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衣襦数十事,亟遣之归。生与绿绮皆泣不能出声,父与丽人亦有惨色。无何,忠入劝驾曰:“车马已具,少主夫妇可行矣!”父乃变色,叱生曰:“畜产恋父,竟不念而母耶?”生不得已,始泣拜请行。丽人亲送之出门,果有仆马相俟。绿绮坐油壁小车,生亦乘小骊驹。夫妇行半里许,回首顾视,犹见宅第宛然,丽人与忠倚门遥望,若挥涕目送者。既远,遂不及见。归其家,母果思萦甚苦。生偕绿绮入,登堂拜见,母乃大惊。询所自来,生具以告,母恍然曰:“嘻!新妇之姑,殆狐也。汝父中年读书外室,夜辄有美女来相伴。诘其姓氏,俯而不答,与谈古今诗文,其应如响。两情眷眷,渐及于私。女辞曰:‘使君自有妇,妾不忍己双而令人只也。必欲相欢,请俟一纪之后’。遂去不复来。及汝父易箦之时,忽谓予曰:‘若人来相迎,我死得所矣。’予问:‘伊是谁?’答曰:‘十年前灯下共话者也。’言讫遂殁。时儿尚幼,故不以告汝。今以斯言断之,当是此耳。”生亦述其顾复之厚,母曰:“渠以吾子为子,吾即以渠侄为侄,报称庶几不爽。”遂抚绿绮如己出。绿绮亦娩婉,善悦母心。同人闻李一朝有偶,咸窃笑曰:“李子果饥不择食矣!”闻之微晒,乃张筵设饮,遍召诸友,妆妻使出拜之。一座尽怡,谓非尘世所宜有,由是群喙遂息。明年即举一子,头角非常。生郊行又复遇忠于途,拜而言曰:“主人闻公子弄璋,不胜欣慰。新姨亦令传语,此子颖异,必能光大门闾,宜好抚之。”语毕遂失所在,生为诧叹良久。今其子年仅八龄,即通毛诗、左传。对客酬答,无失序,人皆望而卜其为他年之伟器也。
译有几十件短衣,急忙派人送她回去。生和绿绮都哭得说不出话来,父亲和那位美丽的女子也面露悲伤之色。不一会儿,忠进来劝说道:“车马已经准备好了,少主夫妇可以出发了!”父亲于是变了脸色,斥责生说:“畜生留恋父亲,竟然不想念你的母亲吗?”生不得已,才哭着拜别请求出发。美丽的女子亲自送他们出门,果然有仆人和马匹在等候。绿绮坐在油壁小车里,生也骑着小黑马。夫妇走了半里左右,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宅第依然清晰,美丽的女子和忠倚着门远远望着,好像在挥泪目送。走远了,就看不见了。回到家中,母亲果然因思念而痛苦不堪。生带着绿绮进去,登上厅堂拜见母亲,母亲于是非常惊讶。询问他们从哪里来,生详细地告诉了她,母亲恍然醒悟说:“唉!新妇的婆婆,大概是狐狸吧。你父亲中年时在书房读书,夜里总有美女来陪伴。追问她的姓氏,她低头不回答,和她谈论古今诗文,她应答如响。两人情意深厚,渐渐发展到私情。女子推辞说:‘您自有妻子,我不忍心让自己成双而让您落单。如果一定要欢好,请等十二年之后。’于是离开不再来。等到你父亲病危之时,忽然对我说:‘如果那个人来接我,我死得其所了。’我问:‘那个人是谁?’回答说:‘是十年前灯下一起谈话的人。’说完就去世了。当时儿子还小,所以没有告诉你。现在根据这话判断,应当就是这样。”生也叙述了对方对自己的深厚恩情,母亲说:“她把我的儿子当作儿子,我就把她的侄女当作侄女,报答称职大概不会差。”于是把绿绮当作亲生女儿一样抚育。绿绮也温婉,善于讨母亲欢心。同乡的人听说李生一下子有了配偶,都私下嘲笑说:“李生果然饥不择食了!”李生听说后微微一笑,于是摆酒设宴,广泛邀请各位朋友,打扮妻子出来拜见众人。满座的人都高兴,认为这不是尘世中应有的,从此众人的议论就平息了。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儿子,气度非凡。李生在郊外行走又遇到忠在路上,拜见后说:“主人听说公子生了男孩,不胜欣慰。新姨也让我传话,这孩子聪明特异,一定能光大门楣,应该好好抚养他。”说完就消失不见了,李生惊讶感叹了很久。现在他的儿子年仅八岁,就通晓《毛诗》《左传》。面对客人应答,没有失序,人们都望着他预料他将来会成为杰出的人才。
外史氏曰:甚矣,父母之劬劳靡尽也。冥漠之中,犹念及其子之块然,况生居堂上者乎。乃父有狐妾,厥子亦有狐妻,李与狐殆世为秦晋者矣。而非狐之贤淑,其父既长负向平之债,子亦终乏范蠡之缘,其不为良朋之笑柄也,几希!
○ 痴狐
痴狐者,同郡吴公之宠妾也。性憨而善媚,故号之以此,非实狐也。公讳畹,戊辰进士,以冏卿致仕。年仅六旬,颇以声色自娱,而极意搜罗,终鲜尤物,心不免歉然。一日暮春,游于郊外,独携二小奚,亲宾子姓,咸莫之俱,意盖有所冀也。行及负郭,桃英将落,菜花渐开,公因口占曰:“结子桃花颜色失,沿畦蔬菜蕊空香。可怜一样闲风月,难向枝头觅海棠。”吟讫,四望怅然。忽闻篱落间有嘻笑声,且恒探半身以相望。公视之,花不屑妆,柳不胜衣,一妙龄绝色人也。公大悦,伪言口渴,遣小奚丐茶,兼诘其姓氏。小奚将公命,篱边人笑曰:“个老子口无停声,宜其渴也。虽然,予家亦无闲炉灶,烹苦茗以待子不时之需。”小奚又以姓氏叩之,答曰:“予不复记忆,我父母容或知之。”即呼曰:“阿母!我家亦如人有姓耶?渠来问我,我则无由知。”公不禁大噱,童亦粲然。有顷,见一媪出,荆布修洁,盖其母也。问客何来,且曰:“痴儿固无足与语者,幸勿见哂。”公因致揖,亲叩其里族,则王姓,夫故农业,室甚贫。见者乃其少女,年十七,即痴狐也。公知其可饵,絮语移时,乞茗一瓯而饮之。复自白曰:“予郡中吴太仆也,与若夫为桑梓。不忍坐视若贫,异日可令渠诣我,当少为资助,毋憎薄。”语已,称谢而行。女犹在篱畔自言曰:“东家小二姑诳予斗草,那得竟弗来?”无何怒曰:“人各有目,而独孜孜视予,又临去几回头,白须将不剩矣。”母呵之乃止。公归语阍人,有王某至,当亟为之通。翌日果来,公厚款之,出十金以赠。且嘱曰:“倘有不给,亟来商,勿以造门为嫌。”王欣然返。公家人举莫知公意。由是不时周恤,十旬以五六十金。王小康,举家靡不感戴。公乃遣冰,王夫妇始悟公捐惠之意,既慕其利,兼怀其德,遂许之。乡里或为女不平,女独漠不为意。及婚,公以五百金为女父母寿,始迎女归。其父母流涕送之,女之痴态如故,谓其母曰:“胡不随予嫁去,吃着不尽矣。”母大恚,唾其面。比至公家,引谒夫人,并晤其同列,靡不笑其痴,遂不复与之较礼。至夜,公入其室,女绝不羞涩,直前捋其髭曰:“此物更苍于阿父,恍疑汝兄而渠弟矣。”左右皆窃笑。须叟阖扉,公与之解衣,亦不之拒,惟至衵服,遽以手格之曰:“予生平未尝去此,岂至汝家,反令予裸体度日乎?”公笑而谕之曰:“汝既嫁,则此衣宜去矣!”女终不从,公强之,乃呱焉大啼,呼其父母不置。公不忍以力,竟拥之和衣就枕,俟其寐,而后去之。甫能成欢,女又娇啼大作。幸其性柔顺,公复以甘言诱之,始得竣事,然已流丹浃席矣。诘朝同起,女妆成,出见贺客,皆惊叹其艳。女则时时私语同辈,告以夜来情状,并述所苦,鲜有不捧腹者。数日后,渐入佳境,又津津乐道之,闻者又不免生妒心,女亦不觉。公知其痴,故听其言,不之禁。女则事公益谨,且媚甚。公丰于髯,晨起多见扰乱,女蓄盂水于枕畔,以香口温而梳理之。公俭于肌,重裀犹憎坚硬。女铺新絮于榻上,以柔肌转而暱就之。公饮,则茗必亲尝;公食,则肉皆经箸;公坐,则以掌抚其席;公行,则以腕持其腋;公喜则无戚戚之容,公怒愈有蔼蔼之色;公是以爱若性命焉。女养手甲最长。一夕,衾内误伤公,公不忍言。愤恨不寐,挑灯独起,尽剪之,公止之亦弗听。公误唾其衣,此衣遂不更。公问之,惨然不答。公知其意,乃叹曰:“汝非全无心肝者,谁谓而痴也?”因赠以诗曰:“抱璞谁知美玉盛,人前故作太憨生。只因一语留情后,始信聪明尽逊卿。”由是益暱之。同列罔不妒,唯夫人独怜之,每曰:“汝曹谁无枕席
译外史氏说:父母的辛劳真是无穷无尽啊。在幽冥之中,尚且挂念着那孤苦无依的儿子,何况是生活在人世间的呢?父亲有狐女做妾,儿子也有狐女做妻,李家与狐族大概世代结为姻亲了。如果不是狐女的贤良淑德,父亲早已辜负了向平所欠的儿女婚嫁之债,儿子也终究缺乏范蠡那样的姻缘,他们不成为良朋好友的笑柄,真是差一点啊!
○ 痴狐
痴狐是同郡吴公的宠妾。她性格憨厚而善于撒娇献媚,所以给她起了这个绰号,她并不是真正的狐狸。吴公名畹,是戊辰科的进士,以光禄卿的官职退休。他年纪才六十岁,很以声色犬马来自我取乐,极力搜罗美女,却始终没有遇到特别出众的绝色佳人,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一天暮春时节,他在郊外游玩,只带了两个小童仆,亲戚朋友和子孙后代都没有跟随,大概心里有所期待。走到近郊,桃花即将凋落,油菜花渐渐盛开,吴公于是随口吟诗道:“结子桃花颜色失,沿畦蔬菜蕊空香。可怜一样闲风月,难向枝头觅海棠。”吟完诗,四处张望,神情怅然。
忽然听到篱笆间有嬉笑声,并且有人不断探出半个身子互相张望。吴公看去,只见那女子不施粉黛,衣衫单薄,是一位妙龄绝色佳人。吴公非常高兴,假装说口渴,派小童仆去讨茶喝,顺便询问她的姓氏。小童仆传达了吴公的意思,篱笆边的人笑着说:“这个老头子嘴里不停地说,难怪他会渴。虽然如此,我家也没有空闲的炉灶,煮苦茶来随时满足你的需要。”小童仆又询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我不记得了,我父母或许知道。”随即喊道:“阿母!我家难道也有姓氏吗?他问我,我却无从得知。”吴公不禁大笑,童仆也笑得灿烂。
过了一会儿,见一位老妇出来,穿着粗布衣服却整洁干净,大概是她的母亲。老妇问客人从哪里来,并且说:“痴儿本来不值得交谈,请不要见笑。”吴公于是作揖,亲自询问她的籍贯和家族,得知她姓王,丈夫务农,家里很贫穷。见到的这位是她的小女儿,十七岁,就是痴狐。
吴公知道她可以引诱,絮絮叨叨地聊了很久,讨了一杯茶喝。接着自报家门说:“我是郡中的吴太仆,与你的丈夫是同乡。不忍心坐视你贫困,日后可以让你的丈夫来找我,我会稍微资助一些,不要嫌弃我。”说完,对方称谢后离开。女子还在篱笆旁自言自语说:“东家的小二姑骗我去斗草,怎么竟然不来?”不一会儿又生气地说:“人各有眼,却偏偏盯着我看,临走时还几次回头,白胡子都快掉光了。”母亲呵斥她才停止。
吴公回去告诉守门人,如果有姓王的来,应当立刻通报。第二天果然来了,吴公厚待他,拿出十两银子赠送给他。并且嘱咐说:“如果有什么不够用的,赶紧来商量,不要以登门为嫌。”王某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吴公的家人都不知道他的用意。从此不时周济,一百天里给了五六十两银子。王某家稍微富裕起来,全家无不感激戴德。
吴公于是派媒人说亲,王某夫妇这才明白吴公捐资助人的心意,既贪图他的利益,又感念他的恩德,于是答应了婚事。乡里有人为女子打抱不平,女子却漠不关心。等到结婚时,吴公拿出五百两银子给女子的父母祝寿,才迎女子回家。她的父母流着泪送她,女子的痴态依旧,对母亲说:“为什么不跟着我嫁过去,吃喝不尽呢。”母亲非常生气,朝她脸上吐口水。
到了吴公家,引见夫人,并会见其他妾室,大家都笑话她的痴傻,于是不再与她计较礼节。到了晚上,吴公进入她的房间,女子一点也不羞涩,径直上前捋他的胡须说:“这东西比父亲更苍老,恍惚间怀疑你是哥哥而他是弟弟。”左右的人都偷偷发笑。
不一会儿关上房门,吴公与她宽衣,她也不拒绝,只是到了贴身内衣时,突然用手推开说:“我生平从未脱过这件衣服,难道到了你家,反而让我裸体过日子吗?”吴公笑着开导她说:“你既然嫁了人,这衣服就该脱了!”女子始终不从,吴公强迫她,她就大哭起来,不停地呼喊父母。吴公不忍心用强力,最终抱着她穿着衣服就寝,等她睡熟后才离开。
刚能行房,女子又娇声大哭起来。幸好她性格柔顺,吴公再用甜言蜜语引诱她,才完成房事,但已经血流满席了。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女子梳妆完毕,出来见贺客,大家都惊叹她的美艳。女子则常常私下对同辈说,告诉她们夜里的情形,并诉说所受的痛苦,很少有人不捧腹大笑的。
几天后,渐渐进入佳境,她又津津乐道地讲述,听的人又不免产生嫉妒之心,女子自己却没察觉。吴公知道她的痴傻,所以听她说话,不禁止她。女子侍奉吴公更加谨慎,而且非常媚惑。吴公胡须浓密,早晨起来常常被弄乱,女子在枕边备一盆水,用温热的香口梳理他的胡须。吴公皮肤敏感,厚重的垫子还嫌坚硬。女子在榻上铺上新絮,用柔软的肌肤辗转亲近他。
吴公喝茶,她一定亲自品尝;吴公吃饭,肉都要经过她的筷子;吴公坐着,她用掌抚摸他的席子;吴公走路,她用胳膊挽着他的腋下;吴公高兴时她没有忧愁的神色,吴公发怒时她反而更加和蔼可亲;吴公因此爱她如同性命一样。
女子留指甲最长。一天晚上,被子里不小心伤了吴公,吴公不忍心说。她愤恨得睡不着,挑灯独自起来,把指甲全剪掉了,吴公阻止她也不听。吴公不小心吐在她的衣服上,这件衣服就不再穿了。吴公问她,她惨然不答。吴公知道她的心意,于是感叹说:“你不是完全没有心肝的人,谁说你是痴傻呢?”于是赠诗一首说:“抱璞谁知美玉盛,人前故作太憨生。只因一语留情后,始信聪明尽逊卿。”从此更加亲近她。
其他妾室没有不嫉妒的,只有夫人独自怜惜她,常说:“你们谁没有枕席
情,可能学渠熨贴老翁耶?”然女竟以此得痴狐名,盖亦出于憎者之口。独是女宠虽专房,无所不用其媚,惟至床第之事,则不少曲徇。公欲与之狎,辄辞曰:“少者固乐此,老者将何以堪?岂可以予少,而不念公之老?”其言益不痴,公愈贤之。因而百夕之中,仅得以遂,而不以为歉,公得以颐养。公年七旬,届诞辰,戚族毕贺,家人亦无不称觞。女不知庆,独茹素弥月,曰:“愿公再延一纪,无敢奢望。”未几,公病。女奉汤药,衣带未之离身。公病益剧,竟不起,女忽辞公欲行。疑其有异志,询以焉往,答曰:“愿先公行,为公驱狐狸于地下。”言已,顿仆于地,七孔殷然,则已饮鸩半日矣。公太息许时,复大笑曰:“若不负我,我何悲为?”亟呼诸郎君至,遗命以女尸合葬,瞬息亦卒。诸郎君克成父志,不敢有违。迄今询吴氏之茔,必曰“痴狐墓”,女之名与公皆不朽。
译感情,难道能学那熨帖的老翁吗?”然而女子终究因此得了“痴狐”的名号,这大概是出于憎恨她的人之口。只是女子虽然专宠,无所不用其媚,唯独到了床笫之事,便不肯稍加迁就。吴公想与她亲昵,她总是推辞说:“年轻人固然喜欢这些,老年人怎么受得了?难道因为我年轻,就不顾念您的年老吗?”她的话越发显得不痴傻,吴公越发认为她贤德。因此在百多个夜晚中,吴公仅能偶尔满足欲望,却不觉得遗憾,得以颐养天年。吴公七十岁寿辰,亲戚族人全部来祝贺,家中人也无不举杯祝寿。女子不庆祝,独自吃素整整一个月,说:“只愿公再延长十二年寿命,不敢有奢望。”不久,吴公生病。女子侍奉汤药,衣带未曾离开身侧。吴公病情加重,最终没能痊愈,女子忽然向吴公辞行想要离开。吴公怀疑她另有意图,询问她要去哪里,她回答说:“愿意先于公而去,在地下为公驱赶狐狸。”说完,突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原来已经喝了毒酒半天了。吴公叹息了很久,又大笑说:“你既然没有辜负我,我悲伤什么呢?”急忙叫各位儿子到来,留下遗命将女子的尸体与自己合葬,片刻之后也去世了。各位儿子能够完成父亲的遗愿,不敢违背。直到今天,询问吴氏的墓地,必定说“痴狐墓”,女子的名字与吴公都永垂不朽。
外史氏曰:狐而媚则有之,媚而痴吾未见也。媚而痴,则必不痴;痴而媚,则极其媚。古今来愚忠愚孝,人未必不以为痴,媚亦何独不然?苟从肝鬲中流出,而惟恐不适其意,不悦其心,是即痴矣。况正色以闲之,捐躯以殉之,岂止媚者能之乎?但以人而被以狐之名,人则不堪。以如是之人,而加以狐之号,狐亦与有荣施矣。狐乎!狐乎!尔亦能蚩蚩如是乎?
随园老人曰:吴太仆立朝所行者,犹在人意中。今其如夫人,迥出入意表,孰谓巾帼中竟无人荣及夫子?
○ 灯下美人
琼州余舜章,少时读书于某寺。每当风清月白之顷,辄有良夜如何之慨,盖仅约而未婚也。一夕,篝灯展卷,方将肄习,忽烛光尸闪如人,意为寺僧。视之,无所见,良久复然。余心疑,掩卷伺之。又许时,其状若烟而惨淡,倏有倏无,莫能摹拟。余素以胆力自雄,审知为鬼物,益伺之。久之,较前益真,但具体而微。又久之,甫露半面。至夜分,全形现矣。余亟视之,绿鬓翘然,红姿绰约,美人也。余即起揖而进之曰:“鬼乎?仙乎?何示人以诡异如此?余狂生余舜章是也。如不弃,当剪此短烛,少赐晤言。”美人微笑曰:“何遽唐突至此?予实鬼也!知君有渴疾,敬为相如,来献良方。岂以阴浊之质,而更冒自媒之耻哉!”余闻言,以其贞鬼,改容询之。美人曰:“妾生前少有薄德,上帝鉴之,命掌禄籍。近来因月老耄荒,所配多失闺人意,敕妾赞襄其事。于是赤绳所系,鲜有朱淑真、李易安之事矣!”余惊曰:“若然,则卿固氤氲使之流亚也。岂予亦有韦固之缘,烦子预告耶?”美人曰:“非也。老人口盢,几伤人伉俪情,妾不忍为。但妾往来云路,窃见郎君对月临风,时有不豫之色,盖缘洞房有待,虽庶士不免摽梅之叹耳。妾有良策,故来敬陈于郎君”。余闻之,色甚喜,因折节求之。美人出一硃符曰:“援琴之挑,良非君子所宜,妾亦不敢于导引。然郎君之妇,非始生三岁者,未尝不可以相邀。欲速则速之,早尔数年,婚嫁固不妨也。”余又细询其说,美人笑曰:“郎君勿絮絮,第置此于枕函,若所聘者,即至矣。”径置符于床头,倏忽如烟而逝。余正无聊赖,姑试之。甫就枕衾,即梦其父母为卜吉期,遣使亲迎。俄而彩舆至门,牵红入室,而嘉礼告成。比视新妇,貌甚丽而酷似美人,欣幸之余,亦不以介意。欢然同梦,乐且未央,春色已酣,交颈而息。及转侧而寺钟聒耳,山僧已来送茶,呼曰:“余相公作何好梦,日高犹不明眸也。”余笑而起,昼犹念念不忘,其心益不在读。及夕早寝,妇亦亲狎,不再如昨之羞涩矣。盖余所问名者,为邑中某家女,耳食其有殊色,故信之。自此温柔乡深入,益慕睡乡。朝冀暮,暮怯朝,恨不得中山酒为千日醉。久之,当昼而寐,妇亦刺绣其侧,语笑甚欢,遂不复欲觉。未几,某家以余綦贫,且镜台久而未下,竟别字。余生之父母,亦无如何,余亦为之悒悒,而梦则未绝也。第形神精魄,咸为所耗,渐以痿惫,遂终日昏昏皆梦矣。一日强起如市,见斗者二人,一人被殴,几殆,环如堵墙者,仅作壁上观,竟无人能为之解。余见不忍,前诘其由。殴者素识余,忿忿言曰:“渠售妇与予为小妻,既而悔之,所欠者又悍不肯还,故殴之,以泄吾忿。”余询被殴者:“值几何?”答曰:“因葬父无资,只贷渠青蚨五贯耳。妇不忍别,日涕泣惟愿死,谁赖渠也?”余踌躇自念,事关节孝,当思有以保全之。因计囊橐尚余二金,暂贷于寺僧,可足其数,甘淡泊半月,亦无害耳。乃谓殴者曰:“汝欲金乎?欲人乎?”殴者稔余为寒儒,谅不能豪,遂姑应之曰:“渠妇貌不扬,予亦不愿成好事。但不得金,情实不甘。”余笑曰:“若然,请从予去,偿若金。”观者皆踊跃曰:“余相公为此义举,阴德无量矣!”因极力怂恿。殴者白悔失言,而迫于众议,亦帖耳相从。惟被殴者感激至流涕,誓以死报。相随入寺,余为僧言,
译外史氏说:狐狸善于献媚是有的,但献媚而痴傻的我没见过。献媚而痴傻,那必定不会痴傻;痴傻而献媚,那献媚就达到了极致。自古以来那些愚忠愚孝,人们未必不认为是痴傻,献媚难道就独独不是这样吗?如果从内心深处流露出来,只担心不合对方的心意,不使对方高兴,这就是痴傻了。何况以严肃的态度去规范它,以牺牲生命去殉道,这难道只是献媚的人能做到的吗?只是因为人而被冠以狐狸的名号,人就难以忍受。用这样的人,加上狐狸的称号,狐狸也感到荣幸了。狐狸啊!狐狸啊!你也能如此愚昧吗?
随园老人说:吴太仆在朝廷上所做的,还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如今他的夫人,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谁说巾帼之中竟然没有人能荣耀她的丈夫呢?
○ 灯下美人
琼州人余舜章,年轻时在某座寺庙读书。每当风清月白的夜晚,常常有“良夜如何”的感慨,大概是因为他已订婚但尚未结婚。一天晚上,点着灯展开书卷,正要温习功课,忽然烛光闪烁如同有人晃动,以为是寺里的僧人。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过了很久又是这样。余舜章心中怀疑,合上书卷等待观察。又过了一会儿,那情形像烟雾一样惨淡,忽隐忽现,无法描摹。余舜章向来以胆量力气自傲,断定是鬼怪,更加密切地观察。过了很久,比之前更加清晰,只是形体微小。又过了很久,才露出半张脸。到了半夜,完全显现了形体。余舜章急忙看去,绿鬓高耸,红妆绰约,是一位美人。余舜章立即起身作揖并上前说道:“是鬼吗?是仙吗?为什么向人显示如此诡异?我是狂生余舜章。如果不嫌弃,应当剪短这蜡烛,稍微赐教几句。”美人微笑说:“为什么如此唐突?我确实是鬼!知道你有渴疾,恭敬地像司马相如那样,来献上良方。难道因为阴浊的体质,而更冒犯自我推荐的耻辱吗!”余舜章听了,认为她是贞洁的鬼,改变神色询问她。美人说:“我生前稍有薄德,上帝鉴察,命我掌管禄籍。近来因为月老年老昏聩,所匹配的婚姻多不合闺中女子的意愿,命令我辅助此事。于是红绳所系,很少有朱淑真、李易安那样的悲剧了!”余舜章惊讶地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您本来就是氤氲使的同类。难道我也有韦固那样的缘分,麻烦您预先告知吗?”美人说:“不是的。老人言语错乱,几乎伤害了夫妻的情分,我不忍心这样做。只是我往来于云路,私下看见郎君对月临风,时常有不快的神色,大概是因为洞房有待,虽然士人难免有梅熟之叹。我有良策,所以来恭敬地向郎君陈述。”余舜章听了,神色非常高兴,于是折节请求。美人拿出一张朱符说:“弹琴挑逗,实在不是君子所宜,我也不敢引导。但是郎君的妻子,如果不是刚出生三岁的人,未尝不可以相邀。想要快就快之,早几年,婚嫁本来不妨碍。”余舜章又详细询问其中的说法,美人笑着说:“郎君不要絮絮叨叨,只把它放在枕函里,如果所聘的人,就到了。”直接把符放在床头,忽然像烟雾一样消失了。余舜章正感到无聊,姑且试一试。刚躺下,就梦见他的父母为他占卜吉日,派遣使者迎亲。不久彩轿到了门前,牵红入室,而婚礼完成。等到看新娘,容貌非常美丽而且酷似美人,欣喜之余,也不以为意。欢快地同梦,快乐未尽,春色已浓,交颈而息。等到翻身时寺庙钟声刺耳,山僧已经来送茶,喊道:“余相公做什么好梦,天高还不睁眼。”余舜章笑着起来,白天还念念不忘,他的心更不在读书上。到了晚上早睡,妻子也亲近狎昵,不再像昨天那样羞涩了。大概余舜章所问名的,是县中某家的女子,耳闻她有殊色,所以相信了。从此深入温柔乡,更加羡慕睡乡。早上盼望,晚上害怕,恨不得有中山酒千日醉。过了很久,白天睡觉,妻子也在旁边刺绣,语笑甚欢,于是不再想醒来。不久,某家因为余舜章非常贫穷,而且镜台很久没有放下,竟然另许他人。余舜章的父母,也无能为力,余舜章为此忧郁,但梦却没有断绝。只是形神精魄,都被消耗,逐渐变得痿软疲惫,于是整天昏昏沉沉都是梦。一天勉强起来去集市,看见两个人争斗,一个人被打,几乎死掉,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只是作壁上观,竟然没有人能替他解围。余舜章不忍心,上前询问缘由。打人的人向来认识余舜章,愤怒地说:“他把妻子卖给我做小妾,后来后悔了,所欠的钱又强悍不肯还,所以打他,以发泄我的愤怒。”余舜章询问被打的人:“值多少钱?”回答说:“因为埋葬父亲没有资金,只借了他五贯钱。妻子不忍心分别,每天哭泣只愿死,谁赖他呢?”余舜章犹豫自念,事情关系到孝道,应当想办法保全他。于是计算口袋里还剩两金,暂时向寺僧借贷,可以凑足数目,甘受半个月淡泊,也没有害处。于是对打人的人说:“你想要钱吗?想要人吗?”打人的人知道余舜章是寒儒,料想不能豪爽,于是暂且回答说:“他的妻子容貌不美,我也不愿成好事。只是得不到钱,心里实在不甘。”余舜章笑着说:“如果是这样,请跟我走,偿还你的钱。”观看的人都踊跃说:“余相公为此义举,阴德无量了!”于是极力怂恿。打人的人后悔失言,但迫于众议,也顺从地跟随。只有被打的人感激到流泪,誓死报答。相随进入寺庙,余舜章对僧人说,
僧亦重余义,慨然相假,并出所有者倾囊付之。因焚其券,被殴者稽首流血。其纷既解,余至夕就寝,竟无所梦,心疑焉。窃怪符不再灵,默祝美人,思以询之。宵半果来,赧然谓余曰:“向昔所云,皆诳君也。妾一缢死鬼,何由司人间婚牍?缘知君禄命浅薄,不久亦入鬼道。妾欲结未死缘,以为泉下伴侣,特虑见疑,未敢冒昧,故假君家新妇,得以梦中为欢。近今相会者,实妾也。日者君以一时恻隐,保全孝子贞姬,土神上奏,福禄俱崇,寿且耄耋不止。妾不敢再为君祟,敛迹伏藏。今承召询,腼颜自陈。”言之不禁忸怩,因更太息曰:“欺罔之罪,固已无辞,燕婉之情,犹希垂念。妾将为君返去,珠以成双璧,慎毋别觅鸾凤也。”言讫再拜,竟披发吐舌而去。生悚然,汗如雨下,神以顿爽,不再思睡矣。居无何,某家果挽人来曰:“向以一时狂瞽,几背前盟。今愿仍谐旧好,永无二心,其纳之幸甚!”余廉之,得其实。则女为鬼崇,时时引帛欲自缢,且狂呼曰:“此余少卿妻也,谁敢夺之?”因而后所字者,索退原聘,不敢缔姻,故复修好于余。余心知美人所为,以权词白于父母,乃许之。期年毕婚,女貌亦亚于美人,余特秘之而不言。又明年,余果连掇巍科,成进士。仕至光禄寺少卿,寿至八秩。故至今里人凡执柯者,咸易月下老人为灯下美人,以相谑云。
译僧人也看重我的道义,慷慨地答应借给我,并把自己所有的钱财都掏出来交给了我。于是烧毁了借据,被殴打的人磕头谢恩,血流满面。纠纷既已解决,我到了晚上就寝,竟然没有做梦,心中感到疑惑。私下里奇怪符咒不再灵验,默默祈祷那位美人,想向她询问缘由。半夜时分她果然来了,羞愧地对我不说:“以前所说的话,都是欺骗你的。我只是一个上吊而死的女鬼,怎么能掌管人间的婚配文书?因为知道你的福命浅薄,不久也要进入鬼道。我想结下未死的缘分,作为阴间的伴侣,只是担心被你怀疑,不敢冒昧行事,所以假借你家新妇的身份,得以在梦中与你欢会。近来与你相会的,其实是我。前几天你因一时的恻隐之心,保全了孝子和贞女,土地神向上奏报,你的福禄都得到提升,寿命将不止高龄。我不敢再作祟害你,便收敛踪迹隐藏起来。今天承蒙召唤询问,羞愧地自我陈述。”说话时不禁局促不安,于是又叹息道:“欺骗的罪过,固然无法推辞,但缠绵的情意,仍希望你能念及。我将为你返回,珍珠以成双璧,千万不要另寻鸾凤。”说完再次拜别,竟披头散发、吐着舌头离去。我惊恐万分,汗如雨下,精神顿时清醒,不再想睡了。没过多久,某家果然派人来说:“先前因一时昏聩,几乎违背了之前的盟约。现在愿意仍然成全旧日的婚约,永远没有二心,如果你能接纳,我们将非常荣幸!”我查访此事,得知了真相。原来那女子被鬼祟缠身,常常拿着布帛想要自缢,并且狂呼道:“这是我少卿的妻子,谁敢夺走她?”因此后来那家所许配的人家,索要回原来的聘礼,不敢缔结婚约,所以又与我重修旧好。我心里知道是美人的所作所为,用委婉的话告诉父母,于是父母答应了这门婚事。一年后完成婚礼,女子的容貌也仅次于那位美人,我特意保密而不说。又过了一年,我果然接连考中高科,成为进士。官至光禄寺少卿,活到八十岁。所以至今乡里人凡是做媒的,都改称月下老人为灯下美人,以此互相戏谑。
外史氏曰:温太真慕其姑妹,因嫁名于友,而自订之,美人殆师其遗意欤?而以避为趋,以离为合,颇类策士所为,其狡亦甚矣!但恐余生无回天之善,则新妇必抱不白之冤。使当日闻之,必将欲唾其面。
○ 梁少梅
邑人梁少梅,年仅廿四五,美风姿,善谈吐,有雅人韵致。一日中元,随人往城外法觉寺观施食。时主坛者为寂禅师,持戒清高,秉教虔谨,坛前恒有怪异,好事者咸乐观焉。少梅与其侣二三人,薄暝出邑门,比及寺中,月已上矣。见小儿辈,或以绿荷笼灯,或以青篙燃炬,跳跃如鬼,不禁莞然。须臾,箫管嗷嘈,幢幡接引,众僧拥法师登坛,说妙法,散天花,以成盂兰盛举。看者如市,亦都无所见。少梅胆素巨,顿思人烟丛集,鬼何敢来?即来,亦莫能觏止。倘往僻地候之,则法之验否当立辨。因而舍其同行,径趋寺旁小径,潜身以伺。立未久,俄有黑气数十百監,其巨如斗,源源而来,皆从目前经过,隐隐若有声,的是奇观。少梅复登高以望,其气至坛即灭,杳然无踪。后有继者,不知几何。少梅立许时,宵露湿衣,渐不可耐,思回寺前觅其侣,谋所鸡栖。忽闻笑语声,如花阴群鸟,足遽止。及近觇之,则妇人十余,靓妆淡服,貌均妖艳。有小鬟二,以笼烛导之行。最后一少艾,色尤姣好,独持荷灯一盏,碎步而前。瞥见少梅,即以翠盖招之,俨若熟识。少梅神魂颠倒,不克自持,遽尾之。妇人癷疾如风,尽其力始能及。迨至一处,峻宇雕墙,巍焕如神庙。妇人尽入,亦绝不顾少梅。少梅倦极,不能返,小憩于墙角。良久,有人自门内秉烛出,语曰:“适一风狂儿逐姊至此,胡不见?”因以火烛之。照见少梅,喜曰:“郎固在此,谁云返也。请即随予入。”少梅视之,果挑灯之鬟,乃欣然起立,与之偕。历门数重,仿佛若有神象,亦不暇细瞻。继入一小院落,其中花竹森秀,别有洞天。而所见之少艾,早在庑下站俟,见鬟即询曰:“逐臭郎得之乎?”答曰:“得之矣!”少艾即笑而逆之,偕入中庭。室内铺陈华丽,目多未经。灯下睨少艾,年可十八九,姿态横流,容光肆映,真丽人也。少梅心益悦,因致词曰:“仓卒相遇,未遑趋避,不加呵叱为幸。乃复引入房闱,倍增惭悚。”少艾微笑答曰:“适见君子踯躅草露间,知必黑暗迷途,无所投止者。不揣荒僻冒昧,奉邀草榻一宵,少光蓬荜,何反承癰谦若此?”少梅复逊谢。少艾延坐,且语鬟曰:“好事勿令人知,惧相溷也。”鬟亦笑而诺之。少艾又命治具对坐行酌,肴核罗列,珍错多不知名。少梅正饥渴,得此甚慰,徐叩其姓氏,匿笑弗言,惟曰:“情好未笃,无敢遽陈,统俟诸异日。”少梅遂不敢问。欢饮既久,两心荡然,鬟启曰:“良宵迟晤,鸡且将鸣,请就寝。”二人乃握手起。及入卧室,衾褥綦华。少艾自解其衣,内外皆崭然新制,惟著红绡抹胸,与少梅就枕。抚其肌,丰若有余,腻难著指。交合之际,媚态纷呈,少梅早置身魂梦中矣。游仙一枕,渐入黑甜。及醒,闻娇音群噪曰:“淫婢不羞,偷与狂郎戏,吾辈可鸣鼓而攻之。”张目惊视,少艾犹在抱中,毫不羞涩,惟笑曰:“知情者固当连坐也。”众哗然曰:“婢子无赖,竟下水拖人耶?”言已鼓掌,少梅心始安。窃视妇人四五辈,皆客夕所见者。乃起着衣,妇人皆孜孜凝视其私,若歆羡然。少艾亦起,众以手理其鬓曰:“发蓬蓬,狂已太甚!”少艾又笑曰:“卿等欲狂不能耳。”因引少梅遍拜之曰:“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媒妁之言足当矣。”众默然。已乃欢然相与偕坐,谐谑生春。有顷,均以酒炙来为二人扶头饮。少酣,中一衣绿绡者,年齿少长于众,少艾呼之以姑,忽谓少艾曰:“若能与郎君言之乎?”答曰:“邂逅相逢,未敢轻泄。”姑笑曰:“郎君粗豪,当无虑。”乃语少梅曰:“一言颇骇听闻。妾等非人,实狐也。渠为故明中丞毛一鹭宠姬,年十九而夭。毛因民变获罪,匆遽中遂葬于
译外史氏说:温太真爱慕他的姑母和姐妹,于是将她们嫁给自己朋友,却暗中与她们定情,美人大概也是效仿这种遗风吧?把躲避当作趋近,把分离当作结合,颇像谋士的手段,这也太狡猾了!只是恐怕我余生没有挽回天意的善行,那么新妇必定会抱持无法昭雪的冤屈。如果当时听到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唾她的脸。
○ 梁少梅
同乡人梁少梅,年纪只有二十四五岁,风度姿容美好,善于谈吐,有高雅人物的风韵。一天正值中元节,他跟随别人到城外的法觉寺观看施食法会。当时主持法坛的是寂禅师,持戒清高,奉行教义虔诚严谨,法坛前常有怪异现象,喜欢凑热闹的人都乐于观看。梁少梅和他的两三个同伴,傍晚时分走出城门,等到到达寺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看见小孩子们,有的用绿荷叶笼着灯,有的用青竹篙点燃火炬,跳跃嬉戏像鬼一样,不禁微微一笑。不一会儿,箫管声嘈杂喧闹,幢幡引导,众僧簇拥着法师登上法坛,宣讲妙法,散下天花,以完成盂兰盆会的盛大仪式。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拥挤,但也都没有看到什么。梁少梅向来胆量大,顿时想到人烟聚集的地方,鬼哪里敢来?即使来了,也无法看见。如果去偏僻的地方等候,那么法术是否灵验应当立刻就能分辨。于是离开同伴,径直走向寺庙旁的小路,隐藏身体等待。站了不久,忽然有数百团黑气,大如斗,源源不断地而来,都从眼前经过,隐隐约约似乎有声音,确实是奇观。梁少梅又登高眺望,那些黑气到达法坛就消失了,无影无踪。后面还有接连而来的,不知有多少。梁少梅站了很久,夜露打湿了衣服,渐渐难以忍受,想回到法坛前寻找同伴,商量借宿的地方。忽然听到笑语声,像花荫下的群鸟,脚步立刻停下。走近窥探,只见十几个妇人,妆容艳丽,衣着淡雅,容貌都很妖艳。有两个小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最后是一个年轻女子,颜色尤其娇美,独自提着一盏荷叶灯,迈着碎步向前。瞥见梁少梅,就用翠盖招呼他,好像很熟识的样子。梁少梅神魂颠倒,不能自持,立刻尾随其后。妇人行走快如风,他尽力才能赶上。等到到达一处,高楼雕墙,巍峨华丽如同神庙。妇人们全部进入,也完全不顾梁少梅。梁少梅疲倦极了,无法返回,在墙角小憩。过了很久,有人拿着蜡烛从门内出来,说:“刚才一个疯小子追姐姐到这里,怎么没看见?”于是用火照他。照见梁少梅,高兴地说:“郎君果然在这里,谁说回去了。请立刻跟随我进去。”梁少梅看那人,果然是提灯的丫鬟,于是欣然起身,与她同行。经过几重门,仿佛有神像,也没空闲细看。接着进入一个小院落,其中花竹茂盛秀丽,别有洞天。而刚才见到的年轻女子,早已在廊下站立等候,看见丫鬟就问:“那个追逐臭味的郎君找到了吗?”回答说:“找到了!”年轻女子就笑着迎接他,一起进入中庭。室内陈设华丽,眼睛大多没见过。灯下斜视年轻女子,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姿态横溢,容光焕发,真是美人。梁少梅心里更加喜悦,于是致辞说:“仓促相遇,来不及回避,不加以呵斥已是幸运。反而引入内室,更加惭愧惶恐。”年轻女子微笑回答说:“刚才看见君子在草露间徘徊,知道必定是迷失在黑暗中,无处投宿。不顾地方荒僻冒昧,邀请你在草榻上住一宵,稍微增添一点光彩,为什么反而如此谦让?”梁少梅再次谦逊道谢。年轻女子请他坐下,并对丫鬟说:“好事不要让人知道,怕被混淆。”丫鬟也笑着答应。年轻女子又命令准备酒菜,相对而坐饮酒,菜肴果品罗列,珍奇食物大多不知名。梁少梅正饥渴,得到这些很安慰,慢慢询问她的姓氏,她掩口笑而不答,只说:“感情尚未深厚,不敢立刻陈述,都等到日后吧。”梁少梅于是不敢再问。欢乐饮酒很久,两人心意荡漾,丫鬟开口说:“良宵迟暮,鸡将要鸣叫,请就寝。”两人于是握手起身。等到进入卧室,被褥非常华丽。年轻女子自己解开衣服,内外都是崭新的款式,只穿着红色丝绸抹胸,与梁少梅同枕而眠。抚摸她的肌肤,丰满有余,细腻得手指难以着力。交合之时,媚态纷呈,梁少梅早已置身魂梦之中了。像游仙一样一枕好梦,渐渐进入熟睡。等到醒来,听到娇嫩的嗓音群起喧哗说:“淫荡的婢女不知羞耻,偷着和狂郎嬉戏,我们应当鸣鼓攻击她。”睁眼惊视,年轻女子还在怀中,毫不羞涩,只笑着说:“知情的人本来应当连坐。”众人哗然说:“婢女无赖,竟然下水拖人吗?”说完鼓掌,梁少梅心里才安定。偷偷看那四五个妇人,都是昨晚所见的人。于是起身穿衣,妇人们都专注地凝视他的私处,好像羡慕的样子。年轻女子也起身,众人用手整理她的鬓发说:“头发蓬乱,疯狂得太厉害了!”年轻女子又笑着说:“你们想疯狂也不能罢了。”于是拉着梁少梅逐一拜见她们说:“拜见我的各位姑母,以及伯母,媒妁之言足够了。”众人沉默。随后大家高兴地一起坐下,谈笑风生,春意盎然。过了一会儿,都拿着酒肉来给两人扶头饮酒。喝得微醉,其中一个穿绿色丝绸的,年纪比众人大一些,年轻女子叫她姑母,忽然对年轻女子说:“你能告诉郎君吗?”回答说:“偶然相逢,不敢轻易泄露。”姑母笑着说:“郎君粗豪,应当不用担心。”于是对梁少梅说:“一句话颇骇听闻。我们不是人,实际上是狐狸。她是前明中丞毛一鹭的宠姬,十九岁夭折。毛一鹭因为民变获罪,匆忙中就把她葬在
此。是地为圣姥行宫,妾等时来服役,见而怜之,授以炼形术,虽鬼而无异于人。今既得侍君子,愿即携归,庶不至污触圣境,妾等亦得以全其始终。郎君以为何如?”少梅初闻而惊,既亦弗惧,惟毅然应之曰:“敬如尊命。”众乃相顾大笑曰:“个男儿胆故不细。”姑曰:“予固深知之,乃敢言也。”因为少艾贺,始得其姓名,则王氏,小字阿怜耳。众又为之治奁具,弹指间,锦绣珠玉,纷沓俱集,外各封黄金一锭为贺仪,怜与少梅一一致谢。姑又曰:“昼不可复,恐招疑怪,盍俟昏夜。”乃群起而散去。怜因谓少梅曰:“非妾命君拜,则君危矣。”少梅诘其故,怜曰:“渠性皆荡,昨夕特未睹君,故容妾捷足得之耳。今晨相值,不无垂涎,赖妾以礼缚之。姑又怜妾,成此义举。不然与少乐乐,君可胜任,与众乐乐,君将不堪矣!”少梅闻其言,不禁捧腹。又询鬟之所在,答曰:“渠皆绅家少婢,丛葬此土,妾爱而抚之,收供十指,但堪侍于黄昏,不能昼现也。”因引少梅视其所居,卉木繁茂,不类窀穸间。怜告曰:“此皆若辈所为,妾无能致此。妾自与若辈游,饮食衣服,莫不仰给于彼。数日前,姑忽语妾,谓妾眉宇间有喜色,当有奇逢,不可仍着故衣,因为妾遍易新者。今之所御,皆姑赐也。若妾之死榇,乃在此后,既已臭腐不堪回顾已。”喁喁细述,少梅深叹其奇。及暮,众又来为设祖帐,前二小鬟皆至,惘惘有不忍别之状。酒行数巡,姑拔鬓边钗,击案而歌曰:“有女娩婉矣,共我翱翔。今兹别去兮,予心忧伤。愿汝倡随兮,如凤凰。何时重晤兮,在仙乡。”音节甚古,且凄婉。怜乃再拜,答歌曰:“一抔弃兮,冥然何知?肉我白骨兮,匪彝所思。今夕别离兮,乌夜啼。深恩未酬兮,步迟迟。聊祝眉寿兮,与天齐。”众亦歌曰:“女萝附木兮,得所依。留君不住兮,心孔悲。子兮子兮无久违。”歌已,四座皆泣下。饮将达曙,姑曰:“邑门将启,盍行乎。”乃取众所赠遗,分置两人袖中,殊不重累,始送之出门。怜与众又把袂珍重。少梅视其地,果即近郭之碧霞祠,距城未里许,因扶怜归其家。少梅无父母,兼未授室,候门惟一老妪,讶之,亦无敢问。怜与少梅究不自安,翌日竟徙于乡,出金治产,家类素封。后每张筵召狐,绝不至。怜今出世十余年,犹妍艳如昔,所亲多有见之者。
译这里原是圣姥的行宫,我们时常来此服役,见到你便心生怜悯,传授你炼形之术,虽为鬼魂却与常人无异。如今你既然得以侍奉君子,我们愿意立刻将你带走,以免玷污圣境,我们也得以成全你的始终。郎君以为如何?”少梅起初听到很惊讶,随后也不再害怕,只是坚定地答应道:“恭敬地遵从尊命。”众鬼于是相视大笑说:“这男儿的胆量果然不小。”老姑说:“我本来深知这一点,才敢这样说。”于是为少艾庆贺,这才得知她的姓名,姓王,小字阿怜。众鬼又为她置办嫁妆,弹指之间,锦绣珠玉纷纷聚集,另外每人封了一锭黄金作为贺礼,阿怜和少梅一一拜谢。老姑又说:“白天不能再停留,恐怕招致疑怪,何不等到夜晚。”于是众鬼起身散去。阿怜因此对少梅说:“如果不是我命令你下拜,你就危险了。”少梅追问缘故,阿怜说:“她们生性放荡,昨夜只是没见到你,所以容许我捷足先登得到你。今早相遇,难免垂涎三尺,幸亏我用礼节约束了她们。老姑又怜悯我,成全了这桩义举。不然的话,与你单独取乐,你或许还能胜任,与众人取乐,你将无法承受了!”少梅听了她的话,不禁捧腹大笑。又询问那些丫鬟的所在,回答说:“她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年轻婢女,合葬在这块土地上,我喜爱并抚育她们,收留她们供使唤,但她们只能在黄昏时侍奉,不能在白天出现。”于是领着少梅去看她们的居所,花草树木繁茂,不像阴间墓穴的样子。阿怜告诉他说:“这都是她们所为,我没有能力造成这样。我自与她们交往以来,饮食衣服,无不仰赖于她们。几天前,老姑忽然对我说,我眉宇间有喜色,应当有奇遇,不可再穿旧衣服,于是为我全部换上新衣。现在所穿的,都是老姑赏赐的。至于我的棺材,就在那后面,已经臭腐不堪,不忍回顾。”低声细语地叙述,少梅深深感叹其奇异。到了傍晚,众鬼又来摆设饯行宴席,前面的两个小丫鬟都到了,怅惘不忍分别。酒过几巡,老姑拔下鬓边的发钗,敲击案几歌唱道:“有女子温婉美好,与我一同翱翔。如今离别而去,我心中忧伤。愿你夫妻和睦,如凤凰般相伴。何时再相会,在仙乡。”音调非常古朴,且凄婉动人。阿怜于是再次拜谢,答歌道:“一抔黄土抛弃,冥冥之中何知?使我的白骨复生,非寻常所思。今夕别离,乌鸦夜啼。深恩未报,脚步迟迟。姑且祝愿你长寿,与天齐。”众鬼也唱道:“女萝依附树木,得其所依。留不住你,心中悲痛。孩子啊孩子,不要久别。”歌唱完毕,四座皆流泪。饮酒直到将近天亮,老姑说:“城门将要开启,何不出发。”于是将众人赠送的财物,分别放入两人的袖中,一点也不沉重累赘,这才送他们出门。阿怜与众鬼又握手郑重告别。少梅看那地方,果然就是靠近城郭的碧霞祠,距离城门不到一里,于是扶着阿怜回到家中。少梅没有父母,又未娶妻,看门的只有一个老妇人,感到惊讶,也不敢多问。阿怜与少梅终究感到不安,第二天便迁居到乡下,拿出黄金置办产业,家境如同素来富裕之家。后来每次设宴召请狐仙,都绝不到来。阿怜如今出世十多年,依然艳丽如昔,亲近的人多有见到她的。
外史氏曰:狐,有毛者也,而以毛之姬适人,似不恤其族矣!且毛初葬姬于此,原不意其有狐。狐竟乔作主张,不复问毛,姬亦擅诱少年,不暇畏毛。则毛之为毛,可知矣。少梅之胆巨于斗,阿怜之面厚于革,非此二人,狐即多事,亦不得不为毛地。
○ 定州狱
直省定州,有村民婚于近村某家。民有孀母,素婴疾病,井臼惟藉妇操。妇年二九,颇风格,民更密于防闲。以故归宁之期绝少,妇与其父母皆不满。时届秋成,其岳家村中演戏,侑神。适民母疾小愈,岳浼人言,欲迎女归,母许之,妇遂盛妆而往。民固雅不欲,淹留未久,往促之归。翁媪爱女,皆不听。及社事将阑,民又往,为言母以劳疾作,理宜遄归,絮絮不止。妇贪观剧,甚不愿,乃曰:“尽此一夕耳!姑即抱恙,暮夜亦无所事,请俟戏终,明晨旋返,良亦无所误。”媪亦赞助,民不能强,遂悻悻自去。实亦新婚未久,燕尔情浓,非有恶念也。于路窃自愤曰:“贱骨朵不念枕席情,只图欢笑,吾必辱之。”抵家饭已,乘夜悄然复往。稔知岳家有矮屋,邻于演戏之所,妇与姑姊妹列坐于檐际以观。远望妇果在,指顾笑语,意甚欢,民益大恚。乃于人丛中委蛇行,潜身廊庑,昏暗中绝无知者。时杂剧正盛,金鼓齐鸣,满场喧哄。妇凝睇已久,渐忘形骸,频以一足垂下。民知其无备,仰而企之,竟褫其只履而归,犹漠然弗知。夫遂怀之亟返,至家闭户高卧,亦不与母言。计俟其晨归,痛辱之以泄积忿。乃妇失履未久,顿觉足冷,扪之,则莲瓣已脱,心疑猖狂者为,不胜愧悔。兼虑诸亲咸集,闻必嗤笑,遂不俟戏完,亟下屋自觅尺帛缚束之,白于父母将归。其父家翁媪皆惊讶,叩之弗言,留之不可,惟托足软,命人控一蹇卫送之。盖图夜归易履,免致播扬。及至,姑犹未寝,启户即讶曰:“若婿言若明日归,何深夜而返?得毋令阿翁怪耶?”妇曰:“儿闻母又病,是以亟归,不暇俟翌日也。”姑笑曰:“予病亦习惯,乌足虑。”妇俟姑寝,然后趋就己室。恐夫觉,不敢燃灯。及夫问以伊谁,始答曰:“予来家。”夫微哂曰:“予以汝从优人逝矣,竟归耶?”知夫怒,无敢言。夫又曰:“大好戏文,诘朝闻将复演,汝何遽归?”妇益默然。窃思俟夫寝,始可取履以更。乃夫又询曰:“既归何不以炬来?”妇甫对曰:“夜阑火烬,暗中固可寝也。”夫知其意,忽起曰:“待予为汝燃烛。”妇力止之,不听。烛既燃,纤毫毕鉴,妇惧,亟匿其足。夫早见其无履,乃佯笑曰:“汝以足来,迹殊有异。”妇伸有履者,亦笑曰:“若孜孜凝视,岂有人跣而行耶?”夫注目良久,遽曳其右足曰:“是何独无?”妇大惭,低鬟无语。夫谩骂曰:“不从我言,致出予丑,虽醢汝身,不足泄忿矣!”固诘其履,妇无以对。夫曰:“履在足上今不见,其事可知。予犹以汝为室耶?”喃喃登榻,怒骂不休,且言明日迹得之,决杀却。遂复卧,意盖愧怍之而已,辗转絮聒,不觉熟寐。妇惶恐无以自容,又虑为邻里笑,竟缒帛于梁而自缢。及夫闻声惊寤,起而抚之,体已冰矣,大怖且悔。复计妇夜归,当无知者,若潜匿其尸,反诬其父,祸可免。因断其缳,负之出户,投诸邻寺井中。寂然反室,思妇之情好,不禁怅惋。待旦而出,不及见母,竟往岳家逆妇。翁媪言已送归,婿力白其无。前送女者,适以事他出,共疑之,具控于官。州牧胡公素聪察,亟拘送者至。鞫之不服,惟举姑妇相语状。公颇心疑,拘妇之姑,审讯之,所供与送者同。因以严刑拟其夫,始吐实。公命加以桎梏,押往觅尸。令善泗者出诸渊泉,则闯然一髠,无所谓朱颜绿鬓者。公与吏民皆大骇,审视之、额烂身殒,乃寺僧某也。盖妇尸坠井,适挂于坎,未至没水。缚少缓,竟以更生。忽觉冷砭肌骨,不可当,且暗如昏夜,仰视之,又见天光。窃意身履冥途,故其境如此。迨以手扪之,寒泉浸溢,始悟入井,乃号呼望救。适寺僧起五鼓时,
译外史氏说:狐狸是有毛的动物,却把有毛家的女儿嫁给别人,似乎不顾惜自己的族群了!况且有毛当初把女儿葬在这里,原本没料到会有狐狸。狐狸竟然擅自做主,不再询问有毛,有毛的女儿也擅自引诱少年,顾不上畏惧有毛。那么有毛之所以成为有毛,就可以知道了。少梅的胆量比斗还大,阿怜的脸皮比皮革还厚,如果不是这两个人,狐狸即使多事,也不得不为有毛着想。
○ 定州狱
直隶省定州,有个村民在附近村庄某家娶了媳妇。村民有个守寡的母亲,一向患有疾病,家务全靠媳妇操持。媳妇十八岁,颇有风姿,村民对防范闲杂人等更加严密。因此媳妇回娘家的日子极少,媳妇和她的父母都不满意。当时正值秋季收获,她的岳家村里演戏酬神。恰好村民的母亲病稍好,岳父托人传话,想接女儿回去,母亲答应了,媳妇于是盛装前往。村民本来很不愿意,媳妇停留不久,就去催促她回家。公婆疼爱女儿,都不听。等到社戏快要结束,村民又去,说母亲因劳累病发了,理应赶快回去,絮絮叨叨不停。媳妇贪看戏,很不愿意,就说:“就这一晚罢了!婆婆即使抱恙,夜晚也没什么事,请等戏演完,明天早晨回去,也完全不会耽误。”婆婆也帮腔,村民不能强迫,于是愤愤地自行离去。其实也是新婚不久,夫妻情浓,并非有恶念。在路上暗自愤恨说:“这贱骨头不念枕席之情,只图欢笑,我一定要羞辱她。”到家吃完饭,趁着夜色悄悄又去了。深知岳家有一间矮屋,靠近演戏的地方,媳妇和姑嫂姐妹们坐在屋檐下观看。远远望见媳妇果然在,指指点点说笑,神情非常欢乐,村民更加大怒。于是从人群中曲折前行,潜身廊屋,昏暗中绝无人知晓。当时杂剧正演到高潮,金鼓齐鸣,满场喧闹。媳妇凝视已久,渐渐忘乎所以,频繁地垂下一只脚。村民知道她毫无防备,仰起脚踩上去,竟然脱下她的一只鞋就回去了,媳妇还浑然不知。村民于是怀揣着鞋急忙返回,到家关上门高卧,也不跟母亲说。打算等媳妇早晨回来,狠狠地羞辱她以发泄积怨。然而媳妇丢失鞋子不久,顿时觉得脚冷,摸了一下,发现鞋已经脱落,心里怀疑是狂徒所为,不胜羞愧后悔。又担心亲戚们聚集,听到必定嗤笑,于是不等戏演完,急忙下屋自己找尺布绑好脚,告诉父母要回家。她的父亲和公婆都惊讶,询问也不说,挽留不住,只借口脚软,让人牵来一匹劣马送她。本想夜里回去换鞋,以免事情张扬。到了家,婆婆还没睡,开门就惊讶地说:“你丈夫说你明天回来,怎么深夜返回?难道会让公公怪罪吗?”媳妇说:“儿听说母亲又病了,所以急着回来,来不及等到第二天。”婆婆笑着说:“我病也是习惯了,哪里值得忧虑。”媳妇等婆婆睡下,然后快步回到自己房间。怕丈夫察觉,不敢点灯。等到丈夫问是谁,才回答说:“我回来了。”丈夫微微笑着说:“我以为你跟着戏班子走了,竟然回来了?”知道丈夫生气,不敢说话。丈夫又说:“好戏明天听说还要再演,你为什么急着回来?”媳妇更加沉默。暗自想着等丈夫睡下,才可以取鞋来换。于是丈夫又问:“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带火把?”媳妇刚回答:“夜深火灭,黑暗中本来就可以睡觉。”丈夫知道她的意图,忽然起身说:“让我给你点蜡烛。”媳妇极力阻止,不听。蜡烛点燃后,纤毫毕现,媳妇害怕,急忙藏起脚。丈夫早就看见她没有穿鞋,于是假装笑着说:“你带着脚来,踪迹非常奇怪。”媳妇伸出有鞋的那只脚,也笑着说:“如果你一直凝视,难道有人赤脚走路吗?”丈夫注视良久,突然拽她的右脚说:“为什么唯独这只没有?”媳妇非常羞愧,低头不语。丈夫辱骂说:“不听从我的话,导致我出丑,即使把你剁成肉酱,也不足以发泄我的愤怒!”坚决追问鞋的下落,媳妇无言以对。丈夫说:“鞋在脚上现在不见了,事情可想而知。我还把你当妻子吗?”喃喃地爬上床,怒骂不休,并且说明天找到踪迹,一定要杀了她。于是又躺下,意思大概是感到惭愧罢了,辗转反侧絮叨,不知不觉熟睡。媳妇惶恐得无处容身,又担心被邻里嘲笑,竟然用布条系在梁上自缢。等到丈夫听到声音惊醒,起来抚摸她,身体已经冰冷了,非常恐惧且后悔。又考虑到媳妇夜里回来,应当没人知道,如果偷偷藏匿尸体,反而诬陷她的父亲,祸患可以避免。于是割断绳索,背着尸体出门,投到邻寺的井中。寂然回到房间,思念媳妇的情意,不禁怅然惋惜。等到天亮出来,没来得及见母亲,竟然去岳家接媳妇。公婆说已经送回去了,女婿极力辩解说没有。之前送女儿的人,恰好因为有事外出,大家都怀疑,于是向官府控告。知州胡公向来聪明明察,急忙拘捕送媳妇的人到案。审讯他不承认,只列举姑嫂对话的情形。胡公心里颇为怀疑,拘捕媳妇的婆婆,审讯她,供词与送媳妇的人相同。于是用严刑拷打女婿,他才吐露实情。胡公命令给他加上枷锁,押往寻找尸体。让擅长游泳的人从深渊中捞出尸体,却是一个光头和尚,哪里有什么朱颜绿鬓的美人。胡公和官吏百姓都非常惊骇,仔细审视,额头腐烂身体死亡,原来是寺里的某个和尚。原来媳妇的尸体坠入井中,恰好挂在井坎上,没有沉入水中。绑得稍松,竟然得以复活。忽然觉得寒冷刺骨,无法忍受,而且黑暗如同黑夜,仰头看,又看见天光。暗自以为身处阴间,所以环境如此。等到用手抚摸,寒泉浸溢,才明白落入井中,于是呼救。恰好寺僧在五更天起床时,
桔槔灌园。闻井中有声,疑失足误坠者,俯询之,则邻妇某氏也。僧故识其夫,亟引修绠拯之。井深九仞,妇手腻力怯,多方竟不能上。正惶急间,俄一少年贸然来,亦邻家学圃者。见僧鞠躬用力,乃笑曰:“大师何作此态?岂金绳中断,以致净瓶不出耶?”僧语以故。少年曰:“不仁哉!吾师也。宁有慈航普渡,而高居彼岸者乎?若素能浚井,予缒汝下,渠乃可上,何计不及此?”僧曰:“然,予亦熟筹若此,时值乏人,故作此拙态。”遂浼少年执绠,已乃缒绳而下。既得妇,解绠束其纤腰,号曰:“亟提之。”少年用力,妇果出。睨之,虽衣裾沾濡,貌颇婉丽,心大动,绐之曰:“娘子以盦予我,请就高阜憩息,予出吾师。”妇解付少年。少年四望,有巨石,其大如缶,力掇之下诸井,适中僧颅,竟毙于水。少年虑其复活,再取他石连投之,寂然无声。知其已死,始止而不投,突牵妇衣曰:“去之!此处不可以复留。”妇见僧毙,知非好相识,大惧欲走。少年胁之以力,不能脱,始勉从之。曲折里许,至一土室中,少年语妇曰:“僧与予言,意颇不善,予故力救汝。今将送汝归,但衣湿恐不可耐。予他之,任汝自便,俟燥而后行。予实无恶念。”言已趋出。妇信之,反感其德。亦觉衫裤尽水,不胜其寒。乃起坚扃其户,裸而以手挼之。正白身无备,少年早破窗突入,直据要津,妇遂无以自主。事已,少年谓妇曰:“汝欲归乎?盍行乎?”妇答以欲归。少年曰:“不可!僧以汝死,归将涉讼,必诬汝同谋。况予送汝返,汝夫益疑,汝有三命耶?”妇果慑其夫,乃询曰:“将若何?”少年曰:“予籍新乐,在此为人傭,拟于明晨旋里。汝能从予去,予无室,即以汝为妻,汝亦颇愿否?”妇沉思,实无所归,遂许诺。但曰:“一履又陷泥中,汝丐得之,乃可行。”少年颔之,启扉复出,仍下钥焉。至暮以饮食来,妇从之乞履,答曰:“履在人趾,实无由得。”妇曰:“弗得实难行。”遂同寝处,益相欢好。明日少年又出,妇以履之事坚嘱之,少年口诺而心以为难。傍午,闻僧尸已现,益用张皇,薄暝乃敢返室。独行野田间,见有赤钩两只,颇纤嫋,似合妇足,疑为他人所遗者。喜极,不暇顾虑,掇而疾趋。抵室,即以示妇,妇熟视,讶曰:“此予之故物,何由得入子手?”少年方言其故,忽有二役破扉入,以链絷之曰:“杀人贼果在此!”少年失色。诘罪由,乃知胡公检僧尸,并得妇履,疑妇未死,且不能远翔,与之偕者,必左近。孤男无敢向人乞此物,因命妇之夫遍搜笥中,取妇履,悉以付役。使役散置于幽径,潜伏以待,遇有拾遗者,尾之去,则妇可得,妇得而僧死之本末自明矣。役如公教,果获犯。语之以故,俯首伏罪。解之邑以抵僧命,村民亦以诬罔论徒,妇遂别嫁。以是案,公骤擢美任。人咸服其明断。
译桔槔用来灌溉菜园。听到井中有声音,怀疑是有人失足误坠,俯身询问,原来是邻居某家的妇人。僧人原本认识她的丈夫,急忙拉出长绳将她救起。井深九仞,妇人手掌滑腻力气怯弱,多方尝试竟然无法上来。正当惶恐焦急之间,忽然一个少年贸然走来,也是邻居家里学习种菜的人。看见僧人鞠躬用力,便笑着说:“大师为何做出这种姿态?难道是金绳断了,导致净瓶无法取出吗?”僧人将缘故告诉了他。少年说:“太不仁义了!我的师父。哪有慈悲普渡众生,却高高坐在彼岸的人呢?如果你向来能疏通井道,我让你吊下去,她就可以上来,为何想不到这个计策?”僧人说:“对,我也曾仔细考虑过这样做,当时正值人手缺乏,所以做出这种笨拙的样子。”于是请求少年握住绳索,随后僧人顺着绳子降下去。见到妇人后,解开绳索束住她纤细的腰,喊道:“赶快提上来。”少年用力,妇人果然被拉了上来。斜眼看去,虽然衣裙沾湿,容貌颇为婉约美丽,心中大为动情,欺骗她说:“娘子把茶盏给我,请到高处休息,我出去救我的师父。”妇人把茶盏交给少年。少年四处张望,看见一块巨石,大小像陶罐,用力搬起扔进井里,正好击中僧人的头颅,僧人竟死在水中。少年担心他复活,又取其他石头接连投入,寂静无声。知道他已经死了,才停止投石,突然拉着妇人的衣服说:“快走!这里不能再停留了。”妇人看见僧人死亡,知道他不是好相识,非常害怕想要逃跑。少年以武力胁迫她,无法脱身,才勉强跟随他。曲折走了里许,来到一间土屋中,少年对妇人说:“僧人和我说话,意思很不善,所以我尽力救你。现在要送你回去,只是衣服湿了恐怕难以忍受。我换下它,任凭你自便,等干了再走。我实在没有恶念。”说完快步走出。妇人相信了他,反而感激他的恩德。也感觉衫裤全是水,受不了寒冷。于是起身紧紧关上门,裸体用手搓洗。正当赤身毫无防备时,少年早已破窗突然闯入,直接占据要害,妇人于是无法自主。事情结束后,少年对妇人说:“你想回去吗?何不走吧?”妇人回答想回去。少年说:“不行!僧人因为你而死,回去将会涉及诉讼,必定诬陷你同谋。况且我送你返回,你丈夫更加怀疑,你有三条命吗?”妇人果然害怕她的丈夫,于是询问说:“将怎么办?”少年说:“我籍贯新乐,在这里给人做佣工,打算明天早晨回乡。你能跟我走,我没有妻子,就把你当作妻子,你也愿意吗?”妇人沉思,实在无处可归,于是许诺。只是说:“一只鞋又陷在泥中,你帮我弄来,才能走。”少年点头,开门又出去,仍然锁上门。到傍晚带着饮食来,妇人向他乞求鞋子,回答说:“鞋在别人的脚上,实在没有办法得到。”妇人说:“得不到实在难以行走。”于是同床共寝,更加欢好。第二天少年又出去,妇人把鞋的事坚决嘱托他,少年口头答应但心里认为困难。临近中午,听说僧人的尸体已经出现,更加张皇失措,傍晚才敢返回土屋。独自走在野田间,看见两只红色的钩鞋,颇为纤细,似乎适合妇人的脚,怀疑是别人遗失的。欣喜至极,来不及顾虑,捡起快速走去。到达土屋,立即展示给妇人看,妇人仔细观看,惊讶地说:“这是我的旧物,怎么到了你手里?”少年刚要说明缘故,忽然有两个差役破门而入,用铁链锁住他说:“杀人贼果然在这里!”少年脸色大变。审问罪由,才知道胡公检验僧人尸体,并得到妇人的鞋,怀疑妇人未死,且不能远逃,与她在一起的,必定在附近。孤男不敢向人乞求此物,于是命令妇人的丈夫遍搜箱中,取出妇人的鞋,全部交给差役。让差役散放在幽静的小路上,潜伏等待,遇到拾取遗失物品的人,尾随而去,就可以得到妇人,得到妇人而僧人死亡的始末自然明了。差役按照胡公的教导,果然抓获罪犯。把缘故告诉他,他低头认罪。押解到县里以抵偿僧人的性命,村民也因诬陷论罪徒刑,妇人于是改嫁。因为这个案件,胡公突然被提拔到美好的职位。人们都佩服他的明察决断。
外史氏曰:一履之微,遗祸至此,要皆欢场实阶之厉也。盖妇不贪欢,则夫不至于窃履;夫不窃履,则妇亦不至于投缳。妇不投缳,则僧与少年皆可以无死。然非贤宰官得此一钩,则僧以救溺而死,妇且背夫而逋,狱将不解矣。卒以履之故,破此疑团。古人有绣履传奇,犹不若此事之诡异。
○ 住住
长安谷氏,巨族也。子弟多发武而不发文,以故驰怒马,试长剑,不一其人,而搦三寸毛锥者,则寥寥无几。一日,春雪初霁,会猎于城北山中,阖族毕往,少长咸集。较骑射,逐飞走,意气发扬,甚自得也。天将薄暮,所得雉兔以百计。倦而思归,遂皆返辔。有维藩者,年甫成童,亦娴弓马,诸兄均爱之,携以俱往。至是人骑抢攘,乃独相失在后。维藩素豪,亦无戒心,自跨小骊驹,牵一细犬,徐驱于平原枯草间。新月初生,寒烟四野,方觅故道前行,忽二小狐惊窜路左。维藩心甚喜,纵犬逐之,已亦策骑相随。狐行绝驶,犬与马皆不能及。未几,黑暗中又亡其犬,狐亦不知其安往,不胜懊悔。乃缓辔徐驰,更不辨其何地。约行数里许,马力亦疲,将借宿早行。倏见树影参差,灯光明暗,遂疾驱就之。至则巨宅如王侯,重垣列屋,栋宇云连。所见之荧荧,乃其墙角守夜者明炬,以防暴客耳。闻人声,即叱问之。维藩下骑与言,答以迷途,愿求栖止。众以火烛之,笑曰:“个儿郎纤纤之年岁,深夜独行,曾不畏虎狼耶?当为之白主翁。”遂止维藩于茅舍,一人奔而入。少顷复来,曰:“主翁已起延客矣!”维藩絷驹随之往。行约数武,即见高门洞敞,红烛荧煌,宅第颇深邃。逻者引谒,阍人凡三四辈,皆鲜衣花帽,状类古之苍头,略加研诘,即导以入。历门凡两重,皆有守者,见之俱笑曰:“失路儿来乎?主翁固候若久矣!”维藩心颇讶之。入门而西,至院宇,精洁如客座。未及檐楹,主人早搴帘出,年约五旬余,高冠盛服,从以数人。降阶即言曰:“住住辈偶尔游戏,君何相逼之甚?”既而笑曰:“幸是稚龄犹可恕。”维藩不解所谓,心更茫然,惟灼灼以目相视。主翁又笑曰:“童子何知?老夫反与有过矣!”因延以入室,其中图书灿列,彝鼎杂陈,繁华不可名状。主翁与之坐,微叩里居,即起敬曰:“是吾乡世家也。密迩桑梓,未遑展谒,然仰慕久矣!”亟命呼住住来。使者往返数次,始闻珮声璆然。有小女子年可十三四,颦眉妖脸,披发慵妆,自帘外而入。瞥见维藩,神色顿异,一似惭怯不能前。主翁笑而语之曰:“是亦有夙缘,儿勿深相畏也。”女甫近翁侧,低鬟軃袖,曼立无言。维藩偷睨之,态若流珠,神侔秋水,虽童年情亦不能自制。闻女小语白父曰:“狂暴相凌,心胆几碎。何复引贼入室?”主翁怒之以目,徐曰:“小儿家竟不慎言乃尔!”女遂不敢言。主翁因指女,谓维藩曰:“家有三女,两俱适人,此幼者与君年齿颇相若,窃愿附为婚姻,不识能俯就否?”维藩见女,心实爱好,且罔知为狐,腼然起谢。女闻翁言,赧颜注目,亦似惬其素心。两人之情已默相好合。少顷,主翁起曰:“郎君驰骋过劳,姑请小憩,明晨再当定议。”遂遮出。从人早先趋出户,惟女行步微濡,以致独后。将及帘际,维藩情不自持,乃戏牵其裾而留之。女回眸一顾,低笑曰:“荼縻刺未长,便解抓人裙带耶?”因以纤手解脱之。肌肤微亲,滑腻莫状,维藩益觉勃然,即直前拥抱。女仓卒急欲出声,翁早复入。维藩大惭,遽释手。翁呵女曰:“不速行,又使老夫觅汝,妮子直恁蹇缓?”乃相与俱去。维藩既失所望,神亦顿疲。床头设有衾枕,就榻上睡,至晓未觉。翁来呼之醒,少致慰问,旋出一碧玉环与之曰:“此即住住所御者,郎君持以为信。明春桃夭之吉,可来此亲迎也。”言已,即遣之行,曰:“恐尊亲萦念,宜遄归,早饔不及留矣。”遂送至门外,命还其马,仍令人导之,示以周行而返。维藩就道,日中方抵邑门,家人已张皇寻觅
译外史氏说:一只鞋履的微小之物,竟招致如此祸患,归根结底都是欢场实为祸害的根源。大概妇人若不贪恋欢爱,丈夫就不会去偷鞋;丈夫若不偷鞋,妇人也就不会上吊自尽。妇人不上吊,那么僧人和少年都可以不死。然而如果不是贤明的县令得到这一线索,僧人就会因救溺水者而死,妇人甚至会背着丈夫逃跑,案件将无法侦破。最终凭借这只鞋履,才破解了这团疑云。古人有《绣履传奇》的故事,还不如这件事诡异。
住住
长安谷氏家族,是豪门大族。子弟大多习武而不习文,因此骑着烈马、挥舞长剑的人,不一而足,而拿笔杆子读书的,却寥寥无几。一天,春雪初晴,全族人在城北山中聚会打猎,全族人都去了,老少齐聚。比试骑射,追逐飞禽走兽,意气风发,非常得意。天色将晚,捕获的野鸡和兔子数以百计。疲倦了想回家,于是都调转马头返回。有个叫维藩的,年纪刚满十岁,也精通骑射,各位兄长都很喜爱他,带着他一同前往。到了这时,人马杂乱,他独自落在后面。维藩向来豪爽,也没有戒备之心,自己骑着小黑马,牵着一条细狗,在平原枯草间缓缓前行。新月初升,寒烟弥漫四野,正寻找旧路前行,忽然两只小狐狸在路左侧惊慌逃窜。维藩心里很高兴,放开狗去追,自己也策马跟随。狐狸跑得极快,狗和马都追不上。不久,在黑暗中又丢失了狗,狐狸也不知去了哪里,不禁懊悔不已。于是放慢马速缓缓前行,再也分不清身在何处。大约走了几里路,马匹也疲惫了,打算借宿一晚再早行。忽然看见树影参差,灯光忽明忽暗,于是快马加鞭靠近。到了那里,只见巨大的宅第如同王侯府邸,重重围墙排列房屋,屋宇连绵如云。所见的点点火光,原来是墙角守夜人举着的火炬,用来防备暴徒罢了。听到人声,就喝问是谁。维藩下马与他们说话,回答说迷路了,希望能借宿。众人用火把照着他,笑着说:“这少年年纪轻轻,深夜独自行走,难道不怕虎狼吗?应当为你去禀报主人。”于是让维藩住在茅舍里,一人跑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说:“主人已经起身迎接客人了!”维藩拴好马跟着前往。走了几步,就看见高大的门洞开,红烛明亮,宅第颇为深邃。巡逻的人引他去拜见,守门的有三四个人,都穿着鲜艳的衣服戴着花帽,模样像古代的苍头,稍微盘问几句,就引导他进去。经过两道门,都有守卫,见到他都笑着说:“迷路的孩子来了吗?主人已经等候你很久了!”维藩心里颇为惊讶。进门向西走,来到庭院,精致整洁如同客座。还没到屋檐下,主人早就掀帘出来,年纪大约五十多岁,戴着高冠穿着盛装,跟着几个人。走下台阶就说:“住住她们偶尔游戏,你为什么逼迫得这么厉害?”接着笑着说:“幸好是小孩子还可以原谅。”维藩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心里更加茫然,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主人又笑着说:“小孩子懂什么?反而是我有错了!”于是邀请他进屋,里面图书罗列,礼器杂陈,繁华景象难以形容。主人和他坐下,稍微询问籍贯住址,就起身恭敬地说:“这是本乡的世家大族。离家乡很近,还没来得及拜访,但仰慕已久!”急忙命令叫住住来。使者往返几次,才听到玉佩清脆的声音。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皱眉妖艳,披头散发慵懒梳妆,从帘外进来。瞥见维藩,神色顿时改变,好像惭愧胆怯不敢上前。主人笑着对她说:“这也算是前世缘分,孩子不要过于害怕。”女孩刚靠近主人身边,低垂发髻,衣袖拖地,亭亭玉立无言。维藩偷看她,姿态如流动的水珠,神情如秋水般清澈,虽然是孩童,情欲也不能自制。听见女孩小声对父亲说:“狂暴相欺,心胆几乎吓碎。为什么又把贼人引进屋里?”主人用眼神怒视她,缓缓说:“小孩子竟然如此不注意言辞!”女孩于是不敢再说话。主人于是指着女孩,对维藩说:“家中有三个女儿,两个都已出嫁,这个幼女与你年纪相仿,私下愿意结为婚姻,不知道你能否答应?”维藩见到女孩,心里实在喜爱,况且不知道她是狐狸,羞惭地起身道谢。女孩听到主人的话,脸红注视,也似乎符合她的心意。两人的感情已经默默相合。过了一会儿,主人起身说:“郎君驰骋过于劳累,暂且小憩,明天早晨再定议。”于是把他送出去。随从早就先走出门,只有女孩脚步微慢,以致独自落后。快到帘子边时,维藩情难自持,于是戏弄地牵住她的衣角挽留。女孩回头一看,低声笑着说:“荼縻的刺还没长出来,就懂得抓人的裙带吗?”于是用纤细的手解脱开。肌肤微微接触,滑腻无法形容,维藩更加觉得冲动,就直上前拥抱。女孩仓促间想出声,主人早已再次进来。维藩非常惭愧,立刻松手。主人呵斥女孩说:“不快点走,又让老夫找你,妮子真这么迟缓?”于是一起离去。维藩既失望,精神也顿时疲惫。床头设有被枕,就在榻上睡下,直到天亮还没醒。主人来叫醒他,稍微慰问,随即拿出一个碧玉环给他,说:“这就是住住佩戴的,郎君拿着作为信物。明年春天桃花盛开的吉日,可以来这里迎娶。”说完,就打发他走,说:“恐怕尊亲挂念,应该赶快回去,早饭来不及留你了。”于是送到门外,让人还他的马,仍然派人引导,指示大路后返回。维藩上路,中午才到达城门,家人已经惊慌地寻找。
,见始欣然。诘其止宿之所,具以实告。其从兄维垣,粗涉典坟,闻即骇然曰:“此狐也。幸而汝幼不加害,亦既足矣,犹望其他耶?”遂不再齿及,且为维藩议婚于豪家,以绝狐念。独维藩系怀不置。郁郁至明春,族中将祭扫,维藩复得出郭,因私往谒翁。物色至其处,则芳草如烟,人迹且杳,绝无前之轮奂者。兼之鸠呜鸦噪,树木阴森,凛乎不可独留。方将旋踵,忽见二美人淡妆艳服,交挽而行。及至维藩前,顾而问曰:“谁家黄口儿,何事踯躅于此?”维藩因告以情。一衣绛绡者即红涨于面,曰:“汝果薄情郎乎?住住实予之妹,因汝家以异类相诋,阿翁甚恚,将遣之他适矣。奈何复来也?”一绿衣者亦怒曰:“阿翁自愦愦,轻以掌珠许匪人。玉环若在,可亟以付我。”维藩实佩于身,而坚不肯与。二女乃恨恨而去,维藩抱闷亦自归。回踪甫里许,遇一贫老道人,貌清癯,有菜色,乞钱于道周。维藩怜之,遽倾腰橐中物,举以相赠。道人谢讫,忽谓维藩曰:“吾视郎君之色,似重有忧者。正当英年,不应若此。”维藩苦衷正无可诉,乃为道人缅述之,道人笑曰:“此属易事,但恐君家不能相容,或致丽人失所,贫道反为多事耳!”维藩坚以自矢,道人乃探袖中出三符曰:“以焚于郎君室中,某翁即自至。与之约,令送其女于归。及期不至,再焚其符,必得如意。末以清水一盂,焚第三符,令尊阃吞之,即有真仙下降,不克拆尔鸾俦。但须撙节,始可绵长,勿令人归咎于撮合山,则幸矣!”维藩敬谢,因拜道人为师,转瞬即失所在,惊愕而返。及见诸兄,绐以他故,亦秘而不告。归至家,急不能待,独坐己室,候至夜分,焚其符。有顷,闻风声飕盧,俄而赫然震响,俨似巨物掷自檐端。出视之,一狐色甚苍黑,缚束如奉祀之豕,目光若炬,帖耳乞怜。维藩知为翁,故叱曰:“若以女饵我,继又背盟,今吾行法拘汝至,汝复何言?”狐委地求生,嗥叫似不能答。维藩笑曰:“今姑贷汝死,与汝三日期。倘送女来,姻好犹在,不然,予不任受若欺也。”遂释其缚而纵之。狐摇尾自去,不复回顾。维藩知其未服,恃有符在。翌日语其家人曰:“三朝后新妇当来,可为予安排卧室。”时维藩已失怙恃,即依从兄维垣同居。兄又他出,惟嫂在,怪之曰:“虽经缔盨,尚未纳采,小郎言何无据也?”维藩不辩,惟指挥仆婢营其居。床帐几席,务极富丽,家人皆以为狂。届期狐果不至,维藩怒,又焚一符。是日晴明,正当卓午。俄阴云陡生,霹雳大作,院中雨如反盆。旋见一老翁携弱女自空而下,衣缕绝无沾濡,径入洞房,谓维藩曰:“君无香火情,只一味恶作剧。衣奁未备,是以稍迟,奈何即遣丰隆相召耶?”维藩正色曰:“翁反覆无信,不如是,则事必不谐。”翁惭而退,留女在室。目之,年已稍增,娇艳似倍于昔。见维藩甚含愠色,自语曰:“强暴儿终非好相识。”维藩因温语慰之,女曰:“君家自憎妾,非妾家弃君,何不留面皮至是?”维藩乃述其怀想之苦,女始冁然回嗔。语次,天已开霁,晴朗无片云。婢媪纷集,瞥见新妇,咸以为画图中人,而莫测所自。维藩始隐约告嫂,嫂惊喜且忧,不得已而听之。为治卺卮,设花烛,始交拜成礼。女貌娇美,嫂亦甚爱怜之。及夜定情,维藩虽弱于年,实伟于器,女不胜其凿枘,太息曰:“无一不狂暴,宜吾辈皆惧见武夫。”维藩亦大笑。诘朝,焚道人符强女吞之。女自觉精神强固,亦心喜,以是相安,伉俪倍笃。午后有肩舆数乘,止于维藩家。及出舆,则翁媪及前二美人,皆华服径入,与嫂讲姻娅礼。见女执手涕泣,不忍别离。维藩始执婿礼参拜,翁终惭愤,不甚交谈。赠女衣饰十数箱,富家无以过之。款留至暮而去。后月余,维垣自外归,闻此事,深以为患,劝弟遣之,维藩不听。侦知某县有异人,颇善敕勒之术,聘使驱之。其人至,即入女室,周回一视,语维垣曰:“毫无妖氛,殆仙也,吾术不
译(维藩)见到(狐翁)起初很高兴。询问他住宿的地方,他全都如实相告。他的堂兄维垣,粗略地涉猎过经史典籍,听后惊骇地说:“这是狐狸啊。幸好你年幼没有加害于你,也就足够了,还指望别的什么呢?”于是不再提及此事,并且替维藩向豪门大族议婚,以断绝他对狐狸的念头。唯独维藩心中牵挂,不能释怀。忧郁到了第二年春天,族中将要祭扫祖先坟墓,维藩得以再次出城,于是私自前往拜见狐翁。寻访到那个地方,只见芳草如烟,人迹罕至,完全没有先前那华丽盛大的景象。加上斑鸠鸣叫、乌鸦噪杂,树木阴森,令人凛然不敢独自停留。正打算转身回去,忽然看见两位美女淡施粉黛、穿着艳丽的衣服,互相挽着手走来。走到维藩面前,看着他说:“谁家的小孩子,为什么在这里徘徊?”维藩于是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们。一位穿红色薄纱的女子立刻满脸通红,说:“你果然是个薄情郎吗?住住(狐女名)确实是我的妹妹,因为你们家把她当作异类诋毁,父亲非常生气,要把她嫁到别家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再来呢?”另一位穿绿衣的女子也生气地说:“父亲自己糊涂,轻易地把掌上明珠许配给不三不四的人。玉环如果在,可以立刻交给我。”维藩确实把玉环带在身上,但坚决不肯交出。两位女子于是愤恨地离去,维藩怀着郁闷也独自回家。刚走回大约一里路,遇到一位贫穷的老道士,面容清瘦,面有饥色,在路边乞讨。维藩怜悯他,立刻掏出腰袋里的东西,全部送给了他。道士道谢后,忽然对维藩说:“我看你的神色,好像有很深的忧愁。正当年轻有为,不应该这样。”维藩的苦衷正无处诉说,于是向道士详细叙述,道士笑着说:“这属于容易办的事,只是恐怕你家不能相容,或许导致美人无处安身,贫道反而多事罢了!”维藩坚决表示自己的决心,道士于是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箓说:“把这符烧在你房间里,那老翁自然就会来。和他约定,让他送女儿过门。到了日期不来,再烧第二张符,一定能如你所愿。最后用一碗清水,烧第三张符,让你的妻子喝下,就会有真仙降临,不能拆散你们的姻缘。但必须节制房事,才能长久,不要让人归咎于我这个媒人,那就幸运了!”维藩恭敬地谢过,于是拜道士为师,转眼间道士就消失了,维藩惊愕地返回。见到各位兄长,用其他借口欺骗他们,也秘密不告诉他们。回到家里,急不可待,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到半夜,烧了符箓。过了一会儿,听到风声飒飒,不久突然发出巨大的响声,好像巨大的东西从屋檐上扔下来。出去看,是一只狐狸,颜色非常苍黑,被捆绑得像祭祀用的猪一样,目光如炬,贴耳乞求怜悯。维藩知道是狐翁,所以斥责说:“你用女儿引诱我,后来又违背盟约,现在我施行法术把你拘来,你还有什么话说?”狐狸趴在地上求生,嗥叫得好像不能回答。维藩笑着说:“现在暂且饶你不死,给你三天期限。如果送女儿来,姻亲关系还在,不然,我不能忍受你的欺骗。”于是解开他的捆绑放了他。狐狸摇着尾巴自行离去,不再回头。维藩知道他心中不服,仗着有符箓在手。第二天对家人说:“三天后新娘应当到来,可以为我安排卧室。”当时维藩已经失去父母,就依靠堂兄维垣一起居住。兄长又外出,只有嫂子在家,奇怪地说:“虽然已经订婚,但还没有下聘礼,小郎说的话有什么根据呢?”维藩不辩解,只是指挥仆婢布置房间。床帐几案,务必极其华丽,家人都以为他疯了。到了期限狐狸果然不来,维藩发怒,又烧了一张符。这天晴朗明亮,正当中午。忽然阴云陡生,霹雳大作,院子里的雨像倒盆一样。随即看见一位老翁带着弱女子从空中落下,衣服丝毫没有被雨水沾湿,径直进入洞房,对维藩说:“你没有香火情分,只是一味恶作剧。嫁妆没准备好,所以稍微迟了些,为什么就请雷神来召唤呢?”维藩严肃地说:“老翁反复无常没有信用,不这样,事情一定不成。”老翁惭愧地退下,留下女儿在房间里。看她,年龄已经稍长,娇艳似乎比从前加倍。看见维藩很有怒色,自言自语说:“强暴的孩子终究不是好相识。”维藩于是用温和的话语安慰她,女子说:“你们家自己憎恶我,不是我家里抛弃你,为什么不留点脸面到这种地步?”维藩于是叙述自己思念的苦衷,女子才破涕为笑,回嗔作喜。谈话间,天已经放晴,晴朗没有一片云。婢女婆子纷纷聚集,瞥见新娘,都以为是画中的人,而不知她从哪里来。维藩才隐约告诉嫂子,嫂子惊喜且担忧,不得已而听从。准备合卺杯,设置花烛,才交拜成礼。女子容貌娇美,嫂子也很爱怜她。等到夜晚定情,维藩虽然年纪轻,但器量宏大,女子承受不住他的猛烈,叹息说:“没有一个不狂暴的,难怪我们这类人都害怕见到武夫。”维藩也大笑。第二天早上,烧道士的符箓强迫女子喝下。女子自觉精神强固,心里也很高兴,因此相安无事,夫妻感情更加深厚。午后有几辆轿子,停在维藩家。等到走出轿子,是翁媪以及前两位美女,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径直进入,和嫂子讲姻亲之礼。看见女子握手哭泣,不忍别离。维藩才执行女婿的礼节参拜,老翁始终惭愧愤恨,不怎么交谈。赠送女子十几箱衣饰,富家也不能超过。款留到傍晚才离去。后来一个多月,维垣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件事,深深以为祸患,劝弟弟遣散她,维藩不听。侦探得知某县有异人,很擅长敕勒之术,聘请他驱除狐狸。那人到了,就进入女子的房间,四周看了一遍,对维垣说:“毫无妖气,大概是仙人,我的法术不
能祛之。”竟辞去。维垣弗信,复与诸弟维城等,故牵猎犬数头,突入维藩之室。女坦然殊无惧色,惟笑曰;“伯伯亦甚无礼!”言已,下阶趋迎。犬见女反皆辟易,如有所追逐然。诸客无如之何,遂怀惭散去。逾年,女举一男,无异于常儿,群议方息。嗣遇御前某真人以事过陕,维垣终以女为虞,复卑礼延至其家。真人结坛行法,女在室中亦甚惶惧,方与维藩诀别,忽维垣等见有金甲神人,屹立天半,持黄绢丈余,披示真人。共视之,朱书五字,巨如斗,其文则“葛仙翁作伐”也,倏不见。真人即起谓众曰:“吾师命也,不可以遣。”遂亦别去。初嫂与女善,屡谏维垣,因是益力争之,族中始无异心。女连孕三子,而容色不衰。阅数年,维藩寄子于兄嫂,与女入室遂不出。众辟其户入,阒其无人。盖皆从赠符者仙去矣!
译能够驱除妖邪。”最终告辞离去。维垣不信,又和几个弟弟维城等人,故意牵着几条猎犬,突然闯入维藩的房间。女子坦然自若,毫无惧色,只是笑着说:“伯伯也太无礼了!”说完,走下台阶快步迎上前去。狗见了女子反而都惊退躲避,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众人无可奈何,于是怀着羞愧之心散去。过了一年,女子生下一个男孩,和寻常孩子没有两样,众人的议论才平息。后来遇到御前某位真人因事经过陕西,维垣终究还是担心女子,便以谦卑的礼节邀请真人到家中。真人设坛做法,女子在屋内也非常惶恐,正与维藩诀别,忽然维垣等人看见有金甲神人,矗立在半空中,拿着丈余长的黄绢,展示给真人看。众人一起看去,上面用朱砂写着五个大字,大如斗,内容是“葛仙翁作伐”,忽然就不见了。真人随即起身对众人说:“这是师父的命令,不能遣送她。”于是也告别离去。起初嫂子和女子关系很好,多次劝谏维垣,因此更加极力争辩,族中人才没有异心。女子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容貌气色却并未衰退。过了几年,维藩将儿子托付给兄嫂,与女子进入房间便不再出来。众人打开房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原来他们都跟着赠符的人成仙去了!
外史氏曰:有此硬媒人,何虑好事不就?葛仙翁夫妇多强主人世婚姻,于此又见一斑。且维藩亦甚豪粗,既迫之于途,复窘之于室。南山隐隐,翁几陨身;斗帐嘤嘤,女更受创;莽男儿绝不似温存娇婿矣!何更有助虐之师与煽恶之族哉?宜乎,女为之寒心,而以暴客目之也。
○ 仙涛
仙涛者,广陵贫家女。父杜某,素无赖,郡人咸不齿之。仙涛生而聪颖,及长,色更殊尤。维扬故以瘦马驰名,养女之家自中人以下,鲜不居为奇货。因而自揣薄命,悬知不免于画屏,情实不甘,遂日夕祷天以祈早夭,厥志良可哀也。年十七,斧柯盈门,咸为豪家作伐,知必无望于盩蘩。闻其父已首肯,不胜悲怨,几以白练自戕,而不忍舍其母。一夕,中夜独起,踌躇于疏篱之下。秋魄微明,见一物乌毛白喙,目啖闪如灼金,状似狸奴。仙涛素珍此畜,虽愤闷之余,不禁破涕。迎而就之,且甚驯。乃贮之以皀,抱归绣阁。时已夜阑,顿然思睡,遂不及解衣,竟就枕。方转侧如寐,觉前物暴长,其巨如牛。惊而欲号,己身忽不自由,飞跨于其背。畜即咆哮作威,奔突出户,盖虎也。仙涛心胆俱碎,而又无如之何,因瞑目听其所之。有顷,虎忽蹲伏不前。少苏而展视,则非城非郭,半水半山,面溪有屋数椽,野花岸柳围绕柴门。曾几何时,而日已正午,仙涛恃有人家,娇嘶以乞救。虎竟踊身置之地上,掉尾自去。仙涛自庆幸免馋吻,存息尔许时,见此家绝无人出,乃强起而入之。其中草堂三楹,颇幽洁,而松阴当槛,竹影横窗,迥异人间俗境,疑为仙宅。无如升堂入室,不但无人,且无饔飧之具,心益大疑。有藤床,坐而偃息。惊定不觉苦饥,而前虎复来,以首枕藉其爪,卧于树下。仙涛甫知其异,乃祝曰:“承若携我来,虽脱火坑,将为饿殍,可若何?”虎似解其言,即出旋归,背负鹿肉半肩,以遗之。仙涛笑曰:“此地无由举火,我岂能茹毛饮血者哉?盛意殊不敢拜登。”虎又知其意,又去许久,衔莲房数十枚,归而委诸槛外。仙涛剖食,味绝甘,竟以果腹。自此与虎渐稔,不复畏忌。虎暮出朝归,尽日不他适,若相伴然。且时觅佳果,以备糗粮,仙涛遂不绝口实。惟虑秋飚凛冽,莫具絮衣,而一榻宵眠,片毡罔有,将不啼饥而号寒。讵意世外桃源,别有天地,不第草木长春,亦从无阴雨凉盪之虞。习之既久,遂以相安。继而甚苦郁闷,初犹诓怯,仅倚荆扉,积渐远出,竟不时为骑虎之游。始知其地环山带水,只余一径相通,广袤约数百里。岚光溪影,树色花香,靡不绝佳,仙涛领略殆遍。且自辟谷以来,红颜若有羽翼,身轻于叶,虽不谙吐纳之术,已不啻地上游仙。暇辄扰虎为戏,役之如奴,少忤即挞之十数,虎亦伏而不动。居约五六年,虎忽出而不复。仙涛既自能遐举,亦不甚仰给于虎。惟遁迹已久,无由再觅衣襦,况乎出当秋初,尚衣单袷,既空山无以缝缀,布缕渐尽,遂无可衣。虽以深闺之丽质,竟不免裸以为饰,亦茫然不觉其苦。一日,忽动乡思,念母綦甚,恃其不翼而飞,顿欲一归省视。乃甫经涉想,虎即自来,且作人言语之曰:“子前生实施厚德,出予于陷阱,纵予于山林,得以享年至千岁之久,予故化身,脱子之厄,成子之志,将与子同证地仙。今乃尘念顿生,孝思不匮,予不能更留子,请送子归。然自兹富贵可期,蓬瀛则不可望矣。”仙涛聆其言,意颇少悔,究迫于鞠育之恩,绝不系恋。兼因地无居人,性同野鹿,忘身无寸缕,坦然驭虎以行。时已昏夜,恍惚在风云中,不知几千百里。比及天曙,已抵江都,则山川如旧,风境依然,不禁凄然泪下。而千行夹郭,万雉笼烟,昔人所云“绿杨影里是扬州”者,又举目即见矣。仙涛方悲不自胜,虎忽大吼而跃。弹指之顷,早已陨越于下。晨光四照,身落郊坰,遥见行人纷如,不觉顿萌闺态,究以无衣自沮。幸有苇塘,藏娇终日,至夜,甫敢飞出。将返其家,又不甚记忆,黾勉而行。约
译外史氏说:有这样一位强硬的媒人,何必担心好事不能成功?葛仙翁夫妇常常强行促成世间的婚姻,在这里又可见一斑。况且维藩也极其豪横粗鲁,既在路上逼迫,又在室内窘迫。南山隐隐约约,老翁几乎丧命;斗帐中嘤嘤哭泣,女子更受创伤;这莽撞的男子汉绝不像温柔体贴的娇婿!哪里还有助纣为虐的老师和煽动作恶的族人呢?难怪女子为此寒心,而把他看作暴徒。
○ 仙涛
仙涛是广陵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父亲杜某,向来无赖,郡中人都看不起他。仙涛生来聪明伶俐,长大后,容貌更加出众。维扬向来以“瘦马”闻名,养育女儿的人家,从中产以下,很少不把女儿当作奇货居之。因此仙涛自认为命薄,深知难免落入画屏(被卖为妾),内心实在不甘,于是日夜祈祷上天希望早死,她的志向实在令人哀怜。十七岁时,媒人盈门,都是为豪门做媒,知道必定无望于正妻之位。听说父亲已经首肯,不胜悲怨,几乎用白练自杀,但不忍心抛弃母亲。一天夜里,半夜独自起身,在稀疏的篱笆下徘徊。秋月微明,看见一个东西黑毛白嘴,眼睛闪烁如灼热的金子,形状像猫。仙涛向来珍视这种动物,虽然愤闷之余,不禁破涕为笑。迎上前去,它很驯服。于是用米袋装起它,抱回绣阁。此时已是深夜,顿时想睡,于是来不及脱衣,就枕而眠。刚辗转似睡,觉得前面的动物突然长大,巨大如牛。惊叫欲呼,自己身体忽然不能自主,飞跨在它的背上。动物咆哮作威,奔突出户,原来是老虎。仙涛心胆俱碎,又无可奈何,于是闭眼听任它去。过了一会儿,老虎忽然蹲伏不前。稍微苏醒后睁眼查看,既不是城也不是郭,半水半山,面对溪水有几间房屋,野花岸柳环绕柴门。曾几何时,太阳已经正午,仙涛仗着有人家,娇声呼救。老虎竟然跃身把她放在地上,摇尾自去。仙涛庆幸免于被吃掉,存活了这么久,看见这家绝无人出,于是强撑着起身进去。里面有三间草堂,颇为幽静整洁,松阴对着栏杆,竹影横映窗户,迥异于人间俗境,怀疑是仙人的宅邸。无奈升堂入室,不但无人,而且没有炊具,心里更加疑惑。有藤床,坐下休息。惊吓过后不觉饥饿,而前面的老虎又来了,用头枕着爪子,卧在树下。仙涛刚知道它奇异,于是祝祷说:“承蒙你带我来到此地,虽然脱离了火坑,却将成为饿殍,该怎么办?”老虎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立即出去又回来,背着半扇鹿肉,留给她。仙涛笑着说:“此地无法生火,我岂能茹毛饮血?盛意实在不敢拜谢。”老虎又明白她的意思,又去了许久,衔着几十个莲蓬,回来放在栏杆外。仙涛剖开食用,味道极甜,竟然饱了肚子。从此与老虎渐渐熟识,不再畏惧。老虎晚上出去早上回来,整天不去别处,好像相伴一样。并且时常寻找佳果,以备干粮,仙涛于是食物不断。只是担心秋风凛冽,没有棉衣,而一榻夜眠,连片毡子都没有,将不啼饥而号寒。没想到世外桃源,别有天地,不仅草木长春,也从无阴雨凉寒的忧虑。习惯久了,于是相安无事。接着非常苦闷,起初还害怕,仅倚着柴门,逐渐远出,竟然不时骑虎游玩。开始知道此地环山带水,只有一条小径相通,广袤约数百里。岚光溪影,树色花香,无不绝佳,仙涛领略殆尽。而且自从辟谷以来,红颜若有羽翼,身轻于叶,虽然不懂吐纳之术,已不亚于地上游仙。闲暇时便戏弄老虎,役使它如奴仆,稍有违逆就鞭打十几次,老虎也伏着不动。居住约五六年,老虎忽然出去不再回来。仙涛既然自己能远行,也不甚依赖老虎。只是隐匿已久,无法再寻找衣服,况且出山正值秋初,还穿着单衣,既在空山无以缝缀,布缕渐尽,遂无可衣。虽然以深闺的丽质,竟不免裸体为饰,也茫然不觉其苦。一天,忽然动了乡思,思念母亲极甚,仗着自己不翼而飞,顿时想回去省视。刚经过思考,老虎就自来,并且作人语说:“你前生施行厚德,救我出陷阱,放我于山林,得以享年至千岁之久,我故化身,脱你之厄,成你之志,将与你同证地仙。如今尘念顿生,孝思不匮,我不能更留你,请送你归。然而自此富贵可期,蓬瀛则不可望矣。”仙涛听了他的话,意颇少悔,究迫于鞠育之恩,绝不系恋。兼因地无居人,性同野鹿,忘身无寸缕,坦然驭虎以行。时已昏夜,恍惚在风云中,不知几千百里。等到天亮,已抵江都,则山川如旧,风境依然,不禁凄然泪下。而千行夹郭,万雉笼烟,昔人所云“绿杨影里是扬州”者,又举目即见矣。仙涛方悲不自胜,老虎忽然大吼而跃。弹指之顷,早已陨越于下。晨光四照,身落郊坰,遥见行人纷如,不觉顿萌闺态,究以无衣自沮。幸有苇塘,藏娇终日,至夜,甫敢飞出。将返其家,又不甚记忆,黾勉而行。约
里许,自谓已至,则非莫愁村中,实在辟疆园外。仓猝款扉,履声几几,有人出应,仙涛犹谓其母。及拔关觌面,冠服翩翩,竟属儒林吉士。银蟾皎洁之下,仙涛遂无地自容,因亟飞遁,知若人已睹之也。闻伊人诧叹良久,唾为妖魅,复自入。仙涛既路迷乡井,归忘云山,进退维谷之余,不禁因悔生痛,涕泗滂沱。猛悟曰:“身为目染,归亦安之?斯人殆我夫也。”顿思就之,而谅其疑怪,并耻于自献其身。俄闻虎啸声,有布裹掷自空际。乘月启视,则女衣一袭,袍裤咸具。乃大喜,遂益德虎。身已就衣,深宵亦不他往,藉草眠至旦,踪迹至家。适父以贱业远行,惟母在,失女而得女,把臂号泣,仙涛亦失声。母言前失儿时,门户尽扃,不知焉往,疑儿不屑小星,毕命荒野,不谓犹在也。因缅询之,仙涛尽白其异。母殊未信,验之,闺体宛然,乃释厥疑。仙涛居家旬日,不复火食,日惟啖果数枚。兼慕白云乡,将出家为女冠。究以裸体之耻,白之母,使访其人。则许姓名靖,青衿中之秀出者,因更注念不置。母知共意,闻许方鳏,反倩冰以干之。初时许未诺,循得佳梦,合以吉卜,皆谓娶妇得若人,当游玉堂金马。而杜父不在家,杜母又不计聘资,许家綦贫,乃以金钗订盟。仙涛虑父返或有扞格,使媒妁怂恿之,匝月即涓吉成礼。比及杜父归来,早无及矣。燕婉克遂,鱼水倍欢。第仙涛之始末,惟母知之,他人皆莫之与闻,许益未由得知,绝不疑月下飞去者,即此床头人也。仙涛虑以怪异见薄于夫,始日食一餐,究亦见意而已。惟弱体轻盈,辄潜以距跃为乐,恒至数十寻不止。数月之后,渐以不能饮馔,竟复其故。期年,许以乡魁登桂榜。未及三载,又捷南宫。馆阁数年,出为某郡太守。仙涛忆虎言果验,绣像祀之,因并祀元坛神以掩其迹。
译走了里许路,仙涛自认为已经到了,却发现这里并非莫愁村中,实在是在辟疆园外。匆忙敲门,脚步声急促,有人出来应答,仙涛还以为是自己的母亲。等到拉开门闩见面,那人衣冠飘逸,竟然是儒林中的俊秀之士。在皎洁的月光下,仙涛顿时无地自容,于是急忙飞遁逃走,知道那人已经看见自己了。听到那人惊讶叹息了很久,骂她是妖魅,又自己进去了。仙涛既迷失了回乡的路,又忘记了云山的归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不禁因悔恨而痛苦,痛哭流涕。猛然醒悟道:“既然亲眼所见,回去又能怎样?这人大概就是我的丈夫吧。”顿时想去找他,但料想他会疑怪,并且羞于自献其身。不久听到虎啸声,有布包裹的东西从空中掷下。借着月光打开查看,是一套女装,袍子裤子齐全。于是大喜,更加感激老虎。身上已经穿上衣服,深夜也不再往别处去,借草躺下睡到天亮,踪迹回到了家。恰逢父亲因贱业远行,只有母亲在家,失女又得女,拉着手臂号啕大哭,仙涛也失声痛哭。母亲说先前丢失孩子时,门户都关着,不知去了哪里,怀疑孩子不屑于做小妾,在荒野中丧命,没想到还在。于是详细询问,仙涛全部坦白了其中的奇异经历。母亲非常不信,查验后,发现身体完好如初,才消除了疑虑。仙涛在家住了十天,不再吃烟火食物,每天只吃几枚水果。同时向往白云乡,打算出家做女道士。终究因为裸体的耻辱,告诉母亲,让她去打听那人。那人姓许名靖,是青衿中的佼佼者,因此更加念念不忘。母亲知道她的意思,听说许靖刚丧妻,反而请媒人去求取。起初许靖没有答应,后来得了好梦,结合吉利的占卜,都说娶妻得到这样的人,应当显贵。而杜父不在家,杜母又不计较聘礼,许家非常贫穷,于是用金钗订立婚约。仙涛担心父亲回来会有阻碍,让媒人怂恿,一个月后就选定吉日成礼。等到杜父归来,早已来不及了。夫妻和睦,鱼水之欢倍增。只是仙涛的始末,只有母亲知道,其他人都没有听说,许靖更加无从得知,绝不怀疑月下飞去的人,就是这床头的妻子。仙涛担心因怪异而被丈夫轻视,开始每天吃一顿饭,终究也只是表示心意罢了。只是身体轻盈,常常偷偷跳跃为乐,往往跳到几十丈高不停。几个月后,渐渐不能饮食,竟然恢复了原状。一年,许靖以乡试第一登上桂榜。不到三年,又在会试中高中。在馆阁任职数年,出任某郡太守。仙涛想起虎的话果然应验,绣了虎的像祭祀它,因此一并祭祀元坛神以掩盖踪迹。
外史氏曰:虎知报德,无足奇也。惟以刚猛之质,而软款温柔,绝无粗莽,寅使君何遽能办此?至仙涛以矢志之高,享洞天数年之乐,宜已!虽裸裎跨虎,颇失闺箴,而世外苎萝不同人间帷闼,或不妨少越范围。况念切春晖,即图归计,以世无不孝神仙也。杜陵云:“绝代佳人,幽居空谷。”吾犹得以此况之。
○ 陆厨
桐城张相国家有治庖之人,陆姓无名,呼之以厨而已。煎熬燔炙,滋味深谙,相国尤喜之。其家负郭,岁时始请假一归。其妻少艾,独处寂寥,而厨又嗜酒,归即酣卧,以是脱辐为常,遂出之。然厨欲藉此出游,秘不以告,府中人罕有知其鳏者。一日中秋节后,宴会少闲,厨又给假。归途中遇公之厮养某。两人素莫逆,因戏之曰:“陆大哥今始归视,阿嫂恐天上婵娥,不能为汝重圆也。”时厨已微醺,乃笑曰:“曩昔或如子言,今则不然矣。”某愕然,亟询其故。厨既失口,不能讳,遂具白其弃妻之由。某不信,又诘之,厨更正色以言,凿凿可据。某始笑曰:“兄亦太不情,奈何耽麴蘖而捐鸾凤?”因拉之如肆,与共饮。盖某从相国数年,薄有积蓄,思娶妇苦无佳者。向曾见厨之妻,心颇艳之,今闻其离异,欲浼厨为玉成,故假杯勺与之议。酒数巡,遂以言挑之曰:“阿嫂既被兄出,以渠姿容,早当再醮而去。兄已失计,纵欲复合,恐破镜未易圆矣。”厨侧首曰:“予固不屑于此,但前返敞村,风闻臭花奴以予为鉴,拣精择肥,犹未嫁也。”某大喜,亟起酌曰:“果尔,则弟有所恳,兄其毋辞。”厨饮而叩之,则曰:“非弟敢为陈平,但兄听弃者,人皆可取。况弟久无室家,兄必怜之,盍为予成此好事。”厨闻其言,有难色,良久乃曰:“妇既见逐,人尽可夫,弟娶之固无害于义。第予与若人,不等陌路,何能言?”某又相强,且曰:“弟居城市,乡曲之人多未稔,若欲倩冰,非兄不可。否则,当泄兄事于主人,自兹不令兄归。”厨微笑,终不许。某乃顿生狡计,餂之曰:“兄与嫂离,今已数月,亦思胶续乎?”厨曰:“然。予年正壮,讵能久鳏?无如执役潭府,数旬甫一归,此心不免疑虑。今欲得妇,必在城中,而邑居者又复我憎,可若何?”某心暗喜,遂言曰:“兄意若此,正不必图其新。维彼旧者,固可耳。”厨不能解,诘其故。某嗫嚅久之,始曰:“弟家实居府侧,娶若人必置于此。虽是弟之新婚,实兄之旧偶,妇人水性,与之言当无不从。兄倘一时情动,不妨夜来,弟自义让。两雄一雌,永以为好,惟在兄之作合耳。”语已,厨大笑曰:“弟欺予哉?世固无此理,且弟亦非其人。”某又曰:“再婚之佳人,不等深闺之处子,弟又何所吝惜,而以之诳兄?”厨见其实然,遂窃计曰:“予所得者,仅足杖头。况续一妇,非数十金不能,又无若故妻之美者。今果如此,是无妇而有妇也。渠自愿顶绿巾,于予何尤?”计画有顷,又阳为不可,必待某自誓方始允从,与之订约而别。归至家,即往谒妇之父,且措词曰:“某不才,身为贱役,不能时常归家,恐虚令爱青春,故以之返璧。而伉俪之情,则不忍忘也。窃虑令爱仍适匪人,不免甚为系念。兹有邑中某者,家累千金,颇殷富,可托终身。翁倘垂盼,某愿执伐。”言已又再拜。妇之父喜其委婉,姑颔之。厨退又浼人怂恿。明日某潜来访厨,肥马鲜衣,风姿俊逸。厨留之与饮,妇之父母私往窥觇,皆大喜。遂从厨言,慨许之,妇故阴有弗愿也。某诹吉行聘,不日亲迎。毕姻后,某之年既甚少于厨,又从相国无他职役,朝夕与妇聚处,妇亦安之。惟厨以宿约,数向某言求一晤妇。某难于峻拒,初犹借端支延,盖不忍以既得之珠,复用以弹雀。厨不能平,每与侪辈言,詈某负心,闻者为之喷饭。某知之,乃大恚,指厨为诬己,厨益忿忿。阅数月,某从相国赴他处,夕未得归。有人逾垣入,毙妇于室,面被刀伤十数,几无完肤。某归即报县,验之,四体裸然,且系成奸
译外史氏说:老虎懂得报答恩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以它刚猛的本质,却能变得柔和温顺,绝无粗鲁莽撞,寅使君怎么能轻易做到这一点呢?至于仙涛因为志向高洁,享受了洞府中数年的快乐,本该如此!虽然赤身跨虎,颇失闺房规矩,但世外苎萝不同于人间内室,或许不妨稍微逾越常规。况且她深切怀念母爱,便打算归家,因为世上没有不孝的神仙。杜甫说:“绝代佳人,幽居空谷。”我还可用此来比喻她。
○ 陆厨
桐城张相国家中有一位掌管厨房的人,姓陆没有名字,只称呼他为厨子罢了。煎煮烧烤,滋味他深谙其道,相国尤其喜欢他。他家住在城外,每年只有逢年过节才请假回家一次。他的妻子年轻貌美,独自在家寂寞,而厨子又嗜酒,回家就酣睡,因此常常发生夫妻不和,于是休了妻子。然而厨子想借此机会外出游玩,秘密不告诉别人,府中的人很少有知道他鳏居的。一天中秋节后,宴会稍闲,厨子又请假。归途中遇到相国的仆役某人。两人向来交好,于是戏弄他说:“陆大哥今天才回家看望,阿嫂恐怕像天上的嫦娥,不能为你重新团圆了。”当时厨子已微醉,便笑着说:“过去或许如你所说,现在却不是这样了。”某人惊讶,急忙询问原因。厨子既然失口,不能隐瞒,于是详细说明了休妻的原因。某人不信,又追问,厨子更正色说话,确凿有据。某人才笑着说:“你也太不通情理,为何沉迷酒色而抛弃鸾凤?”于是拉他去酒肆,一起喝酒。原来某人跟随相国数年,略有积蓄,想娶妻苦无佳者。以前曾见过厨子的妻子,心里颇为艳羡,现在听说她离异,想请厨子成全,所以借酒杯与她商议。酒过几巡,便用言语挑逗说:“阿嫂既然被兄长休弃,以她的姿容,早该再嫁离去。兄长已失计,纵然想复合,恐怕破镜不易重圆了。”厨子侧头说:“我固然不屑于此,但前次返回家乡,听说臭花奴以我为鉴,拣精择肥,尚未嫁人。”某人非常高兴,急忙起身斟酒说:“果真如此,那么弟弟有恳求,兄长不要推辞。”厨子喝酒并询问,某人说:“不是弟弟敢做陈平那样的事,只是兄长听任休弃的人,谁都可以娶。况且弟弟久无家室,兄长必定怜惜,何不为我成全这件好事。”厨子听他这样说,面露难色,很久才说:“妇人既被驱逐,人尽可夫,弟弟娶她固然无害于义。只是我与那人,不像陌生人,怎么能说呢?”某人又相强,并且说:“弟弟住在城市,乡下的人大多不熟悉,如果想请媒人,非兄长不可。否则,我将向主人泄露兄长的事,从此不让兄长回家。”厨子微笑,最终不许。某人于是顿生狡计,试探他说:“兄长与嫂子分离,今已数月,也想重新结合吗?”厨子说:“是的。我正年轻,怎能长久鳏居?无奈在潭府服役,几十天才能回家一次,此心不免疑虑。现在想娶妻,必在城中,而城里的人我又厌恶,怎么办?”某人心里暗喜,于是说:“兄长心意如此,正不必图谋新人。只有那旧人,固然可以。”厨子不能理解,询问原因。某人吞吞吐吐很久,才说:“弟弟家实在住在府邸旁边,娶那人必安置于此。虽然是弟弟的新婚,实则是兄长的旧偶,妇人水性,与她说话应当无不顺从。兄长倘若一时情动,不妨夜里来,弟弟自会谦让。两雄一雌,永远和睦,只在兄长的撮合罢了。”说完,厨子大笑说:“弟弟欺骗我吗?世上哪有此理,况且弟弟也不是那种人。”某人又说:“再婚的佳人,不同于深闺的处女,弟弟又何必吝惜,而以此欺骗兄长?”厨子见他说得实在,于是私下盘算:“我所得的,仅够杖头之资。况且续娶一妇,非数十金不能,又没有比故妻更美的。现在果真如此,这是无妇而有妇。她自愿戴绿巾,对我有什么怨恨?”计划片刻,又假装不可,必待某人自誓方才允从,与他订约而别。回到家中,立即去拜见妇人的父亲,并且措辞说:“某人不才,身为贱役,不能时常回家,恐怕虚度令爱的青春,所以将她退还。但伉俪之情,则不忍忘记。私下担心令爱仍嫁给匪人,不免甚为挂念。现在有邑中某人,家累千金,颇为殷富,可托终身。翁若垂盼,某人愿做媒。”说完又再拜。妇人的父亲喜欢他的委婉,姑且点头同意。厨子退下又请人怂恿。第二天某人潜来访厨,肥马鲜衣,风姿俊逸。厨子留他喝酒,妇人的父母私下前往窥探,都非常高兴。于是听从厨子的话,慷慨答应,妇人原本内心不愿。某人择吉日行聘,不久亲迎。完婚后,某人的年龄远小于厨子,又跟随相国无其他职役,朝夕与妇人聚处,妇人也安之。只有厨子因旧约,多次向某人请求一见妇人。某人难以峻拒,起初还借端支延,大概不忍心将已得的珍珠,再用来弹雀。厨子不能平心,每与同辈说话,骂某人负心,听者为之喷饭。某人知道后,于是大怒,指责厨子诬蔑自己,厨子更加忿忿不平。过了数月,某人跟随相国去别处,晚上未能归来。有人翻墙进入,在室内杀死妇人,面部被刀伤十数处,几乎无完肤。某人归来即报县,验尸,四肢裸露,且系成奸
后死者。某以厨有夙恨,必其所为,遂言于相国。闻是事者咸证之,执以送官,毒加拷掠。厨即有前隙,不能复辩,竟成招,其实诬也。某自妇亡,不敢复处其室。适有山东某客,因事淹留,不胜旅邸之费,缘与某素识,假以所居。初未知有怪异也,及夕客寝,闻有人啼曰:“予面虽毁,亦宜细检予身,奈何使淫人得志也?”言之数四,而不睹其形容,始疑厨为枉。翌日见某,为述所闻,某不听。僚仆有与立者,聆之骇然,以白相国。相国曰:“事果有冤,当复验。”乃致书于宰,宰亦疑厨不类,因与吏谋。召某与妇之父母,并出厨于狱,同至葬所。启冢出尸,竟未腐,俨然如生。宰心异之,先令某谛观,答曰:是。又令厨与妇之母视之,则皆云非。宰诘焉,厨先对曰:“渠虽某之妇,其先实囚之妻。寝处数年,隐微无不知。其左乳有疮疤,大如掌。私处有瘤,如指顶,今并无之。且肤色过白,亦不相似。”宰又以诘妇之母,所供佥同。宰大惊,姑掩其棺,逮众俱返。至署,先以刑拟妇之父,讯以家所往来,犹有何人。其父本乡愚,大惧吐实。则有远亲邢某,居某县,来即寓于其家。自妇未嫁,已先归,此外固无人也。宰知有因,乃系众于狱,关行邻邑,不旬日而邢与妇皆拘到。出,众识之,有泣者,有怒者,有失色者,遂皆目之为是。宰以严刑鞫邢,尽得其奸状。始知妇自被出,不能静处,遂与邢有私,订为婚嫁。邢故妇弟之叔岳,亲谊相悬,屡言之,妇之父母皆不许。甫得俯从,又责重聘,邢因遄归措办,而厨之说行,竟背前约。及邢返,知其已嫁,乃大怒,不至妇家,且思以报复之。邢本无赖,素与穿窬善,因赂之,使为昆仑。窃妇已逃,而终虑其事之泄。邑中某妇,亦与之欢,其家故娼也。是夕,邢宿于某处,偷引妇至,即共醉彼妇,置于囊,荷之去。至妇室中,偷儿又共狎之。昧爽,始引刀断喉,恐其有不似,兼剥厥面,人因寂无知者。邢乘暗携妇远行,更置廿金于案,以赂彼妇之夫。其夫遂疑妇奔邢,未悉姓氏,莫能声言,亦携金他适。向微冤鬼自白,竟无人为之昭雪。不数日,拘偷儿至,与邢皆论抵,妇亦杖遣。厨与某,一以贪赂,一以诬告,皆杖之。通邑哄传为笑。此相国未入阁,以内阁丁艰时事也,洎乎大拜,厨复从相国入京。其足微跛,亦受刑重之故云。
译后死的人。我因为厨房里有旧怨,断定一定是他干的,于是向相国禀报。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作证,把他抓起来送交官府,施加酷刑拷打。厨子本就与死者有前嫌,无法再辩解,最终招供,其实是被冤枉的。我自妻子去世后,不敢再住在那间屋子里。恰逢有位山东的客人,因事滞留,不堪忍受旅店费用,因为与我素来相识,借住在我家。起初不知道有怪异之事,等到晚上客人睡下,听见有人哭泣说:“我面容虽然毁坏,也应该仔细检查我的身体,怎么能让淫乱的人得逞呢?”说了好几遍,却看不见她的模样,才开始怀疑厨子是被冤枉的。第二天见到我,把听到的事告诉我,我不听。随从仆役中有与死者相识的,听了感到震惊,禀报给相国。相国说:“事情如果真的有冤情,应当重新查验。”于是写信给县令,县令也怀疑厨子不像凶手,因此与官吏商议。召来我与妻子的父母,并把厨子从监狱里提出来,一同前往埋葬的地方。打开坟墓取出尸体,竟然没有腐烂,栩栩如生。县令心中诧异,先让我仔细观看,我回答说:是。又让厨子和妻子的母亲观看,两人都说不是。县令追问,厨子先回答说:“她虽然是我的妻子,但以前实际上是囚犯的妻子。同床共枕数年,隐秘之处没有不知道的。她左乳有疮疤,大如手掌。私处有肉瘤,像手指顶端,现在都没有。而且肤色过于白皙,也不相似。”县令又追问妻子的母亲,供词完全相同。县令大惊,暂时盖上棺材,逮捕众人一同返回。到了官署,先对妻子的父亲用刑,审问家中往来的人,还有谁。他父亲本是乡下愚夫,非常害怕,吐露实情。原来有个远亲邢某,住在某县,来时就寄住在他家。自从妻子未嫁时,邢某就已经回来,此外确实没有人了。县令知道有线索,于是把众人关进监狱,发公文给邻近县邑,不到十天,邢某和妻子都被拘捕到案。放出后,众人认出妻子,有的哭泣,有的愤怒,有的脸色大变,于是都认定是她。县令用严刑拷问邢某,全部查清了他的奸情。这才知道妻子自从被休弃后,不能安分守己,于是与邢某私通,约定结婚。邢某本是妻子弟弟的叔岳父,亲属关系相差太远,多次提亲,妻子的父母都不答应。刚得到允许,又索要重金聘礼,邢某因此迅速回家筹办,而厨子的谣言流传,竟然违背了之前的约定。等到邢某返回,知道她已经改嫁,于是大怒,不去妻子家,并且想着报复。邢某本是无赖,向来与盗贼交好,因此贿赂他们,让他们充当昆仑奴(指被阉割或伪装的黑人仆役,此处指协助作案的人)。偷走妻子后,始终担心事情泄露。县里有个某妇,也与他有私情,她家原本是娼妓。那天晚上,邢某宿在某处,偷偷把妻子引来,就一起灌醉那某妇,把妻子装进袋子,扛着离开。到了妻子房间里,盗贼又一起调戏她。天快亮时,才引刀割断她的喉咙,恐怕她不像原样,又剥去她的脸皮,人们因此寂静无知。邢某趁着黑暗带着妻子远行,又放二十两金子在桌子上,贿赂那某妇的丈夫。她丈夫于是怀疑妻子私奔邢某,不知道姓氏,不能声张,也带着金子去了别处。先前如果没有冤鬼自白,竟然没有人能为她昭雪。没过几天,拘捕盗贼到案,与邢某都判处死刑,妻子也被杖责遣返。厨子和我,一个因为贪受贿赂,一个因为诬告,都被杖责。全县哄传当作笑谈。这是相国未入阁,在内阁丁忧时的事情,等到他拜相,厨子又跟随相国进京。他脚微跛,也是受刑重的缘故。
外史氏曰:庖人不治,祝史皆起而越俎,固已。若陆厨者,既不治庖,又思代庖,舍其田而欲芸人之田,贪鄙无知,宜乎有奇祸中之也。邢之计,直可瞒天,而究莫逃于鬼,怨抑何补哉?至某无耻丧心,反复变诈,既许共有其宝,旋思独匿其琛,是又小人之尤,而无足论也。
○ 艳梅
滇南于伯玉,以三考起家,历官丞簿,宦于浙中有年矣。晚岁弄瓦,尤钟爱之。及长,貌姝丽且聪敏胜人。因生于红梅开日,遂字之曰艳梅。延师课读,内则既已成诵,将授毛诗。伯玉以女将可笄,不宜与诸男伍,思得女儒如大家,使卒其业,而难乎其人。一日,有秀士款关请见,自言:“有姊知书,兼通诸艺,因贫老,子又不肖,欲售其才为糊口计。窃闻女公子另聘闺师,不揣冒昧,代为蹇修,未识能中所选否?”伯玉视其人,年仅而立,姿容秀逸,谈吐风生,甚相钦重。秀士又出一卷曰:“此即媪之近作也。”伯玉览之,诗文大雅,卓矣名流。益大悦,与之订约而别。越两日,又来为下关书,询之,夫家茅姓,云系巨室中落者。伯玉故未及详核,届期扫除别室,铺设精洁,而杳不见至。心疑其罔,而又无从速之。已而,艳梅凝妆赍书,径赴新塾。怪而问之,对曰:“父为儿别设青毡,已开绛帐,敬往执贽,又何询焉?”伯玉大疑,心知有异,乃尾其后与之偕。甫及室外,异香遄发,馥郁氤氲,绝非人世所▯者。足未逾槛,即闻老夫人声逆而语曰:“东翁来乎?予恐重烦车从,故潜踪自来,幸勿以枉道见笑。”伯玉大骇,惊顾之,阒其无人,知为鬼狐之类。亟曳艳梅使速返,不听,径入。致礼喁喁然,对面接谈,似曾相识。又闻媪笑曰:“东翁不以予为衰朽,使备师席,似不宜见惑至此。”于是开卷,授关睢三章,音韵清越,训诂详明。艳梅遂受业自读,伯玉亦不得已,入与寒暄而后坐语。询以古今女史,历历如数家珍,不禁心折。虽未亲瞻道貌,而聆厥声音,则五十许人也。媪又谓伯玉曰:“予本涂山氏之裔,寄居贵治百有余年。因与令闺爱有缘,是以猥屈若此,决非为人祸者,幸勿疑讶。”伯玉唯唯,而私心实以为忧,退而命具馔入。媪与艳梅欣然举箸,虽未见其哺啜,而四簋空矣。家人私以询艳梅,诘其见否,亦笑不肯言。伯玉将觅术士驱遣,艳梅闻而止之曰:“父所以特延明师者,俾儿学也。今既幸逢大匠,可以裁成,何更计及其他乎?且始以礼币而终以兵戎,亦大非风雅之道。”伯玉素爱女,遂从其言。艳梅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不三月而即通一经。伯玉闻之喜,益丰其供帐,有加礼。媪感其意,又受艳梅以命卦诸书,语之曰:“儿命薄,多才反非厚福,习此可以相夫御穷。笔墨究非汝事也。”艳梅受教,精心学之,数旬而尽通其奥。媪忽辞去曰:“汝业有所就,当习女红,以执妇道。予教无所施矣,今将他往,十稔后再晤汝于邯郸道中,慎毋相忆。”艳梅不忍别,牵衣恋恋,粉泪纵横。媪为勉留一夕,诘朝遂失其所在。盖自媪下榻于此,衙眷侍从皆未之觏,独艳梅见之。至是亦茫然无睹,知其已逝,悲不自胜。始为人言其状貌,则少好如处女,唯鬓发颁白而已。恒衣褐色衫练裙,寒暑不一更。暇则搦管为诗,若与人倡和者。吟成即有物攫去,其草渺不可得。然味其词旨,或天狐而暂谪人世者。又言自幼至长,梦寐辄见之,故相习熟,无所猜忌,曩日之乐于执经,实由于此。今忽不见,能无凄惨?言之每泣数行下,家人皆劝慰之。艳梅自媪去后,始稍稍衒其术,奇中如神。伯玉欲为择婿,辞曰:“父在此履任数年,政绩卓异,当有升乔之喜。置儿于此异乡,弱质保无有仳离之叹耶?”时伯玉虽耋,犹以邑篆为望,闻女言欣然。询之,则愀然不对。初亦不解其意,未几,伯玉忽遇寒疾,竟以不起,遂卒于官舍,家人始服其先见。殓毕,将扶榇归里,艳梅沮之曰:“父殁后始行厄运,恐有无妄之灾,不可以惊我桑梓。”诸兄皆嗤
译外史氏说:厨师不尽职,祝官和史官都起来越过祭器去代劳,本来就是这样。至于陆厨这个人,既不好好做厨师,又想着代替厨师,丢下自己的田地不去耕耘,却想去耕别人的田地,贪婪卑鄙且无知,难怪会有奇祸降临到他身上。邢某的计谋,简直可以瞒天过海,但最终也逃不过鬼神的制裁,怨恨压抑又有什么补救呢?至于某个人无耻丧心,反复无常,欺诈多变,既然答应共同拥有宝物,转眼又想独自藏匿珍宝,这又是小人中最为恶劣的,不值得评论。
○ 艳梅
滇南的于伯玉,经过三次考核后开始做官,历任县丞、主簿等职,在浙江一带做官多年。晚年生了个女儿,尤其钟爱她。等到女儿长大,容貌美丽且聪明过人。因为女儿生在红梅盛开之日,于是给她取字叫艳梅。请老师教导读书,内典已经能够背诵,将要教授《诗经》。伯玉认为女儿快要及笄成年,不宜与众多男孩混在一起,想找个像大家闺秀那样的女老师,让她完成学业,但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一天,有个秀才敲门请求见面,自称:“有个姐姐通晓书卷,兼通各种技艺,因为贫穷年老,儿子又不肖,想出卖她的才能来糊口。私下听说女公子另外聘请闺中老师,我不自量力冒昧地来做媒,不知道能否中选?”伯玉看这个人,年龄刚过三十,姿容秀美飘逸,谈吐风趣生动,非常钦佩敬重。秀才又拿出一卷书说:“这是老妇人的近作。”伯玉阅览后,发现诗文典雅,堪称名流之作。更加高兴,与他订下契约后分别。过了两天,秀才又来送聘书,询问得知,老妇人家姓茅,说是大户人家没落之后。伯玉原本没有详细核查,到了约定日期,打扫另一间屋子,布置得精致整洁,但老妇人却迟迟不见到来。心里怀疑她欺骗,但又没有办法催促她。不久,艳梅盛装带着书信,直接前往新设的塾堂。伯玉奇怪地问她,她回答说:“父亲为女儿另外设置了书房,已经开馆授徒,恭敬地去拜师,还有什么可询问的呢?”伯玉非常疑惑,心里知道有异样,于是跟在后面和她一起去。刚到门外,异香突然散发,浓郁芬芳,绝非人间所有。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听到老妇人的声音迎上来说:“东家来了吗?我担心麻烦车马随从,所以悄悄自来,希望不要因为我走小路而见笑。”伯玉大为震惊,惊讶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知道是鬼狐之类。急忙拉艳梅让她快回去,艳梅不听,径直进入。行礼后低声交谈,对面谈话,好像曾经相识。又听到老妇人笑着说:“东家不认为我衰老无用,让我担任老师,似乎不应该被迷惑到这种地步。”于是打开书卷,讲授《关雎》三章,音韵清越,训诂详细明白。艳梅于是接受学业自己阅读,伯玉也无可奈何,进去与她寒暄后才坐下谈话。询问古今女史,老妇人历历如数家珍,不禁心服口服。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她的道貌,但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五十岁左右的人。老妇人又对伯玉说:“我本是涂山氏的后裔,寄居在您的治下百余年。因为与令爱有缘,所以委屈自己这样,决不是来害人祸害的,希望不要怀疑惊讶。”伯玉连连答应,但心里实在担忧,退下后命令准备饭菜进去。老妇人和艳梅高兴地拿起筷子,虽然没看见她们吃东西,但四个菜盘都空了。家人私下询问艳梅,追问她是否看见了,她也笑着不肯说。伯玉打算找术士驱赶,艳梅听说后制止他说:“父亲特意聘请明师,是为了让女儿学习。现在既然有幸遇到良师,可以造就,何必再计较其他呢?况且开始用礼币聘请,最后用武力驱赶,也太不符合风雅之道了。”伯玉一向疼爱女儿,于是听从她的话。艳梅早上接受学业,白天讲解贯通,晚上复习练习,不到三个月就精通了一部经书。伯玉听说后很高兴,更加丰厚她的供给,增加礼节。老妇人感激他的心意,又教艳梅学习占卜等书,对她说:“女儿命薄,多才反而不是厚福,学习这些可以辅助丈夫抵御贫困。笔墨终究不是你的正事。”艳梅接受教导,精心学习,几十天就完全通晓其中的奥妙。老妇人忽然告辞说:“你的学业有所成就,应当学习女红,以履行妇道。我的教导没有地方施展了,现在将去别处,十年后在邯郸道上再与你相见,千万不要想念我。”艳梅不忍分别,拉着衣服恋恋不舍,粉泪纵横。老妇人勉强留宿一晚,第二天早晨就失去了她的踪迹。自从老妇人住在这里,衙门眷属和侍从都没有见过她,只有艳梅见过她。至此也茫然看不见,知道她已经离去,悲伤得不能自持。开始向人描述她的状貌,则年轻美好如同处女,只有鬓发花白而已。常穿褐色衣衫和练裙,寒暑都不更换。闲暇时握笔写诗,好像与人唱和。吟成后就有东西攫取,草稿渺不可得。然而品味她的词旨,或是天狐暂时谪居人世。又说从小到长大,梦中总是见到她,所以相熟习,没有猜忌,往日乐于执经学习,实在由于此。现在忽然不见,能不凄惨吗?说到这些常常泪流数行,家人都劝慰她。艳梅自从老妇人离去后,开始稍稍炫耀她的术数,奇中如神。伯玉想为她选择女婿,她推辞说:“父亲在此任职几年,政绩卓异,应当有升迁之喜。把女儿留在这异乡,弱小的身体难道没有离散之叹吗?”当时伯玉虽然年老,仍以县令为望,听到女儿的话很高兴。询问她,她却愁眉不展不回答。起初也不理解她的意思,不久,伯玉忽然患上寒疾,竟然不起,于是死在官舍,家人这才信服她的先见之明。入殓完毕,将要扶灵柩回乡,艳梅阻止说:“父亲死后才开始行厄运,恐怕有无妄之灾,不可以惊动我的桑梓。”众兄长都嗤笑
其诞,竟启行。舟至滇界,已有风信传扬,朝命下,将藉其家。盖当康熙初年,吴藩悖逆,伯玉之仲弟实在幕中,吴败漏网,至是获之。律以从叛,祸故延及于乃兄,伯玉若在,亦不免于死也。阖家闻此,不胜震惊,益兼程。比及故乡,装犹未卸,而缇骑已来,尽没其家产,禁锢眷属于宅中。州县又虑有挪移,株连根洵,波及戚族。诸兄始悔其遄归之谬。幸中丞某公,稔知伯玉醇谨,特疏代为辨明。嗣圣恩宽大,不尽加诛,仅流其三子于边,以示薄惩。而于氏遂家无立锥矣!艳梅之诸兄,欲奉母同往戍所,艳梅独不欲,曰:“暮年风烛,何堪远涉山川!且生子与女,同一罔极,妹虽闺阁,独不能菽水奉亲乎?”竟不听其行。诸兄亦以母老不任风霜,遂携眷自去。艳梅当藉没时,私匿百金,至是置田供母。县大夫又怜其茕独,少助薪水之需,家以粗给。明年,艳梅已十九,里中闻其贤,咸思聘之。母又继于远族得一子,颇称克家,使承伯玉之嗣,固劝艳梅择所夫。艳梅初犹不愿,欲奉母终此余年,以践昔日之语,及有螟蛉之兄,出入扞格,乃首肯。然以年庚来者,一览辄屏弃之,曰:“此曹非贫即殀者,乌足以当雀屏选哉!”最后得一人,艳梅曰:“可矣!”母兄素信其数,遂不及详,竟字之。其人陆姓,名学洙,父本邑中豪士,已早亡,惟老母在,拥资钜万,富甲一乡,人皆为艳梅欣慰。及嫁,琴瑟甚调,美食锦衣,婢媪环侍,即艳梅亦窃讶其师御穷之言,以为弗验。居无何,其姑诞日,贺者盈闾,戚族之妇莫不来。陆母酬酢已毕,乃命新妇代为娱宾。艳梅称觞至一媪,年颇高大,昏愦龙钟,忽笑而谓之曰:“新娘子亦太匆忙!明日又阿婿生辰,虽无贺客,中馈亦岂能无事?”语未已,座中多怒之以目,乃不复言。艳梅心疑,然亦未敢研诘。及夕入室,坚叩学洙。学洙以佳偶已谐,且因爱不能讳,微露其情。则媒氏以斧柯无成,徒劳跋涉,因窃与陆母计,重赂日者,择古人全福之造,伪为赝鼎以往耳。艳梅大戚,亟索其真者。学洙出之椟中,其实少艳梅三岁,而悬弧之斯,果在来朝,乃知媪言非谬。初犹冀其稍可,及就烛下推之,则视向之贫殀者,殆有甚焉。艳梅益泫然出涕,究亦无可如何。甫周岁,而学沫病矣。盖学洙体貌虽伟,实系童年,燕尔既已,孔嘉新婚,又值艳梅花月之态,尽足销魂,斧斤之伐,能无蚀骨?加以天资薄弱,血气未坚,遂患瘵疾,卧床不起。初艳梅既知夫命,首虑其殀,诸事撙节,兼劝姑使之出外就傅。虽不见听,家人皆称道其贤。至是危笃,乃窃自恫曰:“非我死夫子,夫子实由我而疾,我则何心而忍于坐视?”因自制疏文,乘夜密祷于上帝。其略曰:“宁为饿殍,同填沟壑于他年,不愿孀居,独守闺房于此日。”情词悱恻,约数十言。祝讫,遽引刃自刲其臂,罗袂尽殷,香饥零落,痛极,遂仆于地。迷惘中闻有人大呼曰:“上帝有命,已许汝易夭而贫矣!”声巨若雷,惊悸而苏,人尚寂无知者。扶创起立,入室视夫,病势似觉少减。乃以肉和药,煎而进之,翌日竟小愈。浃旬大安,弥月遂扶杖而起。艳梅既不自言,夫婿姑嫜亦罔知出于新妇之力也。学沫既痊,益更束书不读,时或出外游荡,小试饮博之端。然赖其母约束綦严,尚不敢过于驰骋。又越二年,母已病卒,学沫乃肆无忌惮,日出与无赖者游,举手以千金,缠头有百贯。凡祖父之经营,萱亲之积蓄,干仆之生殖,藏镪近千,朽索论万,尽输外府,而家室为之一空。浸及田宅,人尽寒心,独闺中者漠不为意。所亲咸咎艳梅,以为同床秦越,痛痒弗关,岂异日竟能独富哉?艳梅闻而太息曰:“虽非世上金夫,幸免冢中枯骨,何劝为?”益听其浪游,且出奁具以供其挥霍。学洙以为贤,每向人津津乐道之,人以是亦薄艳梅。未及二稔,家无斗筲,夫妇遂徙居陋巷。桑户棬枢,竹屋低矮,学洙始杜门不出。乃自落魄以来,一衣一食学洙皆仰给于妇。艳梅昼则补
译他出生时,竟然启程出行。船到了云南边界,已有风声传扬,朝廷命令下达,将要抄没他的家产。这是因为康熙初年,吴三桂叛乱,伯玉的二弟实在幕府中,吴三桂败亡后漏网,到这时被抓获。按从叛的律法,祸患牵连到他的兄长,伯玉若在,也不免一死。全家听到这个消息,不胜震惊,更加兼程赶路。等到回到故乡,行李还未卸下,而捕快已经到来,全部没收了家产,将眷属禁锢在住宅中。州县又担心有转移财产,株连根洵,波及亲戚族人。几位兄长开始后悔匆忙回家的错误。幸而某位中丞,深知伯玉淳厚谨慎,特意上疏代为辨明。随后圣恩宽大,不全部诛杀,仅将他的三个儿子流放到边疆,以示轻微的惩罚。而于氏于是家无立锥之地了!艳梅的几位兄长,想奉养母亲一同前往戍所,艳梅独自不愿意,说:“晚年如风中之烛,哪能承受远涉山川!况且生儿子和生女儿,同样恩德无穷,妹妹虽是闺阁女子,难道不能以粗茶淡饭奉养亲人吗?”竟然不听从他们同行。几位兄长也因为母亲年老不能承受风霜,于是带着眷属自行离去。艳梅在抄没家产时,私下藏匿了一百两银子,到这时购置田地供养母亲。县令又怜悯她孤苦无依,稍微资助柴米之需,家得以勉强维持。第二年,艳梅已经十九岁,乡里听说她的贤德,都想聘娶她。母亲又从远房亲戚那里得了一个儿子,颇能持家,让他继承伯玉的嗣,坚决劝艳梅选择丈夫。艳梅起初还不愿意,想奉养母亲度过余生,以践行昔日的诺言,等到有了螟蛉之兄,出入扞格,才首肯。然而对于来提亲的人,一览辄屏弃之,说:“这些人不是贫穷就是短命,哪里足以担当雀屏之选呢!”最后得到一人,艳梅说:“可以了!”母亲兄长向来相信她的判断,于是来不及详细考察,竟然许配给他。此人姓陆,名学洙,父亲本是县中的豪士,已早亡,只有老母在,拥有巨资,富甲一乡,人们都为艳梅欣慰。等到出嫁,琴瑟甚调,美食锦衣,婢女环侍,即使艳梅也私下惊讶他师御穷之言,以为不验。过了不久,他的婆婆生日,贺客盈门,亲戚妇人莫不来。陆母应酬完毕,于是命令新妇代为娱乐宾客。艳梅举杯祝寿到一位老妇,年纪颇高,昏愦龙钟,忽然笑着对她说:“新娘子也太匆忙!明天又是女婿生辰,虽然没有贺客,中馈岂能无事?”话未说完,座中多人怒目而视,于是不再说话。艳梅心中疑惑,然而也不敢追问。等到晚上入室,坚决询问学洙。学洙因为佳偶已谐,且因爱不能隐瞒,微露其情。原来是媒人因为斧柯无成,徒劳跋涉,于是私下与陆母计议,重赂日者,择古人全福之造,伪为赝鼎以往耳。艳梅大戚,亟索其真者。学洙从柜中取出,其实比艳梅小三岁,而悬弧之斯,果在来朝,乃知媪言非谬。初犹冀其稍可,及就烛下推之,则视向之贫殀者,殆有甚焉。艳梅益泫然出涕,究亦无可如何。甫周岁,而学洙病矣。盖学洙体貌虽伟,实系童年,燕尔既已,孔嘉新婚,又值艳梅花月之态,尽足销魂,斧斤之伐,能无蚀骨?加以天资薄弱,血气未坚,遂患瘵疾,卧床不起。初艳梅既知夫命,首虑其殀,诸事撙节,兼劝姑使之出外就傅。虽不见听,家人皆称道其贤。至是危笃,乃窃自恫曰:“非我死夫子,夫子实由我而疾,我则何心而忍于坐视?”因自制疏文,乘夜密祷于上帝。其略曰:“宁为饿殍,同填沟壑于他年,不愿孀居,独守闺房于此日。”情词悱恻,约数十言。祝讫,遽引刃自刲其臂,罗袂尽殷,香饥零落,痛极,遂仆于地。迷惘中闻有人大呼曰:“上帝有命,已许汝易夭而贫矣!”声巨若雷,惊悸而苏,人尚寂无知者。扶创起立,入室视夫,病势似觉少减。乃以肉和药,煎而进之,翌日竟小愈。浃旬大安,弥月遂扶杖而起。艳梅既不自言,夫婿姑嫜亦罔知出于新妇之力也。学洙既痊,益更束书不读,时或出外游荡,小试饮博之端。然赖其母约束綦严,尚不敢过于驰骋。又越二年,母已病卒,学洙乃肆无忌惮,日出与无赖者游,举手以千金,缠头有百贯。凡祖父之经营,萱亲之积蓄,干仆之生殖,藏镪近千,朽索论万,尽输外府,而家室为之一空。浸及田宅,人尽寒心,独闺中者漠不为意。所亲咸咎艳梅,以为同床秦越,痛痒弗关,岂异日竟能独富哉?艳梅闻而太息曰:“虽非世上金夫,幸免冢中枯骨,何劝为?”益听其浪游,且出奁具以供其挥霍。学洙以为贤,每向人津津乐道之,人以是亦薄艳梅。未及二稔,家无斗筲,夫妇遂徙居陋巷。桑户棬枢,竹屋低矮,学洙始杜门不出。乃自落魄以来,一衣一食学洙皆仰给于妇。艳梅昼则补
缀,夜则纺绩,日夕为常,毫无愠色。学洙生于富厚,身无寸长,惟供炊火而已。默然内愧,仰屋咨嗟,艳梅反温言慰藉之。闻者多美其安贫,而不意其知命也。如是三岁,滇忽大饥。当米珠薪桂之年,艳梅十指不足以赡二人,并日而营,浸以饥冻。适学洙之舅,以京秩出宰中州,闻甥家剥落,无以资生,欲助之。深虞其浪费,乃封舟车之资,驰书召之。学洙欣然欲往,谋与妇俱。艳梅始谏曰:“家散万金,依人四海,妾固未见其可也。况官署如邮亭,舅既过客,我辈复往投之,倘一朝相左,当更有旅人之忧矣。”学洙久困思苏,遂不纳妻言,觅舟治任,强以偕往。艳梅亦顿忆茅媪之约,或能邂逅他乡,随亦从之。而长途近万,跋涉维艰,比及汝蔡之间,月已三易。未入县境,舅处已有伻来,则又升任赵州牧矣。转折而西,又将千里。艳梅素质荏弱,不耐驰驱,遂病于旅次,急未能前,舅之使者乃先返。夫妇耽延匝月,方始启行,抵州治,衙署一新,吏役将出迎刺史。惊询之,前任果其舅氏,下车未久,即遭揭参,以莅县多受暮金故也。舅解赴省,衙眷知有后灾,避向都门旧居。盖召甥之价未回,去赵之旌已远而莫可追矣。学洙至此,气绝心灰,始悔妇言之不用。既无所之,又不能返,资斧将尽,告助无门,不得已而谋诸妇曰:“悔不纳子言,今已至此,进退维谷,去死无几。然予亡子亦有不利也,盍筹其所以处之。”答曰:“君将奈之何?此地非如故乡,可以手爪养此口腹者。其他,则妾何能为?”学洙曰:“不然。闻子有妙术,昔在家园,良难轻售。今日失路于兹,胡不为予一试?不愈于束手坐困乎?”艳梅颇有难色,学洙再四强之,乃许诺,亦缘其师有相夫之谶也。择日设肆,出余金赁屋治具,且悬一幔于门,以蔽春色。艳梅默坐其中,学洙往来传送。就问者辄书片纸,批而答之,即欲闻柳外之莺而不可得,矧其他哉!赵人初犹观望,渐且云集,旬日而户外之屦满矣。艳梅一一批断,尽决所疑而去。由是喧传,名噪远近,幔中仙之誉倾动簪绅,盖不止士庶已也。乃艳梅安于天命,晨起坐幔中,以十人为率,余皆辞以翌日。又不多索命金,日惟青蚨百数,仪足饔飧,此外别无赢余。学洙疑之曰:“以子之能,富可立致。非予敢存奢望,何不多取锱铢,早还乡里,而乃自为限量如此?”艳梅不欲言其意,因权词以对曰:“命之理微,圣人且罕言之。以妾之神明,只足应此,多则不验,不亦虚人来意耶?”学洙实贪于得,乃笑曰:“此子之饰说耳!术苟甚神,安在不多多益善哉?”益固强之。艳梅亦思自验其命,乃增其数,且倍其值。次日占者塞门,悉为判决。自朝至于日昃,得钱近千,学洙乃大悦。诘旦,夫妇犹未起,暑雨滂沱。旁午,天始稍霁,来者甚稀。至暮,重阴凝闭,遂成淫霖,十余日无少止息。溪流涨溢,市中水深数尺,人绝无乘槎问卜者。夫妇坐食其资,所得尽耗,又枵腹一朝夕,方始晴明。艳梅益信有定数,亟欲复其故辙。学洙不甘,仍强之,三日又获资数缗,夫妇欣幸。至夜高枕而眠,有偷儿潜入室中,席卷所有,且并其衣物,尽携而去。盖缘阴雨,坏垣未及修整,故宵人得以肆其志,究亦造化使然也。学洙大恸,愤不欲生。艳梅言笑自若,徐曰:“君不知命,宜其不免于贫。妾遭媒妁之误,至今犹深恫于心。诚以君之禀赋,非贫当殀,微妾祷于天帝,予今已少寡久矣!安得一寒彻骨,犹然倡随至是乎?君无怨焉可耳!”因述其梦中天语,学洙益恸,以为所造如斯,愈无首止之望。艳梅又解之曰:“君知善可回天乎?彼苍固任人转圜者也。诚能力行阴骘,天将别注禄籍。以妾之能,固可相君旋里,且还尔素封矣。”语本宽其忧,乃学洙即耸然请教。艳梅沉思良久,忽忆一事,言曰:“妾从君来时,渡一溪,猝不能过,水深湍急也。其地距此里许,别无桥梁。君倘立志,即于朝夕之暇,负土担石往营之。妾再以所得者助君
译(她)白天缝补,夜晚纺纱织布,从早到晚以此为常,毫无怨怒之色。学洙生长在富贵之家,自身没有一技之长,只能负责烧火做饭罢了。他内心默默惭愧,望着屋顶叹息,艳梅反而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听到的人大多赞美她安于贫困,却没想到她懂得顺应天命。像这样过了三年,云南忽然发生大饥荒。在米价如珠、柴贵如桂的年份,艳梅靠十指劳作不足以供养两人,只得隔日进食,逐渐陷入饥寒交迫的境地。恰逢学洙的舅舅,凭借京官的品级出任中州知府,听说外甥家道败落,无法维持生计,想要资助他。又担心他浪费钱财,于是封好舟车旅费,写信召他前来。学洙欣然想要前往,打算和妻子一同去。艳梅起初劝谏说:“家产散尽万金,依靠他人四海漂泊,我本来就觉得不可行。况且官署如同驿站,舅舅既是过客,我们再去投靠他,倘若一旦意见不合,将会更有流落旅途的忧患。”学洙长期困顿渴望解脱,于是没有采纳妻子的话,寻找船只整理行装,强行带着妻子一同前往。艳梅也忽然想起茅媪的约定,或许能在异乡邂逅,于是也跟随他。然而长途将近万里,跋涉艰难,等到到达汝州和蔡州之间时,月亮已经换了三次。还没进入县境,舅舅那里已有信使到来,说他又升任赵州刺史了。转向西行,又将有一千里。艳梅体质柔弱,不耐奔波,于是在旅店生病,急迫中无法前行,舅舅的使者便先返回了。夫妇俩拖延了一个多月,才启程出发,到达州府时,衙署焕然一新,吏役将要出来迎接刺史。惊讶地询问,前任果然就是他的舅舅,到任不久,就遭到揭发参奏,因为他在县里任职时多收受贿赂的缘故。舅舅被解职押送省城,衙门眷属知道有后患,躲避到京城旧居。大概召外甥的信使还没回来,离开赵州的旗帜已经远去而无法追回了。学洙到了这一步,气绝心灰,才开始后悔没有听从妻子的话。既无处可去,又不能返回,盘缠将尽,求助无门,不得已向妻子商量说:“后悔没有采纳你的话,如今已到了这般地步,进退两难,离死不远了。然而我死了对你也不利,何不筹划一下应对的办法。”妻子回答说:“你打算怎么办?此地不像故乡,可以靠双手养活口腹。其他方面,我能做什么呢?”学洙说:“不是这样。听说你有妙术,以前在家园时,难以轻易施展。今日在此迷失道路,何不为我试一次?这总比束手坐困要好。”艳梅面露难色,学洙再三强迫,她才答应,也是因为她师父有“相夫”的预言。选定日子开设店铺,拿出剩余的钱租赁房屋置办器具,并在门前悬挂一块帷幕,以遮蔽春色。艳梅默默坐在其中,学洙往来传递消息。前来问卜的人就写一张纸条,她批阅后回答,即使想听到柳外的莺啼也做不到,何况其他呢!赵州人起初还在观望,渐渐地像云一样聚集,十天之后,门外的鞋子都满了。艳梅一一判决,解决所有疑惑后人们才离开。由此喧传开来,名声震动远近,“幔中仙”的美誉倾动了士绅阶层,不仅仅限于士人和百姓。然而艳梅安于天命,早晨起来坐在幔中,以十个人为限,其余的都推辞说第二天再来。又不多索取卦金,每天只收几百文钱,刚好够吃饭,此外别无盈余。学洙怀疑地说:“以你的能力,财富可以立刻得到。不是我敢存有奢望,为什么不多取一点钱,早点回乡,反而自己限制得如此严格?”艳梅不想说出真实意图,于是用权宜之辞回答说:“命运的理数微妙,圣人尚且很少谈论。以我的神明,只够应付这些,多了就不灵验,岂不是辜负了人们来此的意愿吗?”学洙实在贪图所得,于是笑着说:“这是你的托词!法术如果非常神奇,哪里会不多多益善呢?”更加坚持强迫她。艳梅也想验证自己的命运,于是增加了人数,并且加倍收取卦金。第二天问卜的人堵住了门,全部为他们判决。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得到将近一千文钱,学洙于是非常高兴。第二天清晨,夫妇俩还没起床,暴雨倾盆。中午时分,天刚稍微放晴,来的人很少。到了傍晚,乌云密布,于是形成连绵大雨,十多天没有稍微停止。溪流涨溢,市中水深数尺,人们绝无乘筏来问卜的。夫妇俩坐吃山空,所得耗尽,又饿了一整天,天放晴了。艳梅更加相信有定数,急切想要恢复原来的做法。学洙不甘心,仍然强迫她,三天又获得几串钱,夫妇俩欣喜庆幸。到了夜里高枕而眠,有小偷潜入室内,席卷所有财物,并且连同他们的衣物,全部带走。这是因为阴雨连绵,坏墙没来得及修整,所以宵小得以肆意妄为,究其根本也是造化使然。学洙大哭,愤恨得想死。艳梅谈笑自若,缓缓说:“你不懂命运,难怪不免于贫困。我遭受媒人的误导,至今还深深痛心。确实因为你的禀赋,如果不贫穷就会早死,若不是我向天帝祈祷,我如今早已守寡很久了!怎能冻得彻骨,还依然与你相伴至今呢?你没有怨恨就可以了!”于是讲述梦中天神的言语,学洙更加悲痛,认为处境如此,更没有指望了。艳梅又开导他说:“你知道善行可以感动上天吗?上天本来允许人转圜。如果真能大力践行阴德,上天将另注禄籍。以我的能力,本来可以助你回乡,并且恢复你原有的富贵。”话语本意是宽慰他的忧愁,于是学洙立刻恭敬地请教。艳梅沉思良久,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我跟随你来的时候,渡过一条溪,突然无法通过,因为水深流急。那地方距离这里一里左右,没有其他桥梁。你如果立志,就在早晚闲暇时,背土担石去修筑它。我再把所得的钱资助你
,鸠工架木,终岁之间,人即永免衣襦之患。利济诚宏,善不在此乎?”学洙即慨然曰:“诺!”遂与艳梅谋,每日食余启肆,日晡便休,暇则前往营建。水浸胫骨,劳不知疲,严寒之龟手皴足,盛暑之雨笠烟蓑,举所不恤。人有乐助者,反揖而去之。夫妇又自兹茹素,口食而外,悉以庀材。物集而后召匠,攻木攻石,斧凿之声盈于路。通计经始至此,凡阅十月而桥成。初是溪虽深,有时亦仅没膝,而人恒不能涉,原其水性峻急,即盎盂之石,皆可激之使行。膑脚刖足,立尚颠仆,遂无有创此议者。自学洙之尽日立于水次,狂澜汹涌,究无损伤,人因以为神。徒杠已就,行旅欢然,因号之以幔仙桥,纪其灵也。学洙亦由是小康,遂有薄积。又越两岁,致钱百缗,乃作旋归之计。市二蹇卫,载妻以行。艳梅自至赵地,深自韬晦,从未以半面示人。至是返辔,人甫识荆,虽年届三旬,而花貌俨然,举惊为神仙,不敢仰视。夫妇遂就道,不再徘徊。乃行未三日程,学洙忽得暴疾,昏睡无知,抚之若冰,竟卒于旅舍。艳梅恸甚,自恨其生之不辰,百计维持,究无望于偕老。且居异乡,只身谁倚?遂哭之呕血,绝而复生。旅邸主人又以其死之甚遽,不免干连,将首之于官而脱其累。正纷然聚讼,观者如堵,忽一人排众直入,以寸缄予艳梅曰:“前村一媪,闻娘子命理綦精,敬以此相浼。”众闻而大恚,以为当此抢攘,何来是不急之务,将拳石交下,以泄其不平。艳梅挥之曰:“是必有异。”展视焉则其师茅媪之造也。因雪涕急询曰:“媪安在?”答曰:“已与某偕来,渠行甚缓,是以在后耳!”艳梅乃趋出候之,曼立远视,见一人从容步履,仪状如昔媪,犹未至。艳梅遽伏地娇啼,宛如失乳之婴忽睹其母,呜咽不可名状。媪近前以手曳之曰:“儿勿悲。美玉泥沙亦其命也,宜先捄吾婿。”乃扶艳梅起,与之偕入视学洙。艳梅涕泗交颐,谓其已死。媪笑曰:“此特好姬缘,岂真长逝耶?”即索片纸,书数字焚之,学洙突然欠伸。有顷,蹶然起坐,若梦魇乍寤者。艳梅喜叩其由,答曰:“昨夕与子同梦,忽觉身体飘然独行,旋至一洞天,朱户丹楹,居甚赫奕。有主者年仅三十许,衣冠尊贵,仪从甚都。见予,降阶迎迓。又闻堂上有呼卿之小字者,其音甚细,曰:‘艳梅之婿至矣!’主者揖予坐,且谓曰:‘君以一桥免千万人之厉揭,厥功伟矣!适奉帝诏,以至宝赐君,君其拜受。’言讫缚一物至,周身苍毫,状若狸。口吐一珠,赤光四映,主者令予吞之,三咽而后下。脏腑如经炮烙,寸心火炽,刻不能安。历许时而后稍可,则神明一时洞达已。主者命置酒为予贺,又出二女郎为予捧觞,云是卿之姊妹行。曰:‘见越水茅媪,当自知之。’盘桓竟日,忽有一人持札至。主者阅之,笑曰:‘姊亦多虑乃尔!’因遣予归。出门顿觉,孰知死生俄顷哉?”艳梅乃引之拜媪,媪谓学洙曰:“予即茅姓是也。向曾荐予于乃岳,今又十龄矣。”学洙顿悟。媪又曰:“渠亦太惫懒。使非予草数行,渠或夺艳梅之婚,妻汝以二女未可知也。”言次,旅邸主人与众皆心安,始各散去。学洙设具款媪,聚饮甚欢。媪忽诘陆夫妇曰:“仙乡乐乎?故乡乐乎?”二人同声俱以仙乡对。媪乃探囊中,取出刀圭之药,令艳梅服之,而少与学洙曰:“渠身故自有宝也。”更以余药饲二蹇,遂亦不烦刍秣。凌展同出逆旅,媪与艳梅叠跨其一,惟学洙另乘。媪叱之,冉冉上升,瞬息入云中,形若纸鸢,倏不见。男妇聚观何啻千百,行者居者咸下拜。因更里名为“三仙”,与黄梁之镇不朽矣!
译鸠集工匠,搭建木料,终年之间,人们便永远免除了穿衣渡河的忧患。利益济世确实宏大,善行不就在于此吗?”学洙当即慷慨地说:“好!”于是与艳梅商量,每天饭后开店,傍晚便歇业,有空闲时就前往工地营建。水浸没到小腿骨,劳累却不知疲倦,严寒中手裂足皲,盛暑中雨笠烟蓑,全都毫不顾惜。有人乐意资助,反而拱手拒绝。夫妇二人从此吃素,除了口粮之外,全部用来购买建材。物资聚集后才召来工匠,加工木材和石头,斧凿的声音响彻道路。总计从开始到此时,历经十月桥梁建成。起初这溪水虽然深,有时也只淹没膝盖,但人们常常无法涉水,探究其水势峻急,即使是碗盆大小的石头,都能被激流冲走。膝盖受伤脚被砍断,站立尚且会跌倒,于是没有人提出这个建议。自从学洙整天站在水边,狂澜汹涌,终究没有损伤,人们因此认为他是神。简易的木桥建成后,行旅之人欢欣鼓舞,于是命名为“幔仙桥”,以纪念其灵异。学洙也因此家境小康,有了少量积蓄。又过了两年,筹集了百缗钱,便打算返回故乡。买了两匹劣马,载着妻子出发。艳梅自从到了赵地,深藏不露,从未露过面容。至此返回,人们才初次相识,虽然年龄已到三十,但容貌依然如花,大家都惊以为是神仙,不敢仰视。夫妇于是上路,不再徘徊。然而行程未满三天,学洙忽然得了急病,昏睡不醒,摸上去像冰一样冷,竟然死在旅舍。艳梅悲痛至极,自恨生不逢时,千方百计维持,终究无望白头偕老。况且身处异乡,孤身一人依靠谁呢?于是哭得呕血,昏死过去又苏醒。旅舍主人因为死得太突然,担心牵连,打算向官府报案以摆脱麻烦。正当众人纷乱争讼,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时,忽然一人挤开人群径直进来,把一封信交给艳梅说:“前村一位老妇,听说娘子命理极其精通,恭敬地以此相托。”众人听后非常愤怒,认为在这混乱之际,哪里来的不急之务,打算拳打脚踢,以泄愤懑。艳梅挥手制止说:“这必有异象。”打开信看,原来是她的师父茅媪写的。于是擦去眼泪急切询问:“老妇人在哪里?”回答说:“已经和某人一起来了,他走得很慢,所以在后面。”艳梅于是快步出去等候,远远站立眺望,见一人从容步行,仪态像以前的老妇人,还未到。艳梅突然伏地娇啼,宛如失乳的婴儿忽然看见母亲,呜咽难以形容。老妇人走近用手拉她说:“孩子不要悲伤。美玉埋没在泥沙中也是命运,应该先救我的女婿。”于是扶起艳梅,和她一起进去看学洙。艳梅泪流满面,说他已经死了。老妇人笑着说:“这只是好姻缘,难道真的长逝了吗?”随即要了一张纸,写了几字烧掉,学洙突然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儿,猛然坐起,像刚从梦魇中醒来。艳梅欣喜地询问缘由,回答说:“昨晚与你同梦,忽然觉得身体飘然独行,随即到达一个洞天,朱门红柱,居所非常显赫。有一位主人年仅三十多岁,衣冠尊贵,仪仗非常整齐。看见我,走下台阶迎接。又听见堂上有人呼唤你的小名,声音很细,说:‘艳梅的女婿到了!’主人让我坐下,并且说:‘您因为一座桥免除了千万人的涉水之苦,功劳伟大啊!刚才奉皇帝诏令,用至宝赐给您,您拜受吧。’说完绑着一物来到,全身长着黑毛,形状像狸猫。口中吐出一颗珠子,红光四射,主人让我吞下,咽了三次才下去。脏腑像经过炮烙,心中火炽,片刻不能安宁。过了许久才稍微可以忍受,于是神明一时通达。主人命摆酒为我庆贺,又拿出两个女郎为我捧杯,说是你的姐妹辈。说:‘见到越水的茅媪,自然知道。’盘桓了一整天,忽然有一人拿着信来。主人看了,笑着说:‘姐姐也太过虑了!’于是遣我回去。出门顿时清醒,谁知道生死只在顷刻之间呢?”艳梅于是引他拜见老妇人,老妇人对学洙说:“我就是茅姓。以前曾推荐你给岳父,现在又十年了。”学洙顿时醒悟。老妇人又说:“他也太懒惰。如果不是我写了几行字,他或许夺走艳梅的婚事,娶你的两个女儿也未可知。”说话间,旅舍主人和众人都心安,才各自散去。学洙摆设酒席款待老妇人,聚饮非常欢乐。老妇人忽然问陆夫妇说:“仙境快乐吗?故乡快乐吗?”两人同声都以仙境回答。老妇人于是从囊中取出刀圭之药,让艳梅服下,而少量给学洙说:“他自有宝物。”又把剩下的药喂给两匹劣马,于是也不烦劳草料。清晨一同出旅舍,老妇人和艳梅叠骑一匹,只有学洙另乘。老妇人呵斥马匹,冉冉上升,瞬息进入云中,形状像纸鸢,忽然不见。男女聚集观看何止千百,行者和居者都下拜。于是更改里名为“三仙”,与黄粱梦的镇名不朽了!
外史氏曰:信哉,人之可以造命也。艳梅以一念欲殉其夫,而殇子转为老彭矣!学洙以一事克从其妇,而饿骨不难羽化矣!二蹇并举,何异鸡犬同升?茅媪之事虽不经,然玉成终始,殊不愧为人师。独荐西席者,几夺东床,不免令人不满耳!
随园老人曰:此当与聊斋细柳传参看,彼成厥子,此相乃夫,皆蒙恶声而不辞,天壤间惟此二妇人耳!彼三家村蠢老媪,少有不白,便将指日矢天,涕泣分诉,是真所谓婆子气。
○ 卷四
袅烟
高邮长生邓兆罴,侍卫公兆熊弟也。筑一精室,四壁图书,晨夕坐卧其中,非韵友罕得至。一日深秋,天空云敛,生诵读少暇,命小奚横长笛,自倚歌以和之。于是饮酒乐甚,不觉沉醺,乘醉命骑将出游,时盖求凤未遂也。恍惚出门,驰骋街市。过曲巷,似有人家,其外户饰以丹漆,不甚轩敞,大书一联曰:“舞罢云停岫,歌成柳啭莺。”字迹柔媚,语气酷似青楼。生遂驻马不行,忽一蓬头婢轧然启关而出,且自语曰:“予袅烟岂屑为此者?任汝百磨,傲骨终不可折。”生异之,睨其丰姿,俨然绝代,唯眉目问少存积垢。见其投东,将往从之,所乘忽中蹶。撒然惊觉,则在萧斋榻上,实一梦也,其心竟历历弗置。明年,太夫人为娶于巨室,贤淑而美,然时以袅烟为念。至秋,赴京省其兄,所寓在正阳门外。间行偶经一巷,仿佛梦中旧游。及过一门,又酷似,且双扉紧闭,依然赤幅乌阑,而十字联珠缀于其上,生因心讶。及询之人,则故名妓玉兰之家也。少时颇有盛名,今老矣,车马稀疏,畜一假女名袅烟,又为恶少诱与偕逋,迄今踪迹未获,以故深锁院门,不复见客。生既得其详,疑袅烟必以不屈而死,此皆鸨妓之饰说,人未及觉察耳。归见其兄,请语南城巡视者。公以事涉影响,不之听。生究不平,乃与其仆私计之,使仆冒为袅烟之兄,先往兰家索人,不与,遂讼之。两造具备,生乃自具公服,补牍申诉。内言:“有婢袅烟,服役数载,即是仆之女弟,为奸人拐掠,不知所往。仆至京师,以事过妓馆之门,见婢立户侧,瞥见乃兄即避入。其形容服饰,举凿凿可据。恳祈宪差搜捕”云云。时司南城侍卫为某公,捕奸发伏,甚著直名。又悉为寅执之弟,华胄英年,必无诞妄,因以严刑拟妓。兰惧,始吐真实。果缘袅烟不从,鞭挞至屡,一夕忽自缢而死。人命非轻,威逼有据,遂不敢声言,私瘗于客座院中。又惧事泄,托言逋逃,而不知犹有其兄也。今对乌台,情甘服罪。公命役往出女尸,则面色如生,犹未朽。一时观者如市,莫不啧啧叹息。忽一人高冠盛服自外入,抚尸大哭,众皆惊愕。役询之,则其女弟也。役乃大笑,争诘其详。自言陆姓,名仲昇,曾掌案卷于某部。以吏员考授杂职,今已及选。有妹年十四,适陆远出,其妻性素悍,凌虐之。及夫将归,惧其愤诉,乃乘其寐卷以席,使人弃之于野。陆归知之,怒逐其妇,而其妹究不可得,事阅二年矣。是日陆仆往观,相验一目,即遄归告其主曰:“兰家缢者,当是我家袅姑。”陆大惊,趋往视之,果其妹,故哀恸如此。役乃驰白某公,公甚疑讶,命价延生来。婉叩之,生见真鼎已出,遂笑而缅述真由,而独隐遇梦一节,公为叹服。由是都门任侠者,咸慕生好义之名,愿得纳交。陆更称谢不置,往来契密如旧相知。生居京数月,辞兄旋里。行及郭外,墓田丛杂。适相署之役,以公命送生,乃指以新冢告生曰:“此即陆女也,乃兄为营此葬地,丧具甚盛。”生闻之心动,遂命仆于近村觅得杯酒,而自下骑酹之曰:“予为卿泄此沉冤,卿故漠然无知耶?”语甫已,觉襟裾有物,累累下垂,回顾之又无所见。乃复趋乘而前,至旅次,步履周旋辄如此。及寝,则伏于衾侧,扪之渺然。生心以为异,而不肯宣。凡数十程皆如之,亦习而未复介意。及归见母,室家相聚,因述其前事,太夫人与细君莫不称异。阅数日,细君坐蓐,生遂宿于精室。夜已过半,
译外史氏说:确实啊,人是可以创造命运的。艳梅因为一个念头想要为丈夫殉节,夭折的儿子反而变成了长寿的彭祖!学洙因为一件事能够顺从妻子,饿死的枯骨也不难羽化升仙!两位跛脚的人同时被举荐,这和鸡犬一同升天有什么区别呢?茅媪的事情虽然不合常理,但她始终成全他人,实在不愧为人师表。只是推荐西席先生的人,几乎抢走了东床快婿,不免让人心里不满罢了!
随园老人说:这应当与《聊斋志异》中的《细柳传》对照阅读,那位成就了她的儿子,这位辅助了她的丈夫,都忍受恶名而不推辞,天地之间只有这两位妇人罢了!那些三家村的愚蠢老妇人,稍微有一点不明白,就会指着太阳发誓,哭着向人诉说,这才是真正的婆婆气。
○ 卷四
袅烟
高邮长生邓兆罴,是侍卫邓兆熊的弟弟。他建造了一间精致的屋子,四壁都是图书,早晚坐卧其中,不是志趣相投的朋友很少能进入。一天深秋,天空晴朗,云层收敛,书生读书稍有闲暇,命令小仆横吹长笛,自己倚着曲调歌唱来应和。于是饮酒非常快乐,不知不觉喝得大醉,乘着醉意命令骑马出去游玩,当时他追求意中人尚未得逞。恍惚间出了门,在街市中驰骋。经过一条弯曲的小巷,好像有人家,外面的门装饰着红漆,不是很宽敞,大门上写着一副对联说:“舞罢云停岫,歌成柳啭莺。”字迹柔美妩媚,语气酷似青楼。书生于是停马不走,忽然一个蓬头婢女嘎吱一声开门出来,并且自言自语说:“我袅烟岂屑于做这种事?任凭你百般折磨,傲骨终究不可折断。”书生觉得奇怪,斜眼观察她的风姿,俨然绝世美人,只是眉目间稍微存有积垢。见她向东投去,想要跟随她,所骑的马忽然跌倒。猛然惊醒,则在萧条书斋的床上,实在是一场梦,但他的心里竟然清清楚楚不能忘记。第二年,母亲为他娶了大户人家的女子,贤惠贞淑而且美丽,但他时常想念袅烟。到了秋天,进京探望哥哥,所住的客店在正阳门外。偶尔经过一条小巷,仿佛梦中旧游之地。等到经过一扇门,又非常相似,而且双门紧闭,依然是红幅黑框,而十字联珠缀在上面,书生因此心中惊讶。等到询问别人,才知道是以前著名妓女玉兰的家。年轻时很有盛名,现在老了,车马稀疏,养了一个假女儿名叫袅烟,又被恶少引诱一起逃跑,到现在踪迹未获,因此深深锁住院门,不再见客。书生既然得知详情,怀疑袅烟一定因为不屈而死,这都是鸨妓的掩饰说法,人们没有觉察罢了。回去见到哥哥,请求告诉南城巡视的人。哥哥认为事情涉及传闻,没有听从。书生终究不平,于是和仆人私下商量,让仆人冒充袅烟的哥哥,先去玉兰家索要人,不给,就告官。双方都到庭,书生于是自己穿上官服,补写文书申诉。里面说:“有婢女袅烟,服役数年,就是我的妹妹,被奸人拐掠,不知去向。我来到京城,因为事情经过妓馆门口,看见婢女站在门边,瞥见哥哥就躲进去。她的容貌服饰,全都确凿有据。恳请宪差搜捕”等等。当时掌管南城的侍卫是某公,抓捕奸恶发现埋伏,很有正直的名声。又知道是同事的弟弟,出身华贵年轻有为,一定没有虚妄,于是用严刑审问妓女。玉兰害怕,才吐出实情。果然因为袅烟不从,鞭打多次,一天晚上忽然自缢而死。人命不是小事,威逼有据,于是不敢声张,私自埋葬在客座院中。又害怕事情泄露,借口说逃跑,却不知道还有她的哥哥。现在面对官府,心甘情愿认罪。某公命令差役去挖出女尸,则面色如生,还没有腐烂。一时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无不啧啧叹息。忽然一个人高冠盛服从外面进来,抚尸大哭,众人都惊愕。差役询问他,则是他的妹妹。差役于是大笑,争着追问详情。他自己说姓陆,名仲昇,曾在某部掌管案卷。因为吏员考核授杂职,现在已轮选。有妹妹十四岁,恰逢陆远出,他的妻子性情一向凶悍,凌虐妹妹。等到丈夫将要回来,害怕她愤恨诉说,于是趁她睡觉卷在席子里,让人丢弃在野外。陆回来知道后,愤怒地驱逐妻子,但他的妹妹终究找不到,事情过了两年了。这天陆的仆人去观看,相验一眼,就迅速回去告诉主人说:“兰家上吊的,应当是我家袅姑。”陆大惊,快步前往查看,果然是他的妹妹,所以哀痛如此。差役于是快马报告某公,某公非常惊讶,命令价延书生来。委婉询问他,书生见真相已出,于是笑着详细叙述真实缘由,但唯独隐瞒了遇见梦一节,某公为之叹服。从此都门任侠的人,都羡慕书生好义的名声,愿意结交。陆更是不停地称谢,往来亲密如旧相识。书生在京居住数月,辞别哥哥返回家乡。走到城外,墓田丛杂。恰逢相署的差役,奉公命送书生,于是指着新坟告诉书生说:“这就是陆女,她哥哥为她营葬此地,丧具很丰盛。”书生听说后心动,于是命令仆人在附近村庄找来杯酒,自己下马祭奠说:“我为你洗雪这沉冤,你却漠然无知吗?”话刚说完,觉得衣襟上有东西,累累下垂,回头看又没有看见。于是又快步上马前行,到了旅店,步履周旋总是这样。等到睡觉,则伏在被子旁边,抚摸它却渺然无物。书生心里认为奇异,但不肯宣扬。几十天都这样,也习惯了不再介意。等到回家见到母亲,家庭团聚,于是叙述前事,母亲和妻子无不称奇。过了几天,妻子临产,书生于是住在精室。夜已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