惊曰:“是吾镜也!君果何由得之?”俞亦愕然,始以实告。沈持镜自照,忽大骇,叱曰:“若何人?”镜亦朗然曰:“若何人?”徐曰:“予为郎君姬,宜参正室。不然,醋娘子讵能容?”言讫,沈忽掷镜自仆曰:“吓杀予!”镜亦曰:“扑杀予矣!”俞大惊,取视之,镜中立一美人,修眉广颐,艳丽独绝。以视妻,不啻径庭之别。因诘其由,镜曰:“予五代时朱全忠之宠姬也。全忠为后唐所灭,予遂殁于乱军。后遇仙师,以予血铸镜,魂乃附焉,今又数百年矣。闻郎君古雅,愿备妾媵之数。”俞曰:“毋乃为祸乎?”镜曰:“不敢为祸,只以供君把玩,且不与人争枕席欢,勿须多虑。”俞乃喜,叩其所能,曰:“少习歌。”于是立镜于榻侧,夫妇并坐听之,其声娇细而簌簌可动梁尘,且其曲亦工雅不群,遂相对乐甚。已而镜中之影自解其衣,体洁白如玉,先裸而后舞,折腰曲腕,献眉呈身。睹此旖旎之态,夫妇皆情不能禁,竟下帷欢好,置此镜于不顾矣。自此习以为常,不数日而俞病势且危。迨岳知之,亟索此镜,叱女曰:“曩者不与儿辈见,正为此中有妖异,祸人者屡矣。予以祖遗,不忍碎之,岂堪朝夕摩弄耶?”因置之铁椟中,加缄封焉。延医视俞,半岁始痊。后岳卒,竟失镜之所在。
外史氏曰:此镜可与画屏美人并传,殆妖物也。然助他人之欢,不逞己之欲,竟以此见讥,繄独何哉?且安知非阴附闺躯,故夫婿不禁其荡耶?若无镜在,奚为燕婉之好?未至十日而失形?博物者必深知之。
○ 程黑二
国初辽东有无赖子,其名曰程黑二。勇力绝伦,矫捷善跃,尝升百尺竿上,疾若猿猴。然藉此而为盗,罕有能御之者。里中素封,不堪其扰,因严为之备。黑二闻而自计曰:“予藉此为业,聚辄散去,所存无几。且年近三旬,妻子俱无,此生半为虚掷。今又见防于人,何能郁郁复居此?”于是罄其所有,分俵于所识穷乏,一竿一囊,萧然远引。濒行,向诸富家辞曰:“向之窃者,皆我也。今将他往,不再扰君清睡矣,幸毋以予为念。”遂发。人既异之,且喜其远去,可以高枕无虞,咸置酒相庆。黑二仓卒出门,罔知所适。窃思京师富庶,且广大,可以藏身,遂由东而西。道途资斧,皆取给于竿,无少乏。一日,行及山谷,野旷无人,日已暝,无所栖止。黑二素习宵行,亦漠不为意。跋履夜半,忽见谷中有高第,颇宏壮,有似巨家。因自语曰:“沿途类丐,殊亦不堪,胡不借润道旁,以壮行色?”乃揭竿疾趋,至则鸟革翚飞,屋以百计,较之故乡之富者,犹过之。益大喜,倚竿于垣,攀援而上。窥之
译外史氏说:人间的君主依靠上天来端正自身,没想到上天的明察有时也借鉴人间。大概是因为他的孝心足以感动上天,学问足以成为世人的楷模,原本与玉清宫的众位仙卿没有区别。因此,修文院中人才济济,反而让人觉得头脑迂腐了。只是衡量人才的玉尺,既然崇尚朴实而摒弃浮华;忽然间花锁棘闱(科举考场),不挑选真金而拾取翠羽。朱衣(主考官)有眼,董双成怎会落榜;彤管(女史)无灵,李易安最终居于康了。再次吟咏《柏舟》的诗句,婺女星闪耀龙头;众人染上柳汁的衣服,仙人接住风翅。难怪,传承衣钵,不在蕊珠宫中,一经晶莹的题写,感动倍增于芙蓉镜下罢了。至于理学和文艺,早已殊途,能够用风云月露的文章,彻底阐明道德仁义内涵的,正寥寥无几,不堪计数。
○ 镜中姬
俞逊字仰之,是淮上的人,入赘到瓜步的大户人家。妻子沈氏,容貌美丽,喜欢涂抹脂粉,颇有独占一代风姿的想法。自从入赘俞家,夫妻感情非常和谐,从未有过不和睦的事,姻亲中家庭失和的,大多称赞羡慕他们。岳父家本来很富有,旧藏一面古镜,说是唐宋时的物品,不轻易给人看。俞逊想看看,向妻子索要,多次没能得到,心里常常感到遗憾。一天夜里,有盗贼闯入岳父家,偷窃的东西不多,但这面镜子却丢失了。家人觉得奇怪,私下认为小偷是知道这镜子珍贵的人。过了十天,俞逊在集市上行走,看见卖镜子的老翁,拿着一面镜子,体制极其古朴,不像近今所铸造的。询问价格,只要二盉,于是买下来带回家。拿进房间,妻子正好对着镜子梳妆,俞逊就戏弄地把镜子扔给她,说:“你家的一面废铜镜,视为稀世珍宝,不让人稍微照照容颜鬓发。如今在集市上卖,价格只值百钱,绝无路过询问的人。我且把它袖着带来了。”原来俞逊此前没看过这面镜子,所以骗她说这些。沈氏一见,就惊讶地说:“这是我的镜子!您究竟从哪里得到的?”俞逊也愕然,才如实相告。沈氏拿着镜子自照,忽然大惊,斥责道:“你是谁?”镜子也清晰地回答:“你是谁?”缓缓地说:“我是郎君的姬妾,应当参列正室。不然,醋娘子怎能容得下?”说完,沈氏忽然扔下镜子自己跌倒,说:“吓死我了!”镜子也说:“扑杀我了!”俞逊大惊,拿起来观看,镜子中站着一位美人,修眉广颐,艳丽独绝。与妻子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于是追问缘由,镜子说:“我是五代时朱全忠的宠姬。朱全忠被后唐所灭,我于是死于乱军之中。后来遇到仙师,用我的血铸成镜子,我的魂魄就依附在上面,至今又几百年了。听说郎君古雅,愿意备妾媵之数。”俞逊说:“莫非会带来祸患吗?”镜子说:“不敢带来祸患,只供君把玩,而且不与人争枕席之欢,不必多虑。”俞逊于是高兴,询问她的才能,说:“小时候学过唱歌。”于是把镜子立在床侧,夫妇并坐听她唱歌,声音娇细而簌簌可动梁尘,而且曲调也工雅不群,于是相对快乐至极。不久,镜中的影子自己解开衣服,身体洁白如玉,先裸露而后跳舞,折腰曲腕,献眉呈身。看到这种旖旎的姿态,夫妇都情不能禁,竟放下帷帐欢好,把这面镜子置之不顾了。从此习以为常,没过几天俞逊病势且危。等到岳父知道,急忙索要这面镜子,斥责女儿说:“从前不给儿辈看,正是因为这其中有妖异,祸害人的屡次发生。我因为是祖传遗物,不忍心打碎它,哪能朝夕摩弄呢?”于是把它放在铁箱中,加封缄。请医生给俞逊看病,半年才痊愈。后来岳父去世,竟然失去了镜子的所在。
外史氏说:这面镜子可以与画屏美人并传,大概是妖物吧。然而助他人的欢愉,不逞自己的欲望,竟然因此被讥讽,究竟为什么呢?而且怎知不是暗中依附闺中躯体,所以夫婿不禁其放荡呢?如果没有镜子在,何为燕婉之好?不到十天就失形?博物者必深知之。
○ 程黑二
国初辽东有个无赖子,名叫程黑二。勇力绝伦,矫捷善跃,曾登上百尺竿上,快如猿猴。然而借此为盗,罕有能抵御他的。乡里中的富豪,不堪其扰,于是严密防备。黑二听说后自己盘算说:“我借此为业,聚辄散去,所存无几。而且年近三旬,妻子都没有,此生半为虚掷。现在又被人防备,怎能郁郁复居此?”于是倾尽所有,分给所认识的穷乏之人,一竿一囊,萧然远引。临行,向诸富家辞别说:“先前偷窃的,都是我。现在将往他处,不再打扰君清睡矣,幸勿以我为念。”遂出发。人们既觉得他奇异,又喜其远去,可以高枕无虞,都置酒相庆。黑二仓卒出门,罔知所适。私下想京师富庶,且广大,可以藏身,遂由东而西。道途资斧,皆取给于竿,无少乏。一日,行及山谷,野旷无人,日已暝,无所栖止。黑二素习宵行,亦漠不为意。跋履夜半,忽见谷中有高第,颇宏壮,有似巨家。因自语说:“沿途类丐,殊亦不堪,胡不借润道旁,以壮行色?”乃揭竿疾趋,至则鸟革翚飞,屋以百计,较之故乡之富者,犹过之。益大喜,倚竿于垣,攀援而上。窥之
,灯火半明,犹有未寝者,此则其宅后也。黑二见无行人,方越逾,又因路不能稔,伏暗中静伺。良久,癷闻有人低语曰:“参横斗转,银汉将斜,夜深矣,那人多弗来?”又二人曰:“果尔,则兰姑真侥幸,但恐不免耳。”语毕而笑。及近觇之,则二小鬟出自夹弄,吃吃而去。黑二知有侧门,迹之果得其处。因潜启双扉,入则花气袭鼻,竹声聒耳,恍惚似有佳境。中屋三楹,绣帘半揭,烛光直射于阶除。心怯无敢前,仍伏于墙角。须臾,有人如好女,出自房中,倚栊而叹曰:“可人期不至,专结恶姻缘。”已而低曰:“今夕倘再来,予弗能生矣。”言讫以袂掩面,状若凄楚不胜者。黑二莫解其指,亦不甚关心。俄有物疾如飞鸟,自簷而下,及地顿化为人。状貌雄伟,怪音如盋,笑而谓女曰:“勿作望夫石,予已贲然来思矣。”遽拥之入室,女似畏缩不前。其人径推背以入,户遂阖。黑二知为妖,将穷其异,悄即窗下,聆之,闻其人笑曰:“汝勿怖,今宵固王良造父驾轻车而就熟路也。”又闻女曰:“荜门湫隘,究不足以容车,可奈何?”其人又曰:“姑尝试之,汝固强而后可者。”未几,闻女作呻楚声曰:“妾已不堪,愿留其半。”其人恚曰:“前夕已令人不满,今仍作态耶?”女似哀恳再四。无何,娇啼恻恻,惨不可闻。黑二义激于中,顿忘己身实盗,大呼曰:“何物忤奴,苦人闺媛,当以老拳毙之。”语未及终,旋闻室中惊诧曰:“其声甚勇,予不敢当,盍去诸。”黑二方排闼,物已拔关欲奔,击之中目,戛然长鸣。视之,修耳伟躯,宛然一卫,早超屋而逝。黑二踊跃从之,倏不见。仍复缘栋而下,则女已整衣迎候矣。直前谢曰:“弱质葳蕤,突遭强暴,非君则命尽于今夕,将何以酬?”黑二始悟己为梁上人,即亦无惧色,竟从女入闺。灯下视之,花貌幽妍,丰姿妖冶,实为目所未睹。而余泪盈眶,啼痕界粉,固甚可怜人也。因诘其见辱之由,俯而不答。徐曰:“此诚夙孽,愧不可言。”黑二笑曰:“阻子欢会,得毋怨我鲁莽?虽然免子于厄,予亦不能不望报。”女腼然曰:“残柳良不足攀,然果不见鄙弃,亦愿藉此以酬高厚。”黑二又笑曰:“予固不较此,但恐吾子曾经沧海难为水耳。”于是挽以欢好。女始告黑二曰:“君勿见疑,家皆狐也。妾小字胜兰,随父母居此谷中,将近百年。兹有长鸣侯者,驴也,见妾美,强委禽焉。父母慑其威,勉从之。甫一夕,妾已狼狈矣。今蒙君救,恩戴二天,倘不见憎异类,愿侍终身。”黑二故饶胆力,且喜得美妇,殊无所惧。惟诘曰:“狐独畏灞桥所跨者耶?”答曰:“不然,此聂隐娘之黑卫,非邯郸道上者比也。其主为剑仙,能百步取人首级,我辈尤畏之,故不敢与之抗。”黑二骇曰:“若然,则我亦甚危。”女曰:“无虑也。君前生即空空儿,与聂师同列剑仙,断不加害。不然,怪亦绝有力,使非有所震惊,何至闻声遁哉?”枕畔喁喁,倏已达旦,女先起往白其父母。有顷,男妇罗拜盈屋,遂为黑二易新衣,张乐治筵,欢然合卺。女知黑二为穿窬,劝使改业,入武食饷。常乘一骑回岳家,独往独来,人莫能测。逾年,女生一子,长面如驴,黑二欲刃之,女不忍,力劝乃止。黑二后以军功擢把总,以酒罢官,遂返谷中不出。
译灯火半明,还有没睡的人,这里就是那住宅的后院了。黑二见没有行人,正要翻墙过去,又因为不熟悉道路,便躲在暗处静静观察。过了很久,黑二听见有人低声说:“参星横斜,北斗转向,银河快要倾斜了,夜深了,那人怎么还不来?”又有两个人说:“果真如此,那兰姑真是侥幸,只是恐怕难免受辱。”说完便笑了起来。等到走近窥探,只见两个小丫鬟从夹道中出来,吃吃笑着离去。黑二知道有侧门,追踪果然找到了那个地方。于是悄悄打开两扇门,进去后花香扑鼻,竹声刺耳,恍惚间似乎有美好的景致。中间三间屋子,绣帘半卷,烛光直射到台阶上。心里害怕不敢上前,仍然伏在墙角。过了一会儿,有个像美女的人从房中出来,靠着窗棂叹息说:“心上人约好不来,偏偏结成恶姻缘。”随后低声说:“今晚如果再来,我就活不成了。”说完用袖子掩面,样子凄楚得难以忍受。黑二不明白她指什么,也不太关心。忽然有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快,从屋檐上下来,落地立刻化为人形。相貌雄伟,声音怪异如击钵,笑着对女子说:“别做望夫石了,我已经兴致勃勃地来了。”随即拥她进屋,女子似乎畏缩不前。那人径直推她的背进去,门就关上了。黑二知道是妖怪,想探究其中的奇异,悄悄靠近窗下偷听,听见那人笑着说:“你别怕,今晚本来就是王良、造父驾着轻车走熟路。”又听见女子说:“柴门低矮狭窄,终究容不下车,怎么办?”那人又说:“姑且试试,你本来是可以勉强的。”不久,听见女子发出痛苦呻吟的声音说:“我已经受不了了,希望能留一半。”那人愤怒地说:“昨晚已经让人不满意,今天还装模作样吗?”女子似乎哀求了多次。不一会儿,娇弱的啼哭声凄惨得让人不忍听。黑二心中义愤填膺,顿时忘记自己本是盗贼,大声喊道:“什么东西敢欺负人,折磨闺中女子,我要用拳头打死他。”话还没说完,随即听见屋中惊诧地说:“这声音很勇猛,我抵挡不住,不如离开吧。”黑二正要推门,那东西已经拔开门栓想逃跑,黑二击中它的眼睛,它发出长长的鸣叫声。看那东西,长耳朵、高大身躯,俨然是一个卫兵,早已跳过屋顶逃走了。黑二跳着追着它,忽然不见了。黑二仍然顺着房梁下来,只见女子已经整理好衣服在等候了。黑二径直上前谢罪说:“我体质柔弱,突然遭受强暴,如果不是你,我今晚就命丧黄泉,该怎么报答你?”黑二这才明白自己是梁上君子,也就没有了惧色,竟然跟着女子进了闺房。灯下看她,容貌幽美,姿态妖冶,确实是眼睛没见过的。而她泪眼盈眶,啼痕沾粉,实在是很可怜的人。于是询问她受辱的原因,她低头不回答。慢慢说:“这确实是宿世的罪孽,羞愧得不可言说。”黑二笑着说:“阻挠你的欢会,难道你怨恨我鲁莽?虽然救你于危难,我也不能不指望报答。”女子羞怯地说:“残破的柳枝实在不值得攀附,但如果你不嫌弃,也愿意借此来报答你的高厚恩德。”黑二又笑着说:“我本来不计较这些,只是怕你曾经沧海难为水。”于是挽着她欢好。女子这才告诉黑二说:“你别怀疑,我家都是狐狸。我的小名叫胜兰,跟随父母住在这山谷中,将近一百年了。现在有个叫长鸣侯的,是头驴,看见我美,强行下聘礼。父母害怕他的威力,勉强答应。刚过了一夜,我就狼狈不堪了。现在承蒙你相救,恩德如同再生父母,如果你不憎恶异类,我愿意侍奉你终身。”黑二本来胆量力气很大,而且高兴得到美妇,特别无所畏惧。只是问说:“狐狸只怕灞桥上骑的那头驴吗?”回答说:“不是的,这是聂隐娘的黑卫,不是邯郸道上的那头驴可比。它的主人是个剑仙,能在百步内取人首级,我们尤其害怕他,所以不敢与他对抗。”黑二惊骇地说:“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很危险。”女子说:“不用担心。你前生就是空空儿,和聂师同列剑仙,绝不会加害于你。不然,那妖怪也极有力气,如果不是有所震惊,怎么会听见声音就逃跑呢?”枕边低语,忽然已经到了天亮,女子先起床去禀告父母。过了一会儿,男女老少满屋跪拜,于是给黑二换了新衣,奏乐摆宴,欢快地喝了交杯酒。女子知道黑二是做贼的,劝他改行,去当兵吃粮。黑二常骑一匹马回岳家,独来独往,人们无法推测他的行踪。过了一年,女子生了一个儿子,脸长得像驴,黑二想杀了他,女子不忍心,极力劝止才作罢。黑二后来因军功升任把总,因酗酒被罢官,于是返回山谷不再出来。
外史氏曰:狐性之淫,非此兽中之缪毐,不足以破之。惜乎,黔驴无技,又为黑二所夺。向使长鸣侯得志,彼天下之被狐蛊者,亦当举酒称贺,如黑二去乡时矣。奈何一喝披靡,令胜兰得婿快意耶!
○ 拾翠
上元汤汝亨,今时之柳七也。工于词,亦善诗赋,独至于文,则猝不能办。当风檐寸晷中,犹时构小令,洎乎纳卷,满纸盕盙,绝无一语可取。以故年届三旬,青矜犹未上体,日逐逐于童子试恬,不为忧,同人咸惜之。然其词名噪乎左右,虽妇人小子,莫不挹其余芬,似亦人生得意事。丙寅岁,小试又北,兼亡其雌,独居无聊,乃赴丹徒某公召。流连多日,遂入籍,而仍前不售,士林益姗笑之。落拓之后,其词愈工,曾有剪刀临江仙曰:“买自并州光似雪,殷勤玉手擎将。缕缕丝丝吐吞忙,灯前轻放处,尺寸费思量。慢道春风如汝快,秋来伴尽宵长。银盓影里燕低翔,裁成犹有待,古塞莫飞霜。”由是丹徒之士女,又复脍炙于口,传诵不休。一日郊游,过邑绅孙姓,负郭巨家也。以某公故,颇尽地主仪,盘桓至暮而后去。孙有笄女,貌绝美,尤嗜词。偶得汤集,讽咏弗衰,时置一帙于绣筐。凡有所吟,悉和汤韵,虽切依刘之念,而未稔为何许人。女有贴身婢拾翠,其名貌亦与女相伯仲。是日窥客得识汤,见其丰神秀逸,虽中岁而美拟羊车,因阴以语女。女遂思慕不置,竟以此致疾。女父母探知其意,俱嗤曰:“汤生老大无成,将以曲子名家者,何足以当雀屏之选?”亟为之议婚于豪家,而绐诸婢,使报女曰:“郎即卷中人也。”翠识女心,果以汤告,女病寻瘳。既而知其非是,翠乃自咎曰:“予误阿姑事,阿姑其谓我何!予必遂其志而后无憾。”翠有外家居城中,其舅为邑诸生,因翠父鬻女作婢,斥绝之,音问不通。然翠犹能识其处,遂窃女词一卷,中夜潜出奔外家。月昏路暗,跋疐而前,寸趾为之尽裂。至邑,门犹未辟,匿迹丛莽间,宵露沾濡,弗恤也。门启而入,物色至舅家。适姥倚闾待菜佣,翠乃哭拜于地,伪言:“主人狂荡状,将以予为小妻。不从则挞楚,予恐贻外家羞,故急而投姥。”言已涕泗交下,悲不自胜。姥故怜翠,抚慰之,煦煦焉亦流涕不止。携之入,谓曰:“若父直畜产耳!累吾家一块肉狼狈至此,夫复何言!”有顷,舅亦自外来。翠起拜谒,舅诘之,得其故,乃奋然曰:“汝值只十五盉耳,予虽单寒,货田二亩,可以之毕事。奚忍以姊之遗体,为人画屏姬?”翠复泣,谢舅。乃与姥谋,暂贷于人,如其数。浼孙之近族,往赎券契,且明告曰:“绅与衿等耳,辱吾甥犹辱吾也。如不与,势必涉讼乃已。”某诺而往。时孙氏失翠,闻其舅在宫墙,深以为虑。及某至言之,始知翠在外家,乃大喜,慨然与之,无吝词。然在孙女,已如失左右手矣。翠居姥室,易侍儿妆,为贫家处子。姥与舅为择所适,翠私谓姥曰:“儿命薄,不足以当金夫。闻有汤某者,本上元人,贫而鳏,年仅而立,或可婚。”姥以翠言语舅,舅亦薄汤,而姑难其词。翠乃以一卷授舅曰:“持此谒汤,事必有济。”舅未及览,置斋中而他往。甫出,遭汤于途,二人故熟识,因拉之归。而翠适在书室,见客至,如娇鸟惊弓,翩然而逝,亦未暇审其为汤也。舅揖汤就坐,入而呼茶。汤见案头集,取而翻阅,开卷则行香子一阕,恍若为己作者。词曰:“窗外风清,窗里烟清,一炉香,暂且消停。闲凭玉案,懒阅金经,看苏家髯,辛家幼,柳家卿。掩卷思生,展卷春生,个中人,忒煞关情。吴头楚尾,徒仰芳名。待坐君床,捧君砚,与君赓。”汤吟哦良久,手不停披。见集中誉己者什之三,和己者又什之伍,其他盖寥寥焉。乃拍案狂呼曰:“女钟期顾在此耶?”因而目不瞬,腕不辍,口无停声。茗既至而客诵如故,舅遂戏扑其肩曰:“得意哉!吾兄也。”汤始惊顾而起,谓舅曰:“仆生三十年,文字之知,固无一二,而巴人下里,和者为多,然未有
译外史氏说:狐狸生性淫荡,如果不是这种兽类中的毒物,不足以破除它。可惜黔驴没有本事,又被黑二夺去了。假使长鸣侯得逞,那些被狐狸迷惑的人,也应当举杯祝贺,就像黑二离开家乡时那样。怎奈一声喝令就溃败,让胜兰得到女婿称心如意呢!
○ 拾翠
上元人汤汝亨,是当今的柳七。他擅长写词,也善于写诗赋,唯独到了写文章,就突然无法胜任。在考场中顶着寒风、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他还时常构思小令,等到交卷时,满纸都是杂乱无章的字迹,没有一句可取。因此他到了三十岁,秀才的功名还没有得到,每天忙于童生考试,并不为此担忧,同辈人都为他惋惜。然而他的词名在周围很响亮,即使是妇女小孩,没有不沾溉他的余韵的,这似乎也是人生得意的事。丙寅年,乡试又落榜,加上妻子去世,独自居住感到无聊,于是接受了丹徒某公的邀请。流连多日,就入了籍,但仍然没有考中,士人更加嘲笑他。落魄之后,他的词更加精工,曾有一首《临江仙·剪刀》说:“买自并州光似雪,殷勤玉手擎将。缕缕丝丝吐吞忙,灯前轻放处,尺寸费思量。慢道春风如汝快,秋来伴尽宵长。银盓影里燕低翔,裁成犹有待,古塞莫飞霜。”因此丹徒的士女,又在口中传诵,不停歇。一天郊游,经过县绅孙姓家,那是城郊的大户人家。因为某公的缘故,颇尽地主之谊,盘桓到傍晚才离开。孙家有一个成年待嫁的女儿,容貌极美,尤其喜爱词。偶然得到汤汝亨的词集,吟咏不停,时常放一卷在绣筐里。凡是有所吟咏,都唱和汤汝亨的韵脚,虽然有心依附刘晨的想法,却不知道他是谁。女儿有个贴身婢女叫拾翠,她的名字和容貌也与女儿不相上下。这天窥探客人认识了汤汝亨,见他风度秀逸,虽然中年但美如羊车,于是私下告诉女儿。女儿于是思慕不止,竟然因此生病。女儿的父母探知她的心意,都嗤笑说:“汤生老大无成,想以曲子成名的人,哪里配得上雀屏中选?”急忙为她议婚于豪族,并欺骗婢女,让婢女告诉女儿说:“新郎就是词集中的人。”拾翠知道女儿的心意,果然以汤汝亨相告,女儿病很快就好了。后来知道不是这样,拾翠于是自责说:“我误了小姐的事,小姐会怎么说我!我必须成全她的志向才没有遗憾。”拾翠有外家在城中,她的舅舅是县里的生员,因为拾翠的父亲卖女儿做婢女,断绝了关系,音信不通。然而拾翠还能认得那个地方,于是偷了女儿的一卷词,半夜悄悄出去奔向外家。月色昏暗,道路黑暗,艰难前行,脚趾都裂开了。到了县城,门还没有开,隐藏在草丛中,夜露沾湿,也不顾惜。门开了进去,寻找到了舅舅家。正好外婆倚门等待菜贩,拾翠于是哭拜在地上,假说:“主人狂荡,要把我纳为小妾。不从就鞭打,我恐怕给外家带来羞辱,所以急忙投奔外婆。”说完涕泪交下,悲伤得不能自持。外婆本来怜惜拾翠,抚慰她,温和地也不止流泪。带她进去,对她说:“你父亲只是畜产罢了!累得我家一块肉狼狈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过了一会儿,舅舅也从外面回来。拾翠起来拜见,舅舅问起原因,知道了缘故,于是奋然说:“你只值十五两银子罢了,我虽然贫寒,卖了两亩田,可以拿它来完成这件事。怎么忍心把姐姐的遗体,给人做画屏姬?”拾翠又哭,感谢舅舅。于是和外婆商量,暂时向人借贷,如数凑齐。恳求孙家的近亲,去赎回契约,并且明确告诉说:“绅士和生员是平等的,侮辱我的外甥女就像侮辱我一样。如果不给,势必诉讼到底。”某公答应并前往。当时孙家丢失了拾翠,听说她的舅舅在学宫,深以为虑。等到某公去说了,才知道拾翠在外家,于是大喜,慷慨地给了她,没有吝惜的话。然而对于孙女来说,已经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拾翠住在外婆家,换了侍女的装扮,成为贫家的处女。外婆和舅舅为她选择婚配,拾翠私下对外婆说:“我命薄,不足以配金夫。听说有个汤某,本是上元人,贫穷而鳏夫,年仅三十,或许可以结婚。”外婆把拾翠的话告诉舅舅,舅舅也轻视汤汝亨,但姑且难以开口。拾翠于是拿一卷词给舅舅说:“拿着这个去见汤汝亨,事情一定有结果。”舅舅还没来得及看,放在书房里去了别处。刚出去,在路上遇到了汤汝亨,两人本来熟识,于是拉他回家。而拾翠恰好在书室,见客人到,像受惊的鸟一样,翩然离去,也没来得及审视他是汤汝亨。舅舅让汤汝亨坐下,进去叫茶。汤汝亨见案头有词集,拿起来翻阅,开卷就是一首《行香子》,恍若自己写的。词说:“窗外风清,窗里烟清,一炉香,暂且消停。闲凭玉案,懒阅金经,看苏家髯,辛家幼,柳家卿。掩卷思生,展卷春生,个中人,忒煞关情。吴头楚尾,徒仰芳名。待坐君床,捧君砚,与君赓。”汤汝亨吟哦良久,手不停翻。见集中称赞自己的十分之三,唱和自己的又十分之五,其他寥寥无几。于是拍案狂呼说:“女的钟期顾在此吗?”因此目不转睛,手腕不停,口无停声。茶到了客人还像原来一样诵读,舅舅于是戏扑他的肩膀说:“得意啊!我兄。”汤汝亨才惊顾而起,对舅舅说:“我生三十年,文字之知,固无一二,而巴人下里,和者为多,然而没有
相爱若此者。愿得作者香名,庶他日可报知己。”舅取一览,即掷去曰:“此闺中断编耳,兄何辱问?”汤不平其言,忿然曰:“勿论其情,即此词与仆齐驱,当亦香奁之少游矣。兄何大言欺人!”舅见汤意垂涎,乃坐而告之曰:“小甥女初学拈毫,妄有所作,弟已屡诃之。兄为大巫,胡揄扬至此?”汤闻,惊喜曰:“吾兄宅相得人,惜乎女也。若得门楣如我辈,不依然魏家之舒哉。”语盖亟于自荐,舅默然。徐曰:“即令雄飞,亦不过与君相埒。且小女子年才二八,对客犹憨跳,未可以任人井臼。”语盖诮汤,而阳拒之。言已,间以他说,不再齿及。汤知所见即其人,心益摇动,不克自主,遂托故辞去。翌日,径浼所契向舅求鸾胶。舅本不欲,而虑拂翠意,惟谢曰:“甥女出身寒贱,恐异时有弃捐之羞,弗敢诺。”汤又倩某公言之,婚乃谐。阅两月,汤即纳采亲迎。既卜吉矣,翠忽谓姥曰:“旧主人固可不使知,但阿姑素厚我,闻渠亦将于归,盍往视之?”姥以语舅,舅不许,姥争之力,始与姥偕往。时女以聘非所愿,抑郁弗舒,疾复作,辗转床褥间,盖恒有泪痕焉。豪家亦既下聘,择日竟与汤暗同。翠至,闻其期,心甚喜。入谒主媪,以舅故甚蒙优礼。及入闺闼,女见翠低鬟蹙黛娇嗔者久之,甫曰:“若舍我而去,何复来耶?”翠谢过。女逊姥坐,因诘翠:“近日何作?”姥代答曰:“近将事人,针黹亦大忙。”女问:“婿家阿谁?”姥笑曰:“曲子汤相公,何堪垂问耶?”女艴然,粉容顿异,向壁卧,不复言。又许时,姥将携翠归,翠曰:“儿与阿姑尚未通片言,宜少留。俟吉期,姥来相迎,不已得绸缪旬日乎?”姥许之,竟先返。翠至晚夕,请女屏人,相与语。翠曰:“姑亦知翠之来意否?”女愀然,翠乃叹曰:“翠因阿姑,此心碎矣。向侧闻阿姑言李易安朱淑真事,每为之泫然。窃意姑非没字碑,可以随俗俯仰者。因见姑慕汤,某亟为怂恿其成,不意主人竟许豪家。豪故胸无滴墨者也,姑与为偶,保不为二古人之续乎?今来敬献良策,愿姑一言而决。”女闻翠言,意甚耸动,亟询之。翠曰:“汤之落魄与年齿之长,姑所知也。翠今与之缔姻,实维阿姑故。姑若思践前言,以图两美之合,翠愿以此姻让姑。倘辞长就少,辞啬就丰,翠请明日返,自往事之。惟姑裁处,翠无赘言。”女至此,顿解翠意,不胜感激。无复踌躇,毅然曰:“若以好事让予,适如我愿。虽然,其如豪家何?”翠不答,女亦会意,知其以彼易此也。但为己所乐,坦然不疑,惟诘曰:“相易固大佳,然计安出?”翠耳语数四,女乃喜动颜色。由是日处闺中,彼仿此之态度,此摹彼之声音,不数日合同而化,习见者亦猝不能辨,人固莫测其意。女疾既愈,阖室欢然。浃旬,姥来迎翠,女绐之曰:“翠侍我有年,近将嫁,衣饰不可后于人。我已代制,尚未竣工。统俟佳期,媪薄暮来,则人与物皆可将去。”姥素近小利,喜而诺,竟复归。舅虽怪之,究无如姥何。至日,女与翠故晏起。食余,尽逐婢妪,坐一小阁中相对整妆,务极华丽。均以垂珠遮娇面,衣无异彩,履少殊红,非迫视罕能识别。日过晡,始辟其户,而姥早蹒跚而来。入闺即语曰:“老盚无知,为若舅呕死矣!盍亟行。”翠命女立而己坐,且肖女声谓姥曰:“痴老姥亦大匆忙,谁误若家小娘子事耶?”因顾女曰:“翠可从姥去,他日相思,不妨往视予。”乃指一巨箱示姥曰:“以此赠若甥,慎勿憎其薄。”姥称谢,翠命婢舁之,同姥出。女亦尾之行,绝不回顾,亦不再入辞主媪。姥故以肩舆来,乘之,遂往,人皆讶其恝然。翠既遣女,仍阖户兀坐,不见一人。未几而城市夕严,邑门早闭。豪家亦居城外,距孙只一水地,故亦及昏始行礼。吉时将届,女父母双来款户。翠料鱼钥已下,往者莫追,始欣然启入。女父母把袂话别,顿觉有异,乃骇然。盖前此经理奁具,举家若狂,婢妪匆匆亦未暇留意。且女性执
译彼此相爱到这种地步。希望能得到作者的香艳名声,或许将来可以报答知己。”舅舅拿过来浏览了一遍,随即扔在一边说:“这不过是闺房中的残篇断章罢了,兄长何必屈尊过问?”汤生对这话感到不平,愤然说道:“不论其情感如何,仅就这词作而言,与我并驾齐驱,应当也是香奁体中的秦少游了。兄长为何夸大其词来欺瞒人!”舅舅见汤生意欲得到,便坐下告诉他说:“小外甥女刚开始学习写作,胡乱写了一些东西,我已经多次责备过她。兄长是大巫,为何如此吹捧?”汤生听了,惊喜地说:“兄长家相中了好人,可惜是个女子。如果能嫁给像我这样的人家,不依然是魏家的舒窈吗。”这话大概是急于自我推荐,舅舅沉默不语。缓缓说道:“即使让她雄飞,也不过是与您相当。况且小女子年仅十六,面对客人还憨态跳脱,不能让人操持家务。”这话大概是讥讽汤生,而表面上拒绝他。说完,夹杂谈论其他话题,不再提及此事。汤生知道所见到的就是那个人,内心更加动摇,不能自主,于是找借口告辞离去。第二天,直接恳求朋友向舅舅求取姻缘。舅舅本来不愿意,但担心违背翠儿的意愿,只是推辞说:“外甥女出身寒微低贱,恐怕日后有被抛弃的羞辱,不敢答应。”汤生又请某位先生从中说情,婚事才达成。过了两个月,汤生就下聘礼亲自迎娶。已经选定吉日了,翠儿忽然对姥姥说:“旧主人固然可以不让他知道,但是阿姑一向厚待我,听说她也将出嫁,何不前去探望她?”姥姥把这话告诉舅舅,舅舅不允许,姥姥极力争辩,才和姥姥一同前往。当时女子因为聘事不是自己所愿,抑郁不快,疾病又发作,辗转在床上,常常有泪痕。豪富人家也已经下聘,选定的日子竟然与汤生暗中相同。翠儿到了,听到婚期,心里非常高兴。进去拜见主母,因为舅舅的缘故,受到非常优厚的礼遇。等到进入内室,女子看见翠儿低着发髻、皱着眉头、娇嗔了很久,才说:“你舍弃我而去,为什么又回来呢?”翠儿谢罪。女子让姥姥坐下,于是询问翠儿:“最近做什么?”姥姥代为回答说:“最近将要侍奉别人,针线活也非常忙碌。”女子问:“婆家是谁?”姥姥笑着说:“曲子汤相公,哪里值得垂问呢?”女子愤怒,脸色顿时改变,面向墙壁躺着,不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姥姥将要带着翠儿回去,翠儿说:“我与阿姑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应该稍作停留。等到吉日,姥姥来迎接,不就可以缠绵十天了吗?”姥姥答应了,竟然先返回。翠儿到了晚上,请求女子屏退旁人,互相交谈。翠儿说:“姑妈也知道翠儿来的用意吗?”女子脸色变得严肃,翠儿于是叹息说:“翠儿因为阿姑,这颗心都碎了。以前侧面听到阿姑谈论李易安、朱淑真的事,常常为之流泪。私下认为姑妈不是没有字碑(指不随波逐流的人),是可以随俗俯仰的。因为看见姑妈仰慕汤生,某人极力怂恿他们结合,没想到主人竟然许诺给豪富人家。豪富人家本来胸无点墨,姑妈与他结为伴侣,保证不成为两位古人的续篇吗?现在来恭敬地献上良策,希望姑妈一言决断。”女子听到翠儿的话,内心非常震动,急忙询问。翠儿说:“汤生的落魄和年长的情况,姑妈是知道的。翠儿现在与他缔结婚约,实在是因为阿姑的缘故。姑妈如果想践行前言,以图两全其美,翠儿愿意把这桩婚事让给姑妈。倘若辞别年长的选择年轻的,辞别贫寒的选择富贵的,翠儿请求明天返回,自己去侍奉他。只请姑妈裁处,翠儿没有多余的话。”女子到这里,顿时明白翠儿的用意,不胜感激。不再犹豫,毅然说:“如果把好事让给我,正合我的心愿。虽然如此,那豪富人家怎么办?”翠儿不回答,女子也领会了意思,知道是用那个交换这个。只是为自己所乐,坦然不疑,只问:“交换固然很好,但计策从何而出?”翠儿耳语了几次,女子于是喜形于色。从此每天待在闺房中,那个模仿这个的神态,这个摹仿那个的声音,没过几天就融合在一起,习惯看见的人也不能突然分辨,人们本来就无法猜测她们的意图。女子的病痊愈了,全家欢欣鼓舞。过了十天,姥姥来迎接翠儿,女子欺骗她说:“翠儿侍奉我多年,最近将要出嫁,衣饰不能落后于人。我已经代为制作,还没有完工。统统等到吉日,傍晚时来,那么人和物都可以带走。”姥姥向来贪小便宜,高兴地答应,竟然又回去了。舅舅虽然觉得奇怪,终究无可奈何。到了那天,女子和翠儿故意晚起。吃完饭,把婢女老妇人都赶出去,坐在一个小阁楼上相对梳妆,务必极其华丽。都用垂珠遮住娇美的面容,衣服没有不同的色彩,鞋子少有特别的红色,不仔细看很难识别。太阳过了申时,才打开门,而姥姥早就蹒跚而来。进入内室就说:“老妇无知,被你舅舅气死了!何不赶快走。”翠儿命令女子站着而自己坐下,并且模仿女子的声音对姥姥说:“痴心的老妇也太匆忙,谁耽误了你家小娘子的事呢?”于是看着女子说:“翠儿可以跟姥姥走,日后相思,不妨前去探望我。”于是指着一个大箱子给姥姥看说:“用这个赠送你的外甥,千万不要嫌它微薄。”姥姥称谢,翠儿命令婢女抬着,和姥姥一起出去。女子也尾随而行,绝不回头,也不再进去辞别主母。姥姥本来是用轿子来的,乘上轿子,就去了,人们都惊讶她的淡然。翠儿遣送女子后,仍然关上门独自坐着,不见一个人。不久城市傍晚戒严,城门早就关闭。豪富人家也住在城外,距离孙家只隔一条水,所以也到黄昏才举行仪式。吉时将到,女子的父母双双来敲门。翠儿料想钥匙已经落下,去的人无法追回,才欣然开门。女子的父母握着衣袖话别,顿时觉得有异样,于是骇然。因为以前经理嫁妆,全家像疯了一样,婢女老妇匆忙也没有来得及留意。而且女子性格固执
拗,父母恒听其自然,故闭户独居,人无敢扰。及夫灯前觌面,结帨施衿,则赝鼎无能尽掩,而春光泄矣。女父大恚,厉声责问。翠从容而言,情词慷慨。且云自知有罪,待死于兹,请即毕命主前,以报姑之大德。语竟,出袖中短刃,即欲自刎。女父母皆惧,亟止之曰:“若勿尔尔,待予熟筹。”正言间而豪家人已至,箫鼓喧阗,门庭若市,孙因与妻谋,竟以翠代女嫁,以结此局,是无女而有女也。乃慰翠曰:“贱妮子舍甘就苦,予不复齿耶,以若为吾女,往适其家,慎毋忘我老夫妇,则幸矣。”言之凄然,翠亦垂泪而谢。孙严饬婢妪,并所亲亦不与闻。翠竟拜别女父母,顶巾登舆。豪子御轮奠雁,迎娶以归,卒无人知其伪婚。翠貌既妹丽,性又幽娴,夫婿姑嫜罔不亲爱。孙亦隐忍无言,待之如己出。女至翠家,彩舆早迎门而俟,舅不及辨,促使登车。既至婿门,牵红巾入,汤故一面之识,莫判其孰珠孰玉。至夜定情,各有新词,益恨相得之晚。晨起对操不律,唱和弗辍,女益自庆得所天,亦不以父母为念。三朝,舅来视甥,女羞缩不出,汤强之。及至晤面,若不相识,舅骇曰:“此非吾家阿翠,而谁也?”汤亦惊。女遂陈翠意,二人皆叹异。舅归,使访诸孙家,知翠亦嫁去,乃皆秘其事,无敢宣。然翠虑汤贫,女或不安于室,托以旧婢,使人餽以金帛,且觇之。婢妪还报曰:“汤娘子与官人,如一对小书生,共案盜唔,了无倦色。案头积楮盈指,互以彩毫挥之。挥已复哦,相对大笑,贫固非其所虑也。”翠知女意,心始安。明年,汤携女归里,遭际制台高公,为构昇平乐府十种,以备大驾南巡。公酬以千金,且言于学使者,荐之入泮。女家既裕,而翠家中衰。子以淫赌荡其产,患痨瘵而死。翠无所出,复归于孙。孙夫妻念女綦切,乃以翠为介绍,始与女晤。女因言于汤,娶翠立于副室,以酬其作合之美。女生子数人,翠生子一人。汤先卒,女与翠犹在。吾友邵次彭作汤太母合传,行于世。
译翠性格倔强,她的父母总是听任她自然发展,所以她闭门独自居住,没有人敢去打扰她。等到在灯前面对面相见,系上佩巾、穿上衣带时,赝品终究无法完全掩盖真相,春光也就泄露了。女孩的父亲非常愤怒,厉声责问。翠从容地回答,言辞慷慨激昂。并且说知道自己有罪,愿意死在这里,请求立刻在主人面前结束生命,以报答婆婆的大恩德。说完,从袖中取出短刀,就要自刎。女孩的父母都害怕了,急忙阻止她说:“你不要这样,等我们仔细考虑。”正在说话间,豪强家的仆人已经到了,箫鼓喧闹,门庭像市场一样热闹,孙某因此和妻子商量,竟然用翠代替女孩出嫁,以了结这件事,这是没有女儿却有了女儿。于是安慰翠说:“你这丫头甘愿受苦,难道我不把你当女儿看待吗?把你当作我的女儿,嫁到那家去,千万不要忘记我们老夫妇,那就太好了。”话说得凄然,翠也流泪拜谢。孙某严厉告诫婢女和老妇,连亲近的人也不让他们知道。翠最终拜别女孩的父母,戴上头巾登上轿子。豪强家的儿子驾车奠雁,迎娶回家,最终没有人知道这是假婚。翠容貌既美丽,性格又文静,丈夫和公婆无不亲爱她。孙某也隐忍不说话,对待她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女孩到了翠家,彩轿早已在门前等候,舅舅来不及分辨,催促她上车。到了女婿家,拉着红巾进去,汤某只是有一面之识,无法判断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到了晚上定情,各自有新词,更加遗憾相见太晚。早晨起来一起写字,唱和不停,女孩更加庆幸找到了依靠,也不思念父母。三天后,舅舅来看外甥女,女孩害羞躲藏不出来,汤某强迫她出来。等到见面,好像不认识,舅舅惊讶地说:“这不是我家的阿翠,那是谁?”汤某也很惊讶。女孩于是陈述翠的意思,两人都感叹诧异。舅舅回去,派人去孙家打听,知道翠也嫁出去了,于是都保密这件事,不敢宣扬。然而翠担心汤某贫穷,女孩可能在夫家不安,托付旧婢女,派人送去金帛,并且暗中观察。婢女回来报告说:“汤娘子与官人,像一对小书生,共案读书,毫无疲倦之色。案头堆积的纸张厚达一指,互相用彩笔挥毫。写完又吟诵,相对大笑,贫穷本来不是他们担心的。”翠知道女孩的心意,心里才安定。第二年,汤某带着女孩回到故乡,遇到制台高公,为他创作了《昇平乐府》十种,以备皇帝南巡。高公酬谢千金,并且向学政推荐他进入县学。女孩家既富裕,而翠家却衰败。儿子因为淫乱赌博败光了家产,患痨病而死。翠没有子女,又回到孙家。孙夫妻非常想念女儿,于是以翠为介绍人,才与女孩见面。女孩于是对汤某说,娶翠为妾,以报答她撮合的美意。女孩生了好几个儿子,翠生了一个儿子。汤某先去世,女孩和翠还在。我的朋友邵次彭写了《汤太母合传》,流传于世。
外史氏曰:斯事有三奇:汤不以芹桂为念,而独嗜夫残月晓风,甘为士林非笑,一奇也;女不以华胭易心,而愿适夫荜门圭窦,甘为父母弃捐,二奇也;翠以女之心为心,遂以女之才为才,中宵逃窜,大费苦衷,衒玉求沽,备极谲智,始亦不冀其成,卒乃适如所愿,宁武子之保卫君何以异此?是三奇也。虽然,以恒情论之,则必谓女为翠卖矣。何也?己处丰盈而使人甘淡泊,玉成人事者,顾如是乎?及观女与汤相得之乐,又能不爽然自失耶?
○ 小珍珠
杭有苏李二生,皆纳北监,入都应取,以其科名较易也。抵京,则槐黄已迫,遂僦屋于棘闱左侧,以为入场地,不再谋居。然京师之俗,每当计偕之年,其迩于贡院者,不第房值昂贵,非近十緡不得赁,而物价亦甚腾涌。二生试后,计去揭晓犹远,且不胜其繁费,遂议他徙,以候捷音。浙僧某驻锡都门,其乡人也,因托以觅寓。僧曰:“东城外负郭三里许,有白石精舍者,清净地也。二君欲之,吾当先容。”二生欣然,即以之相浼。僧往返只半日,而二生之装可束矣,相偕以往。至则松花满径,竹影半窗,诚属祗园雅境,因择东庑一室居之。僧将告归,耳语曰:“地近荒僻,勿出游。戒之!戒之!”言讫别去。二生方幸得地,足快登临,僧言甚拂其意,口虽诺而心实不然。次日食后,随喜本寺毕,即询之诸僧,求所以骋目处。皆默然,惟一齿稚者答曰:“距此里余地,名留云观,颇可游。盍往乎?”他僧皆怒之以目,似怪其云云,二生亦莫解其意。午后,便倩幼僧导往一观。主僧知之,奔语其徒曰:“汝勿引相公后边去,性命可忧也。”一生骇然以问,幼僧则笑而不答,仍引之行。转折茂林中,许时,始至其处。垣墉尽圯,荆棘丛杂。有三楹略似门户,视之,旧额犹在,盖即向之所云。幼僧导之入,其中古木半仆,如怒龙夭矫草际。草深二尺许,几无人径。抚之前进,及阶而瞻仰,正殿五楹,金碧剥蚀,门窗倾欹,虚静无人。神像率狞恶可畏,然已面目黧黑,无从识荆。二生流览一周,哑然失笑曰:“此即师言可游者耶?何不逮所闻耶?”幼僧赧然曰:“佳境不在此,然吾师有言,不敢私引二君入。”二生又笑曰:“入亦未必果佳。第若师不在,何妨使予得窥全豹?”幼僧欲实其言,因从之。由殿后不过数武,即得一门,僧以手启其扉,豁然别有天地。草妍木茂,亭台掩映,遥闻水声潺湲,似有池沼。二生喜,举趾欲前,幼僧遽止之曰:“只此远观,已足领略,深入则祸作矣!”二生嗤其妄,方将移步,俄闻亭中有人语,音如怪盋,惊诧曰:“谁家痴郎子私窥人园?意欲作穿窬盗耶?”谛听之,颇似壮妇。乃大怖,幼僧亟曳之曰:“行行!狐夫人恶作矣,不可留也。”二生皆有惧色,亟反身循其故道,仓皇而返。于路询之,幼僧答曰:“此某贵人废园也,为妖所据,封闭不开。然遇狐夫人不在,犹可游览。今值之,则弗能矣。”二生惊愕久之。及归寓,主僧问:“往后园否?”皆隐讳不敢言。至夜,二生就主僧闲叙,漏下二鼓始散。归行至庑下,月色盈窗,遂不复索火。入室,解衣登榻就寝。主僧突如其来,隔牖询曰:“二君昼游,倘有所闻,可亟言,勿自误。”二生仍坚讳曰:“无。”僧乃去。二生枕上乃哂曰:“此髡何胆怯乃尔?世即有妖魅,敢傍我蟾宫客耶?”竟熟寐。一梦初回,苏先寤,觉怀中温软,仿佛有腻人。疑为李生,而素不谐谑。试以手扪之,肌滑不可着指,乃大惊。张目审视,则二旬少妇,既已衾中同梦矣。因撼之醒,致诘焉。妇惟曰:“敬来荐枕,何问耶?”苏已久旷,莫能致详,须臾衾枕鸣动,好事已成。虽卧榻有人,弗及知欢好。有顷,昏然沉睡。梦中闻李呼声,大诧奇事。及醒,则抱中琵琶,早不知其安往,因询李惊怪之由。李曰:“予梦初觉,枕畔闻鬓云香气,似有妇人共卧。视之,果然。予心微动,既而思功名事重,且女亦不解其何自而来,爰正
译外史氏说:这件事有三处奇特:汤生不把芹桂(指功名富贵)放在心上,却偏偏嗜好残月晓风(清高孤傲),甘愿承受士林的讥笑,这是一奇;女子不因华美的脂粉改变心意,却愿意嫁入贫寒之家,甘愿被父母抛弃,这是二奇;翠娘以女子的心为心,于是以女子的才为才,半夜逃跑,费尽心机,像炫耀美玉以求出售一样,用尽了诡诈的智慧,起初也不期望成功,最终却如愿以偿,这与宁武子保卫君主有什么不同呢?这是三奇。虽然如此,用常情来推论,人们一定会说女子是被翠娘出卖了。为什么呢?自己身处富足之中,却让别人甘愿过淡泊的生活,成全别人好事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等到看到女子与汤生相得之乐,又能不怅然若失吗?
○ 小珍珠
杭州有苏、李两位书生,都纳入了国子监,入京参加会试,因为那里的科举功名比较容易考取。到达京城时,槐花黄了(指科举考试临近),于是租住在贡院左侧的房子,作为进入考场的住所,不再另寻住处。然而京城的习俗,每当科举之年,靠近贡院的地方,不仅房租昂贵,不到十两银子租不到,而且物价也飞涨。两位书生考完后,计算距离公布成绩还远,而且受不了繁杂的费用,于是商议搬走,等待好消息。有位浙江的僧人住在京城,是他们的同乡,于是托付他寻找住所。僧人说:“东门外离城三里左右,有个叫白石精舍的地方,是清净之地。两位先生如果想要,我当先去引荐。”两位书生很高兴,就委托他办理。僧人往返只用了半天,两位书生的行李就可以收拾了,便一同前往。到了那里,松花满径,竹影半窗,确实是清雅的园林境界,于是选择东厢房的一间住下。僧人将要告辞,低声说:“地方靠近荒僻,不要出去游玩。切记!切记!”说完便离开了。两位书生正庆幸找到了好地方,足以畅快登临,僧人的话很违背他们的意愿,嘴上虽然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第二天饭后,随意游览本寺完毕,就询问众僧,求告知可以开阔眼界的地方。众僧都沉默不语,只有一个年纪小的僧人回答说:“距离这里一里多路,有个叫留云观的地方,很值得游览。何不前往呢?”其他僧人都用眼神怒视他,似乎责怪他多嘴,两位书生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午后,便请小僧人引导前往那个道观。主持僧人知道了,跑着对他的徒弟说:“你不要引两位公子去后边,性命可担忧啊。”一位书生惊讶地问,小僧人却笑而不答,仍然引导他们走。穿过茂密的树林,过了一会儿,才到达那里。围墙全部倒塌,荆棘丛生杂乱。有三间房子略像门户,看去,旧匾额还在,大概就是刚才所说的那个地方。小僧人引导他们进去,里面古木半倒,像愤怒的龙在草丛中扭曲。草深约二尺,几乎没有人走的小路。摸着草前进,到了台阶瞻仰,正殿五间,金碧剥落,门窗倾斜,空旷寂静无人。神像大多狰狞可怕,但已经面目黧黑,无法辨认。两位书生浏览一周,哑然失笑说:“这就是师傅说可以游览的地方吗?怎么不如所闻呢?”小僧人羞愧地说:“佳境不在此,但我师傅有言,不敢私自引两位先生进去。”两位书生又笑着说:“进去也未必真的佳。只是如果师傅不在,不妨让我们看个全貌?”小僧人想证实他的话,于是顺从了他们。从殿后不过几步,就得到一扇门,僧人用手打开门,豁然别有天地。草美树茂,亭台掩映,远处听到水声潺潺,似乎有池沼。两位书生很高兴,抬脚想向前,小僧人急忙制止说:“只是远远观看,已足够领略,深入则祸事发生了!”两位书生嗤笑他胡说,正要迈步,忽然听到亭中有人说话,声音像怪异的碗,惊讶地说:“谁家痴郎子私窥人园?意图做穿墙盗窃的贼吗?”仔细听,颇像壮妇。于是大惊,小僧人急忙拉着他们说:“走!走!狐夫人发怒了,不可停留。”两位书生都有惧色,急忙转身沿着原路,仓皇返回。在路上询问,小僧人回答说:“这是某贵人的废园,被妖怪占据,封闭不开。然而遇到狐夫人不在,还可以游览。现在遇到了,就不能了。”两位书生惊愕了很久。回到住处,主持僧人问:“去后园了吗?”都隐瞒不敢说。到了夜里,两位书生与主持僧人闲谈,二更天散场。回去走到厢房下,月色盈窗,于是不再找火。进屋,解衣上床睡觉。主持僧人突然到来,隔着窗户问:“两位先生白天游玩,倘若有所闻,可赶快说,不要自误。”两位书生仍然坚称没有。僧人于是离开。两位书生在枕上笑着说:“这秃驴怎么胆怯到这种地步?世间即使有妖魅,敢靠近我蟾宫客(指科举考生)吗?”竟熟睡。一梦初醒,苏先生先醒,觉得怀中温软,仿佛有美人。怀疑是李先生,但李先生一向不谐谑。用手摸,肌肤滑腻不可着指,于是大惊。睁眼仔细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已经在被中同梦了。于是摇醒她,质问。妇人只说:“恭敬来荐枕,何必问呢?”苏先生已久旷,不能详细追究,不一会儿衾枕鸣动,好事已成。虽然卧榻有人,不及知欢好。过了一会儿,昏然沉睡。梦中听到李先生的呼声,大诧奇事。等到醒来,则抱中的琵琶,早不知去了哪里,于是询问李先生惊怪的原因。李先生说:“我梦初觉,枕畔闻鬓云香气,似有妇人共卧。看去,果然。我心动,既而思功名事重,且女亦不解其何自而来,于是正
心以却之。渠乃软款纠缠,百计求合。予正漠然不顾,忽窗隙间巨目如灯,直射室内,呼曰:‘小珍珠不可溷正人,盍归乎来!’其声即昼之所闻者。予甚恐,厉声呼兄,而两俱不见。”苏闻李言,太息曰:“予殆将死乎?不能正心如兄,已为此妖所惑,可奈何?”因缅述其事,泣数行下。李姑宽解之,仍复就枕。及明,李起盥濯,呼苏不应。近视之,眉垂目闭,已溘然长逝矣。李惶悚,急呼主僧。僧至,见苏暴卒,顿足曰:“不早言,祸果及矣。然存其一,犹幸也。”李请其故。僧曰:“二君所游废园中,有妖曰狐夫人。实非狐也,以其能役狐,故以是称之。狐有小珍珠,小珊瑚等名,恒能魅人,遇之从无生者。闻其摄人精血,供养狐夫人,夫人因为之物色。若遇少年登眺,不遘狐夫人,则可以生,偶尔相遭,弗可活也。”李遂悉陈客夕事。僧曰:“君心正,当有后福。然早与予言,置经一卷于室中,则苏君亦可以无死。”因共相慨息。李市榇殓友,即日徙居南城。是岁竟以俊秀领乡荐。明年携苏柩归浙乡,人多叹惋不置云。
译心里想着要拒绝它。那妖怪却温柔缠绵,纠缠不休,用尽各种办法想要与我结合。我正冷漠地不予理睬,忽然窗户缝隙间一双巨大的眼睛像灯一样明亮,直射进室内,喊道:“小珍珠不可玷污正人,何不回来!”那声音就是白天所听到的。我非常恐惧,严厉地呼喊兄长,但两人都不见了。”苏听到李的话,叹息说:“我大概快要死了吗?不能像兄长那样端正心志,已经被这妖怪迷惑,该怎么办呢?”于是详细叙述了那件事,眼泪流下好几行。李姑安慰他,他仍然躺下睡觉。等到天亮,李起床洗漱,呼喊苏却没有回应。走近一看,苏眉毛低垂,双眼紧闭,已经突然去世了。李惊慌恐惧,急忙呼喊住持僧人。僧人到来,看见苏突然死亡,跺脚说:“为什么不早点说,灾祸果然降临了。然而能保全一个,还是幸运的。”李询问其中的缘故。僧人说:“两位所游览的废园中,有一个妖怪叫狐夫人。其实不是狐狸,因为她能驱使狐狸,所以这样称呼她。狐狸中有叫小珍珠、小珊瑚等名字的,常常能迷惑人,遇到她们从来没有能活下来的。听说她们摄取人的精血,供养狐夫人,狐夫人因此为她们物色人选。如果遇到少年登高游览,不碰上狐夫人,就可以活命,偶尔相遇,就无法活命了。”李于是详细陈述了前晚的事情。僧人说:“你心志端正,应当有后来的福报。然而如果早点告诉我,在房间里放一卷经书,那么苏先生也可以不死。”于是大家一起感慨叹息。李买了棺材为朋友入殓,当天搬居到南城。这一年最终凭借才俊秀异考中乡试。第二年带着苏的灵柩回到浙江故乡,人们大多感叹惋惜不止。
外史氏曰:邪不干正,古语信然。况儒者紧要关头,尤在于正心一语。心既正,则三藏灵经且可不用,何妖之有乎?苟或不然,衾中之温软,既已气绝于鸿沟,枕畔之香云,难免魂消于鸟道。泉路有良朋,桂榜失吉士矣。一死一生,读书养气之功,其浅深于此可见。
○ 尸变
涿郡有阴阳家,善妖术。凡里中素封有死者,必重币邀致之,肆筵相款,乃可晏安。否则,祸作矣。某村一富翁,有二子皆入武庠。翁以老病卒,戚族皆言某有异术,务得其来,乃可殓。盖藉以免祸,非仅为送死也。二子亦闻其人,心怵之,果以币往。某适构一宅,不欲出诸已,稔知翁家巨富,将令代为落成。见其币,以为薄,挥去之。翁子又加币亲往,某犹少之,且哂曰:“若非市井傭可以戋戋了事者,必欲予往,非百金不可。”翁子素负气,遂反唇曰:“若勿太作意,死生亦有命在,若能魇我全家殁耶?”乃悻悻而返。戚族咸以为忧。且觅术者,通邑无一人敢应其召,而事不可复挽。闻某与某契,因浼之一行,愿如其数。某闻而笑曰:“渠恃富家郎,尚气遄归,今复求我耶?予观翁死之时日,今夕子亥之交,当有尸变,故索渠重酬,为渠镇伏。既区区者而不予畀,欲我往,非三百金我亦不屑。”言已,遂揖某出,曰:“传语诸郎君,性命非若草菅也。”某归述其言,众益忧。尸在床榻,且将腐,有榇不得殓,子心凄楚。不得已而仍议加币,倩某再往。忽众中一人忿然曰:“如此贪饕,情实不甘。予荐一人,或可以蒇事。”众询之,则其人亦业堪舆术甚奇,但为某所掩,技不得售,今居左近,可邀而至。翁子实莫能降心,首从其指,遣人往。不须臾而来,状甚蓝缕,众仆偃蹇不为礼,窃以为误乃公事,必若人。荐者与之言,其人入视亡者,轮指良久,毅然曰:“今辰甚吉,故百无禁忌。”众乃纷述某言,其人笑曰:“是儿固作孽久矣!今若此,是死期亦迫也。某遇异人,得一术,今夜请尝试之。”翁子大喜,许以聘彼者酬此。其人曰:“此事予亦不较,惟冀诸郎君安逸,庶见予非夸大者。”乃索乌碗三,素毫一,丹砂钱许。时已初鼓,其人就烛下书符,碗内蜿蜒如蛇形。嘱曰:“各宜闭户寝,勿惊祸至。予自当之,不相累。”于是裸其上衣,披发跣足,且藏所余丹砂于裩际,猱升而上至屋梁。命人以碗与之,亟麾之曰:“去去!但闻予号,则渠生而我死矣。”众始骇然,悉屏其迹。其人偃息棁侧,更筹倏已两易,窃自念曰:“殆来乎?”俄而村柝将三,寂无声息,亦倦欲寐。欻见灯影幢幢,风声淅淅,骇曰:“至矣!”因凝神起坐。未几,纸衾析析自鸣,尸骸蠕蠕自动,甫转瞬而卧者已起。其人急以碗掷之,盝然震响,应声而仆,心少安。无何,尸又复作。未取碗倏尔离床,又急掷之,又仆地。窃恐其变,注目直视无敢移。忽然崛起,长啸有声,若知梁上人,怒目相属,势将攫拿。其人自揣余此一碗,弗效予亦莫能生已。急取掷之,尸遂颠。冥然许久,窃自以为无患。方转侧欲下,尸又蹶然,较前益暴。至是,其人之技穷矣。震慑间,尸已能步,直逼屋梁,距踊而前。其声呜呜若悲泣,远迩皆闻,其人亦股慄欲坠。少顷,尸至梁下,仰首奋身,疾如飞隼,将以手攫其裩。其人大怖,因思非我则伊,势不俱生,遂摸腰间丹砂,幸尚在,乃悉纳于吻,复自啮其舌,和血噀之。尸不能支,颓然而倒,且大呼曰:“予与若无郄,何竟死我耶?”遂无声。其人徐徐转动,而筋骸麻痹,有类不仁。已而鸡鸣,众来入视,尸已不在榻,乌碗瓦碎,散布如星,因相与咋舌。其人方下取衣着之,且命众舁尸还故处。语之曰:“亟往觇,某人死矣。”众如其言往侦之,噭啕之声,果已达于墙外。盖某至夕不见人至,恨恨曰:“若藐我,我必报之,岂术犹有神于我者乎?”乃抱忿而寝,比及五鼓,其妻闻夫大呼云云,即翁尸之所言也,抚之,气绝,阖室惊惶。此时已就衣衾矣。侦
译外史氏说:邪气侵扰不了正气,古人的话确实可信。何况儒者最紧要的关头,尤其在于“正心”这一句话。心既然端正了,那么即使不用三藏灵经,又有什么妖怪呢?如果不然,被窝中的温软,既然已在鸿沟边断气,枕边的香云,难免在鸟道间魂消。黄泉路上有良朋,科举榜单上失去吉士了。一死一生,读书养气的功夫,其深浅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
尸变
涿郡有个阴阳家,擅长妖术。凡是乡里中原本富裕的人家有人去世,必定用重金邀请他,摆宴款待,才能安宁。否则,灾祸就会发生。某村一个富翁,有两个儿子都进入了武庠(武学)。富翁因年老生病去世,亲戚族人都在说某人有奇异法术,务必让他来,才能入殓。这是借以免除灾祸,不仅仅是为了送葬。两个儿子也听说过这个人,心里害怕,果然带着钱财前往。某人刚好建造了一座宅子,不想亲自出面,深知翁家非常富有,打算让他们代为完工。看到他们的钱财,认为太薄,挥手拒绝了。翁家的儿子又增加钱财亲自前往,某人还是嫌少,并且嘲笑说:“你们不是市井中可以用小钱了事的人,如果一定要我去,没有百两银子不行。”翁家的儿子向来好胜,于是反唇相讥说:“你不要太刻意,生死也有命在,难道你能让我全家死绝吗?”于是愤愤地返回。亲戚族人都为此担忧。并且寻找术士,全邑没有一个人敢应召,而事情已无法挽回。听说某人与某人交好,于是恳求他走一趟,愿意按照他说的数目给钱。某人听后笑着说:“他仗着自己是富家郎,意气用事很快返回,现在又来求我吗?我看翁去世的时间,今晚子时和亥时交替之际,应当有尸变,所以索要他重酬,为他镇压。既然吝啬不肯给我,想让我去,没有三百两银子我也不屑。”说完,便作揖让某人出去,说:“传话给各位郎君,性命不是像草芥那样轻贱的。”某人回去转述他的话,众人更加担忧。尸体在床上,将要腐烂,有棺材却无法入殓,儿子心中凄楚。不得已仍然商议增加钱财,请某人再去。忽然众人中一个人愤然说:“如此贪婪,实在不甘心。我推荐一个人,或许可以成事。”众人询问,那个人也从事堪舆术,非常奇特,但被某人掩盖,技艺无法施展,现在住在附近,可以邀请而来。翁家的儿子实在无法降服心气,首先听从他的指点,派人前往。不一会儿就来了,样子非常破烂,众仆人傲慢无礼,私下认为耽误了公事,一定是这个人。推荐的人与他说话,那个人进去查看死者,屈指算了很久,坚决地说:“今天时辰很吉利,所以百无禁忌。”众人于是纷纷叙述某人的话,那个人笑着说:“这小子本来作孽久了!现在这样,是死期也迫近了。我遇到异人,得到一种法术,今晚请尝试一下。”翁家的儿子大喜,答应用聘请彼人的报酬来酬谢此人。那个人说:“这件事我也不计较,只希望各位郎君安逸,希望看到我不是夸大其词。”于是索要三个黑碗,一支素毫,像钱一样大小的丹砂。当时已经初更,那个人在烛光下画符,碗内蜿蜒如蛇形。嘱咐说:“各自应该关门睡觉,不要惊慌祸至。我自己承担,不连累你们。”于是脱去上衣,披头赤足,并且把剩下的丹砂藏在裤裆间,像猴子一样爬上去到了屋梁。让人把碗给他,急忙挥手说:“去去!只要听到我的号叫,那么他活而我死了。”众人才惊恐,都屏住气息。那个人躺在梁侧休息,更筹忽然已经换了两次,私下想:“大概来了吧?”不久村柝将三更,寂静无声,也疲倦想睡。忽然看见灯影摇曳,风声淅淅,惊骇地说:“来了!”于是凝神坐起。不久,纸衾沙沙自鸣,尸骸蠕动,刚转眼之间躺着的人已经起来。那个人急忙用碗掷向他,轰然震响,应声倒下,心里稍微安定。不久,尸体又再次发作。没等取碗忽然离开床,又急忙掷向他,又倒在地上。私下担心他变化,注目直视不敢移动。忽然崛起,长啸有声,好像知道梁上有人,怒目相视,势将抓取。那个人自揣只剩下一碗,如果不灵验我也不能活了。急忙取来掷向他,尸体于是跌倒。昏迷很久,私下自以为没有祸患。刚转身想下去,尸体又突然跃起,比之前更加猛烈。至此,那个人的技艺穷尽了。震慑间,尸体已经能走,直逼屋梁,跳跃前进。声音呜呜像悲泣,远近都听到,那个人也腿抖想掉下去。过了一会儿,尸体到梁下,仰首奋身,快如飞隼,将用手抓他的裤裆。那个人非常恐惧,于是想非我死就是他死,势不两立,于是摸腰间的丹砂,幸好还在,于是全部含在嘴里,又咬自己的舌头,和血喷向他。尸体不能支撑,颓然倒下,并且大喊说:“我和你没有仇怨,为什么竟然害死我?”于是无声。那个人慢慢转动,而筋骸麻痹,好像麻木不仁。不久鸡鸣,众人进来查看,尸体已不在床上,黑碗瓦碎,散布如星,于是互相咋舌。那个人刚下去取衣服穿上,并且命令众人抬尸体回原处。对他们说:“赶快去查看,某人死了。”众人按照他的话去侦查,哭嚎之声,果然已经传到墙外。大概某人到晚上不见人来,愤恨地说:“你们藐视我,我必报复,难道法术还比我强吗?”于是抱忿睡觉,等到五更,他妻子听到丈夫大喊什么,就是翁尸所说的话,抚摸他,气绝,全家惊惶。此时已经穿衣入殓了。侦查
者归述其异,咸诧叹。翁子遂举金酬某人,尸乃入木。后某之子有所闻,因以其状首之官,讼某以术杀其父,官竟不之直。某死未逾年,妻淫子赌,家产荡然。惟某以此闻于人,咸异其术,至今名噪一郡,已富埒素封矣!
译有人回来讲述其中的奇异之处,大家都惊叹不已。翁子于是拿出金子酬谢某人,尸体这才被装入棺木。后来某人的儿子听说了这件事,便把情况告到官府,控告某人用邪术杀害了他的父亲,官府最终没有支持他的诉讼。某人死后不到一年,妻子淫乱,儿子赌博,家产挥霍一空。只有某人因为这件事被人传颂,大家都对他的法术感到惊奇,至今名声轰动一郡,已经富比那些没有官爵的富豪了!
外史氏曰:甚矣哉,人之贪也。亡者本无事,而故诈其财。百金亦云厚矣,犹靳之,渐增至三百。吾知即以三百往,彼人之心当未尽餍耳。迨至人极计生,捷足者起,不独褫其魄而毙之,且如扼其吭而夺之。贪壑未满,遗产如焚,又不止术之杀身也。
○ 黄灏
太学士黄灏,吴中之巨富也。受知于某邑宰,欲报未由,恒以为歉。宰好内,后房佳丽数人,犹未足以满其志。黄知之,多方罗致,将假比翼为衔环,而物色尚未有得。一日盛夏,巡行田亩,见一美妇人,被服罗縠行。日中丝丝,见肤莹白如玉,心窃喜,突然询曰:“视若之衣,谅非寒素之家,胡为独行草露之间?岂不畏桑濮之讥耶?”妇闻之,色似不怿。乃以美目睨黄而答曰:“何处轻薄郎,强预人家事?此非汝所宜问也。”言已,径穿沟洫而去,不复顾。黄惭而退,然窃计得此,以献我公,当不啻琼瑶之报。第未稔其何如人,无自而致之,怅怅而已。翌日,又遇之垄畔,则珠泪盈颊,形色仓皇,不复若昨之暇豫。黄不自禁,又揖而询之。妇始肃容曰:“予事非贵人莫能了,睹君状貌,似与贵人有素者,盍腼厚颜一陈颠末。”黄亟叩其故,妇曰:“予家距此五里,夫早殁,徒有翁在。予父母则居东乡,怜予少,欲归而嫁之。昨自母家还,以此意告翁,翁竟悍不许。且使予往告父母曰:‘若女能嫁邑尊,或不得已而听之。其他,必以讼。’予思父母一齐民耳,何能识邑尊?君果有素,幸为一言,无敢忘。”黄大喜,适符所愿。乃毅然曰:“邑尊,吾师也。谨当任之,谅渠田舍翁,何能为?但邑尊綦贵,子虽美,恐不能正位,可若何?”妇因破涕为笑曰:“蒲柳之姿,得备金钗之数亦足矣,敢奢望耶?”黄益喜,力任其事,妇乃申约而去。黄即日星驰,入谒邑宰面陈。宰固渔色无厌者,闻亦欣悦,但虑娶部民妻女,有玷官箴,未敢许可。黄为之谋曰:“门生假父师之名,以镇伏乡愚;父师亦假门生之名,以成全好事。与其父母言,则门生自娶;与其夫家言,则临以父师。事纵灭裂,证者有人,无虑也。”宰喜从其计。黄甫归家,妇即来侦探,示以宰意,无不敬从。明日偕其父母来,授以百金,成券而退。薄暮,妇即自至,携一小箧,封识甚密。然自始至终,究未与其翁晤。黄亦怙势,坦然无疑,更为妇制衣饰,约费数百缗,始择吉送之赴署。宰见其色,果异寻常,深以黄为感。及夕入房,情好綦笃。晨起视之,忽更一人,姿貌亦甚平等。宰大骇,诘之,乃泣诉曰:“妾本黄监生之姬也,昨看新人升舆,被渠捽妾同来。公入室,渠即遁去。公强妾宿,遂承恩宠,欲辩不能,惟有啜泣而已。”宰益惊,踌躇良久,亟命舆送之归。且诡言曰:“公昨染寒疾,遂虚洞房。今晨始见其异,敬以完赵,弗敢留。”黄见姬大惊,亟往视妇,则晓妆甫毕,对镜簪花,果宛在室中。黄甚恚,面数之曰:“予以何术摄我爱姬?几令予不复为人?要还予金,子自去。”妇闻言略不为意,徐答曰:“聊与君戏,何怒也?公舆尚在,予今即请亲往。”遂冉冉出门,登舆而去。黄虑其再逞,遍视眷属,无少缺,因共键所居之户,固自以为无患。诘朝,方兀坐,其叔自外入,吽吽然突以首触黄,瞋目大呼曰:“汝害我,誓不与汝俱生。”黄茫然不解其故,长跽请教。叔忿定,始言曰:“予年半百,止一女,将以赘婿养此终身。汝以何妖术,送入县衙,致令狼藉而归,不堪适人,非害我而何?”黄始惊愕,心知妇所为,而姑先叩其状。叔曰:“予已就衰,起甚迟。将出门他往,忽见一舆爰止户外,启视之,则吾女也。持予泣告,言方对镜簪花,被汝强致之舆中。瞬息至一处,富丽不似民居。饲以美食,、饮以醇酒,夜则有官人来共寝处。予询其仪表,则邑尊耳。又言官人至旦,见而怪之曰:‘咄咄!此又异事。’略诘数言,即令驾舆送之还。非汝害之,又谁咎!”黄乃述妇之妖异,举家证之,叔始缄口陨涕。黄
译外史氏说:人的贪婪真是厉害啊!死者本来没有事,却故意欺诈他的钱财。一百两银子也已经很多了,还吝惜不肯给,逐渐增加到三百两。我知道即使带着三百两银子去,那人的心当还没有满足。等到那人极尽算计,行动敏捷的人起来,不仅夺去他的魂魄使他毙命,而且像掐住他的喉咙一样夺取他的财物。贪婪的沟壑没有填满,遗产如同被焚烧,这不仅仅是手段杀身的问题。
○ 黄灏
太学士黄灏,是吴中地区的巨富。他受到某位县令的赏识,想要报答却没有途径,常常为此感到歉疚。县令喜好女色,后房佳丽有几人,还不足以满足他的志向。黄灏知道了这件事,多方搜罗寻找,打算借比翼鸟来报恩,但物色的人选还没有找到。一天盛夏,他在田间巡视,看见一位美丽妇人,穿着罗縠衣服行走。中午阳光丝丝缕缕,照见她肌肤莹白如玉,心里暗自欢喜,突然问道:“看你的衣服,想必不是贫寒人家,为什么独自在草露之间行走?难道不怕受到桑濮之风的讥讽吗?”妇人听了,脸色似乎不高兴。于是用美目斜视黄灏回答说:“哪里来的轻薄郎,强行干预别人的家事?这不是你应该问的。”说完,径直穿过沟渠离去,不再回头。黄灏惭愧地退下,但私下盘算得到这个人,献给县令,应当不亚于琼瑶的报答。只是不了解她是什么人,没有办法得到她,怅怅而已。第二天,又在田垄边遇到她,只见她珠泪盈颊,形色仓皇,不再像昨天那样悠闲自在。黄灏忍不住,又作揖询问。妇人才严肃地说:“我的事非贵人不能解决,看你的状貌,似乎与贵人有旧交,何不厚着脸皮陈述一下始末。”黄灏急忙追问原因,妇人说:“我家距离这里五里,丈夫早逝,只有公公在。我的父母住在东乡,可怜我年轻,想让我回去改嫁。昨天从娘家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公公,公公竟然强悍地不允许。并且让我去告诉父母说:‘如果女儿能嫁给县令,或许不得已而听从。其他,一定要诉讼。’我想父母只是一般百姓,怎么能认识县令?你如果真的有旧交,希望代为说一句话,不敢忘记。”黄灏大喜,正好符合所愿。于是毅然说:“县令是我的老师。我谨当承担这件事,想必那个乡下老翁,能有什么作为?只是县令非常尊贵,你虽然美,恐怕不能正位,该怎么办?”妇人因此破涕为笑说:“蒲柳之姿,能备金钗之数也就满足了,敢奢望吗?”黄灏更加高兴,极力承担这件事,妇人于是约定后离去。黄灏当天星夜奔驰,入内拜见县令当面陈述。县令本来就是贪恋女色不知满足的人,听了也很高兴,但顾虑娶部民妻女,有损官箴,不敢许可。黄灏为他谋划说:“学生借老师的名义,来镇伏乡愚;老师也借学生的名义,来成全好事。与她的父母说,则是学生自己娶;与她的夫家说,则用老师的威严压制。事情即使败露,也有证人,不用担心。”县令高兴听从了他的计策。黄灏刚回到家,妇人就来侦探,把县令的意思告诉她,无不敬从。第二天偕同她的父母来,授予一百两银子,立下契约后离去。傍晚,妇人自己来到,带着一个小箱子,封识很严密。然而自始至终,终究没有与她的公公见面。黄灏也倚仗权势,坦然无疑,更为妇人制作衣饰,花费数百缗,才选择吉日送她赴县署。县令见到她的容貌,果然异于寻常,深深感激黄灏。等到晚上入房,情好非常深厚。早晨起来看她,忽然变成另一个人,姿貌也很平常。县令大惊,责问,她于是哭泣诉说:“妾本是黄监生的姬妾,昨天看新人上轿,被他拽着妾一起来。您入室,他就遁去。您强留妾宿,遂承恩宠,想辩解不能,惟有啜泣而已。”县令更加惊讶,踌躇良久,急忙命令轿子送她回去。并且诡称说:“我昨天染了寒疾,所以虚设洞房。今晨才见到她的异常,恭敬地归还赵家,不敢留。”黄灏见到姬妾大惊,急忙去看妇人,则晓妆刚毕,对镜簪花,果然宛在室中。黄灏非常愤怒,当面列举她的罪状说:“我用什么法术摄走我的爱姬?几乎让我不能做人?一定要还我的钱,你自己走。”妇人听了毫不在意,慢慢回答说:“姑且与你开玩笑,为什么发怒?轿子还在,我现在就请亲自去。”于是冉冉出门,登轿离去。黄灏担心她再逞强,遍视眷属,没有缺少,于是共同锁上居住的门户,固自以为无患。第二天早晨,正呆坐,他的叔叔从外面进来,呼呼地突然用头撞黄灏,瞪眼大呼说:“你害我,誓不与你不共戴天。”黄灏茫然不解其故,长跪请教。叔叔怒气平息,才说:“我年过半百,只有一个女儿,打算招赘婿养此终身。你用何妖术,送入县衙,致使狼藉而归,不堪适人,不是害我是什么?”黄灏才惊愕,心知是妇人所为,而姑且先询问情况。叔叔说:“我已衰老,起得很晚。将要出门去别处,忽然看见一轿停在门外,打开看,则是我的女儿。拉着我的手哭泣告诉,说刚对镜簪花,被你强致之轿中。瞬息至一处,富丽不似民居。饲以美食,饮以醇酒,夜则有官人来共寝处。我询问其仪表,则是县令。又说官人到早晨,见而怪之曰:‘咄咄!此又异事。’略诘数言,即令驾舆送之还。不是你害之,又谁咎!”黄灏于是述说妇人的妖异,举家证之,叔叔才缄口陨涕。黄灏
以温言劝慰,叔甫去而妇即来。入室笑曰:“黄官人,汝之如君,果无瑕之璧耶?”黄顿悟宰之诳已,忿气中激,将致命于妇。妇不顾,笑入所居,取其箧以付黄曰:“持此赴县,委折尽明,予不屑絮言也。”拂衣径出,早有肩舆候于门,妇即乘之,旋失所在。黄深以为异,访诸东村,亦并无其父母。明日赍箧往邑中,将共验之。抵署,吏役喧传宰病不能视事,黄诘其由,益骇然。盖宰屡遭讹误,心觉其妖,遂扃新妇之室。宰至晚偶过其傍,忽见妇靓妆曼立,招之曰:“甫承雨露,即弃妾如遗。秋风团扇之诗,独不能为公作耶?”言次,巧笑承迎。宰不能自主,与之偕入,解衣交欢,枕席之情远胜畴昔。将曙犹拥之酣寝,陡觉臂痛如割,张目视焉,则一狞毛巨犬,盞目豺口,正在抱中。惊绝亟起,将出户,户实反扃。犬逐之,白身绕屋而走,被创无数。幸婢媪闻其号,破扉相救。犬先夺门出,有识之者,则吏典之猎狗也。宰惊定痛生,卧不能起。黄因请入,见视于榻前,言及前事,相对赧然。黄出箧共启之,中无所有,唯尺素一幅,大书曰:“我本南山狐,偶来尘世内。蓦遇胁肩徒,强入参昴队。赚尔资百金,劳我心三昧。一污画屏姬,再戏金闺妹。受者尚无伤,令与眠盠配。以色悦长官,应得风流秽。居位思邪行,当遭韩卢吠。劝君各洗心,良言莫予怼。长歌归去来,不复语汝辈。”宰与黄览讫,皆汗下湿衣。后宰迁官,黄遂以叔妹嫁宰,以结其未结之局。嗣是,足不履公门,竟以中寿终。狐之棒喝亦灵矣!
译用温和的话语劝慰,叔甫离开后,妇人随即到来。进入房间笑着说:“黄官人,你那位如君,真的是无瑕的美玉吗?”黄生顿时醒悟是县令欺骗了自己,愤怒之气在胸中激荡,想要对妇人下杀手。妇人不予理会,笑着走进内室,取出箱子交给黄生说:“拿着这个去县衙,曲折详情全都清楚,我不屑于多言。”甩袖径直走出,早有轿子等在门外,妇人随即乘坐,转眼便不知去向。黄生深感奇异,到东村打听,也没有找到她的父母。第二天带着箱子前往县城,打算共同查验。到达衙门,吏役们喧传县令生病不能处理政务,黄生追问缘由,更加惊骇。原来县令多次遭遇讹诈失误,心中觉得有妖气,于是锁上了新妇的房间。县令傍晚偶然经过旁边,忽然看见妇人盛装曼立,招手说:“刚承受雨露恩泽,就把我像遗弃之物一样抛弃。秋风团扇的诗句,难道不能为我作一首吗?”说话间,巧笑迎奉。县令不能自主,与她一同进入,解衣交欢,枕席间的情趣远远胜过往昔。天将亮时还抱着她酣睡,突然觉得手臂疼痛如割,睁眼一看,却是一只凶猛毛发的巨犬,瞪着眼睛豺狼般的口,正在怀抱中。惊吓得几乎昏厥,急忙起身,想要出门,门却反锁着。狗追赶他,白着身子绕屋奔跑,被咬伤无数处。幸好婢女和老妇听到他的呼救,破门相救。狗先夺门而出,有认识它的人说,那是吏典的猎狗。县令惊定后疼痛发作,卧床不能起身。黄生因此请求进入,在床前探望,谈及前事,相对羞愧。黄生拿出箱子共同打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幅白绢,上面大字写着:“我本是南山狐狸,偶然来到尘世之中。突然遇到胁肩谄笑之徒,强行进入参昴星宿的队伍。骗取你百金资财,劳我三昧心神。一次玷污画屏姬,再次戏弄金闺妹。接受者尚无伤害,却让你与眠盠相配。以美色取悦长官,应得风流秽行。居位思邪行,当遭韩卢犬吠。劝君各自洗心,良言不要怨恨我。长歌归去来,不再与你们说话。”县令与黄生看完,都汗流浃背湿透衣服。后来县令升迁,黄生便将叔妹嫁给县令,以了结未了之局。从此,县令脚不踏公门,最终以中寿终老。狐狸的棒喝也灵验啊!
外史氏曰:献笑乞怜,已邻于妾妇之道,又复借妾妇以博其欢心,黄之不肖甚矣!狐子可儿,即以其妾与妹为赝鼎。苟具人性者,能不愧怍死耶?第狐性皆畏狗,此独能役之,则又狐之仙,而非啖鸡之狸可比也。
○ 徐小三
京有歈者,其名曰小三,本徐姓之子,貌韶秀,妩媚动人。其父在日,不使歌。父卒,无以赡母,乃就师学之。甫一缓颊,则缠头盈坐,名噪一时。师惜其音,跬步曾不离,深恐为浮浪者诱。以故年十五犹从师宿,非昼不得归。一日,小三之外氏以病卒,其母力请于师,始听其往。然犹亲与之偕,若怀宝者,亦极其慎重之意。外氏居郭外,距城犹十数里,小三至,已旁午,哭奠者久之。外家久不晤甥,强之信宿,师不许,小三亦不敢留,仅饱晚餐,匆遽而返。及出门,则已夕阳西下矣。其出也本以车,比及归途,马忽偾辕,遂不克乘坐。师弟徒步以前,颇蹇缓。天早就瞑,悬揣鱼钥已下,其师颦蹙曰:“门阖矣,将安归?”小三亦云:“无已,思投旅舍。”而去关犹迂,乃疾行。未及里许,夜已初鼓,时正下弦,无月色,阴晦异常。遥望表道之树,恍惚如人形,小三大怖,紧依其师肘下,莫敢远离。正仓皇乱步,俄见火光闪灼,穿林而来。及近视之,则一人执碗灯,青衣矮帽,绝类优人所扮之苍头。师弟皆大惊,稔知为鬼,欲避之。其人瞥见小三,若熟识,直前执之曰:“逋逃儿,亦得相遇耶?亟随我去见都尉,予为汝受创深矣!”言次径挽之行,疾如风雨。小三惧而啼,其师不及夺,亦不及追,转瞬间形声已渺,有懊丧而已。乃其人携小三行,俄顷至一处,始慰之曰:“若勿怖,此间大好,远胜汝家。”小三甫敢展视,则朱垣碧瓦,仿佛王侯。小三素游大家,亦不以为意,惟震恐逋逃一言,且虑归受鞭扑,他无所戚。行及门庭,闬闳高大,官吏蚁聚,灯火星罗,锦衣花帽之人难以仆数。见其人皆声诺,亦略不顾瞻,径引小三入。履限数重,至一堂,庭燎辉煌,仰见匾额题曰“仪凤双栖”。小三固不解为何所,第见晶帘垂地,画栋凌云,文窗玉映,烛焰生辉。有顷,帘中似有人影。俄而乐作,箫管敖曹,堂上屦满。旋有一宫装妇人搴帘问曰:“歌者来乎?”其人亟对曰:“来矣!”即把小三之袂以付之,已乃趋出。小三随妇入,帘内庭中设二筵:一南向,一西向。南向坐一人,珠翠重遮,云衣半露,如庙中所塑之圣姥。西向亦一人,则金貂朱紫,状若古之勋戚。左右皆美女,凡十数人,或执乐器,或持酒具,俱肃然无声。妇人命小三俯伏参谒,侧坐者询曰:“闻汝善歌,汝能歌几何?”小三股慄不能答。正坐者遽命赐酒,少壮胆力,其音娇细,略可辨曰:“粉侯勿相吓,此子之心,尚摇摇如悬旌也。”已而果有二鬟,披发垂髫,年约十三四,一捧樽,一承榼,笑而觞之。其一衣杏红衫,淡绿裙,貌尤姣好。小三睨之,心微动,威仪之下赐爵,弗敢辞,乃跪而饮之。衣杏红衫者低语曰:“今系贵王千秋寿,曲弗可少也。”遂趋去,回眸匿笑,意颇相怜,小三益觉倾慕。酒力微酣,胆气顿壮,舞蹈向上,抗喉一歌,细如啭莺,高若鸣鹤,堂上皆抚掌称妙。曲终三阕,胥寿词。中坐者益喜,嘤咛而言曰:“是儿何善解人意?”顾侍者以白金二锭赉之。小三顿首以谢,起请贵人命,因历数曲名。西向者曰:“汝任汝意,我固未之前闻。”小三性狡狯,乃择其素所擅场及家筵可讴者,随意歌之。每一曲,辄称善。时夜已过半,中座者微有倦容,乃顾侧席欠伸曰:“粉侯且自娱乐,予体惫矣!”侧坐者曰:“今因贵主诞辰,特以介眉,余兴未尽,何遽起也?”固强之终席,复歌二曲。因对主曰:“是儿若无所羁,必思归,盍筹所以留之。”主曰:“君将奈何?”答曰:“观渠聪慧,当非不知情事者。若以一婢为藕丝,则鲲鹏之翅尚可缚,况燕雀乎?惟贵主命之。”主笑曰:“是儿好大福,驸马为汝执柯矣!”因顾小三曰:
译外史氏说:献媚取笑、乞求怜悯,已经接近妾妇的卑屈之道,又借妾妇来博取他的欢心,黄氏的卑劣无耻到了极点!狐子可儿,竟然拿他的妾和妹妹当作赝品来欺骗人。如果具备人性的人,能不羞愧得死去吗?只是狐狸的本性都害怕狗,唯独他能驱使狗,那么这又是狐仙,不是吃鸡的野猫所能比拟的了。
○ 徐小三
京城有个唱戏的,名叫小三,本是姓徐人家的儿子,容貌清秀俊美,妩媚动人。他父亲在世时,不让他唱歌。父亲去世后,没有东西供养母亲,于是拜师学习唱歌。刚一张口,赏钱就堆满了座位,一时名声大噪。师傅爱惜他的嗓音,半步也不让他离开,深怕他被轻浮浪荡的人引诱。因此他十五岁了还跟着师傅住宿,白天不能回家。一天,小三的外祖父因病去世,他母亲极力向师傅请求,师傅才允许他前往。但师傅还是亲自和他一起去,像怀揣宝物一样,极其慎重。外祖父家住在城外,离城还有十几里路,小三到达时,已是午后,哭祭了很久。外家很久没见到外甥,强行挽留他住两晚,师傅不允许,小三也不敢留下,仅仅吃顿饱饭,就匆忙返回。等到出门时,太阳已经西下了。他出门时本来有车,等到归途,马突然惊厥,于是不能乘坐。师傅和小三步行走在前面,步伐颇为迟缓。天早就黑了,推测城门已经关闭,师傅皱着眉头说:“门关了,将回哪里去?”小三也说:“没办法,想投宿旅店。”但离城门还远,于是快步走。不到一里路,夜里已经敲了第一遍鼓,当时正是下弦月,没有月光,阴暗得异常。远远望见路边的树,恍惚像人的形状,小三非常害怕,紧紧依偎在师傅的胳膊下,不敢远离。正惊慌失措地乱走,忽然看见火光闪烁,穿过树林而来。走近一看,是一个人拿着碗灯,穿着青衣戴着矮帽,极像戏子扮演的仆人。师傅和小三都非常惊讶,深知是鬼,想躲避他。那人瞥见小三,好像很熟识,径直上前抓住他说:“逃跑的孩子,也能相遇吗?赶快跟我一起去见都尉,我为你受的伤太深了!”说话间直接拉着他走,快如风雨。小三害怕得哭泣,师傅来不及夺回,也来不及追赶,转眼间那人的形影声音已经消失,只有懊丧罢了。于是那人带着小三走,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才安慰他说:“你不要害怕,这里很好,远胜过你家。”小三才敢睁开眼看,只见红墙绿瓦,仿佛王侯的府邸。小三向来游历大户人家,也不在意,只是震惊于“逋逃”二字,并且担心回去受鞭打,其他没有什么忧虑。走到门庭,门楼高大,官吏像蚂蚁一样聚集,灯火星星点点,穿锦衣戴花帽的人多得数不清。看见那人,大家都答应,那人也不顾盼,直接引着小三进去。跨过几重门槛,来到一个厅堂,庭中的火炬辉煌明亮,抬头看见匾额上写着“仪凤双栖”。小三本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见水晶帘垂到地面,画栋高耸入云,雕花的窗户映着玉色,烛光生辉。过了一会儿,帘中似乎有人影。不久音乐响起,箫管声音嘈杂,堂上坐满了人。随即有一个穿宫装的女人掀开帘子问:“唱歌的人来了吗?”那人急忙回答说:“来了!”就把小三的袖子交给她,然后快步走出。小三跟着女人进去,帘内庭院中设了两个宴席:一个朝南,一个朝西。朝南坐着一人,珠翠重重遮掩,云衣半露,像庙里塑的圣母像。朝西也坐着一人,则戴着金貂穿着朱紫官服,样子像古代的勋贵戚臣。左右都是美女,共十多人,有的拿着乐器,有的端着酒具,都严肃无声。女人命令小三俯伏参拜,侧坐的人问:“听说你善于唱歌,你能唱多少?”小三腿发抖不能回答。正坐的人立刻命令赐酒,稍微壮了胆量,他的声音娇细,勉强能听清说:“粉侯不要吓他,这孩子的心,还像悬着的旗帜一样摇动。”果然有两个丫鬟,披发垂髫,年龄约十三四岁,一个捧着酒杯,一个端着酒壶,笑着给他斟酒。其中一个穿着杏红衫,淡绿裙,容貌尤其娇好。小三斜眼看她,心里微微动情,在威严的仪态下赐酒,不敢推辞,于是跪着喝了。穿杏红衫的人低声说:“今天是贵王的千秋寿辰,曲子不可少。”于是快步离开,回头偷笑,意思颇为怜悯,小三更加倾慕。酒力微醺,胆气顿时壮大,舞蹈着向上拜谢,放开喉咙唱了一曲,细如黄莺啼鸣,高如仙鹤鸣叫,堂上的人都拍手称妙。唱完三曲,都是祝寿的词。中坐的人更加高兴,轻声说:“这孩子多么善解人意?”叫侍者拿两锭白金赏赐他。小三磕头谢恩,起身请求贵人命令,于是列举曲名。朝西坐的人说:“你随意,我本来没听过。”小三生性狡黠,于是选择他平时擅长的以及家宴可以唱的,随意唱起来。每一曲,都称赞好。当时夜已过半,中坐的人微有疲倦的神色,于是看着侧席打哈欠说:“粉侯且自娱乐,我身体疲惫了!”侧坐的人说:“今天因为贵主诞辰,特意来祝贺,余兴未尽,怎么就起来了?”坚持让他坐完,又唱了两曲。于是对主人说:“这孩子如果没什么牵绊,必定想回家,何不筹划留住他的办法。”主人说:“你想怎么办?”回答说:“看他聪明,应当不是不懂情事的人。如果用一个婢女作为牵绊,那么鲲鹏的翅膀还可以束缚,何况燕雀呢?只等贵主命令。”主人笑着说:“这孩子好大的福气,驸马为你做媒了!”于是看着小三说:
“都尉将使人伴汝,汝盍自择,勿致怨月老不公。”遂命侍者环列,听其自觅佳偶。众鬟均喜小三,腼然鹄立。小三谢讫,就众中谛观殆遍,独指一人曰:“窃欲此,未敢以为可也。”众视之,则衣杏红衫者。堂上粲然,主与驸马亦笑曰:“是儿固留意久矣。”乃命于堂侧小室设床帐,使定情焉。遂皆起,侍人以绛纱笼烛导引而去,只留杏红衫者伴小三。小三请其名,赧颜答曰:“我贵主贴身宫婢四喜也。素承恩宠,左右弗离,今以之犒子,赏亦厚矣!”言未已,向者宫装之妇又偕二婢以衾枕来,笑曰:“雏儿亦竟能成对哉?可喜!可喜!”铺设欲返,喜使小三拜之曰:“此宫中刘院君,妾之恩母也。”小三拜之如婿礼,刘大喜,含笑而去。小三为喜解衣,喜小语曰:“妾尚幼,固不谙此。”小三笑曰:“予亦试为之,谁谙耶?”相携就枕,潦草成欢,然已海棠红褪矣。事已,喜谓小三曰:“君知驸马为何许人?”小三曰:“余初至,乌能知之?”喜曰:“妾亦未得其详,但闻巩姓,明末人,阖家死难,今已百年。上帝怜其忠,命其司蓟北一带之祸福,此其佳城耳。子何为而至此?”小三乃大惊,涕泣欲号。喜急止之曰:“勿扬声,属垣未必无耳也。妾既从君,不敢不以实告。然果以妻视妾,亦不至久留于兹。”小三辍泪目之曰:“汝独非鬼耶?”喜曰:“然!但从君出,仍可为人。”小三诘其故,答曰:“妾家距此半里许,固俨然人也。因病时疫不能汗,竟暴卒。父母不忍弃,葬于公主墓侧。驸马查妾死籍,禄未绝,然亦不可以生矣,因以药活我,留为侍婢。妾盖半生而半死者。”小三深疑其言,喜曰:“凡鬼皆无血,有亦淡然,君试以钗股刺妾,乃可信。“小三犹豫未忍,喜径拔簪自刺,潸然血出,色且赤甚。因信之,商所以偕遁。喜曰:“今尚未可,晚夕当与君计之。”遂披衣先起,嘱曰:“是地阴气盛,慎毋他出。”乃去。小三遵其教,足不窥户。有顷,闻人语势甚喧,即有谒者入报曰:“都城隍来祝寿。”内曰:“请回舆,来朝踵谢。”又报曰:“都土地来介禧。”答曰:“弗敢劳,请即返署。”以下都邑、城隍、土神、榖神之类,惟闻传呼注册而已,都亦不甚记忆,小三益战战弗宁。与之食,无敢下咽;与之饮,无敢沾吻;默坐垂涕,形如木鸡。日将晡,喜从外来,以二桃与之曰:“此人世物,尚可食。”见其余泪盈眶,面色惨淡,蹙额曰:“若勿作此态,累人敲扑也。”言讫复出。小三啖其桃,味甚甘美,即亦不饥。未几,天又昏暝,堂中早燃巨烛,刘又来引小三入,更至一堂,较客夕所见尤为轮奂,而轩敞逊之。主与驸马并坐一席,如伉俪。先令小三与喜骈肩参拜,而后命之歌。驸马觉小三面容有异,音韵非昨,讶之曰:“婢子得无泄吾事耶?”又笑曰:“予实自误,外间人固不可留。”乃与主耳语数四,急以手挥之,弗使歌。且呼喜与小三并跪,语之曰:“予以忠节成神,非鬼也。汝曹事我,寿将不止于期颐。今既有异志,亦不汝责,盍偕归。”小三甚喜,而喜有惭色。主命婢取钗钏数事,并黄金一笏,赐之曰:“将去作人家,勿再习贱业,辱吾婢也。”二人俱稽首泣谢。驸马即令刘引之去,即交向之苍头,使送出。夫妇甫至府外,宅第顿渺。小三回顾,则一古墓巍然道左,始信喜言不谬。因与喜谋将奚适,喜曰:“此间不可复居,居必致人骇怪。可往附近州郡,择地安家,然后迎母。此策庶乎万全。”小三从之。因暗不能行,坐憩树下,盖犹藉庇威灵,恃以无恐也。昧旦,始趋村镇,以主前赐白金,觅车治任,载喜启行。东去二日程,至蓟州,出黄金置产建屋,颇类素封,始遣价奉迎其母。初其师因失小三,惧其母讼,不敢归。小三之母哭泣思儿,又贫病无以自给,日渐狼狈。至是得小三书,始知其在蓟立业,安然无恙。师始来复,母遂往。年余,有人自蓟入都,询以徐小三,则抱子矣。
译都尉说:“我将派人陪伴你,你何不自己选择,不要抱怨月老不公。”于是命令侍从环绕站立,听任他自行寻觅佳偶。众侍女都喜爱小三,羞怯地站立着。小三谢过之后,在众人中仔细观看了一遍,唯独指着一人说:“我私下想要这个人,但不敢认为可以。”众人看去,是穿杏红色衣衫的那位。堂上笑声朗朗,公主与驸马也笑着说:“这孩子本来就留意很久了。”于是命令在堂侧的小室铺设床帐,让他们定情。于是大家都起身,侍从用红纱笼着蜡烛引导他们离去,只留下穿杏红衫的陪伴小三。小三询问她的名字,她羞红着脸回答说:“我是公主贴身的宫婢四喜。向来承蒙恩宠,左右不离,现在把她赏赐给你,这赏赐也算丰厚了!”话还没说完,先前那位穿宫装的女人又带着两个婢女拿着被褥枕头来了,笑着说:“小孩子竟然也能成双成对吗?可喜!可喜!”铺设好准备返回,四喜让小三拜见她,说:“这是宫中的刘院君,是我的恩母。”小三像女婿那样拜见她,刘院君非常高兴,笑着离去。小三为四喜宽衣,四喜小声说:“我还年轻,本来不懂这些。”小三笑着说:“我也是试着做,谁懂呢?”两人携手上床,草率地欢好,但四喜已经褪去了少女的羞涩。事毕,四喜对小三说:“你知道驸马是什么人吗?”小三说:“我刚来,怎么能知道?”四喜说:“我也没得到详细情况,只是听说他姓巩,是明末的人,全家死于国难,至今已经百年了。上帝怜悯他的忠义,命他掌管蓟北一带的祸福,这里就是他的陵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小三于是大惊,哭泣想要号叫。四喜急忙制止他说:“不要大声,隔墙未必没有耳朵。我既然跟随你,不敢不实话实说。但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作妻子看待,也就不会长久留在这里。”小三止住眼泪看着她,说:“你难道不是鬼吗?”四喜说:“是的!但只要你带我出去,我仍然可以做人。”小三追问缘故,她回答说:“我家离这里大约半里,本来确实是活人。因为感染时疫无法出汗,竟然突然去世。父母不忍心抛弃我,把我葬在公主墓旁。驸马查阅我的死亡名册,发现我的禄命未尽,但也不能复生了,于是用药救活我,留作侍婢。我算是半生半死的人。”小三深深怀疑她的话,四喜说:“凡是鬼都没有血,有血也是淡淡的,你试着用钗脚刺我,就可以相信了。”小三犹豫不忍,四喜直接拔下簪子自刺,鲜血涌出,颜色而且很红。于是小三相信了她,商量一起逃跑的办法。四喜说:“现在还不行,晚上再和你商量。”于是披衣先起身,嘱咐说:“这里阴气盛,千万不要出去。”于是离去。小三遵从她的教导,脚不迈出房门。过了一会儿,听到人说话声音很喧闹,随即有谒者进来报告说:“都城隍来祝寿。”里面回答说:“请回轿,明天早晨去答谢。”又报告说:“都土地来祝贺。”回答说:“不敢劳驾,请立刻返回衙署。”以下的都邑、城隍、土地神、谷神之类,只听到传呼登记罢了,都不怎么记得,小三更加战战兢兢不安。给他食物,不敢吞咽;给他酒喝,不敢沾唇;默默坐着流泪,形同木鸡。太阳将落山时,四喜从外面回来,给他两个桃子说:“这是人间的食物,还可以吃。”见他眼中含泪,面色惨淡,皱着眉头说:“你不要做这种样子,累人受责打。”说完又出去。小三吃那桃子,味道很甘美,也就不饿了。不久,天色又昏暗下来,堂中早已点燃大蜡烛,刘院君又来引导小三进入,又来到一个厅堂,比昨晚所见更加华丽,但宽敞程度不如前一个。公主与驸马并坐一席,像夫妻一样。先让小三与四喜并肩参拜,然后命令他唱歌。驸马觉得小三面容有异,声音韵律不同于昨天,惊讶地说:“婢女难道泄露了我的事吗?”又笑着说:“我实在自误,外面的人本来不能留。”于是与公主耳语了几次,急忙挥手制止,不让他唱歌。并且叫四喜与小三一起跪下,对他们说:“我因忠节成神,不是鬼。你们侍奉我,寿命将不止百岁。现在既然有异心,我也不责备你们,何不一起回去。”小三非常高兴,而四喜面露惭色。公主命令婢女取来几件钗钏,以及一笏黄金,赐给他们说:“将去成家,不要再从事卑贱的职业,辱没我的婢女。”两人都叩头哭泣谢恩。驸马立即让刘院君引导他们离去,交给之前的老仆,让他送出去。夫妇刚到府外,宅第顿时消失。小三回头看,只见一座古墓巍然矗立在道路左边,这才相信四喜的话不假。于是与四喜商量将去哪里,四喜说:“这里不能再住,住必致人骇怪。可以去附近州郡,择地安家,然后迎接母亲。这个策略大概万无一失。”小三听从了她。因为天黑不能行走,坐在树下休息,大概是还借助威灵庇护,依仗着无所恐惧。天刚亮,才走向村镇,用公主先前赏赐的白银,找车置办行装,载着四喜启程。向东走了两天的路程,到达蓟州,拿出黄金购置产业建造房屋,颇像素封之家,这才派人去迎接他的母亲。起初他的师傅因为丢失了小三,害怕他母亲诉讼,不敢回家。小三的母亲哭泣思念儿子,又贫困生病无法自给,日渐狼狈。至此收到小三的信,才知道他在蓟州立业,安然无恙。师傅这才回来复命,母亲于是前往。一年多后,有人从蓟州进入京城,询问徐小三的情况,说他已经抱孩子了。
外史氏曰:明末国戚尽节者,惟巩君永固一人而已。是盖其英灵不泯,特借歌者以传之,非真学杨越公、裴晋公,作此一番豪举也。独喜之本末,颇近不经。然而疾疫传染死者,未必皆无禄之人,如是则冢中之活鬼,又不止一喜已也!可发一噱。
○ 花异
湖南汪仲盡,有花癖,园植名花数百本,皆上选。自春届秋,烂漫无已,时而浓淡相间,灿若云锦,主人亦未尝判以畛畦。一夕与友宿于裛香亭,莲漏已三,汪鼾然而友尚反侧。忽闻哄声伊迩,且娇细,绝类闺人,心讶然,披衣起,听有人语曰:“长夜无聊,愿与君之士戏,君姑凭式而观之。”又一人曰:“不腆敝赋,敢犒从者,幸勿退避三舍。”言已大哄。友从窗隙窥觇,月色甚明,见有卒伍二队。一树赤帜,旆旌亦无杂色,望之如火;一建素幢,衣甲皆类霜雪,瞻之如荼。然详觑之,两军皆束绿裳,修眉媚脸,色艳肌香,实届闺中丽质。军中各筑高台,上居魁帅,披金鏁子细铠,内衬锦袍,亦分赤白色,尤冠乎一军,执小号旗指挥而进退之。其徒皆挺白刃,与月争辉,喧呼酣斗。园不甚修广,而俨若古战场,不觉其隘。友大骇,疑为鬼狐,连诧奇事。外闻有人声,遂纷如娇鸟各散,已而寂然。友呼汪与语,汪以为妄,友遂寝。晨起启户视之,园中之花,赤白各成一队,无复灿若云锦矣,始信友言非罔,相对骇然。友亦不信宿而去。
外史氏曰:此友绝俗,全无雅态。若能屏息作壁上观,当亦不殊于垓下。惜乎小鹿心头,遂令花营顿撤。安知两队丽人不詈彼为噉猪肠儿,败人清兴。随园老人曰:花亦能读,左盲丘明将香艳千古矣!于此觉康成婢子解诵毛诗,真非人间仅事。
○ 鬼书生
故明成化中,商州民有行二者,忘其姓氏。以负贩为业,昼出夜归,独行无伴侣,豺狼鬼魅,举不关心。一夕归倍迟,时正深秋,白杨风起,道旁丛冢仿佛如有啸声,实是林中落叶与封家十八姨互相唱和耳。二方径行不顾,忽闻书韵盜唔,随风声而上下,或疾或徐,似断实联。讶之曰:“予日夕过此,未见一瓦一椽,此诵声胡为乎来哉?”因立而倾听,音响宛在左近。心知非人,乃大叱曰:“天青星皎,何物死魅敢在此作声,惊我行旅!会须以老拳饱之。”语未已,其读忽辍。须臾,非烟非雾,出自冢中。因伏于草间觇之,见有人如书生,博带峨冠,约略可辨。既而闻其言曰:“宵深路僻,不宜犹有行人。适闻吠声,似怪予呫哔者,当以火烛之。”其音颇类楚咻,遽呼曰:“徐家可速将一炬来!”旋闻嘤咛响应,即有火光自墓内出,幢幢然,其色甚青而惨淡,当是鬼燐无疑。无何相近,则一少艾持碗灯尸闪而来,又宛然人世物,绝不类幽壑所吹者,心窃异焉。书生语以故,将肆冥搜,忽闻少艾笑曰:“子欲人,斯人至矣,何反震惊如此?”书生亦笑曰:“卿言良是。草中人固不异冰上人也。”于是径趋蓬颗,揖二使出,曰:“君既不畏吾辈,何为匍匐于兹?幸勿怀疑,即出相见。”二果坦然无惧,起立拱揖。睨其貌,美如冠玉,年仅终童。少艾执烛旁侍,意颇肃恭,而衣饰之淡艳,容色之殊尤,则固目所未睹。二知非俗鬼,因谢曰:“归途过晏,忽聆清吟,窃疑揶揄我者,不意乃士林君子读书以消此长夜。予呓语唐突,万勿苛责是幸!”书生又笑曰:“我辈何人,岂能为祟?君似不免多虑。虽然,有事敬求,亦不虚此一遇。”遂揖二同坐于林下,始自白其由来。盖书生本襄阳人氏,商牧某公,其父执也。书生以小试不利,心窃愤懑,将赴北京援例以冀科名,故迂道过此,思饱猪肝以望云路。惟因少年行迈,未免裘马甚都,乃为奸人所觊觎。至此林中,天已昏暮,方将疾趋赴州治,一时伏甲尽起,盞拥而前,书生与二仆遂皆毕命路侧,某公固未及知也。贼既泻囊,大失所望,因虑捕盗者踪迹,遂潜启窀穸,纳尸圹内,方始瓜分而散。书生言至此,潸然泪下。少艾忽蹙黛曰:“若勿絮絮,
译外史氏说:明朝末年,为国尽节的皇亲国戚,只有巩永固一人罢了。这大概是因为他的英灵不灭,特意借歌者的口来传颂,并非真的像杨越公、裴晋公那样,做出这番豪举。唯独喜之的始末,颇为荒诞不经。然而,死于瘟疫传染的人,未必都是没有福分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坟墓中的活鬼,就不止一个喜之了!足以让人一笑。
○ 花异
湖南汪仲盡,有喜爱花的癖好,园中种植了数百株名花,都是上等的品种。从春天到秋天,花开烂漫没有止境,时而浓淡相间,灿烂得像云锦一样,主人也不曾划分界限。一天晚上,汪仲盡与朋友住在裛香亭,莲花漏已经三更,汪仲盡打起了鼾声,而朋友还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到附近传来哄笑声,声音娇细,极像闺中女子,心里感到惊讶,披衣起身,听到有人说话:“长夜无聊,愿意与君家的仆从嬉戏,君姑且靠着栏杆观看。”又有一人说:“微薄的心意,敢用来犒劳随从,希望不要退避三舍。”说完,哄笑声大作。朋友从窗户缝隙窥视,月色非常明亮,看见有两队士兵。一队树立着红旗,旗帜也没有杂色,望去像火一样;一队树立着白幡,衣甲都像霜雪一样,看去如荼一般。然而仔细看去,两军都束着绿衣,修眉媚脸,颜色艳丽肌肤芳香,实在是闺中的美女。军中各自筑起高台,上面坐着主帅,穿着金锁子细铠,内衬锦袍,也分为赤白两色,尤其冠绝于一军,手持小旗指挥进退。他们的徒众都挺着白刃,与月光争辉,喧呼酣斗。园子不是很宽敞,却俨然像古战场,不觉其狭窄。朋友非常害怕,怀疑是鬼狐,连连惊叹这是奇事。外面听到有人声,于是像娇鸟一样各自散去,随后寂静无声。朋友叫汪仲盡与他说话,汪仲盡认为是胡说,朋友就睡觉了。早上起来开门看,园中的花,赤白各成一队,不再像云锦那样灿烂了,这才相信朋友的话不是虚妄,相对骇然。朋友也不留宿就离开了。
外史氏说:这朋友脱俗,全无雅态。如果能屏息作壁上观,应当也不亚于垓下之战。可惜小鹿乱撞,致使花营顿时撤去。怎知两队丽人不会骂他是吃猪肠的,败了人的清兴。随园老人说:花也能读书,左丘明将香艳千古了!在这里觉得康成婢子解诵《毛诗》,真不是人间仅有的事。
○ 鬼书生
前明成化年间,商州有个做小买卖的人,忘了他的姓氏。以背负货物贩卖为业,白天出去晚上回来,独行没有伴侣,豺狼鬼魅,全不放在心上。一天晚上回来特别晚,时值深秋,白杨风起,道旁丛冢仿佛有啸声,实在是林中落叶与封家十八姨互相唱和罢了。那人径直走不顾,忽然听到读书声,随风声上下,或快或慢,似断实联。惊讶地说:“我早晚经过这里,没见一瓦一椽,这诵声从哪里来呢?”于是站着倾听,声音宛在左近。心里知道不是人,就大声喝斥说:“天色青星皎,什么死魅敢在这里作声,惊扰我的旅途!必须用老拳饱打一顿。”话没说完,那读书声忽然停止。不一会儿,非烟非雾,从坟墓中出来。于是伏在草间窥视,看见有人像书生,博带峨冠,大约可以辨认。随后听到他说话:“夜深路僻,不宜还有行人。刚才听到吠声,似乎怪我呫哔的,应当用火烛照一下。”他的声音颇像楚地方言,立刻喊说:“徐家可速将一炬来!”随即听到嘤咛响应,就有火光从墓内出来,幢幢然,颜色很青而惨淡,当是鬼磷无疑。不久靠近,则一个少女持碗灯闪闪烁烁而来,又宛然人世之物,绝不类幽壑所吹者,心里暗自诧异。书生将缘故告诉少女,将要大肆冥搜,忽然听到少女笑说:“你想人,这人到了,为何反而震惊如此?”书生也笑说:“你说的话很对。草中人固然不异冰上人。”于是径直走向蓬颗,作揖请那人出来,说:“你既然不怕我们,为何匍匐在这里?希望不要怀疑,就出来相见。”那人果然坦然无惧,起立拱揖。看他的容貌,美如冠玉,年仅终童。少女执烛旁侍,意颇肃恭,而衣饰的淡艳,容色的殊尤,则固目所未睹。那人知道不是俗鬼,于是谢罪说:“归途过晏,忽聆清吟,窃疑揶揄我者,不意乃士林君子读书以消此长夜。予呓语唐突,万勿苛责是幸!”书生又笑说:“我们是什么人,岂能为祟?你似乎不免多虑。虽然,有事敬求,亦不虚此一遇。”于是作揖请那人同坐在林下,开始自白其由来。原来书生本是襄阳人氏,商牧某公,是他的父执。书生因为小试不利,心里愤懑,将赴北京援例以冀科名,所以迂道过此,思饱猪肝以望云路。只是因为少年行迈,未免裘马甚都,乃为奸人所觊觎。至此林中,天已昏暮,方将疾趋赴州治,一时伏甲尽起,盞拥而前,书生与二仆遂皆毕命路侧,某公固未及知也。贼既泻囊,大失所望,因虑捕盗者踪迹,遂潜启窀穸,纳尸圹内,方始瓜分而散。书生言至此,潸然泪下。少女忽蹙黛说:“若勿絮絮,
使人如割寸心。”书生因指之语二曰:“此子即予之地主,生前亦遭妒妇身死,先葬于兹。予与之邂逅九泉,见其深娴风雅,又复同病堪怜,甚相爱慕。两美既合,兼之同穴,但乏斧柯,抱愧鹑鹊。今得君,可以赤绳对系矣!”言已,又起长揖。二敬诺,因询其何以主盟。答曰:“余有控牒一纸,内言某与某愿为姻契,即署君名,言为作合,祈君代焚于城隍司,则无媒之嫌可免矣。外有白金二锭,系在腰橐深藏者,浼为置材一具,暮夜来此,启冢出尸,将予残骸入榇,与若人同厝于斯,予当数世不忘是恩。未识君肯援手否?”二一一力任,无难色。书生乃出金与牒,再拜而付之,然后与少艾和烛而灭。二亦目眩移时,四野萧森,慄不可留,遂怀金亟返。至家视其物,粲然白镪,真金也。乃笑曰:“痴鬼以此与我,将以望棺槨之美与倡随之乐乎?开圹者死人,谁不知?予不任受功,亦不任受过,得此生殖足矣,其他何恤焉?”竟私其金,不为市榇,又匿其牒,不以焚。盖当受金时,贪念已萌。旬日,金将用尽,仍出负贩。途遇州役系之去,茫然不知其由。至案则积赌某某咸在,二曾以鬼金偿其债,寻变为楮,故以妖妄讼之耳。二初不肯承,及证佐昭然,乃不能讳,因述其金所自来。官怒其诞,将笞之。忽首者一人,张目直视,大呼曰:“死襄阳某者,即此曹某也,公可加刑于二。”官闻之骇然,盖即书生所云父执者。初知将即至,心甚喜,日使人迎候于郊,已而寂然,方以为疑,至是闻其死,故大惊。亟询其状,对曰:“详在牒中,二实执之。我城隍司之急足隶也,不能缅述,请即退。”言讫,其人顿扑。官视群小皆变色,乃佯笑曰:“鬼何为者?此二以妖术遣之耳!”命将二另锢一室,以犬血厌之,明日当严鞫,实则阴使之取牒也。众果心安,官又语之曰:“事未能白,汝曹亦不可返,盍居此俟偿尔金。”亦命散禁于室侧,而潜以健卒逻守之。夜分,二始以牒至。官视之,非婚牍,而实血状,历陈劫杀之惨,不胜勃然。亟升座,令役往械各犯,多在梦中。驱至庭,毒加拷掠,乃尽服,无一漏网者。案既定,官乃亲往起其尸,面色如生时,犹未朽。因二言,盛其葬具,与女柩同厝于一丘。既竣,始判令二归。临遣,官笑谓之曰:“善为执柯,勿再误人好事也。”庭之上下皆粲然,二乃归。自是胆力虽犹昔,义利亦稍分明矣。
译让人如同割去寸心。”书生于是指着那女子对二说:“这位女子就是我的地主,生前也遭到嫉妒的妇人害死,先葬在这里。我与她在九泉之下相遇,见她非常精通风雅之事,又因同病相怜,十分相爱慕。两美既然结合,又同穴而葬,只是缺乏媒人,心中愧对鹑鹊之喻。现在得到你,就可以用红绳将我们系在一起了!”说完,又起身长揖。二恭敬地答应,于是询问他为何要让自己做媒。书生回答说:“我有一纸诉状,上面写着某人与某人愿意结为姻亲,就署上你的名字,说你是做媒的,请你代我在城隍庙焚烧,这样就可以免去没有媒人的嫌疑了。外面有两锭白金,是我藏在腰囊深处的,拜托你买一副棺材,在夜晚来到这里,打开坟墓取出尸体,把我的残骸放入棺材,与那个人一起安葬在这里,我定当世世代代不忘这份恩情。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帮忙?”二一一答应承担,没有丝毫为难的神色。书生于是拿出金子与诉状,再次拜谢后交给二,然后与年轻女子一起吹灭蜡烛。二也眼花了好一会儿,四周荒野萧瑟阴森,寒冷得无法停留,于是怀揣金子急忙返回。到家后查看那些东西,金光闪闪,确实是真金。于是笑着说:“痴鬼把这些给我,是想指望我提供漂亮的棺材和随从的快乐吗?开坟墓的是死人,谁不知道?我不承担功劳,也不承担罪过,得到这些金子足以养活家人了,其他的何必顾虑呢?”竟然私吞了金子,没有去买棺材,又藏起了诉状,没有去焚烧。这是因为在接受金子时,贪念已经萌生。过了十天,金子快要用完,仍然出去做小买卖。路上遇到州衙的差役把他绑走,茫然不知道原因。到了公堂,原来积赌的某某等人都在,二曾经用鬼金偿还了他们的债务,后来金子变成了纸,所以以妖妄之罪起诉他。二起初不肯承认,等到证据确凿,于是无法隐瞒,便陈述了金子的来源。官员愤怒他荒诞,将要鞭打他。忽然为首的一人,睁大眼睛直视,大声喊道:“死去的襄阳某,就是这伙曹某,您可以对二施加刑罚。”官员听到后非常震惊,原来就是书生所说的父亲的朋友。起初知道即将到达,心里非常高兴,每天派人到郊外迎接等候,后来寂静无声,正以为可疑,至此听到他死了,所以大惊。急忙询问情况,回答说:“详细情况在诉状中,二确实拿着。我是城隍庙的急足隶卒,不能详细叙述,请让我退下。”说完,那人顿时扑倒在地。官员看到众人都变了脸色,于是假装笑着说:“鬼做什么的?这是二用妖术派遣来的!”命令将二单独关押在一间屋子里,用狗血镇压他,明天应当严加审讯,实际上是暗中让他去取诉状。众人果然心安,官员又对他们说:“事情未能澄清,你们也不能回去,不如住在这里等待偿还你们的金子。”也命令他们分散关押在屋子旁边,而暗中派强壮的士兵巡逻守卫。半夜,二才把诉状拿来。官员查看,不是婚书,而是血状,详细陈述了抢劫杀人的惨状,不禁勃然大怒。急忙升座,命令差役前往逮捕各犯,大多在梦中。驱赶到公堂,严刑拷打,于是全部招供,没有一个漏网的。案件既定,官员于是亲自去挖掘尸体,面色如同生前,还没有腐烂。因为二的话,盛装他的葬具,与女子的棺材同葬在一个土丘。完工后,才判令二回家。临行,官员笑着对他说:“好好做媒,不要再误人好事了。”庭上庭下的人都笑了,二于是回家。从此胆量虽然还像以前,但义利也稍微分明了。
外史氏曰:始见书生缓于复仇,而急于图婚,未尝不心焉鄙之。及其假伪金,首真盗,谈笑复仇,而佳配之有无竟不必问,始叹图婚一举,亦假途灭虢之计耳!智岂出苟息下哉?若二以贪败乃公事,而究为撮合之山,直是庸人侥幸。
○ 于成璧
于成璧,沈阳人。少时从其兄商于他省,壮岁将归授室,其兄付以千金,嘱曰:“于路多花柳,慎勿浪费,速归故乡,洞房花烛伊迩矣。”成璧果有心于狭邪,虽诺之,而实若罔闻。辞兄径行,途次已所费无算。将抵蓟门,秣驹镇市,因内急独出大解。一望田禾,郁葱畅茂,时值夏耘之际,行陌无隙地,乃就其垄而遗焉。便讫带犹未束,俄一物突起于前,状如小豕而长毫,奔逸而去。成璧以为异,遂逐之。其物由曲径而驰,绝不反顾。成璧足力不能及,约半里而止,物亦失其所在。将返故道,忽见二丽人珊珊碎步,自微行而来。一衣茜红裳绿衫,翠钿金翘,貌甚妖冶;一则荆钗裙布,雅淡修洁,而容光尤照映左右。窃疑一主一婢,未敢询也。成璧素性耽此,遂踯躅田畔,不能行。二女且行且语,至成璧逐物处,贫女忽四顾而言曰:“姊昨约桑中人实在于此,今竟不见,须知渠非尾生之流。”富女微笑不答,徐曰:“若勿饶舌。适从远处望,一似小不才鼠窜道左,丑态毕露。想又为过客所窘,言之殊令人赧然。”贫女大笑,亟摇纤腕止之曰:“不可说,追奔者尚在,闻此益令姊无处置身。”语次渐近成璧前,皆以横波流盼,良久始徐徐过之。径甚偪仄,成璧虽侧身避路,而娇香流溢,鼻尖领略已多,纵非荡子,亦情不禁矣。二女又回眸匿笑,毫不作羞涩态,愈令人魂销。美人既去,成璧犹木立不移。其御候久不至,踪迹之,见其如呆,不禁窃笑。促之归,将以启行,成璧曰:“予身适不快,即此栖息,明日行,当无不可。”御人以非止宿之时,颇有违言,再四强之而后可,遂近觅村店小住。成璧不饮亦不食,惟孑身徘徊于垄畔,冀其复遇,而竟杳无其踪。日将西下,俄见富女独来,惊喜曰:“佳人至矣。”忽闻禾秆簌簌然,有一男子乌衣玄冠,侏儒短小,自茂密中直前拥女曰:“午以为期,日之夕矣,得无怨我负约乎?”女似不悦,以袖挥之曰:“予不我思,岂无他士?谁复念汝薄幸也!”其人笑曰:“子勿大言夸人,目前故无可褰裳者。”女即指成璧而目之曰:“彼人是哉!狂童之狂也且。”其人闻女言,掉头一视,即骇然曰:“咄咄!何逼人至是!”意甚仓皇,遽入禾中,竟不见,成璧亦无所疑。女以翠袂招之,遂举趾相就。女先行,亦入丛禾,成璧尾之入,则别一天地。重楼复阁,画栋雕檐,非复绿蓐争茂者矣。怪而询之,女笑曰:“君但得佳处栖身,何必问堂构之所自哉?”于是展锦裀于绣榻,设鸳枕于翠衾,解衣为欢。肌柔态媚,成璧虽数过狭邪,曾不若是荡而逸也。事阕,女诘之曰:“君以何业而过此?妾观玉貌,非仅牵车服贾者。”成璧因告以归乡之故。女曰:“婚有人乎?抑择而后娶也?”成璧曰:“尚无所聘,归始谋之。”女又笑曰:“归即善谋,不过头蓬葆面黧黑者,乌足当君伉俪耶?诚能予我千金,当为君致一美妇。君囊中能足此数否?”成璧喜甚,亟叩以伊谁。答曰:“即向之女伴也。不幸早寡,孑然无依,里中恶少又数数窘之。倘得侍奉巾栉,不第渠免斯饥,即妾亦无所萦系已。”成璧心既失主,遂不较价轩轾,惟默计所携虽少,然货去衣装,不难如数,因径以首颔之。且曰:“予与卿好合方新,乃不为己谋,而反引他人,得无以此相餂乎?”女曰:“不然。妾性荡,不能困守闺中,恒多外遇。又不能为君作家,君亦安所用之?渠果相从,妾亦得以娅姻往来,依然有此一线。第不以其新而弃我故,则幸耳。”语已,促之使起曰:“旁观者不无怒目。君且归,能为妾留二日,则好事可谐。”成璧起而整衣,举目四望,屋宇一空。不惟衾枕俱为乌有,即所立之地,亦
译外史氏说:起初看见书生对复仇迟缓,却急于谋求婚姻,心里不曾不鄙视他。等到他假借伪金,首告真盗,谈笑之间报了仇,而美好配偶的有无竟然不必过问,这才感叹谋求婚姻这一举动,也不过是假途灭虢的计策罢了!智慧难道比苟息差吗?至于那两个人因为贪婪败坏了公事,最终却成了撮合姻缘的媒人,这简直是庸人的侥幸。
○ 于成璧
于成璧,是沈阳人。年轻时跟随哥哥到其他省份经商,壮年时打算回乡娶妻,哥哥交给他一千两银子,嘱咐说:“路上花柳场所很多,千万不要浪费,快点回到故乡,洞房花烛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于成璧果然对青楼女子有心,虽然答应了哥哥,但实际上却像没听见一样。告别哥哥独自上路,途中已经花费无数。快要抵达蓟门时,在秣驹镇的集市上,因为内急独自出去大便。放眼望去,田里的庄稼郁郁葱葱、长势喜人,当时正值夏季耕耘之际,田间小路上没有空地,于是他就对着田垄解手。便后腰带还没系上,忽然有一个东西在面前突起,形状像小猪却长着长毛,奔跑着逃走了。于成璧觉得奇怪,于是追赶它。那东西沿着弯曲的小路奔驰,绝不回头。于成璧脚力跟不上,大约跑了半里就停下了,那东西也失去了踪迹。正要返回原路,忽然看见两位美女迈着细碎的步伐,从小路上走来。一个穿着茜红色裙子、绿色衣衫,戴着翠玉首饰和金翘,容貌非常妖艳;另一个则戴着荆钗、穿着布裙,雅致清淡、修长洁净,而容光尤其照耀左右。私下怀疑一个是主母一个是婢女,不敢询问。于成璧生性沉迷女色,于是在田边徘徊,无法前行。两个女子一边走一边说话,走到于成璧追赶那东西的地方,贫女忽然四处张望说:“姐姐昨天约定桑中人确实在这里,现在竟然不见,要知道他可不是尾生那样守信的人。”富女微笑不答,慢慢说:“你别多嘴。刚才从远处望见,好像有个小无赖在路边鼠窜,丑态尽露。想必又被过路人窘迫,说起来实在让人羞惭。”贫女大笑,急忙摇动纤细的手腕制止她说:“不能说,追赶的人还在,听了这话更让姐姐无处安身。”说话间渐渐走近于成璧面前,都用含情的眼神顾盼,过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小路非常狭窄,于成璧虽然侧身避让,但娇香四溢,鼻尖已经领略很多,纵然不是浪荡子,也情难自禁了。两个女子又回头偷笑,毫不作羞涩之态,更让人销魂。美人离去后,于成璧还像木头一样站着不动。他的车夫等候很久没回来,寻找踪迹,见他发呆,不禁偷笑。催促他回去,准备启程,于成璧说:“我身体忽然不舒服,就在这里休息,明天再走,应当无妨。”车夫认为不是住宿的时候,颇有异议,再三强迫之下才同意,于是就近找了个村店小住。于成璧不喝酒也不吃饭,只是独自一人在田垄边徘徊,希望再次遇到她们,却竟然毫无踪迹。太阳快要落山时,忽然看见富女独自走来,惊喜地说:“佳人来了。”忽然听见禾秆簌簌作响,有一个男子穿着黑衣戴着黑帽,身材矮小,从茂密的庄稼中径直上前拥住女子说:“中午定为期限,天色已晚,难道怨恨我违背约定吗?”女子似乎不高兴,用袖子挥开他说:“我不思念你,难道没有别的男子?谁还会念着你这个薄情郎!”那人笑着说:“你别大话吓人,眼前本来就没有可以撩起衣裳的人。”女子便指着于成璧看着他,说:“那个人怎么样!真是狂妄的少年啊。”那人听了女子的话,转头一看,就惊骇地说:“哎呀!怎么逼人到了这种地步!”神情非常仓皇,立刻钻进庄稼中,竟然不见了,于成璧也没有怀疑。女子用翠袖招呼他,于是抬脚靠近。女子先行,也进入丛生的庄稼中,于成璧尾随而入,却是另一番天地。重楼复阁,画栋雕檐,不再是绿草争茂的地方了。于成璧奇怪地询问,女子笑着说:“您只要得到好的地方栖身,何必问房屋是从哪里建起的呢?”于是铺展锦垫在绣榻上,安放鸳枕在翠被中,解衣行欢。肌肤柔嫩、姿态妩媚,于成璧虽然多次去过青楼,也不曾像这样放荡安逸。事毕,女子追问他说:“您从事什么职业路过这里?我看您玉貌堂堂,不仅仅是驾车经商的人。”于成璧于是告诉了她回乡的缘故。女子说:“有婚约的人吗?还是选择后才娶呢?”于成璧说:“还没有聘定,回去才开始谋划。”女子又笑着说:“回去即使善于谋划,也不过是头发蓬乱、面容黝黑的人,哪里配得上做您的配偶呢?如果能给我一千两银子,我为您招来一位美妇。您口袋里能凑足这个数目吗?”于成璧非常高兴,急忙追问那人是谁。回答说:“就是刚才的女伴。不幸早年守寡,孤苦无依,村里恶少又多次窘迫她。倘若能侍奉梳洗,不仅她免于饥寒,我也就没有牵挂了。”于成璧心中已经失去了主见,于是不再计较价格高低,只是默默计算所带的钱虽然少,但卖掉行装,不难凑足数目,于是点头同意。并且说:“我与您新婚不久,却不为自己谋划,反而引荐他人,莫非以此试探我吗?”女子说:“不是这样。我性情放荡,不能困守闺中,常常有外遇。又不能为您持家,您又哪里用得着我?她如果真的跟随您,我也得以姻亲往来,依然有此一线联系。只是不因为新人而抛弃旧人,那就幸运了。”说完,催促他起身说:“旁观者难免怒目而视。您暂且回去,如果能为我停留两天,那么好事就可以成功。”于成璧起身整理衣服,举目四望,房屋一空。不仅衾枕都化为乌有,就连所站的地方,也
只町畦间,乃大骇。女早不知所往。心知其为妖异,而少年贪色,不以为虞。归途日已瞑,瞥见土人张弓持械,如有所追逐者。迫视之,则一牝狐,毛深黑,颠踬于丛莽间,猎犬群咋,势甚危急。心悯焉,乘众未至,取石投犬。犬少却,狐乃得遁,初不知其即贫女也。及猎者追及,成璧已去,遥闻众语曰:“此畜初来甚驯,屡将获之,奈何复遁耶?”成璧窃笑,亦不为意。归邸鼾然熟寐,翌日仍托疾不行。食余又往候之,富女果先在,喜曰:“君信人也。钟情如此,又复直谅不疑,予妹所适得人矣。”因询以金,遽减二百之数。成璧大悦,约以次日交纳,女许之。成璧欲与为好,女辞曰:“姑留精力以待来者,勿使人言我狂荡也。”竟不顾而去。成璧返寓,倾囊只得大半,盖已耗去什之三四。不得已而售其货,皆贱其值以与人。不足,又典衣物,幸地介通衢,受者颇众。拮据一日夜,数始能敷,然已囊空如洗矣。御人本雇倩来者,早已得值,亦不问其理乱。成璧以多金难携,罄身往候,伫俟有顷,富女果偕贫女俱至,其衣饰犹荆布也。及见成璧,玉容微頳,似有内愧者。成璧以为娇羞,不之异。富女遂使之交拜,且谑曰:“佳儿佳妇,归家善事高堂。予羸老矣,不堪任受谤詈也。”三人皆大笑。富女别无所言,吃吃自去。成璧将呼止,令取其金,贫女始出言曰:“郎虑金不生翼也?归而视之,床头之物已尽矣。”成璧犹未能遽信,扶女同归。女笑曰:“叔兮伯兮,驾予与行,今日之谓也。”及至邮亭,尚未向晦,然他人举莫能见女。成璧径入室,启视橐金,封识如故,其中则空空矣,乃信女言,亦绝不惊异。置酒共女合欢。女善谐谑,每一言,成璧辄笑不能仰。旅中人闻之,咸谓其患癫疾。饮至漏下,成璧微叩其由,女似嗫嚅不肯言,惟笑曰:“君召客而不具餐,岂以妾为不能知味乎?试告君,我辈非鬼子母,即鸠盘茶,君既畏之,何弗远之?”语竟鼓掌,成璧亦为之粲然。遂相携而起,罗襦偷解,画烛羞吹,乐固可想。侵晨同起,女谓成璧曰:“君橐中谅无余资,此去犹近千里,何以跋涉长途?且妾纤纤弱质,亦不任风土之劳。妾不如自归,君可脱然无累,君其许之乎?”成璧犹以为戏,佯听其行。女搴帘而出,遂无影响。成璧不胜张皇,再往候之,富女亦不复见,懊丧而归。御人已悬车数日,不能复留,不得已而就道。资用乏绝,行色困顿,遂不敢再为豪举。兼程至家,其母已为订某氏女,则其兄预有家邮故也。其女新自关中来,貌绝美,奁具又丰,主婚者乃女之伯姊,约已定矣。成璧闻而喜,然以浪掷多金,母与嫂皆不悦,不欲速竣其事。延至岁终,其兄又有信至,兼寄百金,始为成礼。比入青庐,新妇之貌宛然熟识,盖即旅邸遇者,乃大惊,叩之,始自陈曰:“妾姊妹皆狐也,彼居燕南,妾家陇右。偶诣渠处游戏,蒙君垂顾,不觉动心。又耻自献之羞,借彼先容,幸侍君子,望勿以异类见拒。”成璧愕然,始悟前此诡异,果狐所为,向特堕其术中而不省耳。因诘曰:“既结同心,何竟潜逋?”答曰:“妾虑以不经骇君乡里,故不敢与君偕行。今日显然婚嫁,莫起群疑,不可永以为好乎?”又诘曰:“何为昔朴而今华?”答曰:“凡狐之供具,皆以术摄取于人间,故丰俭因乎其地。妾曩者修道终南,居甚荒野,前此藉君福力,始能润色如斯。所余者犹在箧中,姊故一介不取也。”成璧不以为然,女遽起自启其牣,白金充簏其中。验之,果夙昔之物,乃大悦。女因谓曰:“为此数百金,遂虚我半载欢好。妾初见君,知为重色轻财,道路挥霍,归家必遭憎恶,将来亦无以营生。乃与姊合谋,暂出君囊,存于妾笥,今日始得为君有。”言已以钥付之曰:“敬以完赵,善自经营,兄嫂岂可长恃哉?”成璧闻而感悟,称谢不置,亦自述其道途艰窘状,不胜怨艾。是夕欢倍于昔。明展出见,亲族皆惊为画图中人。女善持家,成璧亦由是醇谨,以前
译只在田埂之间,成璧便大为惊骇。那女子早已不知去向。他心里知道她是妖异之物,但少年贪恋美色,并不以此为忧。归途中天色已晚,瞥见当地百姓张弓持械,好像在追逐什么。靠近细看,原来是一只母狐,毛色深黑,在草丛中跌跌撞撞,猎犬群起撕咬,形势十分危急。成璧心生怜悯,趁众人未到,捡起石头投掷猎犬。猎犬稍稍退却,狐狸才得以逃脱,起初并不知道那狐狸就是贫女。等到猎人追到,成璧已经离开,远远听见众人议论说:“这畜生刚来时很驯服,屡次快要捕获,怎么又逃走了呢?”成璧暗自好笑,也不在意。回到客店酣然熟睡,第二天仍借口生病不出门。吃完饭又去探望,富家女果然先到,高兴地说:“您真是守信的人。钟情如此,又正直诚信不怀疑,我妹妹嫁得好人家了。”于是询问礼金,立刻减少了二百两的数目。成璧非常高兴,约定第二天交纳,女子答应了。成璧想与她亲热,女子推辞说:“姑且留着精力等待后来的人,不要让人说我轻狂放荡。”竟然不顾而去。成璧回到寓所,倾尽口袋只得到大半,因为已经花去了十分之三四。不得已变卖货物,都低价卖给别人。不够,又典当衣物,幸好地处交通要道,接受典当的人很多。拮据了一昼夜,数目才能凑够,但已经囊空如洗了。车夫本是雇来的,早已得到报酬,也不管他的事情。成璧因为带着大量金钱难以携带,空身前往等候,站立等待了一会儿,富家女果然带着贫女一起来了,她们的衣着还是粗布麻衣。见到成璧,面容微微发红,好像内心有愧。成璧以为是她娇羞,并不觉得奇怪。富家女于是让他们交拜,并且戏谑说:“好儿子好媳妇,回家后好好侍奉高堂。我瘦弱衰老了,经受不起诽谤辱骂。”三人都大笑起来。富家女别无所言,吃吃笑着自去了。成璧将要呼叫阻止,让她取钱,贫女才开口说:“郎君担心金子长出翅膀飞走吗?回去看看,床头的东西已经全没了。”成璧还不能立刻相信,扶着女子一同回去。女子笑着说:“叔父啊伯父啊,驾车带我同行,说的就是今天啊。”到了驿站,天色还未黑,但其他人全都看不见女子。成璧径直进入房间,打开查看装金的袋子,封记如旧,里面却空空如也,这才相信女子的话,也完全不觉得惊异。摆酒与女子欢合。女子善于诙谐戏谑,每说一句话,成璧就笑得直不起腰。旅店里的人听说后,都说他得了疯病。喝到夜深,成璧微微询问缘由,女子好像吞吞吐吐不肯说,只是笑着说:“您请客却不准备饭菜,难道认为我不能品尝美味吗?试告诉您,我们不是鬼子母,就是鸠盘荼,您既然害怕,为什么不远远避开呢?”说完拍手,成璧也为之灿烂一笑。于是携手起身,罗衣偷解,画烛羞吹,快乐可想而知。清晨一同起床,女子对成璧说:“您袋中想必没有余钱,从这里到那里还有近千里,怎么跋涉长途?况且我纤细弱小的身体,也承受不了水土劳顿。我不如自己回去,您可以轻松无累,您答应吗?”成璧还以为是开玩笑,假装听任她走。女子掀帘而出,便没了踪影。成璧不胜惊慌,再去等候,富家女也不再见了,懊丧而归。车夫已经停车好几天,不能再留,不得已上路。资用匮乏,行色困顿,于是再不敢做豪举。兼程到家,他母亲已经为他订了某家的女子,这是因为他的哥哥预先有家信的缘故。那女子刚从关中回来,容貌极美,嫁妆又丰厚,主婚的是女子的伯姐,约定已定。成璧听说后很高兴,但因为挥霍大量金钱,母亲和嫂子都不悦,不想快点办完婚事。拖延到年底,他哥哥又有信来,并寄来一百两银子,才开始举行婚礼。等到进入洞房,新妇的容貌宛然熟识,原来就是旅店遇到的那位,于是大惊,询问她,她才自己陈述说:“我们姊妹都是狐狸,她住在燕南,我家在陇右。偶然去她那里游玩,承蒙您垂顾,不觉动心。又耻于自荐的羞耻,借她先作引荐,有幸侍奉君子,希望您不要以异类拒绝我。”成璧愕然,才明白以前的诡异,果然是狐狸所为,向来只是落入她的圈套而不自知罢了。于是责问说:“既然结为同心,为什么竟然偷偷逃跑?”回答说:“我担心因为不合常理惊吓您的乡里,所以不敢与您同行。今天显然婚嫁,不会引起众人怀疑,不可以永远相好吗?”又责问说:“为什么以前朴素而现在华丽?”回答说:“凡是狐狸的供具,都用法术从人间摄取,所以丰俭因地方而异。我从前在终南山修道,居住很荒野,以前凭借您的福力,才能润色成这样。剩下的还在箱子里,姐姐所以一介不取。”成璧不以为然,女子立刻起身自己打开箱子,白银充满箱中。查验,果然是以前的东西,于是大喜。女子于是对他说:“为了这数百两银子,就虚度了我半年的欢好。我初见您,知道您重色轻财,在道路上挥霍,回家后必遭憎恶,将来也没有办法谋生。于是与姐姐合谋,暂时取出您的钱,存在我的箱子里,今天才得以为您所有。”说完把钥匙交给他,说:“恭敬地归还赵氏,好好经营,兄嫂岂可长期依赖呢?”成璧听后感悟,称谢不停,也自己叙述路途艰窘的状况,不胜怨恨。这一晚的欢乐倍于从前。第二天早上出来见面,亲族都惊异他是画中人。女子善于持家,成璧也因此变得醇厚谨慎,以前
金私营市肆,获利不资,富几与兄埒。富女不时来视妹,亦间与成璧叙阔。女后连举二男,忽辞成璧欲还陇中。坚留之,腼然曰:“妾等与人居,皆以采纳自益,故寿永而道可成。自与君遇,姊之意初欲以妾为饵,窃君之英华,兼以钓君之货贿,非有心为姻好也。适值妾厄于韩卢,赖君驱斥,妾因铭刻不忘,曲成燕婉。今在此数岁,两索皆雄,虽可以报君,而妾之前修尽弃。将归山存养,不可复留,万勿以妾为念。”言讫,富女至,相偕以返,遂不复来。成璧始悟所救之狐,即其室中人。由此戒杀,亦不言娶,后竟以希寿终。
译金氏私下经营集市店铺,获利无数,财富几乎与兄长相当。富家女子不时来探望妹妹,也偶尔与成璧叙说久别之情。女子后来接连生了两个男孩,忽然向成璧告辞,想要返回陇中。成璧坚决挽留,她羞愧地说:“我们与人相处,都是凭借采补来增益自身,所以寿命长久且道行可成。自从遇到您,姐姐起初本想拿我作诱饵,窃取您的精气,顺便骗取您的财物,并非真心想要结为婚姻。恰逢我被韩卢犬所困,依靠您驱赶斥退,我因此铭记不忘,勉强成就这段姻缘。如今在这里住了几年,两个儿子都是男孩,虽然可以报答您,但我以往的修行全都废弃了。我将回山修养,不能再留下,千万不要挂念我。”说完,富家女子到来,两人一同返回,从此不再出现。成璧这才醒悟,所救的那只狐狸,就是他的妻子。从此戒杀,也不再说娶妻的事,后来竟然以长寿善终。
外史氏曰:狐亦有无盐,异矣!而此则狐中之徐吾也,乃借穴壁之光,竟成横金之妇。以狐之黠,奈何碌碌因人耶?及观奢俭因地之语,始知富者,亦借润于入耳,独贫狐也欤哉?狐其小者也。
○ 卷三
绿绮
高邮李生,风雅罕匹。年二十琴瑟犹虚,窃自矢,非夸光之美,弗与问名。有知其志者,咸劝曰:“佳人未必真有,若何迟好合而待毛、施?恐镜台未下,潘鬓将星,九十春光不亦大半虚掷乎?”生笑而不答,终夷然不屑与鸡鹜偶。如是者数年,迄无所得,而坚持如故。一日清明,亲往扫墓。祭毕,归路遇亡仆忠,盖其童时已殁者,犹仿佛记忆之。恍惚中且忘其死,遂呼曰:“若承夫人命来迎我耶?家中亦无事事,何太匆忙?”李时惟母在堂,父已早卒,故云然。忠曰:“老主人欲见公子,非主母也。”李甚惊愕,重以父命,径随之往。同至一巨宅,闬闳高大,甲第连亘。生欲入,忠止之曰:“主人甚怒公子,将施扑责,此地无人可解。若得新姨一缓颊,庶几能回雷霆。待忠入恳之,公子始可进见。”生茫然罔知所措,惟询曰:“新姨何人?”对曰“主人新纳之妾也。”乃入内。良久方出,告生曰:“新姨诺矣!见即为公子解之。”遂导之入门。生知父怒,心颇忐忑不定,趦趄而前。屋宇美好,绝类公侯巨家。有一堂,额曰“鹤栖”,阒其无人,而轮奂之华,倍极壮丽。有顷,其父出,从者只二三小鬟。父衣冠无异生时,呼而进之曰:“若来前。汝为人后,不以嗣续为念,而惟佳丽是求,是诚何心!”言已就坐,盛气相向。生伏地,屏息不敢仰视。父将命忠行杖,生甫顿首白曰:“儿不肖,诚负父恩,但思室家为人生重事,脱非所愿而曲就之,实同附骨之疽。望大人宽其罪,使得遂其私,则罔极之恩,益同天地矣。”语竟,崩角至流血。父愈怒,呼杖愈急。忽屏后一丽人,妆饰甚盛,含笑而出,谓生父曰:“适聆公子之论,亦年少恒情,公勿过于苛责。如果伉俪未偕,妾家娣姪颇有佳者,请即执伐,不亦乔梓愿俱遂乎?”生父怒犹未解,忠又从旁怂恿之。乃曰:“任若为之,予终不乐有是子。”拂衣径入。忠引生拜谒丽人,如庶母礼。即命坐,且语婢曰:“速召诸妮子来,请公子自择。若可,予即力任之。”婢去未移时,俄闻香风拂拂,发于庭侧。有好女子十余人,或衣鲛绡,或披翠氅,淡妆艳服,纷沓盈阶。年皆十六七,容色殊尤,端肃敛皀,向丽人而拜。丽人历指其名,俾生遴选。生已五色眩目,罔知适从。至一垂髫儿,年齿尤卑,独着烟縠之衣,容光照映左右。丽人顾之谓生曰:“此绿绮,予之犹女也,公子以为可否?”生熟视之,绿绮含羞举袂,态更动人。生即首肯者再。丽人目忠大笑曰:“公子巨眼,故不差。”遂麾诸女使退,惟留绿绮使伴生坐,曰:“汝今为吾家新妇矣!善主中馈,无贻厥父母羞。”绿绮惭赧,若无以自容,而数以横波瞩生,意似许可。丽人即起,趋入报生父。有顷,复出曰:“痴阿翁怒故未息也。”遽命忠治青庐,又出新衣一笥,俾生与绿绮俱更其故衣者。周匝缜密,无异慈乌,生亦心窃感之。将夕,堂中皆燃巨烛,生父始出受礼。谓生曰:“此皆婢子好事,老夫颇不耐此。”已而交拜成礼,送入庭后一华屋,供具丰美,锦绣灿陈,均皆丽人之赐。生促绿绮就枕,代为解衣。莺雏燕乳,不禁啼红。欢毕,生始展问里族。答曰:“妾与姑皆胡姓,父母远任剑南,妾姊妹赖姑以生,故婚媾一唯其命,父母不必与闻也。”平明将起,早有小婢来窗下相唤。生与绿绮盥濯讫,绿绮易髫而髻,往谒舅姑,生亦入省见。父与丽人方共坐,谓之曰:“儿已有妇,宜遄归,恐若母倚闾断肠矣。”生不忍别父,长跽涕泣不愿行。父始笑曰:“痴儿子!此岂汝久居之所耶?”生乃悟。父出白金二笏,与之曰:“将去奉母赡妻,多与恐不胜任也。”丽人亦嘱绿绮,善事乃姑,勿倚痴娇如在我处。亦赠簪珥一箧
译外史氏说:狐狸之中也有无盐那样的丑女,真是奇怪!而这位却是狐狸中的徐吾,竟然借着穴壁透出的微光,最终成了拥有丰厚嫁妆的妇人。凭借狐狸的狡黠,怎么肯平庸地依附于人呢?等到看到那关于奢侈与节俭因环境而定的言论,才知道富有的人,也是借助于外界的滋润,难道只有贫穷的狐狸才如此吗?狐狸不过是小事罢了。
○ 卷三
绿绮
高邮的李生,风度雅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二十岁时还未娶妻,私下发誓,如果不是光彩照人的美女,就不去提亲。有了解他志向的人,都劝他说:“绝代佳人未必真有,为什么要推迟美好的姻缘而等待毛嫱、西施那样的美人呢?恐怕镜台还未放下,鬓发就要像潘岳那样斑白了,九十天的春光不也就大半虚度了吗?”李生笑着不回答,始终安然自得,不屑于与平庸女子结合。像这样过了好几年,终究没有收获,但坚持的志向依然如故。一天清明节,他亲自去扫墓。祭祀完毕,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已故的仆人忠,忠是他小时候就死去的,他还依稀记得。恍惚中他忘了忠已死,于是喊道:“你是奉夫人之命来接我吗?家里也没什么事,何必这么匆忙?”李生当时只有母亲在堂上,父亲早已去世,所以这样说。忠说:“老主人想见公子,不是主母。”李生非常惊愕,因为父亲有命,便径直跟着他走。一同来到一座巨大的宅院,门墙高大,宅第连绵不断。李生想进去,忠阻止他说:“主人非常生公子的气,将要施以鞭打责罚,这里没有人能解围。如果能让新姨说几句好话,或许能平息雷霆之怒。等忠进去恳求,公子才可以进去拜见。”李生茫然不知所措,只是问道:“新姨是谁?”回答说:“是主人新纳的妾。”于是忠进入内室。过了很久才出来,告诉李生说:“新姨答应了!见到她就会为公子解围。”于是引导李生进门。李生知道父亲生气,心里颇为忐忑不安,犹豫着向前走去。房屋美好,极像公侯巨家的宅第。有一座厅堂,匾额上写着“鹤栖”,寂静无人,但建筑的华丽,加倍壮丽。过了一会儿,他的父亲出来了,跟随的只有两三个小丫鬟。父亲的衣冠和生前没有两样,呼唤李生上前说:“你过来。你作为后嗣,不念及延续香火,却只追求美女,这究竟是什么心思!”说完就坐下,盛气凌人地对着他。李生伏在地上,屏住呼吸不敢抬头看。父亲将要命令忠执行杖刑,李生刚叩头禀告说:“儿子不肖,确实辜负了父亲的恩情,只是想着成家是人生的大事,如果不是心甘情愿而勉强屈就,实在如同附骨之疽。希望大人宽恕我的罪过,让我能遂了私愿,那么那无穷无尽的恩情,就更如同天地一样了。”说完,叩头至流血。父亲更加愤怒,呼唤用杖更急。忽然屏风后走出一位丽人,妆饰非常华丽,含笑而出,对李生的父亲说:“刚才听了公子的议论,也是年轻人的常情,您不要过于苛责。如果夫妻尚未结合,我家姐妹中颇有佳人,请立刻提亲,不也是父子的心愿都能实现吗?”李生的父亲怒气还未消,忠又从旁边怂恿。于是说:“任你去做,我终究不喜欢有这个儿子。”甩袖径直进入内室。忠引导李生拜见丽人,行庶母之礼。随即命他坐下,并对丫鬟说:“快去叫那些姑娘们来,请公子自己选择。如果合适,我就极力促成。”丫鬟离开不久,忽然闻到阵阵香风,从庭院侧面传来。有十几个好女子,有的穿着鲛绡,有的披着翠氅,淡妆艳服,纷纷拥满台阶。年龄都是十六七岁,容貌特别出众,端庄严肃,向丽人拜见。丽人逐一指出她们的名字,让李生挑选。李生已经眼花缭乱,不知如何选择。看到一个垂髫少女,年龄最小,独自穿着烟縠衣服,容光照耀左右。丽人看着她对李生说:“这是绿绮,是我的侄女,公子以为可以吗?”李生仔细看她,绿绮含羞举起衣袖,姿态更加动人。李生立即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丽人看着忠大笑说:“公子有眼光,所以不错。”于是挥手让众女退下,只留下绿绮陪伴李生坐下,说:“你现在是我家的新妇了!好好主持家务,不要给你的父母丢脸。”绿绮羞愧,似乎无地自容,但多次用眼神注视李生,意思像是许可。丽人随即起身,快步进去报告李生的父亲。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对李生说:“痴心的老翁怒气还未平息。”立刻命令忠布置新房,又拿出一箱新衣服,让李生和绿绮都换上旧衣服。周全细致,无异于慈爱的乌鸦,李生心里也暗自感激。将近傍晚,厅堂中都点燃了大蜡烛,李生的父亲才出来接受礼仪。对李生说:“这都是婢女们多事,老夫颇不耐受这种场面。”不久,两人交拜成礼,被送入庭院后面的一座华丽房屋,供品丰盛精美,锦绣灿烂陈列,都是丽人的赏赐。李生催促绿绮上床,替她解衣。如同莺雏燕乳,不禁啼红。欢愉完毕,李生才开始询问她的籍贯家族。回答说:“我和姑姑都姓胡,父母远在剑南任职,我和姐妹们依靠姑姑生活,所以婚姻完全由她决定,父母不必参与。”天亮将要起床时,早有丫鬟在窗下呼唤。李生和绿绮洗漱完毕,绿绮改变发髻,去拜见公婆,李生也进入拜见。父亲和丽人正坐在一起,对李生说:“你已经有妻子了,应该赶快回去,恐怕你母亲倚门望断肠了。”李生不忍心告别父亲,长跪哭泣不愿走。父亲才笑着说:“痴心的儿子!这里难道是你久住的地方吗?”李生这才醒悟。父亲拿出两块白金,给他,说:“拿去奉养母亲赡养妻子,给多了恐怕你担当不起。”丽人也嘱咐绿绮,好好侍奉你的婆婆,不要倚仗痴情娇气像在我这里一样。也赠送了一箱簪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