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萤窗异草六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2–100 段

仲鼎有胞舅莅任湖襄,因署中经理乏人,驰书召之。仲鼎将往而虑邵无以资生,予以五十缗,嘱曰:“以此为弓马费,善自肄业。来年兄归,可同赴武闱,夺锦标也”。邵涕泣送之,颜色惨淡,若悲不自胜者。仲鼎为之怏然,凄凄就道,恒以邵生为念。抵舅任所,衙务纷如乱丝,仲鼎一一条理之,半载甫能就绪。因思邵,且欲为图南举,力请归省,舅不得已乃遣之。仲鼎素轻财,与皆不受,乃以一僮一剑相随,囊橐萧然,绝不类已饱猪肝者。抵淮上,避风泊于小港。是夕,月明如水,气肃若秋。仲鼎方倚窗闲眺,适有艨艟巨舰,逆流而南,行甚缓。舟中方夜宴,箫管嗷嘈,娇歌宛转。疑为瓜步巨家,殊不介意。无何,已至舟前,忽闻人大声语曰:“月色甚佳,何为行也?亦当停泊于此。”言未竟,诺声如雷,船遂止。仲鼎聆其音,绝类邵,盖时时在心者,故一触即动。有顷,笙歌顿止,皕首严声,有人先出辟除曰:“贵主同粉侯出观江景,盍避之。”船中一时皆肃然。须臾,异香馥郁,飘越邻舟,扑入脑髓。旋见纱笼数对,自舱中出,望之状如列星。即有紫衣贵人,乌巾犀带,俨古之王侯,携二八娇艳,宫装如画图,容夺皎月之光,色甚姝丽。侍婢十数,皆衣锦绣,设小榻,累席重裀,二人乃并肩而坐。仲鼎遥睹良久,知为鬼神。然谛观之下,紫衣人面容举止酷肖邵生,不禁大惊曰:“吾弟其死乎?”益因之注目。未几,丽者凝睇瞥见侯舟,骇曰:“俗客在此,胡不早言,使人窥见宫仪?从者当有罪。”乃艴然,俱起入舱。未久,有人厉声询曰:“泊者何人?”舟子代答曰:“南阳侯相公,将归故乡耳。”其人惊曰:“是吾家都尉桑梓也。”即入禀复。旋有貂珰二人,来诘里阀,仲鼎隔舟告。紫衣人遽出船头,大呼曰:“吾兄今日始还乎?固不意弟在此也。”仲鼎审视,果邵生,益愕然。邵请过舟,仲鼎从之。比入舱中,则异采夺目,奇芬袭衣。窗横孔雀之屏,座隐芙蓉之褥,备极人世华侈。仲鼎未及发声,邵一挥,金镛大作,瑶笙锦瑟,急管繁弦,嘈杂乎一时虽有言亦如充耳矣。邵乃施裀再拜。礼甫毕,玉磬一声,八音俱寂,即伶工亦不知其安在。乐阕,仲鼎始得展询,详诘其由。邵微笑不答,惟命肆筵相待曰:“且尽一夕之欢,勿言旧事,使我故人倍增忉怛也。”仲鼎益疑,固询之,无如绮席张矣,珍错献矣,笾豆楚列,肴核旅陈,邵把盏为仲鼎寿,而乐音复发,其响益繁,前席者能不缄口哉?无已就坐,樽俎之品,率多不知其名,行酒皆宫监,仲鼎愈觉不安。邵又曰:“吾兄非他人,可令婢子来。”言次,外乐尽停,晶帘微启,早有丽姝十数辈,皆殊色,拨阮搊筝,敲金戛玉,各献厥技,奏于筵前。继又发绕梁之音,作惊鸿之舞,于是饮酒乐甚。而仲鼎则窃有弗愿也,乘间谓邵曰:“观止矣!尚有欲言,请辍雅奏。”邵即以素箑挥之,余音顿歇。仲鼎因促坐叩其颠末。邵笑曰:“兄欲闻此,当满饮三大杯,弟与兄为竟夕谈。”语已,即飞一觥来,仲鼎慨然饮之。连尽三爵,曰:“杯罄矣,可得闻乎?”邵乃尽屏左右,只留二小鬟捧觞,己与仲鼎合席而釂。始自述曰:“弟与兄别后,窃思学剑读书,与吾兄成名当世。因厌城市烦嚣,徙居表兄之别墅。其地颇多竹木,且闲旷可为瞿圃,乃以兄所赐之半,构精室二楹而居之。昼则驰马试剑,夜则简练揣摩,诚吾人藏修之所也。今岁仲春既望,月色薄晦,暮霭冥冥。弟夜坐,正将秉烛宵读,俄闻牖外小语曰:‘贵人寝未?’音似巾帼中人。启视之,则中官数辈,皆著紫罗衫,谓弟曰:‘王与后将以公主下嫁,某等奉命特来粪除。’弟惊曰:‘王何人也?素昧平生,何所见而以棣华相属?’中官曰:‘衡山大帝,贵人岂不闻耶?’弟以生人而为神婿,语近不祥,乃固辞。中官竟弗听,排闼直入,铺设一新,然后去。弟入视居室,则书剑弓矢不知归于何处,唯有锦幔低垂,绣几罗列。今舱之所陈

译仲鼎有一位胞舅在湖襄地区任职,因为衙署中缺乏管理人员,便写信召他前去。仲鼎准备前往,但担心邵生没有生计来源,于是给了他五十贯钱,嘱咐道:“把这些钱作为买弓马的费用,好好练习武艺。明年我回来,可以一同参加武举考试,夺取功名。”邵生流泪哭泣着送别他,面色惨淡,好像悲伤得无法自持。仲鼎因此心中不快,凄凄惨惨地踏上旅途,常常挂念着邵生。到达舅舅的任所后,衙门事务纷乱如丝,仲鼎逐一梳理,过了半年才刚刚就绪。于是想起邵生,并且想为他谋求功名,极力请求回家探望,舅舅不得已便放他回去。仲鼎向来轻视钱财,舅舅给的盘缠他都不接受,只带了一个书童和一把剑随行,行囊空空荡荡,完全不像一个已经饱食终日的人。到达淮水之上,为了避风停泊在一个小港湾。这天晚上,月光如水,气氛肃杀如同秋天。仲鼎正倚着窗户闲看,恰好有一艘巨大的战舰逆流向南行驶,速度很慢。船中正在举行夜宴,箫管声嘈杂,歌声婉转。仲鼎怀疑是瓜步的大户人家,并不在意。不一会儿,船已来到他面前,忽然听到有人大声说:“月色很好,为什么还要走?也应当停泊在这里。”话还没说完,答应声如雷,船便停下了。仲鼎听那声音,极像邵生,大概是因为时时挂念,所以一接触就心动。过了一会儿,笙歌突然停止,声音严厉,有人先出来清理场地说:“贵主和粉侯要出来观赏江景,何不回避一下。”船中一时都肃静下来。片刻间,奇异的香气浓郁,飘过邻船,直入脑髓。随即看见几对纱笼从船舱中出来,望去形状如同列星。接着有一位身穿紫衣的贵人,头戴乌巾,腰系犀带,俨然古代的王侯,带着两位十八九岁的娇艳女子,穿着宫装如同画中人,容貌夺去皎月之光,神色非常美丽。十几名侍婢,都穿着锦绣衣服,摆设小榻,层层铺上垫褥,两人便并肩坐下。仲鼎远远看了很久,知道是鬼神。然而仔细观看之下,紫衣人的面容举止酷似邵生,不禁大惊说:“我弟弟难道死了吗?”因此更加注目。不久,美丽的女子凝视间瞥见侯船,惊骇地说:“俗客在这里,为什么不早说,让人窥见宫廷礼仪?随从应当有罪。”于是愤怒地起身,都进入船舱。不久,有人严厉地询问:“停泊的是什么人?”船夫代为回答说:“是南阳侯相公,将要返回故乡。”那人惊讶地说:“这是我家的都尉的故乡。”随即进去禀报。不久有两个太监前来查问籍贯,仲鼎隔着船告知。紫衣人急忙走出船头,大声说:“我哥哥今天才回来吗?本来没想到弟弟在这里。”仲鼎仔细审视,果然是邵生,更加愕然。邵生请他过船,仲鼎跟随他。等到进入船舱,只见光彩夺目,奇香袭人。窗户横挂着孔雀屏,座位上藏着芙蓉褥,极尽人间的奢华。仲鼎还没来得及说话,邵生一挥,金钟大作,瑶笙锦瑟,急管繁弦,嘈杂一时,即使有话说也如同充耳不闻。邵生于是铺设垫褥再次拜见。礼节刚完毕,玉磬一声,八音俱寂,连伶工也不知身在何处。音乐结束后,仲鼎才得以展开询问,详细追问缘由。邵生微笑不答,只命摆开宴席相待说:“暂且享受一晚的欢乐,不要提旧事,使老朋友更加悲痛。”仲鼎更加怀疑,坚持询问,无奈华美的宴席已经摆开,珍奇的食物已经献上,笾豆整齐排列,菜肴核果依次陈列,邵生举杯为仲鼎祝寿,而乐音再次响起,声音更加繁复,坐在前席的人能不闭口吗?没有办法,只好就坐,酒席上的菜品,大多不知道名字,斟酒的都是宫监,仲鼎越发觉得不安。邵生又说:“我哥哥不是外人,可以叫婢女来。”话音刚落,外面的音乐全部停止,水晶帘微微开启,早有十几位美丽的女子,都是绝色,拨阮搊筝,敲金戛玉,各自献技,在宴席前演奏。接着又发出绕梁之音,作出惊鸿之舞,于是饮酒非常快乐。而仲鼎却私下不愿意,趁机对邵生说:“看够了!还有想说的话,请停止雅乐。”邵生就用白扇一挥,余音顿时停止。仲生于是靠近座位追问始末。邵生笑着说:“哥哥想听这个,应当喝满三大杯,弟弟和哥哥彻夜长谈。”说完,就飞快地递来一杯酒,仲鼎慨然饮下。连喝三爵,说:“杯空了,可以听说了吗?”邵生于是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小丫鬟捧酒,自己和仲鼎合席而饮。开始自述说:“弟弟和哥哥分别后,私下想着学剑读书,与哥哥在当世成名。因为厌恶城市的烦嚣,迁居到表兄的别墅。那里有很多竹木,而且闲旷可以开辟为园林,于是用哥哥所赐的一半钱,建造了两间精致的房间居住。白天骑马试剑,晚上简练揣摩,确实是我们要藏身修习的地方。今年二月十六日,月色昏暗,暮霭冥冥。弟弟夜坐,正要点烛夜读,忽然听到窗外小声说:‘贵人睡了吗?’声音像是女子。开门看,有几个太监,都穿着紫罗衫,对弟弟说:‘王与后要将公主下嫁,我们奉命特意来打扫。’弟弟惊讶地说:‘王是什么人?素不相识,凭什么以连理枝相托付?’太监说:‘衡山大帝,贵人难道没听说过吗?’弟弟认为生人成为神婿,话近不祥,于是坚决推辞。太监竟然不听,推门直入,布置一新,然后离开。弟弟进入房间查看,书剑弓矢不知归于何处,只有锦幔低垂,绣几罗列。现在船舱中所陈列的……”

,半皆吾家之故物。向觉所居湫隘,一旦杂陈诸物,反憎其阔。且未审从何运入,即弟亦至今不解。祸福未卜,静以俟之。又许时,中官以毡囊至,出今之所服者,代弟服之,又去。许时,引小鬟四人来,皆五采宫衣,执金莲炬,周视室内,相语曰:‘喜无武夫气,尚可以敌体凤台人。’言毕,含笑俱返。则又一中官,坌息而来报弟曰:‘请整衣,公主至矣。”邵语至此,又屏去小鬟,低告曰:“闺房猥亵之事,本不当秽清听,然兄知我者也,故不忍于自匿。”因接叙前词曰:“主将至,弟遥睇之,年可十四五,风姿绰约,天人也。从婢益伙,驾辎軿,张翠盖,威仪甚都。甫下车,中官令弟以臣礼迎谒,弟有准色。主旁一小鬟亟摇纤腕止之曰:‘王有后命,以驸马为阳世人主臣,即觐吾王,亦行主宾礼,况与公主为伉俪乎?’弟乃不拜,以匹敌礼相见。小鬟辈拥主入室,弟始与主对坐。近觇之,玉肌花貌,窈窕端凝,且羞涩不敢仰,俯首无一言。适几上有楮颖未及收,主微目之,小鬟即进曰:“主欲与粉侯夺文坛赤帜耶,恐赳赳仅能以矛戟见长,未易办此。’主乃微哂。弟恚其言,即搦管而起,大挥一绝曰:‘倚天长剑吐虹霓,一啸何难退鼓鼙。反笑终军无气概,仅能弱冠脱鸡栖。’弟盖自言其志也。主览之,似觉目笑,且与鬟耳语数四,鬟乃告弟曰:‘主云诗则佳矣,何催妆无丽句耶?’弟赧然,因命鬟请之于主。主不辞,即命笔自题一章。弟捧读之,盖和前韵曰:‘何事王姬驾彩霓,丈夫犹自志征鼙。封侯无骨君须鉴,且掷长缨入凤栖。’弟讽诵再三,益悦服。方倡随间,小鬟以红巾拂几,使弟与主并坐。珍馔自外入,其气蒸腾若新出于鼎。鬟以小犀杯系红丝一线,如合卺然。其酒色甚赤,饮之浓酽。小鬟语弟曰:‘此酒唯合欢用之,所谓潇湘之鸂鶒红也。’主不沾吻,弟亦不能引满。无何,玉漏三滴,中官入促鬟归。鬟乃代主脱簪珥,松礼衣,肃然告退。弟与主款洽无异于常人,第主性贵不苟言笑,闺阁中盖庶几焉。好合之余,始自述其本末。盖衡山大帝第四女,初封潇湘公主,年甫十五耳。侵晨,鬟即至,起居于榻前,为主整衣易履,仍捧之登舆而去。弟室中遂无长物,一仍其旧。即弟之冠服,亦不知其安往已。至夕复来,则不再乘车,中官亦不相随。唯小鬟三四辈夹侍之,主坐则共扶其肩,主行则互持其腋,以主之弱不胜衣也。主耽翰墨,典籍无不涉猎,尤长于阴符,谓得玄女之传,迥非仪秦所习。兼善手谈,弟当之,辄披靡。良夜相对,颇不岑寂。如是弥月而祸作。”仲鼎闻邵言至此,色变而起曰:“弟有何不测?”答曰“兄姑坐,待弟缅陈。弟自与主遇,饮食服遇仰给于岳家,日用既裕,不免稍侈。主每戒弟曰:‘慢藏诲盗,大易训之,君不可过疏。’弟不之信,自恃其武,犹肆为大言。一夕,果有数贼入吾家,弟犹未寝,格之追奔。追诸野,杀一人,余皆遁去。及归,主适在室,谓弟曰:‘祸至矣!亟首之官,则可免。’叮嘱而去。弟以邑门既扃,坐以待旦。昧爽往视之,尸已无存。妄意群小欲脱累,故徙之以灭其迹,遂不关心,且锱铢无所失,亦何必履公门?事竟寝。主至夕不来,唯遗鬟寄以寸简曰:‘速至侯某处,事犹可为。’盖知兄与弟契,故令往投良友也。弟终不信,犹豫至中宵,弛然而卧。鸡鸣而捕人至,破扉坏室,势甚汹汹。弟疑盗来复仇,黑暗中又格杀其一。及呼乃觉,弟已无以自明矣。”邵言及此,仲鼎甚惊,毛发俱竦,瞿然曰:“弟无生路矣。然则何以得免,且至此地?”邵叹曰:“兄且勿惊,愿终其说。弟毅然出官,具陈始末。讵群贼移尸路侧,反先鸣之于官。言宵行至某处,有武生邵某,持剑行劫,杀死客伙一人,掠夺钱物若干,官拘邻比,又皆言弟暴富状。官反复勘讯,谓弟追盗不合远至于郊,又不即行控禀,且拒捕伤差,其为杀越于货无疑义。弟未由置辩,竟论死。比入狴犴,拘挛甚苦。及夜

译(那东西)有一半都是我家的旧物。先前觉得住的地方低洼狭窄,一旦各种物品杂乱地陈列出来,反而嫌弃它过于宽阔。况且还不知道是从哪里运进来的,连我也至今不明白。祸福难以预料,只能静静地等待。又过了一会儿,宦官带着毡袋来到,拿出我现在所穿的衣服,替我换上,又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带领四个小丫鬟进来,都穿着五彩的宫装,手持金莲烛台,环视室内,互相说道:‘幸好没有武夫的气概,还可以配得上凤台的人。’说完,笑着都回去了。这时又一个宦官气喘吁吁地来报告我说:‘请整理衣冠,公主到了。’邵说到这儿,又屏退小丫鬟,低声告诉我说:‘闺房中淫秽的事情,本来不该污浊您的清听,但兄长您是了解我的人,所以不忍心隐瞒自己。’于是接着叙述前面的话:‘公主将要到来,我远远地注视着她,年纪大约十四五岁,风姿柔美,简直是天仙。跟随的婢女更多,坐着华丽的车,张着翠绿的伞盖,威仪非常端庄。刚下车,宦官命令我以臣子的礼节迎接拜见,我面露难色。公主旁边一个小丫鬟急忙摇着纤细的手腕制止说:‘大王有后来的命令,把驸马当作阳世的人主臣,即使拜见我们大王,也行主宾之礼,何况与公主结为夫妻呢?’我于是不拜,以平等的礼节相见。小丫鬟们簇拥着公主进入房间,我才和公主对坐。靠近观察她,肌肤如玉,容貌如花,体态美好端庄,而且羞涩不敢抬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恰好桌上有纸笔没有来得及收拾,公主稍微看了一眼,小丫鬟就进言说:‘公主想和粉侯争夺文坛的霸主地位吗?恐怕您只能凭借矛戟见长,不容易办到这件事。’公主于是微微一笑。我恼怒她的话,就拿起笔站起来,挥笔写了一首绝句:‘倚天长剑吐出虹霓,一声长啸何难退却战鼓。反而嘲笑终军没有气概,只能在弱冠之年摆脱鸡栖。’我大概是在自述我的志向。公主看了之后,似乎觉得好笑,并且和丫鬟耳语了几次,丫鬟于是告诉我:‘公主说诗倒是不错,为什么催妆诗没有华丽的句子呢?’我羞愧难当,于是命令丫鬟向公主请求。公主不推辞,就提笔自己题写了一章。我捧读着,原来是和着前面的韵脚:‘什么事让王姬驾着彩霞而来,丈夫仍然立志征战。封侯没有骨气您必须明鉴,暂且掷下长缨进入凤栖。’我反复吟诵,更加心悦诚服。正当我们唱和之间,小丫鬟用红巾擦拭桌子,让我与公主并排坐下。珍美的食物从外面进来,热气蒸腾好像刚从鼎中取出。丫鬟用红丝线系着小犀角杯,像合卺酒一样。那酒颜色很红,喝起来浓烈醇厚。小丫鬟对我说:‘这酒只在合欢时使用,所谓潇湘的鸂鶒红。’公主不沾嘴唇,我也不能喝干。不久,玉漏滴了三下,宦官进来催促丫鬟回去。丫鬟于是替公主摘下簪珥,松开礼服,恭敬地告退。我和公主亲密无间,和常人没有不同,只是公主性格高贵,不苟言笑,在闺阁中大概算是这样。欢好之后,才自己叙述事情的始末。原来是衡山大帝的第四个女儿,初封为潇湘公主,年纪才十五岁。清晨,丫鬟就来到,在床前问安,替公主整理衣服更换鞋子,仍然捧着公主登上车舆而去。我的房间里于是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切恢复原状。就连我的冠服,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到了晚上又回来,就不再乘车,宦官也不相随。只有三四个小丫鬟夹侍着,公主坐着就共同扶着她的肩膀,公主行走就互相搀着她的腋下,因为公主体弱不胜衣。公主沉迷于翰墨,典籍没有不涉猎的,尤其擅长《阴符经》,说得到了玄女的传授,远远不是苏秦、张仪所习得的。同时善于下棋,我对阵她,总是溃败。美好的夜晚相对而坐,颇为不寂寞。像这样过了一个月,祸事就发生了。’仲鼎听到邵说到这儿,脸色大变站起来说:‘弟弟有什么不测之事?’回答说:‘兄长暂且坐下,等我详细陈述。我自与公主相遇,饮食服饰都仰赖岳家供给,日常用度既然充裕,不免稍微奢侈。公主常常告诫我说:‘慢慢收藏会招致盗窃,《易经》有训诫,您不可过于疏忽。’我不相信,自恃有武力,仍然肆意说大话。一天晚上,果然有几个贼人进入我家,我还没有睡觉,格斗他们并追击逃跑。追到野外,杀了一个人,其余的都逃走了。等到回来,公主恰好在房间里,对我说:‘祸事到了!赶快向官府自首,就可以免除。’叮嘱之后离开。我认为城门已经关闭,坐着等待天亮。天蒙蒙亮时去看,尸体已经不存在了。胡乱猜测那些小人想要摆脱连累,所以转移尸体以消灭痕迹,于是就不再关心,而且分文也没有损失,又何必去官府呢?事情竟然被搁置。公主到了晚上不来,只留下丫鬟寄给我一封信说:‘赶快到侯某处,事情还可为。’大概是知道兄长与弟弟交好,所以让我去投靠良友。我始终不相信,犹豫到半夜,放松地躺下。鸡鸣时捕人的人到了,破门坏室,气势非常汹汹。我怀疑盗贼来复仇,在黑暗中又格斗杀了一个人。等到呼喊才明白,我已经无法自明了。’邵说到这儿,仲鼎非常惊讶,毛发都竖立起来,惊愕地说:‘弟弟没有生路了。然而为什么能免祸,并且到了这里?’邵叹息说:‘兄长暂且不要惊慌,希望听完我的话说。我毅然出官,详细陈述始末。哪知群贼把尸体移到路边,反而先向官府告发。说夜间走到某处,有武生邵某,持剑抢劫,杀死客商一人,掠夺钱物若干,官府拘捕邻居比对,也都说我暴富的样子。官府反复审讯,说我追盗不应该远远追到郊外,又不立即控告禀报,而且拒捕伤害差役,其杀人越货无疑。我无法辩解,竟然被判死刑。等到进入监狱,拘禁非常痛苦。到了晚上

,见主悄然来谓弟曰:‘不早为计,今危矣。盍从我归宁父母乎?’弟亦姑颔之。一戟手,桎梏尽脱,遂相携出狱。潜至江边,中官早舣舟相待。今将一帆南去,第不知何日再向故园归耳?”言已泪下,色遂惨然。仲鼎知其有异,不敢复诘,虽中心悱侧而强忍与言,惟叹其所遭之蹇,庆其今兹之遇而已。时将五夜,仲鼎之舟因风驶将发,倩小童数来敦请。两人不忍遽别,恋恋弗已。忽小鬟以一袭至,附耳白邵,邵笑曰:“此岂足以报我鲍叔?虽然,亦姑为之。”因举之以赠仲鼎曰:“微物赆兄,聊备舟揖之费,大德尚未酬万一也。”仲鼎欲辞谢,见其质不甚重,谅为可受者,遂弗却。天已将曙,乃执手呜咽,相视涕零。久之,始过舟。邵仍送之篷底,情话殷勤。及仲鼎反首再欲有言,则烟水苍茫,邵之舟己渺。一船皆惊,以为遇鬼,仲鼎亦为骇然。迨启其囊,明珠千粒,价固万金不啻,始信邵为遇仙。比至家,未卸装,即询邵生近况,果以事下狱,至夜卒。且述其异,死不于监而于门,趺坐如生,身旁有书一椷,语甚怪。有见之者,窃言其略曰:“曾参非杀人者,乃以杀人告其母,则真杀人者也。母不究真杀人者,反以伤差之故,自戕其子,忍乎哉?今伤差之罪,予已论抵。杀人之罪,谁职其咎?夫虺蜴入室,犹思碎之,况盗乎?盗移盗尸而证杀盗者为盗,官竟目之为盗,非故出故入乎?欲求真盗,则首盗者是”。末钤巨印,则故衡山大帝篆文也。官惊秘其事,而捕群盗,遂究移尸之状,尽置于法。时邵之尸,仲鼎父已具状领出,殓之以棺。仲鼎欲觇其异,启枢视之,则惟衣冠在焉,举家骇叹。后数年,仲鼎重游湖襄,遇邵于途,车马仪从甚赫。怀一两岁儿,与之曰:“敢累吾兄,以此延先祖脉。”仲鼎喜曰:“弟何时得此宁馨物?”邵曰:“已两获其雄矣,此其幼者。唯吾兄尚义,故敢敬以相托。”遂付儿子侯,乘轩而逝。仲鼎怀之归,诈为己子,使继邵后。及长,以其产之半析之,人咸诵其厚德,而不知实邵子电。仲鼎自得邵珠,家益裕。联捷武榜,仕至协镇。一夕梦邵以舆马来迎,竟无疾而卒。邵生名承先,字履武,亡年犹未冠。同邑人至今犹惜之。

译(邵生)见到主人,神色忧愁地来对弟弟说:“如果不早点做打算,现在危险了。何不跟我回去探望父母呢?”弟弟也暂且点头同意。他一举手,枷锁全部脱落,于是互相搀扶着走出监狱。悄悄来到江边,太监早已停船等候。现在即将扬帆南去,只是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回到故乡啊?”说完泪流满面,脸色于是变得凄惨。仲鼎知道他有奇异之处,不敢再追问,虽然心中悲痛却强忍着与他交谈,只是感叹他遭遇的艰难,庆幸他如今的际遇罢了。当时将近五更天,仲鼎的船借着风势即将出发,派几个小童来敦请。两人不忍心立刻分别,依依不舍。忽然一个小丫鬟拿着一件东西来到,附耳告诉邵生,邵生笑着说:“这哪里足以报答我的鲍叔牙?虽然如此,也暂且这样做吧。”于是举起它赠给仲鼎说:“微薄之物送给兄长,姑且作为舟揖的费用,大恩德还没有报答万一呢。”仲鼎想要推辞,见它质地不太贵重,想必是可以接受的,于是没有拒绝。天快要亮了,于是握手呜咽,相对流泪。过了很久,才登上船。邵生仍然送到船篷底下,情意殷切地交谈。等到仲鼎回头再想说话,只见烟水苍茫,邵生的船已经渺茫不见。船上的人都感到惊讶,以为遇到了鬼,仲鼎也感到惊骇。等到打开他的袋子,里面有明珠千粒,价值不止万金,这才相信邵生是遇到了仙人。等到回到家,还没卸下行李,就询问邵生的近况,果然因为案件下了监狱,到了夜里去世。并且叙述他的奇异之处,死不在监牢而在门口,盘腿坐着像活着一样,身边有一封信,话语非常奇怪。有看见的人,私下说它的大意是:“曾参不是杀人的人,却以杀人告其母,那么真正杀人的人是谁呢。母亲不追究真正杀人的人,反而因为伤差的原因,自杀自己的儿子,残忍吗?现在伤差的罪,我已经论处抵罪。杀人的罪,谁承担罪责?虺蜴进入室内,尚且想着粉碎它,何况盗贼呢?盗贼转移盗贼的尸体而证明杀盗贼的人是盗贼,官员竟然把他看作盗贼,不是故意出入吗?想要寻找真正的盗贼,那么首先盗贼是”。末尾盖着大印,是衡山大帝的篆文。官员震惊并秘密处理此事,而抓捕群盗,于是追究转移尸体的情况,全部置于法律之下。当时邵生的尸体,仲鼎的父亲已经具状领出,用棺材殓葬。仲鼎想要窥探他的奇异,打开棺材看,只见衣冠在,全家骇叹。几年后,仲鼎重游湖襄,在路上遇到邵生,车马仪从非常显赫。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给他看说:“敢累兄长,以此延续先祖血脉。”仲鼎高兴地说:“弟弟什么时候得到这个可爱的孩子?”邵生说:“已经两次获得男孩了,这是年幼的。只有兄长尚义,所以敢恭敬地托付。”于是把儿子交给仲鼎,乘车离去。仲鼎抱着他回家,假装是自己的儿子,让他继承邵生的后代。等到长大,把他的财产的一半分给他,人们都歌颂他的厚德,而不知道实际上是邵生的儿子电。仲鼎自从得到邵生的明珠,家境更加富裕。连续考中武榜,官至协镇。一天晚上梦见邵生用车马来迎接,竟然没有疾病而死。邵生名承先,字履武,去世时年龄还未满二十岁。同邑人至今还惋惜他。

外史氏曰:古人云:“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其侯与邵之谓乎?方侯别邵而去,固不料其死。及侯遇邵而归,亦不信其生。究之生者竟死,死者复生,神之力欤?不可谓非侯之功。何则?交情不深则不必遇邵,不遇邵,则一段奇缘谁与传之后世哉?侯不愧于亡友,邵乃不匿于良朋。两人之交,于焉不朽。

○ 紫玉

  句容民金二,怙恃尽失。有弱弟曰金镛,附学于近村,年未舞勺,姣如好女。每从塾中归,辄有一妪与之偕,笑语之曰:“小郎君大好相貌,将来宜偶天上人,世间蠢女儿,恐非汝匹也。如欲物色,老妇当为执柯。”镛时稚幼,不解所言,然闻其语,颇歆羡。如是者数月,见辄云云,镛终腼腆不答。逾年,镛稍长,渐通情事,遇妪又言如前,乃赧然询之曰:“天人在何许?可容童子一识乎?”妪曰:“诺!予不可偕往,为子指南,自往觅之。倘有意,可以语我。”因示以其处曰:“距此三里许,有桃花当门而植者,其家即是也。”语已分袂。镛朝饔入塾,即诡词以告师曰:“家外祖疾甚笃,兄命往省,乞假一日。”师以其敦谨,深信之。镛离近村,雀跃而往。至其处,果有一家,红英数枝掩映于门屏之内。镛终少小,突然径入,甫及阖侧,旋闻人声谯诃曰:“谁氏小儿郎,发犹未燥,便思作偷花贼耶?”镛惊视之,则一鸡皮翁,年近古稀,含笑自内出。镛本聪慧解人意,毫无恇怯,直前揖之。翁以左手扶杖,以右手抚其顶,哂曰:“是儿来意颇不善。”镛朗然答曰:“闻此中有天上人,特来一晤,亦何不善之有?”翁曰:“是又刘家痴老妪多饶舌。虽然,来意不可虚,盍从我入。”遂携之入门。草堂三楹,面桃而建,潇洒无纤尘,中列琴书,饶有隐居气象。翁与镛小坐,即呼紫玉将茶来。俄见布帘半启,果有垂髫少女,年齿微长于镛,以漆盘贮盏,捧茗而出。镛孜孜以视,艳如出水之莲,风神婉丽,娟娟动人。虽童子无知,亦不禁为之眷注。翁命玉酌客,镛竟茫乎不觉,翁乃大笑曰:“情固生而有种也。”因诘之曰:“汝见天上人,此心亦即少慰乎?”答曰:“心慰矣,而愿故未酬。”翁又笑曰:“必如何始满汝愿?”镛曰:“得与若人处,志乃足。”翁又笑曰:“谈何容易!”既而曰:“此事亦非大难,汝能居此不返,当令玉日与汝戏。”镛欣然许诺,无戚容。翁乃大悦,便出果饵,俾二人同食。玉亦甚爱镛,喁喁推让如宾主。然翁顾而乐之曰:“阿玉得此,庶不忧其夐夐矣。”径任其嬉戏,不之闲。镛夜则与翁同榻,昼则与玉同游。或斗百草於花前,或捉迷藏于月下,叠肩交臂,携手牵裾,虽无床笫之私,不减倡随之雅。婴年两两,绝少争心;弱岁双双,俨有乐趣;盖其天性然也。居年余,饮食衣履一出于翁。然而年皆渐长,情窦亦渐通,眉目之间各有狎呢之意。一日,玉晏起,隔窗缠足,镛从牖外窥之。见其洁白如雪,纤细如锥,嫩藕半枝,娇莲一掬,遂不胜情动。遥谓之曰:“予得阿姊为妻,此生实无遗憾矣。”语未竟,翁自外入,色似甚恚,诃之曰:“犊子不可畜,乃欲窃我掌珠耶?”镛因踧踖不安。翁又禁玉不得与镛戏,怒目相加,将施夏楚。镛益惧,托为旋溺,逃窜而归。及至家,门闾顿更,景物非故,垣边手植小柳树,既已合抱参天。大惊,亟款其户,即有杖者出应门,品貌酷类其兄,而年逾六旬,似又非是。因诘以金家,愕然曰:“即予是也,孺子何来?与予家有甚瓜葛?”镛乃述其大端。杖者笑曰:“何谬也!予父母殁已多年。闻有叔名镛,童时赴塾读书,至暮不复,已饱于豺狼之口,故生予不令就学田间。以老叔卒于某岁,距今足已七十年,即令尚在,亦既八帙头童齿豁矣,岂犹婉娈如是哉?”镛不信之,犹力与之辩。金家壮者,皆杖者子孙行,闻之怒曰:“何物乳臭儿,来冒人祖公耶!”欲饱以老拳。邻翁亦八十许人,闻其哄,乃自篱落窥见之,遽出呼曰:“是诚有异,汝曹不可妄为。”因

译外史氏说:古人说:“一个人死去,一个人活着,才能看出交情的深浅。”这大概说的就是侯与邵吧?当侯告别邵离去时,原本没有预料到他会死。等到侯遇到邵归来时,也不相信他还活着。探究起来,活着的竟然死了,死去的反而复生,这是神的力量吗?不能说不是侯的功劳。为什么呢?如果交情不深,就不必遇到邵;如果不遇到邵,那么这段奇缘谁又能传给后世呢?侯对亡友无愧,邵对良友不隐瞒。两人的交情,由此而不朽。

○ 紫玉

句容百姓金二,父母都已去世。有个年幼的弟弟叫金镛,依附在附近的村庄上学,年纪还不到八岁,长得俊美如同好女子。每次从私塾回家,总有一个老妇人和他一起走,笑着对他说:“小郎君相貌极好,将来应该匹配天上的仙女,世间那些愚笨的女子,恐怕配不上你。如果想物色人选,老妇人可以为你做媒。”金镛当时年幼,不理解她的话,但听到这些话,心里颇为羡慕。像这样过了几个月,每次见到老妇人她都这么说,金镛始终害羞没有回答。过了一年,金镛稍微长大了一些,渐渐懂得情事,遇到老妇人又像以前那样说,于是红着脸询问她说:“天上的仙女在哪里?可以容许我这个童子见见吗?”老妇人说:“好!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给你指个方向,你自己去找。如果有意思,可以告诉我。”于是告诉他地点说:“离这里大约三里,有桃花种在门前的,那家就是了。”说完便分手了。金镛早上吃了早饭去私塾,就用借口告诉老师说:“家外祖父病得很重,哥哥命令我去探望,请给我一天假。”老师因为他敦厚谨慎,深信不疑。金镛离开近村,欢快地前往。到了那个地方,果然有一家,几枝红花掩映在门屏之内。金镛终究年幼,突然径直进去,刚走到门边,就听到有人责骂说:“谁家的小男孩,头发还没干,就想做偷花贼吗?”金镛惊讶地看,是一个皮肤像鸡皮的老翁,年纪将近七十岁,笑着从里面出来。金镛本来聪明懂人意,毫无畏惧,直接上前作揖。老翁用左手扶着拐杖,用右手抚摸他的头顶,笑着说:“这孩子的来意不太好啊。”金镛响亮地回答说:“听说这里有天上的仙女,特意来见一面,有什么不好的呢?”老翁说:“这又是刘家那个痴傻的老妇人多嘴。虽然如此,来意不能落空,何不跟我进来。”于是带着他进门。三间草堂,面对着桃花而建,潇洒没有一丝尘埃,中间摆放着琴书,很有隐居的气象。老翁和金镛小坐,就叫紫玉端茶来。不久看见布帘半开,果然有一个垂髫少女,年纪比金镛稍大,用漆盘盛着茶杯,捧着茶出来。金镛专注地看着,她艳丽如同出水的莲花,风度神态婉约美丽,楚楚动人。虽然是童子无知,也不禁为之注目。老翁让紫玉给客人斟茶,金镛竟然茫然不觉,老翁于是大笑说:“情欲本来就是天生就有的。”于是问他:“你见到了天上的仙女,这颗心也稍微安慰了吗?”回答说:“心安慰了,但愿望还没有实现。”老翁又笑着说:“一定要怎样才满足你的愿望?”金镛说:“能和她在一起,志向就满足了。”老翁又笑着说:“谈何容易!”随后说:“这件事也不是太难,你能住在这里不回去,应当让紫玉每天和你玩耍。”金镛欣然答应,没有忧愁的神色。老翁于是非常高兴,就拿出水果点心,让两人一起吃。紫玉也很喜爱金镛,低声细语推让如同宾主。然而老翁看着他们很高兴地说:“阿玉得到这个,大概不用担心她孤单了。”任凭他们嬉戏,不加干涉。金镛晚上就和老翁同床睡,白天就和紫玉一起游玩。有时在花前斗百草,有时在月下捉迷藏,肩膀叠着肩膀,手臂交着手臂,手拉手,衣角牵着衣角,虽然没有床笫之间的私情,也不减少唱随之雅的韵味。幼年时两两相伴,很少争心;年少时双双同行,俨然有乐趣;这是他们的天性如此。住了一年多,饮食衣履都出自老翁。然而年纪都渐渐长大,情窦也渐渐开通,眉目之间各有亲昵之意。一天,紫玉晚起,隔着窗户缠脚,金镛从窗外偷看。看见她的脚洁白如雪,纤细如锥,像半枝嫩藕,一捧娇莲,于是忍不住情动。远远地对她说:“我能娶阿姊为妻,这一生实在没有遗憾了。”话没说完,老翁从外面进来,脸色似乎很生气,责骂他说:“小牛犊不可养,竟然想偷我的掌上明珠吗?”金镛因此局促不安。老翁又禁止紫玉不得和金镛玩耍,怒目相加,将要施加体罚。金镛更加害怕,借口去小便,逃窜回家。等到回到家,门巷顿时改变,景物不是原来的样子,墙边亲手种的小柳树,已经合抱参天。大惊,急忙敲门,就有拄着拐杖的人出来应门,品貌酷似他的哥哥,但年纪超过六十岁,似乎又不是。于是询问金家,那人惊讶地说:“我就是啊,小孩子从哪里来?和我家有什么瓜葛?”金镛于是叙述了大概。拄拐杖的人笑着说:“多么荒谬啊!我父母去世已经多年。听说有个叔叔叫金镛,小时候去私塾读书,到了傍晚没有回来,已经被豺狼吃掉了,所以生我不让他上学,在田间劳作。因为老叔叔在某年去世,到现在足足七十年了,即使还在,也已经八十岁头发脱落牙齿掉光了,难道还这样年轻俊美吗?”金镛不相信,还极力和他争辩。金家的壮年人,都是拄拐杖的人的子孙辈,听到后愤怒地说:“什么东西的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冒充人的祖父吗!”想要用拳头打他。邻居的老翁也八十岁左右,听到他们的争吵,于是从篱笆间窥见他们,急忙出来喊说:“这确实有怪异,你们不可以妄为。”于是

语杖者曰:“若叔与我同塾,面容犹能仿佛。此儿颇相肖,得无若叔遇仙乎?”杖者曰:“嘻!以何为质而信之?”邻翁曰:“子稔知其胁下有黑子,状若七星,长者以为仙人相。如有之,当是若叔可无疑。”镛即袒以示之,果符翁言。且述兄嫂行事及面庞,纤悉俱合。杖者乃率众罗拜,以为真仙。镛亦自笑而不信,侄乃延叔入家门。邻翁与乡里咸来造访,话幼时事,宛在目前,直至夜深始散去。镛独寝一室,鼾睡达旦。晨起觉颏下有物,捋之则髯长寸许,白且如丝,乃大骇。身亦暴长,与成人相埒,不胜太息曰:“久居仙境,长若婴童。今处尘世一宵,须发皓然,无怪乎碌碌者之易老也。”遂不别侄而行。仍诣翁处,则满目松楸,无复宅第。方踯躅间,俄见曩昔之妪蹒跚而来,心乃大喜,直前揖之,妪茫然竟不相识。镛又自白其名,妪粲然曰:“使尔中寿,尔墓之木拱矣。何以金家小郎子诳我耶?”镛又剖悉言之,妪笑诵毛诗二句曰:“未几见兮,突而弁兮。痴老子揖我,岂尚欲烦我作伐乎?”镛叹曰:“予发如此,其种种何心奢望?但得附仙人骥尾,或能长此苍苍,亦幸耳。”妪忽正色曰:“欲觅仙缘,当求佳偶。良姻尚在,子不可自隳厥志。”因出红绫丈余,付之曰:“持此向东南,见有林木,望空拂之,其人固宛在也。”镛究以耄老为嫌,妪袖出一镜,照之曰:“汝又童矣!”视之,果翩翩少年。自拈白髭,倏已尽秃。益大悦,向妪再拜,妪与镜顿失所在。因如其教,行未数里,果值平林。镛亟以帕掷之,中裹一物,及地忽化为丽人,掩笑整衣,实紫玉也。惊喜如狂,急前把袂。玉晒曰:“冰上人始终无赖,强主婚姻,令人颇不可耐。”镛又拜而乞怜,玉甫与之握手。东行数百步,恍如云雾,旋得一巨宅,峰环水绕,栋宇巍峨。未入,早笙乐大作,翁与十数人皆吉服出迎,不再齿及前事,惟盛张锦筵,举行嘉礼。镛亦由此辟谷得成地仙。后数年,降鸾于其族中,补叙其梗概如此,且附以诗曰:“情缘引到洞中天,再履红尘已惘然。镜里长春无白发,枕边短梦少青年。瑶笙不羡秦楼凤,锦瑟羞挥赵女弦。直上云霄最深处,几回含笑话桑田。”嗣是不再降坛,旬日事传白下。

译对拄着拐杖的人说:“你的叔父曾与我同窗共读,面容我还依稀记得。这孩子与他颇为相像,莫非你的叔父遇到了仙人?”拄杖者说:“嘻!凭什么证据让我相信呢?”邻家老翁说:“你熟知他胁下有一颗黑痣,形状像北斗七星,长者认为这是仙人的面相。如果确实有这颗痣,那一定是你的叔父无疑。”镛随即袒露身体给他看,果然与老翁所说相符。并且叙述了兄嫂的行事以及面容,细节全都吻合。拄杖者于是率领众人罗列跪拜,认为他是真正的仙人。镛自己也笑着并不相信,侄子便邀请叔父进入家门。邻家老翁与乡里人都来拜访,谈论幼时的事情,仿佛就在眼前,直到夜深才散去。镛独自睡在一间房里,打呼噜睡到天亮。早晨起来觉得下巴下有东西,捋一捋发现胡须长了一寸左右,白得像丝一样,于是大为惊骇。身体也突然长高,与成年人相当,不禁长叹说:“久居仙境,长得像孩童。如今在尘世度过一夜,须发就全白了,难怪那些碌碌无为的人容易衰老。”于是没有告别侄子就离开了。仍然前往老翁住处,却只见满眼松柏,不再有宅第。正当徘徊之际,忽然看见从前的老妇人蹒跚而来,心中大喜,径直上前作揖,老妇人茫然竟然不认识他。镛又自报姓名,老妇人笑着说:“即使你活到中年,你墓上的树木也已合抱了。为什么用金家小郎君来欺骗我呢?”镛又详细陈述原委,老妇人笑着吟诵《诗经》两句说:“没见多久啊,突然戴上了冠帽。痴心的老妇人向我作揖,难道还想烦我做媒吗?”镛叹息说:“我的头发这样,还有什么奢望?只要能追随仙人的脚步,或许能保持这满头白发,也是幸运了。”老妇人忽然严肃地说:“想要寻找仙缘,应当寻求佳偶。良缘尚在,你不可自毁志向。”于是拿出一丈多长的红绫,交给他,说:“拿着这个向东南方向走,看见有林木,向空中挥舞,那个人就在那里了。”镛终究以年老为嫌,老妇人袖中取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说:“你又变回孩童了!”一看,果然是翩翩少年。自己拈起白胡须,忽然已经全部脱落。更加喜悦,向老妇人再次拜谢,老妇人和镜子顿时消失不见。于是按照她的教导,走了没几里,果然遇到一片平地树林。镛急忙用帕子投掷过去,里面裹着一物,落地忽然化为美丽的女子,掩口笑着整理衣服,正是紫玉。惊喜若狂,急忙上前握住她的衣袖。紫玉讥笑说:“冰上人始终无赖,强行主张婚姻,让人颇为难以忍受。”镛又拜谢乞求怜悯,紫玉才与他握手。向东走了几百步,恍如云雾,随即得到一座巨大的宅院,山峰环绕,水流曲折,房屋高大雄伟。还未进入,早已笙乐大作,老翁与十几个人都穿着吉服出来迎接,不再提及前事,只是盛大摆设酒宴,举行嘉礼。镛也由此辟谷修持,得成地仙。几年后,在他族中降鸾,补叙其大概如此,并且附上诗说:“情缘引到洞中天,再履红尘已惘然。镜里长春无白发,枕边短梦少青年。瑶笙不羡秦楼凤,锦瑟羞挥赵女弦。直上云霄最深处,几回含笑话桑田。”此后不再降坛,十天内事情传遍南京。

外史氏曰:人谓仙家日长,人间日短,固已然。以七十余年,仅博得山中一岁,其多少尚可数计哉?幸而遄返,乃得成仙。使竞居此不复,不几以十数龄之黄童,转盼为八旬余之白叟,其去夜台,犹有几日耶?余固谓仙家日短,究不若人间之日长。

  随园老人曰:幻极矣,而言之若凿凿可据,生龙活虎,直令人无从着手。

○ 古冢狐

  易州之西有古冢,不知几千百年。无碑碣,亦莫详其姓氏,俗以为荆卿之墓,疑即当时以衣冠葬处也。一日,有乡民送妻归宁,夫妇各跨一蹇卫,道经冢侧。妇因来路已远,顿思溲便,乃弃乘趋榛莽间。夫骑正驶,莫之能知,行半里许,始觉相失在后,乃驻俟之。久且弗至,心乃疑,亟返辔踪迹之,则唯有所乘之驴散龁于草际,人竟渺然。夫大骇,冥搜墓畔,见妇之衣裤纷挂于蓬颗蔓草间。时正有狼患,疑其已饱馋口,遂收其遗服,恸哭而归。乃妇实未死,方溲毕而起,俄闻人语纷拿。有二隶自冢中出,须毛如蝟,状甚怖人,直前欲执之。詈曰:“何处狂婢,秽我正人门庭,系之去,敲扑无恕。”妇惊而奔,衣缕忽若蝉蜕,不转瞬既已自褫。妇羞缩不能步,隶追益急,不得已而伏于丛棘,以冀幸免。旋闻隶笑曰:“只此足以辱之,毋苛求。”言已,寂然。妇究不敢出,匿迹终夜,肌革尽伤。及晓,不能归,返索故衣,则皆乌有。正惶急欲寻死所,适行人数辈策蹇而来。至其前,见妇白身,状若疯痫,因惊询其故。妇乃忍辱背告之,虽能少掩其私,然而尻骨之隆隆,臀肉之累累,莫不瞭如观掌。幸众中一人闻言骇曰:“是予妹也。”亟解衣使蔽其体。妇始敢回睇,则其兄方奉父命来速妹,初不意相值于此也。妇不禁涕出,兄乃以所控之驴载之遄归,且驰告其夫,始释厥惑。后人时见有二狐出游于冢上,其色苍黄,执之即不见。乃知妇所遇者,盖即此耳。狐岂有慕于高渐离之义,而为悲歌者特保其冢欤?噫!亦异矣!

  外史氏曰:村妇无知,擅污高士之垄,裸而辱之,狐亦善解人意矣。犹忆少时,闻诸父老云:“直省多平屋,每值溽暑,民家之妇女辄寝于其上。倘逢阴晦,或与龙交。”嗟乎,彼何人?斯亵衣且不可以向日,乃敢露秽于星月之前。龙非性淫,特以惩创之也。有家者,不宜知警耶?

○ 崔十三

  杭人有卖海鲜者,其名曰李念一。湎酒而渔色,尤好龙阳君。虽产仅中人,而耽耽逐逐,惟此是求,妻子之饥冻弗恤也。同里崔十三,恒依之。十三年仅成童,貌逾好女。母早卒,惟父在,又以病废,家綦贫。以故念一尝拮据相助,冀图片刻之欢,而未遂所欲焉。盖十三聪慧,善揣人意中事,虽以家寒亲老,借润匪人,而刻意防之,守身如处子,念一遂不得染指。癸未夏,念一以事如海宁,往返数日程,力请于十三之父,欲与十三偕,意固将决一死战也。十三之父不欲,曰:“童子何知?君亦自往可矣。”念一益固请,而十三弱即好弄,乐于远游,又从中怂恿,父不得已而遣之。滨行,密语十三曰:“若人素有轻薄名,儿之家倚之,不得不听汝往。但以全璧去,以全璧归,吾可以见先人于地下,儿亦可谓克孝矣。否则,我人也或不能知,而鬼则知之,必不容汝入崔氏之庙。”十三领诺,即辞父行。邻比多有窃笑者,以为崔父贫病失心,特置子于虎口之下,其不被啖者,未尝有焉。乃十三自负己智,欣然与念一同舟。与之饮则饮,与之谑则谑,了无畏忌,即念一亦自谓鱼游釜中矣。舟行至暮,十三出篷底闲眺,时念一酣卧,未暇相从。十三目视水光波流,倏忽上下,慨然曰:“人不自立,瞬息下流,殆与此水无异耳。”有触于怀,因窃念曰:“今夕与若人同舱,彼若以力,将如之何?岂我一婴童而能与壮夫相抗哉?且适间言语涉邪,几于矫手顿足。我果何策以御之?”筹思无计,因而自悔。方且四顾榜徨,潸然泣下。忽上流一扁舟御风而行,载一中年妇与一少艾,状类母女。女荡桨而母搬

译外史氏说:人们说仙境的日子漫长,人间的日子短暂,这本来就是这样。用七十多年的光阴,仅仅换得山中一年,那时间的长短还可以计算吗?幸好(主人公)迅速返回,才得以成仙。假如他竞争着留在那里不再回来,难道不是几乎让十几岁的黄口小儿,转眼之间变成八十多岁的白发老翁,他距离死亡,还有几天呢?我本来就说仙境的日子短暂,终究不如人间的日子漫长。

随园老人说:太虚幻了,但说起来却像确凿有据,生动逼真,简直让人无从下手。

○ 古冢狐

易州以西有一座古墓,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几千年几百年。没有石碑,也不详细知道墓主的姓氏,俗传认为是荆轲的墓,怀疑就是当时埋葬衣冠的地方。有一天,有个乡下人送妻子回娘家,夫妻各自骑着一匹跛脚的驴,道路经过墓旁。妻子因为来路已经很远,突然想小便,于是弃下驴子奔向荆棘丛中。丈夫骑着驴正快跑,不知道这件事,走了半里左右,才发觉妻子落在后面,于是停下等待她。等了很久她还没到,心里就怀疑,急忙掉转驴头寻找她的踪迹,只见所骑的驴在草边散漫地啃食,人却无影无踪。丈夫非常害怕,在墓旁暗中搜寻,看见妻子的衣裤杂乱地挂在蓬草和蔓草之间。当时正有狼患,怀疑妻子已经被狼吃掉了,于是收起她的遗物,痛哭着回家。然而妻子实际上没有死,刚小完便站起来,忽然听到人声纷乱。有两个差役从墓中出来,胡须毛发像刺猬一样,样子非常吓人,径直上前想要抓住她。骂道:“哪来的狂妄婢女,玷污我们正人的门庭,把她绑起来,拷打绝不宽恕。”妻子惊恐地逃跑,衣服忽然像蝉蜕一样,不转眼就已经自行脱落。妻子羞耻退缩不能走路,差役追赶得更加紧急,不得已趴在荆棘丛中,希望能侥幸免祸。随即听到差役笑着说:“这样足以羞辱她了,不要苛求。”说完,就寂静无声了。妻子终究不敢出来,隐藏踪迹直到天亮,皮肤肌肉都受了伤。等到天亮,不能回家,回去寻找原来的衣服,却都已经没有了。正惶恐着急想寻找死的地方,恰好有几行人骑着跛驴走来。来到她面前,看见妻子赤身裸体,样子像疯癫癫痫,于是惊讶地询问原因。妻子于是忍辱背着他们告诉原因,虽然能稍微遮掩隐私,然而屁股骨头的隆起,臀肉的堆积,没有不像看手掌一样清楚。幸好众人中有一人听了惊讶地说:“这是我的妹妹。”急忙脱下衣服让她遮盖身体。妻子才敢回头看,原来是她的哥哥正奉父亲之命来催促妹妹,起初没想到在这里相遇。妻子不禁流泪,哥哥于是用所骑的驴载着她迅速回家,并且快马加鞭告诉她的丈夫,这才解除了他的疑惑。后来人们时常看见有两只狐狸在墓上出游,颜色苍黄,抓住它们就不见了。于是知道妻子所遇到的,大概就是这两只狐狸。狐狸难道是仰慕高渐离的义气,而特别为悲歌者守护他的坟墓吗?唉!这也太奇怪了!

外史氏说:乡下妇女无知,擅自玷污高士的坟墓,被剥光羞辱,狐狸也太善解人意了。还记得年轻时,听父老说:“直隶省多平房,每当酷暑,民家的妇女就在屋顶上睡觉。如果遇到阴天昏暗,就会与龙交合。”唉,那是什么人?连亵衣都不可以对着太阳,竟敢在星月面前暴露污秽。龙不是生性淫荡,只是以此来惩罚她们罢了。有家庭的人,不应该知道警戒吗?

○ 崔十三

杭州有个卖海鲜的人,名叫李念一。沉迷酒色,尤其喜欢男色。虽然家产仅属中等,但贪婪追逐,只追求这个,不照顾妻子儿女的饥寒。同乡崔十三,常常依附他。十三岁刚成童,容貌超过美女。母亲早逝,只有父亲在世,又因病废,家非常穷。因此念一曾经拮据相助,希望得到片刻的欢愉,但没有达到目的。因为十三聪慧,善于揣测人心中的事,虽然因为家贫亲老,向不正经的人借钱,但刻意防备,守身如玉,念一于是不能染指。癸未年夏天,念一有事去海宁,往返需要几天路程,极力请求十三的父亲,想要和十三一起,意思本来是要决一死战。十三的父亲不愿意,说:“孩子懂什么?你自己去就可以了。”念一更加坚持请求,而十三弱小却喜欢玩耍,乐于远游,又从中间怂恿,父亲不得已而派遣他。临行前,密语十三说:“这个人向来有轻薄名声,你家的依靠是他,不得不听你前往。但带着完璧去,带着完璧回,我可以在地下见祖先,你也算尽孝了。否则,人或许不知道,但鬼知道,一定不让你进入崔氏的祠堂。”十三答应,就辞别父亲出发。邻居多有窃笑的人,认为崔父贫病失心,特意把儿子放在虎口之下,不被吃掉的,从来没有。然而十三自负自己的智慧,欣然与念一同船。和他喝酒就喝,和他调笑就调笑,毫无畏惧顾忌,即使念一也自认为鱼在锅里游了。船行到傍晚,十三从篷底出来闲看,当时念一酣睡,没空跟随。十三看着水光波流,忽然上下起伏,感慨地说:“人不自立,瞬间下流,大概和这水没有不同。”有所触动,于是私下想道:“今晚和这个人同舱,他如果用力,怎么办?难道我一个孩童能和壮夫相抗吗?而且刚才言语涉及邪念,几乎动手动脚。我果然有什么策略来抵御他?”筹思无计,因而自悔。正四处张望彷徨,泪流满面。忽然上游一只小船乘风而行,载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女子,样子像母女。女子划桨而母亲搬

罾,殆渔家也。舟行将近,少艾顾十三而笑曰:“个儿郎只身如叶,陷于泥沙,能效我远避狂暴耶?同病宜怜,母不可不有以拯之。”妇亦笑曰:“儿之言,可谓既登彼岸,不忍溺人者矣。况是儿亦孝子,不宜坐视。”乃即怀中取一册,其巨如掌,仅十余页,裹以他物投之十三曰:“孺子得此,可以保身矣。”舟如奔马,十三惊顾之,早已相去里许。辗转之顷,航影已没。十三幼从父读,颇通文,亟启其册而阅之,则皆闺中戏术,无他奇。十三乃攒眉曰:“予焉用此?媪殆绐我为笑乎?”既而思之,若运以机智,术亦良得,遂秘之袖中。而念一已醒,遽呼十三,十三入,诘以焉往,答曰:“适在皕首观江景耳。”念一乃笑曰:“以汝之容光,不惧蛟龙攫去耶?”因又嘻嘻言曰:“今宵能共榻,当以所得之半赠若,以赡亲。不然,三尺水即汝安宅,将葬尔于江鱼腹中,不得复返矣。汝父老病,讵能向我索人?”言之咄咄相逼。十三闻之,甚有惧色,顿忆册中移灯就火之法,颇可以济燃眉。乃朗然曰:“兄之爱我,苟非木石,皆知感。但予稚年,不谙情事,且畏羞。倘得沉醉,任若为之,予亦不惜此身。”念一大悦,慨许之,自出登岸行沽。十三亟觅楮颖,就烛取册观之,则急口令耳。凡三令,举十数言,备极男女狎昵之语。且令曰:“能诵如流水而无笑容者,乃免罚。”十三一一书之于笺,而自为默记,亟藏其册。未几,念一复入,置酒将饮,十三曰:“无令不欢,且今日之事,更非可默然相对者。昨自邻家得口令数行,颇可以司觞政,请与若行之。”念一自恃捷给,毅然而应之曰:“诺。”即各满饮三爵,索令共观。十三又曰:“若年长我一倍,必不予欺。如不遵予令而索予欢,予宁赴清流,誓不汝从。”念一亦允之,无难色。十三始出令相示,约以一大白。念一甫寓目,已笑不能仰。十三又自请先行,每一发声,更故作睥昵以动之。念一之情已荡,心遂无主,不得已而亦诵之,未及一行,早已粲然。十三执觯行罚,又不姑恕。再诵又复如是,三诵益不能成。俄顷之间,连釂十余爵,念一既已酕醄,遂不作他想,诵之愈急,愈不能如令。漏下二鼓,念一竟玉山颓矣。十三又连劝二盏,已不克启吻,知其深入醉乡,心始少放。此盖以所欲荡其心,复以所难箝其口,不必灭烛徙薪,而烈焰顿熄,管子所谓因祸为福者也。十三既以智醉念一,别无忧虞,方能拂榻就寝。忽闻弹指声,自启舱门视之,烛光之下,一人掩笑而入。回顾焉,则顷者所遇之少艾耳。喜而致谢,兼扣其突如之故,女笑曰:“恐君未易办此,故来相助一臂。今既潦倒,此夕无虞矣。明日敬效吾法,必当有验。”十三始得谛观,女貌淡艳幽妍,自觉形秽,殆天人也。十三情窦已启,适与念一戏,欲火久炽,见女反身欲归,乃笑而留之曰:“姑少坐,容我酬恩,其可乎?”女觉其意,微哂曰:“子尚己躬不阅,犹妄思魔障人耶?”飘然出产,倏忽遂不见。十三惊诧良久,复取其册展玩之,倦极而眠,不觉东方之已白。晨起视念一,兀自朦胧,且被酒不能起。乃甘言以慰之曰:“昨夕所饮无多,兄乃酩酊若彼,冥然漠然,深为弟忧。”言讫,巧笑承迎,念一究不悟其以趋为避之计。是日也,念一病宿酲,至夜方愈,遂誓不复饮。十三亦不能强,乃用册中反客为主之谋,挑之以言曰:“兄今者深为酒困,不可再有所戕。客夕之约,能姑俟之异日乎?”念一侧首以示之曰:“不能。”十三曰:“予昨者亦为情扰,竟夕不眠,此时亦惫甚矣。兄能容我小憩,夜深自来就见。弟信人,决不爽约。”念一弗即诺。十三又曰:“否则,兄来就予,予当假寐以待。但不可着衣,惊弟使寤,则忸怩,或至于妨命亦未可知。”念一又不禁色喜,冁然从之。十三密索于舱中,得短梃,长可尺余,藏诸皀席之下。竟与念一分榻而卧,而潜拥此梃于怀中。挟持利器,念一固不及知焉,欲炽情炎,反侧不寐。倾耳

译罾,大概是渔家。船行将到,少女看着十三笑道:“这后生孤身如叶,陷于泥沙之中,能像我一样远远避开狂暴吗?同病相怜,母亲不可不设法救他。”妇人亦笑道:“你这话,可以说是已经登上彼岸,不忍心看人溺水了。况且这后生也是孝子,不该坐视不管。”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册,大小如手掌,仅十余页,用其他东西包裹着扔给十三说:“孩子得到这个,可以保身了。”船如奔马,十三惊愕回望,早已相距一里多。辗转之间,船影已没。十三自幼跟随父亲读书,颇通文墨,急忙打开那册子观看,都是闺房戏术,没有其他奇特之处。十三于是皱眉说:“我用这个做什么?老妇大概骗我取笑吧?”继而想,如果运用机智,这术法也颇好,于是秘密藏在袖中。而念一已经醒来,急忙呼唤十三,十三进去,念一质问去哪里了,回答说:“刚才在船头看江景罢了。”念一于是笑道:“以你的容貌,不怕被蛟龙攫去吗?”于是又嬉笑着说:“今晚若能共榻,当把所得的一半赠给你,以赡养双亲。不然,三尺江水就是你的安身之所,将把你葬在江鱼腹中,不得返回了。你父亲年老多病,怎能向我索要人?”言语咄咄逼人。十三听后,很有惧色,顿时想起册中移灯就火的方法,颇可以解燃眉之急。于是朗声说:“兄长爱我,如果不是木石,都知道感激。但我年幼,不懂情事,且怕羞。倘若喝醉,任凭你为所欲为,我也不惜此身。”念一大喜,慷慨答应,自己上岸买酒。十三急忙寻找纸笔,对着蜡烛取册观看,原来是急口令。共三条令,举十数言,极尽男女狎昵之语。且令说:“能诵如流水而无笑容者,才免罚。”十三一一写在纸上,而暗自默记,急忙藏起册子。不久,念一回来,摆酒将要喝,十三说:“没有令不欢,况且今日之事,更非可以默默相对者。昨天从邻家得到口令数行,颇可以主持酒令,请和你实行。”念一自恃口齿伶俐,毅然答应说:“好。”于是各自满饮三杯,索要令条共看。十三又说:“你年长我一倍,必定不骗我。如不遵我的令而索要我的欢爱,我宁赴清流,誓不从你。”念一也答应,没有难色。十三才出示令条,约定以一大杯为罚。念一刚看,已笑不能仰。十三又自请先行,每一发声,更故作睥睨狎昵以动之。念一的情欲已荡,心遂无主,不得已而也诵之,未及一行,早已笑出声。十三执杯行罚,又不宽恕。再诵又复如是,三诵益不能成。俄顷之间,连饮十余杯,念一既已酩酊,遂不作他想,诵之愈急,愈不能如令。漏下二鼓,念一竟醉倒了。十三又连劝二盏,已不能开口,知其深入醉乡,心始稍放。这大概是以所欲荡其心,复以所难箝其口,不必灭烛徙薪,而烈焰顿熄,管子所谓因祸为福者也。十三既以智醉念一,别无担忧,方能拂榻就寝。忽闻弹指声,自启舱门视之,烛光之下,一人掩笑而入。回头看,则是刚才所遇的少女。喜而致谢,兼问其突然到来的缘故,女笑道:“恐君未易办此,故来相助一臂。今既潦倒,此夕无虞矣。明日敬效吾法,必当有验。”十三始得仔细观看,女貌淡艳幽妍,自觉形秽,殆天人也。十三情窦已开,适与念一戏,欲火久炽,见女反身欲归,乃笑而留之曰:“姑少坐,容我酬恩,其可乎?”女觉其意,微哂曰:“子尚己躬不阅,犹妄思魔障人耶?”飘然出舱,倏忽遂不见。十三惊诧良久,复取其册展玩之,倦极而眠,不觉东方之已白。晨起视念一,兀自朦胧,且被酒不能起。乃甘言以慰之曰:“昨夕所饮无多,兄乃酩酊若彼,冥然漠然,深为弟忧。”言讫,巧笑承迎,念一究不悟其以趋为避之计。是日也,念一病宿酲,至夜方愈,遂誓不复饮。十三亦不能强,乃用册中反客为主之谋,挑之以言曰:“兄今者深为酒困,不可再有所戕。客夕之约,能姑俟之异日乎?”念一侧首以示之曰:“不能。”十三曰:“予昨者亦为情扰,竟夕不眠,此时亦惫甚矣。兄能容我小憩,夜深自来就见。弟信人,决不爽约。”念一弗即诺。十三又曰:“否则,兄来就予,予当假寐以待。但不可着衣,惊弟使寤,则忸怩,或至于妨命亦未可知。”念一又不禁色喜,冁然从之。十三密索于舱中,得短梃,长可尺余,藏诸皀席之下。竟与念一分榻而卧,而潜拥此梃于怀中。挟持利器,念一固不及知焉,欲炽情炎,反侧不寐。倾耳

即闻有齁声,知十三已入黑甜,急不能待,遂悄然以起,白身靸履往就之。潜启其衾,亦不之拒,且肤香袭人,情益莫遏。方将共枕拥持,而十三之身忽已转侧向外,仍复鼾眠。念一如其所教,不敢惊,因解履登榻,自趋里床。乃身甫贴席,而十三若梦中忽觉者,遽呼曰:“可人来乎?”以巨物少避中坚,直捣后队,槛门皆破,几及睾丸,其痛不可当,而前徒之精锐者,不觉倒戈莫举矣。念一痛极大呼,而手足俨如缚束。许时,十三始伪为乍寤之状,顾而视之。残烛未烬,因急藏其梃,佯笑曰:“是吾兄耶?予适梦与美人戏,彼嗤我无伟具,予于暗中摸索得一物,颇粗壮,因以戏之,不意兄至。梦呓无知,负罪良多矣。”遂故为亲呢,欲与为欢。念一惊定痛生,外肾似有浮肿,厥臀更暴痛如割,不及问鼎,喏喏而退,呻吟者达旦。此又闺人与女伴相戏,乘其无备而中伤之策也。念一始疑十三,谓其有心规避。乃十三夙兴即起,奉事益谨,言语益甘,俨有呵脬舐痔之意,念一疑复少释。第负重伤,损及不毛,虽仍前不悛,亦几于用武无具矣。忍痛二日,已抵海宁。扶杖市中,索其前逋,信宿而子母皆得。十三思归,促之启行,念一亦不获耽延,遂复登舟。创亦渐平,色念复动。初犹不敢即逞,将及杭界,忿然曰:“此行实为是人,非只图彼戋戋。今去故乡伊迩,而志不克遂,何以生为?虽溃烂而死,亦命也,务毕吾愿而后已。”然亦窃疑十三,遂阴谋亦欲醉之,使其无能脱赚。暮泊镇市,浼楫人沽酒割鸡,而己仍前作狼狈之状。乃十三聪觉者也,早已如见其肺肝,因取册暗中览之,又得良图,名曰移花接木。其法用圆竹一节,满贮蒜汁,而以生面和胶封其口,密置衾底,卧后先润以津,务令如脂如韦,无少窒碍。彼来故不予以门户,俟浼之再三,然后自为指南,急以所备者自前而后承迎之。胶著热肌,固结不解,汁浸厥物,痛入心脾,诚惩淫之奇计也。然须预伏白刃,防其反噬,以为不虞之备。十三得其术,心益喜。觅之舟人,得胶少许,惟竹不能猝办,忽于榻侧获之,则固念一所截用以贮其碎金者。因笑曰:“即以其人之物,还治其人之身,大快大快。”遂一如其教而预储焉,念一又茫然不知。及昏,欢然共饮,托醉先眠。布置已尽完密,俟其至请尝试之。念一果暴痛如触蛇蝎,亟取烛自视,则累累者虽故伟长,然已代之以竹矣。急以手脱之,又牢不可拔,愧忿交集,将致命于十三。而十三早挺刃而起,数之曰:“汝腼然人面,而务为狗彘行,败人家风,污人子弟,罪已在于不赦。汝数数诱予,加以强横,予念同乡久契,少惩于前。汝不知洗心涤虑,改弦易辙,今宵仍萌故态,予因聊试小术,俾汝革心。竟乃迷而不悔,怒目视予,予已置身度外,不复作桑梓之想矣。”言已欲自刭,且号呼杀人。盈舱鼎沸,同舟共泊者皆惊起,须臾毕集。视二人则裸如也,知为逐臭之故,争笑而询之。十三且泣且诉,历陈其状,众皆咋舌以为奇。环瞩念一,既已面无人色,痛不能言。戏视其腰,则松不生于腹上,而竹乃产于脐下,遂不禁鼓掌大笑,为之哄堂,又无人屑于援手。唯舟工惧其陨命,贻累于己,始代为脱之。尽力而后落,其必拥肿不中绳墨可知也。众命与十三胥着衣缕,而后以正言责之。念一俯首知罪。客中有尚义者,将代十三鸣之官。念一泣恳数四,众又为之居间,始令具一伏罪状,而以所得所有者尽以输之十三,聊示罚过之意。达旦即驱之,罄身离舟,另觅小艇归里。永不许扰十三家,扰则执状赴县,众将鸣鼓而攻,必不恕。念一一败涂地,莫敢与争,遂垂头自去。抵家犹卧床褥者匝月,盖淫心亦既少戢焉。舟中人以十三为智,咸爱重之,竞市酒肴相馈问。乃十三深虑念一,恐其报复,心欲遄归,无如距家仅一日程,而风色少逆,至夕,犹泊于曩昔遇女之处。十三心识其地,乃笑曰:“黄石公犹在乎?报韩者已归,可以从赤松游矣。”及寝,

译刚听到呼噜声,知道十三已经熟睡,急不可耐,于是悄悄起身,光着身子穿着拖鞋前去亲近他。偷偷掀开他的被子,他也不拒绝,而且肌肤香气袭人,情欲更加难以抑制。正要共枕拥抱,十三的身体却突然翻身向外,继续打鼾睡觉。念一想着按照他之前教的方法,不敢惊动他,于是脱下鞋子上床,自己挤到里侧。刚身体贴到席子上,十三就像梦中忽然醒来一样,突然喊道:“可人来了吗?”用巨大的东西稍微避开中间,直捣后方,关卡门户都被攻破,几乎碰到睾丸,疼痛难以忍受,而前面的精锐部队,不知不觉倒戈无法举起了。念一痛得大声呼喊,手脚却像被捆绑一样。过了一会儿,十三才假装刚醒的样子,回头看着他。残烛还没烧尽,于是急忙藏起那根棍子,假装笑着说:“是我哥哥吗?我刚才梦见和美人嬉戏,她嘲笑我没有伟器,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个东西,相当粗壮,于是用来和她嬉戏,没想到哥哥来了。梦话无知,罪过很多啊。”于是故意表现得亲昵,想和他行欢。念一惊定后疼痛又起,外肾似乎有些浮肿,臀部更是剧痛如割,来不及问鼎,只好连连答应着退下,呻吟了一整夜。这又是闺中人与女伴嬉戏,趁其不备而中伤的策略。念一开始怀疑十三,认为他有心规避。但十三早起就起来,侍奉更加谨慎,言语更加甜腻,俨然有呵脬舐痔的意思,念一的怀疑稍微消除。只是受了重伤,损及不毛之地,虽然仍然不悔改,但也几乎到了用武无具的地步了。忍痛两天,已经抵达海宁。拄着拐杖在市中,索要之前的欠款,两晚后本金和利息都得到了。十三想回家,催促他启程,念一也不得不停留,于是再次登船。伤口也逐渐平复,色念又动。起初还不敢立即逞强,快到杭州边界时,愤然说:“这次出行实在是为了这个人,不只是贪图那点钱财。现在离故乡很近,而志向不能实现,活着有什么意义?即使溃烂而死,也是命,一定要完成我的心愿才罢休。”但也私下怀疑十三,于是阴谋也想灌醉他,使他无法脱身。傍晚停泊在镇市,让船夫买酒杀鸡,而自己仍然像之前那样狼狈不堪。但十三是聪明的人,早已看透他的肺腑,于是取出册子在暗中观看,又得到一个良方,名叫移花接木。其方法是用一节圆竹,装满蒜汁,用生面和胶封住口,秘密放在被底,睡后先用唾液润湿,务必让它像油脂皮革一样,没有少许阻碍。他来时故意不给他门户,等他再三请求,然后自己作为指南,急忙用准备好的东西从前到后迎接。胶粘在热肌上,牢固不解,汁液浸透那东西,痛入心脾,确实是惩罚淫欲的奇计。但必须预先埋伏白刃,防备他反噬,作为不虞之备。十三得到这个方法,心里更加高兴。在船夫那里找到少许胶,只是竹子不能突然办到,忽然在床侧找到了,正是念一用来装碎金的竹子。于是笑着说:“即以其人之物,还治其人之身,大快大快。”于是按照他的教导预先储存,念一又茫然不知。到了晚上,欢快地一起喝酒,假装醉酒先睡。布置已经非常周密,等他来请求尝试。念一果然剧痛如触蛇蝎,急忙取蜡烛自己看,那累累的东西虽然原本伟长,但已经被竹子替代了。急忙用手拔出来,却牢固不可拔,羞愧愤怒交集,想对十三下杀手。但十三早就挺刃而起,数落他说:“你厚颜无耻,却务为狗彘之行,败坏人家风,污人子弟,罪已在于不赦。你多次引诱我,加以强横,我念在同乡久契,之前稍微惩罚你。你不知洗心涤虑,改弦易辙,今宵仍萌故态,我于是聊试小术,使你革心。竟然迷而不悔,怒目视我,我已置身度外,不再作桑梓之想了。”说完想自刎,且号呼杀人。满舱鼎沸,同舟共泊者皆惊起,须臾毕集。看两人则裸如也,知道是逐臭之故,争笑而询之。十三且泣且诉,历陈其状,众皆咋舌以为奇。环瞩念一,既已面无人色,痛不能言。戏视其腰,则松不生于腹上,而竹乃产于脐下,遂不禁鼓掌大笑,为之哄堂,又无人屑于援手。唯舟工惧其陨命,贻累于己,始代为脱之。尽力而后落,其必拥肿不中绳墨可知也。众命与十三胥着衣缕,而后以正言责之。念一俯首知罪。客中有尚义者,将代十三鸣之官。念一泣恳数四,众又为之居间,始令具一伏罪状,而以所得所有者尽以输之十三,聊示罚过之意。达旦即驱之,罄身离舟,另觅小艇归里。永不许扰十三家,扰则执状赴县,众将鸣鼓而攻,必不恕。念一一败涂地,莫敢与争,遂垂头自去。抵家犹卧床褥者匝月,盖淫心亦既少戢焉。舟中人以十三为智,咸爱重之,竞市酒肴相馈问。乃十三深虑念一,恐其报复,心欲遄归,无如距家仅一日程,而风色少逆,至夕,犹泊于曩昔遇女之处。十三心识其地,乃笑曰:“黄石公犹在乎?报韩者已归,可以从赤松游矣。”及寝,

有人款户径入,视之,则赠书之媪也。喜极趋迎,延之坐而谢之。媪谓之曰:“怜子纯孝,是以相救。今日子之耻已雪,而我之事未终,故深夜特来与子议。”十三无难词,直诺之曰:“再生之恩,无不如命。”媪曰:“予居此水数百年,纵横自得。近有无知孽妖强欲夺吾宅,兼思嬲吾女,故遁迹他乡,且多构奇策以御之,其中利害,尚有甚于子所行者。幸为龙主鉴察,屏渠远方,并召我母女。前此邂逅,正予旋归之日也。因自奇其计,遂以授之于子,果能免患。然予有女在,不遂远游,意将委之于人,非子不可。倘得子之金诺,则我可脱然无累,往朝南海,成其正果矣。”十三闻言,喜出望外,亟以婿礼拜见。媪大悦,起曰:“今夕颇良,可使迨吉者来事夫子。”遂匆匆亟去。未几,侍婢数人捧丽人自外而入,装饰如贵家,绝非向之落魄者。比睨之,果即前者少艾,益慰所怀。于是欢欣与语,女终腼腆不答。其母又来促之寝,乃屏烛下帷,解衣同梦。海棠湿雨,杜鹃啼春,竟不知夜之几何矣。昧爽,媪即至,赠婿以赤金二笏曰:“多与恐汝不任,然已可吃著此生矣。”径留女自返,女亦不甚流连。妆讫,辄与十三对坐,他人往来皆莫之见。即十三亦倏然不见其妻,乃怪而问之。笑曰:“妾实神人,彼龌龊商人乌能见予哉?”将至乡里,女与十三谋,别舍于外,而使十三驰告于父曰:“舟中皆谓儿智,有客愿以女嫁儿,兼赠重金。彼适有远行,不获亲来讲姻谊,先遣其女于归矣,敢请父命。”崔父闻子言念一事,喜其智足卫身,不负父教,因慨然许之。草创婚仪,令子迎妇归,始合卺焉。邻比闻十三完璧而归,且知念一为所伤,病不能起,皆叹息以为异,竟不疑女之自来。女事翁孝,事夫顺,理家有则,且以药疗崔父之疾,病良已。十三又出金置产,俨然素封。夫妇承欢数载,父殁,遂弃其业,不知所之。唯念一尚在,则已贫病交迫,家无斗筲矣。

译有人敲门径直进入,一看,原来是赠送书籍的老妇人。十三欣喜若狂,快步上前迎接,请她坐下并向她道谢。老妇人对他说:“可怜你纯孝,因此来救你。今天你的耻辱已经洗雪,而我的事情还没办完,所以深夜特意来和你商议。”十三没有推辞,直接答应说:“再生之恩,无不听从您的命令。”老妇人说:“我住在这水里几百年,纵横自如。近来有无知的妖孽强行想夺我的住宅,还想纠缠我的女儿,所以我逃到其他地方,并且多设奇计来抵御它,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有比你做的更严重的。幸好被龙王明察,将它屏退到远方,并召见我和女儿。先前相遇,正是我回来的日子。因为我自己觉得计策奇妙,就传授给你,果然能免除祸患。然而我有女儿在,不能远游,心里打算把她托付给人,非你不可。如果得到你的金诺,那么我可以毫无牵挂,前往南海,修成正果了。”十三听了这话,喜出望外,急忙以女婿的礼节拜见。老妇人非常高兴,起身说:“今晚很吉利,可以让赶吉时的人来侍奉你。”于是匆匆急忙离去。不久,几个侍婢捧着美丽的女子从外面进来,装饰像富贵人家,绝不是先前落魄的样子。仔细看她,果然是之前的年轻女子,更加安慰了心中的期望。于是欢喜地和她说笑,女子始终害羞不回答。她的母亲又来催促他们就寝,于是撤去蜡烛放下帷帐,脱衣同睡。海棠花沾湿雨水,杜鹃鸟啼叫春天,竟然不知道过了多少夜晚。天刚亮,老妇人就来了,赠送给女婿两块赤金说:“给多了恐怕你承受不起,然而已经可以够你这一辈子吃喝了。”直接留下女子自己返回,女子也不怎么留恋。梳妆完毕,就和十三对坐,其他人来来往往都看不见她。就连十三也忽然看不见他的妻子,于是奇怪地问她。她笑着说:“我实际上是神人,那些卑鄙的商人怎么能看见我呢?”快到家乡时,女子和十三商量,在外面另租住所,让十三快马加鞭告诉父亲说:“船上人都说我聪明,有客人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并且赠送重金。他恰好有远行,不能亲自来讲求姻亲关系,先派他的女儿嫁过来了,斗胆请求父亲的命令。”崔父听了儿子的话想到念一的事,高兴他聪明足以保护自己,不辜负父亲的教导,于是慷慨地答应了。草草准备婚礼,让儿子迎娶妻子回家,才举行合卺礼。邻居听说十三完璧归赵,并且知道念一被他所伤,病得起不来,都叹息认为奇异,竟然不怀疑女子是自己来的。女子侍奉公公孝顺,侍奉丈夫顺从,管理家有章法,并且用药治疗崔父的病,病完全好了。十三又拿出金子购置产业,俨然像素来富裕的人家。夫妇承欢数载,父亲去世,于是抛弃产业,不知去向。只有念一还在,已经贫病交迫,家里没有一斗粮食了。

外史氏曰:余不矜十三之智,而矜十三之孝。且不为十三幸,而每为十三危。何也?向使不遇授书之人,则十三已为砧上之肉,虽智足自卫,又乌能出庖人手耶?抑安知非天鉴其孝,阴令贤母为之造谋,俾其全璧归赵哉?故为贫家之子弟念,与其学保身之十三,母宁为不轻身之十三。苟无十三之孝,念一必将饱饫秀色而归矣。岂仅作门外汉,竟至焦头烂额乎?孝矣哉!十三。危矣哉!亦十三也。

○ 白云叟

  钱塘山水为天下之冠,闻者多不能游,恒引以为憾。宰是邑者,又以功令森严,簿书况瘁,鲜克与湖光山色接晨夕杯酒之欢,亦宦游恨事也。临清卢之椿,以孝廉铨补浙省,去钱塘仅咫尺地,乃为公务所羁,即有事谒院,亦倥偬不及一游,每抱昌黎滕王之感。卢有幕宾,失其姓名,号曰白云叟,异人也。居恒辄谓卢曰:“大丈夫得展骥足,出宰百里,苟非名胜之邦斯已耳,脱遇六桥三竺之胜,不能驾一叶之舟,与画船箫鼓竟逐于湖上,则不免唐突西子矣!”卢深颔其论,然亦密迩如兰亭,接壤如耶溪,犹以一官匏系,不克身亲,而西湖又安望哉?期年,叟忽语卢曰:“君有湖山之兴乎?明日抚公檄下,使君继乐天、坡老之任矣。速理征棹,可遂壮游。”卢以瓜期未及,且政声未登卓异,不信叟言。诘朝,方据堂理事,果有隶以红笺至,则已调补钱塘令矣。乃大喜,服叟先见,因与之谋曰:“君言虽中,我事倍前。三鼓放衙,五夜退食,晦犹奔走于道路,明即伛偻于戟辕。即有淡妆浓抹者,可能驾言出游,以适我愿乎?”叟微笑曰:“君自不欲暇耳!果能概从吾言,即以孤屿为家,以冷泉为室,以净慈灵隐为客座,以两峰一水为园亭,吾未见有废事也。”卢犹未信。及摄篆者至,乃启行抵杭。履任三日,叟即谓于卢曰:“湖船已具,来朝当与君遍游佳胜。”卢讶曰:“新硎初试,游刃未能,我与君皆有所司,何暇及此?且令上官闻之,弹章将不远矣。”叟笑曰:“予固谓君不欲暇也。事果有碍,予岂敢以孟浪贻君忧?”卢曰:“然则君将奈何?”叟曰:“君无漏言,翌日仍戒舆马,饬吏役,起居如常。予自能偕君一往。”卢惝恍不定,姑诺之。次日午后,卢方出衙署,将谒抚公,忽舆侧有人启曰:“白云叟先生敬候。”卢不自由身已降舆,见驺从十数,拥一小犊车,驱迓道左。执事甚恭,亟引卢登之。癷然遂发,疾如风雨,不转瞬即出钱塘城门,卢心窃讶焉。自计来竣公事,即作嬉游,益非善策,然已无如之何。甫至湖干,果有大游船舣以相待。卢方下车,叟忽从篷底出。俟其登舟,即握手笑曰:“吾两人皆有代庖,剩此闲身,不妨作十日游也。”卢茫然视其船,兰桨桂楫,华美异常,惊愕者久之。及入舱中,早有歌儿数辈,明眸皓齿,朱履鲜衣,趋跄乎左右。卢顾问叟曰:“此辈何来?”答曰:“厮养也。”既坐,绮席高张,珍馔杂进,放乎中流,且行且饮。又有美人四五,皆妙选,羽衣星珰,丽容稚齿,自帘中出,为主人捧觞,卢益莫测所自。询之,叟答曰:“家乐也。”卢因笑曰:“先生馆谷于予,颇亦拮据作客,未闻有此。今忽纷致佳丽,诚所不解。”叟微哂曰:“君视寒士如死灰,竟不能一燃耶?适遇贤地主,举此以赠,不敢独享,因愿与君共之。何以疑为?”卢默然。酒行数巡,已至湖心亭,因舍舟登眺。亭中早设锦裀,卢与叟藉地而坐,觥筹交错,歌舞前陈。遥望游舸如蚁,泛泛于苏隄之下,或听莺,或观鱼,或凭栏而怀古,或即景而敲诗,前喁后于,左丝右竹,箫管浮水,珠翠迷烟,而南北峰之变态既有万千,西子湖之澄波又复四映,诚人间巨观也。卢至此百虑尽空,一丝莫挂,唯与叟浮白痛饮。良久,叟又邀卢过岳墓,绕南屏,访幽于林逋宅边,探奇于苏小冢侧。侍者皆从,香风里许,见者以为神仙中人。少焉月升于东,照彻万顷,游人尽返,卢亦思归。叟笑曰:“约以经旬,何遽欲返棹耶?”卢曰:“其若

译外史氏说:我不自夸十三岁的智慧,而自夸十三岁的孝心。况且我不为十三岁感到庆幸,却常常为十三岁感到危险。为什么呢?假使没有遇到传授书籍的人,那么十三岁就已经成为砧板上的肉了,即使智慧足以自卫,又怎么能逃脱厨师的手呢?或者怎么知道不是上天鉴察他的孝心,暗中让贤惠的母亲为他谋划,使他像完璧归赵那样保全自身呢?所以为贫苦人家的子弟着想,与其学习保全性命的十三岁,不如做不轻视身命的十三岁。如果没有十三岁的孝心,念一必定会饱餐秀色而归了。哪里只是成为门外汉,竟然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呢?真是孝顺啊!十三岁。真是危险啊!也是十三岁。

○ 白云叟

钱塘的山水是天下最好的,听到的人大多不能去游览,常常引以为憾。治理这个县的人,又因为法令森严,文书劳碌,很少能够与湖光山色朝夕相伴,享受酒杯中的欢乐,这也是做官游历的憾事。临清的卢之椿,以孝廉的身份铨选补任浙江省的官职,距离钱塘只有咫尺之地,却被公务所牵绊,即使有事去拜见院司,也匆忙得来不及游览一次,常常怀着韩愈《滕王阁序》那样的感慨。卢之椿有一位幕僚,忘记了姓名,号叫白云叟,是个奇异的人。平时常常对卢之椿说:“大丈夫能够施展才华,出任百里之地的长官,如果不是名胜之地就算了,倘若遇到六桥三竺这样的胜景,不能驾一叶小舟,与画船箫鼓在湖上竞逐,那就未免唐突了西施!”卢之椿深深点头赞同他的议论,然而即使像兰亭那样近,像耶溪那样接壤,还因为身为官员被束缚,不能亲身前往,何况西湖又怎么能指望呢?过了一年,叟忽然对卢之椿说:“你有游览湖山的兴致吗?明天抚台的公文就会下达,让你继任乐天、坡老的职位了。赶快整理行装,可以实现壮游。”卢之椿认为任期未满,而且政绩没有达到卓异,不相信叟的话。第二天早晨,正当在堂上处理事务时,果然有差役拿着红笺来到,已经调补为钱塘县令了。于是大喜,佩服叟的先见之明,因此与他商量说:“你的话虽然应验,我的事情比以前加倍。三更放衙,五更退食,昏暗时还在道路上奔走,天亮就在戟辕下弯腰行礼。即使有淡妆浓抹的美人,可能驾车出游,来满足我的心愿吗?”叟微笑说:“你只是不想闲暇罢了!如果能完全听从我的话,就把孤屿当作家,把冷泉当作居室,把净慈灵隐当作客座,把两峰一水当作园亭,我没有看到会耽误事情的。”卢之椿仍然不相信。等到代理县令到来,才启程到达杭州。上任三天,叟就对卢之椿说:“湖船已经备好,明天应当和你遍游佳胜。”卢之椿惊讶地说:“新刀初试,游刃有余未能做到,我和你都有职务,哪有空闲顾及这些?况且让上官听到,弹劾的奏章就不远了。”叟笑着说:“我本来就说你不想闲暇。事情果然有妨碍,我怎么敢轻率地给你增添忧虑?”卢之椿说:“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叟说:“你不要泄露言语,第二天仍然准备车马,整顿吏役,起居如常。我自能和你一起去。”卢之椿恍惚不定,姑且答应了他。第二天午后,卢之椿刚出衙署,将要拜见抚公,忽然车旁有人禀报:“白云叟先生敬候。”卢之椿不由自主地下了车,看见十几个随从,拥着一辆小牛车,在路旁迎接。侍从非常恭敬,急忙引卢之椿上车。随即出发,快如风雨,转眼间就出了钱塘城门,卢之椿心里暗暗惊讶。自己计算如果处理完公事,就作嬉游,更不是好策略,然而已经无可奈何。刚到湖边,果然有大游船停泊在那里等待。卢之椿刚下车,叟忽然从船篷底下出来。等他上船,就握手笑着说:“我们两人都有代庖,剩下这闲身,不妨作十日游。”卢之椿茫然看着他的船,兰桨桂楫,华美异常,惊愕了很久。进入船舱中,早有歌儿数人,明眸皓齿,朱履鲜衣,在左右奔走。卢之椿回头问叟说:“这些人从哪里来?”回答说:“是仆役。”坐下后,精美的席子高高铺开,珍馐杂陈,放在江心,边行边饮。又有美人四五人,都是精心挑选的,穿着羽衣,戴着星珰,美丽的容貌,年轻的牙齿,从帘中出来,为主人捧杯,卢之椿更加莫测其来源。询问他,叟回答说:“是家妓。”卢之椿因此笑着说:“先生在我这里做幕僚,颇为拮据,未曾听说有这些。今天忽然聚集这么多美女,实在不解。”叟微微笑着说:“你看寒士像死灰,竟然不能点燃吗?恰好遇到贤明的地主,举此相赠,不敢独享,因此愿意和你共享。为什么要怀疑呢?”卢之椿沉默不语。酒行几巡,已到湖心亭,于是舍舟登眺。亭中早已铺设锦垫,卢之椿与叟席地而坐,觥筹交错,歌舞在前陈列。遥望游船如蚂蚁,在苏堤下泛泛而行,有的听莺,有的观鱼,有的凭栏怀古,有的即景敲诗,前呼后应,左丝右竹,箫管浮水,珠翠迷烟,而南北峰的变态已有万千,西子湖的澄波又复四映,真是人间壮观。卢之椿至此百虑尽空,一丝不挂,只与叟浮白痛饮。很久,叟又邀卢之椿过岳墓,绕南屏,在林逋宅边访幽,在苏小冢侧探奇。侍者都跟随,香风里许,看见的人以为是神仙中人。不久月亮从东方升起,照彻万顷,游人尽返,卢之椿也想回去。叟笑着说:“约定十天,为什么急着返棹呢?”卢之椿说:“那如果

官守与衙务何?”叟曰:“渠自能办此,我与君不消逆虑。”乃不听卢,仍返舟,命泊于绝胜之处。对月张筵,开樽重饮,清讴艳舞,眩目醉心,直至酕醄始寝。凌晨,又换小艇,不携裙屐,寻幽索胜,靡所不经。每至一佳境,即有人设饮,亦不知其谁何。暮归,仍宿于舟中,衾褥之华,供具之备,犹胜衙斋远甚,但不遣美人侍。将卧,即纷然各散,莫解其焉往。私以问叟,笑而不答。自是终日泛湖,或巨舰,或扁舟,山行以骑,陆行以舆,浃旬而足迹殆遍。卢亦沉酣其中,乐而忘返。一夕又饮,漏下已三,叟忽谓卢曰:“摄事者过劳,我辈盍暂归。”卢曰:“门扃矣,归恐不获。”叟曰:“姑尽三爵,有予在。”乃以巨觥进卢,相对大釂。卢不觉沉醉,隐几而卧。及醒而转侧,则宅门已发梆矣。张目审视,身固在书室榻上,仆役趋侍。径起着衣,人亦不以为异。时宅眷犹在旧治,无可与言。方盥濯,有小童奉叟命,以一册进曰:“迩日之事略具其间,请公强记之,庶几应对无失次。”卢草草一览,恍然曰:“嘻!予前此殆非身往也。”因秘而不宣,仍出供职,照所登者行之,百不失一。及谒上宪,见同官,皆啧啧赞其明敏,己亦窃笑。乘间以故询之,叟终不肯言。嗣后时一出游,或三日,或五日,虽不若向者之久,而乐亦无殊。以故山水之胜迹,靡所不探。卢以其事近怪,即亲知无敢少泄。未几,眷属至,仍游如前。年余,甫向内子私述之,惊曰:“无怪乎有时如木石也。君自履新任,多宿外寝,妾往觇之,昏睡若无所知,举撼之,亦弗能醒。心窃惧焉,以为鞅掌所致。侵晨即起,莅事如常,又复索解不得。且闻仆言,某先生亦恒如是。今而知此中有术焉。然宜慎之,倘去而不返,妾将奈何?”卢亦微笑而罢。由是事颇漏于署内,人多窥测,叟遂不再相邀。卢请之,亦不携往,唯曰:“恐夫人滋惧也。”又两月,卢以循良骤擢州牧,叟乃请去曰:“西湖已有东道主,不再司君刀笔矣。”强之行,终不听,遂为买山于湖上,筑茅而居。未数旬,即遁迹不见。卢至州治,所属有邑丞,明察吏也,忽得奇疾,鼾睡辄竟日,至夜深始醒。则曰:“予病矣,为真君召去,代纪钱塘县事,烦剧殊不胜,明晨仍须一往。”言已瞑目,鸡未鸣,早入黑甜,人皆以为异。旬终乃愈。后竟不时举发,一卧数朝,幸不甚久。然叩其颠末,则曰:“真君嘱予勿言,言将有祸。”暨卢下车,丞来庭谒视,卢之左右皆若熟识,且能举其名。卢闻其异与己符,乃屏人与语曰:“君之越俎以代者,实我也。君才实倍于予,行当荐剡,必不使久屈于下僚。”因其言异,相视骇叹。丞果藉卢力,遽绾铜章。但不识为叟捉刀者,又何人耳。

译“官职的操守与衙门的事务如何?”老翁说:“他自然能办好这些,我们不必预先担忧。”于是没有听从卢生的话,仍然返回船中,命令停泊在风景绝佳的地方。对着明月摆设酒宴,打开酒樽再次畅饮,清亮的歌声与艳丽的舞姿,令人眼花缭乱、心神陶醉,直到大醉才去睡觉。清晨,又换上一艘小艇,不带侍从仆役,探寻幽静之处,搜求胜景,没有哪里没去过的。每当到达一处佳境,就有人摆设酒宴,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傍晚归来,仍然住在船中,被褥的华丽,供具的完备,远远胜过衙门的书房,只是不派遣美人侍候。将要就寝时,她们就纷纷各自散去,不知去了哪里。卢生私下向老翁询问,老翁笑着不回答。从此整天泛舟湖上,有时乘大船,有时乘小船,山中行走骑马,陆路行走乘车,十天之内足迹几乎遍布各处。卢生也沉浸其中,快乐得忘了返回。一天晚上又饮酒,更漏已敲过三更,老翁忽然对卢生说:“处理事务的人过于劳累,我们何不暂时回去。”卢生说:“门已经关了,回去恐怕进不去。”老翁说:“姑且喝完三杯酒,有我在这里。”于是用大酒杯给卢生斟酒,两人相对痛饮。卢生不觉沉醉,靠在几案上睡去。等到醒来翻身,宅门已经发出梆声了。睁眼仔细查看,身体果然在书房的床上,仆役们趋前侍候。径直起来穿衣,人们也不觉得奇怪。当时家眷还在旧居,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正在洗漱时,有个小童奉老翁的命令,拿着一册书进来,说:“近日的事情大致都记载在里面,请大人勉强记住,或许应对时不会失序。”卢生匆匆浏览一遍,恍然醒悟说:“唉!我之前大概是亲身前往了。”于是秘而不宣,仍然出去供职,按照册子上记载的去做,百无一失。等到拜见上级长官,会见同僚,他们都啧啧称赞卢生的明察敏捷,卢生自己也暗自好笑。趁机会询问其中的缘故,老翁始终不肯说。此后偶尔外出游玩,有时三天,有时五天,虽然不像以前那样长久,但快乐却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山水的胜迹,没有哪里没去探寻的。卢生因为这件事近乎怪异,即使是亲近的人也不敢稍微泄露。不久,家眷到来,仍然像以前一样游玩。一年多后,才私下向妻子讲述这件事,妻子惊讶地说:“难怪有时像木头石头一样。自从你履新上任,多在外边住宿,我去窥探,你昏睡好像什么都不知,摇动你,也不能醒来。心里暗自害怕,以为是公务繁忙所致。清晨就起来,处理事务如常,又无法求得解释。而且听仆人说,某先生也常常这样。现在才知道其中是有法术的。然而应当谨慎,如果去了不回来,我该怎么办?”卢生也微笑着作罢。从此事情在衙门内颇有泄露,人多窥测,老翁于是不再相邀。卢生请求,也不带他去,只说:“恐怕夫人更加害怕。”又过了两个月,卢生因政绩优良突然被提拔为州牧,老翁于是请求离去,说:“西湖已经有了东道主,不再替你掌管文书了。”强行让他走,最终不听,于是为他买下山地在湖上,建造茅屋居住。没过几十天,就隐遁踪迹不见了。卢生到州府上任,下属有个县丞,是个明察的官吏,忽然得了怪病,打呼噜睡觉就整天,直到夜深才醒。就说:“我病了,被真君召去,代理记录钱塘县的事务,烦琐繁重实在受不了,明天早晨还得去一趟。”说完闭上眼睛,鸡还没叫,早就进入熟睡,人们都觉得很奇异。十天结束时才痊愈。后来竟然不时发作,一睡就是几天,幸好不太久。然而询问其中的始末,就说:“真君嘱咐我不要说,说了将有灾祸。”等到卢生到任,县丞来庭中拜见,卢生的左右侍从都好像很熟悉他,而且能叫出他的名字。卢生听说他的奇异与自己相符,于是屏退左右与他说话:“你越权代理的,其实是我。你的才能实在超过我一倍,将要推荐你,一定不让你长久屈居在下级职位。”因为他的话奇异,互相看着骇然赞叹。县丞果然凭借卢生的力量,很快掌握了铜印(指担任县令)。只是不知道替老翁捉刀代笔的,又是谁罢了。

外史氏曰:长才屈于短驭,畴能试以铅刀?雅吏困于嚣尘,鲜克亲夫岛屿。叟之此举,可谓两平其憾矣。尤喜其为幕中人扬眉吐气,不致以寒酸之态,见量于肉食者流。不然,虽与之游矣,安知不谓为彼之福而非我之力耶?流连再三,辄为之喜动眉宇。随园老人曰:功名与丘壑相左,只为不能分身耳。果有此术,即为五斗折腰,亦所不辞,矧夫出宰名都,坐膺厚禄乎?搢绅先生有山水之癖者,能不神往于斯人?

○ 辽东客

  先大夫宦沈阳时,遇一僧,状貌奇伟,谈吐有英气,不类缁流。而自额以上,肌削皮瘪,嗒焉若丧其骨。怪而问之,僧亦不讳。盖当国初,海内甫定,宵小之徒,聚于萑苻者,尚余什一,僧固其间之巨魁也。聚党十数,某执牛耳,某次之,僧又次之。下此者咸听指挥,伏于辽东道上行劫者屡矣。一日有贩珠者,结伴十余来自海上,所携皆值千緡。暮投旅舍,屋数楹,寥落无他物,惟一敝囷置屋隅,则故盛米者也。客视之,俱不介意。众中一人,貌耸而神清,负一剑,斯须不释。俯而窥此囷,微哂曰:“噫!鼠子之死期至矣!”众未及询,以为李斯之偶有所见耳。将寝,此客忽言曰:“今夕当有胠箧者,诸君不可以不备。”众愕然,始诘其故。客乃剪烛闩扉,移去其囷。屋隅有巨穴,窥之深黑,其中洞然。并欹其囷而验之,俨一无当之卮,实则盗所从入之径也。众皆震惊,谋欲徙。客曰:“徙果能免乎?慎勿恐。有某在此,必不使君辈丧其宝。”因命众枕资而卧,即震响亦勿张皇。己乃掇矮几坐穴侧,帷灯仗剑,屏息而伺之。众亦股栗不能眠,假寐以待。睹其剑,光芒射一室,凛然不可以近,诚利器也,乃传舍主人,果与僧等剧盗为表里奸,见客即往驰报。群寇毕集,将俟其寝而袭取之。客舍之后,地势卑下,兼有坑坎,深丈余,匿空旁出,叠土为阶,以上通其隧,盖皆盗所预构者。于是尽入堑中,然后议进。其首贼以为无患,毅然先登。约钻至穴口,有声如裂帛,其人早坠于隧外。抚之,腥血污掌,已失其元。举大骇,低噪有风,人心惶惑。而盗之旧规,长者亡,次者必继。某居僧上,义不容辞,逡巡而复登。未几,又陨,则头颅亦弃于室内。盗皆大哗,继之以入者,非僧谁属?僧于此时神气沮丧,欲不入而不能,欲入而又深恐前车既覆,后车仍往,其心惴惴。无已始奋然入隧,趦趄良久,仿佛有光。既达穴口,不敢躁进,窥探仓皇。旋觉寒气侵肌,毛发尽竖,战战然欲返,而虑为人嗤,姑以首为尝试。甫露其顶,未及眉睫,恍若有物如冷雪,遽沃其脑。早已冥然无所知,而身坠矣。群盗烛之,囟门以前,天庭以后,削去者三寸,而人尚微余残喘。后无继者,从贼大溃,仅舁二尸及僧去。僧至翌午始苏,敷以药,半载乃痊。因忾然曰:“草木余生,不可再作孽矣。”亟散其众,出家于某寺中。后数年,邂逅传舍主人,诘以客之所为,始得其梗概。且言:“某某之首,次日客行,亦不知其所在,室中亦并无血渍。唯目予而笑曰:‘夕来多感玉成,异时当有以报。’言讫径去。予亦悬悬者半月,今幸无恙,再不敢与盗为缘矣。”僧闻主人言,亦为之三叹。嗟乎!客其剑仙之流,隐迹于负贩者乎?僧遇先大父时,既已六旬,此其壮年事也。比及先大父秩满回都,东道之民,竟有夜不闭户者。而行人之无虞,又何待问哉?

  外史氏曰:使盗尽歼于隧,其奇必不传。仙其留意于是乎?不然,人皆及肩,此独摩顶,何不击之胥中耶?卒之猛放屠刀,遂登彼岸,非藉慧剑之力,有以斩除贪痴,乌能至此?当为之榜曰:“决其二以示威,留其一以警众,仙之意深矣!”又旧传一妇人,孑身夜绩,有偷儿穴壁将入。妇闻起视,贼已仰卧隙中,濡首面进。妇睹之笑曰:“若欲眠耶?不可以无枕。”乃以纺砖藉其首下,贼遂不能进退,挺然于穴隙间。天明,呼邻人执之送官。噫!此妇之智,亦客之流亚欤!

○ 弱翠

  固安王

译外史氏说:卓越的才华被平庸的驾驭者压抑,谁能用铅刀来试验它呢?高雅的官吏受困于喧嚣的尘世,很少能亲近那清幽的岛屿。老翁的这一举动,可以说同时平复了这两方面的遗憾了。尤其令人高兴的是,他为幕府中的人扬眉吐气,不至于让他们以寒酸之态,被那些肉食者所轻视。否则,即使与他们交往,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认为这是他们的福气而不是我的力量呢?我反复流连回味,总是为此喜形于色。随园老人说:功名与山水之乐相违背,只是因为不能分身罢了。如果真有这种法术,即使是为五斗米折腰,也不推辞,何况是出任名都的长官,坐享丰厚的俸禄呢?那些有山水癖好的士大夫,能不神往于这个人吗?

○ 辽东客

先父在沈阳做官时,遇到一个僧人,相貌奇特雄伟,谈吐有英气,不像一般的僧人。但从额头以上,肌肉消瘦皮肤干瘪,仿佛失去了骨头。先父觉得奇怪便问他,僧人也不隐瞒。原来在清初,天下刚刚安定,那些宵小之徒,聚集在草泽中做强盗的,还剩下十分之一,僧人本来就是其中的巨魁。他聚集了十几个党羽,某人执掌牛耳(为首),某人其次,僧人又其次。以下的人都听从指挥,在辽东道上抢劫多次了。有一天,有贩卖珍珠的人,结伴十几人从海上回来,所带的货物都价值千金。傍晚投宿旅店,屋子有几间,空旷冷落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破旧的米囤放在屋角,是原来盛米的。客人们看了,都不在意。众人中有一个人,相貌耸立而神情清朗,背着一把剑,片刻不放下。他俯身窥看这个米囤,微微笑着说:“唉!老鼠的死期到了!”众人还没来得及询问,以为李斯偶然有所发现罢了。将要睡觉时,这位客人忽然说:“今晚会有开箱子偷盗的人,各位不能不防备。”众人很惊讶,才开始追问原因。客人于是剪烛插上门栓,搬开那个米囤。屋角有一个大洞,窥视里面深黑,其中空洞。并倾斜米囤查验,俨然像一个没有底的杯子,实际上是盗贼进入的路径。众人都震惊,商量想要搬走。客人说:“搬走真的能避免吗?千万不要害怕。有某人在此,一定不让你们丧失宝物。”于是命令众人枕着财物睡觉,即使有震动声响也不要惊慌。自己则搬来矮几坐在洞口旁,帷灯仗剑,屏息等待。众人也吓得腿抖不能入睡,假寐等待。看到他的剑,光芒射满一室,凛然不可靠近,确实是利器。于是旅舍主人,果然与僧人等剧盗内外勾结,见到客人就跑去报告。群盗全部聚集,等待他们睡觉后袭击夺取。客舍后面,地势低洼,兼有坑坎,深一丈多,旁边有空洞伸出,堆土为台阶,以上通向隧道,这都是盗贼预先构筑的。于是全部进入壕沟中,然后商议前进。那个首贼以为没有危险,毅然率先攀登。大约钻到洞口,有像撕裂丝绸的声音,那人早就坠落在隧道外。抚摸他,腥血沾满手掌,已经失去了头颅。众人非常害怕,低声喧哗如风,人心惶惑。而盗贼的旧规矩,首领死了,其次的人必须接替。某人位居僧人之上,义不容辞,犹豫后又攀登。不久,又坠落,头颅也丢弃在室内。盗贼都大声喧哗,接着进入的,不是僧人是谁?僧人此时神气沮丧,想不进去而不能,想进去又深怕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心里惴惴不安。不得已才奋然进入隧道,艰难行走很久,仿佛有光。到达洞口,不敢急躁前进,仓皇窥探。忽然觉得寒气侵入肌肤,毛发都竖立起来,战战兢兢想要返回,但担心被人嘲笑,姑且用头尝试。刚露出头顶,还没到眉毛眼睛,恍然好像有东西像冷雪,突然浇在他的脑门上。早已昏迷不知,身体坠落了。群盗用蜡烛照他,囟门以前,天庭以后,削去三寸,而人尚且微余残喘。后面没有继任者,跟随的盗贼大溃,只抬着两具尸体和僧人离开。僧人到第二天中午才苏醒,敷药,半年才痊愈。于是愤然说:“草木般的余生,不可再作孽了。”急忙解散党众,在某寺出家。几年后,偶然遇到旅舍主人,追问客人的所作所为,才得知大概。并且说:“某某的头颅,第二天客人走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室内也没有血迹。只是看着我笑着说:‘晚上多亏成全,将来当有报答。’说完径直离开。我也悬心半个月,现在幸好无恙,再不敢与盗贼结缘了。”僧人听到主人的话,也为此感叹三次。唉!客人难道是剑仙一流,隐迹于商贩之中的人吗?僧人遇到先父时,已经六十岁,这是他的壮年事迹。等到先父任期届满回京,辽东的百姓,竟然有夜不闭户的。而行人没有忧虑,又何必问呢?

外史氏说:如果盗贼全部死在隧道里,其奇特之处一定不流传。仙人难道是留意于此吗?否则,人都及肩,唯独这个摩顶,为什么不击中要害呢?最终猛放屠刀,登上彼岸,不借助慧剑之力,斩除贪痴,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应当为他题榜说:“决断两个以示威,留下一个以警示众人,仙人的用意深远啊!”又旧传有一个妇人,独自夜间纺线,有小偷挖墙将要进入。妇人听到起来看,贼已经仰卧在缝隙中,湿着头脸进入。妇人看到笑着说:“你想睡觉吗?不可以没有枕头。”于是用纺砖垫在他的头下,贼于是不能进退,挺然在穴隙间。天亮,叫邻居人抓他送官。唉!这妇人的智慧,也是客人的同类吗!

○ 弱翠

固安王

立猷,以才长屡中副车,年三旬犹未售也,居恒辄郁郁不乐。庚午复入场屋,考事既竣,以母病遄归,未遑候捷音。抵家,母亦小愈,王亲视汤药,棘闱之事固未尝去心。一夕,母寝,细君亦倦卧,王独坐诵头场三艺,津津不自胜。慨然曰:“如此佳文,掷地当作金石声,岂朱衣犹不首肯耶?”语未竟,闻墙角咥然,似有窃笑者。因大骇,疑为穿窬。而笑声娇细,不类衣冠者。亟起往视之,则一二八女郎,眉目如画,碧衣朱裳,手拈菊花一枝,冉冉而去,忽不见。王诧为妖,心甚怖,不敢复诵,遽就寝。阅两日,将近揭晓,兴复勃然。篝灯展卷,孑然一室之中,恬吟朗诵,剌剌不休。女郎欻然而至,匿笑入室,直前以柔荑掩其卷曰:“如君此等文,止堪供覆瓿用耳。犹絮絮不置,聒人好梦耶?”王大惊,灯下视之,容光满目,鬓发如云,诚绝色也。心虽竦惧,然夙以名流自负,竟见嗤于妇人女子,意甚不平。因起而揖之曰:“卿亦知文耶?恐覆瓿者,正未易逮此。”女郎微笑曰:“以予闻之,将毋同。”王益不忿,径牵其袂,使坐,曰:“试阅吾文。如此黄绢幼妇,而不以桂枝相许,姮娥真盲矣。”女郎坦然就坐,仍笑曰:“姮娥不盲,君心自盲耳。”即取案上丹铅,批阅之。娇波不瞬,纤腕不停,钩之勒之,不须臾,而三艺皆遍。末署八字曰:“桂林半枝,掇取为幸。”王见之,于邑无色。取而视焉,披窍导窾,无不切中,乃悦服。亟请其名,女郎笑曰:“若当执贽为弟子,何汲汲询人姓氏耶?”王又固请,乃曰:“成氏,小字弱翠。家固与君相通也。”遂与王谈论古今文艺,皆一一能指其瑕瑜。王益心折,因索其吟咏,即以手中菊花为题。翠援笔疾书一律曰:“采菊东篱学隐沦,指尖犹带露华新。奇擎掌上鸦黄淡,笑数风前凤嘴匀。摘去秋光寒翠袖,分来佳色艳罗巾。不因把玩香盈手,错认金钗欲赠人。”王流览再四,赞曰:“清新秀艳,《香奁集》得未曾有。”翠又笑曰:“此与君文差堪伯仲,不意俱蒙谬赏。”王大惭,欲留之宿,辞曰:“与君为文字交则可。若及其他,君家床头自有人,谁能保醋娘子不攒眉耶?”言已径去,旋失所在。王心窃爱慕之,每夜独居,以俟其至,而迹竟杳然。数日后,通邑喧传,某州中某,某县捷某,固安只一副车。询之,则己也,益服翠之藻鉴不爽。至夕,私具酒果,屏人孤处,祝曰:“翠娘子盍惠顾乎?”语甫毕,身后吃吃有笑声。回视之,则其人已在室中。因延之坐,谢曰:“法眼不差,卿真我师也。”翠曰:“幸中耳,岂真先见哉?”乃并坐宴欢,翠渐忘形,夜既深,犹未言去,王遽挽之就枕。欢洽之际,退避逡巡,犹然处子也。翠因叹曰:“本图与君为嘤鸣,今乃与君为伉俪。笔墨中亦有魔障,信乎女子不可多事。”及晓乃去,自是无夕不至,踪迹诡秘。王不言,家人亦莫能觉。一日谓王曰:“妾家距此只数武,而君竟不一谒丈人峰,似亦缺事。”王曰:“然。”即浼其携往。翠曰:“君明晨托言访戴,步出村东,妾来导引,乃可行。”生从之。诘朝,具衣冠趋赴村外,翠果相俟于野。见王曰:“来乎?”王曰:“来矣!”奔就之。翠即袖中取红巾,为王障面,笑曰:“请郎移玉。”王举趾如踏败絮,柔不胜履,心甚恐,勉随之行。有顷,闻翠语曰:“至矣。”揭其巾,则竹篱茅屋,风致萧疏,早有一老翁,扶杖候于门外。见王拱揖曰:“远涉劳苦。”翠指而告王曰:“此翁也。”王视之,庞面古服,矍铄非常,遂执子婿礼。翁逊王入,草堂数椽,绝修洁,似无烟火气。寒喧毕,即有垂发女童捧茗至,酌之清芬。茶已,翁乃谢曰:“小女子幼失所恃,茕然无依。今以之累君子,老夫惭甚。”王唯唯逊让。翠即起入内,躬亲治具,咄嗟之顷,肴核罗列。王起执盏为翁寿,翁亦相酬。交酢甫毕,翁呼女童曰:“请姊来,王郎非他人也。”翠果含笑而至,促坐共饮。翁因叩王场中作,王虑为翠嗤,

译立猷,因为才华出众,多次考中副榜,但到了三十岁仍未考中进士,平时常常郁郁不乐。庚午年再次参加科举考试,考试结束后,因为母亲生病,急忙回家,来不及等待放榜的消息。回到家,母亲也稍微痊愈,王立猷亲自侍奉汤药,但考场上的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心。一天晚上,母亲睡了,妻子也疲倦地睡下,王立猷独自坐着诵读第一场考试的三篇文章,津津有味,自我得意。感慨地说:“这样的好文章,掷在地上应当发出金石般的声音,难道主考官还不首肯吗?”话没说完,听到墙角发出嗤笑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窃笑。于是非常害怕,怀疑是小偷。但笑声娇细,不像读书人的样子。急忙起来去看,只见一两个十八岁左右的少女,眉目如画,穿着碧色的上衣和红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枝菊花,缓缓离去,忽然不见了。王立猷以为是妖怪,心里非常恐惧,不敢再诵读,立刻上床睡觉。过了两天,快要放榜了,兴致又高涨起来。点灯展开试卷,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安静地吟诵,不停地朗读。少女突然到来,笑着走进房间,径直上前用纤细的手遮住他的试卷说:“像您这样的文章,只配用来盖酱坛罢了。还絮絮叨叨不停,打扰人好梦吗?”王立猷大惊,在灯下看她,容颜光彩照人,鬓发如云,确实是绝色。心里虽然恐惧,但一向以名流自居,竟然被女子嘲笑,心里很不服气。于是起身作揖说:“您也懂文章吗?恐怕盖酱坛的,正不容易达到这个水平。”少女笑着说:“据我所闻,恐怕是一样的。”王立猷更加不服,直接拉着她的衣袖,让她坐下,说:“试试读我的文章。这样黄绢幼妇般的妙文,却不给我桂枝般的功名,嫦娥真是瞎了眼。”少女坦然坐下,仍然笑着说:“嫦娥不瞎,是您自己心盲罢了。”随即拿起桌上的红笔和黑墨,批阅文章。眼神专注,手腕不停,勾画批注,不一会儿,三篇文章都批完了。最后写了八个字:“桂林半枝,掇取为幸。”王立猷看到后,羞愧得脸色苍白。拿过来看,剖析透彻,无不切中要害,于是心悦诚服。急忙询问她的名字,少女笑着说:“您应当执礼拜我为师,何必急着打听别人的姓氏呢?”王立猷又坚持询问,她才说:“姓成,小名弱翠。我家本来与您家相通。”于是与王立猷谈论古今文艺,都能一一指出其中的优劣。王立猷更加心服,于是索要她的诗作,就以手中的菊花为题。弱翠提笔快速写了一首律诗:“采菊东篱学隐沦,指尖犹带露华新。奇擎掌上鸦黄淡,笑数风前凤嘴匀。摘去秋光寒翠袖,分来佳色艳罗巾。不因把玩香盈手,错认金钗欲赠人。”王立猷反复阅读,赞叹说:“清新秀艳,《香奁集》中也未曾有过。”弱翠又笑着说:“这与您的文章差不多可以相提并论,没想到都受到您的谬赞。”王立猷非常惭愧,想留她过夜,她推辞说:“与您做文字之交可以。如果涉及其他,您家床头自有人,谁能保证醋娘子不皱眉呢?”说完径直离去,随即消失不见。王立猷心里暗暗爱慕,每当夜晚独处,就等待她到来,但踪迹却杳无音信。几天后,全城喧传,某州某县中了举人,固安只中了一个副榜。询问后,发现是自己,更加佩服弱翠的鉴赏眼光不错。到了晚上,私下准备酒果,屏退旁人独自坐着,祝祷说:“翠娘子何不惠顾呢?”话刚说完,身后传来吃吃的笑声。回头一看,那个人已经在房间里了。于是请她坐下,感谢说:“法眼不错,您真是我的老师。”弱翠说:“侥幸考中罢了,难道真有先见之明吗?”于是并排坐着宴饮欢乐,弱翠渐渐不拘礼节,夜深了,还没有说要走,王立猷急忙挽着她上床。欢好之际,她退避犹豫,还是处女。弱翠于是感叹说:“本想与您做知音,现在却与您做夫妻。笔墨中也有魔障,确实女子不可多事。”到天亮才离开,从此没有哪晚不来,踪迹诡秘。王立猷不说,家人也不能察觉。一天她对王立猷说:“我家离这里只有几步远,而您竟然不去拜见岳父,似乎也是缺憾。”王立猷说:“是的。”于是请她带路。弱翠说:“您明天早上借口访友,走出村东,我来引导,才可以去。”王立猷听从了。第二天早上,穿戴整齐前往村外,弱翠果然在野外等候。见到王立猷说:“来了吗?”王立猷说:“来了!”跑向她。弱翠就从袖中取出红巾,为王立猷遮住脸,笑着说:“请郎君迈步。”王立猷抬脚像踩在败絮上,柔软得无法承受,心里非常害怕,勉强跟着走。过了一会儿,听到弱翠说:“到了。”揭开红巾,只见竹篱茅屋,风致萧疏,早有一个老翁,扶着拐杖在门外等候。见到王立猷拱手作揖说:“远道而来辛苦了。”弱翠指着老翁告诉王立猷说:“这是父亲。”王立猷看着老翁,面容古朴,穿着古式衣服,精神矍铄,于是行女婿之礼。老翁谦让王立猷进入,草堂几间,非常整洁,似乎没有烟火气。寒暄完毕,就有垂发的女童捧着茶来,喝起来清香芬芳。茶喝完后,老翁于是谢罪说:“小女幼年失去依靠,孤苦无依。现在把她累赘给您,老夫非常惭愧。”王立猷连连谦逊。弱翠就起身进入内室,亲自准备酒菜,顷刻之间,菜肴果品罗列。王立猷起身举杯为老翁祝寿,老翁也回敬。互相敬酒刚结束,老翁叫女童说:“请姐姐来,王郎不是外人。”弱翠果然含笑而来,催促坐下共饮。老翁于是询问王立猷考场上的文章,王立猷担心被弱翠嘲笑,

嗫嚅不敢言。翠笑曰:“父勿问,好煞亦在孙山外矣。”翁怒之以目曰:“此岂事夫子之礼耶?”翠乃默然,酒既少酣,翁指庭际芭蕉,丐王珠玉。王酒后兴豪,顿忘扫眉才子在坐,遂口占曰:“清阴如柳碧如苔。”翠颦黛曰:“拟不于伦,着想妙在能俗。”王不顾,又吟曰:“伴尽纱窗翠色裁。”翠掩口曰:“前既沟中着泥,此真水面抛石矣!”盖讥其欠通不通也。王有愧色,乃不复作。翁强之,沉思良久,始续曰:“剪剪春衣秋雨里。”结句急未能就,翠遽曰:“予已代郎得之矣。”因朗吟曰:“绿毛狮子到阶来。”言讫大笑,翁亦不觉粲然。王不堪其谑,变色而起曰:“妻不以我为夫,予何能居此?”翁亟谢过,王不听,拂衣出门,则四围青山,茫无人径,莫能识其来路矣。正栖皇间,俄一牧牛儿,独驱骅犊,横笛而来,王亟逆而询路。儿曰:“若非我家新婿耶?何惶急至此。”王因愤诉其故,儿曰:“归无难,但乘我牛背可返也。”王勉从之。儿令王瞑目,仿佛行云雾中,不一刻而抵其家。王张眸,始知为村外,遂弃乘,儿乃辞去。王挽之问其程,答曰:“君所至者,四川峨嵋山也。”因以川连一裹贻王,人与牛皆不见。王骇然,归家亦不宣言。窃自愤曰:“夫不若人,匹妇犹以为羞,况女中之仙乎?”于是深自刻励,下帷苦读。期年,业大进。自取前作,玩味久之,笑曰:“予自视亦如嚆矢矣。”益奋厥志,而每思翠不置,究不复来。壬申竟魁于乡,癸酉复捷南官。在京候职,旅邸正无聊赖,翠忽搴帘入。王惊喜,起逆之。翠裣皀庄容谢曰:“妾恃房帷之爱,偶而戏言,触怒夫子,又累君迷踪陵谷,几不能归,负罪丘山,不敢复见。今闻联捷蕊榜,喜不自持,不得已而腼颜趋贺。自此一别,遁迹故园,无面目与君偕老矣。”语竟欲行。王笑而曳之曰:“勿作态!梦想眠思,谁以汝为憾耶?”翠乃笑曰:“思则有之,不憾妾,乌能中哉?”王怪而诘之。翠曰:“妾固日侍左右,君自不知耳。”因并坐,为王缅述:“父怒女辱婿,诃逐于野,遂化身为牧牛儿,以红巾为牛,送君归里。又以无所栖止,偕居君斋,但不敢或现其形,何尝一日离侧哉?”王犹未信,翠言某日读某文,某日作某艺,纤毫不爽,皆别后事也。王乃不疑,亦谓曰:“非卿嘲姗,无以致此。今之飞黄腾达,胥吾卿一激之力也,乐羊之妻不得专美于前矣。”翠亦逊谢。至夜,久别新婚,欢倍畴昔,因口占贺王曰:“一声胪唱展蛾眉,忘却临岐双泪垂。今日与君重举案,御香好向皒边吹。”明日,翠与王某移寓他处,矫称新娶之妾,翠遂昼见,人亦无讶之者。王后以二甲观政,因家于京。王妻亦寻卒,乃以翠为继室,生子一女二,数年,托言思父,欲归宁,遂去不复返。

译(翠)吞吞吐吐不敢说话。翠笑着说:“父亲不要问,考得好也还是在孙山之外。”翁用目光怒视她说:“这难道是侍奉先生的礼节吗?”翠于是沉默不语。酒喝得微醺后,翁指着庭院里的芭蕉,向王索要珠玉般的诗句。王酒后兴致高昂,顿时忘了扫眉才子在座,于是随口吟道:“清阴如柳碧如苔。”翠皱起眉头说:“比拟得不伦不类,构思的妙处在于能俗。”王不顾这些,又吟道:“伴尽纱窗翠色裁。”翠捂着嘴说:“前一句既像沟中沾泥,这一句真是水面抛石了!”这是讥讽他的诗句不通顺。王面露愧色,便不再作诗。翁勉强他,他沉思很久,才续上一句:“剪剪春衣秋雨里。”最后一句急着想不出来,翠急忙说:“我已经替先生想到了。”于是朗声吟道:“绿毛狮子到阶来。”说完大笑,翁也不禁笑逐颜开。王受不了她的戏谑,变了脸色站起来说:“妻子不把我当丈夫,我怎么能住在这里?”翁急忙道歉,王不听,甩袖出门,只见四周青山环绕,茫茫没有人迹,找不到来的路了。正在惊慌失措时,忽然一个牧牛的小孩,独自赶着牛,横吹着笛子走来,王急忙迎上去问路。小孩说:“你不是我家新女婿吗?怎么慌急到这种地步。”王于是愤愤地诉说原因,小孩说:“回去不难,只要骑在我的牛背上就能返回。”王勉强听从。小孩让王闭上眼睛,仿佛行走在云雾中,不一会儿就到家了。王睁开眼睛,才知道是在村外,于是下牛,小孩便告辞离去。王挽留他问路程,回答说:“您所到的地方,是四川峨眉山。”于是把一裹四川特产送给王,人和牛都不见了。王大惊,回家后也不说这件事。暗自愤恨说:“丈夫不如别人,普通女子尚且以此为羞,何况是女子中的仙女呢?”于是深深自我鞭策,闭门苦读。一年后,学业大有长进。自己取出以前的作品,玩味很久,笑着说:“我自视也像响箭一样了。”更加振奋志向,但常常思念翠,翠终究没有再来。壬申年考中乡试第一名,癸酉年又在会试中高中。在京等候任职,旅馆中正感到无聊,翠忽然掀帘进来。王惊喜,起身迎接。翠整理衣襟,庄重地谢罪说:“我仗着房帷之爱,偶尔戏言,触怒了先生,又连累您迷失在山谷中,几乎不能回家,罪过如山,不敢再见。现在听说您连中两榜,喜不自胜,不得已厚着脸皮来祝贺。从此一别,我遁迹回乡,没有面目与您白头偕老了。”说完就要走。王笑着拉住她说:“不要装模作样!我日思夜想,谁把你当作憾事呢?”翠于是笑着说:“思念是有,不憾我,怎么能考中呢?”王奇怪地追问。翠说:“我本来每天侍奉在左右,您自己不知道罢了。”于是并排坐下,为王详细叙述:“父亲因女儿羞辱女婿而发怒,呵斥驱逐到野外,我便化身为牧牛儿,以红巾为牛,送您回家。又因为无处栖身,便和您同住书斋,只是不敢显露身形,何曾有一天离开您身边呢?”王还是不信,翠说某日读某篇文章,某日作某篇习作,细节毫无差错,都是分别后的事。王才不再怀疑,也对她说:“没有你的嘲笑,不能达到这个地步。今天的飞黄腾达,都是你激励的力量,乐羊的妻子不能独占前美了。”翠也谦逊地谢过。到了夜里,久别重逢如新婚,欢乐倍于往昔,于是随口吟诗祝贺王说:“一声胪唱展蛾眉,忘却临岐双泪垂。今日与君重举案,御香好向皒边吹。”第二天,翠与王搬到别处居住,假称是新娶的妾,翠于是白天也露面,人们也没有惊讶的。王后来以二甲进士观政,因而在京城安家。王的原配妻子不久去世,于是立翠为继室,生了一子一女。几年后,翠托言思念父亲,想回娘家省亲,于是离去不再回来。

外史氏曰:仙之成姓,只一智琼,此殆狐也。其诙谐之妙,具有曼倩之才。而能于戏谑之中,相厥夫子,致身青云,岂长舌之妇可侔哉?乃翁亦风雅,于所居足见一斑。且安知非父女协谋,使天壤王郎因激而为今时逸少耶?吾故不敢目之为狐,而以为真仙。

○ 考勘司

  刑曹多公,掌数司之篆,断狱明敏。本朝淑问之臣,为之首屈一指矣。某年决一重狱,既行刑后,公卧私第,夜半闻剥啄声,绝似署中隶役。方将展询,仆即以一缄入,公览之,蹶然而兴。随索衣冠,命仆马,乘骑出门。隶为前导,行甚驶,但不趋西而就东,公心讶焉。盖公之宅在京城之东偏,居恒赴部辄西行,今反东向,然亦疑之而不能诘。无何,抵一门,重楼赫奕,雉垛巍峨,则京之齐化也。益骇然,且虑门扃,无由飞越。比及皃阇间,封鏁依然,隶引之,竟从枨闑之间策马而出,亦毫无窒碍,公更为之震惊。出城又行里许,至一大署,金碧交辉,仿佛如岳庙。隶白曰:“至矣!”公弃骑,隶导之入门,而南至一所,亦若部之分曹。隶止公于门外,遂入报。旋有人来延,请公从之入。甫达门屏,早有官人十余,降阶迎迓,冠带亦与己相类,貌颇谦抑。视之,皆漠不相识。众揖公入厅事,逊以宾席,公固辞,然后坐。仰视堂额,粉地朱文,榜曰“考勘司”,亦不解为何署。众俱列坐左右,献茗啜已,公询众官阀,且咨见召故。东侧首坐一官,品秩与公埒,答曰:“君阳官,仆等皆阴吏也,冥其中与君为寅友,今已有年矣。尝阅案卷,见君断才,不胜心折。今因一死狱微涉不平,故特屈君至此,幸勿疑讶。”公闻言惊怖,疑为身死,亟起立请命。众延之复坐,笑曰:“君寿算正长,何遽虑此?”命吏以一卷呈公,则即近日所断狱也。其事属一宦家妾与仆私,为主所觇,痛挞之而未忍遽遣。仆乃持刀夜入,弑其主,夫妇胥遭惨死。究之开门揖盗者,则一小鬟,年甫十二龄耳。公治斯狱,寸磔仆与妾,而并诛鬟。鬟死控之狱帝,因有考勘之命,冥司以故拘公。公览讫,微笑曰:“好生虽上帝之德,逆论实人神之忌。鬟之死固近于刻,然以春秋律之,非过也。”遂自诵其谳语曰:“户不开,则主不死,岂云引虎无妨?少既獍而长亦枭,宁谓待年可恕?”语未及终,众皆首肯曰:“是其罪也!仆等虽见不及此,然亦知非无辜,前已遣之往生矣。第悬案未结,故烦公来一证。今闻明断,益令人无从置喙。”言已,公起致谢,将辞归。众亦不留,惟曰:“此中固有君之坐地,但宜好为之耳。”公敬诺下阶,众欲相送,力辞乃止。公出署,隶即控骑相候。乃循其故道而返,至都门仍从隙入。将抵私宅,早漏下五鼓矣,马忽欲溲,且遗矢于地。公弃乘入室,豁然顿寤,则一梦也。亟呼仆往视,天街寂静,马之溲迹宛然,遗矢尚蒸腾有气。并视其骑,汗血微濡,公乃骇叹不置。

  外史氏曰:甚哉,刑官之不可为也。一女之死,鬼神且为之留心,矧其重于此者乎?多公具老吏之才,极庶狱之慎,犹不免一番考勘。彼喜怒任己、曲直从心者,能由此出,不能由此入矣。考勘司中既无坐地,杜鹃枝上绝少归魂,可不惧哉?可不戒哉?

○ 杜一鸣

  西商杜某,家巨富,生子而哑,因名之曰一鸣。盖取惊人之义,以致其属望之意。及长,绝聪慧,但不能言而已。延师教读,授以书,注目不移,翌日即能默写,点画无讹。师以是奇之。渐能吟咏,所作有大家风,不落寻常窠臼。曾有粉蝶一绝曰:“聊将春色作生涯,宿尽园林几树花。不惯吟香浑似我,却教香里度年华。”诗出,人皆传诵。父母将为议婚,一鸣雅不欲,乃书数字止之曰:“儿不肖,病瘖失音,畴肯以红丝畀此哑婿乎?即勉有应者,其女未必佳,又误儿终身事。愿父母徐以待之,俟儿自觅缘,或者得偿夙愿,容未可知也。”杜夫妇止此弱息,不忍拂其意,见字俯从,遂罢执柯之使。明年,一鸣已十七,父又将商于他省,一鸣

译外史氏评论说:得道成仙的姓氏,只有智琼一个,这大概是狐狸吧。她诙谐巧妙,具有东方朔那样的才华。而且能在戏谑之中,辅佐她的丈夫,使他身居高位,这难道是那些长舌妇能比得上的吗?她的父亲也很风雅,从他居住的地方就可以看出一点端倪。况且怎么知道不是父女合谋,使得天壤王郎因受激励而成为当今的王羲之呢?所以我才不敢把她看作狐狸,而认为她是真正的仙人。

○ 考勘司

刑曹多公,掌管几个部门的印信,断案明察敏锐。本朝善于审问的臣子,他堪称首屈一指。某年判决一起重大案件,行刑之后,多公躺在私宅里,半夜听到敲门声,极像衙门里的差役。正想询问,仆人就拿着一封信进来,多公看了信,惊跳起来。随即索要衣冠,命人备马,骑马出门。差役在前面引导,走得很急,只是不往西走而往东走,多公心里感到奇怪。因为多公的宅子在京城东边,平时去部里总是往西走,现在反而向东,但他虽然疑惑却无法追问。不久,到达一座城门,高楼辉煌,城墙巍峨,那是京城的齐化门。多公更加害怕,并且担心城门关闭,无法飞越。等到靠近门洞,封条锁链依然如故,差役引导他,竟然从门闩之间骑马而出,也毫无阻碍,多公为此更加震惊。出城又走了一里多路,到达一座大官府,金碧辉煌,仿佛像岳庙。差役禀报说:“到了!”多公下马,差役引导他进门,向南走到一处,也像部里的分曹。差役让多公在门外停下,于是进去报告。不久有人来邀请,请多公跟着进去。刚到门屏处,早有十几个官员,走下台阶迎接,冠带也与多公相似,态度颇为谦恭。看他们,都不认识。众人揖请多公进入厅堂,让多公坐在宾客席位上,多公坚决推辞,然后才坐下。抬头看堂上的匾额,粉底红字,写着“考勘司”,也不明白是什么官府。众人都分坐在左右,献上茶喝完后,多公询问众人的官职门第,并且咨询召见的原因。东侧首位坐着一位官员,品级与多公相当,回答说:“您是阳间的官员,我们等都是阴间的官吏,在冥界中与您是同僚,已经好多年了。曾经阅览案卷,见到您的断案才能,非常钦佩。现在因为一起死狱略微涉及不公,所以特意委屈您来到这里,希望您不要怀疑惊讶。”多公听了惊恐害怕,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急忙站起来请求保全性命。众人请他重新坐下,笑着说:“您的寿命正长,为什么突然担心这个?”命令吏员拿一卷文书呈给多公,就是近日所断的案件。这件事涉及一个宦官家的妾与仆人私通,被主人发现,痛打他们却不忍心立刻赶走。仆人于是持刀夜间闯入,杀死了主人,夫妇都惨遭杀害。追究起来,开门引盗的,是一个小丫鬟,年龄才十二岁罢了。多公审理这个案件,将仆人和妾凌迟处死,并且一并诛杀了丫鬟。丫鬟死后向狱帝控告,因此有了考勘的命令,冥司因此拘捕多公。多公看完,微笑说:“好生是上天的德行,违背常理确实是人神所忌讳的。丫鬟的死固然近乎苛刻,然而用《春秋》的法则来衡量,并不是过错。”于是自己诵读他的判词说:“门不开,主人就不会死,怎么能说引虎入室没有妨害?小则如獍(食母的恶兽),大则如枭(食母的恶鸟),难道说等待成年就可以宽恕吗?”话没说完,众人都点头说:“这是她的罪过!我们虽然没见到这一点,但也知道她不是无辜的,之前已经派她转世投胎了。只是悬案未结,所以麻烦您来证明。现在听到明断,更让人无法插嘴。”说完,多公起身致谢,准备告辞回去。众人也不挽留,只说:“这里本来有您的座位,但应该好好做官啊。”多公恭敬地答应下台阶,众人想送他,极力推辞才作罢。多公走出官府,差役就牵马等候。于是沿着原来的路返回,到城门仍然从缝隙进入。快到私宅时,已经是五更天了,马忽然想小便,并且在地上的排泄物。多公下马进屋,猛然醒来,原来是一场梦。急忙叫仆人去看,天街寂静,马的小便痕迹宛然,排泄物还蒸腾着热气。并且看那匹马,汗水和血微微湿润,多公于是惊叹不止。

外史氏评论说:刑官真难做啊。一个女子的死,鬼神都为之留心,何况比这更严重的呢?多公具备老吏的才能,极尽庶狱的谨慎,尚且不免一番考勘。那些凭喜怒行事、曲直由心的官员,能由此出来,不能由此进去了。考勘司中既然没有座位,杜鹃枝上极少有归魂,能不害怕吗?能不警戒吗?

○ 杜一鸣

西商杜某,家产巨富,生了儿子却哑,因此取名叫一鸣。大概是取惊人之义,以表达他的期望之意。等到长大,极其聪慧,只是不能说话罢了。请老师教他读书,给他书看,他目不转睛,第二天就能默写,笔画没有错误。老师因此认为他奇特。渐渐能吟诗作赋,所作有大家风范,不落寻常窠臼。曾有一首粉蝶绝句说:“聊将春色作生涯,宿尽园林几树花。不惯吟香浑似我,却教香里度年华。”诗出来后,人们都传诵。父母准备为他议婚,一鸣很不想,于是写几个字阻止他们说:“儿子不肖,因病失音,谁肯把红丝线给这个哑巴女婿呢?即使勉强有应允的,那女子未必好,又耽误儿子的终身大事。希望父母慢慢等待,等儿子自己寻找缘分,或许能实现夙愿,也未可知。”杜夫妇只有这个弱小的儿子,不忍心违背他的意思,见字顺从,于是停止做媒的使者。第二年,一鸣已经十七岁,父亲又要到外省经商,一鸣

作书曰:“父言儿功名无望,读书亦类弁髦,盍从父出游,少识关山之路。纵以哑废,犹可以商世其家,不愈于默坐井中,而箕裘以堕哉?”父喜其志,遂为治装,使从行。一鸣欣然就道,所过名山川,辄有题咏。其尤脍炙人口者,莫如函谷关一律。其诗曰:“雄镇固金汤,耽耽视六王。地吞百越尽,祚翦二周长。雉眫存余烈,丸泥少异方。青牛背上客,长笑过咸阳。”由是以笔代舌,人罔知一鸣不鸣也。其父将往汉口,行及淮上,遇风,舟几覆。一鸣初涉江湖,未谙趋避,风甫定,即私出船头,将窥瓜步之胜。十八姨又至,波浪兼天,帆樯上下,一鸣立身不住,遂颠越于江心。舟中人既未及觉,一鸣又不能号,须臾顺流而下,不止百里。及至风威稍霁,其父寻儿,竟归乌有。明知葬于鱼腹,长江无际,何自冥搜?惟招魂设祭,痛哭而返,遂不复有南游之志矣。乃一鸣初入汪洋,心胆皆落,亦不作再生想。讵意少饮西江,遽沉水底,旋有捉生替死者,纷沓俱来。哗曰:“代予者至矣。”俄一道士,竹冠布衣,携杖疾趋,熟视一鸣而骇曰:“此哑进士也,汝曹意将奚为?”乃叱散群鬼,握一鸣之腕,分水徐行,江皆壁立。及岸,以杖为指南,示之曰:“由此而西,自有佳境。”更探囊中,以一卷相授,嘱曰:“此素女之术,与汝卫身,非诲淫也,须慎用之。”言已不见。一鸣甫经奇险,神魂瞀乱,不能问,即欲问亦不能言,有心志之而已。少顷,神甫返舍,视其书背,有字一行,五言绝句曰:“百卉原无主,孤禽宁有声。三春虽寂寂,遇贵自长鸣。”一鸣知为佳谶,手不敢释。幸天时盛暑,衣履淋漓尚无所苦。一鸣衣水而前,犹忆道士之教,不复向东。乃行未里许,见有巨宅一区,势甚壮丽。一鸣素不习步,甫及墙阴,吻张足软,因小憩于树下。翘首四望,正当坐处有垝垣,因雨未及修整者。窥之,绿莎茸茸,别无花木,恍似人家废圃。一鸣少年鲁莽,顿思藉此为晾衣地,竟踉跄而起,乘缺以入内,果阒其无人。有一亭,茅覆其顶,四围皆植瓜蔬。其前又别有崇墉,高竹半出,茂树拂垣,知为主人游观之所。一鸣审视良久,乃即亭边尽去衣缕,摊而曝之,计俟燥而后行。惊定神疲,不耐危坐,遂自身卧于檐际。倦极思眠,一时不觉熟寐。半枕初回,娇音群噪,一鸣张目视之,则一二八姝丽,束薄縠之裙,衣轻罗之服,纨扇半掩,立于目前。从婢数人,皆怒曰:“何处莽儿郎,敢裸裎寄人庑下。”一鸣不能出声,惟以手示之意。众乃笑曰:“是儿固生而哑者也。”然美人微睨其具,意似不胜歆羡。忽与婢耳语数四,婢皆有笑容。美人遽反身曰:“羞杀阿侬,目既为人所污矣。”遂冉冉先去。一鸣惧祸,将起着衣而奔。婢知其意,直前曳其臂曰:“娘子怒汝唐突,将白主翁治汝罪,汝乃思遁耶?”一鸣猝不及脱,又一婢坌息而来曰:“娘子命将贼去,施敲扑矣。”众婢皆笑,推挽以行。一鸣愧惧交并,不得已而从之。历门数重,都未暇视。至一室,珠帘低垂,翠幔高张,仿佛似深闺,益不敢入。婢拥之履闼,又不见美人何许,心少安。众置一鸣于曲室,反扃其户,笑曰:“以此为裩,不消着裤裤矣。”遂皆嘻嗃而去。一鸣顿悟,仙言所谓佳境者,或即此欤?乃不复惧,屏息俟之。日即暮,婢以榼至。推户入,以酒食与之,且笑曰:“娘子虑汝饿损,不任鞭箠,以此与汝果腹,汝可食。”一鸣知无虞,坦然举箸。婢又笑曰:“此中置鸩矣,汝竟敢食耶?”一鸣不顾。啖已,婢携残炙去。一鸣仍裸卧,惟思其父,暗自陨涕。已而漏下三鼓,闻婢相与语曰:“娘子已不胜酒力,归即思睡,可先令狂郎卧。”即牵一鸣出暗室。闺中椒兰纷郁,银烛荧煌,绣帷锦衾,绚烂不可名状。众簇一鸣登榻,语之曰:“大好福,坦腹此中,不愈于荒亭露宿耶?”一鸣既卧,觉衾枕香软,神思不禁荡然。又许时,有纱烛一对,引前之美人来,入室即自语曰:“痴老子不羞

译他写信说:“父亲说儿子功名无望,读书也如同弃置不用的帽带,何不跟随父亲出游,稍微见识一下关山道路。即使因为哑疾废黜,还可以经商维持家业,不也比默默坐在井底,让祖业衰败更好吗?”父亲喜欢他的志向,于是为他整理行装,让他跟随出行。一鸣欣然上路,经过著名的山川,总有题诗咏叹。其中特别脍炙人口的,莫过于函谷关的一首律诗。那首诗说:“雄关固若金汤,虎视六国君王。地势吞并百越,国运断送二周。雉堞留存余烈,丸泥少有异方。青牛背上的客人,长笑经过咸阳。”从此以笔代口,人们都不知道一鸣是个哑巴。

他的父亲将要去汉口,走到淮水之上,遇到大风,船几乎翻覆。一鸣初次涉足江湖,不熟悉躲避,风刚停,就私自走到船头,想要窥看瓜步的胜景。十八姨(风神)又至,波浪滔天,帆樯上下颠簸,一鸣站不住脚,于是跌落在江心。船上的人来不及发觉,一鸣又不能呼救,不一会儿顺流而下,不止百里。等到风势稍减,他父亲寻找儿子,竟然一无所获。明知葬身鱼腹,长江无边,从哪里去暗中搜寻?只能招魂设祭,痛哭着返回,于是不再有南游的志向。

然而一鸣刚进入汪洋,心胆俱落,也不指望能再生。哪料想刚喝了几口江水,就沉入水底,随即有捉生替死的人,纷纷而来。喧哗说:“代替我们的人到了。”不一会儿,一位道士,戴着竹冠,穿着布衣,拄着拐杖快步走来,仔细看着一鸣,惊骇地说:“这是哑进士,你们想干什么?”于是喝散群鬼,握住一鸣的手腕,分开江水慢慢行走,江水都像墙壁一样立着。到了岸边,用拐杖作为指南,指示他说:“由此向西,自然有佳境。”又探入囊中,拿出一卷书给他,嘱咐说:“这是素女之术,给你用来护身,不是教人淫乱,必须谨慎使用。”说完就不见了。一鸣刚经历奇险,神魂昏乱,不能询问,即使想问也不能说话,只能心里记着。

过了一会儿,神智刚恢复,看那书的背面,有一行字,是一首五言绝句:“百卉原无主,孤禽宁有声。三春虽寂寂,遇贵自长鸣。”一鸣知道这是好兆头,手不敢放下。幸好天气炎热,衣服鞋子湿透也不觉得苦。一鸣穿着湿衣前行,还记得道士的教导,不再向东。走了不到一里,看见一座大宅院,气势非常壮丽。一鸣向来不习惯走路,刚到墙阴,嘴张脚软,于是在树下小憩。抬头四望,正当坐的地方有一堵残墙,因为下雨没来得及修整。窥看里面,绿莎茸茸,别无花木,恍似人家的废弃园圃。一鸣少年鲁莽,顿时想借此地晾衣服,竟然踉跄起身,乘着缺口进入里面,果然空无一人。有一座亭子,茅草覆盖屋顶,四周都种着瓜果蔬菜。前面又有高墙,高竹半露,茂树拂墙,知道是主人游观的地方。一鸣审视良久,于是就在亭边脱去所有衣服,摊开晾晒,打算等干了再走。惊吓后精神疲惫,不耐久坐,于是自己躺在屋檐下。倦极思眠,一时不觉熟睡。

刚睡醒,娇美的声音群起喧哗,一鸣睁眼一看,只见一两个十八岁的少女,束着薄纱裙,穿着轻罗衣,半掩着纨扇,站在面前。随从婢女数人,都生气地说:“哪里来的莽撞小子,敢在别人的屋檐下裸体。”一鸣不能出声,只能用手势示意。众人才笑着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哑巴。”然而美人斜眼看到他的生殖器,似乎非常羡慕。忽然与婢女耳语数次,婢女都有笑容。美人突然转身说:“羞死我了,眼睛已经被别人污染了。”于是缓缓离去。一鸣害怕惹祸,将要起身穿衣逃跑。婢女知道他的意思,直接上前拉着他的手臂说:“娘子怒你唐突,将告诉主人治你的罪,你却想逃跑吗?”一鸣来不及脱身,又一个婢女气喘吁吁而来,说:“娘子命令将贼人带走,施以鞭打。”众婢女都笑,推挽着前行。一鸣羞愧恐惧交加,不得已跟从。经过几重门,都来不及看。

到了一间屋子,珠帘低垂,翠幔高挂,仿佛深闺,更加不敢进去。婢女拥着他进门,又不见美人在哪里,心里稍微安心。众婢女把一鸣放在曲室,反锁上门,笑着说:“以此为裤,不用穿裤子了。”于是都嬉笑着离去。一鸣顿悟,仙人所说的佳境,或许就是这里吧?于是不再害怕,屏息等待。天色渐晚,婢女提着酒食来到。推门进来,把酒食给他,并且笑着说:“娘子担心你饿坏了,承受不了鞭打,用这个给你填饱肚子,你可以吃。”一鸣知道没有危险,坦然拿起筷子。婢女又笑着说:“这里面放了毒酒,你竟然敢吃吗?”一鸣不顾。吃完,婢女带着残肉离去。一鸣仍然裸卧,只思念他的父亲,暗自流泪。

过了一会儿,三更鼓响,听到婢女互相说:“娘子已经不胜酒力,回去就想睡,可以先让狂郎躺下。”于是牵着一鸣走出暗室。闺中椒兰芬芳,银烛明亮,绣帷锦被,绚烂不可名状。众婢女簇拥一鸣上床,对他说:“大好福分,袒腹在此,不比以前在荒亭露宿好吗?”一鸣躺下,觉得被枕香软,神思不禁荡漾。又过了一会儿,有一对纱烛,引着前面的美人来,入室就自言自语说:“痴老子不羞

,苦缠阿侬酒,几误侬好事矣。”因问婢曰:“裸体儿安在?”答曰:“已在衾中。”美人乃笑,亲启其奁,取金分俵诸婢,悉麾之使去。自起阖扉,解衣就枕。甫入帷,即笑语曰:“郎寝乎?侬来伴若矣。”一鸣不甚解南音,但闻肌香流溢,口脂俯吹,亦既情炽。美人遽以纤腕探其私,笑曰:“君貌绝文雅,是物何其武耶?”因挽之共枕。合欢之际,一鸣材既兼人,美人又葳锁半启,初觉艰楚,久乃流通。美人不觉叹曰:“使侬株守鸡皮,罕识此乐矣。”因为一鸣缅述。盖美人生于苏郡,淮商某翁之第三妾也。翁无嗣,广置后房,粉白黛绿者五六人,极一时妙选。翁之正室早卒,诸姬各司其一事。惟美人所居最后,故以蔬圃属之。适因病暑思瓜,亲往摘取,得与一鸣遇,遂攘为己有,他姬固皆不能知。晨起仍匿之暗处,三餐皆婢为馈送,渐亦有与之私者,美人知而怒之。婢惧其挞,投首主人。翁大恚,执鞭入妾室,搜诸隐秘,果得一鸣。捽之出,将施扑责,一鸣指口作乞怜状,翁始觉其哑,且睹其容美如冠玉,益大喜,弃策遄归。美人因未识翁意,惴惴然肌战汗淫,持一鸣哀泣曰:“侬误郎,百身莫赎。”一鸣亦觳觫垂涕。正仓皇间,翁使人来呼妾,且嘱曰:“莫惊若人。”美人腼然随去,俄顷归房,眉目似有喜色。挽一鸣就坐,裣皀启曰:“主翁将有所浼,郎其勿辞。”一鸣以手询之,美人亦以耳语之,两俱欣幸。则主翁深喜其哑,将借以播种,庶几无漏言。于此乃悟道士赐书之由,并其诗之前二句亦验。美人又白翁命,欲为杜易女装,免人涉疑,一鸣亦颔之,无难色。美人大悦,乃命婢报翁曰:“事谐矣,少顷即易弁为钗来见也。”美人遂亲为一鸣绾髻,施朱粉,添芗泽。妆犹未竟,忽闻帘间笑语曰:“偷花贼既已败露,羞杀淫婢子矣。”又曰:“分我一杯羹,不愈于独吃此吓耶?”音皆娇脆。入则美人四辈,俱妙龄,长袖浓妆,颜色艳绝。见一鸣,美目群瞩,均有欲炙之意。美人逊之坐,亦笑曰:“非侬则若辈皆枯瘠以死,何能为?”众复粲然。一鸣妆讫,美人又为之更衣。众目谛观,则绝代之姝良无以过。益欢忭,导以同见主翁。翁温言抚慰,命婢呼以六娘子,因置酒与诸姬饮,谓之曰:“有此好替身,不须怨我老悖矣。”言已大笑,众为哄堂。及夜,翁命以次当夕,勿开争端,乃笑而避去。诸姬拥一鸣另入一美人室,戏曰:“代耕人至,黍稷可艺矣。”自是习以为常,不数日而遍。一鸣已谙素女术,尽得其欢心。诸姬亲之如骨肉,爱之若珍奇,呼以哑郎,不啻性命。凡哑郎一衣,众为亲制;哑郎一食,众为亲调。争妍献媚,惟恐哑郎不欢;妙舞清歌,惟恐哑郎不悦。而哑郎亦遂颠倒于百花中,无复有桑梓之念矣。至此又悟,粉蝶一诗亦为语谶。期年,同日举二雄,翁冒之无愧色,贺者盈闾,犹以为积德所致。未几三索,又得男,人乃疑讶,窃议其不经。继焉弄瓦,旋复弄璋,比岁之间,已男五女二,里巷喧传,路人弗信,而亲族之惑益滋。然以有翁在,不即发。又逾年,翁以病卒,讼乃兴,诉之于某直指,时明嘉靖五年也。直指以议礼忤旨,出为两淮盐道,翁之族皆商,故诉之。直指览状笑曰:“老翁得子,一夔足矣,何蛰蛰之若是哉?”乃拘诸姬至。一鸣虽故女妆,究莫能掩。至案欲械之,忽发声吁屈曰:“久被幽囚,今睹天日,何反欲刑我耶?”诸姬见其能言,举色骇。直指怪而询之,具以实告。官吏犹未信,一鸣乃缅述颠末。直指闻“遇贵长鸣”之语,色甚喜曰:“予固治哑之御史也。”竟不穷诘。怜一鸣文弱,且事非本心,不科其罪,惟判令诸商尽收翁之遗产,而以诸姬母子悉归一鸣。翁族无敢违,一鸣遂携眷侨寓淮上。诸姬询之曰:“君向者不鸣,今何不顾惊人耶?”一鸣曰:“予亦不自解,顿觉欲言,即言矣。”诸姬皆叹异。直指有女,美而才,及笄,犹未字也,曾作咏燕诗曰:“非向金闺惜羽毛,双飞只虑近蓬

译“苦缠阿侬酒,几误侬好事矣。”于是问婢女说:“裸体儿在哪里?”回答说:“已经在被窝里了。”美人于是笑了,亲自打开首饰盒,取出金子分给众婢女,全都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起身关上门,脱衣上床。刚进入帐帷,就笑着说话说:“郎君睡了吗?我来陪你。”一鸣不太懂南方口音,只闻到肌肤香气四溢,口脂气息俯身吹来,情欲已然炽盛。美人突然用纤细的手腕探入他的私处,笑着说:“你相貌极为文雅,这东西怎么如此威武呢?”于是挽着他共枕。欢好之时,一鸣才力过人,美人又半开半闭,起初感到艰难痛苦,久了便通畅起来。美人不觉感叹说:“让我守着鸡皮鹤发,很少能识得这种快乐啊。”于是为一鸣详细叙述往事。原来美人出生在苏州府,是淮商某老翁的第三妾。老翁没有子嗣,广纳后房,粉白黛绿的姬妾有五六人,都是当时极佳的挑选。老翁的正室早逝,众姬妾各自负责一件事。只有美人所住的地方最靠后,所以把菜地分给她管理。恰逢因暑热生病想吃瓜,亲自去采摘,得以与一鸣相遇,于是将他据为己有,其他姬妾本来都不知道。早晨起来仍然把他藏在暗处,三餐都由婢女送饭,渐渐也有与他私通的,美人知道后大怒。婢女害怕被鞭打,向主人告发。老翁非常愤怒,拿着鞭子进入妾室,搜查隐秘之处,果然找到一鸣。揪着他出来,将要施加鞭打,一鸣指着嘴巴做出乞怜的样子,老翁才开始发觉他是哑巴,并且看到他容貌美如冠玉,更加大喜,扔掉鞭子迅速回去。美人因为不了解老翁的心意,战战兢兢,浑身颤抖出汗,抱着一鸣哀哭说:“我连累了郎君,百条命也赎不回。”一鸣也恐惧得流泪。正惊慌失措间,老翁派人来叫妾,并且嘱咐说:“不要惊吓那个人。”美人羞愧地跟随而去,不久回到房间,眉目间似乎有喜色。挽着一鸣坐下,整理衣襟说:“主人将有托付,郎君不要推辞。”一鸣用手询问,美人也用耳语告诉他,两人都欣喜庆幸。原来主人非常喜欢他是哑巴,打算借他传宗接代,希望没有泄露言语。在此才明白道士赐书的缘由,并且诗的前两句也应验了。美人又转达主人的命令,想为一鸣改穿女装,以免别人生疑,一鸣也点头同意,没有为难的神色。美人非常高兴,于是命令婢女报告主人说:“事情办成了,一会儿就改戴发钗来见您。”美人于是亲自为一鸣盘发,施朱粉,增添香气。妆容还没完成,忽然听到帘间笑语说:“偷花贼既然已经败露,羞死淫婢子了。”又说:“分我一杯羹,不比独自吃这个好吗?”声音都娇脆。进来的是四个美人,都是妙龄,长袖浓妆,颜色艳丽绝伦。见到一鸣,美目群视,都有想要亲近之意。美人让她们坐下,也笑着说:“不是我,你们都会枯瘦而死,怎么能这样?”众人又灿烂地笑起来。一鸣妆容完成,美人又为他换衣服。众人仔细观看,绝代的美女也没有超过他的。更加欢乐,引导他一同去见主人。主人温和言语抚慰,命令婢女称他为六娘子,于是摆酒与众姬妾一起喝,对她们说:“有了这个好替身,不需要怨恨我老糊涂了。”说完大笑,众人大笑满堂。到了夜里,主人命令依次侍寝,不要起争端,于是笑着避开。众姬妾拥着一鸣另进入一个美人室,戏弄说:“代耕的人到了,黍稷可以种植了。”从此习以为常,没过几天就轮遍了。一鸣已经精通房中术,尽得她们的欢心。众姬妾亲近他如骨肉,爱他如珍奇,称他为哑郎,简直如同性命。凡是哑郎一件衣服,众人都亲自制作;哑郎一顿饭,众人都亲自调配。争妍献媚,只怕哑郎不高兴;妙舞清歌,只怕哑郎不喜悦。而哑郎也因此在百花中颠倒,不再有家乡之念了。至此又明白,粉蝶一诗也是预言。一年,同日生下两个男孩,主人冒名顶替没有愧色,祝贺的人充满街巷,还以为是积德所致。不久第三次求子,又得男孩,人们于是怀疑惊讶,私下议论不合常理。接着生了女孩,随即又生男孩,几年之间,已有五个男孩两个女孩,里巷喧传,路人都不相信,而亲族的疑惑更加滋生。但是因为主人还在,没有立即发作。又过了一年,主人因病去世,诉讼于是兴起,向某位直指使控告,当时是明嘉靖五年。直指使因为议论礼制违背圣旨,出任两淮盐道,主人的族人都是商人,所以向他控告。直指使看了诉状笑着说:“老翁得子,一个就足够了,为什么如此众多呢?”于是拘捕众姬妾到庭。一鸣虽然故意穿女装,终究不能掩盖。到案想要给他戴枷锁,忽然发声呼冤说:“长久被幽禁,今天见到天日,怎么反而要刑讯我?”众姬妾见他能说话,全都脸色惊骇。直指使奇怪而询问,全部如实告知。官吏还不太相信,一鸣于是详细叙述始末。直指使听到“遇贵长鸣”的话,脸色非常高兴说:“我本来就是治哑的御史。”竟然不再深究。怜悯一鸣文弱,并且事情不是本心,不判他的罪,只判令众商人全部收回主人的遗产,而将众姬妾母子都归给一鸣。主人族人不敢违抗,一鸣于是带着家眷侨居淮上。众姬妾询问他说:“你以前不发声,现在怎么不顾忌惊人呢?”一鸣说:“我也不自解,忽然觉得想说话,就说出来了。”众姬妾都感叹奇异。直指使有女儿,美丽而有才华,到了成年,还没有许配,曾经作咏燕诗说:“非向金闺惜羽毛,双飞只虑近蓬

蒿。雪衣笼内终嫌媚,霜爪风前亦惮劳。”吟至此苦思不就,因自矢曰:“有能续成者,吾即事之。”直指取其诗以示绅士,踵之者凡数十人,悉挥去。后闻一鸣能诗,召使续之,意固有在也。一鸣援笔立成曰:“落月屋梁眠自稳,飞花帘幕舞偏高。香泥衔罢清波静,又逐炉烟傍衮袍。”女览之喜曰:“郎在是矣。”直指从其志,遂赘一鸣为婿,且劝之读书。为纳粟,遂捷南闱。将赴都取应,始携家西归。时杜翁夫妇失儿,互相惆怅,父母思子,渐丧其明。一日,门者报曰:“郎君归。”皆怒呵之。及入,拜于膝下,迫视之,果一鸣。惊询其故,细为缅陈,咸大喜。无何,诸美毕至,拜谒舅姑,益大悦。叹曰:“向思其一而不得,今且数矣。吾儿觅缘之言,良不谬。”由是含饴弄孙,目复其初。一鸣安置妻孥,遂赴公车,竟于是岁成进士。乡人尽知其疾,因以哑黄甲目之。一鸣旋点词林,迎父母奉养于京,克尽子职。诸姬藉直指力,挟资数万,皆翁家物。杜益大裕,迄今西人论富,犹推巨擘云。

译“蒿。雪衣笼内终嫌媚,霜爪风前亦惮劳。”吟诵到这里苦苦思索无法接续,于是自己发誓说:“有谁能续写完成,我就把女儿嫁给他。”直指拿着这首诗给绅士们看,跟随尝试的人有几十个,全都被他挥手拒绝。后来听说一鸣擅长作诗,便召他来续写,心中本来就有打算。一鸣提笔立刻写成:“落月屋梁眠自稳,飞花帘幕舞偏高。香泥衔罢清波静,又逐炉烟傍衮袍。”女子看了很高兴地说:“我的夫婿就是这个人了。”直指顺从了她的心愿,于是招一鸣为上门女婿,并且劝他读书。通过捐纳粟米获得功名,于是考中了乡试。将要赴京参加会试,才带着家眷向西返回。当时杜翁夫妇丢失了儿子,互相惆怅悲伤,父母思念儿子,渐渐丧失了视力。一天,守门的人报告说:“公子回来了。”大家都愤怒地呵斥他。等到他进来,在膝下拜见,仔细端详,果然是一鸣。惊讶地询问其中的缘故,他详细地陈述原委,大家都非常高兴。不久,众位美人都到了,拜见公婆,更加喜悦。感叹说:“以前想着得到一个却得不到,现在竟然有了好几个。我儿子寻觅姻缘的话,确实不错。”从此含饴弄孙,眼睛恢复了原来的视力。一鸣安顿好妻儿,于是赴京参加会试,竟然在这一年考中了进士。乡里人都知道他的眼疾,因此用“哑黄甲”来称呼他。一鸣随即被点选入翰林院,迎接父母到京城奉养,能够尽到儿子的职责。众位姬妾凭借直指的力量,带着数万资财,都是翁家的财物。杜家因此更加富裕,直到如今西方人谈论富有,仍然推举他为第一。

外史氏曰:人之英华多因言泄,哑则克全其天。然则何以能鸣也?曰:声色当前,真元剥蚀,虽欲不鸣不得也。迨至登蕊榜,骋云逵,本来之面目无复存矣。故人之为杜贺者,余深为杜惜。何也?一鸣惊人,固不若不鸣之为愈也。随园老人曰:守口如瓶,哑之谓也。乃瓶亦有泄时,翁遂徒贻笑口,不亦哀哉!

○ 酒狂

  秀水梁生,胆最细,醉后乃巨。居恒对客恂恂,若处子。及酣,拔剑斫地,慷慨悲歌,旁若无人,人因以酒狂目之。中岁断弦,将觅鸾胶,急切未得。一夕同人会饮酒,既微醺,或戏之曰:“闻某太守女,既笄而夭,貌则美甚。今奇榇于五圣祠,风清月白,时一现形。君既鳏,盍往就之?”梁已半酣,即起曰:“诺。”且笑曰:“兄等执柯,予不敢辞,明日祈携一樽至婚所,为予称庆。”言已趋出,同人皆鼓掌,以女无现形事,往固无妨也。乃梁趁月色踉跄而行,抵祠已子夜将半。恐为视知,乃逾短垣入,稔知女柩在西庑,趋就之。阴风砭骨,酒已微醒,胆遂怯,逡巡欲返。俄闻酒香袭鼻,迹之则佳酿一瓶陈于廊下,就而饮焉。其味香冽,竟沉醉。顿忆前事,直诣柩所,叩棺而祝之曰:“鲰生不才,适虚琴瑟。闻卿时出游戏,曾不使予一晤乎?”言讫,棺内寂然。梁又笑曰:“是所谓槁木死灰不可复燃者,予何慕焉?”反身欲归,因足软复颠于地。俄闻柩中娇语曰:“郎勿旋返,妾来矣!”语未已,划然震响,女早立于身畔。睨之,面痿黄如土色,肌肤削尽,无复人形。且以纤手相握,冷浸骨髓。梁醉中罔知畏避,惟大噱曰:“友诳我,何不逮予所闻。”以手麾之,使速去。女似赧然,良久乃曰:“君盖好色者,妾之斗酒徒具矣。”悻悻而退,棺复作牛鸣。梁亦惊汗宿醒,不沃而自解,颠踬而奔。归家即卧病床蓐。诘朝,同人以酒来,询其新婚得意否?梁瞑目摇腕止之日:“勿复言。君等几以此杀我。”因细述其事,众不之信,群往祠中验其实。及至庑下,视女棺已裂寸许。窥之,果如梁所见,不胜惊异,咋舌而返。梁亦因是戒饮,不复狂。

  外史氏曰:人必因疾而后殁,殁之时,必羸裤无甚可观。仍传记多艳称之,似乎非物之理矣。此书一出,可证群言之谬。近有《莺莺灰》一文,颇为哀艳,附录于左。文曰:“惟娉婷之艳质,固宜久贮于金闺。何荏苒之韶华,不能独宽于玉貌。徐娘老去,岂尽风流。苏小殀亡,终归枯槁。非株林之夏,难言三少鸡皮;纵博陵之崔,讵免一抔马鬣。故当其镜鸾照影,我见犹怜。迨至于钗凤辞妆,谁能可喜。宛转于鲛绡帐里,骨已支床。呻吟于翡翠衾边,肌难盈把。鸡头无剩,此乡不号温柔。秋水徒存,阿堵惟传惨淡。既已香消粉褪,反疑浓染鸦黄。何堪垢渍尘污,渐觉斜侵黛绿。春纤瘦尽,鹰爪时藏,云鬓揉残,蓬颗莫整。此李夫人特匿病态,而乔小青故留生容者也。洎手皛帐风寒,佳人难再;鸳帷梦断,好物弗坚。杨柳蛮腰,恍如强项之令;樱桃素口,俨同反舌之禽。笼玉腕于红绡,莫闻宝钏,矗香钩于白练,怎步金莲。黄土伤心,银瓶固哀,其落井青燐,怵目翠钿,亦共此埋尘。松柏青青,空思眉妩;风霾黑黑,枉冀足音。夜台无再返之香魂,泉壤有将销之艳骨。罗衣化蝶,不掩冰肌;锦衾成灰,难藏弱体。莲萼值凋零之日,剥面不仅无皮;横波当立涸之时,刳目何尝有肉。香温玉软,只留鸡肋根根;脸杏腮桃,惟见瓠犀落落。烧残劫火,蝉鬓飞烟;贴近寒泉,雪肤化水。无论玉环飞燕,同此红粉骷髅;一任花蕊梅精,未必绿窗满目。兴言及此,奚为掩卷神驰;结想于斯,无事披图意乱。苟向百年而慕色,谁能千载以偷香。噫喜悲哉,倩女久成兰麝土;呜呼朽矣,才人莫断雨云肠。不信予言,请临彼穴。”

○ 卷二

  祝天翁

  渭南有乡民祝姓,失其名,性朴讷,以农为业。每遇耕获,辄祝曰:“天盍佑我。”人遂谓之祝天翁。暮年鳏居,有一子,亦学稼,年已

译外史氏说:人的才华大多因为言语而泄露,沉默不语则能保全其天性。那么为什么又能发声呢?回答说:声色摆在眼前,真元之气被剥蚀,即使想不发声也做不到。等到登上科举榜单,在仕途上驰骋,原本的面目就不再存在了。所以那些为杜贺感到庆幸的人,我深深为杜贺惋惜。为什么呢?一鸣惊人,本来就不如不鸣叫更好。随园老人说:守口如瓶,就是哑巴的意思。然而瓶子也有泄漏的时候,老人于是白白成为笑柄,不也很可悲吗!

○ 酒狂

秀水有个姓梁的书生,胆子最小,喝醉后胆子才大。平时面对客人恭顺谨慎,像处女一样。等到喝得酣畅,拔剑砍地,慷慨悲歌,旁若无人,人们因此称他为酒狂。中年丧妻,想再娶妻子,急切间没有找到。一天晚上和同辈人聚会喝酒,已经微醉,有人戏弄他说:“听说某太守的女儿,成年后夭折,容貌非常美丽。现在棺材停在五圣祠,风清月白时,偶尔会显形。你既然丧妻,何不前去接近她?”梁生已经半醉,就站起来说:“好。”并且笑着说:“各位做媒人,我不敢推辞,明天请带一壶酒到婚礼场所,为我庆贺。”说完快步走出,同辈人都鼓掌,认为女子没有显形的事,去也没有妨碍。于是梁生趁着月色踉跄而行,到达祠堂时已是半夜将近。担心被人看见,就翻过矮墙进入,知道女尸在西厢房,快步走近。阴风刺骨,酒已微醒,胆子于是胆怯,犹豫想返回。不久闻到酒香扑鼻,追踪发现一瓶美酒摆在廊下,就着喝了起来。那酒味香冽,竟然沉醉。忽然想起前事,径直走到棺材前,敲着棺材祝告说:“我不才,正空虚琴瑟之好。听说你时常出来游戏,难道不让我见一面吗?”说完,棺材内寂静无声。梁生又笑着说:“这就是所说的枯木死灰不能再燃烧的人,我羡慕什么呢?”转身想回去,因为腿软又跌倒在地。不久听到棺材中娇柔的声音说:“郎君不要返回,我来了!”话没说完,突然一声巨响,女子早已站在身边。斜眼看她,面色枯黄如土色,肌肤消瘦殆尽,不再有人形。并且用纤细的手相握,冷得浸透骨髓。梁生在醉中不知畏惧躲避,只是大笑说:“朋友骗我,为什么不早点让我听到。”用手挥斥她,让她快走。女子似乎羞愧,很久才说:“你大概是好色的人,我的斗酒只是摆设罢了。”愤愤地退去,棺材又发出牛鸣声。梁生也惊出冷汗,宿醉醒来,不用水浇就自己醒了,跌跌撞撞奔跑。回家就卧病在床。第二天,同辈人带着酒来,询问他新婚是否得意?梁生闭眼摆手制止说:“不要再说了。你们几乎因此杀了我。”于是详细叙述那件事,众人不相信,一起到祠堂中查验实情。等到西厢房下,看女子的棺材已经裂开一寸左右。窥视里面,果然像梁生所见,不胜惊异,咋舌返回。梁生也因此戒酒,不再狂放。

外史氏说:人必定因为疾病而后死亡,死亡的时候,必定瘦弱干枯没有什么可观的。然而传记中大多赞美其艳丽,似乎不符合事物的常理了。这本书一出,可以证明众说的错误。近来有《莺莺灰》一文,颇为哀艳,附录在左边。文章说:“只有娉婷艳丽的体质,本来应该长久保存在金闺。为什么时光流逝,不能独自宽待玉貌。徐娘老去,难道尽风流。苏小小早亡,终究归于枯槁。不是株林的夏天,难以说三少鸡皮;即使是博陵的崔氏,怎能免于一抔黄土。所以当她在镜中照影,我见犹怜。等到凤钗辞别妆容,谁能可喜。在鲛绡帐里辗转,骨头已经支撑床铺。在翡翠衾边呻吟,肌肤难以盈把。鸡头米没有剩余,这里不号称温柔。秋水徒然存在,眼眶只传惨淡。既然已经香消粉褪,反而怀疑浓染鸦黄。哪里忍受污垢尘污,渐渐觉得斜侵黛绿。春纤瘦尽,鹰爪时常隐藏,云鬓揉残,蓬颗无法整理。这是李夫人特意隐藏病态,而乔小青故意保留生容的人。等到手白帐风寒,佳人难再;鸳帷梦断,好物不坚。杨柳蛮腰,恍如强项的令;樱桃素口,俨然如同反舌的禽。笼玉腕于红绡,听不到宝钏,矗香钩于白练,怎能步金莲。黄土伤心,银瓶固然哀,那落井的青磷,刺目的翠钿,也一起埋入尘土。松柏青青,空想眉妩;风霾黑黑,枉冀足音。夜台没有再返的香魂,泉壤有将销的艳骨。罗衣化蝶,不掩冰肌;锦衾成灰,难藏弱体。莲萼值凋零之日,剥面不仅无皮;横波当立涸之时,刳目何尝有肉。香温玉软,只留鸡肋根根;脸杏腮桃,只见瓠犀落落。烧残劫火,蝉鬓飞烟;贴近寒泉,雪肤化水。无论玉环飞燕,同此红粉骷髅;一任花蕊梅精,未必绿窗满目。兴言及此,奚为掩卷神驰;结想于斯,无事披图意乱。苟向百年而慕色,谁能千载以偷香。噫喜悲哉,倩女久成兰麝土;呜呼朽矣,才人莫断雨云肠。不信予言,请临彼穴。”

○ 卷二

祝天翁

渭南有个姓祝的乡民,失其名,性格朴实讷言,以农业为业。每当耕种收获,就祝告说:“上天何不保佑我。”人们于是称他为祝天翁。晚年鳏居,有一个儿子,也学种庄稼,年纪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