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诗言:“商人重利轻别离”,大抵晋人为然。其生也,发犹未燥即从人商贩于外,辄数年不归。其父母亦不俟子之返,即为之纳妇于家,名之曰“娶空房”。习俗不改,未知昉于何人。孟县一民家,亦沿而为之。妇年二九,美姿容,性且倜傥。于归以后,径以中馈为己任,亲顺翁姑,谐和里党,绝不儿女态。第翁以书去,初犹望子遄归,既而鳞往鸿来,则言肆主将畀以重资,使主会计,得利十分之三,因贪此不忍遽舍,故不能旋归,期亦未定何年。妇窃闻之,心志颇灰,然在乡人,则不以为异也。里中有李念三者,不知所自来,踪迹诡异。佣于人,未尝力作,而成功反居人先。且饮食衣服,未见其经营,无少缺乏。然其貌甚粗鄙,城中女羞与为婚,以故求赘于乡,然亦无应之者。乃某家之妇,未嫁而既怨摽梅,至此又心伤杨柳,床头枕上,太息时时。翁姑因子弗归,遂不忍过责,早眠迟起,举不复诘,妇亦习以为常。一夕挑灯独绩,夜已将半,忽闻人语曰:“寝乎?”其音甚低。顾之,户竟洞开,有人悄然入。妇大骇,先疑为盗,无何,立于榻前,则故布衣草履,状貌可憎,即所谓李念三者。妇故熟识其人,瞿然立起,遽诘曰:“汝来奚为?”答曰:“来就寝。”妇亦大怖,几出声,强叱之曰:“此中无汝寝地,可亟归。”念三笑曰:“归固无难,但惜娘子玉貌,久虚花烛,徒担新妇之名,未识藁砧之面。愁云怨雨,渺渺无期,莺老花残,行将指日,殊令人为之长叹耳!”妇闻其言,适中隐衷,不觉潸然泣下。遂复坐,亦不挥斥令出。念三又言曰:“仆本陋貌,不堪陪侍房帷,然得识春风于荆棘之畔,犹胜抱枯蕊于空谷之中。娘子倘留意,仆愿竭尽其材,当亦无殊于两美之合也。”语次,竟逼近其身。乃妇终羞涩,情虽动而意尚游移,且系处子,无敢承迎,惟拈带微嚬而已。念三知其易与,直前持,妇觉肢体顿软,遂任其缓带松裳,相与登榻。既合,念三之身如砺石,磷磷然着肌欲破。妇殊不解,乃推之使起曰:“去,去!予宁无夫,不敢与妆为好矣!”念三笑曰:“客既登堂,忍不醉饱而去?”强之竣事,妇益不支,娇啼欲号。念三微哂曰:“他山之石犹可攻玉,汝真不可磨砻者,然亦太璞不完矣。”乃抽身而起,揽衣一振,渺矣无踪。盖不独出不由户,亦无足音,妇更大惧。幸未甚至狼狈。晨起井臼如常,亦不敢泄,而心则惴惴焉,恐其复来。向晦闲立门闾,见念三匆匆经过,绝不顾瞻,遂窃喜其忘情,自以为无患。至夜将寝,有一人排闼直入,又不胜张皇。视之,则非念三,又易一人,年仅十五六,容甚秀美,被服风华。妇当惊弓之后,草木皆兵,不欲再经风雨,惟语曰:“若何人昏夜过此,宁无瓜李之嫌?请即旋返。”其人笑曰:“名花吐艳,通国皆知,卿犹为此饰说。岂李念三未尝同榻耶?”妇默然,其人又曰:“若既尝胆,宜乎不忘其苦也。虽然,予非莽男儿,令人号泣求免者,幸无推拒。”言讫,引身与妇并,温柔软款,偎倚多情。妇之欲心已动,然以创深痛钜,究不敢轻许。其人温存至再,始与之解衣为欢,其柔腻温婉,迥殊念三。惟蓝桥玉杵,尚仍前矛,而在情荡之余,亦遂不甚艰楚。既喜其貌,兼乐其情,至此妇亦几无以自主矣!欢娱达旦,其人辞去。甫下榻,粲然而笑,谓妇曰:“子姑视我孰与念三美?”时妇已倦甚,强应曰:“念三何能及君也?”迨凝睇一观,则依然念三立于前。其妇益骇,然念三早穿窗而出,犹闻其声曰:“痴妮子枉拣精肥,彼乌知既已玉碎不能瓦全耶?”妇犹不疑,而神思昏昏伏枕眠,遂闭门高卧,直至日中方起。及启户,其姑见之大惊曰:“新妇何所苦,而形神顿失?得无二竖为灾乎?”妇始心疑,已而觉私处暴痛,坟起如垆,其热炙手。然犹不敢告人,臃肿以行,困益甚。且流毒泛溢,其出如浆,遂病不能起。翁姑惧,始告厥父母,咸来问视。妇终耻于言,仅私告其父母曰:“误儿
译《诗经》说:“商人看重利益而轻视离别”,大概晋地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出生后,头发还没干就跟随别人外出经商,往往几年都不回家。他们的父母也不等儿子回来,就在家为他娶妻,叫做“娶空房”。这种习俗沿袭不改,不知是从谁开始的。孟县有一户人家,也沿袭这种做法。媳妇十九岁,容貌美丽,性格洒脱。出嫁后,径直把主持家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孝顺公婆,与邻里和睦相处,完全没有小女儿的姿态。只是公公写信去,起初还盼望儿子快点回来,后来书信往来,却说店主将给他丰厚的资金,让他主管会计,获利十分之三,因为贪图这个利益不忍心立刻舍弃,所以不能很快回来,归期也不确定是哪一年。媳妇私下听到这些,心志颇为灰暗,但在乡人看来,却不觉得奇怪。村里有个叫李念三的,不知从哪里来,行踪诡异。给人做佣工,不曾努力劳作,但成功反而在别人之前。而且饮食衣服,没见他经营,却没有什么缺乏。然而他相貌非常粗俗鄙陋,城里的女子羞于与他结婚,因此想在乡下求为赘婿,也没有人答应。于是某家的媳妇,没出嫁时就怨恨青春虚度,到现在又伤心离别,床头枕上,常常叹息。公婆因为儿子不回来,就不忍心过分责备,早睡晚起,全不过问,媳妇也习以为常。一天晚上挑灯独自纺线,夜将过半,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睡了吗?”声音很低。看过去,门竟然大开,有人悄悄进来。媳妇大惊,先怀疑是盗贼,不一会儿,那人站在床前,穿着旧布衣草鞋,相貌可憎,就是所谓的李念三。媳妇本来熟悉这个人,惊愕地站起来,急忙责问:“你来做什么?”回答说:“来就寝。”媳妇也非常害怕,几乎叫出声,强作叱责说:“这里没有你睡觉的地方,可以赶快回去。”念三笑着说:“回去固然不难,只是可惜娘子美貌,长久虚度花烛,徒担新妇之名,没见丈夫的面。愁云怨雨,渺渺无期,莺老花残,指日可待,实在让人长叹啊!”媳妇听到他的话,正符合内心的隐衷,不觉潸然泪下。于是又坐下,也不挥手斥责让他出去。念三又说:“我本来相貌丑陋,不堪陪侍房帷,但能在荆棘之畔结识春风,胜过在空谷中抱着枯蕊。娘子如果留意,我愿竭尽所能,应当也与两美结合没有不同。”说话间,竟然逼近她的身体。于是媳妇终究羞涩,情虽动但心意尚游移,况且是处女,不敢承迎,只是拈着衣带微微皱眉而已。念三知道她容易对付,直接上前抱住,媳妇觉得肢体顿时发软,于是任由他解开衣带松开衣裳,一起上床。交合后,念三的身体像磨刀石,磷磷然贴着肌肤要破皮。媳妇很不理解,于是推他起来说:“走,走!我宁愿没有丈夫,也不敢与你做爱了!”念三笑着说:“客人既然登堂,忍心不醉饱而去吗?”强迫他完事,媳妇更加支撑不住,娇啼欲号。念三微微一笑说:“他山之石还可以攻玉,你真是不可磨砻的,但也太璞不完矣。”于是抽身而起,揽衣一振,渺然无踪。不仅出不由门,也没有脚步声,媳妇更加害怕。幸好没有狼狈到极点。早晨起来井臼如常,也不敢泄露,但心里惴惴不安,怕他再来。傍晚闲立在门边,看见念三匆匆经过,完全不回头看,于是暗喜他忘情,自以为没有祸患。到了夜晚将要睡觉,有一个人推门直入,又不胜张皇。看过去,不是念三,又换了一个人,年仅十五六岁,容貌非常秀美,穿着风华。媳妇在惊弓之后,草木皆兵,不想再经历风雨,只说:“什么人昏夜过此,难道没有瓜李之嫌吗?请即返回。”那人笑着说:“名花吐艳,通国皆知,你还说这种话。难道李念三没曾同榻吗?”媳妇默然,那人又说:“你既然尝过胆,应该不忘其苦。虽然,我不是莽男儿,让人号泣求免的,幸无推拒。”说完,引身与媳妇并排,温柔软款,偎倚多情。媳妇的欲望已动,但创伤深痛,终究不敢轻许。那人温存再三,才与她解衣为欢,其柔腻温婉,迥异于念三。只是蓝桥玉杵,尚仍前矛,而在情荡之余,也就不太艰楚。既喜欢他的相貌,又乐他的情,至此媳妇也几乎无法自主了!欢娱达旦,那人辞去。刚下床,粲然一笑,对媳妇说:“你姑且看我谁比念三美?”当时媳妇已经很疲倦,勉强回答说:“念三怎么能比得上你?”等到凝视一看,依然是念三站在面前。媳妇更加害怕,但念三早已穿窗而出,还听到他的声音说:“痴妮子枉拣精肥,他哪里知道已经玉碎不能瓦全呢?”媳妇还不怀疑,而神思昏昏伏枕眠,于是闭门高卧,直到日中才起来。等到开门,婆婆看见大惊说:“新妇得了什么病,形神顿失?莫非是二竖为灾吗?”媳妇开始心疑,后来觉得私处暴痛,坟起如炉,热得烫手。但还是不敢告诉别人,臃肿以行,困益甚。而且流毒泛溢,流出如浆,于是病不能起。公婆害怕,才告诉她的父母,都来问视。媳妇终究耻于言,仅私告其父母说:“误儿
至此,诚不敢怨。然儿已不贞,殁后请勿葬于某氏之茔。”母唯唯而不解其故,明日遂卒。比及殓尸于棺,则腹穿肤裂,黄水汪洋,益莫得其病由。乃自妇死后,念三之毒始肆,凡遇巾帼者流闲行陇畔,即以重贿诱与之私。不从,辄强致之。遭之者,恒病即死,与妇之状略同,人始悟彼妇之疾。以此因戒其室家,不令出。如是旬余,念三忽不见。后值迅雷,有樵者归告其里人,言某山震死一蟒,已生角,角端有赤字曰“李念三”。好事者争从往视之,信然。而娶空房者,则犹不一而足也。
译到这一步,实在不敢怨恨。只是女儿已经失贞,死后请不要把她葬在李家的墓地里。”母亲连连答应,却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第二天就去世了。等到把尸体装入棺材时,发现腹部破裂、皮肤裂开,黄水漫溢,更加无法查明她生病的原因。从此,李念三的毒害才肆意发作,凡是遇到女子独自走在田埂旁,他就用重金引诱她们与自己私通。如果不从,就强行逼迫。遭受他侵害的女子,往往生病后立即死亡,症状与那位妇人差不多,人们这才醒悟那位妇人的病因。因此告诫家中的女子,不让她们出门。像这样过了十多天,李念三忽然不见了。后来遇到一声惊雷,有个砍柴的人回来告诉乡里人,说某座山上被雷劈死了一条蟒蛇,已经长出了角,角尖上有红色的字写着“李念三”。好事的人争着跟随前去观看,确实如此。然而娶了空房的人,却仍然不止一个。
外史氏曰:此事非常,固属娶空房者所不及料。顾吾谓,婚嫁大伦,与其娶而候归之日,何如归而后娶?红颜薄命,遭逢晋人,即无蟒之毒,亦不免于妇之叹矣。况夫娶已有日,归尚无时,耽蝇头之微利,误鸾树之佳期。丈夫志在四方,竟至此乎?篇首曰“商人重利轻别离”,良有慨乎言之也。
○ 訾氏
大兵初定新疆,市廛尚觉寥落。洎乎岁久,商贾云集,有号义聚者,典肆之所肇始也。肆中佣人,失其名,年仅二十许,佣于肆主有日矣。戊子秋杪,因腹急出肆大解。时当初创,城郭而外无居民,荒榛断梗之旁,随在皆可。某方踞地而遗,俄闻丛莽中有笑声。视之,则一美妇人,裳红而衣绿,亦蹲踞与之相对。且嗤曰:“予在此,渠何旁若无人?”某愕然,谓为民家妇,不及竣事而起。行后却顾,见妇亦冉冉径穿荒草而去,心始安。数日又往,妇仍先在,与某相视而笑,绝无羞缩之态。某揣其可挑,先投以言,欣然容纳,遂就城隅僻处野合而散。某归肆,至夕独卧一室,夜半,妇忽自至,悄然无声。某已为所蛊,遂不审厥由来,共欢好,倍极绸缪。询其姓,曰“訾氏”。叩其居址,坚不肯言,惟曰:“君得与妇相伴,亦足矣,何问其他?”及晓,披衣先起,匆匆自去,肆中亦无人知。自是无虚夕,来辄欢会,旬日后,典中诸人视某容渐枯槁,饮食亦锐减于前,颇疑之,而不意其有是也。已而遂病怔忡,少记善忘。某素司簿籍,凡典物之出入,纤悉必登。至是纷如乱丝,又多所遗漏。肆主始疑讶,将遣之行。某哀恳再四,姑留以观其后。乃未二日,故态复萌,遂决意去之。某有兄亦佣于他肆,闻之亟来乞留,言次辄泣下。肆主哀之,遂不复遣,置酒与其兄共饮。众因诘某以致病之由,初犹隐讳,及兄呵责至再,乃吐其情。众闻之骇然,以为鬼也。但查户民,从无訾姓,益更惝怳不定。至夜,乃留其兄伴弟,妇竟不来。及兄以事归,妇又夜至,相见倍加款曲,某不能拒,仍纳之。晨起,众见某神色有异,知又为鬼迷,遂共谋徙其卧具于神厨之下。所祀者,关圣帝也,妇之迹果渺然。次夕,主人虑肆后空寂,议令他人宿其中。至夜,釜鬻雷鸣,门窗风吼,竟夕不能寐。又更以一人怀刃而卧,闻声即起而捉之,都无所见。卧则笑声吃吃,兼击面杖,作揶揄状,又复不胜其扰。众中有黠者,谋使某仍卧故处,妇若至,以嗽为号,众往逐之,必得其踪迹。某不得已,从其言,众皆不寐,静以俟之。至夜,闻某大嗽,乃明炬持械,喧噪而往。及户外,犹闻调笑声,破扉径入,则唯某偃息在床,室中更无一人,益惊异之。众退,而妇返舍,愠谓曰:“予虽犯多露至此,然亦妇人也,何来妄男子,使人心胆俱落矣。”因刺刺怨恨不休。某抚慰之,乃解衣同梦,侵晨始去。某亦不再隐,诘朝悉以告众。众曰:“我辈太匆忙,反误乃事。今夜须俟其就寝,子始嗽,且力揪其衣,予等往捕之。渠白身将不能遁,怪可以获。”某又如其教。宵深,妇来,某与之款洽倍逾畴昔。迨其寝定,乃大嗽,且揽其裾于裀褥下,而軃身以压之,仪若熟寐者。及众哄然前往,闻室中作惶急声曰:“暴客又来,亟以衣予我,奈何鼾睡如死耶?”众闻而益噪,妇声益急。良久,嗤然如裂帛,则已绝裾而逸矣。众人视某,犹力揿其衣。验之,得红裳半幅于衾侧,盖以楮为之也,某因咋舌不能收。明日,传示于人,多有见之者。其兄又浼人为文,投首于城隍司,怪遂绝,某亦寻愈。
○ 假鬼
余师冯佩琛先生,数从南来。道经某地,失其名,至辄迂道而过之,亦未暇诘其故。己亥仲春,自粤东罗定回辙,将赴京,复由其处,御夫则扬鞭径过,不再趋避。先生因微叩之,笑曰:“旧传斯地有女鬼,颇能为祟,故避之。比年嫁去矣,经行固无害。”先生益怪而询之,御指路侧一古冢答:“鬼居此中,衣色绯,被发吐舌,面颜无血色。每遇行旅一二人,辄出现,人恒弃其辎重而奔
译外史氏说:这件事很不寻常,确实是那些娶了空房的人所预料不到的。然而我认为,婚嫁是人伦大事,与其娶了妻子却等待她归来的日子,何不先让她归来然后再娶?红颜薄命,遭遇晋地之人,即使没有蟒蛇的剧毒,也难免发出妇女的叹息了。况且娶妻的日子已经确定,归来的时间却还没有,贪图蝇头小利,耽误了鸾凤和鸣的美好时机。大丈夫志在四方,竟然落到这般地步吗?篇首说“商人重利轻别离”,确实是有感慨地这样说啊。
○ 訾氏
大军刚刚平定新疆,集市还显得冷清。等到时间久了,商贾云集,有一家号称“义聚”的,是当铺的起源。当铺里的伙计,忘记了名字,年纪大约二十岁,在店主手下做工已经有些日子了。戊子年秋末,因为腹痛急迫,走出当铺去大便。当时刚建城不久,城墙之外没有居民,荒草断枝旁边,随处都可以。那人刚蹲下排便,忽然听到草丛中有笑声。看去,是一位美丽的女子,穿着红裙绿衣,也蹲着与他相对。并且嘲笑说:“我在这里,他怎么旁若无人?”那人惊愕,以为是人家的妻子,来不及完事就起身。走后回头看,见女子也缓缓穿过荒草离去,心里才安定。几天后又去,女子仍然先到,与那人相视而笑,完全没有羞涩退缩的样子。那人揣测可以挑逗,先开口说话,女子欣然接受,于是就在城角僻静处野合后散去。那人回到当铺,到了晚上独自睡在一间房里,半夜,女子忽然到来,悄无声息。那人已经被迷惑,于是不再追究她的来历,共同欢好,格外缠绵。询问她的姓氏,说姓“訾”。打听她的住址,坚决不肯说,只说:“你能与妇人相伴,也就满足了,何必问其他?”到了天亮,披衣先起,匆匆离去,当铺里也没有人知道。从此没有哪个晚上缺席,来就欢会,十天后,当铺里众人看那人面容渐渐枯槁,饮食也大大减少,很怀疑他,却没料到他有这样的事。不久就得了心悸的病,记忆力减退,容易遗忘。那人平时掌管账簿,凡是典当物品的出入,细微之处必定登记。到了这时杂乱如丝,又多有遗漏。店主开始怀疑惊讶,打算打发他走。那人哀求再三,暂且留下观察他的情况。然而不到两天,旧态复萌,于是决意赶走他。那人有个哥哥也在别的当铺做工,听说后急忙来请求留下,说话间就流泪。店主同情他,于是不再赶走,摆酒与他的哥哥一起喝。众人于是追问那人致病的原因,起初还隐瞒,等到哥哥呵责多次,才说出实情。众人听了很震惊,认为是鬼。但查访户口,从来没有訾姓,更加恍惚不定。到了晚上,就留他哥哥陪伴弟弟,女子竟然不来。等到哥哥有事回去,女子又夜里到来,相见更加亲热,那人不能拒绝,仍然接纳她。早晨起来,众人见那人神色有异,知道又被鬼迷住了,于是共同商量把他的卧具移到神厨下面。所供奉的是关圣帝君,女子的踪迹果然消失了。第二天晚上,主人担心当铺后面空寂,商议让其他人睡在里面。到了夜里,锅碗雷鸣,门窗风吼,整夜不能入睡。又换一个人带着刀睡,听到声音就起来捉拿,什么都看不见。躺着就听到吃吃的笑声,还敲打面杖,作嘲弄的样子,又受不了这种骚扰。众人中有聪明的,出主意让那人仍然睡在原来的地方,女子如果来,以咳嗽为信号,众人去追赶,一定能得到她的踪迹。那人不得已,听从他的话,众人都不睡觉,静静地等待。到了夜里,听到那人大声咳嗽,于是举着火把拿着器械,喧闹着前往。到了门外,还听到调笑声,破门直接进入,只见那人躺在床上,房间里再没有别人,更加惊异。众人退下,女子回到屋里,生气地说:“我虽然暴露到这种地步,但也是妇人,为什么来这么多男子,让人心胆俱落。”于是絮絮叨叨怨恨不停。那人安抚她,才解开衣服同睡,清晨才离去。那人也不再隐瞒,第二天把一切都告诉了众人。众人说:“我们太匆忙,反而误了你的事。今晚必须等她睡下,你才咳嗽,并且用力揪住她的衣服,我们去捕捉她。她光着身子将不能逃脱,怪事可以解决。”那人又按照他们的教导。夜深,女子来,那人与她亲热超过以往。等到她睡定,就大声咳嗽,并且把她的衣角拉到垫褥下,用身体压住她,装作熟睡的样子。等到众人哄然前往,听到房间里发出惊慌急促的声音说:“强盗又来了,赶快把衣服给我,怎么像死了一样打呼噜?”众人听了更加喧闹,女子的声音更加急促。过了很久,嗤的一声像撕裂丝绸,已经扯断衣角逃走了。众人看那人,还在用力按着她的衣服。检查,在被子旁边得到半幅红裙,是用纸做的,那人因此咋舌不能收场。第二天,展示给别人看,有很多见过的人。他的哥哥又请人写文章,投到城隍庙,怪事于是绝迹,那人也渐渐痊愈。
○ 假鬼
我的老师冯佩琛先生,多次从南方来。路过某地,忘记了名字,到了就绕道而过,也没有空闲追问原因。己亥年仲春,从广东罗定返回,将要去京城,又经过那里,驾车的人扬鞭直接通过,不再回避。先生因此稍微询问,他笑着说:“旧传这个地方有女鬼,很能作祟,所以避开。近年嫁出去了,经过本来无害。”先生更加奇怪并询问,驾车的人指着路边一座古墓回答:“鬼住在这里,衣服颜色是绯红的,披头散发吐舌头,脸上没有血色。每次遇到一两个行人,就出现,人们常常丢弃行李逃跑”
。如是者数年,殊不知其何怪。客岁有某者,未稔里居,中岁无妻孥,因赴淮北访所亲,少润囊橐而返。踽踽焉独行道中,顿忘是地有此异,比至,始忆之,遂股栗不能前。既而侥幸其不遇,疾驰弗顾,盖乘鬼不及知也。俄闻冢中有声,啾啾长啸,心益惴悄然。视之,一鬼自墓间,状如人所传,乃大怖,欲窜。鬼行如风雨,呜呜然相逼而来。其人即欲弃所荷,脱然而走,转念奔波千里,甫得此蝇头,一旦掷之,殊为扼腕。且鬼不过祟吾身,岂利吾有?因逡巡不能舍。鬼且咫尺,吼啸倍急,更呜咽作啼,致其人毛发胥竖,而终莫割所爱,踉跄思遁。鬼亦仅迫之,无敢前。其人急,计顿生,思以老拳尝之,宁为鬼死,不甘财亡。爰出鬼之不意,直前搏之。随手而仆,一若荏弱不胜者。益得志,扬臂奋击,鬼早娇啼乞命矣。其人讶甚,谛观焉,红笺数寸,飘扬绿莎,鬼状如故,鬼舌早已弗存。其人不禁大骇,停腕诘之,则泣告曰:‘某家距此里许,身实女也。徒以老母在堂,终鲜兄弟,无已,腼颜而为此,以备甘旨之需。今已小康,但此身孑然未偶,曾默祀曰:有能识吾迹者,吾即夫之,不再作此丑态。幸与君遘,其命也夫?’其人闻言惊喜。意犹未信,遽捋其襟而验之,鸡头半垂,宛然闺质,益大悦,释之令起。女腼然整衣,导以同往。须臾,抵其家,茅屋低矮,篱落洒然,隐有殷实之象。初入,见一妪龙钟残疾,女告之故,冁然曰:‘固阻儿勿再出,今竟何如耶?虽然,郎君之胆,亦较升斗为巨矣。’因谓其人曰:‘老妇孤孀已久,借此女得以存活。向因无以养生,适古冢陷一巨穴,渠遂作此狡狯,今且十稔。待缘未嫁,君若琴瑟尚虚,盍赘此为吾婿,小妮子亦无颜业此矣。’其人敬诺,是夕即结为伉俪。女家颇裕,某亦心安。旬余,遂移去,不知所往。”御言次犹遥识其处,庐舍俨然。先生至都,每举以告人,靡不惊异。
译像这样过了好几年,人们都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怪异。去年有个姓某的,不熟悉乡里居住的情况,中年没有妻子儿女,因为去淮北探望亲戚,稍微赚了点钱就回来了。孤零零地在路上独自走着,忽然忘了这地方有这种怪异,等到到了,才想起来,于是两腿发抖不能前进。过了一会儿,侥幸地希望不遇到,快速奔跑不顾一切,大概是趁着鬼来不及知道。不久听到坟墓中有声音,啾啾地长啸,心里更加恐惧不安。看那,一个鬼从墓间出来,样子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于是非常害怕,想要逃跑。鬼行走像风雨一样,呜呜地逼近而来。那人就想放下所背的东西,轻快地逃跑,转念奔波千里,刚刚得到这点小利,一旦扔掉,实在令人惋惜。况且鬼不过作祟我的身体,难道贪图我的财物?于是犹豫不能舍弃。鬼已经近在咫尺,吼叫更加急促,又呜咽哭泣,致使那人毛发都竖立起来,但最终不能割舍所爱,踉跄着想逃跑。鬼也只是逼迫他,不敢上前。那人急了,计策顿时产生,想用手掌试试他,宁愿为鬼而死,不甘财物丢失。于是出乎鬼的意料,直接上前搏斗。随手倒下,好像柔弱不能承受的样子。更加得意,扬起手臂奋力击打,鬼早就娇啼求饶了。那人非常惊讶,仔细观察,几寸红纸,飘扬在绿草上,鬼的样子依旧,鬼的舌头早已没有了。那人不禁非常害怕,停下手臂质问,于是哭着说:“我家离这里一里左右,我实际上是女子。只是因为老母亲在堂上,终究没有兄弟,没有办法,厚着脸皮做这种事,以准备饮食的需要。现在已经稍微富裕,只是这身孤单没有配偶,曾经默默祈祷说:有能识别我踪迹的,我就是他的丈夫,不再做这种丑态。有幸与你相遇,这是命运吧?”那人听了惊喜。心里还不完全相信,急忙撩起她的衣襟来检验,鸡头半垂,宛然是闺中女子的体质,更加高兴,放开她让她起来。女子害羞地整理衣服,引导一同前往。一会儿,到达她家,茅屋低矮,篱笆整洁,隐约有富裕的迹象。刚进入,看见一个老妇人年老体弱,女子告诉原因,笑着说:“本来阻止女儿不要再出去,现在竟然怎么样呢?虽然如此,郎君的胆量,也比升斗大得多了。”于是对那人说:“老妇人守寡已久,借这个女子得以存活。以前因为没有办法养活,恰好古坟陷下一个大洞,她就做这种狡诈的事,现在已经十年。等待缘分没有嫁人,你如果琴瑟还空着,何不娶她做我的女婿,小妮子也没有脸再做这种事了。”那人恭敬地答应,当晚就结为夫妻。女子家相当富裕,某也心安。十几天后,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御言还在远处就认出了那个地方,房屋整齐。先生到了京城,每次举这个例子告诉别人,没有不惊讶的。
外史氏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自仓惶,鬼何能为祟哉?而世之狡者,又故借幽冥劣相以吓嗤嗤之氓,吾不知真鬼闻之,其亦揶揄否耶?犹忆京师某巷,有鬼夜深辄出,宵行者遭之,每遗弃衣物,与此事颇相类。巷中逻卒王某,醉中见之。其首如栲栳,纸条飞鸣,周身皆白毫,约寸许。朱其目,赤其口,形状可怖。王已沉酣,莫惧,反谩骂曰:“若鬼耶应避人,汝反逐人耶?”鬼闻之折身却走,如辟易。王察其有异,疾趋而前,捽之以力,鬼亦仆。主审知为人,剥其面,褫其革,径抱以归。灯下视之,则羊裘一袭,乱毛如蝟,面具乃以汲水器为之,涂以殊墨败楮,乱粘而已。明日传视,见者俱大笑。王至今犹衣其裘,但未稔其人雌雄。
○ 银针
故明天启中,桐城孙大廉,以孝廉举于乡。将赴南宫,因疾不果。及榜下闻某某皆成进士,心益不平,盖其素所轻者。于是厥疾益增,太孺人甚忧之。医曰:“旧恙已平,此新者乃情郁所致。必得胜游,开拓其心胸,病或不药而愈。”生言之于母,深然其论,乃为之买舟束装,使游二水三山之胜。生辞母启行,从以一仆一僮,以备负书担囊之用。及登舟,有一叟坚求附载,视之,年约六旬,状颇矍铄。生以其老也,怜而许之。叟入舱,与生为礼,自言胡姓,号悦庵,北直人,将往金陵售其术,故愿附骥。生叩其所业,笑而不答。徐曰:“此非儒者所乐闻也。”生意为房中秘戏耳,遂不复询,舟乃发。翌午,生以病卧,闻蓬窗下有欢笑声,谛听之,则其僮仆似捧腹不胜者。心异而潜迹之,见叟踞矮几,袒露臂,以笔绘人形于上,即能自起,宛一裸裎之躯,且有声如小鸟,嘤嘤然歌唱,僮仆惊喜,故欢声达内。生知其异人,不相惊,屏息自退。诘朝,治具延之,欲求其术。叟早知其意,谓生曰:“君飞黄有日,不宜效江湖餔餟者流。虽然,共济之德,老夫不能无报。约以五日别时,举以相赠,今尚不暇。”生乃不再请,欢饮而散。及期,将抵南京,叟乘夜入见曰:“来朝别矣!前所云者,老夫不敢食言,敬来拜纳。”生致谢,诘以所在,答曰:“在予腹中。”生笑曰:“叟诳我。披肝沥胆,胥假设之词耳,岂腹中之物,果堪持以与人哉?”叟笑而弗辩,惟自解其衣,露腹向生曰:“君试呼之,此中当有应者。”生益笑而不信,坚不肯呼。叟乃自拊其腹,呼曰:“银针儿,速出见客,何作三家村儿女子态耶?”生更笑不能仰。俄闻腹中作娇嫩声曰:“予故厌见生人,何相逼至此?”其音细如箫管,婉而且清。生大骇,辍笑俟之。叟又呼曰:“予业以汝字孙君,非蓦生者可比,妮子慎勿惧羞。”内不应。叟又促之,乃曰:“如此聒絮,足征阿翁老悖矣。幸启半扉,予出。”生是时形如木鸡,注目呆视。见叟以掌击其腹,忽裂寸许,并无微血,益大惊。倏然异香习习,声震如裂帛,生亟顾瞻,则一丽人缟衣红裳,掠发微嚬,立于烛下,而叟之迹渺然。生不觉大怖,诧为妖异。视其容色,又艳绝,不忍遽舍,乃正色叱之曰:“汝诚何怪,敢以诡异惑人!予故宋广平不为色动者,盍速退。不然,吾刃将斩矣。”女无惧容,敛袂致词曰:“妾实狐仙。父奉上遣,将往长陵,为高皇守墓,虑妾无依,携以随行。昨至江干,为水神所覸,慕妾之色,强委禽焉。父以其蛙黾同陼,雅不欲,故匿妾于腹。借君福荫以渡此津,今且至。仰君清德,使奉箕帚,兼酬卵翼之恩,非敢为祸,幸勿疑。”生察其意不恶,心微纳之。惟曰:“予构痼疾,急未能痊,何心复作他想?”女微笑曰:“此易办耳!君姑高枕卧,请为君先驱二竖子,以验妾非祸人者。”生大喜,诘曰:“卿亦知医耶?倘能祛此沉顿,予固不惜为情死。”女不言,生甫卧,欻已不见。惟觉有气如火,入自脐中,上达肝鬲,下行脏腑。须臾,汗出如蒸,神思顿爽,因而厥疾尽瘳。重负既释,齁然熟寐,竟罔知女之所在。旦起,舟已泊岸,僮入白:“叟已辞
译外史氏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们自己惊慌失措,鬼魂怎么能作祟呢?而世上狡猾的人,又故意借阴间低劣的相貌来吓唬愚昧的百姓,我不知道真正的鬼听到这些,会不会也嘲笑他们呢?还记得京城某条巷子里,有个鬼深夜经常出来,夜间行走的人遇到它,常常丢弃衣物,这件事与上述情况颇为相似。巷子里的巡夜卒王某,喝醉后看见了它。那鬼的头像栲栳(一种竹编容器),纸条飞舞鸣响,全身长满白色的毫毛,大约一寸长。眼睛是红色的,嘴巴也是红色的,形状十分可怕。王某已经醉得昏沉,并不害怕,反而骂道:“如果你是鬼,应该避开人,你怎么反而追逐人呢?”鬼听了这话,转身退走,像躲避灾祸一样。王某察觉它有异常,快步上前,用力揪住它,鬼也倒下了。王某仔细查看,发现它是人,剥下它的面具,脱下它的外皮,径直抱着它回家。在灯下查看,原来是一身羊皮袄,乱毛像刺猬一样,面具是用汲水器做的,涂上黑墨和破纸,胡乱粘贴而成。第二天传开让人看,见到的人都大笑。王某至今还穿着那件羊皮袄,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的性别。
○ 银针
明朝天启年间,桐城人孙大廉,以孝廉的身份在乡试中举。他准备前往京城参加会试,因为生病没能成行。等到放榜后,听说某某人都考中了进士,心里更加不平,因为这些人都是他平时所轻视的。于是他的病更加严重,老母亲非常担忧。医生说:“旧病已经平复,这新病是情绪郁结所致。一定要去游览胜地,开阔心胸,病或许不用吃药就能痊愈。”孙生把这话告诉母亲,母亲深深赞同这个观点,于是为他买船收拾行装,让他去游览二水三山的名胜。孙生辞别母亲启程,带了一个仆人一个书童,以备背负书籍和行李之用。等到登上船,有一位老人坚决请求搭船,看他年纪大约六十岁,神态颇为健朗。孙生因为他年老,怜悯而答应了他。老人进入船舱,与孙生行礼,自称姓胡,号悦庵,是北直隶人,将要去金陵卖他的技艺,所以愿意搭便车。孙生询问他的职业,他笑而不答。慢慢说:“这不是读书人乐意听的。”孙生以为他是搞房中秘戏的,于是不再询问,船就出发了。第二天中午,孙生因病躺着,听到船篷窗户下有欢笑声,仔细听,似乎是他的书童仆人捧腹大笑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悄悄跟随去看,见老人坐在矮几上,露出手臂,用笔在上面画人形,画完就能自己站起来,宛如一个裸体的身躯,而且有声音像小鸟,嘤嘤地歌唱,书童仆人惊喜,所以欢笑声传到里面。孙生知道他是异人,不惊动他,屏住呼吸自己退下。第二天早上,摆好酒菜邀请他,想求他的技艺。老人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对孙生说:“你飞黄腾达的日子不远了,不应该效仿江湖骗吃骗喝的人。虽然如此,同舟共济的恩德,老夫不能没有报答。约定五天后分别时,把东西送给你,现在还没有空闲。”孙生于是不再请求,欢快地喝酒散去。到了期限,将要抵达南京,老人趁夜进来见他说:“明天就要分别了!以前所说的,老夫不敢食言,恭敬地来交付。”孙生致谢,询问东西在哪里,回答说:“在我肚子里。”孙生笑着说:“老人在骗我。披肝沥胆,都是假设的词语罢了,难道肚子里的东西,真的可以拿给人吗?”老人笑而不辩,只是自己解开衣服,露出肚子对孙生说:“你试着叫它,这里面应当有回应的人。”孙生更加笑而不信,坚决不肯叫。老人于是自己拍着肚子,叫说:“银针儿,快出来见客,怎么做出三家村儿女的姿态呢?”孙生笑得直不起腰。不久听到肚子里发出娇嫩的声音说:“我本来讨厌见生人,为什么逼迫到这种地步?”那声音细如箫管,婉转而且清亮。孙生大惊,停止笑等待。老人又叫说:“我已经把你许给孙君了,不是突然相遇的人可比,妮子千万不要害怕害羞。”里面没有回应。老人又催促,才说:“这么啰嗦,足以证明老头子糊涂了。幸好开半扇门,我出来。”孙生这时像木鸡一样,盯着看。见老人用手掌击打肚子,忽然裂开一寸左右,并没有一点血,更加大惊。忽然异香阵阵,声音像撕裂丝绸,孙生急忙环顾,只见一个美人穿着白衣红裙,头发微乱,皱着眉头,站在烛下,而老人的踪迹消失了。孙生不觉大惊,诧异为妖异。看她的容貌,又艳丽绝伦,不忍心立刻舍弃,于是正色斥责她说:“你到底是什么妖怪,敢用诡异迷惑人!我本是宋广平那样不为美色所动的人,何不快点退下。不然,我的刀就要砍了。”女子没有害怕的样子,整理衣袖致辞说:“我确实是狐仙。父亲奉命,将要去长陵,为高皇帝守墓,担心我没有依靠,带着我同行。昨天到江边,被水神窥视,羡慕我的美色,强行提亲。父亲认为他像青蛙一样低贱,很不愿意,所以把我藏在肚子里。借您的福荫渡过这条河,现在快要到了。仰慕您的清高品德,让我侍奉您,兼报养育之恩,不敢作祸,请不要怀疑。”孙生察觉她的意思不坏,心里稍微接纳。只是说:“我患有痼疾,急着没能痊愈,哪有心情再想别的?”女子微笑说:“这容易办!您姑且高枕而卧,请让我为您驱除病魔,以验证我不是祸害人的人。”孙生大喜,问说:“你也懂医术吗?如果能祛除这沉疴,我固然不惜为情而死。”女子不说话,孙生刚躺下,忽然就不见了。只觉得有热气如火,从肚脐进入,上达肝膈,下行脏腑。不一会儿,汗出如蒸,精神顿时清爽,因而旧病完全痊愈。重担既已解除,酣然熟睡,竟然不知道女子在哪里。早上起来,船已停靠在岸边,书童进来报告:“老人已经辞别”
去,遗书一缄。”生启视,则嘱生善视其女者。生不得女,亦未敢深信。舍舟就舆,入城寓于其友家,谈宴之间,绝无病态。知其疾者,咸称庆,生亦私心窃喜。语至漏下,始归寝室。生冀女复,乃令僮仆别宿。及寝,竟杳其踪,怏怏就枕。方转辗间,闻耳畔小语曰:“妾来相伴矣。君真铁石肠,不一动耶?”口脂之香,近在咫尺。抚之,则腻然之玉,已在衾中,生遂不能自持,欢然相狎。晨起谋所以匿之,女固言勿庸,果泯其迹,将寝始自来。生游览已遍,归思顿萌。适怀帝践祚,诏举宾兴,遂旋返。女送至江畔,垂涕曰:“父在斯,不克随郎同去矣!”生亦恋恋,强之弗从,竟分袂。明年,生下第,再诣秣陵,冀遇之,以续旧好,茫无消耗。
译离开时,留下了一封信。书生拆开信看,信中嘱咐书生好好照顾他的女儿。书生没能见到那位女子,也不敢完全相信。于是舍船乘车,进城后住在朋友家里。在谈笑宴饮之间,(朋友)毫无病态。知道朋友病情的人,都为此庆幸,书生也暗自高兴。谈话直到深夜,才回到寝室。书生希望女子能再来,便让仆人在别处住宿。等到就寝时,女子终究没有踪影,书生怅然若失地躺下。正当辗转反侧时,听见耳边小声说:“我来陪伴你了。你真的铁石心肠,一点也不动心吗?”口脂的香气,近在咫尺。抚摸她,那温润如玉的肌肤,已在被中,书生于是不能自持,欢快地与她亲昵。早晨起来商量如何藏匿她,女子坚持说不必,果然不留痕迹,等到就寝时她才自己来。书生游览遍了各处,归乡的念头顿时萌生。恰逢皇帝即位,下诏举行乡试,于是返回家乡。女子送到江边,流泪说:“父亲在这里,我不能跟随你一同去了!”书生也依依不舍,勉强挽留她也不肯,最终分别。第二年,书生落第,再次前往秣陵,希望遇见她,以续旧情,却毫无音讯。
外史氏曰:诗云:“出入腹我”,非谓妊娠之先,盖言鞠育之意耳。今此狐竟直腹之矣,且能出己腹而入人腹矣!生与叟可谓腹心之交,女与生可谓知心之好,又不徒东床坦腹,作一段佳话已也。
○ 赝殃
人死而回煞,其有无不辨可知,而世俗咸信之。京都一富家,新丧子妇,亦届其期,于是阖室戒严,鸡犬皆徙,而窃虑胠箧者乘间为患。有騃仆,潜使居守,闭置子立椟之中,嘱曰:“若有殃,屏息自能免祸;无之,亦安枕而卧。何惧为?”仆领诺,众俱匿迹。至夜深,风声淅沥,未免战栗弗宁。俄而阶前察察有声,未几而履闼矣,无何而入室矣。仆从隙间窃窥,灯光微闪,昏惨不明,见一人,衣饰面貌仿佛化者,乃大骇。已而据案而食,齿声格格然,倾樽而饮,唇声啧啧然。又有顷,纸窗窸窣,绕室巡行,益大怖,而窃幸其不已睹也。乃迟又久,倾耳若有所听,举首若有所觅,呜呜而前,径趋此椟。仆不觉心胆俱落,悚惶间倏已逼近,视其面白如雪。划然启扃,豁然洞开,骇然俱惊,颓然皆仆,不独内者无生气,而外者亦相对死,盖两败俱伤矣。平明,主人呼仆,莫应。即而视之,仆尚奄息于中,殃早绝倒于外,衣裳楚楚,俨乎生人,惟发际著纸条一束,实子妇之从嫁婢也。主不禁愕然,以汤灌仆,移时苏,具述所见。视婢既已莫救。盖婢有去志,思假殃以窃主貲,且稔子妇之仪状,装束一如其在生,及夜入室,冀饱贪壑。初不闻主之留仆居守也,比见之,不胜惊骇,遂仆于地。主察得其故,乃笑而殓之以榇。明日事传都下,迄今京中人语曰:“殃能死人,人亦能死殃。”呜呼!殃即有真,岂亦能死人哉?
外史氏曰:从来惧殃者,无如婢媪。每言之,轻摇腕变色,懔懔乎如见其形。此婢何勇也,而究为韫椟者惊怖以死。要亦利欲居中,天夺其魄耳。吾恐真殃若出,彼二人者又将何如耶?
○ 落花岛
申无疆,字伸锡,跨鹤维扬,历有年所。一日,遇海商于市肆,与坐谈,歆其获利之美,乃以数千金畀其子若侄,使合伙焉。子名翊,颀而白皙,且善讴,年仅廿二三,海舶人咸喜之。比入大洋,舟如一叶,翊年少未惯洪涛,因惊。遂卧病,倚枕呻吟,恍惚若寐。梦中闻有人语曰:“落花岛中花倒落。”翊素不能文,觉而语其侣,虽熟历海境者,莫能举其名。一客颇娴吟咏,笑曰:“何不云‘垂柳堤畔柳低垂’,句虽佳,犹有对者。”众与翊皆称妙,翊因默识于心。无何,病益剧,未及抵岸,竟卒于舟。其从兄某大恸,草草殓讫,载柩而行。而翊则罔知其死,顿觉身轻,都无窒碍。因思效列子,御风遨游。水面虽风涛汹涌,毫无沾濡,不禁大喜。犹忆落花岛之名,窃计其境必不凡,顿欲往游。转瞬即得一山,形如复盂,悬于波际,其色如蜀锦,五色缤纷,且香气浓郁,馥馥数百里,心爱好之。奋身一登,旋已舍水就陆。西行里许,见若山口者,遂入之,则坦坦康庄,无复巉岩之象。山径皆落花,约寸许,别无隙地。踏花前进,滑软如茵褥,而香益袭鼻,神气为之发越。环瞩皆茂树合抱,花即生于其上。细玩之,诸色俱备,浓淡相间,香如庾岭之梅,而馥郁过之。尚有存于树杪者,则低枝似坠,绕干如飞,亦多含苞欲吐者,意盖四时咸有焉。欣然前行,约数百步,花益繁而落者益厚,且四望并无屋宇,即山之层峦叠嶂,亦隐现花中,不以全面示人。翊至此心旷神怡,小憩于梅花树下,发声一讴,花益簌簌自落若细雨然。俄闻娇音叱曰:“何来妄男子,此仙人所居,岂汝行乐地耶?”翊急视之,则一美女子,通体贴以落花,宛如衣锦,手一小竹篮,亦贮落英,徐徐自树后出。翊起逆致揖,告以所来,女微哂曰:“汝一龌龊商,何福至此?虽然,不可谓无因。为予有一语,久无能对者,汝能,则留宿于此,且有佳处与若栖身。否则,宜远飚,不容再溷仙境。”翊贪胜地,兼恋丽容,顿忘其拙,毅然请命。女因朗诵一句,则固
译外史氏说:《诗经》中有“出入腹我”的诗句,并不是说在怀孕之前,而是表达养育的意思罢了。如今这狐狸竟然直接把它吞入腹中,而且能从自己的腹中出来,进入别人的腹中!生与叟可以说是心意相通的知己,女与生可以说是心灵契合的好友,这不仅仅是东床坦腹那样的一段佳话而已。
○ 赝殃
人死后出现回煞的现象,其真假无法分辨是显而易见的,但世俗之人却都相信。京城有一户富人家,刚死了儿媳,也到了回煞的日期,于是全家戒备森严,鸡犬都迁走,又担心小偷趁机作案。有个愚蠢的仆人,被暗中派去留守,关在一个立着的柜子里,嘱咐他说:“如果有回煞,屏住呼吸自然能免祸;如果没有,也可以安心睡觉。怕什么呢?”仆人答应下来,众人都隐藏起来。到了深夜,风声淅沥,不免战栗不安。不久台阶前有察察的声响,没过多久就踏入门槛了,随即进入室内。仆人从缝隙中偷偷窥视,灯光微微闪烁,昏暗不明,看见一个人,衣着面貌仿佛就是死去的儿媳,于是大为惊恐。过了一会儿,那人靠着桌子吃饭,牙齿格格作响,倾倒酒杯饮酒,嘴唇啧啧有声。又过了一会儿,纸窗窸窣作响,那人绕着房间巡视,仆人更加恐惧,却暗自庆幸对方没有看见自己。于是又等了很久,那人侧耳倾听好像有所察觉,抬头张望好像有所寻找,呜呜地向前,径直走向这个柜子。仆人不觉心胆俱裂,惊恐之间忽然逼近,看见那人脸白如雪。突然打开柜门,豁然洞开,两人都大惊失色,颓然倒下,不仅里面的人没了生气,外面的人也相对而死,真是两败俱伤。天亮时,主人呼唤仆人,没有人应答。走近一看,仆人还奄奄一息在柜中,而回煞早已昏死在外面,衣裳整齐,俨然像活人,只是发际处系着一束纸条,实际上是儿媳的陪嫁婢女。主人不禁愕然,用热水灌救仆人,过了一会儿仆人苏醒,详细叙述了所见。查看婢女已经无法挽救。原来婢女有离开的念头,想借回煞之名窃取主人的财物,并且熟悉儿媳的仪容,装扮得和儿媳生前一模一样,等到夜里进入房间,希望满足贪婪的欲望。起初没听说主人留下仆人看守,等到看见仆人,不胜惊骇,于是昏倒在地。主人查明原因,于是笑着用棺材收殓了她。第二天事情传遍京城,至今京城中的人说:“回煞能使人死,人也能使回煞死。”唉!回煞即使是真的,难道也能使人死吗?
外史氏说:从来害怕回煞的人,没有比婢女和老妇更甚的。每次提到,她们就轻摇手腕脸色改变,恐惧的样子好像看见了回煞的形体。这个婢女多么勇敢啊,但最终却被柜子里的人惊吓而死。这也是利欲熏心,上天夺去了她的魂魄罢了。我担心真正的回煞如果出现,这两个人又会怎样呢?
○ 落花岛
申无疆,字伸锡,骑着鹤在扬州一带活动,已经多年。一天,他在集市上遇到海商,与之坐谈,羡慕其获利丰厚,于是拿出数千金交给他的儿子和侄子,让他们合伙经商。儿子名叫翊,身材修长白皙,而且善于唱歌,年仅二十二三岁,海船上的人都喜欢他。等到进入大洋,船像一片叶子,翊年少不习惯巨浪,因此受惊。于是卧病在床,倚着枕头呻吟,恍惚好像睡着。梦中听见有人说话:“落花岛中花倒落。”翊向来不懂文学,醒来告诉同伴,即使是熟悉海域的人,也不能说出它的名字。一位客人颇通吟咏,笑着说:“为什么不说是‘垂柳堤畔柳低垂’,句子虽然好,还有对句。”众人及翊都称赞妙,翊因此默默记在心里。不久,病情加重,还没到达岸边,竟然死在船上。他的堂兄某人大为悲痛,草草收殓后,载着棺材前行。而翊却不知道自己的死,顿时觉得身体轻盈,毫无阻碍。于是想效仿列子,乘风遨游。水面虽然风涛汹涌,毫无沾湿,不禁大喜。还记着落花岛的名字,暗自估计那里的境界一定不凡,顿时想去游览。转眼就看见一座山,形状像倒扣的盂,悬挂在波际,颜色像蜀锦,五色缤纷,而且香气浓郁,馥郁数百里,心中喜爱它。奋身一跃,随即舍水登岸。向西走了一里左右,看见像山口的地方,于是进入,则是平坦的大道,不再有险峻岩石的样子。山径上都铺着落花,大约一寸厚,没有别的空地。踏花前进,滑软如茵褥,而香气更加袭人,精神为之振奋。环顾四周都是茂密的合抱大树,花就长在树上。仔细玩味,各种颜色俱备,浓淡相间,香气像庾岭的梅花,而更加馥郁。还有留在树梢的,低枝似乎要坠落,绕着树干飞舞,也有很多含苞待放的,意思大概是四季都有。欣然前行,大约数百步,花更加繁茂而落下的更加厚,而且四望并没有屋宇,即使山的层峦叠嶂,也隐现在花中,不将全貌示人。翊到此心旷神怡,在梅花树下小憩,发声一唱,花更加簌簌落下像细雨一样。忽然听见娇美的声音斥责道:“哪里来的狂妄男子,这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难道是你行乐的地方吗?”翊急忙看去,则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全身贴满落花,宛如穿着锦缎,手中小竹篮,也装着落花,缓缓从树后走出。翊起身迎上前去作揖,告知所来之处,女子微微一笑说:“你一个猥琐的商人,有什么福气到此?虽然如此,也不能说没有原因。因为我有一句诗,长久没有人能对,你能对,就留宿在此,而且有佳处让你栖身。否则,应该远远离开,不容再玷污仙境。”翊贪图胜地,兼恋丽容,顿时忘了自己的拙劣,毅然请求。女子于是朗诵一句,则固
梦中所闻也。翊喜出望外,即应声以客所属者对之,女称善。良久,慨然曰:“此才殆由天授,吾不能恝然于子矣。”直前笑把其袂曰:“行行请与妾归,花密处即是予家。”翊悦而从之。至则篱落四围,远望亦绮绾绣错,盖皆以花片砌成者。逡巡间得其门,乃巨树二株,柯交于上,俨有闬閎之象。女逊翊入,中无数椽之屋,几榻皆以彩石,尽铺落瓣。仰而窥其上,莫见天日,亦茂干为之庇荫,花叶周遮,恍一天造地设者。女未延坐,即治具曰:“郎馁矣,枵腹不可以晤言。”于是尽倾筐筥,而湘之烹之。及进馔,花之外无兼品。翊疑虑不敢食,女笑曰:“此仙人所饵,啖之无伤也。”翊试尝之,甘香肥美,视人间粱肉如尘土。女又进百花酿,味尤芳冽,吸之如醍醐款洽,神清气爽,飘飘欲仙。翊固不自知其鬼,遂窃幸长生可以立致。食已,始相款洽,渐及谐谑。女情不自禁,一振衣而群花皆落,皓体生辉,乃与翊欢合于石榻之上,备极绸缪,两情深相缱绻。已而女觉其非人,诧曰:“郎何有形而无质也?幸早语我,勿使自误。”翊亦自思:“予何得至此?且海亦如何可浮?”因抚膺大戚。女止之曰:“慎勿悲。鬼而仙,犹愈于人而鬼也,况有术在,子何忧?”因出一瓷罂,内贮清泉斗许,遍沃翊身。曰:“此百花之液,妾晨起收之,实天浆甘露之属。人浴之而成仙,鬼浴之亦成形。加以服食,更采花之精英饵之,则鬼仙不难立致。笫妾数百年之积蓄,一旦为郎耗矣。”语次,翊觉沃处肌骨坚凝,非若向之虚而无寄者,此心乃释然。自视其衣,则本属乌有,女以花为之被服,而粲兮烂兮。两人相对,不啻锦羽鸂鶒。女昼与翊出,采花共餐;暮与翊归,席花同梦。其所衣者,卧则一拂而尽,无事解脱,醒则绕树徐行,瞬息曳娄。其地无寒暑,亦无昼夜,以花开为朝,花谢为夕。衣食一出于花,寝息即在于花,方丈蓬壶,不独擅胜焉。数年,翊忽谓女曰:“赖子再生,宜谐永好。但亲老弟少,欲归省视,子其许我乎?”女正色答曰:“此君之孝也,妾敢不勉成君志?第以鬼出,以人归,尔墓之木拱矣,谁其信之?”翊曰:“姑试一返,予亦不克久留”。女径听其行,且以花叶为翊制衣,俄顷即成华服。临别赠以一瓯,嘱曰:“饥则饮此,慎勿食烟火物,食则神气日薄,不可以生。酒尽宜速返,勿再留。”翊约以匝月,即行。至海,仍复如踏平地,遂不假舟楫,直达越省。比至扬,仲锡已老,弟皆成立,翊突入,咸疑其鬼,惊避之。独仲锡抱持而泣曰:“予误儿,儿归其憾我乎?”翊乃详其颠末,人皆愕然。郡中有杖者,少曾航海,闻岛名,恍然曰:“是诚有之。岛在东海之偏,人罕能至。予曾经其处,闻系神仙所居,无径可入,至今犹仿佛其风景。”人因稍释厥惑然。仲锡在扬犹客居,翊侍膝下数日,不饮亦不食。浃旬,忽失其所在。
译这是梦中听到的。翊喜出望外,立刻应声用客人所问的话回答了她,女子称赞他回答得好。过了许久,女子感慨地说:“这才能大概是上天赋予的,我不能对你无动于衷了。”径直上前笑着握住他的衣袖说:“走吧,请跟我回家,花丛茂密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翊高兴地跟随着她。到了那里,只见篱笆四面环绕,远远望去如同锦绣交织,原来都是用花瓣砌成的。徘徊间找到了门,那是两棵大树,枝干在上方交错,俨然有门阙的样子。女子让翊进入,里面有无数的房屋,几案床榻都用彩石制成,全部铺满了落花。抬头向上看,看不见天日,也是茂盛的树干遮蔽了阳光,花叶四周遮挡,仿佛是天造地设的。女子没有请他坐下,就准备饮食说:“郎君饿了,空腹不能交谈。”于是把篮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蒸煮烹制。等到上菜时,除了花之外没有别的菜肴。翊疑虑不敢吃,女子笑着说:“这是仙人吃的食物,吃了没有伤害。”翊试着吃了一些,甘甜香浓肥美,比起人间的粮食肉类如同尘土。女子又送上百花酿的酒,味道尤其芳香清冽,喝下去如同醍醐灌顶,神清气爽,飘飘欲仙。翊本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鬼,于是暗自庆幸长生可以立刻得到。吃完后,才开始互相交谈,渐渐谈到调笑。女子情不自禁,一抖衣服群花都落下来,洁白的身体发出光辉,于是与翊在石榻上欢好,极其缠绵,两人感情深深相恋。不久女子发觉他不是活人,惊讶地说:“郎君怎么有形而没有实质呢?幸好早点告诉我,不要让我自误。”翊也自己思考:“我怎么能到这里?况且大海怎么可以浮渡?”于是拍着胸口非常悲伤。女子制止他说:“千万不要悲伤。鬼变成仙,还胜过人变成鬼,何况有办法在,你忧虑什么?”于是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大约一斗清泉,浇遍翊的身体。说:“这是百花的汁液,我早晨起来收集的,实在是天浆甘露一类。人沐浴它就能成仙,鬼沐浴它也能形成形体。再加上服用,再采集花的精华吃下,那么鬼仙不难立刻达成。只是我几百年的积蓄,一下子为你耗尽了。”说话间,翊觉得浇到的地方肌肉骨骼坚硬凝固,不像以前那样空虚没有依托,这颗心于是放下了。自己看衣服,本来是不存在的,女子用花为他做了衣服,光彩灿烂。两人相对,不亚于锦羽鸂鶒。女子白天和翊出去,采花一起吃饭;晚上和翊回来,铺着花一起做梦。他们穿的衣服,躺着时一拂就没了,不需要脱解,醒来时绕着树慢慢走,瞬间就穿好了。那里没有寒暑,也没有昼夜,以花开为早晨,花谢为傍晚。衣食全都来自花,寝息就在花中,方丈蓬莱,不仅独占优势。几年后,翊忽然对女子说:“依靠你让我再生,应该永远相爱。只是父母年老弟弟年幼,想回去探望,你答应我吗?”女子严肃地回答说:“这是你的孝心,我怎敢不尽力成全你的志向?只是以鬼出去,以人回来,你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了,谁会相信呢?”翊说:“姑且试一次回去,我也不久留。”女子直接让他走,并且用花叶为翊制作衣服,一会儿就做好了华丽的衣服。临别送给他一瓯酒,嘱咐说:“饿了就喝这个,千万不要吃烟火之物,吃了神气就会日渐衰弱,不能生存。酒喝完了应该快点回来,不要再停留。”翊约定一个月就回来,立刻出发。到了海边,仍然像踏在平地上一样,于是不用船,直接到达越省。等到到了扬州,仲锡已经老了,弟弟们都已成人,翊突然闯入,大家都怀疑他是鬼,惊恐躲避。只有仲锡抱着他哭泣说:“我耽误了儿子,儿子回来会怨恨我吗?”翊于是详细说明了经过,人们都很惊讶。郡中有个拄拐杖的老人,年轻时曾经航海,听到岛名,恍然大悟说:“这确实有。岛在东海的偏僻处,人很少能到。我曾经到过那里,听说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没有路可以进入,至今还仿佛记得那里的风景。”人们因此稍微消除了疑惑。仲锡在扬州还是客居,翊在父母膝下侍奉了几天,不喝也不吃。过了十天,忽然不见了。
外史氏曰:百花之精,人饵之可以延年,不谓鬼服之竟以登仙也。申翊借人成事,游香国,得佳偶,且以跻寿域。何事桃源中人不以鬼为憎,反羞与人为好哉?是诚吾所不解者。
随园老人曰:世真有此乐境,吾何乐有身?写落花岛之景,令我时时神往。
○ 货郎
耒阳之地亦多竹,盖即黄冈之一派也。民资其利,种植成园,在在有淇澳之象焉。近邑某村有农家,所植尤伙,方圆数亩,密叶阴森,日色无能少入。其家乔梓维三,兄驯而弟劣,且好游荡,父深恶之,鸣诸官,曾示薄惩,以观其后,而犹未之悛也。先是邻县某货郎,时来村中售其花绣之属,于某家习熟,遂以蠃蜾目其父,辄信宿不行。家有女,年长而犹待字,货郎以亲狎之故,积渐与之通,故一门皆罔觉其事。一日其父返自田间,室中适无人,瞥见货郎与其女挽颈交吻,状甚猥亵。遂大怒,即以力田之器,突前击之。货郎不及防,破脑而死。父究不忍于其女,且惧扬丑声,乃呼其仲子,举而瘗之于竹下。更虑为犬狼所搰。翌日,托言失笋,亟筑高垣以围之。计划周密,里中皆莫能知。事隔数年矣,适值熊公某来宰是邑,政令綦严,而逐恶尤如鹰鸇之鸷。其子赌无资,又私伐园竹而市之。父知而大恚,将复控之官,且挞之流血。其子深怵官威,窘极而呼曰:“阿翁何以呈为?若用寸铁毙予命,仿若人埋之竹园,夫谁得而知之?”其父益恚,驱而仆之,其子遂狂呼于市,闾里无有不闻者。比邻某素与之有隙,聆之,曰:“嘻!异哉,其子之言也!向曾有是人往来市货于此,彼家尤与之稔,称父子焉。后忽不见,疑其自归。以此言观之,得勿为老悖所戕哉?”于是白诸里甲。里甲亦与其父不相能,遂具状投首于官。熊公犹未之信。拘某父子至,俱不承,其邻证之曰:“若某日为若父所挞,不尝云云乎?”其子乃俯首无语。公以刑威之,仍强辩不言其实。公乃关行邻邑,询货郎之有无,以定真伪。阅数日,货郎之弟至,衣巾登堂,则已入泮矣。泣陈曰:“某年十三龄,兄即行贩不归,今又数载,音耗渺然。某又少未更事,不能远涉寻兄,老母为此血泪尽枯。或存或亡,唯父师怜而鞫之。”熊公既知有其人,益严讯某父子。加刑者屡矣,而狡供不一,莫得尸之所在。案久不结,因逮其女到官,则嫁夫有年,亦既抱子。公并不一诘,惟令与其兄同系一室,而独悬其兄之拇指于梁。且密遣干人伺之,竟日亦不提讯。至夜分,其兄不能复耐,乃呼其妹曰:“若贪淫贻祸于父,而又苦我肌肤,诚何忍?”其妹惭不言,其父诃之曰:“汝耐片刻,我可复生,尔妹亦免为人笑。何哓哓如是?”其子益忿恨曰:“若父女晏然,而官独窘我,岂谓我独非人乎?”其妹亦温言慰之,絮语至旦,罄吐其情。干人突出曰:“招具矣!看汝能翻供耶?”父与女皆失色。及官升座,俱服罪,始得货郎尸。其弟痛哭,负骨而归。公以某子不得无罪,乃援笔判曰:“既不及干蛊于前,而竟同证羊于后,虽鬼神若或使之,亦王法所不恕矣。”竟论从,与其父同械于狱。其女亦杖释,夫丑之,遂与离异。逾年,再醮而去。
外史氏曰:尝怪人家恒与妄男子结为亲眷,任其出入闺闼,多致墙茨不可扫,何其疏于计也?而卖花人与货郎,尤易与闺闼相近。以其所售者,举非丈夫所用,故得假此以进身,非闲家者所宜禁乎?即如此狱,货郎固有死之之道,而不能徙薪于灶,妄思扑燎于原,一旦败露,身命俱捐。愚夫之不智,一至于此,其亦可哀也夫!
○ 化豕
西藏佛国,其地故无君长。主之者,惟番僧,即所谓大宝法王者是已。余闻之某公言,后藏距华极远,曾有女僧主之,貌綦美,术且通神,亦观音大士化身,为妙庄公主之类。某年,有侍卫以差入藏,往参达赖。僧适来前藏,与谈禅机,故在座。侍卫入见,辄膜拜无算,迟久不起。达赖不言,僧惟顾之微笑。及出,人诘侍卫,则曰:“予阅闺人多矣,
译外史氏说:百花之精,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没想到鬼吃了竟然能成仙。申翊借助人力成就事业,游历香国,得到美好的配偶,并且得以进入长寿的境界。为什么桃源中人不仅不厌恶鬼,反而羞于与人交好呢?这确实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随园老人说:世间真有这种快乐的境界,我何必贪恋这具肉身呢?描写落花岛的景色,让我时时心神向往。
○ 货郎
耒阳这个地方竹子也很多,大概是黄冈竹海的一个分支。百姓依靠它获利,种植成园,处处都有淇水岸边竹林的景象。靠近县城的某个村庄有一户农家,种植的竹子尤其多,方圆几亩,茂密的枝叶阴森遮蔽,阳光几乎无法照入。这家人父子三人,哥哥驯良而弟弟顽劣,而且喜欢游荡,父亲非常厌恶他,告到官府,曾受到轻微的惩罚,以观察他的后续表现,但他仍然没有悔改。在此之前,邻县有个货郎,时常来村里售卖花绣之类的物品,与这家人很熟络,于是把他们的父亲看作酒鬼,常常住两晚才走。这家人有个女儿,年纪大了还未出嫁,货郎因为亲近的缘故,逐渐与她通奸,所以全家都不知道这件事。一天,她的父亲从田间回来,屋里恰好没人,瞥见货郎和她女儿挽着脖子亲吻,样子非常淫秽。于是大怒,就拿耕田的工具,冲上前去击打他。货郎来不及防备,头破而死。父亲终究不忍心对待女儿,而且害怕宣扬丑名,于是叫来二儿子,抬着尸体埋在竹下。又担心被犬狼刨出。第二天,借口说丢了笋,急忙筑起高墙围起来。计划周密,村里人都不能知道。事情过去几年了,恰逢熊公某来做这个县的县令,政令非常严厉,而驱逐恶人尤其像鹰隼一样凶猛。他的儿子赌博没有钱,又私自砍伐园中的竹子卖掉。父亲知道后非常愤怒,打算再次告到官府,并且鞭打他直到流血。他的儿子深深畏惧官威,窘迫到了极点喊道:“父亲为什么要告发呢?如果用铁器杀死我,仿照人埋在竹园里,谁又能知道呢?”他的父亲更加愤怒,驱赶他倒在地上,他的儿子于是在集市上狂呼,邻里没有听不到的。邻居某人向来与他有仇怨,听到后说:“嘻!奇怪啊,他儿子的话!以前曾有这个人来此地贩卖货物,那家尤其与他熟络,称父子。后来忽然不见了,怀疑他自己回去了。从这话来看,莫非是被老糊涂杀害了吗?”于是报告给里甲。里甲也与他的父亲不和,于是写状纸投首给官府。熊公还不相信。拘捕某父子到案,都不承认,他的邻居作证说:“你某天被你父亲鞭打,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他的儿子于是低头不语。熊公用刑罚威慑他,仍然强辩不说实话。熊公于是发公文到邻邑,询问货郎的有无,以判定真伪。过了几天,货郎的弟弟到了,穿着生员的衣帽登堂,已经入泮了。哭着陈述说:“我十三岁时,哥哥就外出贩卖不回来,现在又过了几年,音信渺茫。我又年少未经历世事,不能远行寻找哥哥,老母亲为此血泪都流干了。是生是死,只希望父亲老师怜悯并审问。”熊公既然知道有这个人,更加严厉地审讯某父子。多次施加刑罚,而狡辩的供词不一,得不到尸体的所在。案子久不结案,于是逮捕他的女儿到官府,已经嫁人多年,也已经有了孩子。熊公并不一一审问,只让她和哥哥关在同一间屋子,而单独把哥哥的拇指悬挂在房梁上。并且秘密派遣干练的人监视他们,整天也不提审。到了半夜,哥哥不能再忍受,于是呼喊妹妹说:“你贪淫给父亲带来祸患,又让我受皮肉之苦,实在何忍?”妹妹惭愧不说话,父亲呵斥她说:“你忍耐片刻,我可以复活,你妹妹也免遭人嘲笑。为什么喋喋不休这样?”儿子更加愤恨地说:“你们父女安然无恙,而官府只窘迫我,难道认为我唯独不是人吗?”妹妹也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絮絮叨叨说到天亮,全部吐露了实情。干练的人突然跳出来说:“招供齐全了!看你能翻供吗?”父亲和女儿都变了脸色。等到官员升座,都服罪,才得到货郎的尸体。他的弟弟痛哭,背着骨头回去。熊公认为某子不能无罪,于是提笔判决说:“既然以前不能继承父业,而竟然后来共同证明羊的存在,虽然鬼神好像驱使了他,也是王法所不宽恕的。”最终判罪,和他的父亲一起戴枷锁入狱。他的女儿也被杖责释放,丈夫嫌弃她,于是与她离异。过了一年,改嫁离去。
外史氏说:曾经奇怪人家常常与轻浮男子结为亲眷,任凭他们出入内室,大多导致墙角的污秽无法扫除,为什么如此疏忽于计谋呢?而卖花人和货郎,尤其容易与内室接近。因为他们所售卖的,都不是丈夫所用的,所以能借此进入内室,不是闲散人家所应该禁止的吗?就像这个案件,货郎固然有死的原因,而不能在灶前移开柴火,妄想在原野上扑灭烈火,一旦败露,身命都捐弃。愚夫的不智,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这也太可悲了!
○ 化豕
西藏佛国,那里本来没有君主。主宰那里的,只有番僧,就是所谓的大宝法王。我听某公说,后藏距离中原极远,曾有女僧主宰那里,容貌非常美丽,法术且通神,也是观音大士的化身,属于妙庄公主一类的人。某年,有侍卫因公差入藏,前往参拜达赖。僧人恰好来到前藏,与他谈论禅机,所以在座。侍卫入见,就膜拜无数,很久不起来。达赖不说话,僧人只是看着他微笑。等到出来,别人问侍卫,就说:“我阅看闺中人多
未有如若人之艳绝者,因假和南,以饱秀色,岂为仆仆如是哉?”问者笑而去。乃侍卫启行,未及半日程,马逸堕于岩下,深且百丈。虽无所毁伤,苦无樵径可寻,百计不能出。从人知为僧故,亟反见达赖哀之。僧故未去,达赖乃正色诤之。僧又微笑,而侍卫早踵门入谢矣。盖从人甫返辔,侍卫之身倏忽已履坦途,不惟天堑绝无,抑且平沙一望,震惊其异,遂亦回骖谢过。见僧则肃然致敬,如对神明,礼毕,趋而出。其异类如此。后值西域某部兵来,绝雄健,无能御者。前藏人众几无孑遗,后藏人情凶惧,咸谋奔窜。僧乃集众语之曰:“逋能免乎?有我在,必不使汝曹罹于兵燹。”因率阖藏人众至一山,群峭摩天,中有隘口,僧尽麾之使入,已乃趺坐于要冲。无何,敌之前锋猝至,见僧举嗢噱不止,将奋往擒之。僧忽化为野豕,隘通百骑,豕以一身塞之,别无余地。而刚鬣乌喙,又复丑恶骇人,敌众辟易。适其渠酋亦至,竞往白之,笑曰:“此妖术也,以矢攒而射之,若屠彘然,何惧为?”众领诺,控弦数万,一时毕集。弓矢未张,豕身自崖而坠,刹那间,百千万亿举如前豕,蠢蠢然平川复无间隙。敌众大溃,渠酋亦莫可如何,敛兵自退。僧亦不伤一骑,收法趺跏。其人出视之,则故胡然天帝也。故当是时,二藏之中,惟后藏岿然独存。迨圣朝抚之,生聚始各复其旧。
译没有像这个人这样艳丽绝伦的,于是借着和南之礼,来饱览秀美的容颜,难道是为了奔波劳碌到如此地步吗?”提问者笑着离开了。于是侍卫启程出发,还没走到半天的路程,马匹失控,坠落到岩石之下,深达百丈。虽然身体没有受到损伤,但苦于没有砍柴的小路可以寻找,想尽办法也无法脱身。随从知道是因为僧人的缘故,急忙返回去见达赖喇嘛哀求他。僧人还没有离去,达赖喇嘛便严肃地责备他。僧人又微微一笑,而侍卫早已登门来谢罪了。原来随从刚掉转马头返回,侍卫的身体忽然已经踏上了平坦的道路,不仅天险绝壁完全消失,而且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沙,他们震惊于这种奇异,于是也调转马头谢罪。见到僧人时,恭敬地致敬,如同面对神明一样,行礼完毕,快步退出。他的奇异之处就是这样。后来恰逢西域某部的军队前来,极其勇猛健壮,没有人能抵挡。前藏的人众几乎死伤殆尽,后藏的人情势凶险恐惧,都谋划逃跑。僧人于是召集众人对他们说:“逃跑能免于祸患吗?有我在,一定不让你们遭受战火。”于是率领整个藏地的人众来到一座山,群峰陡峭直插云霄,中间有一个狭窄的关口,僧人全部指挥他们进入,然后自己盘腿坐在要害处。不久,敌人的前锋突然到来,看见僧人便大笑不止,将要奋力前去擒拿他。僧人忽然变成了一头野猪,关口能容纳百骑,野猪用身体堵塞住,没有别的余地。而且那刚硬的鬃毛和黑色的嘴吻,又极其丑恶骇人,敌众退避。恰逢他们的首领也到了,争相前去禀报,首领笑道:“这是妖术,用箭攒射它,就像杀猪一样,有什么好怕的?”众人答应,拉开数万张弓,一时全部聚集。弓矢还未发射,猪身从悬崖坠落,刹那间,百千万亿头猪都像刚才那头猪一样,蠢蠢欲动地布满平川,没有间隙。敌众大败,首领也无计可施,收兵自行退去。僧人也没有伤害一个骑兵,收起法术盘腿而坐。那人出来查看,原来是胡然天帝。所以当这个时候,两个藏地之中,只有后藏巍然独自保存下来。等到圣朝安抚他们,人口和物资才各自恢复原状。
外史氏曰:佛称象教,象固兽之巨擘也。此豕直可吞象,大且无伦,况益以恒河沙数乎?其消虎狼之威,而保鲸鲵之众,其有大造于藏,即有伟伐于佛矣。至于警轻薄而庄严自见,又非聊斋之绩女所可同年而语已!
○ 缝裳女
京都有缝裳之业,盖皆负郭贫家,出为市廛缀补者。以其所作多衲衣敝裈等物,故又号之以缝穷云。东直门外有母女,亦业此。女年十六七,貌颇姣好,虽蓬鬓布衣,人恒覸焉。女性贞静,惟低鬟佣作,不轻交一言,人亦无敢犯之。一日,其母病,经旬不能如市,薪水之费俱乏。女不得已,踽踽独行,缝纫终日,薄暮始出都门。携一小竹筥,内贮剪刀棉线,无他物器也。村居去城较远,行及旷野,冢树丛杂,人迹杳然。正仓皇急步间,忽闻林中语曰:“若归乎?予有垢衣,可将为予涤濯。”女愕然。盖母女业亦兼此,遂疑为市井熟识,趋就之。入林,则一恶少年箕踞茂树下,袒裼露臂,形甚凶暴。女惊惧,反身欲回,少年突起直前,提其领如捉鸡雏。女无如之何,乃頳颜询曰:“若有涤衣,可亟付我,我将归。”少年笑曰:“予绐汝。衣服附在吾身,汝何能将去?”女曰:“既无所事事,盍释我,日已暮矣!”少年曰:“予实以情告,予悦汝美有日矣。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将与子为好,何归耶?”女闻言,面如土,又急不能脱,遂亦绐之曰:“我女也,从未与男子处。盍先以具示我,果非伟且长者,乃敢诺。”少年大喜曰:“若勿恐,予固无兼人之具者。”因释女,将自捋其裤。女又麾之曰:“止止!我女也,必去其羞缩,事乃可为。若宜偃息树下,待予自寻佳处,摩挲良久,渐以亲狎,始无惧。”少年以女为釜中鱼,谅不至潜逃于渊也,欣然从之。女见其卧,将遁去又惧其追,乃置筥身侧,坐而抚之。隔衣扪探,触手崩腾,因腼然裸其下体,更以纤指把握,大可盈掬。女伪为睥睨,不忍释手,少年早欲炽情炎,不暇瞻顾。女乘其隙,即筥中潜取裁剪,如断帛布,齐其阴而剪之。愤激而力猛,血直溢。少年大嗥,顿化为狐鼠窜而。女益惊悸,目眩尔许时,然后归。抵家犹血殷衿袖焉。
外史氏曰:雄狐绥绥,遇者多不免。女能于仓卒中以计阉之,町谓能事矣。且其节亦足以风世。脱非然者,之子且虑无裳,能不舍缝裳而褰裳以赴哉?
○ 火龙
某抚公觞客于园亭,观察以上皆与席。其地故近山,有佳木幽壑之胜,因屏优乐而寻雅集,忘分追欢,选胜自得,良亦一时之快举。乃饮未半酣,天气薄阴,乌云生于岩岫。始如片席,渐且盈空,未几而甘露大澍矣。时方微旱,举座皆顾而相庆。然而电光熠目,雷声反郁而不扬。久之,绕亭不去,丰隆无停声,而雨益倾注。众方心疑,忽抚公连诧奇事,召众视之。抚公故首座,只一人,其几有二异物,闪闪有光。其一如宵行而巨,缘案疾驰;其一长两寸许,细如线状,类蛇,蜿蜒逐之。行亦甚迅,所经处几为之灼,宛以线香烧刻者,深入肤理。簠簋之旁,纵横莫计其数。众皆茫如,臬司某公素博物,亟言于抚公曰:“请公少避此席,是殆怪异借公之威灵以免雷劫耳。神龙亦畏福泽,不敢攫拿,所谓投鼠忌器者也。”抚公深韪其言,冒雨出亭后,行未数武,忽震雷一声,轩楹摆簸,盘盂瓦碎,竟揭亭之一角而去,雨亦顿止。抚公与其僚属耳目震眩,有类聋聩,良久,始复其故。遂罢饮,踪迹二物,皆不见。因收其几入内署,用以志异。幕中人多有见之者。
外史氏曰:龙之变幻,莫可端倪,传记言之甚伙。而雷之为雷,其不测亦多类此,且更有神于此者。昔在都中,寓于某寺。一夕,过邻友闲叙,大雨滂沱,疾霆不止。倏闻震响声,似在左近,心疑吾寓,而急不能归。清晨入寺,雷果震其左庑,则非吾寓,而实人寓也。其人皆射夫,俱京营食饷者,昼聚于寺,夜返其家。室固虚无人,然壁有仆姑数枝,崭然新制,雷之所击者,竟在于是。余亟就而视之,
译外史氏说:佛教被称为象教,大象本来就是兽类中的巨擘。这头猪简直能吞下大象,巨大得无与伦比,何况再加上恒河沙数那么多呢?它消减了虎狼的威势,保全了鲸鲵的众多,它对藏经阁有大造益,也就对佛教有伟大的功劳了。至于警戒轻薄之人而庄严自现,这又不是《聊斋志异》中绩女所能相提并论的!
○ 缝裳女
京城里有缝补衣裳的行业,大概都是住在城郊的贫苦人家,出来到集市店铺里做缀补工作。因为他们做的多是补缀的破旧衣服,所以又号称“缝穷”。东直门外有一对母女,也从事这个职业。女儿十六七岁,容貌颇为姣好,虽然头发蓬乱、穿着布衣,人们也常常注视她。女儿性情贞静,只是低着头做佣工,不轻易与人说一句话,人们也不敢冒犯她。一天,她母亲生病,十多天不能去集市,柴米油盐的费用都缺乏。女儿不得已,独自踽踽而行,整天缝纫,傍晚才出城门。她带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剪刀棉线,没有其他器物。村庄离城较远,走到旷野时,坟冢树木丛杂,人迹罕至。正当她惊慌失措快步走时,忽然听到林中有声音说:“你回家吗?我有脏衣服,可以替我洗洗。”女儿愕然。因为母女俩的职业也兼做洗衣,便怀疑是市井中熟识的人,快步靠近。进入林中,只见一个凶恶的少年在茂树下箕踞而坐,袒露着身体,露出胳膊,样子非常凶暴。女儿惊惧,转身想回去,少年突然起身直冲过来,抓住她的衣领像捉小鸡一样。女儿无可奈何,于是涨红脸问道:“如果你有脏衣服,可以快点给我,我要回家。”少年笑着说:“我骗你。衣服穿在我身上,你怎么能带走?”女儿说:“既然没事,何不放开我,天已经晚了!”少年说:“我实在以真情相告,我喜爱你的美貌已经很久了。邂逅相遇,正合我愿。想和你亲好,为何要回家呢?”女儿听了这话,面色如土,又急切无法脱身,于是也骗他说:“我是女子,从未与男子相处过。何不先让我看看你的器具,如果不是高大且年长者,我才敢答应。”少年大喜说:“你不要怕,我本来就没有超过常人的器具。”于是放开女儿,准备自己撩起裤子。女儿又挥手制止说:“停停!我是女子,必须去掉你的羞怯收缩,事情才能进行。你应该躺下休息在树下,等我自寻佳处,抚摸许久,渐渐亲近,才开始没有恐惧。”少年认为女儿是釜中之鱼,料想不会潜逃到深渊,欣然听从。女儿见他躺下,想逃跑又怕他追赶,于是把竹篮放在身边,坐下抚摸他。隔着衣服摸索,触手感到跳动,于是羞怯地让他裸露下体,再用纤细的手指把握,大可满把。女儿假装凝视,不忍松手,少年早已欲火中烧,无暇顾及其他。女儿趁其不备,从竹篮中暗中取出剪刀,像剪断布帛一样,对准他的阴部剪去。愤怒激动而力气猛烈,鲜血直涌。少年大声嚎叫,顿时变成狐狸老鼠窜逃而去。女儿更加惊悸,目眩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家。到家时衣袖上还染着血迹。
外史氏说:雄狐徘徊,遇到的人大多不能幸免。女儿能在仓促之间用计阉割他,可以说是能干的人了。而且她的节操也足以教化世人。如果不是这样,这个女子恐怕连衣裳都没有,难道会舍弃缝裳的工作而撩起衣裳去赴约吗?
○ 火龙
某位巡抚在园亭中宴请宾客,观察使以上官员都参加了宴席。那地方本来靠近山,有佳木幽壑的美景,因此屏除优伶音乐而寻求雅集,忘却尊卑追逐欢乐,选择胜景自得其乐,确实是一时的快事。然而酒喝到一半时,天气微阴,乌云从山岩间升起。起初像一片席子,渐渐布满天空,不久就下起了大雨。当时正逢微旱,满座的人都看着互相庆贺。然而电光耀眼,雷声反而沉闷不响。过了很久,雷声绕着亭子不停,雨势更加倾盆。众人正心中疑惑,忽然巡抚连连惊诧奇事,召众人观看。巡抚本是首座,只有一人,他的几案上有两个异物,闪闪发光。其中一个像夜行虫但很大,沿着案几快速奔跑;另一个长约两寸,细如线状,像蛇,蜿蜒追赶它。行动也非常迅速,经过的地方几案都被灼烧,宛如用线香烧刻一般,深入纹理。盛食物的器具旁边,纵横交错数不胜数。众人都茫然不解,臬司某公向来博学,急忙对巡抚说:“请大人稍微避开这张桌子,这大概是怪异之物借大人的威灵来躲避雷劫罢了。神龙也畏惧福泽,不敢攫取,所谓投鼠忌器。”巡抚深以为然,冒雨走出亭子后面,走了没几步,忽然一声震雷,屋檐柱子摇摆,盘盂瓦片破碎,竟然掀去亭子的一角,雨也顿时停止。巡抚和他的僚属耳目震眩,像聋哑一样,过了很久,才恢复原状。于是停止饮酒,寻找那两个东西的踪迹,都不见了。因此收起那张几案放入内署,用来记录奇异之事。幕僚中很多人见过。
外史氏说:龙的变幻,无法揣测,传记中记载很多。而雷之为雷,其不可测也大多类似这样,而且更有比这更神奇的。从前在京城,我寓居在某寺庙。一天晚上,去邻友处闲叙,大雨滂沱,疾雷不止。忽然听到震响声,似乎在附近,心中怀疑是我的寓所,但急切不能回去。清晨进入寺庙,雷果然震击了左边的厢房,那不是我的寓所,而是别人的寓所。那些人都是弓手,都是京城军营吃粮饷的,白天聚集在寺庙,晚上回家。房间本来空无一人,但墙上有几支箭,崭新制作,雷所击中的,竟然在这里。我急忙上前查看,
凡五矢皆类悬丝,不绝如缕。宇中都无所损,亦无焦灼痕,不胜骇异而退。
译那五支箭都像悬挂的丝线一样,细得几乎要断却仍连着。宫室内部没有任何损坏,也没有烧焦的痕迹,(众人)因无法理解这令人惊骇奇异的现象而退去。
○ 青眉
皮工竺十八,邑之鄙人也。年仅弱冠,貌姣好如女子。虽居市廛,里之美少年莫之能掩,以故有俊竺之号。其室曰青眉,色尤姝丽,见者疑为画图。初诘其所自,坚讳不言,后乃稍稍露之,则实北山之狐也。盖竺少佣于乡,始学裁皮,年甫十六耳。师嗜酒,夜出恒不归,肆中惟竺一人,缝纫至中宵,然后敢寝,率以为常。一夕,师又出。竺方夜作,闻弹指声,意为比邻取履者。隔扉询之,则答曰:“侬。”其音绝娇细。竺大骇,且虑为市中恶少侦其师不在,来寻断袖欢,心益惴惴。乃绐之曰:“已卧矣,客请明日来。”外又曰:“侬非暴客,实邻女也。盍开,我与若一言。”竺不得已,从板缺觇之,果似二八垂鬟,立于檐下,因启之,女径掩笑入。竺视其貌,容光照映斗室,虽少小,心亦不能无动。遂腼然诘所自来,答曰:“家居距此咫尺,缘夜绩烛为风灭,特来乞子新火,非有他也。”竺素醇谨,慨然与之,不敢交一言,女亦持炬径去。竺虽未通情话,而心颇爱好,冀其复来。乃师归,女竟不再至。日夕坐肆中伺之,亦杳无其迹。无何,师又他往,女则又来乞火。两情渐稔,欣然延入,与坐谈。女以年岁询竺,答曰:“一十六矣。”女微笑曰:“阿侬适与君同庚。”竺亦询女之居址,答曰:“久当自悉。”絮语移时,犹无去志,竺亦贪其貌,眷恋弗舍。四目痴痴,将不可解,女忽回顾皀席,谓竺曰:“此即君之卧榻耶?恐逼仄不足以容二人。”竺会其意,乃答曰:“卿试先卧,看能容否?”女笑而起曰:“明夕来当试之。”又复去。竺终腼腆,弗能挽留,然已心志蛊惑矣。晨起无心操作,惟冀其师不归,得以成此佳会。而师果为麴蘖所羁,向晦不复,心益悦。及昏,明灯兀坐,形状类痴,亦不再捆屦。漏下二鼓,女果来。款户启之入,则靓妆艳服,迥异昨之朴素。询之,笑而不答,径登竺榻,面壁卧。竺知其惧羞,乃先解己衣,息火就枕,暗中摸索,手战情炽。女忽佯拒之曰:“市井儿,同衾已足,复望其他耶?”竺笑曰:“予意同衾者未能无事。”已而娇香流溢,带缓衣松,女若战战弗克胜任,而缱绻之意尤浓。竺初近女色,颠倒神魂,不须臾,而玉山颓矣。于是柔肌互贴,梦寐皆春,及寤而东方已白。竺尚流连,女早揽衣先起曰:“乐正未央,不可使他人窥见底里。”乃去。竺起而师返,女绝不来,竺亦不以为讶。阅数夕,乘师之出,又复欢会,款洽且倍于初。女谓竺曰:“侬自见君,顿为情系,以故不能自坚,致有前宵之事。今幸两相欢爱,生死弗渝,君能不弃,即以妾为糟糠妇乎?”竺嗫嚅良久,始答曰:“阿谁不愿?但予幼失怙恃,育于兄嫂,今从师习此末艺,将来尚未知若何。畴有余资,为予纳妇耶?且年齿尚卑,尤未敢漫然启口。”女曰:“然。以侬计之,君能辞师出游,妾自能相君立业。奚为仰人眉睫,使我燕尔不欢?”竺恍然。乃诘之曰:“若言有家在,岂无父母而可自主耶?”女笑曰:“妾初绐君,君今乃悟乎?侬字青眉,居北山,实狐也。羡君玉貌,故假邻女以相就,岂真有高堂为予缚束者?”竺年幼,且贪新欢,茫不知惧,唯曰:“闻狐恒为人害,信然否?”女曰:“亦信有之,而妾非其伦也。妾不爱君,亦不屑至此,爱之而复杀之,宁能见容于天地乎?”因侃侃盟誓,竺亦相信不疑。临去援竺以策,竺如其教,启于师曰:“昨闻里人言予嫂病,且甚危殆。予少受其抚育,请给假一归省视。”言已泣下。师亦微闻其嫂疾,见其悱恻,心甚悯焉。乃自营肆务,遣之行。竺出肆未及里许,女早逆于道周,问之曰:“君将奚适?”竺曰:“将归予家。”女大笑曰:“君误矣。若往汝家,有兄嫂在,其何能不从师?”竺曰:“为之奈何?”女曰:“侬视君之业,虽未能游刃有余,而尚可以进乎技。妾幸有薄积,请与君游于外郡,自立生计,必有以愈于为人佣,君以为何如?”竺本漫无主裁,欣然从之。女
译○ 青眉
皮匠竺十八,是县城郊外的人。年纪刚到二十岁,容貌俊美得像女子一样。虽然住在集市里,但乡里的美少年没有谁能掩盖他的风采,因此有了“俊竺”的称号。他的妻子叫青眉,容貌尤其美丽动人,看见的人都怀疑她是画中走出来的。起初询问她的来历,她坚决隐瞒不说,后来才渐渐透露,原来她真的是北山来的狐狸。
原来竺十八年轻时在乡间做佣工,开始学习裁剪皮革,当时刚满十六岁。师父喜欢喝酒,晚上出去常常不回来,铺子里只有竺十八一个人,他缝纫到半夜,然后才敢睡觉,这成了惯例。一天晚上,师父又出去了。竺十八正在夜里干活,听到弹指的声音,以为是邻居来取鞋子的。隔着门询问,对方回答说:“是我。”声音极其娇柔细嫩。竺十八非常害怕,又担心是集市上的无赖少年探知师父不在,来寻求同性恋的欢愉,心里更加惶恐不安。于是骗对方说:“已经躺下了,客人请明天再来。”外面又说:“我不是强盗,确实是邻家女子。何不打开门,我和你说句话。”竺十八不得已,从门板的缝隙偷看,果然像是个十六七岁垂着发髻的少女,站在屋檐下,于是开了门,女子笑着径直走了进来。竺十八看她的容貌,光彩照映着小屋,虽然年纪小,心里也不能没有触动。于是害羞地询问她从哪里来,回答说:“我家离这里很近,因为夜里纺线蜡烛被风吹灭,特意来向你借个火种,没有别的意思。”竺十八向来淳朴谨慎,慷慨地给了她火种,不敢多说一句话,女子也拿着火种径直离开了。竺十八虽然没有和她调情说话,但心里很喜欢她,希望她再来。等到师父回来,女子竟然不再来了。早晚坐在铺子里等待她,也完全没有她的踪迹。不久,师父又去了别处,女子又来借火。两人的感情渐渐熟悉,高兴地请她进来,坐下交谈。女子询问竺十八的年龄,回答说:“十六岁了。”女子微笑说:“我也刚和你同岁。”竺十八也询问女子的住址,回答说:“久了自然会知道。”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还没有离开的意思,竺十八也贪恋她的容貌,眷恋不舍。两人目光痴迷,难解难分,女子忽然回头看铺位,对竺十八说:“这就是你的床铺吗?恐怕狭窄得容不下两个人。”竺十八领会了她的意思,于是回答说:“你试着先躺下,看看能不能容得下?”女子笑着站起来说:“明天晚上来试试。”又离开了。竺十八终究害羞,不能挽留,但心志已经被迷惑了。早上起来没有心思干活,只希望师父不回来,得以促成这次美好的会面。而师父果然被酒所困,天黑还没回来,心里更加高兴。到了黄昏,点着灯独自坐着,神情像个痴人,也不再编草鞋了。二更时分,女子果然来了。敲门让她进来,只见她盛装艳服,和昨天的朴素完全不同。询问她,她笑着不回答,径直登上竺十八的床,面朝墙壁躺下。竺十八知道她害羞,于是先脱下自己的衣服,熄了火就枕,在黑暗中摸索,手颤抖着情欲炽热。女子忽然假装拒绝说:“市井小子,同床共枕就够了,还指望别的吗?”竺十八笑着说:“我意思是同床共枕不可能没事。”过了一会儿,香气四溢,衣带松弛,女子好像战战兢兢承受不住,但缠绵的情意却更加浓烈。竺十八初次接近女色,神魂颠倒,不一会儿,就精疲力竭了。于是柔嫩的肌肤互相贴合,连梦寐都是春意盎然,等到醒来时东方已经发白。竺十八还留恋不舍,女子早就穿衣先起来说:“快乐正未尽,不能让别人窥见底细。”于是离开了。竺十八起来时师父回来了,女子再也不来,竺十八也不觉得奇怪。过了几个晚上,趁着师父出去,又再次欢会,亲热程度比初次加倍。女子对竺十八说:“我自见到你,顿时被情所系,所以不能自持,导致前晚的事。现在幸好两相欢爱,生死不渝,你能不嫌弃,就把我当作结发妻子吗?”竺十八犹豫了很久,才回答说:“谁不愿意呢?但我幼年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现在跟师父学习这门手艺,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哪里有多余的钱财,为我娶妻呢?而且年纪还小,尤其不敢贸然开口。”女子说:“是啊。按我的计策,你能辞别师父外出游历,我自能帮助你立业。为什么要仰人鼻息,让我新婚不欢呢?”竺十八恍然大悟。于是询问她说:“你说有家在,难道没有父母而可以自主吗?”女子笑着说:“我起初骗你,你现在才明白吗?我叫青眉,住在北山,确实是狐狸。羡慕你的玉貌,所以假扮邻家女子来接近你,难道真有高堂父母束缚我吗?”竺十八年纪小,而且贪恋新欢,茫然不知恐惧,只说:“听说狐狸常常害人,是真的吗?”女子说:“也确实有这种事,但我不是那一类。我不爱你,也不屑于做到这一步,爱了又杀你,难道能容于天地之间吗?”于是郑重地发誓,竺十八也相信不怀疑。临走时拉着竺十八出主意,竺十八按照她的教导,对师父说:“昨天听乡里人说我嫂子病了,而且非常危险。我小时候受她抚养,请给假一天回去探望。”说完流下了眼泪。师父也隐约听说他嫂子病了,见他悲伤的样子,心里很怜悯。于是自己经营铺子的事务,打发他走。竺十八走出铺子不到一里路,女子早就在路边迎接,问他说:“你要去哪里?”竺十八说:“要回我家。”女子大笑说:“你错了。如果你去你家,有兄嫂在,怎么能不从师呢?”竺十八说:“那怎么办?”女子说:“我看你的手艺,虽然还不能游刃有余,但还可以精进。我幸有一些积蓄,请和你到外郡游历,自立生计,一定比给人做佣工好,你觉得怎么样?”竺十八本来没有主见,欣然听从了她。女子
出白金一锭,觅舟南行。竺与女倡随甚乐,亦不念及乡族。舟抵常熟,女犹欲前进,竺不愿,乃僦居邑之北门。女又以金半笏,为营肆具,遂开设于市中,其后为居室。女以竺齿尚稚,不令合人生理,凡竺所不能制者,女皆代庖为之,式甚新奇,名乃大噪,邑中之履咸归焉。女亲操井臼,治饔餐,暇则织屦相夫子,怡怡然无怨色,竺益心德之。明年,竺已十七,家小裕,志遂少荒,数从无赖游,女禁之弗听。适常熟有富家子,性佻达,尤好龙阳君,时来肆中市履,见竺之色,深悦之。会竺与无赖交,乃以重金啖诸无赖。值望后,月色甚明,众置酒于邑中慈觉寺,邀竺为长夜饮。竺以他故绐女,遂从无赖行,至则富家子亦在座,极致款曲。竺素限于量,饮未半,已不胜酒力,众引之别室,俾其小憩,实则以计嬲之也。竺方转侧欲眠,忽闻人小语曰:“舍妾孤栖,君乃在此高卧耶?”竺亟张目视,则青眉立于榻侧,因诘其何以至此?女曰:“君之危若履虎尾,犹问乎?请即从妾归。”竺内惭,因诈以醉辞。女以气噀竺面,冷若觱栗之风,酒顿醒,强起随之行。女曰:“君未得其实,归将怨妾,盍少留,当有笑柄供君解颐。”随捉一矮凳,置床头以待。麾之,倏成人形,衣缕面容与竺无差别。竺亦莫测其意,惟伫伺之。有顷,见富家子与众嬉笑而入曰:“啜醩之鱼可捉矣!”径以手启卧者之衣,潜捋其裤,狎亵之状不可胜言。竺面赤汗流,始悟众等恶计。女顿以纤腕相握曰:“去,去!”遂悄然出走,恍若梦寐,两身早在室中矣。既归,女延之坐,长跽而数之曰:“妾携君远离故里,虽不敢望君大成,亦宜自爱。今君数作浮荡,几以丈夫之躯,陷入妾妇之队。使狡谋果遂,不独妾羞为弥子之妻,君又何面目归向桑梓乎?”语甚悲咽,泣下数行。竺愧悔无以自容,颜色沮丧,莫措一词。女恐其过惭,乃起以温言慰藉曰:“后无复然,过固贵于能改也。”遂仍欢好,不再言。乃富家子为欢良久,顿觉有异,视之,则裸伏凳上,竺之迹渺然。大惊,疑竺为妖,与众共首于县。时巴陵苏荩臣,以进土宰常熟,素稔富家子有邪行,不欲究其事。然因马朝柱一案,逮捕妖术甚亟,爰命役拘竺。竺至,公见其少小,且事涉暧昧,略加研诘,竟笑遣之。竺归肆,女忽谓之曰:“是地不可复居,将有祸至。”遂货其器具,束装北行,徙家于瓜步间,爰卜山阳之南郭而居之。女以竺少不更事,前因多资致荡其心,遂不复设肆,日令竺荷担入市,所得者仅足餬口。己乃茅屋数椽,纺绩相助,此外别无盈余。竺渐不能堪,每出窃与市儿赌,始亦获采,少助杖头,遂欣欣以为得意,女故知而不问。一日,女出汲,突遇同巷某瞥见之,惊以为神仙中人。盖某素业赌,以博得罪于势豪,方切忧惧,见女居为奇货,顿思假此为释憾之计,献媚于豪。因乘间以言餂竺曰:“子业此欲赡两口,势必有所不能。且男子远离乡井,亦当思奋身立业,始可归见里族。若仅日觅蝇头,竟同株守,不第不能归,归亦何颜也?”竺闻言适中所患,乃咨嗟曰:“君言良是,但无处借资,业何由立?”某又佯为踌躇,徐曰:“此事亦非大难,某同辈中某某,均以博起家,获资千万。闻子采兴甚高,战无不利,盍为此不母而子之策,白手可致素封,犹愈于坐操会计多多矣。”竺本以此自负,又不禁歆羡之,私遽攘臂曰:“君能贷我十緡,我当试一为之,看花骨子非我如意珠耶?”某慨然许诺。暮又偕一人来,曰:“予适小匮乏,贷于此兄,幸如数,请即署券。”竺素不能书,女虽能又不敢以告,即倩某捉刀,其名实即某豪,竺不及知也。其一人得券,即以资付竺,匆遽而去。竺亦未及致详,径携资就某家赌。其始小胜,后乃大亏,比及鸡鸣,早已万钱立罄。众哄然散去,竺亦垂首而归。抵家倦卧,女故悉其所为,亦不致诘。又明日,竺诣某处,与商背城之策,数往皆不遇。瞬息月余,某忽偕数人至,衣帽甚
译拿出白银一锭,雇船向南航行。竺与歌妓相随,十分快乐,也不思念家乡和族人。船抵达常熟,歌妓还想继续前进,竺不愿意,于是租住在县城的北门。歌妓又拿出半块金锭,置办经营店铺的器具,于是在集市上开设店铺,后来又建造了居室。歌妓因为竺年纪尚小,不让他与人发生性关系,凡是竺不能制作的东西,歌妓都代为制作,样式非常新奇,名声于是大振,县城里的鞋子都归他所有。歌妓亲自操持家务,准备饮食,闲暇时就编织草鞋帮助丈夫,和悦的样子没有怨言,竺更加在心里感激她。第二年,竺已经十七岁,家道稍微富裕,志向于是有些荒废,多次跟从无赖交往,歌妓禁止他不听。恰逢常熟有个富家子弟,性情轻佻放达,尤其喜好男色,时常来店里买鞋,见到竺的容貌,非常喜爱他。正值竺与无赖交往,于是用重金收买那些无赖。正值望日后,月色非常明亮,众人把酒设在县城的慈觉寺,邀请竺彻夜饮酒。竺用其他借口欺骗歌妓,于是跟从无赖前往,到了之后富家子弟也在座,极其殷勤款待。竺向来酒量有限,酒还没喝过半,已经不胜酒力,众人引他到别的房间,让他稍作休息,实际上是打算用计谋纠缠他。竺正辗转想要睡觉,忽然听到有人小声说:“我独自居住,你却在这里高卧吗?”竺急忙睁眼观看,只见青眉站在床边,于是责问她怎么到这里来?歌妓说:“你的危险如同踩在老虎尾巴上,还问吗?请立刻跟我回去。”竺内心惭愧,于是假装醉酒推辞。歌妓用气息喷向竺的脸,冷得像北风,酒顿时醒了,勉强起身跟着她走。歌妓说:“你没有得到实际的好处,回去会埋怨我,何不稍作停留,会有笑料供你解闷。”随即抓来一张矮凳,放在床头等待。挥手之间,忽然变成人形,衣服容貌与竺没有差别。竺也猜不透她的意思,只是站着等待。过了一会儿,看见富家子弟与众人嬉笑着进来,说:“喝醉的鱼可以捕捉了!”径直用手解开躺着的人的衣服,悄悄拉扯他的裤子,狎昵淫秽的样子说不完。竺脸红出汗,才明白众人的恶毒计谋。歌妓立刻用纤细的手腕握住他说:“走,走!”于是悄悄出走,恍若做梦,两人早已在房间中了。回到家中,歌妓请他坐下,长跪着责备他说:“我带你远离故乡,虽然不敢指望你取得大成就,也应该自爱。如今你多次行为放荡,几乎以男子的身体,陷入妇女的行列。如果奸计真的得逞,不仅我羞于做弥子瑕的妻子,你又有什么面目回到家乡呢?”话语非常悲伤哽咽,流下几行眼泪。竺羞愧后悔无法自容,脸色沮丧,说不出一个字。歌妓怕他过于惭愧,于是起身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说:“以后不要再这样,过错贵在能够改正。”于是仍然和好如初,不再提这件事。于是富家子弟欢愉了很久,忽然觉得有异样,观看之下,只见裸体趴在凳子上,竺的踪迹渺无踪影。大惊,怀疑竺是妖怪,与众人一起向县衙告发。当时巴陵人苏荩臣,以进士身份担任常熟县令,向来知道富家子弟有邪僻行为,不想追究这件事。但因为马朝柱一案,逮捕妖术非常紧急,于是命令差役拘捕竺。竺到了,县令见他年少,而且事情涉及暧昧,稍微审问,竟然笑着放他走。竺回到店铺,歌妓忽然对他说:“这个地方不能再住,将有祸事到来。”于是卖掉器具,收拾行李向北走,迁徙家到瓜步之间,于是占卜在山阳的南郭居住。歌妓因为竺年少不更事,以前因为多财导致他心志放荡,于是不再开设店铺,每天让竺挑担入市,所得的仅够糊口。自己则在几间茅屋里纺纱织布相助,此外别无盈余。竺渐渐不能忍受,每次出去偷偷与市井儿童赌博,起初也获得彩头,稍微帮助生活费用,于是欣欣然以为得意,歌妓明知而不问。一天,歌妓出去打水,突然遇到同巷某人瞥见,惊讶地认为是神仙中人。原来某人一向从事赌博,因为赌博得罪了权贵,正深切担忧恐惧,见到歌妓当作奇货,顿时想借此事作为消除怨恨的计策,向权贵献媚。于是趁机用言语试探竺说:“你从事这个想要供养两口人,势必有所不能。而且男子远离家乡,也应该想着奋发立业,才可以回去见族人。如果仅仅每天谋取小利,竟然如同株守,不仅不能回去,回去又有什么颜面呢?”竺听到这话正中他的忧虑,于是叹息说:“你说得很对,但没有地方借资本,事业怎么建立?”某人又假装犹豫,慢慢说:“这件事也不是大难,我同辈中的某某,都靠赌博起家,获得千万资本。听说你运气很高,战无不胜,何不采取这种不劳而获的策略,白手起家获得富贵,还胜过坐着做会计多得多。”竺本来以此自负,又不禁羡慕,私下立刻捋起袖子说:“你能借我十缗钱,我应当试着做一次,看花骨子不是我的如意珠吗?”某人慷慨答应。傍晚又带一人来,说:“我刚才稍微缺乏,向这位兄长借贷,幸好如数,请立刻签署契约。”竺向来不会写字,歌妓虽然会也不敢告诉他,于是请某人代笔,他的名字实际上是某权贵,竺不及知道。那一人得到契约,就把资本交给竺,匆忙离去。竺也来不及详细询问,直接带着资本到某家赌博。起初小胜,后来大亏,等到鸡鸣,早已万钱立尽。众人哄然散去,竺也垂头丧气而归。到家疲倦躺下,歌妓本来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责问。又一天,竺到某处,与他商量背水一战的策略,多次前往都没有遇到。瞬息之间一个多月,某人忽然带几个人到,衣帽非常
都,前人亦在内。某谓竺曰:“积欠猝未能清,其子可偿也。”竺为此故,已私蓄千钱,毅然曰:“息几何矣?”答曰:“五十緡耳!”竺骇曰:“其母仅十千,其子何反数倍耶?”众哗曰:“语都不类!”亟出券,令竺自阅,则已千緡实书其上矣。竺不觉颈赤,与某力争,某亦不相下,手口交加。众咸怒曰:“逋欠者亦敢肆虐耶?”遂群殴之,几毙而后去。邻人有怜竺者,扶掖入室。女为之抚摩疮痍,毫无诟谇,人益贤之。诘朝,豪仆又来取索,且风示其指曰:“能以妇偿,百緡尚可得。”竺大詈之,其人即返。又引前数人来,挝门秽辱,比邻俱掩耳恶闻。女背竺出,亟止之曰:“若勿尔尔。若之意在人不在资,侬已知之。但竺为侬夫,今甚狼狈,伉俪之情,不忍遽绝。归与若主言,果相悦,俟竺愈,径来相迎,侬固不惜此一身。”豪仆闻言皆喜,敬诺而去。里中聆其言者,俱以女为缓攻计,即竺亦不疑其有去心。浃旬,竺已复初,惟忧豪家来索逋。已而果至,女出与之约,竺亦不能尽知。晚间,女置酒室中,为竺庆。少酣,女起满酌而语之曰:“妾为君妇,三载于兹,不克有所裨益。既致君离其乡里,骨肉不通笑言,今又以蒲柳之庸姿,辱君于狂奴之毒手,心实怍焉。刻下积逋无偿,进退维谷,君将何以处之?”竺默然,既而叹曰:“予诚不肖,重负吾卿。豪家之事,情甘与之涉讼,他复何言?”女泫然曰:“君奚固执若此?君以异乡之身,与豪右相较,危可翘足而待。若整装急旋故土,上可广先人之祀,下可酬兄嫂之恩,计诚莫逾于此。”竺已喻其指,因曰:“我归子将若何?”女曰:“豪之所图者,色也,妾以色事君,即以色事豪,渠必不追吾夫矣!”竺艴然色异曰:“是何言也?予宁死不以妻抵债。”女遂不再言。及寝,又以利害说之,竺方首肯。女即起为之治装,促之行曰:“不可缓,迟疑则祸至矣。”竺尚留连,女强之出门,以手麾之,竺遂不能自由,大奔若狂,直至百里外,始复其故步。暮投旅邸,计去山阳已二日程,竺终以女为念,止不复前,将以探其耗。阅五日,果有自淮上来者,且其熟识也,见竺即尤之曰:“子诚负心,捐妻子而远遁,令其死于强暴,情何以堪?”竺故预料有此,乃大恸。诘其颠末,人曰:“尊阃至豪家,涕泣不食。夜出缢于其门,尸重不能举。官知之,检其怀中,得血状,具诉其冤。官将逮子,莫知所往,因置豪于法,并诱子者亦得罪,邻里咸称快。予来时,狱将具矣。”竺心又少慰,乃市楮镪,祭之于野,痛哭至呕血。病卧传舍,时时饮泣,旋复迷惘。沉顿间女忽欻然入,就榻抚视,且笑曰:“妾已得生,君何为欲死耶?”竺愕然曰:“闻卿已殉节,今至此,得勿学桂英来索王魁命乎?予诚负心,没亦无憾。”女又笑曰:“年已如许大,何犹菽麦不辨,呱呱作小儿啼哉!妾本狐仙,宁无自全之策?向之殁者,特江间一片石,岂侬亦效痴妇人作投缳鬼哉?”竺夙知其灵异,欣喜不胜。而病已甚惫,女投之以药,遂霍然。女又谓竺曰:“妾不可露形于此,致人疑怪,当仍往前途候君,君亦勿久滞。”乃先行。竺至次日,亦就道,至夕与女重圆于旅次。竺谋他适,女不可曰:“前因一时孟浪,屡踬于他乡,今而知安乐莫如故土也。请即偕归,不再与君作汗漫游矣。”于是出金为竺制衣履并己之妆饰,遂返本邑。初竺之兄不见弟,欲讼其师,乡人有见竺远行者,力止之,而兄嫂恒思忆不置。一旦见竺携艳妻复,其邦族咸惊喜。竺诡言娶于他邑,人亦不疑。女以资授竺,使仍设肆于市,而迎兄嫂与居,奉养于家,曰:“为我约束狂郎。妇虽智,究难钳制夫也。”自此竺与女力作,家以日裕。余初见青眉,深异其非常人,因再三诘,竺甫肯缅陈其概。更谓余曰:“微君之文,予妻将湮没毕世矣。”余亦喜其相夫之智,持节之坚,遂援笔而为之传。
译都,前人也在里面。我对竺说:“欠债一下子还不清,但利息是可以偿还的。”竺因为这个缘故,已经私下存了一千钱,毅然问道:“利息有多少?”回答说:“五十缗罢了!”竺惊骇地说:“本金才十千,利息怎么反而几倍于本金呢?”众人喧哗说:“这话完全不合情理!”急忙拿出借据,让竺自己看,上面明明写着实欠一千缗。竺不觉脸红,与那人激烈争辩,那人也毫不退让,双方动手动口。众人都愤怒地说:“欠债的人竟敢如此肆虐吗?”于是群起殴打他,几乎打死才离开。邻居中有怜悯竺的人,扶着他进了屋。女子为他抚摩伤口,毫无怨言,人们更加认为她贤惠。第二天早上,豪强的仆人又来讨债,并且暗示说:“如果能用妻子抵债,一百缗还可以减免。”竺大骂他,那人就回去了。又引来前几个人,敲门辱骂,邻居们都掩耳不忍听。女子背着竺出来,急忙制止说:“你们不要这样。你们的意思在人不在钱,我已经知道了。只是竺是我的丈夫,现在非常狼狈,夫妻之情,不忍心立刻断绝。回去跟你们的主人说,如果真心喜欢我,等竺好了,直接来迎娶,我本来就不惜这一身。”豪仆听了都很高兴,恭敬地答应后离开。乡里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女子是在拖延攻击的策略,就连竺也不怀疑她有离开的念头。十天之后,竺已经恢复如初,只担心豪强来讨债。不久果然来了,女子出来与他们约定,竺也不能完全知道。晚上,女子在屋里摆酒,为竺庆祝。喝得微醉,女子起身斟满酒对他说:“我做你的妻子,到现在三年了,没能对你有什么帮助。既让你离开家乡,骨肉亲情不能欢笑交谈,现在又因为我这平庸的姿色,让你受狂奴毒手的侮辱,心里实在惭愧。眼下积欠无法偿还,进退两难,你将怎么办?”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叹息说:“我确实不肖,辜负了你。豪强的事,我情愿与他们打官司,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女子流泪说:“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你以异乡人的身份,与豪强对抗,危险很快就会到来。如果收拾行装急忙返回故乡,上可以广延祖先的祭祀,下可以报答兄嫂的恩情,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竺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说:“我回去你将怎么办?”女子说:“豪强所图谋的是美色,我用美色侍奉你,就用美色侍奉豪强,他一定不会再追逼我的丈夫了!”竺脸色大变说:“这是什么话?我宁愿死也不拿妻子抵债。”女子就不再说话。等到睡觉时,又用利害关系劝说,竺才点头同意。女子立即起身为他整理行装,催促他走说:“不能拖延,迟疑就会祸事临头。”竺还留恋不舍,女子强行把他推出门,用手挥赶他,竺于是不能自主,狂奔如狂,直到百里之外,才恢复正常的步伐。傍晚投宿旅店,计算距离山阳已有两天的路程,竺终究思念女子,停止不再前进,打算探听她的消息。过了五天,果然有从淮上来的人,而且是熟人,见到竺就责备他说:“你真是负心,抛弃妻子儿女远逃,让她死于强暴,情理上怎么忍受?”竺原本预料会有这种情况,于是大哭。询问详情,那人说:“你的妻子到豪家,哭泣不吃东西。夜里出门在他们门前上吊,尸体沉重抬不起来。官府知道了,检查她怀中,得到血书诉状,详细陈述她的冤屈。官府将要逮捕你,不知道你在哪里,因此把豪强依法处置,引诱你的人也获罪,邻里都称快。我来的时候,案件即将审结。”竺心里稍微安慰,于是买纸钱,在野外祭祀,痛哭到呕血。病卧在旅店,时时饮泣,随即又迷惘。恍惚间女子忽然进入,靠近床榻抚视,笑着说:“我已经得生,你为什么想死呢?”竺惊愕地说:“听说你已经殉节,现在到这里,难道像桂英来索王魁的命吗?我确实负心,死也无憾。”女子又笑着说:“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分不清豆麦,像小孩一样啼哭呢!我本是狐仙,难道没有保全自己的办法吗?之前死去的,不过是江间的一块石头,难道我也学痴妇人做上吊鬼吗?”竺向来知道她的灵异,欣喜不已。但病已经非常疲惫,女子给他药,于是立刻痊愈。女子又对竺说:“我不能在这里显露身形,导致人们疑怪,应当仍然在前面等候你,你也不要久留。”于是先行离开。竺到第二天,也上路,到晚上与女子在旅店重逢。竺打算去别处,女子不同意说:“以前因为一时鲁莽,屡次在他乡受挫,现在才知道安乐不如故乡。请立刻一起回去,不再与你作漫无目的的远游了。”于是拿出金子为竺制作衣服鞋袜以及自己的妆饰,于是返回本邑。起初竺的哥哥不见弟弟,想要控告他的老师,乡里有见到竺远行的人,极力阻止,而兄嫂常常思念不止。一天见到竺带着美丽的妻子回来,同乡宗族都惊喜。竺谎称在其他县娶妻,人们也不怀疑。女子把资财交给竺,让他仍在集市设店,并迎接兄嫂一起居住,在家奉养,说:“替我管束这个狂郎。妇女虽然聪明,终究难以约束丈夫。”从此竺与女子辛勤劳作,家道日益富裕。我初次见到青眉,深深惊异她不是普通人,于是再三询问,竺才肯详细陈述大概。又对我说:“如果没有你的文章,我的妻子将永远埋没了。”我也喜欢她辅佐丈夫的智慧,坚守节操的坚定,于是提笔为她作传。
外史氏曰:青眉固功之首,而亦罪之魁。非其诱竺速出,何至屡濒于险?幸而归老首丘,差可自盖。然亦竺之嗜饮嗜赌,自诒伊戚,岂真妇有长舌为厉之阶哉?温柔乡不慕而慕醉乡,宜其有兔脱之厄;恩爱海不贪而贪苦海,宜其有鼠窜之危。故罪不可不专责之青眉,究亦不能末减于竺皮。
○ 王秋泉
王秋泉者,吾邑名医也。有某富人病且死,延秋泉,秋泉适治某贵人疾,不果往。富人念不已,中夜绵惙,谓其子曰:“吾宁得一晤王先生,虽死不恨。”子乃复走仆秋泉所,顿首敦促。会所治贵人疾良已,又数日,贵人起,治具觞秋泉,奉金币为寿。秋泉饮大醉,归至舟中,语家人曰:“今可赴富人约矣!”而富人子所遣仆早踊跃解维,代摇橹。至其家,传呼曰:“王先生至矣!”举家惊喜出迎。秋泉方酣睡,家人起诸梦中,主人已盛衣冠,鞠躬入舟肃客。秋泉谢暮夜,请得诘朝栉沐登堂。主人固请曰:“老父忍死待先生,先生幸辱临,何栉沐为?”强之入,诊脉已,与药竟出。主人盛馔揖秋泉,秋泉但摇手谢,还舟解衣卧。鸡鸣酒醒,呼其家人骂曰:“惰奴旷乃公事。某富人迟我久,当夜赴之,何尚泊此?”家人曰:“公顷已诊脉与药,忘之?”秋泉大惊曰:“审与药乎?吾直大醉,必杀之矣。”顿足促解维归,谓不去必受辱。家人匆遽解维,主人已遣仆伺秋泉,闻去,即入报。须臾门启,望岸上烛笼数十,传语止王先生。秋泉不知所为,俄而主人踉跄至,入舟顿颡,泪下承睫,谢曰:“老父得先生刀圭,乃者熟寝,病若脱矣。先生存,父存;先生去,父且大去;惟先生终哀怜之。”秋泉自疑曰:“世岂有是事哉?必绐我。”然已无可奈何,强随之登堂,门且掩,心犹怦怦然。坐定,主人申谢再三:“先生用药何神验乃尔?”秋泉乃漫应曰:“昨已得其概,请更得审视。”遂入视,索药渣观之,私自慰曰:“幸不误。”更与数剂,起其疾,厚获而归,呼为醉先生云。
外史氏曰:此事见《青鸟志》。醉梦之中,而用药之神效如此,岂其中有鬼神耶?然亦可见医术之不尽足凭,而生死之自有命也。一笑。
○ 卷四
胎异
粤东之俗,女生十二三,即结闺阁之盟。凡十人,号曰十姊妹,无论丰啬,不计妍媸,簪珥相通,衣饰相共,俨有嘤鸣之雅焉。及嫁,缓急相扶持,是非相袒护。凡翁姑之不慈,夫婿之不睦,叔伯妯娌之不相能,父母兄弟所不敢问者,惟姊妹得而问之。故闺门之内,蒂固根深,莫能摇夺。而狮吼之威,即在司牧者,亦为之屏息,矧其下者哉!某县,绅家有女及笄,字于巨族。忽病吞酸,腹亦震动,父母咸疑之。然而家禁森严,内无五尺童子,唯同盟一女弟,系贫无所依者,女白诸父母,留养于家。昼则共一绣筐,夜则同一绣榻,此外别无一人。疑不及此,遂目为疾,延医诊视之,举不能辨。无何而弥月不迟矣,且居然生子矣。众论汹汹,丑扬中冓。婿家巨族,不堪其辱,遂讼于邑宰,欲罢其婚。女家亦惭赧不能白,将致女于死以涤垢。惟姊妹行不忍,具牒于县,言女之诬。娇鸟群啼,哄堂号泣,宰亦无能判决。事闻中丞,委员同鞫,究不能定。时少司寇某公,出司臬事于粤,谙练详核,强记多闻,乃谓其属曰:“盍使稳媪相女,若系闺体,则斯狱无难立断矣。”其属窃笑,以为生子者,不副不坼,容或有之,未闻既生既育,而犹珠联璧合者也。因奉宪令,勉使验之,果皆以处子报。犹恐其妄,遂各遣其衙眷同往查勘,又俱以女体为言,始信之,而惑愈滋。因复命于公,公闻之,默然良久,遽诘曰:“胎岂有异乎?”对曰:“向曾视之,虽无生气,具体亦人。但四肢百体空空然,如蝉之蜕,如革之囊,一似全无骨肉者,惟此为疑耳。”公乃太息曰:“仕优弗学,几杀人子。诸君固有所不知,此二女同居,重阴交感之象也。”众请其说,公笑而不言,命吏诣库取某年部案,与众观之。中一事,若合符节,
译外史氏说:青眉固然居功之首,却也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她引诱竺皮迅速出门,怎么会屡次濒临险境?幸好最终得以归隐老家,尚能稍微掩饰自己的过错。然而,这也归咎于竺皮嗜好饮酒赌博,自找麻烦,难道真的是因为妇人长舌招致祸患吗?不迷恋温柔乡却迷恋醉乡,难怪会有像兔子逃脱那样的灾祸;不贪恋恩爱海却贪恋苦海,难怪会有像老鼠逃窜那样的危险。所以,罪责不能不专门归咎于青眉,但终究也不能完全免除竺皮的责任。
○ 王秋泉
王秋泉,是我们县的名医。有个富人生病快要死了,请王秋泉诊治,王秋泉恰好正在给某位贵人治病,没能去。富人念念不忘,半夜里病情危重,对他的儿子说:“我如果能见王先生一面,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儿子于是再次跑到王秋泉住处,磕头恳切催促。恰逢王秋泉所治的贵人病已痊愈,又过了几天,贵人起床,摆设酒宴为王秋泉祝寿,赠送金银作为寿礼。王秋泉喝得大醉,回到船中,对家人说:“现在可以去赴富人的约了!”而富人的儿子派去的仆人早已兴奋地解开缆绳,代替摇橹。到了富人家,传呼道:“王先生到了!”全家惊喜地出来迎接。王秋泉正睡得香甜,家人把他从梦中叫醒,主人已经穿戴整齐,鞠躬进入船中恭敬地请客人。王秋泉推辞说天色已晚,请求第二天早晨洗漱后再登堂。主人坚持说:“老父亲忍着死等先生,先生有幸屈尊光临,何必洗漱呢?”强行请他进去,诊脉完毕,开了药方就出来了。主人摆下丰盛的饭菜挽留王秋泉,王秋泉只是摇手推辞,回到船中脱下衣服躺下。鸡叫时酒醒,呼叫家人骂道:“懒惰的奴才耽误了我家老爷的事。某富人等了我很久,应当连夜去,为什么还停泊在这里?”家人说:“先生刚才已经诊脉开了药,忘了吗?”王秋泉大惊说:“真的开了药吗?我完全喝醉了,必定害死他了。”跺脚催促解开缆绳回家,说不走一定会受辱。家人匆忙解开缆绳,主人已经派仆人监视王秋泉,听说要走,立即进去报告。不一会儿门开了,看见岸上有几十个灯笼,传话叫王先生停下。王秋泉不知该怎么办,不久主人跌跌撞撞地来到,进入船中磕头,眼泪流下,谢罪说:“老父亲得到先生的药,刚才熟睡,病好像好了。先生活着,父亲就活着;先生离开,父亲就要死了;只求先生始终怜悯他。”王秋泉心里怀疑说:“世上哪有这种事?一定是骗我。”但已无可奈何,勉强跟着他登堂,门将要关上,心里还在怦怦跳。坐定后,主人再三感谢:“先生用药怎么如此神效?”王秋泉于是随意回答说:“昨天已经了解了大概,请让我再仔细看看。”于是进去查看,索要药渣观看,暗自安慰说:“幸好没有出错。”又开了几剂药,治好了他的病,获得厚礼回家,人们称他为醉先生。
外史氏说:这件事见于《青鸟志》。在醉梦之中,用药的神效竟然如此,难道其中有鬼神吗?但也可见医术并不完全可靠,而生死自有天命。一笑。
○ 卷四
胎异
广东东部的风俗,女子十二三岁,就结为闺阁之盟。一共十个人,称为十姊妹,无论贫富,不计美丑,头饰耳饰互通,衣服饰品共享,颇有鸟儿鸣叫相和的雅致。等到出嫁,急难时互相扶持,是非时互相袒护。凡是公婆不慈爱,丈夫不和睦,叔伯妯娌不相容,父母兄弟不敢过问的事,只有姊妹可以过问。所以闺门之内,根基牢固,无人能动摇。而悍妇的威风,即使在管理者面前,也让他们屏息,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某县,官绅家有个女儿到了成年,许配给大族。忽然生病吞酸,腹部也震动,父母都怀疑她。然而家规森严,家里没有五尺高的男孩,只有结盟的一个妹妹,是贫穷无依的人,女儿告诉父母,留养在家里。白天共用一个绣筐,夜晚同睡一张绣床,此外没有别人。怀疑不到这一点,于是视为疾病,请医生诊治,都不能辨别。不久就满一个月了,而且居然生了孩子。众议纷纷,丑事宣扬于内室。女婿家是大族,不堪受辱,于是向县令诉讼,想要取消婚约。女方家也羞愧不能辩白,打算让女儿去死以洗刷污垢。只有姊妹们不忍,向县里提交文书,说明女儿被诬陷。娇鸟群啼,满堂号哭,县令也不能判决。事情上报给巡抚,委派官员一同审讯,终究不能定案。当时少司寇某公,在广东担任按察使,熟悉案情,详细核查,记忆力强,见闻广博,于是对他的下属说:“何不派稳婆检查女子身体,如果是处女之体,那么这桩案子不难立即判决。”他的下属私下嘲笑,认为生孩子的,不分开不破裂,或许有,没听说既生既育,还珠联璧合的。于是奉命勉强检查,果然都报告是处女之体。还担心她们胡说,于是各自派遣衙门眷属一同去查勘,也都说是女体,这才相信,但疑惑更加滋长。于是向某公复命,某公听了,沉默了很久,突然责问说:“胎儿难道有异常吗?”回答说:“以前曾看过,虽然没有生气,形状也是人。只是四肢百体空空荡荡,像蝉的蜕壳,像皮革的囊袋,好像完全没有骨肉,只有这一点可疑。”某公于是叹息说:“做官不学习,几乎害死孩子。各位固然有所不知,这两个女子同居,是重阴交感的象征。”众人请求他说明,某公笑而不语,命令官吏到库房取某年的部案,与众人观看。其中一件事,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