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萤窗异草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9–49 段

物疗郎痼疾,儿区区之念既遂,殁亦无憾。”言次,词色俱惨。众中多有涕零者,反向道士为女乞怜。道士乃呼女而进之曰:“汝来前,夫人之心如水,溢则为灾。尚虽不由汝死,病实因汝而生,乌得无罪?予今鉴汝寸诚,不加汝谴。况尚疾得此亦愈,痊后仍勉事君子,戒以寡欲清心,不独可同成地仙,亦可以完汝素志。”语已,太息径去。众延女入室,煎草医尚,一饮而瘳。左近赢發之夫,沾其余沥者,亦活十数人。女遂自此昼见,同寓者咸得晤言。女善书,颇得钟王家法,丐其一幅一扇,无不宝以终身。乃尚自愈后,虽益爱重女,情好倍笃,然不敢过于驰骋,遂益坚强。居半年,尚返故里,女亦与偕,但不复露形,而倡随则未之有异也。尚不自讳,恒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予初视如云如荼者,直如无物。乃迫一见之,几不能生。彼目之灼灼者,可不戒哉?”闻者深颔其论。后尚至五旬,道士忽来,两人阖户饮。及夕,竟失其所在,盖与女皆仙去也。

译物疗郎治好了痼疾,我这点微小的愿望既然已经实现,死后也就没有遗憾了。”说话间,言辞和神色都极为凄惨。在座的人中多有流泪的,反而向道士替女子乞求宽恕。道士于是呼唤女子走近,说道:“你上前些,夫人的心像水一样,溢出就会造成灾祸。虽然尚郎并非因你而死,但他的病确实因你而起,怎么能说没有罪过呢?我现在鉴察你的一寸诚心,不加以谴责。况且尚郎的病因此得以痊愈,病好后仍要努力侍奉丈夫,以节制欲望、清净心志为戒,不仅可以共同修成地仙,也可以成全你平素的志向。”说完,长叹一声径直离去。众人请女子进入房间,煎煮草药治疗尚郎,尚郎喝下后立刻痊愈。附近瘦弱病重的病人,沾到药渣余沥的,也救活了十几个人。女子从此白天也能显现身形,同住的人都能与她见面交谈。女子擅长书法,颇有钟繇、王羲之的笔法,向她求取一幅字或一把扇,人们无不珍视终身。尚郎自从痊愈后,虽然更加爱重女子,感情加倍深厚,但不敢过于纵情,于是身体越发强健。过了半年,尚郎返回故乡,女子也一同前往,只是不再显露身形,但夫妻相随的生活却与以前没有不同。尚郎不隐瞒此事,常说:“不见令人动心的事物,使内心不乱。我起初视如云烟烈火般的欲望,简直像没有东西一样。一旦被迫见到,几乎无法生存。那双灼灼的目光,不可不警惕啊!”听到的人深深点头赞同他的议论。后来尚郎到了五十岁,道士忽然到来,两人关起门来饮酒。到了傍晚,竟然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大概是与女子一起成仙离去。

外史氏曰:太上忘情,特不自溺于情中。而于人之有情者,未尝不心焉许之。观道士见女啣芝,即开密网,谆谆以节义为言,非因其情而怜之乎?至于众人,未必皆钟情之辈,乃为女所感,泣下沾襟,反为之居间而排难。情之动人,一至于此!然非尚之深于情,女之痴于情,吾知忘情者终属无情,不及情者又何知有情也耶?

  随园老人曰:近察秋毫,远昧舆薪,世之短视者固多也。惟此得遇丽人,香艳千古,不惟可以解嘲,抑更可以解酲。浩歌子直世间第一解人。

○ 冯埙

  冯埙,字怀仲,浙西人,友于綦笃,无忝厥名。弟堃,素无赖,每傲慢之,埙恒笑而不言。戚族多不平,谓之曰:“渠弟而若兄,何乃无礼如是?”埙曰:“予少失怙恃,同胞者惟此一人,若以微隙而昆季分离,庸保长逝者不掩泪泉下乎?予不忍于吾亲非为弟也。”人以是高之。未几堃之发妻卒,继妻某氏,性极悍,每每以事唆其夫。堃益视兄为陌路,箕帚耰锄,恣其诟谇。埙之妇渐不能堪,亦愤诉于夫前,埙怒曰:“若亦效长舌者耶?牝鸡司晨,惟象之索。予寒门不堪有此。”遂与弟计,欲出其妻。堃始犹谏阻。及纳妇言,反向兄前媒孽嫂短,且借端与之哄。每谓兄曰:“若留嫂,盍析吾居!”于是埙去妇之志遂决。妇故名家女,誓不二夫,长跽夫子前流涕不去。堃又以言激埙曰:“我固谓儿女情长,则英雄气短也。”埙益恚,竟出其妇,堃与妻愈益得志。埙亦不再言娶,茕茕一身,尽以家事予弟,坤遂少安。然自埙出妻,饮食衣服皆仰给于堃之妇,日渐凉薄。家故素封,堃与妇日餍粱肉,而以粗粝奉兄,埙亦隐忍弗言。堃以天性不安于中,遂与兄计,亦欲出其妻。埙闻之叹曰:“家门不幸,而有离异之名。一之已甚,其可再乎?不可因吾而坏弟之琴瑟,吾盍去之。”遂襆被夜行,悄然他往。堃本故为此语以饰己过,埙既远去,益中奸谋,夫妇乃私相庆幸。居无何,灶突火起,延及室庐,泯焉荡焉,尽其所有。夫妇日益贫乏,不可谓祝融回禄伥伥然目无瞳子也。先是埙仓卒去乡,茫无定向,因思舅氏某公,新任江右,遂决计谒之。独行数十里,力少倦,息于道周。俄有伟丈夫,须髯如戟,驺从甚盛,疾驰而过其前。见埙,即下曰:“故人别来无恙?”埙视之,若不相识,乃起而揖曰:“契阔日久,偶失记忆,望以姓氏见示。”客大笑曰:“不复念我耶?予与兄实同桑梓。窃已识荆,今且略置姓氏,有一事亟欲咨君。”因即树下设氍毹,与埙并坐,而叩之曰:“昨自故乡来,闻兄有弃妇之事,信有之乎?”曰:“然。”客曰:“审是,则君以孝悌自居而罹三大罪矣。”埙愕然,亟请其故。客笑曰:“君之父母以弟付君,不能导以和顺,而任其灭性陵兄,将来不可救药,一罪也。君之父母为君授室,执妇道数年,未闻蒸梨之小过,今因昆弟而弃夫妻之伦,二罪也。君之父母望君生儿,以延祖脉,乃竟出妻不娶,莫续鸾胶,即令君弟有嗣,而君俨然无后,非三大罪而何?”埙闻客言,流汗浃背,乃强与之辩曰:“兄知其一,未解其二。自来兄弟之祸,无逾于阋墙。仆惧大伤父母心,岂反以此为口实?且兄弟,手足也。妻子,衣服也。宁为手足去衣服,忍为衣服间手足?仆尝遍观人世,家之不和多以妇故。世少贤女子,仆因鳏而不续。弟子即兄子,渠儿即我儿,何必徒多扰扰哉!”客又笑曰:“君之言何其不达也!郑庄纵段,君子讥之;鲁隐让桓,儒林谬之;周公右王,而管蔡为戮;以兄弟之有贤不肖也。若喻妻子以衣服固已然,因手足之故,而裸以为饰,即圣人亦无取焉。且使尊夫人得罪于舅姑,君又何以处之?抑更有加于此乎,将如此而止乎?原情定律,君必有以教之。”埙语塞。客又曰:“君谓弟之子为己子,语更大谬不然。父母之生子不虞其多者,非谓含饴弄孙,一夔已足也,意将繁衍椒聊,多多益善耳。如兄以此事委之弟,当年亦何必有兄?况子嗣皆

译外史氏说:至高无上的人并非没有感情,只是不让自己沉溺于感情之中。而对于那些有感情的人,他内心未曾不赞许他们。看那道士见到女子衔着灵芝,便打开密网,谆谆地以节义相劝,这不是因为怜悯她的深情吗?至于众人,未必都是深情的类型,却被女子所感动,泪水沾湿了衣襟,反而为她居中调解、排除危难。感情打动人心,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如果不是尚生对感情看得很深,女子对感情如此痴迷,我知道那些忘情的人终究属于无情,那些不及情的人又怎么会懂得有情呢?

随园老人说:近处能看清秋毫,远处却看不见整车的柴草,世上短视的人本来就很多。只有这篇小说遇到美人,香艳千古,不仅可以用来解嘲,更可以用来解酒。浩歌子简直是世间第一解人。

冯埙,字怀仲,浙西人,对兄弟情谊极其笃厚,没有辜负他的名字。他的弟弟冯堃,向来无赖,常常傲慢无礼,冯埙总是笑着不说话。亲戚族人大多不平,对他说:“他是弟弟,你是哥哥,为什么他如此无礼?”冯埙说:“我小时候失去了父母,同胞兄弟只有这一个人,如果因为微小的嫌隙而让兄弟分离,怎么保证长逝的父母在九泉之下不掩泪痛哭呢?我不忍心让父母伤心,并不是因为偏爱弟弟。”人们因此敬重他。不久,冯堃的原配妻子去世,续娶了某氏,性格极其凶悍,常常因为琐事唆使丈夫。冯堃越发把哥哥当作陌路人,扫帚锄头等家务活,任由妻子辱骂。冯埙的妻子渐渐不能忍受,也在丈夫面前愤愤诉说,冯埙怒道:“你也学那长舌妇吗?母鸡打鸣,只有《易经》中的凶象。我家寒门,承受不起这种局面。”于是与弟弟商量,想休掉妻子。冯堃起初还劝止。等到听了妻子的话,反而在哥哥面前挑拨嫂子的是非,并且借机与嫂子争吵。每次对哥哥说:“如果你留嫂子,何不让我们分家!”于是冯埙休妻的决心便定了。妻子原本是名门之女,发誓不再嫁人,长时间跪在丈夫面前流泪不肯离去。冯堃又用言语激怒冯埙说:“我本来就说儿女情长,就会英雄气短。”冯埙更加愤怒,竟然休掉了妻子,冯堃和妻子越发得志。冯埙也不再提娶妻的事,孤身一人,把家事全部交给弟弟,冯堃这才稍微安心。然而自从冯埙休妻后,饮食衣服都依赖冯堃的妻子供给,日渐冷淡薄情。家里原本富裕,冯堃和妻子每天饱食粱肉,却用粗劣的食物供养哥哥,冯埙也隐忍不说。冯堃因为天性不安于心,于是与哥哥商量,也想休掉妻子。冯埙听说后叹息说:“家门不幸,有了离异的名声。一次已经过分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不能因为我而破坏弟弟的夫妻和睦,我何不离开。”于是收拾行李夜间出行,悄然前往别处。冯堃本来是用这话来掩饰自己的过错,冯埙既然远去,越发中了奸计,夫妇俩私下庆幸。没过多久,灶台起火,蔓延到房屋,全部烧毁,家产荡然无存。夫妇俩日益贫困,不能说祝融、回禄(火神)盲目没有眼珠。在此之前,冯埙匆忙离开家乡,没有明确方向,想到舅舅某公,新任职江右,于是决定去拜见他。独自走了几十里,力气稍感疲倦,在路边休息。不久有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胡须像戟一样,随从很多,快速从他面前驰过。看见冯埙,就下车说:“老朋友别来无恙?”冯埙看他,好像不认识,于是起身作揖说:“分别日久,偶然失忆,希望告知姓氏。”客人笑着说:“不再念着我吗?我与兄实在同乡。私下已认识您,现在暂且略去姓氏,有一件事急切想咨询您。”于是就在树下铺上毛毯,与冯埙并排坐下,问道:“昨天从故乡来,听说兄有休妻之事,是真的吗?”冯埙说:“是的。”客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您以孝悌自居却犯了三大罪了。”冯埙愕然,急忙询问原因。客人笑着说:“您的父母把弟弟托付给您,不能引导他和睦顺从,却任由他灭绝人性欺凌兄长,将来不可救药,这是一罪。您的父母为您娶妻,她恪守妇道数年,没听说有蒸梨那样的小过错,现在因为兄弟关系而抛弃夫妻伦理,这是二罪。您的父母希望您生儿子,以延续祖脉,竟然休妻不娶,没有接续后代,即使您弟弟有子嗣,而您俨然没有后代,这不是三大罪是什么?”冯埙听了客人的话,汗流浃背,于是勉强与他争辩说:“兄知道其一,不了解其二。自古以来兄弟之间的祸患,没有超过家庭内部争吵的。我害怕大大伤害父母的心,怎么反而以此为借口?况且兄弟,是手足;妻子,是衣服。宁愿为了手足去掉衣服,难道忍心为了衣服而离间手足?我曾遍观人世,家庭不和大多因为妇女的缘故。世上少有贤德的女子,我因此鳏居而不续弦。弟弟的儿子就是哥哥的儿子,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何必徒然多事呢!”客人又笑着说:“您的话多么不通达啊!郑庄公纵容段氏,君子讥讽他;鲁隐公让位给桓公,儒林认为他错了;周公辅佐周王,而管叔、蔡叔被杀;这是因为兄弟中有贤与不贤的区别。如果把妻子比作衣服固然没错,因为手足的缘故,而裸露身体作为装饰,即使是圣人也不会赞同。况且假如您的夫人得罪了公婆,您又怎么处理呢?还是更严重于此呢,将如此而止呢?推究情理制定法则,您一定有教导我的。”冯埙无言以对。客人又说:“您说弟弟的儿子是自己的儿子,这话更加大错特错。父母生孩子不嫌多,不是说含饴弄孙,一个就够了,意思是想要繁衍子孙,多多益善。如果兄把这事委托给弟弟,当年又何必有兄?况且子嗣都

关天命,君幸而为伯道,固可矣,君之弟不幸而为中郎,又将如之何?”言已,埙乃大悟曰:“噫嘻!是仆之罪也。”亟起再拜。客使还坐而诘之曰:“君之意,将图其旧姻乎?抑别求新特乎?”答曰:“旧人虽在,吾未如何。新者其可哉!”客曰:“诺。家有小妹,颇贤淑,仰君高义,即以之奉攀。”埙讶曰:“异哉!萍水相逢,未过数面,突以千金之媛相属,使仆闻之滋惧矣!且仆单寒羁旅,今尚无家,得无为门楣之辱耶?”客曰:“不然。君笃伦常,仆重品望,岂敢以门第相高哉?请即同行,无须谦退。”乃以从骑授埙,并辔而前。途次自言其官阀,则黄姓,椿名,其父即现任山阳令也。行至薄暮,始抵其家,高门巍焕,仆役十数,俨有世家风。公子肃客,下骑同入,即命小奚传报曰:“速启夫人,薄情郎已邀至矣。”埙闻而心疑,亦未遑问。入则华堂夏屋,备极富丽。有妇人年可五旬,冠帔尊贵,迎于檐际,熟视而笑曰:“真吾家佳婿也。”埙知为夫人,参谒如礼,夫人辞让而后受之。少坐,即令易衣,且言曰:“今夕日吉时良,可成好事。”埙怪其急,方欲起辞,俄而箫鼓喧于堂下,旋有娇鬟数人扶新妇出,与成礼,送入青庐。及埙启袱视之,烛光之下,眉目宛然,实即故妇某氏也。大骇,亟询之,妇惟挥涕不语。有顷夫人至,乃代白其由。盖妇自被逐而出,父母即遣之他适。妇以柏舟自誓,矢志不从,以是触怒父母,将强之,妇遂遁迹尼庵,欲薙其发。适遇黄夫人怜其志节,收养于家。公子故豪侠尚义,有郭解之风,因为物色冯生,使得完聚。夫人言之历历,埙亦抱惭不胜。语次,妇始谓埙曰:“君以家之不和,遣之使归,今何以仍不见容于悌弟,而亦担簦以出耶?妾诚不足惜,但思奉事舅姑十年,未蒙诃责,窃自谓此生无忝矣。忽一旦弃之如遗,竟同覆水,使为枭为鸱者,得以快心而满志,则情实不甘耳!”言之潜然,涕泣不能仰,阖室咸为之不平,埙更默然内愧。夫人乃解之曰:“儿勿气苦,薄幸人诚不足道,但今是予家赘渠,往事皆不须齿及。”妇因雪涕对曰:“母毋再言婚媾事。儿已被弃,不敢作他想,但得郎来,一证其是非,殁亦无憾。今藉大兄力,既得表明衷曲,请死于郎前,以终妾靡他之志。”语至此,词气俱烈,即出袖中短刃,欲自刭。夫人使婢媪持之以力,公子遽自外入,止之曰:“妹勿尔尔。予觅冯郎来,岂反以送若之命耶?”乃谓埙曰:“诗有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古人处家室之间,良亦有道。今一有不睦,遽出其身,宜其怨也。君欲效买臣故事,仆不敢强,若犹有伉俪之情,愿早圆乐昌之镜。”埙闻夫人言,既已自悔,继见妇状,不禁惨然,惟唯唯陨涕而已。公子与夫人又居间排解,遂为夫妇如初。明日夙兴,乃双双入谢。夫人馆于别院,外事戒令弗通,以故堃家遇灾,埙竟不与闻。年余,公子之父以卓异荐升某州,遣役迎其眷。夫人因置酒话别,赠以五百金,夫妇皆垂泪而谢。公子嘱埙曰:“倘不如意,可携妹至任所相访也。”不数日遂行。埙同妇归里,其家已无立锥,埙甚骇然,因出金置产,召弟同居。堃见兄嫂偕来,亦觉忸怩。堃妇私谓其夫曰:“我固逆料阿伯之有余蓄也,渠实不能舍姆,故托言他往,携金以就之。观其偕归,事可知已。不然黄家纵巨富,讵肯以重金畀路人?”堃以为然,遂播诸里党。渐入埙耳,始恚曰:“我念弟而归,今反以私妇谤我耶?予不可再居。”于是乃以余金付弟,买舟载妇,径诣黄衙。公子引谒其父,待以婿礼,使与公子司衙务,丝毫莫欺,甚重之。在任五稔,黄公致仕归,持析宦囊之半,约二三千金与之,曰:“婿弃家佐我,我不忍见婿无家也。”埙又骤富。甫归乡,弟即来谒,夫妇又褴褛如丐矣。询以前金,则曰:“屡遭盗劫,炮烙几死。今幸有命见兄,其他尚可问哉?”言已,涕泣请罪。埙仍怜而收之,夫妇遂不敢妄为私议,而卒无子。惟埙之妇二男

译关乎天命,您有幸做了伯道,本来是可以的,您的弟弟不幸做了中郎,又将怎么办呢?”说完,冯埙才恍然大悟,说:“唉!这是我的罪过啊。”急忙起身再次拜谢。客人让冯埙重新坐下,追问他说:“您的心意,是想恢复原来的婚姻呢?还是另外寻求新的配偶呢?”冯埙回答说:“旧人虽然还在,我并没有把她怎么样。新人是可以的!”客人说:“好。我家有个小妹妹,很贤淑,仰慕您的高义,就把她托付给您。”冯埙惊讶地说:“奇怪啊!萍水相逢,没见几次面,突然把千金小姐托付给我,让我听了更加害怕!况且我贫寒漂泊,现在还没有家室,难道不会辱没门楣吗?”客人说:“不是这样。您重视伦理常道,我看重品格声望,怎么敢以门第高低来衡量呢?请立刻同行,不必谦让推辞。”于是把随从的马匹交给冯埙,并排骑马前行。途中客人自报家门,姓黄名椿,他的父亲就是现任山阳县令。走到傍晚,才到达他家,高大的门第辉煌壮丽,仆役有十多人,俨然有世家的风范。黄公子恭敬地迎接客人,下马一同进入,立刻命令小仆通报说:“快告诉夫人,薄情郎已经邀请来了。”冯埙听了心里怀疑,但也来不及询问。进入后只见华丽的厅堂,极其富丽。有个妇人年纪约五十岁,冠饰华贵,在屋檐下迎接,仔细端详后笑着说:“真是我家的佳婿啊。”冯埙知道是夫人,按礼节参拜,夫人推辞后才接受。坐了一会儿,夫人就让冯埙换衣服,并且说:“今晚日子吉利时辰好,可以成就好事。”冯埙奇怪她这么急切,刚想起身推辞,不一会儿堂下箫鼓喧闹,接着有几个丫鬟扶着新娘出来,完成婚礼,送入洞房。等到冯埙打开包袱查看,烛光之下,眉目依稀,实际上是原来的妻子某氏。冯埙大惊,急忙询问,妻子只是流泪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夫人来了,才代为说明缘由。原来妻子自从被驱逐出门,父母就让她改嫁。妻子以柏舟自誓,立志不从,因此触怒父母,父母要强迫她,妻子就逃到尼姑庵,想要剃度出家。恰好遇到黄夫人怜悯她的志节,收养在家中。黄公子本来豪侠尚义,有郭解的风范,因此四处寻找冯生,让他夫妻团聚。夫人说得清清楚楚,冯埙也惭愧不已。谈话间,妻子才对冯埙说:“您因为家庭不和,把我打发回家,现在为什么仍然不被弟弟容纳,也背着斗笠出来呢?我确实不值得爱惜,只是想到侍奉公婆十年,没有受到呵斥责备,私下认为自己这一生没有愧对。忽然一天被抛弃得像垃圾一样,竟然如同覆水难收,让那些像枭鸟鸱鸟一样的人得以快心满意,这实在不甘心!”说着声音低沉,涕泣不能抬头,满屋的人都为她不平,冯埙更加沉默内心羞愧。夫人于是劝解她说:“孩子不要气苦,薄情的人确实不值得提,但今天是我家的女婿,往事都不必提及。”妻子于是擦干眼泪回答说:“母亲不要再提婚嫁的事。我已经被抛弃,不敢作其他想法,只希望郎君来,一证是非,死也无憾。现在借大兄之力,既然能表明衷曲,请死在郎君面前,以终结我不二心的志向。”话说到这,语气都很激烈,就拿出袖中的短刀,想要自刎。夫人让婢女和老妇用力夺下,黄公子急忙从外面进来,制止她说:“妹妹不要这样。我找冯郎来,难道反而是送你的命吗?”于是对冯埙说:“诗中说,为妻子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古人处理家庭关系,确实有道。现在一旦有不和睦,就驱逐她,难怪她怨恨。您想效仿朱买臣的故事,我不敢勉强,如果还有夫妻之情,希望早日圆合乐昌之镜。”冯埙听了夫人的话,已经自悔,接着看到妻子的样子,不禁惨然,只是连连答应流泪而已。黄公子和夫人在中间调解,于是夫妻如初。第二天早起,双双入内谢恩。夫人住在别院,外面的事情禁止互通,因此冯堃家遭遇灾祸,冯埙竟然不知道。一年多,黄公子的父亲因为卓越出众被推荐升任某州,派差役迎接家眷。夫人于是设酒话别,赠送五百金,夫妻都流泪谢恩。黄公子嘱咐冯埙说:“如果不如意,可以带妹妹到任所相访。”没几天就出发了。冯埙和妻子回到家乡,他家已经无立锥之地,冯埙非常惊讶,于是拿出金子置办产业,召弟弟同住。冯堃见兄嫂一起来,也觉得羞愧。冯堃的妻子私下对丈夫说:“我本来预料大伯有积蓄,他实在不能舍弃母亲,所以托辞去别处,带着金子去投靠。看他一起回来,事情就明白了。不然黄家纵然巨富,难道肯把重金给路人?”冯堃认为对,于是散布到乡里。渐渐传入冯埙耳中,开始愤怒说:“我念着弟弟才回来,现在反而用私通妇女诽谤我吗?我不可以再住。”于是把剩余的金子交给弟弟,买船载着妻子,直接到黄衙。黄公子引见他的父亲,以女婿之礼相待,让他和公子管理衙务,丝毫不欺瞒,很器重他。在任五年,黄公退休回家,拿出宦囊的一半,约二三千金给他,说:“女婿弃家辅佐我,我不忍心见女婿无家。”冯埙又突然富有。刚回乡,弟弟就来拜见,夫妻又衣衫褴褛像乞丐一样。询问以前的金子,就说:“屡次遭遇盗劫,炮烙几乎死。现在幸有命见哥哥,其他还可以问吗?”说完,涕泣请罪。冯埙仍然怜悯并收留他,夫妻于是不敢妄为私议,但最终没有儿子。只有冯埙的妻子生了两个儿子

,继其宗祧。益服黄公子之论,往来如姻娅焉。

译继承他的宗庙祭祀。更加信服黄公子的言论,彼此往来亲密如同姻亲一般。

外史氏曰:世人多重妻而轻弟,怀仲独能矫之,可谓中流砥柱矣。然为弟出妻,又不复聚,则近于不可。观黄公子侃侃正论,原非夺理之词,而救痼疾以药石,冯氏先人冥漠中当为额手,又不止断者能续,作一段佳话已也。

○ 昔昔措措

  湖南邹士钰,少有四方之志,年仅二句余,足迹遍天下。某年春,又将负贩入黔。所亲以蛮烟瘴雨之乡,山川险阻,劝以勿往。邹不信,且忾然曰:“大丈夫死生有命,岂区区者之能为耶?”束装径行。比及思南等处,淫霖为患,跋履维艰,未免有悔于心。一日,迷踪深山,峭壁巉岩,人行鸟道,良久始逾。绝险远望,村墟似有炊火,而深潭当路,犹须循岸而行,疲板,遂憩于树下。俄见对江有木筏,一人以长竹为棹,荡漾而来,邹大喜,以为接引者至矣。及少近而视之,其人披一短蓑,周身似无寸缕,不知乌之雌雄。立而姑招以手,乘槎者亦甚欣欣,其疾如驶,无何,即识其面,兼睹其身,则螺髻双垂,体洁如玉,一少年女子也。大骇,诧为异物。方将奔避,而女子早已登岸,操苗音,且笑且歌,绝不羞涩,始悟为蛮俗,未免少见而多怪,因从之登桴。女子鼓楫而行。共济同舟,逢此绝艳,邹亦不禁心动,间以手戏之,女子漫无避忌,尔许时始渡迷津,解钱付之,女子不受,惟吃吃憨笑;且舍所业,与之偕行,土语胡卢,若将导引。邹亦喜得指南。曲折里余,始达村口。时已天气昏暝,莫辨物色。女子引之至一处,状类神庙,亲款其扉,语邹曰:“此犹可居。郎君非我族类,慎勿他往也。”其言则华音,绝无啁哳之韵。邹心异之。女子即反身自去。邹入祠,中惟一楹,聊可栖息。黑暗中都无所见,亦不知所祀为何神。方假寐,而枵腹苦饥,旋闻女子呼之,则樽酒盘飧,陈于庙阶,且酒炙俱温,啜之亦甚适口。邹因深感其情,兼疑其为结欢之计,势必复来,私心固不忍拂,遂亦不拒,乃兀坐以俟之。漏已数下,迹竟杳然。忽夜雨大作,淅沥有声,且闻人语曰:“措措儿引一佳客来,何不见?”其音倍娇脆,全非苗语。已而荧煌内射,似有灯光,乃起自门隙觇之,则又一女,以斗笠罩首,仅及其肩,白身亦无衣袴,惟持尺木若燃藜,冒雨而行。邹不禁骇而且笑,以为身入蛮乡,日与裸裎者相值,情何以堪!正窥望间,此女早至户外,竟排闼入矣。邹不能引避,直前见之。女子凝睇微笑,似有惭色,徐曰:“突如其来,致以丑形为人见,令予颇瑟缩不安。”邹又揖之。女子敛羞为喜,相与席地坐,而置其木于前。邹始得瞻仰庙像,则一女神,亦绝无装饰,披发露体,殊与所见者无异,疑其地从无布帛,不知缝纫,故创教者如此也。因叩女子姓氏并所居何地、所祀何神。女子自言为昔昔,与所谓措措者俱金蚕神之侍女,即祠内所塑者也。蚕有雌雄,此神遂分男女,凡妇人行蛊者,胥是神主之。地名强硐,所居皆生苗,距海只三日程。昨夕所过之津,即所名瘴水也。语之綦详。邹又曰:“卿既苗类,何以能汉语?即措措亦何以然?”昔昔始叹曰:“妾与措措,均非此间人,实中土之所产也。本以须眉来黔贸易,一如君之今日。不意偶中恶蛊,死不甘心,诉之于蚕神,蚕神怜之,俾与措措俱生于苗家,化身为女,又誓不蛊人,蚕神遂收之位下,用为侍从。自蚕神扰于毒龙,数往水府,妾等乃漫无统束,故得游戏至此。”邹因即叩其由。昔昔未及答,而措措早已入室,笑曰:“姊对生人倾吐底里,得毋使客笑我?”昔昔微晒曰:“婢子太不谙事!郎君实有厚福,将藉以返故乡,何讳焉?”二女遂同坐,语邹曰:“毒龙悦色,其体纯阳,知蚕神之美,数数嬲之,食其种类殆尽。蚕神惧,不得已而亲诣海藏,自献其身。缘与龙为欢,不甚主人世事,故蛊毒亦不甚验。”邹因笑曰:“据卿言,神有雌雄,当成配偶。今毒龙恣意贪淫,神之雄者能无怒耶?”昔昔亦笑曰:“郎诚解人,妾辈所虑者正在此。彼一妖,不敢

译外史氏说:世人大多重视妻子而轻视弟弟,怀仲却能纠正这种风气,可以说是中流砥柱了。然而为了弟弟休弃妻子,并且不再复合,这就近乎不可取了。看黄公子侃侃而谈的正论,原本不是强词夺理的话,用猛药来救治沉疴顽疾,冯氏的祖先在九泉之下应当会拍手称快,这不仅仅是断绝的能够接续,成为一段佳话罢了。

○ 昔昔措措

湖南邹士钰,年轻时就有远游天下的志向,年仅二十多岁,足迹便遍布天下。某年春天,他又打算做小买卖进入贵州。亲友因为那里是瘴气弥漫、气候恶劣的地方,山川险阻,劝他不要去。邹士钰不信,并且愤然说道:“大丈夫生死有命,难道这些区区小事就能决定吗?”于是整理行装径直出发。等到到达思南等地时,连绵阴雨造成灾害,跋涉艰难,心中不免有些后悔。一天,他在深山中迷失了方向,面对陡峭险峻的山壁,人只能走在鸟飞的小路上,过了很久才翻过去。在极度危险的地方向远处眺望,村落似乎有炊烟升起,但深潭挡在路上,还必须沿着岸边行走,疲惫不堪,于是在树下休息。不久看见对岸有木筏,一个人用长竹竿做桨,荡漾着过来,邹士钰大喜,以为接引自己的人来了。等到稍微靠近一看,那人披着一件短蓑衣,全身似乎没有穿寸缕衣服,分不清是男是女。站着用手招呼,乘筏子的人也很高兴,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认出了他的脸,并且看到了他的身体,原来是一个螺髻双垂、肌肤洁白如玉的少年女子。邹士钰大惊,惊诧为奇异之物。正要逃跑躲避,而女子早已登岸,操着苗语口音,又说又笑,毫不羞涩,邹士钰这才明白是蛮族风俗,不免少见多怪,于是跟着她登上木筏。女子划桨前行。同渡一船,遇到这样绝色佳人,邹士钰也不禁心动,偶尔用手逗弄她,女子毫无避忌,过了一会儿才渡过迷津,邹士钰拿出钱给她,女子不接受,只是吃吃地憨笑;并且放下手中的活计,和他一起走,用土语胡言乱语,好像要引导他。邹士钰也高兴有了向导。曲折走了里许,才到达村口。此时天色已昏暗,无法辨认景物。女子引他到一个地方,形状像神庙,亲自打开门,对邹士钰说:“这里还可以居住。你不是我们族人,千万不要去别处。”她的话却是汉语,完全没有嘈杂难懂的口音。邹士钰心中觉得奇怪。女子随即转身自去。邹士钰进入祠堂,中间只有一间屋子,勉强可以栖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神。刚想小睡,却肚子饿得难受,随即听到女子叫他,只见酒杯盘碟,摆在庙阶上,而且酒肉都温热,吃起来也很可口。邹士钰因此深感她的情意,又怀疑这是她求欢的计策,势必会再来,私心里固然不忍拒绝,于是也就不推辞,便独自坐着等待她。更漏已经滴下几刻,踪迹却完全消失了。忽然夜雨大作,淅沥有声,并且听到人说话的声音说:“措措儿引了一位好客人来,怎么不见?”那声音格外娇脆,完全不是苗语。不久里面射出光亮,似乎有灯光,于是从门缝里窥视,只见另一个女子,用斗笠遮住头,只到肩膀,上身也没有穿衣裙,只拿着一尺长的木头像燃烧的藜草,冒着雨走来。邹士钰不禁又惊又笑,以为身在蛮荒之乡,天天和裸体的人相遇,心情怎么能忍受!正在窥望间,这女子早已到了门外,竟然推门进来了。邹士钰无法回避,直接上前见她。女子凝视微笑,似乎有惭愧的神色,慢慢说:“突然到来,以致把丑陋的样子让人看见,让我很局促不安。”邹士钰又向她作揖。女子收起羞色转为喜悦,一起坐在地上,把那木头放在前面。邹士钰这才得以瞻仰庙里的神像,原来是一位女神,也完全没有装饰,披发露体,和所见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怀疑这地方从来没有布帛,不知道缝纫,所以创教的人是这样的。于是询问女子的姓氏以及住在什么地方、供奉什么神。女子自称叫昔昔,和所谓的措措都是金蚕神的侍女,就是祠堂里塑的那位。蚕有雌雄,这位神就分男女,凡是妇女施行蛊术的,都是这位神主管的。地名强硐,居住的都是生苗,距离大海只有三天的路程。昨晚经过的渡口,就是所说的瘴水。说得非常详细。邹士钰又说:“你既然是苗族人,为什么能说汉语?即使措措也是这样?”昔昔这才叹息说:“我和措措,都不是这里的人,实际上是中原地区出生的人。本来以男子身份来贵州做买卖,就像你今天一样。没想到偶然中了恶蛊,死不甘心,向蚕神诉说,蚕神可怜我们,让我和措措都生在苗家,化身为女子,又发誓不蛊惑人,蚕神于是收为我们侍从。自从蚕神被毒龙骚扰,多次前往水府,我们便漫无约束,所以得以游戏到这里。”邹士钰于是就询问其中的缘由。昔昔还没来得及回答,而措措早已进入室内,笑着说:“姐姐对陌生人倾吐底细,难道不怕客人笑话我们吗?”昔昔微微一笑说:“你这丫头太不懂事!郎君实在有厚福,将借此返回故乡,何必隐瞒呢?”两个女子于是同坐,对邹士钰说:“毒龙好色,他的身体纯阳,知道蚕神的美貌,多次纠缠她,吃掉了她的种类殆尽。蚕神害怕,不得已亲自前往海藏,献出自己的身体。因为和龙欢好,不太掌管人间世事,所以蛊毒也不很灵验。”邹士钰于是笑着说:“根据你们所说,神有雌雄,应该结成配偶。现在毒龙肆意贪淫,神的雄性难道能不愤怒吗?”昔昔也笑着说:“郎君真是懂我的人,我们担忧的正是这一点。他是个妖怪,不敢

与龙为仇,将以妾等泄其欲。深惧其毒,故避之不遑。”邹曰:“然则奈何?”措措忽正容而答曰:“昨夕渡君,良非无意。妾等实人身,犹可奉君箕帚。今拟相从而归,为君立业。苗疆非善地,愿君毋思深入也。”邹闻之,俯而自汁,本已倦游,且二美同心,爰适所愿,但不免尚怀首鼠。无何而天已昧爽,昔昔亟起立曰:“可不可,一言而决断,妾辈亦将束装他往。君勿过于踌躇,翻以误我。”邹实不能舍,遂欣然曰:“诺。”二女皆大笑曰:“君盍少俟,容妾整顿,即可行。”言已偕出。不半时而旋,则俱易男儿装,窄衣秃袖,状类雄苗。相偕出庙门,又各肩一臣簏,顾谓邹曰:“持此去吃着不尽,无事作汗漫游矣。”遂行。仍循故道,以筏渡水,而翼邹登陟,其疾如飞。过岭数十,回顾而太息曰:“神纵知之,亦莫予追也已!”是夕,宿于旅舍,遂成欢好。二女皆柔媚,邹益乐之。数日,经一苗寨,措措与昔昔耳语,俱笑不能仰。邹询之,昔昔曰:“君勿言,今夕当有乐地,且以之泄吾幽愤。”邹益不解。措措乃先行,至一家,门庭轩敞,以为苗之素封。措措以一物置其门槛上,视之,状如蛰虫,蠖屈不伸;少顷,蠕蠕自动,旋即能飞,忽不见。邹正愕然,措措又嘱曰:“慎毋泄吾事。从妾指挥,且倍于曩夕之乐。”邹姑颔之。俄而门皆洞开,老者、少者,男妇杂逐而出,见即叩首无算,状甚觳觫。其人皆熟苗,亦尝种蛊之家也。邹顿悟,坦然屹立。昔昔厉声曰:“神实怒汝,可治筵以享吾客,吾当为汝解纷。”其中有类家长者,即应之如响,延入。与二女俱入,中庭设酌,肴核纷陈,阖家奔走恐后。微酣,昔昔命以歌,举不敢辞。少妇数人,联袂而前,虽不解所讴何语,而音韵清婉,颇可悦心。措措又择一笄女,年仅破瓜,戏令去衣把盏。女微有愠色,昔昔即怒而起。主人甚惧,长跪乞哀,昔昔叱之如犬彘,且命曰:“自妪以外,有不去裩者,死不恕!”举室震恐,无敢违。未几,白鸟翣翣,环于座侧,肉屏风不能过焉。措措又牵少女,使于邹侧并坐。邹已醉,不禁其狂,交吻扪身,靡所不至。措措与昔昔皆鼓掌,遽令荐寝于邹,主人不敢逆。昔、措亦同处室内。待旦而行,其家反拜送之,过于奴隶。出村,昔昔始告邹曰:“此苗蛊数人,致赀巨万,今若此,亦足以报矣。”邹亦嘻笑不绝。自是,每过蛊家,辄嬲之如前。比及楚界,昔昔曰:“今至文物之邦,不可仍前草草。”出箧中异宝,市其一二,得钱万缗,乃买舟治装,二女始易弁而笄;色既殊尤,衣以文锦,又觅婢仆数人,烜赫不殊富室。邹本无妻孥,乃以昔昔主家政,而措措副之,亦彼此无妒心。至其簏中,皆珍异,取以易赀,金钱万计,市产构居,一切资用不乏。邹既饶裕,兼对丽人,不再作远游想。期年,各举一男。邹益欣快。忽一夕,昔昔谓邹曰:“蚕神与龙媾,不胜其淫毒,昨已命尽床第。其雄者虽在,已无能为。自今南适苗土者,可以安枕无患已。”邹姑且信且疑,或以语人,亦无有考据其言者。

译与龙结为仇敌,打算用我们姐妹来发泄它的淫欲。我们深深畏惧它的毒害,所以躲避它还来不及。”邹问:“那么该怎么办呢?”措措忽然端正容貌回答说:“昨夜渡您过河,实在不是没有心意。我们姐妹本是人身,还可以侍奉您操持家务。现在打算跟随您回去,为您建功立业。苗疆不是好地方,希望您不要想着深入其中。”邹听了,低头暗自思量,本来已经厌倦游历,况且两位美人同心,正符合自己的心愿,只是不免还有些犹豫不决。不久天色已亮,昔昔急忙起身说:“行还是不行,一句话就决定了,我们姐妹也将收拾行李另去他处。您不要过于犹豫,反而耽误了我们。”邹实在舍不得,于是高兴地说:“好。”两位女子都大笑说:“您稍等片刻,容我们整理一下,就可以出发了。”说完便一同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两人都换上了男子装束,穿着窄袖短衣,模样像雄性的苗人。一同走出庙门,又各自肩扛一个竹篓,看着邹说:“拿着这些去,吃用不尽,没事就可以作逍遥之游了。”于是出发。仍然沿着原来的道路,用竹筏渡水,而搀扶邹登山,速度快如飞一般。翻过几十座山岭,回头长叹说:“神即使知道了,也无法追赶我们了!”这天晚上,住在旅店,于是与两位女子欢好。两位女子都很柔媚,邹更加快乐。过了几天,经过一个苗寨,措措和昔昔耳语,都笑得直不起腰。邹询问原因,昔昔说:“您别说话,今晚会有乐事,而且借此发泄我们的幽愤。”邹更加不解。措措于是先行,来到一家,门庭宽敞,邹以为是苗人中富裕的人家。措措把一个东西放在门槛上,看去形状像冬眠的虫子,蜷缩着不能伸展;过了一会儿,蠕动起来,随即能飞,忽然就不见了。邹正惊愕,措措又嘱咐说:“千万不要泄露我们的事。听从我的指挥,快乐会比昨晚加倍。”邹暂且点头答应。不一会儿,门都大开,老人、年轻人,男女混杂着跑出来,看见她们就磕头不止,样子非常恐惧。这些人都是熟苗,也是曾经种蛊的人家。邹顿时明白,坦然站立。昔昔厉声说:“神实在愤怒你们,可以摆酒席来款待我们的客人,我当为你们解除纠纷。”其中有个像家长的人,立刻应声答应,请他们进去。与两位女子一起进去,在中庭设酒,菜肴果品纷纷陈列,全家奔走恐后。微醉时,昔昔命令唱歌,众人不敢推辞。几个年轻妇女,手拉手走上前,虽然听不懂她们唱的是什么话,但音韵清婉,很让人心情愉悦。措措又挑选一个刚成年的少女,年仅破瓜,戏弄她让她脱衣斟酒。少女脸上露出些许怒色,昔昔就愤怒地站起来。主人非常害怕,长跪乞求宽恕,昔昔像骂狗猪一样斥责他,并且命令说:“除了老妇人以外,有不脱去下衣的,死也不饶恕!”全室震惊恐惧,没有人敢违抗。不久,白鸟纷纷飞来,环绕在座位旁边,肉屏风也不能通过。措措又拉着少女,让她在邹旁边并坐。邹已经醉了,不禁她的狂态,交吻抚摸身体,无所不至。措措和昔昔都鼓掌,立刻让少女陪邹睡觉,主人不敢违逆。昔昔和措措也同处室内。等到天亮才出发,那家人反而跪拜送行,比对待奴隶还恭敬。出了村子,昔昔才告诉邹说:“这几个苗人种蛊,积累了巨额财富,现在这样,也足以报仇了。”邹也笑个不停。从此,每经过种蛊的人家,就照前次那样戏弄他们。等到到达楚地边界,昔昔说:“现在到了文明之邦,不能还像以前那样草率。”拿出箱中的奇珍异宝,卖掉其中一两件,得到一万缗钱,于是买船置办行装,两位女子才换回发髻;容貌本来就特别出众,穿上锦绣衣服,又寻找了几个婢仆,声势显赫不亚于富户。邹本来没有妻儿,就让昔昔主持家政,措措辅助,彼此也没有嫉妒之心。至于竹篓中的东西,都是珍奇之物,拿来换取钱财,金钱数以万计,购置产业建造房屋,一切资用都不缺乏。邹既然富裕,又面对美人,不再想远游。过了一年,各自生了一个男孩。邹更加欣喜快乐。忽然有一天晚上,昔昔对邹说:“蚕神与龙交合,受不了它的淫毒,昨天已经在床上命尽。它的雄性虽然还在,已经无能为力。从今以后,向南去苗地的人,可以高枕无忧了。”邹姑且半信半疑,有人把这话告诉别人,也没有人考证她的话。

外史氏曰:诸蛊之毒,无逾金蚕,虽苗人之贪狠为之,而济其恶者,实维是物。毒龙具大法力,嬲而奸之,且因以毙之,虽近于附会,洵快人心。况载记云:种蛊之家,其妇女多为神淫。则昔、措之所为,良亦有征可信。若二女之不以苟合,不以色妒,是居浊乱之乡,犹具清明之气,信乎其为不昧本来者矣!

○ 温玉

  孝廉陈凤梧,风流蕴藉人也。祖居绍兴,寄籍宛平。弱冠即掇巍科,人皆以神童目之。家在京城甘水桥,宅后有小楼三楹,即乃尊侍御公休沐处也。孝廉初犹登啸,及公捐馆,不忍手泽之存,遂闭之,已数稔矣。一夕月明,孝廉访戴归甚迟,家人皆已熟寐,惟留小童应门。孝廉入,因贪月色,不忍就枕,乃自检松柴,命童涤器,将以煎茗。俄闻笛声袅袅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耸然听之,宛在楼上。孝廉骇然,毛发尽矗,凛乎不敢独醒,遽归寝。平明即起,将往踪迹,家人知而力阻,弗听。至则癿蛸在户,轩槛积尘。甫启扃,有巨物夺门而去,孝廉股栗。仰视之,六翮凌空,则雕也。盖公没五年,此楼未辟,物遂巢其中。然门窗封识,亦不知其何自而入,良足诧异。孝廉神少定,然后入观典册,茫无人迹,又绝无可怪,惟怆怀洒泪而已,乃仍阖之而归。至夜静伺之,漏下三鼓,其声又作。谛听焉,音甚靡曼,则非复向之呜咽者矣。翌日,孝廉具衣冠,敬诣楼下,祝曰:“仙乎!鬼乎!何骇人听闻至此也?倘有妙音,请容面领,毋过吝。”言已返室,察头即有速客柬。启视之,字迹婉丽,一则温玉,一则柔娘,益皆闺中女字也。乃大骇,以问家人,举茫然莫知所自。阖室惊疑,靡不惴惴。及昏,孝廉欲赴其约,太夫人惧,诃止之。因假寐,俟人俱寝,悄然独往。未至,早有小青衣,妖冶非常,迎于门际,笑曰:“知音人诚巨胆哉?二位娘子固俟之久矣。”遂导之同行。旋闻椒兰馥郁,来自半天。遥睇楼头,二美軃袖凭栏,意似徙倚无聊。月下遇之,香雾云鬟,清辉玉臂,不欲垂怜而不能也。因拾级而登,直前揖曰:“庸耳俗肠,未娴音律,荷蒙召以雅集,能无愧乎?”一美人微哂曰:“既非顾曲周郎,奈何谆请妙部?此言亦谁能信之?”语次,睨其貌,一则玉润珠圆,嫣然百媚;一则花愁柳怨,笑可倾城。均衣五铢衣,束百宝裙,环佩珊珊,实天人也。孝廉自诧为奇遇,因曰:“客夕清音,遥聆之若出两人,而各擅所长。愿即于此赐教,使得餍饫,其可欤?”其未言者亦哂曰:“匆遽若此,岂登徒子之床头犹有所系恋耶?”乃出袖中玉笛为奏一曲,即前一夕所闻者。恍乎若鹤之清唳,雁之哀鸣,凄凄然使人泪下。未阕,彼美一人即举翠袂挥之曰:“妹勿作此断肠声,反令佳客不快。”遂命青衣以笙来,倚槛和之,声如和鸣之凤,共哕之鸾,哀者以喜,怨者以舒,盖即隔夜所聆者,而缠绵过之矣。曲既终,乃展姓氏,始识吹笙者即温玉,而柔娘则作折柳之曲者也。孝廉与温玉晤语,谈及古今声伎,无不叩之即鸣。独柔娘低鬟掩袂,对月无言,一似重有忧者。孝廉疑而诘之,玉曰:“痴妮子故常作此态,君勿深怪可也。”夜既半,青衣促归,玉顾孝廉曰:“有客无酒,良夜不欢。君能作东道主,当过萧斋奉访耳。”孝廉敬诺,约以明夕。遂下胡梯,冉冉过楼东而去,不知其所往。孝廉亦潜归卧室,母妻皆不觉。早起,讳不宣言。旁午,入斋伪作拈毫状。至暮,托言文会未竣,遂不入内。命僮襆被来,设榻布衾,且密置酒馔,秉烛俟之,惟虞其爽约。直至漏下二鼓,双美偕来,笑语生春,非复日前之羞涩矣。入室杂坐,履舄交加。孝廉将自起暖酒,温玉以目视青衣曰:“不可重劳主人。”因命以代之。酒甫三行,少酣春色,孝廉起,请尽昨夕未尽之妙。玉辞曰:“耳目较近,鸣则惊人。”遂不复作。惟浮白欢饮,射复藏钩,以祈尔爵而已。无何,玉山尽颓,眉目荡然。玉乃离席谓柔曰:“妹盍留此,予且归。”柔作羞态曰

译外史氏说:各种蛊毒之中,没有比金蚕更毒的了,虽然苗族人的贪婪狠毒造成了这种恶果,但助长其恶行的,实在是这种金蚕蛊。毒龙拥有巨大的法力,纠缠并奸淫了金蚕,并且借此杀死了它,虽然这近乎牵强附会,却确实令人痛快。况且记载中说:种蛊的人家,其中的妇女大多被神灵淫乱。那么昔、措二人的所作所为,也确实有证据可以相信。至于那两位女子不因为苟且结合而失节,不因为美色而嫉妒,身处浊乱的环境,却仍保有清明的气质,确实可以说是不迷失本性的人了!

○ 温玉

孝廉陈凤梧,是一位风流儒雅的人。祖籍在绍兴,寄籍在宛平。他二十岁就考中了高科,人们都把他看作神童。他家住在京城甘水桥,住宅后面有三间小楼,那是他父亲侍御公休息沐浴的地方。孝廉起初还常上去吟啸,等到父亲去世后,他不忍心看到父亲留下的痕迹,就把它封闭起来,已经好几年了。一天晚上月色明亮,孝廉去拜访戴人回来得很晚,家里人都已经熟睡,只留下一个小童看门。孝廉进门后,因为贪恋月色,不忍心上床睡觉,于是自己检查松柴,命令小童清洗器具,打算煮茶。忽然听到笛声袅袅,似怨似慕,似泣似诉,仔细听来,声音仿佛就在楼上。孝廉大惊,毛发都竖立起来,害怕得不敢独自清醒,急忙回到卧室。天亮就起身,想要去追踪踪迹,家人知道后极力阻止,他不听。到了楼上,只见门户上结着蜘蛛网,窗槛上积满灰尘。刚打开门,有一个巨大的东西破门而出,孝廉吓得两腿发抖。抬头看,六只翅膀凌空飞起,原来是一只雕。大概父亲去世五年,这楼未曾开启,动物就在其中筑巢。然而门窗都封识着,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进来的,实在令人诧异。孝廉心神稍定,然后进去查看典籍,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只是悲伤落泪罢了,于是仍然关上门回去。到了夜晚静静守候,三更时分,那声音又响起了。仔细听,声音非常柔美曼妙,不再是之前的呜咽之声了。第二天,孝廉穿戴整齐,恭敬地来到楼下,祝祷说:“是仙是鬼,为何如此骇人听闻?如果有美妙的音乐,请允许我当面聆听,不要过分吝惜。”说完返回房间,刚抬头就有一封请帖。打开看,字迹婉转秀丽,一个是温玉,一个是柔娘,都是闺中女子的名字。于是大惊,询问家人,大家都茫然不知从何而来。满屋的人都惊疑不定,无不惶恐不安。到了黄昏,孝廉想去赴约,太夫人害怕,呵斥阻止他。于是假装睡觉,等人全都睡下后,悄悄独自前往。还没到,早有一个小丫鬟,妖冶非凡,在门口迎接,笑着说:“知音人真有胆量啊!两位娘子已经等候很久了。”于是引导他同行。随即闻到椒兰的芬芳,从半空中传来。远远望见楼头,两位美人垂袖倚栏,神情似乎无聊徘徊。月下相遇,香雾笼罩着云鬟,清辉映照玉臂,不由得心生怜爱。于是拾级而上,径直上前作揖说:“我耳朵庸俗,不懂音律,承蒙邀请参加雅集,能不感到惭愧吗?”一位美人微微笑道:“既然不是懂音乐的周瑜,为何苦苦请求妙音?这话谁能相信呢?”说话间,瞥见她的容貌,一个如玉润珠圆,嫣然百媚;一个如花愁柳怨,一笑倾城。都穿着五铢衣,束着百宝裙,环佩叮当,实在是天仙中人。孝廉自认为这是奇遇,于是说:“昨晚的清音,远远听来好像出自两人,而各有所长。希望在此赐教,让我饱听,可以吗?”那位没说话的美人也笑道:“如此匆忙,难道登徒子在床头还有什么留恋吗?”于是拿出袖中的玉笛吹奏一曲,就是前一晚听到的那首。恍惚间如同鹤的清唳,雁的哀鸣,凄凄切切使人落泪。曲子还没结束,那位美人举起翠袖挥了挥说:“妹妹不要吹这种断肠之声,反而让佳客不快。”于是命令小丫鬟拿来笙,倚着栏杆和奏,声音如同和鸣的凤凰,共哕的鸾鸟,悲哀的转为喜悦,怨恨的得以舒展,这就是隔夜听到的声音,而且更加缠绵。曲子结束后,才报上姓名,才知道吹笙的是温玉,而柔娘是吹折柳曲的。孝廉与温玉交谈,谈及古今声伎,无不问之即答。只有柔娘低着发髻掩着衣袖,对着月亮无言,好像有很深的忧愁。孝廉疑惑地询问,温玉说:“这痴妮子经常这样,您不要深怪。”夜已过半,小丫鬟催促回去,温玉看着孝廉说:“有客无酒,良夜不欢。您能做东道主,我明天晚上去您的书斋拜访。”孝廉恭敬地答应,约定在明天晚上。于是下楼梯,缓缓从楼东离开,不知去向。孝廉也悄悄回到卧室,母亲和妻子都没有察觉。早起,隐瞒不说。中午,进入书房假装写字。到了傍晚,借口文会未结束,就不回内室。命令小童拿被褥来,摆设床铺,并且秘密准备酒菜,点着蜡烛等待,只担心她们失约。直到二更时分,两位美人一起来了,笑语生春,不再是之前的羞涩了。入室杂坐,鞋子交错。孝廉正要起身温酒,温玉用眼神示意小丫鬟说:“不可再劳烦主人。”于是命令小丫鬟代劳。酒刚喝了几杯,稍微有些醉意,孝廉起身,请求听完昨晚未尽的美妙音乐。温玉推辞说:“耳目相近,鸣则惊人。”于是不再演奏。只是举杯欢饮,玩射覆藏钩的游戏,只求尽兴而已。不久,大家都醉了,眉目荡漾。温玉于是离席对柔娘说:“妹妹何不留下,我先回去。”柔娘做出害羞的样子说

:“侬不惯与生人卧,此事终须逊姊。”玉笑曰:“汝先吹笛,以邀风月,何人乃敢僭耶?”遂凭青衣肩,踉跄而返。孝廉与柔解衣,柔低曰:“妾尚葳蕤,郎君幸勿狂暴也。”孝廉笑曰:“敬如卿命。”既合,柔不胜凿枘之苦,猩血流丹,娇啼宛转。孝廉熟玩之,肌不丰而若无骨,态不胜而若争妍,皀席之间,极人世之乐焉。诘旦,柔揽衣先起,谓孝廉曰:“郎君尚有新人,妾请明日来。”遂跚跚自去。孝廉因诈称抱恙,不返内寝,太夫人与其细君,咸来问视。孝廉以心神不爽,愿屏烦嚣,谢去之,人故莫之疑也。将夜,仍藏斗酒,以待玉来。跂望者久之,宵深果至,则仅玉一人,并青衣亦不复随。灯下促膝,觥筹交错,玉之倜傥尤胜于柔。酒未酣,孝廉之情已荡,促之就寝。玉笑而起曰:“清狂如此,宜其渴病难医也。”因而银釭笑吹,罗襦偷解,狎之。虽故处子,而枕席之情,颇为流动,抑且温软如拥絮,柔腻若涂脂,容则满月生辉,态亦名花敛蕊。甫两夕,而二难并荐。欢娱已久,曙色盈眸,玉将起,乃语孝廉曰:“两斧伐孤木,君知之乎?妾去而妹已来,妹行而妾又至,君以一身当之,鲜不败也。为君计,今且就内寝,约五夕,妾等一会。如此则君之精力已复,即妾等之情好,不更能于永固乎?”孝廉感其爱己深,颔之。玉既去,孝廉亦起,将返内室而恍惚如有失。良久,乃始能记忆,忾然曰:“柔约今夕来,我何可负渠也?”因复卧。少顷,母妻踵至,仍以病为辞,留宿于外。然心为酒色所蛊,饮食亦锐减,人遂深信共疾,太夫人将为延医,坚谢不愿。柔至夜复来,缱绻倍胜于前,昔犹娇而怯,今则柔且媚矣。临别问:“玉姊来否?”孝廉以首示之意,柔辗然颇有喜色。及夕复至,笑语曰:“妾今来代彼当夕矣!”孝廉因告以五夕之约。柔忽娇嗔曰:“妖婢竟乔献殷勤耶?妾告君,渠非我仙侣,实狐也。必别有桑濮行,散以此绐君。不然,岂有相爱而能遽舍者?”言已,欢洽如常。将去且嘱曰:“君勿漏言,反似妾妒也。”至夕,玉仍杳然,孝廉亦疑之,而不知其为逊柔故。自是柔之至无虚夕,而孝廉遂憔悴不胜矣。迨至旬终,玉始夜至,入室即惊曰:“君岂未悬此榻耶?不然,何形神之惫也?”孝廉以爱柔故,坚讳之。及寝,玉觉有异,益诘之。乃言柔来太屡,且渠谓若为狐,嘱予勿泄。玉闻之大恚曰:“误与鬼子同事,几予我以杀郎名。渠乃某家小女,殁已多年,当明末时闯逆寇都自缢而死者,因乱中,槁葬于君之后楼下。尊大人在日,福德俱隆,渠乃深自潜藏。今以楼虚,遂据之。妾与之音律相知,以时往来,故得相偕见君也。”已而笑曰:“渠亦为情所皁耳!虽然,郎君则枯瘠矣。俟明夕来,妾当为君止之。”鸡鸣,遂去。孝廉确知为鬼狐,始悚惧欲徙,而惭赧未及言。是夜柔与玉果偕来,玉诋柔曰:“妹谓我为狐,妹独非鬼耶?何事人以色,而不爱人以德也。”柔赧然,无辞以对。玉剌剌不休,柔则低蛾敛黛,愁态可掬。盖柔自遇孝廉,不再如向之幽怨,今复见之,不觉悱恻,乃解之曰:“渠实爱我,子何相尤之深耶?”玉艴然,红涨于面曰:“君既左袒,妾不能与人分谤也。”拂衣迳出。柔虽仍留,亦不尽欢而罢。阅一日,而孝廉之真疾作,形色支离,神气困惫。太夫人坚徙之内寝,而柔与玉俱绝迹。病既弥留,阖家忧戚。孝廉正当沈顿,忽梦玉挥泪而来,语之曰:“君不纳妾言,几殆矣。然禄籍固未绝也,妾为君疾采药嵩山,触怒岳神,堕崖而死。今与柔妹同在冥途,可胜慨哉!”言之惨然,孝廉亦大恸。玉又曰:“某医精于长桑,亟延之,二竖子或可驱也。”言已,孝廉即惊觉,如其所教,物色之,果得和缓。委以治疗,病乃痊。孝廉既愈,恒感玉之德,而悲其死之惨,且更思柔不置也。独处辄冀其来,竞杳然。又明年,孝廉之内人以产厄卒。鳏居岑寂,益思念之。长夜凄清,寝不能寐,倏见向之青衣,癷然

译“我不习惯与生人同寝,这事终究要推让给姐姐。”玉笑道:“你先前吹笛招引风月,谁敢僭越呢?”于是她倚着青衣的肩膀,踉踉跄跄地回去了。孝廉与柔解衣就寝,柔低声说:“我尚且娇弱,郎君请不要粗暴。”孝廉笑着说:“恭敬地听从你的吩咐。”交合之后,柔承受不住插入的痛苦,鲜血流出,娇声啼哭婉转不绝。孝廉细细玩弄她,她肌肤不丰满却仿佛没有骨头,情态不胜却似乎在争奇斗艳,在这床席之间,享尽了人间的快乐。第二天清晨,柔揽起衣服先起床,对孝廉说:“郎君还有新人,我请求明天再来。”于是步履蹒跚地独自离去。孝廉因此谎称抱病,不返回内室,太夫人和他的妻子都来探视。孝廉以心神不爽,希望避开喧闹为由,谢绝了她们,人们因此没有怀疑他。快到夜里,他仍然藏起一斗酒,等待玉来。翘首盼望了很久,夜深时她果然到来,但只有玉一人,连青衣也不再跟随。灯下促膝而坐,酒杯交错,玉的洒脱不羁尤其胜过柔。酒还没喝醉,孝廉的情欲已经荡漾,催促她上床就寝。玉笑着起身说:“如此清狂,难怪渴病难医。”于是笑着吹灭银灯,偷偷解开罗衣,与他亲昵。虽然她是处女,但枕席间的情意颇为流动,而且温软得像抱着棉絮,柔腻得像涂了油脂,容貌如同满月生辉,姿态也像名花收敛花蕊。才过了两个晚上,两个难分高下的美人便一同侍奉。欢娱已久,曙光充满眼眸,玉将要起身,就对孝廉说:“两把斧头砍伐一棵孤树,你知道吗?我离开后妹妹就来,妹妹走后我又来,你以一人之身承受,很少有不失败的。为你打算,现在暂且回内室,约定每五个晚上,我们轮流来一次。这样你的精力就能恢复,即使我们的情爱,不更能长久稳固吗?”孝廉感激她深爱着自己,点头答应。玉走后,孝廉也起身,准备返回内室却恍惚好像丢了什么东西。过了很久,才想起记忆,感叹说:“柔约定今晚来,我怎么能辜负她呢?”于是又躺下。过了一会儿,母亲和妻子接踵而至,他仍以生病为借口,留宿在外。然而心被酒色所迷惑,饮食也大大减少,人们于是深信他病了,太夫人将要请医生,他坚决推辞不愿。柔到了夜里又来,缠绵胜过从前,以前还娇弱胆怯,现在则温柔且妩媚了。临别时问:“玉姐姐来了吗?”孝廉用点头示意,柔露出喜悦的神色。到了晚上她又来,笑着说:“我今天来代替她值夜了!”孝廉因此告诉她五晚之约。柔忽然娇嗔地说:“那个妖婢竟然假意献殷勤吗?我告诉你,她不是我的仙侣,实际上是狐狸。一定另有私情,所以用这话欺骗你。不然,哪有相爱却能突然舍弃的?”说完,欢好如常。将要离开时嘱咐说:“你不要泄露这话,反而好像我嫉妒。”到了晚上,玉仍然不见踪影,孝廉也怀疑她,却不知道她是推让给柔的缘故。从此柔的到来没有空过的夜晚,而孝廉于是憔悴不堪。等到十天结束,玉才在夜里到来,进屋就惊讶地说:“你难道没有悬挂这张床吗?不然,为什么形神如此疲惫?”孝廉因为爱柔的缘故,坚决隐瞒。等到就寝,玉觉得有异样,更加追问。这才说柔来得太频繁,而且她说你是狐狸,嘱咐我不要泄露。玉听了非常愤怒地说:“误与鬼怪同床,几乎给我落下杀害郎君的名声。她原来是某家的小女儿,已经死了很多年,应当在明末时闯贼攻陷京城时自缢而死,因为战乱中,草草葬在你的后楼下。你父亲在世时,福德都很深厚,她于是深深隐藏。现在因为楼空,就占据它。我与她因音律相知,时常往来,所以能一同见你。”过了一会儿笑着说:“她也是被情欲所驱使罢了!虽然如此,郎君却枯瘦了。等明天晚上她来,我为你制止她。”鸡鸣时,她就离开了。孝廉确切知道是鬼狐,才开始恐惧想要搬家,但羞愧没来得及说。这夜柔与玉果然一起来,玉指责柔说:“妹妹说我是狐狸,妹妹难道不是鬼吗?为什么用美色侍人,而不用德行爱人。”柔羞愧,无言以对。玉喋喋不休,柔则低眉敛黛,愁态可掬。大概柔自从遇见孝廉,不再像以前那样幽怨,现在又见到他,不觉悱恻,于是解围说:“她确实爱我,你为什么责备她这么深呢?”玉愤怒,满脸通红地说:“你既然偏袒,我不能与人分担诽谤。”拂衣径直出去。柔虽然仍然留下,也不尽欢而罢。过了一天,孝廉的真病发作,形体支离,精神困惫。太夫人坚决把他搬回内室,而柔与玉都绝迹。病势危重,全家忧愁悲伤。孝廉正当沉沦困顿,忽然梦见玉挥泪而来,对他说:“你不听我的话,几乎危险了。然而你的禄命本来没有断绝,我为你去嵩山采药治病,触怒山神,坠崖而死。现在和柔妹妹同在阴间,怎能不感慨!”说得凄惨,孝廉也大哭。玉又说:“有个医生精通长桑之术,赶快请他,两个病魔或许可以驱除。”说完,孝廉就惊醒,按照她的教导,寻找他,果然得到和缓。委托他治疗,病才痊愈。孝廉病愈后,常常感激玉的恩德,而悲伤她死得惨烈,而且更加思念柔不停止。独处时就希望她来,竟然杳无音信。又过了一年,孝廉的妻子因难产而死。鳏居冷清,更加思念她们。长夜凄清,睡不着觉,忽然看见以前的青衣,哭泣

径入,告孝廉曰:“玉娘子传语郎君,三日后相俟于门外,见有殡女者,如是如是,则鸾胶可续也。”孝廉诘其详,答曰:“娘子死,诉之岳帝,廉得其实,怜娘子之节,许令更生。因与君旧缘未断,故将夺舍复圆耳。”孝廉因并询柔之近况,青衣曰:“彼愧见郎君,且冥司发牒,行将往生他处矣。”孝廉方将研诘,遽敛其袂而退。越三朝,俟之门外,果有扶柩而过者,覆以红毹,送者皆衣青衣,绝无缟素。察其女也,逆而语之曰:“人故未死,何葬耶?”众愕然,而柩重遂不能举。旋闻棺中嘤咛而言曰:“我已活,将复闷死矣!”乃大惊。女之父为某部郎,止此弱息,既笄而殀,深痛之,殁不忍殓,冀其复生。今闻此,喜出望外,不以为异也,第恨通衢无可止之所。正仓惶间,柩中呼声倍急,孝廉乃前致词曰:“若无地息肩乎?此大好事,敝庐固可也。”部郎大喜,深感之,遂舁女榇入孝廉之门。家人咸惊怪,孝廉坚执其可。甫开棺,而女已瞿然起矣。窃睨之,貌甚姣好,虽瘦怯,与玉无殊。部郎又请假外舍,俾其小憩,孝廉无难色,径启书斋,命众扶入。部郎益衔其德,展问殷勤,知为世家子,且登桂榜,顿思以女字之,而恐其有偶。私询僮仆,知方鼓盆,益大悦。因变薤露之歌,为伐柯之咏,而凤卜以谐。孝廉喜,治筵相款,且命焚其榇于郭,以彰其奇,观者如堵焉。至暮,以香车送女归,择吉纳采,而旧弦复续。迨至亲迎之夕,甫启袱,女即凝睇如旧相识,而未敢遽泄。及宵,乃欷歔言曰:“妾为君两夕之欢,犯至险而陨越,君亦怜之乎?”孝廉曰:“然。藏之寸心,无时可忘,以子之灵,固早鉴之矣。”玉笑曰:“使柔妹更生,君视之当胜妾什倍。”孝廉亦笑曰:“子未忘情已事耶?”遂相携就寝。玉曰:“两以女身事君,人之受屈惟一,妾之痛楚有二矣。”既交,渥丹浃席,女之畏缩倍于前,而款洽则无异于旧焉。夙兴即起,谓孝廉曰:“妾今日乃可庙见矣。以前真所谓‘妾身未分明,何以见姑嫜’也。”乃盥濯入朝,太夫人因其娩婉,深喜之。嗣是燕尔情浓,夕无虚度,孝廉戏诘之曰:“若不虞我再病耶?”玉赧颜答曰:“今非昔比也。鬼与狐皆异类,五夕且不堪,况源源而来乎?今以人身侍巾栉,则坎离交济,虽少过不伤也。”孝廉倍颔其论。一夕,忽语孝廉曰:“曩者之谶验矣。妾昨梦柔来诀别,渠羞与郎见,故命妾报知,渠已托生某家。十五年后,可至广陵相访也。”孝廉时已得陇,不复望蜀,惟诘曰:“自经者亦能转轮耶?”答曰:“渠有德而无罪,且幽沉已久,合生男身。因思君故,特恳为女耳。”孝廉感其言,然亦姑置之。后孝廉屡踬春闱,竟以明经授邑宰。初任新蔡,有政声,骤擢秦州牧,十年不迁。俄以卓异升安庆守,携眷渡淮。当过邗沟,固已十有五稔矣。玉谓之曰:“苎萝村即此已是,君岂忘扬州之梦耶?”时玉已两索皆男,孝廉雅不欲,因玉固请,乃从之。为留十日,大索于瘦马家,玉皆曰非。濒行矣,有贫妪携小女郎,乞食于驿卒。玉适从太夫人游平山堂归,见之,曰:“是已。”即告孝廉,托言购婢,遂得之。玉携之归室,泫然曰:“妹何一寒至此?”女不解所谓,而星眸炯炯然,亦注视不移。玉亲为盥栉,眉目焕然。询其年,果十五,因仍以柔字之,不欲没其旧也。及夜定情,孝廉试其啼笑,宛然一柔,益狂喜,谓玉言不谬。履数任后,玉虽主中馈,而视柔若匹敌,每让一夕曰:“吾以补十五年之缺欠也。”期年,柔亦诞一子。未几,孝廉以内艰归,遂不出仕,遨游于温柔之乡以终老。

译径直走进屋,告诉孝廉说:“玉娘子传话给郎君,三天后在门外等候,看见有送葬女子的人,如果情形是这样那样的,那么断弦就可以重续了。”孝廉追问详情,回答说:“娘子死后,向岳帝申诉,岳帝查明了实情,怜悯娘子的节操,允许她复活。因为与您旧缘未断,所以将夺舍重生。”孝廉于是又询问柔的近况,青衣说:“她羞愧见郎君,而且阴间官府已发文书,她即将往生别处了。”孝廉正要详细追问,青衣突然收起衣袖退走了。过了三天,孝廉在门外等候,果然有扶着棺材经过的人,棺材上覆盖着红毯,送葬的人都穿着青衣,完全没有穿白色丧服的。孝廉看出那是女子,迎着他们说道:“人本来没死,为什么埋葬呢?”众人惊愕,棺材沉重得无法抬起。随即听到棺材中微弱地说:“我已经活了,快要闷死了!”于是大惊。女子的父亲是某部的郎官,只有这一个弱小的女儿,刚成年就夭折,非常悲痛,死后不忍心入殓,希望她能复活。现在听到这话,喜出望外,不觉得奇怪,只是遗憾在大街上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正惊慌失措时,棺材中的呼声更加急促,孝廉于是上前致辞说:“没有地方让你们歇息吗?这是大喜事,我的房子本来就可以。”部郎大喜,非常感激,于是抬着女子的棺材进入孝廉的家门。家人都惊怪,孝廉坚持说可以。刚打开棺材,女子已经惊异地坐起来了。偷偷看她,容貌非常娇好,虽然瘦弱胆怯,与玉没有区别。部郎又请求借外屋,让她小憩,孝廉没有为难的神色,直接打开书房,命众人扶她进去。部郎更加感激他的恩德,殷勤地询问,知道他是世家子弟,而且考中了进士,顿时想把女儿嫁给他,但又担心他已有妻室。私下询问仆从,知道刚丧妻,更加高兴。于是把丧歌变为求偶的歌,婚姻就成就了。孝廉很高兴,设宴款待,并且命人在城外焚烧棺材,以彰显这件事的神奇,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多。到了傍晚,用香车送女子回家,选择吉日纳采,旧弦重续。等到迎亲的夜晚,刚打开包袱,女子就凝视着像旧相识,但不敢立刻透露。到了夜里,才叹息着说:“我为了与你两夜的欢愉,冒极大的危险而险些丧命,你也怜惜我吗?”孝廉说:“是的。藏在心里,无时无刻不忘记,以你的灵慧,本来早就知道了。”玉笑着说:“如果柔妹复活,你看她应当胜过我十倍。”孝廉也笑着说:“你还不忘自己的旧事吗?”于是携手就寝。玉说:“两次以女子身份侍奉你,人受的委屈只有一种,我的痛苦却有两次了。”交合后,红汗浸透席子,女子的畏缩比从前加倍,但亲热则与从前无异。天亮就起床,对孝廉说:“我今天才可以拜见公婆了。以前真所谓‘妾身未分明,何以见姑嫜’。”于是洗漱入朝见长辈,太夫人因为她温婉,非常喜欢她。从此新婚情意浓烈,夜晚没有虚度,孝廉戏问她说:“你不担心我再生病吗?”玉红着脸回答说:“现在不是从前了。鬼和狐都是异类,五个晚上尚且不堪,何况源源不断而来呢?现在以人身侍奉,阴阳调和,即使稍微过度也不伤害身体。”孝廉非常赞同她的话。一天晚上,忽然对孝廉说:“以前的预言应验了。我昨天梦见柔来诀别,她羞愧见郎君,所以命我报知,她已经托生在某某家。十五年后,可以到广陵去探访她。”孝廉当时已经得到陇,不再期望蜀,只是问说:“上吊自杀的人也能转世吗?”回答说:“她有德而无罪,而且沉沦阴间已久,本该生为男身。因为思念你,特意恳求生为女子。”孝廉感激她的话,但也暂且放在一边。后来孝廉多次在科举考试中落第,最终凭借明经科授任县令。初任新蔡,有政绩,突然提拔为秦州刺史,十年没有升迁。不久因政绩卓异升任安庆太守,携带家眷渡过淮河。当经过邗沟时,已经十五年了。玉对他说:“苎萝村就在这里,你难道忘了扬州的梦吗?”当时玉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孝廉本来不想,因为玉坚持请求,于是听从了她。停留了十天,在瘦马家中大肆寻找,玉都说不是。快要走了,有个贫穷的老妇人带着小女郎,向驿卒乞食。玉正好随太夫人游览平山堂回来,看见她,说:“是她了。”立刻告诉孝廉,借口买婢女,于是得到了她。玉带她回房,流泪说:“妹妹怎么穷困到这种地步?”女子不理解什么意思,但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也注视不移。玉亲自为她洗漱梳妆,眉目焕然一新。询问她的年龄,果然十五岁,于是仍然用柔字称呼她,不想抹去她的旧名。等到晚上定情,孝廉试探她的啼笑,宛然是柔,更加狂喜,对玉说她的话不错。担任几任官职后,玉虽然主持家务,但看待柔如同匹敌,每次让出一个晚上说:“我用这个来弥补十五年的缺欠。”一年后,柔也生了一个儿子。不久,孝廉因母丧回家,于是不再出仕,在温柔乡中遨游直到老死。

外史氏曰:玉以温名,取其德也。女字以此,殆无愧乎?盖妇之美德,不过曰不妒不淫而已。女让当夕,不妒也。约以五夕,不淫也。且能为夫子死,犹欲冀夫子生。其贤如此,岳帝虽震怒,亦应霁威矣。卒之碎者复全,分者复合,温其如玉,不致徒悼于重泉,宜也。若柔娘,独无可取,惟愿为女一节,聊可解嘲。然非温玉之淑,又乌能附骥尾以传也哉?

  随园老人曰:人谓似聊斋《莲香传》,余亦谓似聊斋《莲香传》。然非鬼狐之迹略同,人亦乌从寻针线迹耶?事奇文奇,安在莲香后不可复有温玉?

○ 睡姬

  某贵官,娶一美妾,以色专房。而其性善睡,每每至旦弗觉,即当白昼之中,亦如三眠之柳。初未知其有异也,一日,立闲阶似与人偶语,入闺即就枕,竟至三日弗寤,贵官始疑而询之。初不肯言,及诘之再三,甫自述曰:“妾隶芙蓉城主,为讴者。以过见谪,虽居人世,而梦寐中时往供役,冀赎前愆,仍居仙境。昨为石君诞日,群仙毕集,妾以职司,不克遄返,以致见疑于公,恕之幸甚!”贵官殊不信,因曰:“若能导我一游,以实此言,则可逭。否则,敲扑不远矣!”言之色怒。妾竟坦然曰:“妾处此世,如尘栖弱草,去留惟公,死生亦惟公,决不敢以天上琼楼,为人间邀宠之地也。”贵官甚恚其言,而因爱不能割,随亦置之。居数年,妾忽病,渐且不起。贵官怜之,时就床头问视,妾忽泫然曰:“感公厚爱,诚未易报。昔公欲从妾一游芙蓉城阙,今其时矣。盍就良夜以行,以偿公之夙愿。”贵官大喜,亟询以出游之策,答曰:“公自屏人独卧,妾能导君同往,慎勿泄。”贵官颔之。及夕,宿于外斋,果梦妾靓妆如平时,而衣一五铢玄衣,杂彩烂然,迥非第中所有。且控一鹤一鸾,立请命驾。贵官勉跨其鹤,癷即凌空而起。惧且坠,瞑目而行。少顷,若蹈实地,张目顾瞻,妾与鸾鹤俱失所在。遥睹重城,金碧交映,四围皆植异树,高数丈,五色缤纷。迨近而谛观,果皆锦城所植者,香数里可闻,心益悦,遂徐步而前。方及皃阇之间,忽一披发少年乘小骊驹自门出,貌绝美而骀荡动人。贵官素嗜男色,见而悦之,因瞩之以目。少年觉之,一顾即停辔与言,询之曰:“公何为者而来此鬼域?”贵官大惊,自白其故。少年大笑曰:“石曼卿死而主此,其所治者皆鬼耳,岂蓬岛瀛州之比,亦号为神仙之境耶?”贵官犹以妾言与之辩,少年曰:“公之妾将死而归此,公未捐馆,何以偕来?即此可知矣。”贵官顿悟,惧不能返。少年竟弃骑与语曰:“闺中人不免误公,请与某叠乘,当以公归,无足虑。”贵官因感谢,固逊少年居前,而己乃后拥之。双人匹马,背腹相交,隔衣熨贴之余,觉肌骨之柔靡既足荡心,而芗泽近闻,益为动情。贵官于此,反不欲遄归,而欲与少年俱逝。因闲诘其来此之故,答曰:“予居中山,久成仙道,亦慕此城之胜,潜来一游。讵意阴气盛炽,不可以居,故弃如敝屣而去之。”贵官信其言,而恍惚中行且数里。少年曰:“至矣!”贵官举首四顾,别更一境,重楼复阁掩映相属,山坳花木亦甚葱蒨,但妍艳而无雅致。贵官反顾而乐之,以为相去远甚。少年延入,置酒欢饮,侍者多佼童,色俱殊选。少年又白:“此方丈之山,金仙所居,非公有缘,区区者乌能至此?”酒酣,少年又进以媚技,渐至狎亵。贵官情不能遏,颇思为钻研之计。俄闻鸾声哕哕,少年色顿变,侍者亦甚仓皇。旋有赤色如匹练,直达中楹,则一丽人含怒自外入。视之,乃其妾也,鸾鹤犹翔其侧。贵官大惭,回顾少年,已化为石卵,大仅盈掬。妾掇之,回嗔为笑曰:“是儿亦太不自重,然亦公之福薄,今请奉君归,家人当凝望矣。”贵官抱愧,复跨鹤上升。一时屋宇都渺,怪壑悬岩,懔乎其不可留也。归至斋中,转侧而悟,且闻人噪曰:“公苏矣!”醒而诘其故,则卧已两朝夕矣。大骇,方命人视妾,而妾已使婢来邀。亟起,诣其室,

译外史氏说:玉以温润命名,是取它的德行。女子用这个字命名,大概没有愧色吧?大概妇人的美德,不过是不嫉妒、不淫乱罢了。女子谦让侍奉丈夫的夜晚,是不嫉妒;约定五个夜晚,是不淫乱。而且能为丈夫去死,还希望丈夫能活下来。她的贤德如此,岳帝虽然震怒,也应该收敛威怒了。最终破碎的重新完整,分离的重新聚合,温润如玉,不至于在九泉之下徒然哀悼,是适宜的。至于柔娘,唯独没有可取之处,只有愿意做女子这一节,勉强可以解嘲。然而如果不是温玉的贤淑,又怎么能依附她的名声而流传呢?

随园老人说:人们说这像《聊斋志异》中的《莲香传》,我也说像《聊斋志异》中的《莲香传》。然而如果不是鬼狐的踪迹大致相同,人们又从哪里寻找针线痕迹呢?事情奇特,文章奇特,怎么在莲香之后就不能再有温玉呢?

○ 睡姬

某位高官,娶了一位美貌的妾室,凭借美色独占宠幸。但她生性爱睡,常常到天亮还不醒,即使在白天,也如同三眠的柳枝一样慵懒。起初不知道她有特异之处。有一天,她站在闲静的台阶上,好像在和什么人窃窃私语,回到闺房就躺下睡觉,竟然三天没有醒来,高官才开始怀疑并询问她。起初她不肯说,等到再三追问,才自己叙述说:“我隶属于芙蓉城主,是歌女。因为过错被贬谪,虽然住在人世间,但在梦寐中时常前往服役,希望赎清前罪,仍然居住在仙境。昨天是石君的生日,群仙都聚集,我因为职务在身,不能迅速返回,以致被您怀疑,请您宽恕,那就幸运极了!”高官非常不相信,于是说:“如果你能引导我游玩一次,来证实这话,就可以免除责罚。否则,鞭打杖责就不远了!”说话时脸色愤怒。妾竟坦然地说:“我身处这世间,如同灰尘栖息在弱草上,去留只由您决定,生死也只由您决定,决不敢把天上的琼楼玉宇,作为在人世间邀宠的地方。”高官非常恼怒她的话,但因为喜爱而不能割舍,于是也就搁置了这件事。过了几年,妾忽然生病,渐渐不能起床。高官怜悯她,时常到床头探视,妾忽然流泪说:“感激您的厚爱,确实不容易报答。从前您想跟随我游玩芙蓉城阙,现在时候到了。何不趁美好的夜晚前往,来偿还您的夙愿。”高官大喜,急忙询问出游的办法,回答说:“您自己屏退旁人独自躺下,我能引导您一同前往,千万不要泄露。”高官点头答应。到了晚上,住在外斋,果然梦见妾打扮得像平时一样,穿着五铢玄衣,杂彩灿烂,完全不是府第中所有的。并且驾驭着一只鹤一只鸾,站立着请命驾车。高官勉强跨上鹤背,鹤立刻凌空而起。害怕坠落,闭着眼睛前行。过了一会儿,好像踩在实地上,睁眼环顾,妾和鸾鹤都不见了。远远看到重重城郭,金碧交相辉映,四周都种植着奇异的树木,高几丈,五色缤纷。等到靠近仔细观察,果然都是锦城所种植的,香气数里可闻,心里更加喜悦,于是慢慢向前走去。刚走到门阙之间,忽然一个披发的少年骑着小黑马从门中出来,容貌极其美丽而风流动人。高官一向喜好男色,看见后很喜欢,于是用眼神注视他。少年察觉了,一看就停马与他说话,询问说:“您为什么来到这鬼域?”高官大惊,自己说明缘故。少年大笑说:“石曼卿死后主宰这里,他所治理的都是鬼,哪里是蓬莱、瀛洲那样的仙境,也号称神仙之境呢?”高官还用妾的话与他争辩,少年说:“您的妾将要死而回到这里,您还没有死,怎么能一起来?由此就可以知道了。”高官顿时醒悟,害怕不能返回。少年竟然弃马与他说话说:“闺中人不免误导您,请与我同乘一马,定能送您回去,不必忧虑。”高官于是感谢,坚决推辞让少年在前,自己则在后面抱着他。两人一马,背腹相贴,隔着衣服熨贴之余,觉得肌肤骨肉的柔靡足以荡人心魄,而香气近闻,更加动情。高官在此时,反而不想迅速返回,而想与少年一同离去。于是随意询问他来到这里的缘故,回答说:“我居住在中山,久已成仙,也羡慕这座城的胜景,偷偷来游玩。哪想到阴气盛炽,不可以居住,所以像丢弃破鞋一样离开它。”高官相信他的话,而在恍惚中前行几里。少年说:“到了!”高官抬头四顾,另外是一番境界,重楼复阁掩映相连,山坳中的花木也非常茂盛,只是艳丽而没有雅致。高官回头看而喜欢它,以为相距很远。少年延请他进入,摆酒欢饮,侍者多是俊美的童子,颜色都特别出众。少年又说:“这是方丈山,金仙居住的地方,不是您有缘,区区之人怎么能到这里?”酒喝得正酣,少年又进献媚态技艺,渐渐变得狎昵亵渎。高官情欲不能遏制,颇想进行深入交欢的计划。忽然听到鸾鸟清脆的叫声,少年脸色顿时改变,侍者也非常惊慌。随即有红色的如匹练般的物体,直达中柱,则是一位丽人含着怒气从外面进来。看那丽人,是他的妾,鸾鹤还在她旁边飞翔。高官非常惭愧,回头看少年,已经化为石卵,大小仅满一手。妾捡起石卵,由嗔怒转为笑着说:“这孩子也太不自重,然而也是您福薄,现在请送您回去,家人应当正在凝望了。”高官抱愧,再次跨鹤上升。一时屋宇都消失了,怪壑悬岩,令人恐惧不敢停留。回到斋中,翻身醒来,并且听到人们喧哗说:“您苏醒了!”醒来询问缘故,则已经躺卧了两个早晚。大惊,刚命令人去看妾,而妾已经派婢女来邀请。急忙起身,前往她的房间,

妾即执手永诀曰:“本意引公入胜,不期鸾迟鹤速,以致惑于邪妖,究亦足以释公之惑矣。今将返妾故居,不得再充下陈,慎勿过悲。”因以圆石付之曰:“此公之可人所化,剖之当获宝玉,犹可朝夕把玩,不致以杀风景怨妾。”言讫,溘然而逝。贵官知其仙,厚加葬具,题之曰:“睡姬之墓。”即以石示玉人,破其璞,得明视一枚,朱眼霜毫,天然工巧。因宝之,佩以终身,斯须未尝去焉。

译女子便握住他的手,与他永别,说道:“我本意是引您进入胜境,没想到鸾鸟迟缓而仙鹤迅疾,致使您被邪妖迷惑,但终究也足以解开您的疑惑了。如今我将返回我的故居,不能再做您的侍妾,请您千万不要过于悲伤。”于是把一块圆石交给他,说:“这是您的可人化身,剖开它应当能得到宝玉,还可以早晚把玩,不至于因为破坏景致而怨恨我。”说完,便突然去世了。那位官员知道她是仙人,厚葬了她,题写墓碑为:“睡姬之墓。”随即把石头拿给玉匠看,剖开石皮,得到一枚明视,红眼白毫,天然精巧。因此把它当作宝物,终身佩戴,片刻不曾离开。

外史氏曰:究是妾之狡狯,不使尘中贵人深历瑶天胜境。不然,重门击柝犹防暴客,岂世外仙居竟任狂童出入哉?至于黑甜乡中,原有乐趣,固不俟姬之导引,然后如入华胥。人患不善睡、不暇睡耳!果如姬之高枕,纵不居芙蓉城,亦平生第一快事。

○ 张仙

  人之艰于嗣者,多绘张仙以奉之,以其能卫厥子孙也。其像为美丈夫,锦袍角带,广颐丰髭,左挟弹,右摄丸,飘飘乎有霞举之势。仰视云中,一犬叫嗥而去,盖即俗所谓天狗也。某县一画师,尤善于此,所作者眉目如生,勃勃有神气。且遇小儿惊啼,祷之辄应,人以是神之。远近数百里奔走相求,其门若市,画师遂因是致富。县东数里许,某村有民家,娶妇而美,数年不育,乃亲诣画师求之。往返再四,甫得尺幅以归。及至家,香火奉祀,意甚虔洁。旬余,夫偶他出,妇独寝,即有伟男子衣冠甚都,直至榻前,谓妇曰:“我张仙也。夙昔鉴汝诚,思以宁馨锡汝。但汝夫痿弱,不克播种,今来代若耕耨,庶几黍稷可望,汝勿惊讶。”言已,解衣便将登床。妇睨其美,亦心动,欣然容纳。欢好达曙,始揽衣下榻,整束端严,冉冉而没。视之,则已身入画中矣。妇益信其灵感,夫归亦秘而不告。嗣是益隆情好,夫不在即来,妇劝不拒。积渐纵恣,夫在亦来,妇遂不能讳,腼然倾吐,犹以为神之祐之也。夫察其迹,知为妖异,竟取其像而焚之。甫及帧首,有细字一行,谛视焉,则人之年庚八字也。益诧其异,毁之倍亟。越数日,闻某画师无疾暴卒。惊而侦访,其徒有与妇之夫识者,密以相告,始得其颠末。盖画师见妇,心志动摇,无能自主。画成,乃戏书其生平于轴,且祝曰:“倘有夙缘,当即于梦中相晤也。”后旬余,果梦与妇狎,自以为奇遇,萤窗间与人私述为笑,其徒以是闻之。及妇之夫焚其像,画师方在肆异中,大呼曰:“某人以火▯吾躯,吾无生矣!”言讫遂卒,周身草初焦灼如燎焉。妇之夫闻而大快,益以宣播,不旬日,而画师所绘编卷之像,早已尽成灰烬矣!

  外史氏曰:张仙本花蕊夫人捏造者。史载夫人自入宋宫,每思后主不置,乃绘像以祀之。嗣因艺祖询及,乃诡词以对,非实有是神也。则夫画工之灵,由笔而入,似无足为神羞。抑安知非后主之风流与丹青合而为祟耶?乡人一炬,总足解醒。

  随园老人曰:以隽笔破俗情,几令世间假神道无处生活。

○ 守一女

  有明中叶,山寇窃发。某村有笄女,为贼所得,悦其美,并其父母弱弟拘系之。谓不从污,将举一家尽歼之,无噍类。其父母握手啼泣,不敢默,亦不忍语也。女已有成竹在胸,独慨然曰:“儿之身,父母所生;辱儿身,即辱父母。义固万无可从,但儿不受辱,儿必死。儿死而父母弱弟无一得生,是背罔极之恩,而斩先人之祀,胥由于此。儿固含笑于九泉,以全节为荣,父母能安于地下,不以生女为怨乎?今请与之约,苟具夫妇之礼,予即事之。否则,宁死不辱,无敢以父母为念。”其父母亟白于贼,主者实一渠魁,欣然诺之。女请先释其父母与弟,贼知其绐己,坚不许。女乃太息曰:“天乎!予非不死,实不能死也。”径趋贼幕,俟与成婚,绝不作儿女子态。贼既纳女,以兼金赠其父母,使与弟俱归。及入与女别,女言笑自若,惟以一布裹,缝纫甚密,付之曰:“他日相见,可以此为质,且勿视之。”其父母遂泣而去。乃居贼中旬日,官兵大至,合围之。贼败,俱骈首受戮,所掠子女尽放之宁家,女亦归其村墟。时贼已尽平,人皆旋里,父母将与议婚,女坚执以为不可。父母笑曰:“向特不得已,岂贼也而将为之守节哉?”女曰:“不然,儿非为贼守节,实受父母之命也。父母当日果能拚生骂贼,与儿俱死,儿即淫贱,亦不忍偷生。乃既为亲而事贼,是犹奉命而嫁贼。一醮乌可再醮,重辱父母之遗乎?”即索布裹,拆视之,则骊珠在焉。因号泣曰:“以此还父母,今后无命可从也。”

译外史氏说:这终究是那位侍女的狡黠手段,不让尘世中的贵人深入瑶天仙境。不然的话,重重门扉、敲梆巡夜尚且要防备暴徒,难道世外仙居竟任由狂徒随意出入吗?至于在酣睡之中,原本就有乐趣,本来不需要侍女的引导,就能像进入华胥国一样美妙。人们只怕不会睡、没空睡罢了!如果真能像那位侍女那样高枕无忧,即使不居住在芙蓉城,也是平生第一件快事。

○ 张仙

那些难以得子的人,大多绘制张仙的画像来供奉,因为传说他能护佑子孙。他的形象是一位美男子,身穿锦袍,系着角带,面颊宽阔,胡须浓密,左手拿着弹弓,右手握着弹丸,飘飘然有飞升之势。抬头仰望云中,有一只狗叫喊着离去,大概就是俗话所说的天狗。某县有一位画师,尤其擅长画这个,所画的眉眼栩栩如生,充满神气。而且遇到小孩受惊啼哭,祈祷他就立刻灵验,人们因此把他当作神明。方圆数百里的人奔走相求,他的门前像集市一样热闹,画师因此致富。县城东边几里处,某村有一户人家,娶了媳妇长得很美,但几年没有生育,于是亲自去画师那里求画。来回多次,才得到一幅画回家。到家后,烧香供奉,心意非常虔诚洁净。十多天后,丈夫偶然外出,妻子独自睡觉,就有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衣着非常华美,一直走到床前,对妻子说:“我是张仙。往日鉴察到你的诚心,想赐给你孩子。但是你的丈夫身体虚弱,不能播种,今天我来代替你耕种,或许可以指望有收成,你不要惊讶。”说完,脱下衣服就要上床。妻子斜眼看他长得俊美,也动了心,欣然接纳。欢好直到天亮,他才穿上衣服下床,整理衣冠端庄严肃,缓缓消失。再看那画像,他已经身在画中了。妻子更加相信他的灵验,丈夫回来也秘密不告诉他。从此感情更加深厚,丈夫不在家他就来,妻子劝他也不拒绝。逐渐放纵,丈夫在家他也来,妻子于是不能隐瞒,羞愧地倾诉,还以为是神明保佑。丈夫察觉迹象,知道是妖异,竟然取下画像焚烧它。刚烧到画框顶部,有一行小字,仔细看,是人的生辰八字。更加惊诧其怪异,毁坏得更加急切。过了几天,听说某画师没有病却突然死亡。惊讶地侦查探访,画师的徒弟中有认识妻子丈夫的人,秘密告诉他,才得知始末。原来画师见到妻子,心志动摇,不能自主。画完成后,便戏谑地在画轴上写下自己的生平,并且祝祷说:“如果有前世缘分,就应当在梦中相见。”十多天后,果然梦见与妻子亲热,自以为奇遇,在窗下与人私下讲述作为笑谈,他的徒弟因此听说。等到妻子的丈夫焚烧画像,画师正在惊异中,大喊说:“某人用火焚烧我的身体,我活不成了!”说完就死了,全身草木初焦灼像被火烧过一样。妻子的丈夫听说后非常痛快,更加宣扬传播,不到十天,画师所绘制的卷轴画像,早已全部变成灰烬了!

外史氏说:张仙本来是花蕊夫人捏造的。史书记载花蕊夫人自从进入宋宫,常常思念后主不止,于是绘制画像来祭祀他。后来因为宋太祖询问,就用诡辩的话回答,并不是真的有这个神。那么画工的灵验,由笔触进入,似乎不足以让神明羞耻。又怎么知道不是后主的风流与丹青合在一起作祟呢?乡人的一把火,总足以让人清醒。

随园老人说:用杰出的文笔破除世俗情感,几乎让世间假借神道的东西无处容身。

○ 守一女

明朝中期,山寇起事。某村有一位成年女子,被贼寇抓获,贼寇喜欢她的美貌,并把她的父母和弱小的弟弟一起拘禁。说不顺从污辱,就将全家杀尽,不留活口。她的父母握手哭泣,不敢沉默,也不忍心说话。女子心中已有打算,独自慷慨地说:“我的身体,是父母所生;辱没我的身体,就是辱没父母。道义上固然万万不能顺从,但是我不受辱,我必死。我死了而父母和弱弟没有一个能活,这是背弃了无法报答的恩情,而断绝了祖先的祭祀,都由此而起。我固然含笑九泉,以保全节操为荣,父母能在地下安心,不因为生了女儿而怨恨吗?现在请和他们约定,如果具备夫妇的礼节,我就侍奉他。否则,宁可死也不受辱,不敢因为父母而犹豫。”她的父母急忙告诉贼寇,首领确实是一个渠魁,欣然答应。女子请求先释放她的父母和弟弟,贼寇知道她欺骗自己,坚决不答应。女子于是叹息说:“天啊!我不是不想死,实在是不能死啊。”径直走向贼寇的营帐,等待成婚,绝不做儿女姿态。贼寇娶了女子,用重金赠送她的父母,让他们和弟弟一起回家。等到进入营帐与女子告别,女子谈笑自若,只用一块布包裹,缝制得很紧密,交给他们说:“以后相见,可以拿这个作为信物,并且不要看它。”她的父母于是哭着离开。于是住在贼寇那里十多天,官兵大量到来,合围他们。贼寇战败,都并排首级受戮,所掠夺的子女全部释放回家,女子也回到她的村庄。当时贼寇已经全部平定,人们都返回家乡,父母将要和她商议婚事,女子坚决认为不可以。父母笑着说:“以前只是不得已,难道要为贼寇守节吗?”女子说:“不是这样,我不是为贼寇守节,实在是接受父母的命令。父母当时如果能拼命骂贼,和我一起死,我即使淫贱,也不忍心偷生。既然为了亲人而侍奉贼寇,这就如同奉命嫁给贼寇。一次出嫁怎么能再嫁,再次辱没父母的遗愿呢?”于是索要布包,拆开看,里面有黑色的珍珠。于是号啕大哭说:“用这个还给父母,今后没有命令可以听从了。”

自是独居一室,足不出户,供木主于案,倩人题“守一”二字,以示靡他之志。父母百计俱穷,竟不能嫁之。父母卒,己亦不食而死。临殁,犹嗟叹曰:“迟矣!晚矣!”盖恨其不死于被掠之先也。

译从此她独自居住在一间屋子里,足不出户,在桌案上供奉着木牌位,请人题写“守一”二字,以表明自己不再改嫁的决心。父母用尽各种办法,终究没能让她出嫁。父母去世后,她也不进食而死。临终时,她还叹息道:“太迟了!太晚了!”大概是悔恨自己没有在被掳掠之前死去。

外史氏曰:呜呼!名节至重,吾人何敢妄言。然以情理揆之,守一身之节,殂全家之命,烈而似近于忍。此以父母之命为词,得免父母于死,又守一不变者,差为反经合权。虽然,妇人之身,固不可如此。女子而如此,其可训不可训,则又非圣贤莫与定论矣,吾曹敢乎哉?

○ 柳青卿

  文安戴敬宸,学富而貌寝,伟躯硕腹。腰大十围。且年未三旬,浓髭满颊,面皮几无隙地,人因以毛胖目之。康熙戊子,以明经登进士第,铨补耒阳令。邑人以为士元再来,闺阁中闻宰之貌,靡不窃笑而攒眉,其见陋于人如此。莅任期年,以事赴省,暮宿于某县绅家。绅家故有废楼,久扃,因宰至,始粪除之,以安其行李。戴与绅饮,夜深始登其楼,惟一仆从,余皆寝于下。戴病酒,不克遽寐,辗转间,漏下已三。癷闻异香发于榻侧,嗅之,有桂之清而兼麝之馥。戴以为楼前所植者,亦不之异。已而笑声吃吃,乃亟张目以睨,则少妇艳绝,掩口胡卢立于烛下。戴知为异类,更不呼仆,蹶然突起,将自身执之。妇仓皇欲遁,且匿笑曰:“尊范若此,不亦难为佳人?愿即退避三舍。”言已而趋。适足缠微松,带挂于板,竟颠踬不能脱,遂为戴所获。牵以就榻,询所从来,乃赧颜答曰:“妾柳姓,小字青卿,实狐也。服役衡山,差满将归,因喜此楼幽静,暂僦居之,不意君之涉吾地也。”语次,口脂之馨,浑如百合。戴不觉心旌动摇,强之解衣。柳笑曰:“凡狐皆能祟人,遇之辄死。以君之品,犹可末减,何反舍生就之?”言讫,以红袖掩口,仍复胡卢。戴素以貌自憎,今更不见纳于狐,益大恚。逼近柳躯,亲松其扣,慨然曰:“死则死耳,与其为丑鬼以生,毋宁因妖狐而死,谁复能堪此鄙薄?”柳以纤指弹其腹曰:“身挂五斗袋,而强人欢合,君真不自量矣!”戴弗听,益力持之,罗襦才解,芗泽近闻,觉其竟体芳馥,神魂飞越。柳亦不胜羞赧,乃自登榻,引戴衾冒首而卧。戴亦情急,不能姑待,启衾而入,遂相欢好。事已,柳捋戴髯微哂曰:“于思!于思!弃甲当离。”戴亦笑曰:“于思!于思!从此弗离。”相与大噱。柳因转侧又笑曰:“杨家阿环与禄山为好,以今观之,真大难事。”俄而鸡鸣,柳着衣先起,辞戴欲行,戴挽之,坚订后约。柳曰:“仓卒呈身,此体遂为君有,去诚无所之。但君有公务,妾不敢淆。俟返琴堂,妾自趋赴,从此与胡偕老矣。”乃以香囊留赠,珍重而别。晨起,戴亦不与绅言,径趋省下,谒见院司,事竣遄归。初虑柳之爽约也,重过绅家,未尝上宿,乃诵《毛诗》两联,望楼而祝曰:“无我丑兮,不寁好也。无我胡兮,不寁故也。”祝讫始行。抵署,宿于外寝,以冀其来。宵未分,而柳果至,搴帘径入,笑谓戴曰:“闺人皆畏胖,我意独怜胡。”遂引身与戴并坐,谐谑甚欢。从此夜现昼藏,渺无去志,署中人亦罕有知者。一日,忽语戴曰:“衡岳诸姊妹皆欲晤君,兼为妾贺,明夜盍一行。”戴问:“筵设何所?”答曰:“天上。”戴嗤其妄,柳正色曰:“君以妾不能登天耶?青云独步,君辈胥夸大之词,视妾之干霄直上,则浮而不实矣。”话已,复曰:“往须易好面目,如此肉累累而毛毵毵,姗笑当不可耐。”戴姑颔之,亦未深信。明夕,柳襆一物来,谓戴曰:“为君制造,费尽匠心,可着之,然后偕往。”戴展视,则人皮如蝉蜕,眉目宛然,官骸皆具,乃大骇。柳令谛视,以素绢制成者,无缝纫迹,如织女天衣,始信其神。柳令戴裸而着之,肤革之充饶忽焉顿缩,独至于腹,坠坠然急不能纳。柳乃笑而抚之曰:“杜甫!杜甫!无骨有肉,消瘦些儿,送汝归蜀。”戴不觉大笑,腹遽小。迨及于元,凡所谓美且鬈美且偲者,胥归于无何有之乡,即欲效毛遂处囊,颖脱而出,亦不可得。已着讫,戴于烛下索镜自临,见其面部顿清,无复扰扰,眉宗忽判,不再蓬蓬,不禁掷镜大喜。柳又进以鲜衣,百端修饰,则俨然美丈夫矣。

译外史氏说:唉!名节最为重要,我们怎么敢胡乱议论呢。然而根据情理来衡量,坚守个人的节操,却导致全家丧命,虽然刚烈却似乎近乎残忍。那些以父母之命为借口,得以保全父母性命,又坚守节操不变的人,大致算是违背常理却合乎权宜。虽然如此,妇女的身份,本来不应该这样。女子如果这样做,是值得效法还是不值得效法,那就不是圣贤无法定论的了,我们这些人敢妄加评论吗?

○ 柳青卿

文安县的戴敬宸,学识渊博但相貌丑陋,身躯高大,腹部硕大,腰围足有十围。而且年纪不到三十岁,浓密的胡须长满脸颊,脸上几乎找不到空隙,人们因此用“毛胖”来称呼他。康熙戊子年,他凭借明经科考中进士,被任命为耒阳县令。县里的人认为他是徐庶(士元)再世,而内宅中的女子听说县令的相貌,没有不私下嘲笑并皱眉的,他被人轻视到了这种地步。到任两年,因公务去省城,傍晚在某位绅士家中住宿。绅士家原本有一座废弃的楼阁,长久关闭,因为县令到来,才开始打扫清理,用来安置他的行李。戴敬宸与绅士饮酒,夜深才登上那楼阁,只有一个仆人跟随,其余人都睡在下面。戴敬宸因酒病,不能立刻入睡,辗转反侧间,更漏已滴下三更。忽然闻到异香从床侧散发出来,嗅之,既有桂花的清香,又兼有麝香的浓郁。戴敬宸以为是楼前种植的树木,也不觉得奇怪。不久传来吃吃的笑声,他便急忙睁眼斜视,只见一位绝色少妇,掩口偷笑站在烛光下。戴敬宸知道她是异类,不再呼唤仆人,突然跳起,想要亲手抓住她。妇人惊慌想要逃跑,并且偷笑着说:“您的模样如此,难道不难为佳人吗?愿意立刻退避三舍。”说完便快步离开。恰好脚上的缠带稍微松了,带子挂在木板上,竟然跌倒无法脱身,于是被戴敬宸抓住。拉她到床边,询问她从哪里来,她羞红了脸回答说:“我姓柳,小字青卿,实际上是狐狸。在衡山服役,期限已满将要回去,因为喜欢这楼阁幽静,暂时租住在这里,没想到您涉足我的地方。”说话间,口脂的香气,浑厚如同百合。戴敬宸不觉心旌动摇,强迫她解开衣服。柳青卿笑着说:“凡是狐狸都能害人,遇到它的人就会死。以您的品格,还可以从轻发落,为什么反而舍生取义呢?”说完,用红袖掩口,仍然偷笑。戴敬宸一向因相貌而自憎,现在更不被狐狸接纳,更加愤怒。逼近柳青卿的身体,亲自松开她的衣扣,慷慨地说:“死就死吧,与其做丑鬼活着,不如因妖狐而死,谁还能忍受这种鄙薄?”柳青卿用纤细的手指弹他的腹部说:“身上挂着五斗米的俸禄袋,却强迫人欢好,您真是不自量力!”戴敬宸不听,更加用力地抱住她,罗衣刚解开,香气近闻,觉得她全身芳香馥郁,神魂飞越。柳青卿也忍不住羞赧,于是自己登上床榻,拉着戴敬宸的被子盖住头躺下。戴敬宸也情急,不能等待,掀开被子进入,于是相欢好。事后,柳青卿捋着戴敬宸的胡须微微笑道:“胡须!胡须!抛弃铠甲应当分离。”戴敬宸也笑着说:“胡须!胡须!从此不再分离。”两人一起大笑。柳青卿于是转身又笑着说:“杨贵妃与安禄山要好,以现在来看,真是件难事。”不久鸡鸣,柳青卿穿衣先起,向戴敬宸告辞想要离开,戴敬宸挽留她,坚决约定后约。柳青卿说:“仓促献出身子,这身体于是归您所有,离开确实无处可去。只是您有公务,我不敢扰乱。等您回到县衙,我自会前往,从此与您白头偕老了。”于是留下香囊赠送,郑重告别。早晨起来,戴敬宸也不与绅士说话,直接去省城,拜见院司,事情办完迅速返回。起初担心柳青卿失约,再次经过绅士家,不曾上去住宿,于是吟诵《毛诗》两联,望着楼阁祝祷说:“没有我的丑陋啊,不会迅速变好。没有我的胡须啊,不会迅速变旧。”祝祷完毕才离开。到达县衙,睡在外面的寝室,希望她来。夜还没过半,柳青卿果然到了,掀开帘子直接进入,笑着对戴敬宸说:“内宅的人都害怕胖,我意思却唯独怜惜胡须。”于是引身与戴敬宸并坐,谈笑非常欢乐。从此夜间出现白天隐藏,没有离去的志向,县衙中的人也很少知道。一天,忽然对戴敬宸说:“衡山各位姐妹都想见您,兼为我祝贺,明晚何不一起去。”戴敬宸问:“宴席设在何处?”回答说:“天上。”戴敬宸嗤笑她荒谬,柳青卿正色说:“您认为我不能登天吗?青云独步,你们都是夸大的言辞,看我这直冲云霄,就浮而不实了。”说完,又说:“去必须换上好面目,像这样肉堆积而毛蓬松,嘲笑应当不可忍受。”戴敬宸姑且点头,也没有深信。明晚,柳青卿包着一物来,对戴敬宸说:“为您制造,费尽匠心,可以穿上,然后一起前往。”戴敬宸展开看,则是人皮如蝉蜕,眉目宛然,五官骨骼都具备,于是大惊。柳青卿让他仔细看,是用素绢制成的,没有缝纫痕迹,像织女的天衣,才开始相信其神奇。柳青卿让戴敬宸裸体穿上,皮肤肌肉的丰满忽然顿时收缩,唯独到了腹部,坠坠然急不能纳入。柳青卿于是笑着抚摸他说:“杜甫!杜甫!无骨有肉,消瘦些儿,送你回蜀。”戴敬宸不觉大笑,腹部骤然变小。等到穿上,凡所谓美且卷曲、美且聪慧的,都归于虚无之乡,即使想效仿毛遂在袋中,脱颖而出,也不可能。已经穿好,戴敬宸在烛光下找镜子自照,见其面部顿时清晰,不再有杂乱,眉毛忽然分明,不再蓬松,不禁扔下镜子大喜。柳青卿又进献鲜衣,百般修饰,则俨然美丈夫了。

润色甫毕,戴即请行。柳语曰:“君至彼,勿贪杯中物,适可而止,恐沉醉或泄吾事。”戴敬诺,甫出寝户,夜黑如漆,戴恍惚如行云雾中。柳时以纤腕夹持其腋,自后而吹嘘之。积渐而高,身不自主,仿佛如陟层梯,不知其有几千百级。须臾至一处,朱门洞开,饰以金玉。有石兽二,高丈许,卧于左右,两楹燎巨烛,毫发毕见。榜曰:“衡帝骖鸾之馆。”盖即岳主之离宫也。柳引戴入,至其门,无人。登其堂,亦无人。转折而西,别有侧户。又入之,回廊曲槛,皆悬绛纱笼。院中花竹森秀,清芬袭人。中屋五楹,灯光外射,柳与戴犹未及阶,闻室中人语曰:“司香子延客至矣。”即有丽人四五,从帘间袅婷而出,俱宫装画衣,备极妖艳。迎迓曰:“过劳凫履,远弃琴堂,一睹壶冰,爽人眉宇,妾辈不胜景仰。”戴逊谢入室,则酒香茗气,玩好纷陈,彝鼎图书,极其典重。南向设二筵,笾豆楚列。众逊戴首坐,目相顾语,若有所疑讶,来能释然。戴会其意,坦然即席。抚其裀,皆以异锦制就,香软殊常。众又推柳与戴联肩坐,笑曰:“数旬夫妻,今夕合卺,不可谓非晚也。”柳亦笑答曰:“暮夜仓卒,无从得酒,业以香唾代之矣。此夕当是与姊辈会亲,虽晚何伤。”众俱颜赤曰:“婢子亦大无赖。”于是履皅交错,相对举觞。酒微酣,众嗅戴身馥郁,不知其以香囊佩也,咸戏曰:“近薰者果无莸耶?”柳又笑曰:“同器者宜尔。脱遇乡辈,恐亦十年尚有臭。”众大哗曰:“汝今者亦入鲍鱼之肆矣。”因诘曰:“若言使君貌不扬,今见之,何不逮予所闻?”戴时已醺然,乃代答曰:“欲妍则妍,欲媸则媸,妍媸固任人自为耳。卿何惑乎?”柳急以目止之。众中有觉者,坚以诘戴,且置巨盎于前曰:“不言,以斯为尔爵。”戴惧量不胜,始约略述之。众戏剥其革,划然有声,甫及颏下,而庐山之面目已出。众美凝睇,乱草横生,飞蓬满目,不禁捧腹绝倒。柳大有惭色,扶戴急出曰:“醉人无知,竟使人窥见底里。”戴昏然觉其身如坠,醒则卧于衙斋,革已无存,并柳亦不见。自是思之虽苦,亦绝不再来。年余,丁外艰,匆遽归里。行及宜阳道上,见柳偕一美少年,从骑十数,驰骋于茂草间,使人传语谢戴曰:“青卿致意,渠非狐,实岳帝之司香女也。自君露形,数见笑于僚辈,以故难坚旧好。今已改适郭指挥,相得甚欢,幸勿以为念。”言已,俱穿榛莽而去,家人始知其事。后戴屡为人言,且出香囊以为质。有见之者,精工芬馥,洵非尘世物也。

译修饰刚刚完毕,戴生就请求出发。柳氏对他说:“你到了那里,不要贪恋杯中之物,适可而止,恐怕醉酒后泄露了我的秘密。”戴生恭敬地答应,刚走出卧室门,夜色漆黑如漆,戴生恍惚间如同行走在云雾之中。柳氏不时用纤细的手臂夹住他的腋下,从背后吹气助推。渐渐升高,身体不由自主,仿佛攀登层层阶梯,不知有多少千几百级。不一会儿到达一处,朱红色大门敞开,装饰着金玉。有两头石兽,高一丈左右,卧在左右两侧,两根柱子点燃巨大的蜡烛,毫发毕现。匾额上写着:“衡帝骖鸾之馆。”这大概就是岳主(岳神)的离宫。柳氏引戴生进入,到了门口,没有人。登上厅堂,也没有人。转折向西,另有侧门。又进入其中,回廊曲折的栏杆,都悬挂着红色的纱笼。院中花竹茂盛秀丽,清香扑鼻。中间五间房屋,灯光向外射出,柳氏和戴生还未登上台阶,就听到室内有人说话:“司香子请客人到了。”随即有四五个美丽的女子,从帘间袅袅婷婷地走出,都穿着宫装画衣,极其妖艳。迎接说:“劳驾您屈尊远道而来,舍弃琴堂,一睹壶冰般的清高,令人眉宇清爽,我们不胜景仰。”戴生谦逊谢过进入室内,只见酒香茶气,玩赏之物纷陈,彝鼎图书,极其典雅庄重。朝南设了两张宴席,竹木祭器排列整齐。众人谦让戴生坐首座,彼此相视而语,似乎有所疑惑惊讶,未能释然。戴生领会她们的意思,坦然就座。抚摸坐垫,都是用异锦制成,香软异常。众人又推举柳氏与戴生并肩而坐,笑着说:“几十天的夫妻,今晚合卺,不能说不晚。”柳氏也笑着回答说:“暮夜仓促,无处弄酒,已经用香唾代替了。今晚应当是与姐姐们会亲,虽然晚又有什么妨碍。”众人都脸红说:“你这丫头也太无赖了。”于是鞋履交错,相对举杯。酒微醉时,众人嗅到戴生身上馥郁的香气,不知道他佩戴香囊,都戏弄说:“靠近熏香的人果然没有恶臭吗?”柳氏又笑着说:“同处一器的人应当如此。如果遇到乡野之辈,恐怕十年还有臭味。”众人大笑说:“你现在也进入鲍鱼之肆了。”于是追问说:“有人说使君貌不扬,现在见到,为何不及我所闻?”戴生此时已醺然,于是代为回答说:“想要美就美,想要丑就丑,美丑本来任人自为。你们为何疑惑?”柳氏急忙用眼神制止他。众人中有觉察的,坚持追问戴生,并且放置大瓮在前面说:“不说,就用这个做你的酒杯。”戴生害怕酒量不胜,才开始约略叙述。众人戏弄剥去他的皮,划然有声,刚到下巴,庐山真面目已经显露。众美人凝视,乱草横生,飞蓬满目,不禁捧腹大笑。柳氏大有惭色,扶着戴生急忙出去说:“醉人无知,竟然让人窥见底里。”戴生昏然觉得身体如坠落,醒来则躺在衙斋,皮已不存在,连同柳氏也不见了。从此思念虽苦,也绝不再来。一年多后,遭遇父亲丧事,匆忙回乡。走到宜阳道上,看见柳氏偕同一位美少年,带着十数个随从,在茂草间驰骋,派人传话谢戴生说:“青卿致意,她不是狐狸,实是岳帝的司香女。自从你露出真形,多次被同僚嘲笑,因此难以坚守旧好。现在已改嫁郭指挥,相处甚欢,希望你不要挂念。”说完,都穿过榛莽而去,家人这才知道此事。后来戴生多次对人讲述,并且拿出香囊作为凭证。有见到的人,精工芬馥,确实不是尘世之物。

外史氏曰:夫不若人,嫫母犹以为耻,况绝代之姝哉?今世之慧女子,亦多有誉夫之癖,每一出门,辄为加意整饰。孰知大醉狼藉,最能坏人体面耶?然使良宵访戴,兴尽而返,必无此一段佳话。柳之不幸,乃戴之深幸也。

○ 珊珊

  许皋鹤太史未第时,读书于溧水书院。有同舍生孙某,素同笔砚,为莫逆交。数年,肄业无所就,弃儒而商。随人航海,遂不复,疑其溺于弱水死矣。太史既贵,恒思忆之。嗣遇册封暹罗,太史充副使,远涉海外。既竣使事,归途遇飓,覆其舟。故事,凡奉使入海,正副使皆舆榇而行,以备不虞。柩前钉一金字牌,题曰“使某国某官某公之灵”,以为识。事迫,则先卧其中,束手待毙而已。太史既罹水厄,无复生望,在柩中载沉载浮,听其所之,不葬鱼腹为厚幸。忽闻人语曰:“此予之故人也,奚为至于此?”命启其棺,太史始敢展视。熟视之,则孙某也,羽衣星冠,仪从甚赫,己身亦在岛屿间,无复洪涛泛滥矣。亟起离榇拜谢,孙握其手曰:“贵人犯险,良不易,请即寒家小憩。”把袂以行。入岛不数武,远望朱甍碧瓦,几埒王侯。至则高閎邃宅,阍者十余人,趋前声喏。孙引太史入,至一厅事,颜曰“钓鳌”。铺设之华,目所未睹。甫揖坐,即命酒曰:“震惊之后,非此不足以镇之。”太史称谢。须臾,苾芬旋进,珍错盈席,食之鲜美,多不能举其名。其酒绀碧色,味甚醇,孙语曰:此即东海之扶桑露也。”太史惊询之,其地属高丽国界,盖已顺流而东,几千里矣,益大骇。又询孙近况,笑而不答。既而命细君来,使者即入,旋闻环珮璆然,异香袭鼻。有小鬟十数,皆艳妆,自屏后引丽人出,冠飞凤之冠,蹑文鸳之履,霞衣霓裳,貌甚姣好。当筵再拜,太史欲避之,孙揽其袪曰:“以君通家之故,乃令出见,何作此蓦生态?”太史小孙二岁,因以嫂礼见之。丽人拜讫,另席坐。太史以其艳绝,不敢仰视。孙乃谓丽人曰:“阿姨年已长,未择所适。此我之故友,当时之贵人也,因封王罹难,得以至此。盍字之乎?”丽人始睨太史,意似首肯。孙又曰:“此君文章事业,当代知名,卿勿误人好事。”丽人乃起曰:“阿姊性拗,容入商之,当有以报命。”遂冉冉而去。太史闻与议姻,亟辞曰:“兄言固不当违,但身任天宪,恐挂弹章,弗敢诺。”孙笑曰:“君误矣!此地僻处海隅,不通诸邦,兄非漂没,亦不能至此。今即欲遄归复命,实难不翼而飞。若俟风帆,十余年不止。独居寂寞,情何以堪?且予稔知兄尚无嗣,宗祀亦重事,不可固辞。”太史究以朝命为嫌。孙曰:“苏武持节,亦曾娶妇,兄独未之闻耶?”正纷议未决,丽人复出曰:“珊珊诺矣,一惟姊丈之命是听。”孙因笑指丽人,谓太史曰:“此即若人之妹也。君熟视之,较之故乡人何如耶?”太史意乃定,复以姻娅礼拜孙夫妇,咸大悦,呼之以许郎,盖从女家称之也。丽人遂同坐谈宴,至夕,孙曰:“今宵时日不吉,且许郎初经危险,神气未复,嘉礼须俟来朝。”乃送太史于堂侧精室,己亦命仆襆被来,曰:“久不与故人抵足矣,今当小罄别悰。”遂联床共卧。盖孙偕伴入洋,亦遭沉舟之厄,正漂流间,遇一叟拯之,以杖挽之,旋登是岛。喜其风雅,赘之为婿。岳任姓,即东海钓鳌者也。有二女,长曰瑟瑟,幼曰珊珊。因厌尘嚣,故以瑟瑟字孙,而属其家,乃去遨游六极,不再返。孙主其家政,更从妻参道,少知去来事。是夕,历历为太史述之,直至夜分始寐。翌日,发柬召客,至者数十人,皆女之戚族,半为任姓。衣制绝古,状貌奇伟,堂中箫鼓敖曹,金玉璀璨。太史仍以原衣冠与客相见,互致企仰。良时已届,群婢拥女出堂,璎络重遮,绾金步摇,衣翠羽氅,妆束若天仙。交拜已,送入青庐,孙自张筵款诸眷。太史与女对坐,饮合欢之杯,绾同结之心。忽婢以彩笺进曰:“阿姊以郎君清华贵客,染翰凤池,催妆无诗,合卺必当有句。愿

译外史氏说:不如别人,连嫫母都以此为耻,何况是绝代美女呢?当今世上聪慧的女子,也多有夸赞丈夫的癖好,每次出门,总要刻意打扮修饰。谁曾知道大醉后狼狈不堪,最能败坏人的体面呢?然而假如没有良夜访戴、兴尽而返的故事,必定不会有这段佳话流传。柳宗元的遭遇不幸,却是戴逵的大幸。

○ 珊珊

许皋鹤太史在尚未考中进士时,曾在溧水书院读书。有一位同舍生孙某,一向与他笔墨相交,是莫逆之交。几年后,学业无所成就,便弃儒从商。跟随别人航海,从此音信全无,怀疑他溺死在弱水之中了。太史显贵之后,时常思念他。后来恰逢册封暹罗,太史担任副使,远涉海外。完成使命后,归途中遭遇飓风,船只倾覆。按照惯例,凡是奉命出使入海的,正副使都带着棺材同行,以防不测。棺材前钉着一块金字牌,上面写着“出使某国某官某公之灵”,作为标识。情况危急时,就事先躺在里面,束手待毙罢了。太史遭遇水难,已无生还希望,在棺材中随波沉浮,听天由命,不葬身鱼腹已是万幸。忽然听到有人说话:“这是我的老朋友,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让人打开棺材,太史才敢睁眼观看。仔细一看,原来是孙某,身穿羽衣,头戴星冠,随从仪仗非常显赫,自己身处岛屿之间,不再有洪涛泛滥了。急忙起身离开棺材拜谢,孙某握住他的手说:“贵人涉险,实在不易,请到寒舍稍作休息。”挽着手同行。进入岛屿没走几步,远远望见朱红色的屋脊和碧绿的瓦片,几乎与王侯府邸相当。到了之后,只见高大的门楼和深邃的宅院,门吏十余人,快步上前恭敬应答。孙某引太史进入,来到一间厅堂,匾额上写着“钓鳌”。陈设华丽,前所未见。刚拱手坐下,就让人斟酒说:“受惊之后,非此不足以镇定心神。”太史道谢。不一会儿,香气四溢的美食接连端上,珍奇美味摆满席间,吃起来鲜美异常,大多叫不出名字。那酒呈深青色,味道非常醇厚,孙某说:“这就是东海的扶桑露。”太史惊讶地询问,得知此地属于高丽国界,大概是顺流向东漂流了将近千里,更加大为震惊。又询问孙某的近况,孙某笑着不回答。随后让妻子出来,使者便进去了,随即听到玉佩清脆作响,异香扑鼻。有十几个小丫鬟,都浓妆艳抹,从屏风后引出美人出来,头戴飞凤冠,脚踏文鸳履,身着霞衣霓裳,容貌非常娇美。在席间再次拜见,太史想要回避,孙某拉住他的衣袖说:“因为你是通家之好,才让她出来相见,何必装作陌生人呢?”太史比孙某小两岁,因此以嫂嫂之礼相见。美人拜完后,另设席位坐下。太史因为她美艳绝伦,不敢抬头直视。孙某就对美人说:“姐姐年纪已大,尚未选择配偶。这是我的老朋友,当时的贵人,因册封国王遭遇危难,得以来到这里。何不嫁给他呢?”美人这才斜眼看太史,神情似乎同意。孙某又说:“这位先生文章事业,当代知名,你可不要耽误人家好事。”美人于是起身说:“姐姐性格固执,容我进去商量,定有答复。”便缓缓离去。太史听说要议婚,急忙推辞说:“兄长之言固然不该违背,但我身负朝廷使命,恐怕招致弹劾,不敢答应。”孙某笑着说:“你错了!此地偏僻地处海隅,不通各国,兄长若非漂泊沉没,也不能到达这里。现在即使想迅速回去复命,实在难以插翅而飞。如果等待风帆,不止十几年。独自居住寂寞,心情如何忍受?况且我深知兄长尚无子嗣,宗庙祭祀也是大事,不可坚决推辞。”太史终究以朝廷命令为顾虑。孙某说:“苏武持节,也曾娶妻,兄长难道没听说过吗?”正争论不决,美人又出来说道:“珊珊答应了,一切都听从姐夫的命令。”孙某于是笑着指向美人,对太史说:“这就是你那位姐姐的妹妹。你仔细看看,比起故乡的人怎么样?”太史心意才定,又以姻亲之礼拜见孙某夫妇,两人都非常高兴,称他为许郎,这是从女方称呼起的。美人于是同坐宴饮,到了晚上,孙某说:“今晚时辰不吉利,而且许郎刚经历危险,精神尚未恢复,婚礼须等到明天。”于是送太史到堂侧的精致房间,自己也命仆人拿被褥来,说:“很久没与老朋友同床共眠了,今天应当畅叙别情。”于是联床共卧。原来孙某结伴出海,也遭遇沉船之祸,正当漂流时,遇到一位老人救了他,用拐杖拉他,随即登上这座岛屿。老人喜欢他的风雅,招他为婿。岳父姓任,就是东海钓鳌的人。有两个女儿,大的叫瑟瑟,小的叫珊珊。因为厌恶尘世喧嚣,所以把瑟瑟嫁给孙某,并托付家事,自己便去遨游天地四方,不再返回。孙某主持家政,又跟随妻子参修道法,略知去来之事。当晚,一一为太史讲述,直到半夜才睡。第二天,发请柬召客,来的有几十人,都是女方的亲戚族人,一半姓任。服饰制度极其古老,相貌奇特雄伟,堂中箫鼓喧闹,金玉璀璨。太史仍穿着原来的衣冠与客人相见,互相表达敬仰之情。吉时已到,众婢女拥着新娘出堂,璎珞重重遮挡,挽着金步摇,穿着翠羽氅,妆束如同天仙。交拜之后,送入青庐,孙某亲自设宴款待各位眷属。太史与新娘对坐,饮合欢杯,绾同心结。忽然婢女拿着彩笺进来,说:“姐姐认为郎君是清华贵客,在凤池任职,催妆没有诗,合卺必定要有诗句。愿

赐数行,以志今夕之胜。”太史微笑,即取笔挥曰:“别却黄麻驾彩虹,乘槎今入斗牛宫。不须更把支机赠,自有皇华傲粉红。”腕未及停,又一婢自外入曰:“大姊有诗申贺。”即出小红笺。太史读之,其诗曰:“使星耀自九重天,金屋新看结好缘。寄语刘郎须得意,桃源还胜杏花前。”诗甚清艳,太史为之搁笔。女命婢取二作,流览良久,微哂曰:“差堪伯仲,均未足惬吾意。”乃以目视婢,婢进彤管,女即书曰:“倏为彩凤衔书去,旋作文鸳觅偶来。旧是紫薇花下客,挑灯试看海棠开。”太史览诗,大笑曰:“真吾敌也,然而新红可试矣!”遽命撤烛,拥女入帷,女羞涩不克自主。已而荳蔻飘香,杜鹃啼血,绸缪娇怯,欢倍生平。晨起谢孙,孙问:“夜有佳作否?”太史以三诗示之,孙莞然曰:“君才十倍曹丕,吾岂能与许争乎?”太史亦笑曰:“弟实不敢与谐任齿。”太史居岛中六年,夫妇燕婉如一日。暇则诗篇倡和,服食皆孙供具。女诞二男一女,俱已匍匐,太史忽思归,且卧病。孙知之,慰曰:“无须惆怅,闻有使命入朝鲜,今将返棹,可附舟以归。”太史冁然,疾顿愈。孙为具小艇,载皊粮,择吉令行。太史与女诀别,执手呜咽。孙曰:“君姑锦旋视妻孥,无用依依,五年后当有会期。”太史遂登舟。至海中,船轻而不溺,一日夜遂抵海邦。适皌轩出境,逆语之。中有太史同年某,见之大惊,曰:“君之正使某公,遇救得不死。复命时,言君之尸榇无获。君固无恙耶?”太史匿其情,惟云:“漂至海岛,赖居民捞救,无力难归。今闻敕使东来,故愿望见。”众皆喜,为太史易衣,遂伺回朝。部议以太史犯难有功,擢给谏。家人始知其尚在,平其冢,焚其榇,阖门称庆。后值五年之期,果有高丽之使。家人皆不欲,太史力请于廷,又乘传以出。使事毕,暴卒于舟。既殓,棺轻于纸,异而启之,空空如也,盖随孙仙去云。

译赏赐接连不断,以记录今晚的胜景。”太史微微一笑,随即拿起笔挥毫写道:“别却黄麻驾彩虹,乘槎今入斗牛宫。不须更把支机赠,自有皇华傲粉红。”手腕还未停歇,又有一名婢女从外面进来,说道:“大姐姐有诗前来祝贺。”随即拿出红色的小笺。太史读着,那首诗写道:“使星耀自九重天,金屋新看结好缘。寄语刘郎须得意,桃源还胜杏花前。”诗句清丽艳丽,太史因此搁下笔。女子命婢女取来两首诗,浏览良久,微微笑道:“两首诗水平相当,但都不足以让我满意。”于是用眼神示意婢女,婢女递上红笔,女子随即写道:“倏为彩凤衔书去,旋作文鸳觅偶来。旧是紫薇花下客,挑灯试看海棠开。”太史看完诗,大笑道:“真是我的对手啊,然而新红可以试了!”立刻命人撤去蜡烛,抱着女子进入帷帐,女子羞涩得无法自主。不久,豆蔻香气飘散,杜鹃啼血般哀婉,缠绵娇怯,欢乐胜过平生。清晨起来拜谢孙真人,孙真人问:“昨夜有佳作吗?”太史将三首诗给他看,孙真人微笑着说:“您的才华十倍于曹丕,我哪里能与您争锋呢?”太史也笑着说:“我实在不敢与谐任相比。”太史在岛上住了六年,夫妻恩爱如一日。闲暇时作诗唱和,衣食都由孙真人供给。女子生下两男一女,都已能爬行,太史忽然想回家,并且卧病在床。孙真人知道后,安慰他说:“不必惆怅,听说有使节前往朝鲜,现在即将返航,可以搭船回去。”太史欣然,病立刻痊愈。孙真人准备了一艘小船,装载干粮,选择吉日让他出发。太史与女子诀别,握手哭泣。孙真人说:“您暂且凯旋回家看望妻儿,不必依依不舍,五年后会有相会之日。”太史于是登船。到了海中,船轻而不沉,一天一夜便抵达海邦。恰逢皌轩出城,迎面相遇。其中有太史的同科进士某人,见到他大惊,说:“您的正使某公,遇救得以不死。复命时,说您的尸棺没有找到。您竟然安然无恙吗?”太史隐瞒实情,只说:“漂流到海岛,依靠居民捞救,无力回家。现在听说敕使东来,所以希望见面。”众人都很高兴,为太史换了衣服,于是等待回朝。朝廷议定太史犯难有功,提拔为给谏。家人这才知道他还在世,填平他的坟墓,焚烧他的棺木,全家称庆。后来正值五年之期,果然有高丽的使节到来。家人都不愿意,太史极力在朝廷请求,又乘坐驿车出发。使节事务完毕,突然死在船上。入殓后,棺材轻如纸张,觉得奇怪打开一看,空空如也,原来是跟随孙真人成仙去了。

外史氏曰:君言不宿于家,未及反命,良不宜有此事。但封王之臣,经历险远,蹈不测之渊,凡汩没而死者,不一其人。今得闻此,亦必少慰于泉下。

  随园老人曰:许太史风雅绝伦,闻其使暹罗,甚持大体。迨及覆没,杳无回音。丁令威之化鹤久矣,此殆托以慰之耶!

○ 白衣庵

  贵阳有熟苗,其名曰亚九,姓辜氏。勇力善斗,矫捷绝伦,俨然一苗也。乃其母则非苗,实为江左名娼,有宦于黔者,买以随任,家室妒不能容,乘官他出,赐配于苗。生一子,即亚九,故其貌不肖父而肖母。及长,色冠一方,美播遐迩。时大理某宦有名班,因谄其父以重金,罗而致之。亚九遂为优于滇,声容并妙,名擅梨园。每一讴,座客争为缠头,诸伶咸愧其不及。年十七,颇存壮志,不以柔媚自甘。一日演《泣鱼记》于乡,亚九扮龙阳君,大为假楚王所窘,不胜忿忿。至夜,乘其醉,手刃之,亡命入蜀,转折至秦。每言曰:“大丈夫以须眉之身为巾帼之态,既已辱人,况复受狂且轻薄耶?”因是不再业歌,人亦无知其优者。资用乏绝,乞食于市,有道者见而愀然曰:“子有大难临身,何犹坦率如此?能从予往,或可以逃。”亚九故弗信,又念黄冠者鳏处,倘遇如玉之姿,必将染指而后已,遂不答,夷然自行。居无何,群丐悦其色,醉以酒,将共嬲之。亚九素有戒心,因大怒,立毙二人,乘宵遁去。及明,余丐首诸官,捕捉甚急。亚九大惧,伏于榛莽中不敢行,枵腹终日,病不能兴。至夕月上,力疾而前,忽见向之道者,贸然而来。亚九不及避,因其前知,俯伏乞命。道者一目即笑曰:“忠言逆耳,反以见疑。今急而求我,无能为矣。”亚九益顿首。道者徐曰:“与若有良缘,诚难固却。”乃引与疾行,至一土窟,使入,曰:“此中食物皆备,可自制炊。俟发长尺余,当相见也。”言已,即自去,亦不强之。亚九自思,弗入亦死,苟得容身之所,幸免一时,固愈于束手待执耳,因俯躬而入。其中绝宽大,约可数楹,床榻俱以土筑成,衾褥亦具。旁有侧户,窥之,米麦堆积。乃大悦,日食以三,暇则默坐。道者亦不复来,亚九心益安,惟冀其发速长。年余,几盈尺,窟后故有池,因勤沐之。再阅一稔,发已披肩。又数月,道者始至,见之,笑曰:“以是云游天下,乃可无患。”即启袭出一衲衣,与之著,更付以棕垫,使从己出。是岁亚九仅二旬,而颐养之后,貌更润泽。随道者东出函关,募于城市,人见之,疑道者以女自随,纷纷私议,道者不安于心。行及睢阳,遣之曰:“予精于风鉴,仅能知人,非有其他异术也。前见子气色晦暗,知有祸临,遂以一念之仁,免子于厄。今以子为道侣,颇致惊疑,反将重为予累,子盍行。”亚九闻言,大骇,流涕不去。道者笑曰:“吾视子印堂紫气,当有奇逢。行矣,勿自误。”遂以千钱付之,使为资斧。晨出传舍,即判袂,亚九不能恋恋,亦自行。由南而北,将及汝上,而所赠为之一空,因效道者状,坐而行乞。自朝至于日昃,绝无一文相施者,而聚观之人,且多颐指而目语。亚九反大恐,将起而去之,忽见一叟蹒跚行步过其前,数数目之。亚九视其人,年约五旬,色白皙而颏下无寸髭,颇类宦竖,因前而求其施舍。叟微笑不言,惟以手相招,意使随行,如肯布施者。亚九大喜,毅然从之。出邑东行里许,天已昏暝,叟始与之语,诘所自来,音虽苍老,实近妪,然自肩而前,辫发斑白,又垂垂于后。亚九亦莫辨雌雄,姑以权词答之。又行二里,甫抵其居。则非宅第,实兰若。月下视之,榜曰“白衣庵”,乃优尼之所栖也。亚九愕然,叟即延之同入。中庑供大士象,侧屋亦有十余。甫入门,叟即大呼曰:“又得一活宝来,可消数十长夜,汝曹真坐而安享矣。”语未已,妖尼五六辈,皆自室中出。说笑生春,第以手脱叟之帽曰:“老不羞自行觅汉,反向人有德色耶?”亚九惊顾之,乃光头如瓠,嫩发微白,其先

译外史氏说:您说的话没有在家过夜,还没来得及回报使命,实在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只是那些出使封王的臣子,经历艰险遥远的路途,踏入不可预测的深渊,凡是沉没而死的,不止一个人。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也一定能在九泉之下稍得安慰。

随园老人说:许太史风雅超群,听说他出使暹罗,非常顾全大局。等到船翻人亡,杳无音信。丁令威化鹤的故事已经很久了,这大概是用来安慰他的吧!

○ 白衣庵

贵阳有熟苗,名字叫亚九,姓辜。他勇猛有力善于搏斗,矫健敏捷无人能比,俨然就是一个苗族人。但他的母亲并非苗人,实际上是江南有名的妓女,有个在贵州做官的人,买她随任,家中妻妾嫉妒不能容纳,趁官员外出时,把她赐配给了苗人。生下一个儿子,就是亚九,所以他的相貌不像父亲而像母亲。等到长大,容貌冠绝一方,美貌远近闻名。当时大理有个有名望的官员,因为向亚九的父亲献媚而赠送重金,网罗并招致了他。亚九于是成为云南的伶人,声音容貌都很美妙,名声独占梨园。每次歌唱,座客争相赠送赏金,其他伶人都羞愧自己比不上他。十七岁时,颇有壮志,不甘心以柔媚自居。一天在乡间演出《泣鱼记》,亚九扮演龙阳君,被假扮的楚王大大窘迫,心中愤愤不平。到了夜里,趁他喝醉,亲手用刀杀了他,逃亡入蜀,辗转到了秦地。他常说:“大丈夫以须眉之身做出巾帼之态,已经侮辱了别人,何况又遭受狂徒的轻薄呢?”因此不再从事歌唱行业,人们也不知道他曾是伶人。资用匮乏断绝,在市集乞讨,有个有道行的人看见他,脸色忧愁地说:“你有大难临身,怎么还如此坦率?如果能跟随我走,或许可以逃避。”亚九本来就不相信,又想到道士鳏居独处,如果遇到如玉般的美貌,一定会染指而后已,于是没有回答,坦然自行离去。过了不久,一群乞丐贪图他的美色,用酒灌醉他,将要共同侮辱他。亚九向来有戒心,因此大怒,当场杀死两人,趁夜逃去。到天亮,剩下的乞丐向官府告发,追捕非常紧急。亚九非常害怕,躲在荆棘丛中不敢行动,整天空腹,生病不能起身。到了晚上月亮升起,他强撑病体向前走去,忽然看见先前那个有道行的人,突然走来。亚九来不及躲避,因为他先前有预知,便俯伏乞求保命。道士看一眼就笑着说:“忠言逆耳,反而被怀疑。现在危急来求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亚九更加叩头。道士慢慢说:“和你有良缘,确实难以坚决拒绝。”于是领着他快速行走,到一个土洞,让他进去,说:“这里食物都具备,可以自己做饭。等到头发长到一尺多,应当相见。”说完,就自己离去,也不强迫他。亚九自己思量,不进去也是死,如果能得到容身之所,侥幸免于一时,固然比束手待擒好,于是弯腰进去。里面非常宽大,大约有几间屋子,床榻都是用土筑成的,被褥也具备。旁边有侧门,窥视里面,米麦堆积。于是非常高兴,每天吃三顿饭,闲暇时就静坐。道士也不再来了,亚九心里更加安定,只希望头发快点长。一年多,头发几乎满一尺,洞后本来有水池,于是勤快地沐浴。又过了一年,头发已经披肩。又过了几个月,道士才到,看见他,笑着说:“用这个云游天下,就可以没有祸患。”于是打开包裹拿出一件僧衣,给他穿上,又给他一个棕垫,让他跟随自己出去。这一年亚九才二十岁,经过调养之后,容貌更加润泽。跟随道士向东出函谷关,在城市中化缘,人们看见他,怀疑道士带着女伴,纷纷私下议论,道士心里不安。走到睢阳,道士打发他说:“我精通相术,只能识人,没有其他异术。先前看见你气色晦暗,知道有祸降临,于是出于一念之仁,使你免于灾难。现在把你当作道侣,颇致惊疑,反而将加重我的累赘,你何不离开。”亚九听了这话,非常惊骇,流泪不肯离去。道士笑着说:“我看你印堂紫气,应当有奇遇。走吧,不要自误。”于是给他一千钱,作为路费。早晨走出客舍,就分别,亚九不能留恋,也自行离去。由南向北,将要到达汝水之上,而所赠的钱财已经花光,于是模仿道士的样子,坐着乞讨。从早晨到太阳偏西,没有一个施舍一文钱的,而围观的人,大多颐指气使地指指点点。亚九反而非常恐惧,将要起身离开,忽然看见一个老人蹒跚行走经过他面前,几次看他。亚九看那个人,年纪约五十岁,脸色白皙而下巴没有胡须,很像宦官,于是上前请求他施舍。老人微笑不说话,只用手招呼,意思让他跟随,好像肯布施的样子。亚九大喜,毅然跟随他。出了县城向东走了一里多,天色已经昏暗,老人才和他说话,询问他从哪里来,声音虽然苍老,实际接近老妇,但从肩膀到前面,辫发斑白,又垂在后面。亚九也分辨不出男女,姑且用权宜之词回答他。又走了二里,刚到他的住处。却不是宅第,实际上是寺庙。月下看匾额,写着“白衣庵”,是尼姑居住的地方。亚九愕然,老人就邀请他一同进去。中院供奉着大士像,侧屋也有十几间。刚进门,老人就大声说:“又得到一个活宝来,可以消遣几十个长夜,你们真可以坐享其成了。”话没说完,五六个妖尼,都从房间中出来。说笑生春,只是用手脱掉老人的帽子说:“老不羞自己去找男人,反而向人有德色吗?”亚九惊愕地看着她们,她们光头如瓠,嫩发微白,先前

之垂者,系假借焉。心知为淫媾之区,殊亦不惧,反大笑。老尼又语众曰:“郎尚忍饥,可速具一餐来。”众皆噭应,纷然自去。老尼迓之入秘室,已易衣相对。坐有顷,酒肴罗列。亚九饭已,团聚欢饮。睨之,诸尼色皆平等,惟一人独艳绝,亚九为之首肯。因计精力无多,秃娼倘更番迭进,予身将葬于庵中,何能生返,度必临之以威,异日乃可以自立。计定,漏下已二鼓,诸尼皆起而求欢,亚九姑从之,裸衣征逐,往过来续。是夕狂淫无度,达旦始眠。亚九自觉惫甚,而决计倍亟。次日,老尼与众谋,以亚九有发,使更衣妆,诡称初来求度者。亚九亦听之,且夙曾习此,稍一回思,尽得其态,即使有人见之,亦不能料。诸尼因大悦,益相庆幸。至夕,又聚而宣淫,亚九已留意,预藏短梃,置之袖中。将寝,忽大言曰:“汝曹实类嫫母,而强思与予为欢,予诚不愿。必欲予留,惟若人差可共栖,余皆各归乃室,俟至旬日,略一波及。不用吾命,则挞之。”语竟,独挽艳者,麾众使退。众皆失色,大有醋意,而老尼尤不服,哓哓与争。亚九出梃一击,中其肩,仆地不能起,众始知其武勇,股栗莫敢前。亚九又持梃驱之,命负老尼亟去,竟无一人敢复留。亚九长笑数声,掩其扉,与艳者共枕,温柔旖旎,乐且未央。艳者忽叹曰:“妾与君祸不远矣。”亚九惊诘之,则曰:“此媪既妒且毒,其徒莫有违逆者。今既受君之创,必将甘心于予。平明即号召乡邻,诬妾背师行秽,有犯清规,其檀越又皆大力者,官必左袒,命将毙于杖下矣。”亚九恍然曰:“是予过也,然以一身当众淫妖,实有所不堪。”已而哂曰:“此尼有犯淫戒,诛之当无罪。”径起,周室巡视,有厨刀,适曾用以削瓜者,即仗之,拔关以出。艳者犹未料其肆暴也,俄闻娇啼号救,乃大惊,着衣而起。将出视,来逾门限,亚九早血刃而返,谓艳者曰:“除子之患,乃可以高枕无忧。”艳者骇然诘其故,亚九言:“如卿所料,群秃方聚而谋我。已有一尼启外户,似往驰报,予先刃之,次入室中,尽杀无遗。至此始快人心。”艳者闻言大怖,肌战汗淫,良久始能言。谓亚九曰:“君何凶暴至此?令人心胆俱落。明日事觉,将若何?”亚九笑曰:“与汝偕逋,夫复何虑?”艳者摇首曰:“不可也。妾与君行踪诡异,何能行?”亚九笑曰:“汝诚中智以下者。向见老尼以冠服行市上,人莫能识。今其具尚在,汝盍效之,予仍以女妆相随,矫称夫妇,又熟能辨之?”艳者顿悟,不得已而从其说,破笥出衣,尽更被服。亚九视之,固翩翩一美少年,因为之鼓掌。惟发色不类,亚九剪诸顶上,制而悬之,亟焚其旧者,曰:“勿使人窥见底里。”己故不烦改易,草草梳裹,即启行,席卷尼室所有一切金帛,尽携以去。其庵中故有蹇卫,艳者与亚九各乘其一,又以其一载辎重。比出庵门,天仅昧爽,人皆寂无知者。途次,艳者始自述:其身刘姓,父母皆汝人,幼失怙恃,遂入庵中,及笄,始披剃。初亦恶尼之淫秽,既而不能独清,遂亦失身,然所遇则止一二也。又言老尼性淫,因色衰,不克自致,故遣我辈固结人欢。然必餍足其欲,而后分甘。其初误入者,多不能返,因知戒,不恒来。老尼又为此谲智,乔扮暮出,遇有无籍如君辈,诱之入庵,务至死而后已。前后化者已九人,与君而十矣。非君知几,当亦不免。亚九因笑曰:“若然,则尼之死,亦鬼之假手于我以泄其愤也。”遂与刘谋,日止一食。薄暮,宿于途次,己故为羞态,先入室中,饮食皆刘自传送,佣保者概不令入。人因窃笑,而不意其为规避焉。未明即行,长裙蔽足,犹有所虑,乃命刘密制女舄,尽夜而成。己遂削木为寸趾,裹以膝裤,盛以莲钩,缚束于足下。踏之步履,竟能如飞,盖其为优时,熟习之长技也。刘故未见,不胜惊奇。由是坦然前进,且不由径而行。所过镇市,追捕亦甚汹汹,言汝宁白衣庵,杀死女尼甚众,内一尼窃资而逃,

译那垂下的东西,是借用的。心里知道这是淫乱交合的地方,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大笑起来。老尼又对众人说:“郎君还忍着饥饿,可以快点准备一顿饭来。”众人都大声应和,纷纷各自离去。老尼迎接他进入密室,已经换好衣服相对而坐。坐了一会儿,酒菜摆满桌案。亚九吃完饭,大家团聚欢饮。亚九斜眼望去,众尼姑神色都平淡无奇,只有一个人格外艳丽绝伦,亚九对此点头赞许。于是盘算精力有限,如果这些秃头妓女轮番上阵,我的身体将葬送在这庵堂里,怎么能活着回去,估计必须用威势压制她们,日后才能自立。计策定下,更漏已敲二更,众尼姑都起身求欢,亚九暂且顺从她们,脱衣追逐,往来交替。这一夜狂乱淫乐没有节制,直到天亮才睡觉。亚九自觉疲惫不堪,但决心更加迫切。第二天,老尼与众人商量,因为亚九有头发,让他换衣服化妆,谎称是刚来请求剃度出家的。亚九也听从了,况且他向来曾学过这些,稍微回想一下,完全掌握了神态,即使有人看见,也无法预料真相。众尼姑因此非常高兴,更加互相庆幸。到了晚上,又聚集起来宣淫,亚九已经留意,预先藏起短棍,放在袖中。将要就寝时,忽然大声说:“你们实在像丑女嫫母,却强行想与我欢好,我实在不愿意。一定要我留下,只有那个人勉强可以同处,其余的都各自回房,等到十天之后,稍微波及一下。不听从我的命令,就鞭打你们。”说完,独自拉着那个艳丽的女子,挥手让众人退下。众人都变了脸色,很有醋意,而老尼尤其不服,喋喋不休地争辩。亚九拿出短棍一击,击中她的肩膀,她倒在地上不能起来,众人才知道他的武勇,吓得两腿发抖不敢上前。亚九又拿着短棍驱赶她们,命令她们背着老尼赶快离开,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再留下。亚九长笑几声,关上门,与艳丽的女子同枕共眠,温柔缠绵,快乐未尽。艳丽的女子忽然叹息说:“我与你的祸患不远了。”亚九惊讶地追问,她说:“这个老尼既嫉妒又毒辣,她的徒弟没有敢违逆的。现在既然受了你的伤害,必将对我怀恨在心。天亮就会召集乡邻,诬陷我背叛师门行为淫秽,触犯清规,她的施主又都是有权势的人,官府必定偏袒,我将死在杖刑之下。”亚九恍然大悟说:“这是我的过错,然而以一己之力面对众多淫邪妖女,实在难以承受。”随即讥笑说:“这尼姑犯了淫戒,杀了她应当无罪。”径直起身,巡视房间,有把厨刀,正好曾用来削瓜,就拿着它,打开门出去。艳丽的女子还没料到他会如此暴烈,忽然听到她娇啼呼救,于是大惊,穿衣起身。刚要出去查看,亚九跨过门槛,早已血刃返回,对艳丽的女子说:“除了你的祸患,才能高枕无忧。”艳丽的女子惊恐地追问原因,亚九说:“正如你所料,那群秃尼正聚集谋划对付我。已有一个尼姑打开外门,似乎去报信,我先杀了她,接着进入室内,全部杀光无遗漏。到这里才痛快人心。”艳丽的女子听后非常恐惧,肌肉颤抖汗水淋漓,过了很久才能说话。对亚九说:“你怎么凶暴到这种地步?让人心胆俱裂。明天事情败露,怎么办?”亚九笑着说:“与你一起逃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艳丽的女子摇头说:“不行。我与你的行踪诡异,怎么能走?”亚九笑着说:“你真是中等以下智慧的人。先前见老尼穿着冠服在集市上行走,没人能认出。现在她的衣冠还在,你何不效仿她,我仍然以女装相随,假称夫妇,又有谁能分辨?”艳丽的女子顿时醒悟,不得已听从他的建议,打开箱子拿出衣服,全部更换装束。亚九看她,果然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因此为她鼓掌。只是发色不像,亚九剪下头顶的头发,制作成假发悬挂,急忙烧掉原来的头发,说:“不要让人窥探到真相。”自己本来不需要改变,草草梳洗包裹,就启程出发,席卷尼姑庵里所有的金银布帛,全部带走。庵中本来有跛脚的驴子,艳丽的女子与亚九各骑一头,又用一头装载行李。等到走出庵门,天色刚蒙蒙亮,人们都寂静无知。途中,艳丽的女子才开始自述:她姓刘,父母都是汝州人,幼年失去父母,于是进入庵中,及笄之年,才开始剃度出家。起初也厌恶尼姑的淫秽,后来不能独自保持清白,于是也失身,然而所遇到的只有一两个人。又说老尼生性淫荡,因为色衰,不能自己招揽,所以派遣我们巩固人情。但必须满足她的欲望,然后才分享好处。起初误入的人,大多不能返回,因此知道戒律,不常来。老尼又耍这种诡计,乔装打扮傍晚出门,遇到像您这样的无赖,引诱他们进入庵中,务必弄死才罢休。前后被害的已有九人,加上您是第十个。如果不是您洞察先机,也难免一死。亚九因此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尼姑的死,也是鬼借我的手来发泄怨恨。”于是与刘氏谋划,每天只吃一顿饭。傍晚,在途中住宿,自己故意做出羞怯的姿态,先进入房间,饮食都由刘氏传送,佣人仆役一概不让进入。人们因此私下嘲笑,却不料这是为了规避嫌疑。天不亮就出发,长裙遮住脚,还觉得有所顾虑,于是命令刘氏秘密制作女鞋,通宵完成。自己就削木做成短脚趾,裹上护膝,装入鞋中,绑在脚下。踩上去走路,竟然能像飞一样快,大概是他做优伶时熟习的长技。刘氏本来没见过,不胜惊奇。于是坦然前进,而且不走小路。所经过的城镇集市,追捕也非常声势浩大,说汝宁白衣庵,杀死女尼很多,其中有一个尼姑窃取财物逃跑,

必与凶身偕遁,勒限悬格,通省缉拿。见亚九与刘,亦间有疑忌,无如雌雄倒置,女既衣冠济楚,乌发拖巾,男又蝉皒蛾眉,纤距宛若,遂无自究诘。由齐入晋,谋所攸居。刘因使亚九为婿,而己仍蓄发,返其故吾。亚九不欲曰:“予昔在陕,曾为不法,迄今捕者无虚日,密迩接壤,未可以面目示人。况若发亦难骤长,反启人疑,何如予妇而若夫,得以长此无患乎?”刘韪其言,遂不复易,卜居于绵山之下。亚九反穿其耳,加环填焉,日处闺中,绝类少妇。盖既柔媚其容,又复轻盈其态,以氍毹之袅娜,作绣阁之妖娆,不学而工,反若过之。其声容笑貌,无一而不神似。刘又携诸尼积蓄,不下千金,出则轻裘骏马,入则缓带峨冠。且幼时从师,遍历阀阅,谈笑夙所擅长,故虽弱不胜衣,人反目为书生本色。况已密留顶发,直接弁髦,纵令落帽风前,而有目者胥如无目矣。居晋数年,产业饶裕。刘已生二子,惟临蓐之月,托言卧疾,余则出入如常。人遂谓其母所生,而不知实父所诞也。晋人故习于俭,亚九亦从不蓄婢,家惟一二佣人,无事亦莫能入内,其踪迹可谓隐秘。乃贵阳汝宁及陕之捕役,因亚九不获,案莫能结,家属多瘐死于狱,因而天怒难回,王法莫逭。忽于丙子岁,微露其形。盖缘二子稍长,不时游戏于门,亚九不能随,又甚溺爱,遂顿忘忌讳,欲置一媪,使视其儿。适里中有售身者,以十金纳之,刘故亟谏不听也。夜则使媪寝于外,而自阖重扉,不复令入。媪故有心人,颇为疑讶。一夕,夜出便溺,瞥见中门失闭,乃窃喜,悄然径入。室中犹秉烛,因潜窥之,夫妇方豷沓交欢,儿宿于旁。时正溽暑初收,皆白身无寸缕。初亦不甚介意,及细视焉,不禁骇而欲笑。于是春光尽泄,男妇攸分,媪之惑因以顿解。趋出就室,深虑见疑,明日反托疾不起,亚九与刘果不猜忌。媪后微有漏言,闻者或以为诞。里某亦耳其异,偶向所亲述之,其人颇具远识,惊曰:“此大盗也。既居此地,不首将有害。”里甲颔之,果控诸官。时介休宰彭公讳应奎,明察吏也,知其事涉重情,乃先阴拘媪至,悉得其实。翌日,遣役守候于村,俟刘出,即执之来。视其喉无雄骨,褫衣验之,嫩乳双垂。公大怒,拟以严刑,刘惧,始罄吐其故。公念亚九必勇,非绐之当不可得,乃命役径诣其家,诡言曰:“刘某犯官前,导官怒,置之狱中,必得娘子一见。吾曹当为之疏通。”其意似索赂者。而亚九闻刘有事,大惊失措,竟自出,将细询之。役承官命,各携瓶油,见其来,预倾于地。亚九不及知,步疾而中蹶,众役遂直前擒之。戏探其裆,盈掬者实非无物,皆嘻惊以为奇。亚九欲用武,而两臂尽伤,肘骨亦折,竟不能复逞。逮至官,以事无证据,极口称冤。公乃下之狱,榜示通衢,不匝月而三捕皆至,各呈文牒,公始加刑严鞫。亚九不能支,遂伏罪。公以罪应寸磔,但死者俱以淫恶自致,详请减等论决,与刘俱弃市。狱达上宪,俱色喜,公因独膺卓异。亚九死,其子犹在晋,官为具牒,解送回乡,而亚九之母犹存焉。惟汝宁白衣庵,迄今如故,行人每指以为戒。

译(亚九)必定与凶手一同潜逃,官府限定期限并悬赏捉拿,在全省范围内搜捕。见到亚九与刘氏,偶尔也有人生疑忌,无奈性别角色颠倒,女子衣着整齐,黑发垂巾,男子却眉目清秀,身形纤细宛若女子,于是无人敢深究查问。从齐地进入晋地,谋求安身之所。刘氏便让亚九做女婿,而自己仍然蓄发,恢复原来的男子身份。亚九不愿意,说:“我过去在陕西,曾做过不法之事,至今追捕者没有一天停歇,两地接壤,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况且你的头发也难以迅速长出来,反而会引起他人怀疑,不如让我做妻子而你做丈夫,得以长久没有祸患呢?”刘氏认为他的话有理,于是不再改变,选择在绵山脚下定居。亚九反而穿了耳洞,戴上耳环,整天待在闺房中,极像年轻妇人。既然容貌柔媚,姿态又轻盈,以舞女的袅娜之姿,展现绣阁中的妖娆风情,不学自通,反而更加出色。她的声容笑貌,没有一处不神似女子。刘氏又带着尼姑庵的积蓄,不下千金,出门时穿着轻裘骑着骏马,回家时系着宽腰带戴着高冠。况且他小时候跟随老师,遍访名门望族,谈笑风生向来擅长,所以虽然瘦弱得仿佛穿不起衣服,人们反而认为这是书生的本色。况且他暗中留着头顶的头发,直接戴上帽子,即使风吹落帽子,有眼睛的人也如同瞎子一样看不出来。在晋地居住数年,产业丰饶富裕。刘氏已生下两个儿子,只有临产那个月,借口卧病在床,其余时间出入如常。人们便说孩子是母亲所生,却不知道其实是父亲所生。晋地人向来习惯节俭,亚九也从不蓄养婢女,家中只有一两个佣人,无事时也没有人能进入内室,她的行踪可谓隐秘。然而贵阳、汝宁以及陕西的捕役,因为抓不到亚九,案件无法结案,家属大多死于狱中,因而天怒难平,王法难逃。忽然在丙子年,稍微露出了形迹。这是因为两个儿子稍大,不时在门口游戏,亚九不能跟随,又非常溺爱,于是顿时忘记了忌讳,想雇一个老妇人来照看孩子。恰逢乡里有卖身为奴的人,用十两银子买下她,刘氏极力劝谏也不听。夜里让老妇睡在外面,自己关上门,不再让她进入。老妇本是个有心人,颇为疑惑惊讶。一天晚上,老妇出来小便,瞥见中门没关,于是暗自高兴,悄悄径直进入。屋内还点着蜡烛,便暗中窥视,夫妇正在交欢,孩子睡在旁边。当时正值暑热初退,两人都赤身裸体。起初也不怎么在意,等到仔细一看,不禁惊骇又想笑。于是春光尽泄,男女分明,老妇的疑惑因此顿时解开。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深怕被怀疑,第二天反而装病不起,亚九和刘氏果然没有猜忌。老妇后来稍微泄露了言语,听的人有的认为是荒诞不经。乡里某人也听到了这奇异之事,偶然向亲近的人讲述,那人颇具远见,惊道:“这是大盗。既然住在这里,不告发将有祸患。”乡长点头同意,果然向官府告发。当时介休县令彭公讳应奎,是明察秋毫的官吏,知道此事涉及重大案情,于是先暗中拘捕老妇到案,全部查清了事实。第二天,派遣差役守候在村里,等刘氏出来,立即将他捉拿前来。查看他的喉咙没有喉结,剥去衣服查验,双乳下垂。彭公大怒,打算用严刑拷打,刘氏害怕,才全部吐露了真相。彭公想到亚九必定勇猛,不欺骗她无法抓获,于是命令差役直接到她家,谎称说:“刘某冒犯了官府,激怒了长官,被关进监狱,一定要见娘子一面。我们应当为他疏通关系。”意思似乎是索要贿赂。而亚九听说刘氏有事,大惊失色,竟然自己出来,想要详细询问。差役秉承官命,各自带着油瓶,见她来,预先将油倾洒在地上。亚九来不及察觉,脚步急促而滑倒,众差役于是直接上前擒获她。戏弄地探入她的裆部,满满一把的确实不是空无一物,众人都惊讶地认为奇特。亚九想动武,但双臂全部受伤,肘骨也折断,竟然不能再逞强。被押到官府,因为事情没有证据,极力喊冤。彭公于是将她关进监狱,在通衢大道上张贴告示,不到一个月三个地方的捕役都到了,各自呈上文牒,彭公才开始用严刑拷问。亚九无法支撑,于是认罪。彭公认为罪行应受寸磔之刑,但死者都因淫恶自取,详细请示减等论处,与刘氏一同弃市。案件上报上级长官,长官都面露喜色,彭公因此独自获得卓异的评价。亚九死后,她的儿子还在晋地,官府出具文书,解送回乡,而亚九的母亲还活着。只有汝宁的白衣庵,至今依然如故,行人每每指着它作为警戒。

外史氏曰:自古男女虽别,要皆蓬飞其首,以故冒为男而赝为女者,不一而足。今则不能矣。何则?雌雄之分实在于首也。发垂于后,望而知其为男;皅掩于前,见而识其为女,岂不明著哉?奈何道士无良,潜蓄凶人之发;尼师不法,全光美女之头。更有作俑之官,使混履舄于红皉:且多似瞽之夫,莫辨僧俗于白日;而亚九之诡谲得逞,刘尼之变幻难知矣。向非天夺其魄,纵集羶之蝇,可以徒死,岂逐雀之隼,皆宜无生,诸捕能无吁屈呼天耶?独是亚九之得行其智,实出于为旦之时穴处之际,故宦与道士,俱当首坐者也。

○ 卷三

  魂灵

  京都有老儒,失其名,伛偻猥琐,侏儒可笑。且自耳目口鼻,以至四肢百体,无一不似有如无,人因以魂灵目之。居某巷,以授徒糊口。丙戌夏秋,都中大雨,其室为淫霖所坏,无所依栖。左近有凶宅,无人敢居,曾悬钟馗像于壁,究莫能驱,以故旷之甚久。因造请焉,欲假数椽为悬榻计。主人故识之,乃笑曰:“先生休矣!以君状貌,虽似与鬼为邻,然亦宜避而远之,何更趋而近之乎?”弗听,益固请,因许之,遂移居于其内。夜将半,果闻鬼声啾啾,毛发尽竖,惟勉诵救苦咒不辍。无何,有二人排闼径入。睨之,黄瘦臃肿,不可以目。乃甫入户,即返身退却,骇曰:“咄咄怪事!”若有所辟易者。惊怖少定,更闻其语曰:“此真僬侥国疴瘘丈人,吾曹不可以复逞。”又似一人揶揄之曰:“汝不畏魁梧丈人抚剑疾视,而畏此琐琐者,是真吴牛喘月矣。虽然,吾亦胆碎,势难复留。”遂长啸而俱去。初以为佛经之力,既而知其为已,不禁引被而窃笑。竟夜安眠,声响寂然。明日出以告人,罕有信者。而居之旬余,绝无他异,乃奇之。主人欲留为久计,童蒙皆畏葸不来。爰绘其像,撒钟馗而悬之,后有居人,无不安堵。厥像至今犹在壁,山东徐明府盖曾见之。

  外史氏曰:人而以之镇鬼,非极英毅者不能。此独以伛偻侏儒,使数年盘踞者走而且僵,直可举天下株判投畀炎火矣。韩子云:“兼收并蓄,待无用遗。”安在僬侥国皊偻丈人,不足以收牛溲马勃之效乎?一笑。

○ 妒祸

  家有老妪,其先都中某家婢也。每言在京服役时,以其黠颇蒙主妇宠。主翁家巨富而世职,惟以无子为忧。纳一妾,既怀妊矣,主翁适以差出。濒行,顾妾谓妻曰:“此假腹之事,宜善视之。”乃主妇奇妒者也,伪应曰:“诺!”夫行,即自计曰:“此隔腹之事,吾安用之?”于是百计堕胎,幸不下。迨妾将坐蓐,密嘱此妪,无论男女辄弃之。妪素以迎合为事,及产,果乘间攘去。视之,男也,即交阍者某,使弃之于外。某初亦不平,而无如之何,适值运煤者空车驱过,委置其中。御者扬鞭去,竟不及知。主妇既得妪报,反诬妾房婢媪不加防护,致失吾儿,哭而詈之。然亦不甚究诘,转瞬而罢。反以妾为不利,甫及弥月,遣嫁出门。比及主翁旋归,则两望俱绝,忿极顿踣,遂以痰疾暴卒。主妇初犹不恤,洎乎丧葬事毕,别支承荫,嗣子又横暴,不善遇之,恒曰:“假腹之事媪不为,而责我隔腹之子耶?”亲族皆恶其妒,又并凌之。主妇乃大悟,密嘱前仆,使觅弃儿,竟无由可得。时已六旬余,兀坐一室,自首低垂,悔而愧,愧而哭。未几,抱恨而殁。旋闻是儿为西山素封所得,盖即煤窑主人,亦患乏嗣者。初佣人售煤而返,见车中弃儿,睡而且詈。既而熟思得策,驰归献之主人,主人大悦,厚赉之,以儿为子。及长,聪颖,遂以游泮。弃儿之仆既老,始遇煤户,访得之,然已无及矣。惟妪在吾家,年逾七十,以老疾裸而后死,两股糜烂,如被重杖,殆亦奴绝主祀之报欤?

  外史氏曰:自古妒之为祸,原不止于有此,而读此能不寒心,欲寝妒妇之皮而食其肉耶?虽然,如若人不啻亿万。苟无杵臼之义,必致若敖之馁,奈之何哉?夫纲不振而责效于银鹿樵青,恐亦过苛之论,不足以深服其心。

○ 李念三

译外史氏说:自古以来,男女虽然有别,但都蓬乱着头发,所以冒充男子或假扮女子的,不胜枚举。现在却不可能了。为什么呢?因为雌雄的区别实际上在于头部。头发垂在后面,一看就知道是男子;头发遮在前面,一见便认出是女子,难道不是很明显吗?无奈道士心术不正,暗中蓄养凶恶之人的头发;尼姑行为不法,把美女的头发全部剃光。更有始作俑的官员,让男女鞋履混杂在红墙之内;而且多有像盲人一样的丈夫,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分不清僧俗;于是亚九的诡计得逞,刘尼的变幻莫测难以知晓了。如果不是上天夺去了他们的魂魄,即使聚集了嗜臭的苍蝇,也只能白白地死去,哪里是追逐麻雀的隼,都应该没有活路,那些捕快能不呼天抢地、感到委屈吗?唯独亚九能够施展他的智谋,实在是因为他在为旦(扮演旦角)的时候,在洞穴中居住的缘故,所以宦官和道士,都应当首当其冲受到惩罚。

○ 卷三

魂灵

京城有一位老儒生,忘记了名字,弯腰驼背、猥琐矮小,像侏儒一样可笑。而且从耳目口鼻,到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是似有若无,人们因此称他为“魂灵”。他住在某条巷子里,靠教书维持生计。丙戌年夏秋,京城大雨,他的房屋被连绵的雨水毁坏,无处栖身。附近有一座凶宅,没人敢住,曾经在墙上悬挂钟馗像,终究没能驱鬼,所以荒废了很久。于是他去请求,想借几间房作为安身之计。主人本来认识他,就笑着说:“先生算了吧!以你的相貌,虽然似乎与鬼为邻,但也应该避开远离,为什么反而趋近它呢?”他不听,更加坚持请求,于是主人答应了他,他便搬进去居住。半夜时分,果然听到鬼声啾啾,毛发都竖起来了,只是勉强不停地诵读救苦咒。不一会儿,有两个人推门径直进来。斜眼看去,黄瘦臃肿,不堪入目。他们刚进屋,就转身退却,惊骇地说:“真是怪事!”好像有所畏惧的样子。惊恐稍微平定后,又听到他们说:“这真是矮小国里的病弱老人,我们不能再逞强了。”又好像有一人嘲笑他说:“你不害怕魁梧老人抚剑怒视,却害怕这猥琐的人,真是吴牛望月而喘了。虽然如此,我也胆战心惊,势难再留。”于是长啸一声,一起离去。起初以为是佛经的力量,后来知道是因为自己,不禁拉过被子偷偷发笑。整夜安睡,声响寂静。第二天出去告诉别人,很少有人相信。而住了十多天,完全没有其他异常,于是人们感到惊奇。主人想让他长久居住,但学生们都害怕不敢来。于是画了他的像,撤下钟馗像悬挂起来,后来居住的人,没有不安居的。那画像至今还在墙上,山东徐知府曾经见过。

外史氏说:人用来镇鬼,不是极其英武刚毅的人不能做到。这里唯独因为弯腰驼背的侏儒,使盘踞多年的鬼魅逃跑且僵直,简直可以把天下的株判(一种迷信物品)投入烈火中烧毁了。韩愈说:“兼收并蓄,等待无用之物被遗弃。”怎么矮小国的驼背老人,不能收到牛溲马勃(指微贱之物)的功效呢?一笑。

○ 妒祸

我家有一位老妇人,她以前是京城某家的婢女。每次说起在京服役时,因为她狡猾,颇受主妇宠爱。主翁家巨富且有世袭官职,只以没有儿子为忧。纳了一个妾,已经怀孕了,主翁恰好因公出差。临行前,看着妾对妻子说:“这是借腹生子的事,应该好好对待。”但主妇非常嫉妒,假装答应说:“好!”丈夫走后,她就自己盘算说:“这是隔腹生子的事,我哪里用得着?”于是千方百计堕胎,幸好没成功。等到妾将要生产,秘密嘱咐这个老妇人,无论男女都扔掉。老妇人一向以迎合主人为事,等到生产时,果然趁机会抱走了婴儿。一看,是个男孩,就交给守门人某,让他扔到外面。某起初也不平,但无可奈何,恰好遇到运煤的空车驶过,就把婴儿放在车里。驾车人扬鞭离去,竟然没有察觉。主妇得到老妇人的报告后,反而诬陷妾房里的婢女和老妇人不加防护,导致丢失了我的儿子,哭着骂她们。但也没有深入追究,转眼就罢了。反而认为妾不吉利,刚满一个月,就打发她嫁出门去。等到主翁回来,则两人都已绝望,愤怒至极昏倒在地,于是因痰疾突然去世。主妇起初还不顾惜,等到丧葬事毕,另立继承人,嗣子又横暴,不善待她,常说:“借腹生子的事老妇不做,却怪我隔腹生的儿子吗?”亲族都厌恶她的嫉妒,又一起欺凌她。主妇于是大悟,秘密嘱咐以前的仆人,让他寻找被丢弃的孩子,终究无法找到。当时她已经六十多岁,独自坐在一间屋里,低着头,后悔而羞愧,羞愧而哭泣。不久,抱恨而死。后来听说这个孩子被西山的富户得到,原来是煤窑的主人,也是患无子之疾的人。起初佣人卖煤回来,看见车里的弃儿,睡醒后啼哭。后来仔细思考得到办法,跑回去献给主人,主人大喜,重重赏赐他,把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等到长大,聪明颖悟,于是考中秀才。弃儿的仆人老了,才遇到煤户,访得此事,但已经来不及了。只有老妇人在我家,年过七十,因老病裸体而死,两腿糜烂,像被重杖打过,大概也是断绝主人祭祀的报应吧?

外史氏说:自古以来嫉妒造成的祸害,原本不止于此,但读到这里能不寒心,想要剥下妒妇的皮吃她的肉吗?虽然如此,如果这样的人不止亿万。如果没有杵臼(指嫡长子)的道义,必然导致若敖氏的断绝祭祀,怎么办呢?纲常不振而要求银鹿樵青(指婢女)有效,恐怕也是过于苛刻的议论,不足以深深信服他们的心。

○ 李念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