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萤窗异草十三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34–255 段

而已,胆力益怯,足不能移。旋闻窗中调笑声、狎昵声,妇默然,神则欢然。移时,零云断雨之声渐达于外,妇亦不再缄口,则其荡然情状可想矣!小一惊魂少定,忿气复激,思以报复之,而茫无善策。幸燐火尽息,妖物稍远,因筹所以同谋者。而邻比皆素畏此神,惟左侧一老教授颇饶于胆,且居恒时诋五通,或可借箸于彼。然不敢由门出,惧为神知,遂皔垣而就之。适犹来寝,款关而入,方孑然一身坐于短檠下,整理残编。见其突如,不禁诧异,亟起而询之。小一呐呐以告,且言其详。教授色然怒曰:“以神而行秽,其若人何?予固恶之久矣。请与子偕往,为子面叱而退之。”小一犹豫未信,教授据操戒方欲行,曰:“子勿虑,不从则打之,谅渠亦无能相抗”。小一不得已,遂偕来,仍骑墙而过。甫及户侧,已闻室中神语曰:“此老至,吾当谨避之。不然,血食胥不得享矣!”教授闻言大呼曰:“二郎速出见我,汝亦人头畜鸣者耶?”内寂然,外更厉声相召。良久,神始逡巡自出,匍匐于教授前,若请罪者。小一心异之,以为何倨我而恭彼也?教授责数之曰:“汝为一方保障,而擅污部民之妻,怙势宣淫,无所忌惮,岂谓我笔刀不利耶?予将上诉九阍,下控十地,使汝尊荣不享,庙貌无存,除神藉而落鬼道。汝谓我能否?”神不敢辩,顿首至地,唯唯而已。教授又曰:“不重警必将复逞,予无杖可以叩胫,只恁此夏楚,聊以示威可也”。神又伏地乞免,教授不从。打之数十,神亦不敢拒,仅嘶痛而无片言。教授杖讫,谓之曰:“念汝居位,稍从轻刑,此亦周官议贵之典也。可速去,再犯当不宥。”神又唯唯,忽遂不见。小一究不解其故,请于教授。微晒曰:“此非子所能知也。渠岂畏我老书生?畏我浩然之气耳!子可入视尊阃,事非得已,琴瑟仍宜如前,毋以一眚而弃永好。予亦行矣!”遂别去。小一入室,诸物又皆珠还。惟妇白身偃卧,形状如痴,以汤灌之始甦。晨起视,砌下泥皮盈地,即神所受杖处也。往谢教授,生徒对曰:“师于昧爽即束装启行,我辈后至者犹未得见,实不知其焉往。”小一叹惋,疑其为仙。复趋五通祠,私入覸之,其次坐者自腰以下颜色剥落数片,余俱如旧。

译罢了,胆子力气更加胆怯,脚不能移动。随即听到窗内有调笑声、亲昵声,妇人沉默不语,神鬼却欢欣喜悦。过了一会儿,云散雨停的声音渐渐传到外面,妇人也不再闭口不言,那放荡的情状可想而知了!小一惊魂稍定,愤恨之气再次激发,想报复他,却茫然没有好办法。幸好磷火完全熄灭,妖物稍微远离,于是谋划可以共同商量的人。而邻居都一向畏惧这个神,只有左边一位老教授颇有胆量,而且平时经常诋毁五通神,或许可以向他请教。然而不敢从门出去,怕被神知道,于是爬墙去见他。恰好教授还没睡,敲门进去,只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短灯下,整理残破的书卷。见他突然到来,不禁诧异,急忙起身询问。小一结结巴巴地告知,并且说了详细情况。教授脸色愤怒地说:“身为神却做淫秽之事,把人怎么样?我本来就厌恶他很久了。请让我和你一起去,当面斥退他。”小一犹豫不信,教授拿着戒尺正要走,说:“你不要担心,如果不听从就打他,想必他也无法抵抗。”小一不得已,于是同行,仍然骑墙而过。刚到门边,已听到室内神说:“这老头来了,我应当谨慎避开他。不然,血食都不能享用了!”教授听后大声呼喊:“二郎快出来见我,你也是人面兽心吗?”里面寂静无声,外面更加严厉地召唤。过了很久,神才犹豫着出来,匍匐在教授面前,像请罪的样子。小一心里奇怪,认为为什么对我傲慢而对那老头恭敬呢?教授责备他说:“你是一方的保护神,却擅自玷污百姓的妻子,依仗势力纵欲,无所忌惮,难道认为我的笔刀不利吗?我将向上告到九重天门,向下控诉到十殿阎罗,让你尊荣不享,庙宇不存,剥夺神籍而落入鬼道。你说我能不能?”神不敢辩解,磕头到地,只是答应而已。教授又说:“不重重警告必定会再次逞凶,我没有棍棒可以敲打膝盖,只凭借这戒尺,暂且示威罢了。”神又伏地请求免打,教授不答应。打了几十下,神也不敢抗拒,只是嘶叫疼痛而没有一句话。教授打完,对他说:“念在你有职位,稍微从轻处罚,这也是《周官》中议论贵族的典章。可以快离开,再犯绝不宽恕。”神又答应,忽然就不见了。小一终究不明白原因,向教授请教。教授微微一笑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他难道怕我这老书生?怕的是我浩然正气罢了!你可以进去看你的妻子,事出无奈,夫妻仍应像从前一样,不要因为一次过错而抛弃永远的好感情。我也走了!”于是告别离去。小一进入房间,各种物品又都失而复得。只有妇人裸身躺着,神情像痴呆,用汤灌她才苏醒。早晨起来看,台阶下泥皮满地,就是神受杖的地方。去感谢教授,学生回答说:“老师在黎明时就收拾行李出发,我们后到的还没见到,实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小一感叹惋惜,怀疑他是仙人。又跑到五通祠,私下进去窥视,那坐在旁边的神从腰以下颜色剥落了几片,其余都如旧。

外史氏曰:小一一壮夫,且素以力闻,而究不免气馁于神。使当时奇梃以击,未必遂为所污,何其临事而惧也?及观教授侃侃正言,其勇也大矣!于此见勇怯实由于养,而老壮弗与焉。第传者欲神其事,故言教授仿丈人之行,其实可以无庸。独惜薄责不足示惩,遂复有罹其荼毒者。

○ 又

  康熙初年,吴县一民妇美而寡,将议所适,犹未得其人也。其叔知嫂有异志,以幼侄非其所出,携之他徙。妇独居负郭,只一小婢执爨,故改醮之谋益亟。一日归宁其母家,实欲速竣其事,留婢守家,喁喁独往,以相距不过里许故也。路经五通祠时,为淫雨倾圮,神象亦都破坏,里中方鸠工,尚未营造。妇过之,以事关半生,将入而祷焉。足甫及门,见一丐者,敝衣褴褛,且眇而跛一足,自祠内出,相视而笑,意颇涉邪。妇遂不敢入,疾趋径过。行数武,闻丐鼓掌曰:“美哉人也!”妇大恚,辄欲反唇,而虞己只身,隐忍自去。至家语其诸兄,使往觅之,将饱以老拳,则已不见。妇居母家二日,心系其产,及暮复归。诸兄以农忙,妇遂仍独行。重过其地,则丐已先在,且不止于一,其数有五,率皆鹑衣百结之徒。妇大恐,苦无岐路可避,又自恃白昼,无敢谁何,不得已趋而过之。迨及其前,丐者皆群睨不舍,大有轻薄之色。妇益恐,幸犹未措其手足,只以唇舌相嘲笑,亦听之而已。归至家门,天已向晦,妇以见戏于群丐,郁郁弗舒,命小婢阖户早寝。乃妇方假寐,恍闻床头似有人聚语者。一人曰:“我辈衣服不备,恐见笑于玉人,请俟之他日。”又一人曰:“渠思嫁颇亟,倘吏有夫,未识道里远迩。盎据之于未嫁之先,渠固无能再嫁。”众似曰“善”,其音微细,才可辨识。妇察其非人,心大惊。俄而声且孔扬,欢呼曰:“今夕姑逊大兄,弟辈以齿为序,自此美人之良宵不虑虚度矣!”语讫,如有飞隼一一破窗而去。妇心旌动摇,肢体俱软,亟呼婢,则已深入黑甜。强起燃烛,室中阒其无人,自以为梦境,或心虚所致耳,因更整衣而卧。眠席未暖,早入睡乡。梦寐中顿觉下体有异,惊寤而视之,独烛未息,向人眇而跛者,己裸然累乎其上。妇大惭,自视其身,不第一丝不挂,早且百体俱呈,益腼腆无以自容。旋闻丐者附耳语曰:“予实本境之福神也,昨于祠前睹卿玉貌,不觉倾倒。愿假一夕之欢,卿其勿拒!”妇疑而未信,然窃窥门窗,实无所启,始决其为五通。已而念垢污可忍,倘五者迭来,则身同传舍,将何以堪?若能以计制之,退其一,余者或不复逞。第鲜良图,庸讵能免?妇正存想间,神又伏轼撙衔,极其驰骋,且具又甚伟,妇颇不能当。忽忆人言,仙神皆惧秽物,虽此神淫邪不类,聊以试之,不成只博一笑,谅不至遂撄其怒也。适小婢天癸初至,落红狼藉,因就寝,见其纳污荐底,曾怒呵之,犹未遑移去,正可备不时之需。乃于暗中索得之,腥犹污手,心暗喜。神方豷沓交欢,不暇瞻顾,即举而置诸其颠。神果暴惊,连呼曰:“何恶作剧!”便将遁去。妇忿极,不复虑祸,思以重警之,极力以纤指深入其眶,乌珠随手而出,毫不见血,而彼目亦眇。神乃力挣而奔,出门如仆堵墙,卧不能起。妇白身自起,以烛验之,则一土木偶人,即祠中所塑之大郎神,而绣象凋残,宜其衣履不整也。返视榻间,厥目犹在,宛如弹雀之丸,亦迥殊人之眸子。妇因大快,复其衣缕。呼婢起,罄其所有,分布床第,而后就枕,心究惕惕不宁,深思远虑,惟惧神之相仇。忽自悔曰:“此殆予负夫子之报也!弃幼子而他图,要皆慾心所致,故神得以乘之。世岂有坚贞之妇而见祟于邪鬼者乎?”于是矢志不嫁,顿易初心。诘朝使婢召其叔,并其诸兄。众至,见象咸大骇。询之,妇匿其污,只陈其大概,且告之悔,誓以靡他。众俱服其智,更重其节,乃号召乡人,舁象入祠。里中亦怒神之淫,尽毁旧象,以其地为土谷之祠。惟妇犹惧神来,以清水渍其秽污,如红泉

译外史氏说:那个小一的壮汉,向来以力气闻名,但最终还是在神灵面前气馁了。假如当时他用奇异的棍棒击打,未必就会遭到玷污,为什么他在临事时如此恐惧呢?等到看到教授侃侃而谈、言辞正直,他的勇气真是很大啊!由此可以看出,勇敢与怯懦确实取决于平日修养,而与年老或年轻无关。只是记载这件事的人想要神化它,所以说教授模仿老丈人的行为,其实这大可不必。只是可惜处罚太轻不足以起到惩戒作用,于是又有人遭受了这种毒害。

○ 又

康熙初年,吴县有一位美丽而守寡的民妇,正打算改嫁,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她的叔叔知道嫂子有改嫁的念头,因为年幼的侄子并非她亲生,便带着侄子搬到了别处。妇人独自住在城郊,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做饭,所以改嫁的念头更加急切。一天,她回娘家省亲,实际上是想要尽快办成婚事,留下丫鬟看家,独自悄悄前往,因为距离不过一里左右。路过五通祠时,因为淫雨连绵,祠堂已经倒塌,神像也都被毁坏,乡里人正在召集工匠,尚未重新建造。妇人经过这里,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半生幸福,打算进去祈祷。脚刚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乞丐,衣衫褴褛,而且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从祠堂里走出来,两人对视而笑,神情颇为邪气。妇人于是不敢进去,快步径直走过。走了几步,听见乞丐拍手说:“真是个美人啊!”妇人非常愤怒,本想回嘴,但担心自己孤身一人,只好隐忍离去。到了娘家告诉她的几个哥哥,让他们去抓那个乞丐,打算狠狠揍他一顿,但乞丐已经不见了。妇人在娘家住了两天,心里惦记着家里的财产,傍晚又独自返回。哥哥们因为农忙,妇人于是仍然独自走路。再次经过那个地方,乞丐已经先在那里了,而且不止一个,共有五个,都是衣衫破烂的人。妇人非常害怕,苦于没有岔路可以躲避,又自恃是大白天,没人敢把她怎么样,不得已快步走过。等到走到他们面前,乞丐们都盯着她不放,大有轻薄之意。妇人更加害怕,幸好他们还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用言语嘲笑,她也只好听之任之。回到家门口,天色已经昏暗,妇人因为被一群乞丐戏弄,心情郁闷,命令小丫鬟关门早点睡觉。然而妇人刚要入睡,恍惚听见床头似乎有人聚在一起说话。一个人说:“我们衣服不全,恐怕被美人笑话,请等到改天吧。”另一个人说:“她想改嫁很急切,如果官吏给她找了丈夫,不知道路途远近。如果在她没嫁之前占有她,她当然不能再嫁。”众人似乎说“好”,声音细微,只能勉强辨认。妇人察觉他们不是人,心里大惊。不久声音变得洪亮,欢呼道:“今晚暂且让大哥先来,我们按年龄顺序,从此美人的良宵就不必担心虚度了!”说完,好像有飞隼一一冲破窗户飞走了。妇人心神不定,四肢无力,急忙呼喊丫鬟,但丫鬟已经睡得很熟。勉强起来点燃蜡烛,房间里空无一人,自己以为是做梦,或者是心虚所致,于是重新整理衣服躺下。刚躺下不久,就进入了梦乡。梦中突然觉得下身有异样,惊醒一看,蜡烛还没熄灭,之前那个瞎眼瘸腿的人,已经赤裸地压在她身上。妇人非常羞惭,看看自己的身体,不仅一丝不挂,而且全身都暴露出来,更加羞愧得无地自容。随即听见乞丐附耳说:“我确实是本地的福神,昨天在祠堂前看到你的美貌,不禁倾倒。愿意借一夜欢愉,希望你不要拒绝!”妇人怀疑但不相信,但偷偷查看门窗,确实没有打开,这才断定他们是五通神。接着想到,被玷污尚可忍受,如果五个人轮流来,那身体就像旅馆一样,怎么承受得住?如果能用计制服他们,退掉一个,其余的可能就不再放肆。只是缺乏好计策,怎么能避免呢?妇人正在思索间,神又伏在车轼上控制缰绳,极其驰骋,而且生殖器非常巨大,妇人实在难以承受。忽然想起人们说,仙神都害怕污秽之物,虽然这个神淫邪不像其他神,姑且试试,不成只博一笑,想来不至于激起他的愤怒。恰好小丫鬟月经初来,血迹斑斑,因为睡觉时弄脏了褥子,曾愤怒地呵斥她,还没来得及移开,正好可以备不时之需。于是她在黑暗中摸索找到它,腥气还沾在手上,心里暗自高兴。神正纵情交欢,无暇顾及,她就把那东西举起来放在神的头顶。神果然突然惊恐,连声喊道:“这是什么恶作剧!”就要逃跑。妇人愤怒到了极点,不再考虑祸患,想重重警告他,极力用纤细的手指深入他的眼眶,黑眼球随手而出,不见一点血,而他的眼睛也瞎了。神于是用力挣扎逃跑,出门时像撞墙一样倒下,卧在地上起不来。妇人自己起身,用蜡烛查验,原来是一个土木偶人,就是祠堂里塑的大郎神,而绣像已经凋残,难怪衣服鞋子不整齐。回头看床上,他的眼睛还在,就像弹鸟的丸一样,也与人的眸子完全不同。妇人因此非常痛快,给他穿上衣服。叫丫鬟起来,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分放在床上,然后才躺下,心里终究忐忑不安,深思远虑,只怕神来报仇。忽然自己后悔说:“这大概是我辜负丈夫的报应吧!抛弃幼子而另图他事,都是欲望所致,所以神得以乘虚而入。世上哪有坚贞的妇人被邪鬼作祟的呢?”于是发誓不再改嫁,顿时改变了初心。第二天让丫鬟叫来她的叔叔和哥哥们。众人到来,看到神像都非常害怕。询问情况,妇人隐瞒了被玷污的事,只陈述了大概,并且告诉了他们自己的悔意,发誓不再改嫁。众人都佩服她的智慧,更敬重她的节操,于是召集乡人,抬着神像进入祠堂。乡里人也愤怒于神的淫邪,把旧神像全部毁坏,把那地方改成了土谷神的祠堂。只有妇人还怕神来,用清水浸泡那污秽之物,像红泉

赤浪,贮于溺器,以备不虞,而神竟绝迹。后里人于祠侧,昏夜闻人相与语曰:“绝予祭饷,良可恨!但渠家近有节义神相护佑,将不克复报此仇也,奈何!奈何!”里人惊视之,则无所见。妇年至八十乃终,属纩时,犹命以月水置棺中,盖其戒心犹未忘云。

译赤浪(经血),被储存在便器中,以应对突发状况,然而神灵竟然彻底消失了踪迹。后来,乡里的人在祠堂旁边,在昏暗的夜晚听到有人互相交谈说:“断绝了我们的祭祀供品,实在令人愤恨!只是他家近来有节义之神护佑,恐怕无法再报复此仇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乡里的人惊恐地观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妇人活到八十岁才去世,临终时,仍然吩咐将月经血放入棺材中,大概是因为她的警惕之心始终没有忘记吧。

外史氏曰:神何能为?人灵之则灵矣,神固因人而灵者也。第妇欲改节而神即至,妇一矢志而神不来。甚矣哉,节义之重也。不然,以神之五,岂不敌妇之一?安在蒙不洁遂足以保全西子也?可怪者,神依于象。无此象即无此神,人亦奚为设此象,反令邪神得志哉?余故曰:神何能为?其灵者人实灵之也。

○ 玉洞珠经

  闵人杜景行,壮而佞佛。尝独处一室,不与妻子俱,严戒荤酒,日惟淡饭一盂而已。戚族皆力诤,终莫之听,持斋三年,自谓道可以成,将不日拔宅上升,虽鸡犬亦同登极乐。谆嘱家人,皆沐浴以待,咸匿笑诺之。杜趺坐至暮,目不交睫,倦极而少寐。梦至一洞天,中有鱼尾冠者数人,见杜至,即欢然起逆曰:“来矣乎?吾曹待之亦甚苦。”因延之坐,授以一束书,使自披阅,视其额则“玉洞珠经”也。杜览之,开卷第一义即曰:“不生亦不灭,不灭何以生?轮回自有理,强汉与天争。谓空即色,空何以是色?谓色即空,色何以是空?当夫色空后,渺然无此形。如幻如泡,如电如露,不久留于世上,何以长住于山中?”反复数百言,皆辟释教之谬。杜素厌闻此言,一览即掷之曰:“此邪说也。若辈必非个中人,故言之绌缪如此。”即起辞欲行。众笑曰:“个中人至矣!何遽别也?”言未已,有丽人年可十七八,明眸皓齿,锦衣绣裳,自外入。笑语承迎曰:“妾来为君解此经,胡不少待?”径就杜并坐,以柔躯偎倚,妖脸熨贴,兼以腻指把杜腕,相与翻阅,一肌着肤,骨节欲酥,而剖析言之,口脂之芬咫尺飞越,杜神魂紊乱,意在女而不在经。且因爱生怜,惴惴然恐拂其意女遂去,因唯唯于口,莫敢出一词。忽闻众大粲曰:“心未死灰,那得成佛?”俄自经中出火光,撒手惊觉,始知其梦。亟呼妻闭户同寝,人皆莫测。至旦始言其故,闻者皆笑。自是饮食男女,一仍其旧,今且有子数人。每言及佛,则赧然不答。

  外史氏曰:心未尽死,佛便难成。一旦入纷华而靡,由其脚跟不牢耳。虽然,为杜之室者,必感此一番棒喝,不至长斋没世,徒为佛座之莲,梦之有益于人,竟若此。

○ 阿玉

  蓟郡有薛端者,被褐之士也。家贫好友,而苦无其资。因书数语于壁曰:“淡交无酒,卿须怜我之贫;深语惟茶,予亦知君之馁。果腹而来,枵腹而去,固无妨也。麦饭一盂,葱汤一盏,乌敢荐焉。”如是云云,人恒诵而笑之。然其人绝风雅,缙绅大夫咸乐交之,以故其门若市,未尝以贫而减也。一日,行于郊,天寒雪霁,见枯莽中有物,毛苍黄,伏而不动。视之,乃一狐,为猎者所中,流血殷然,垂毙矣!薛忽自念曰:“闻狐能致富,足以供人之求。盍携之归,倘能活,即使佐我,樽中宁愁无酒乎?”竟直前裹以绨袍,且祝曰:“予非食肉寝皮利于之有者,可无惧。”径袺之以衽,归其家。人见而问之,亦笑而不答。时薛已失偶,室无二人,置狐于榻,抚之犹温,亟覆之以絮被。其邻适有医,托言雪中失足,乞得活血药一刀圭,研而灌之。狐微微转侧,似有生气。薛大喜,明灯相俟,以观其变。夜将半,神思少疲,乃甫一交睫,狐忽化为丽人,素面嫣然,衣裳楚楚,方将离榻欲下矣。薛故无所惊诧,已而闻狐笑曰:“妾系邻女也,君何致我于此?得无为穴隙行耶?”薛始骇然曰:“端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诬我之甚也?”狐又笑曰:“妾名阿玉,与君同里,君自不相识耳。偶出嬉游,误中流矢,奔窜十数里,幸免韩卢之口。然非道力不能也。蒙君拯救,恩戴二天,窃思侍君房帷,以报厚德,故出此言以相戏。君慎勿恐。”薛又愕然曰:“闻狐蛊人必死,卿之此举,毋乃仿中山狼,欲饱予之一脔乎?”阿玉颊遽赤,因曰:“狐岂恩怨不分,而必欲祸人为利者?且君实有所为,幸得与闻。”薛遂欣然曰:“予生平最喜交游,而因贫莫能治具,往往剧谈至暮,使客忍饥而归,心甚歉然。卿能为我平此憾,是即所以报德矣。”

译外史氏说:神能做什么呢?人认为它灵验,它就灵验了,神本来就是因人而灵验的。只是妇人想改嫁,神就立刻降临;妇人一旦立志守节,神就不来了。节义的重要性真是到了极点啊!不然的话,凭借神的众多,难道还抵不过妇人的一个吗?哪里会有蒙受不洁就能保全西施的道理呢?奇怪的是,神依附于形象。没有这个形象就没有这个神,人又为什么要设立这个形象,反而让邪神得逞呢?所以我才说:神能做什么呢?它的灵验,其实是人让它灵验的。

○ 玉洞珠经

闵地人杜景行,壮年时谄媚佛教。曾经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不和妻子儿女一起,严格戒绝荤腥和酒,每天只吃一碗淡饭罢了。亲戚族人极力劝阻,他最终都不听,持斋三年,自认为道行可以修成,不久就要拔宅飞升,即使是鸡犬也能一同登上极乐世界。他谆谆嘱咐家人,都要沐浴等待,大家都暗笑答应了他。杜景行盘腿坐到傍晚,眼睛都不合一下,疲倦极了才稍微睡了一会儿。梦见到了一个洞天,其中有几个戴鱼尾冠的人,看见杜景行到来,就高兴地起身迎接说:“来了吗?我们等你也等得很苦了。”于是请他坐下,给他一束书,让他自己翻阅,看那封皮上写着“玉洞珠经”。杜景行翻阅它,翻开第一义就说:“不生也不灭,不灭怎么会有生?轮回自有其理,强汉与天争。说空就是色,空怎么就是色?说色就是空,色怎么就是空?当处于色空之后,渺然没有这种形体。如幻如泡,如电如露,不久留在世上,怎么会长住于山中?”反复几百句话,都是驳斥佛教的谬误。杜景行向来讨厌听这些话,一看就扔下说:“这是邪说。你们一定不是内行人,所以言论如此荒谬。”随即起身告辞想走。众人笑着说:“内行人到了!怎么急着分别呢?”话还没说完,有一位美人,年纪大约十七八岁,明眸皓齿,穿着锦衣绣裳,从外面进来。笑着迎接说:“我来为您解释这部经,为什么不稍等片刻?”径直靠近杜景行并排坐下,用柔软的身体依偎着他,妩媚的脸庞紧贴着他,同时用腻滑的手指握着杜景行的手腕,一起翻阅,肌肤相触,骨节都要酥软了,而且剖析讲解时,口脂的芬芳近在咫尺飘散,杜景行神魂紊乱,心思在女人身上而不在经书上。并且因为爱生怜,惴惴不安地恐怕违背她的意思导致她离去,因此口中只是应承,不敢说一个字。忽然听到众人大笑说:“心没有死灰,怎么能成佛?”不久从经书中冒出火光,杜景行撒手惊醒,才知道是梦。急忙叫妻子关门同寝,别人都猜不透。到了天亮才说出缘故,听到的人都笑了。从此饮食男女之事,一切恢复原样,现在已经有几个儿子了。每当谈到佛,就羞愧地不回答。

外史氏说:心没有完全死寂,佛便难以修成。一旦陷入繁华而沉溺,是因为他的根基不牢固罢了。虽然如此,做杜景行妻子的人,必定感激这一番棒喝,不至于长斋终身,白白成为佛座上的莲花,梦对人的益处,竟然像这样。

○ 阿玉

蓟郡有个叫薛端的人,是个穿粗布衣服的读书人。家里贫穷但喜欢结交朋友,却苦于没有钱财。因此在墙上写了几句话:“清淡的交往没有酒,请您怜惜我的贫穷;深入的交谈只有茶,我也知道您的饥饿。吃饱了来,空腹而去,本来也没有妨碍。一碗麦饭,一盏葱汤,怎么敢献给您呢。”像这样的话,人们常常诵读并嘲笑他。然而这个人极其风雅,官员们都乐于和他交往,因此他的门庭若市,不曾因为贫穷而减少。一天,在郊外行走,天寒雪停,看见枯草中有东西,毛色苍黄,趴着不动。看它,是一只狐狸,被猎人射中,血流殷红,快要死了!薛端忽然心想:“听说狐狸能让人致富,足以供给人的需求。何不把它带回去,如果能活,就让它帮助我,酒壶中难道还愁没有酒吗?”竟然径直上前用绨袍包裹它,并且祝告说:“我不是那种食肉寝皮、贪图利益的人,你可以不要害怕。”直接用衣襟兜着它,回到家里。别人看见问起,他也笑着不回答。当时薛端已经丧妻,屋里没有第二个人,把狐狸放在床上,抚摸它还温暖,急忙用絮被覆盖它。他的邻居恰好有医生,借口雪中失足,求得活血药一刀圭,研磨后灌给它。狐狸微微转动身体,似乎有了生气。薛端大喜,点亮灯等待,以观察它的变化。夜将过半,精神稍微疲倦,刚要合眼,狐狸忽然化为美人,素面含笑,衣裳整洁,正要离开床榻下来。薛端本来没有什么惊诧,不久听到狐狸笑着说:“我是邻家的女子,您怎么把我弄到这里?难道是想钻空子行淫吗?”薛端这才惊骇地说:“我虽然不仁,把你从危难中救出,你怎么诬陷我这么厉害?”狐狸又笑着说:“我叫阿玉,和您同乡,您自然不认识罢了。偶然出来游玩,误中流矢,奔跑逃窜十几里,幸免被猎狗咬死。然而不是有道力不能做到。承蒙您拯救,恩情重如二天,私下想侍奉您在房帷之间,以报答厚德,所以说出这些话来戏弄您。您千万不要害怕。”薛端又惊愕地说:“听说狐狸迷惑人必定致死,您的这种做法,莫非是模仿中山狼,想饱餐我的一块肉吗?”阿玉脸颊立刻变红,于是说:“狐狸难道是不分恩怨,而一定要祸害别人以谋利的吗?况且您确实有所图谋,幸好让我听到了。”薛端于是高兴地说:“我生平最喜欢结交朋友,但因为贫穷不能准备酒食,往往畅谈直到深夜,让客人忍饥而归,心里很歉疚。您能帮我消除这个遗憾,这就是报答恩德了。”

阿玉乃大笑曰:“审是,则中馈之事尤为妾所宜司也。但恐震骇邻佑,必得显然婚嫁,然后君有伉俪之名,妾与酒食之议,当得尽如君意。至于衾枕之同与否,其权在君,妾亦不敢相强。”薛益大悦,即与之谋。阿玉曰:“君可扬言于众,言聘某村女,假人仆舆亲往迎妾。至彼,妾自有家,第见红灯悬户者,即是也。背创尤甚,妾不能久留。君不使妾辜恩,愿速为之是幸。”言已,忽不见。薛信此语,果如所教而行,辄言于知交曰:“仆已觅聚窟之胶,特以拮据,不克成礼。诸君盍助我乎?”众闻而窃叹,以为谁家季女,行将不免于斯饥,皆笑而许之。至期,薛以一舆一马前往迎亲。从者尽豪仆,踊跃争先,将以觇其岳家为何等。乃薛忆悬灯之约,日晡始出郡城。豪仆初以甚迩也,曲折十余里,比及村中,天将初鼓,皆讶曰:“门阖矣!夜将何归?岂区区数椽屋,能容此耶?”怨怅不已,薛亦默然。既而得其门,皘閎高大,悬纱笼数对,表里洞赤,俨然巨家。未几,僮仆欢迎,亲宾延接,华衣盛服,人亦甚伙。豪仆窥其居,重屋复阁,备极富丽,遂不敢相轻。其家肆筵于庭,从人亦承厚款。且因鱼钥已下,留婿欢饮,五鼓,新妇始登舆。薛导之,平明始入邑门。及至己家,贺者早已骈集。阿玉降车,迳入室内,袖出千金与薛,曰:“以此犒驺从。宾客辱临,统俟酬诸异日。”薛喜,出而俵分之,豪仆俱欢欣而去。薛又谢客曰:“蒙咏车牵,愧乏吉筵,俟新妇少谙羹汤,当有以报。仆未敢悬定也。”宾亦含笑而散。薛入与阿玉晤言,见其貌愈妖艳,而荆钗练裙,装束朴素若贫家。因询曰:“视卿之居,当非淡泊者。其中亦有术乎?”阿玉笑曰:“君真慧人也。妾辈岩栖穴处,乌能轮奂如人?特为君少祛群疑,故作此狡狯耳!”薛又诘曰:“然则胡为乎易装?”答曰:“居君之室,自当以俭约示人,讵可任妾之意耶?”因亦诘薛曰:“君今者对妾,果无燕婉之思,而只为代庖之计乎?”薛不觉大笑曰:“情不自制,亦思两兼之矣!”阿玉鼓掌曰:“妾固知君犹然假惺惺耳!”于是沽酒交杯,欢然笑语。至夕,阿玉语薛曰:“衣饰可以从俭,衾褥不得不丰,勿使人笑贫家夫妇仅能藉草为欢也。”遂出户外,携卧具数事入,皆以锦绮为之。铺设一新,且极华软,始与薛解衣就枕。好合之际,固犹处子焉。薛抚其背,创痕宛然,因笑曰:“非予则卿真几上肉矣!”阿玉亦笑曰:“非予则卿非涸泽鱼耶?”相与吃吃被底,嬉笑不绝。三朝,大酬贺客,阿玉为治庖,凡十数筵,靡不丰盛,人因疑薛得婚于富家。然而行炙乏人,仍以诸家臧获代之。内室障以布幔,外设一几,至则肴核早陈于上,应手裕如,从无立俟者,咸以为异。自是阿玉以烹饪相其夫,客至辄留饮,饮已复饭,斗酒八簋,无不咄嗟立办。即薛亦罔知所自来,顾而乐之,其心乃畅。但阿玉深虑人疑,每晨必浼邻儿为市鱼肉少许,其余珍错,率皆取诸室中。虽座上客满,无不醉饱而去。一夕,薛与客饮,忽思鱼餐,入而谋之与妇。阿玉笑曰:“此时何能得?幸妾预储于井中,君须自往钓之”。因授薛以短竿,上亦悬丈尺之纶。薛故笑而弗信,强垂其钩,引之甚重,尽力而致之,甃拨刺有声。则一赤鲤,长三尺,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目犹睒闪也。持归庖厨,有顷,即呼曰:“鱼具矣!”取以飨客,莫不称美,薛亦惊叹其奇。如是者有日,薛既好客,一时名士又喜与之纳交,因而客至益伙,薛之名誉遂益彰,即薛之学业亦益进。俄而登桂榜,旋又捷南宫,皆阿玉治庖之力也。薛无他眷属,携之都中,将授职,忽辞去曰:“君之大德已酬,妾之事毕矣!请放妾归山谷,再修本真。不然,碌碌红尘,日以汩没,行将与草木同腐,岂能尚有所为哉?”薛闻其去,乃大惊。挽之曰:“赖卿得有今日,正思报我糟糠,何卿言别之速也?”阿玉坚执不留,薛强之,忽言有病,至暮奄然逝矣,其面目固依然

译阿玉于是大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主持家务的事就尤其适合由我来掌管了。只是恐怕会惊动邻居,必须公开举行婚礼,然后您才有夫妻的名分,我才能参与酒食的安排,应当能完全符合您的心意。至于是否同床共枕,决定权在您,我也不敢勉强。”薛益非常高兴,立刻与她商量。阿玉说:“您可以向众人宣称,说已聘娶某村的女子,借用人仆车马亲自去迎接我。到了那里,我自有家室,只见挂着红灯的门户,就是我家。我背上的伤还很重,不能久留。您若不让我辜负恩情,希望尽快办理,那便是幸运了。”说完,忽然不见了。薛益相信了她的话,果然按照她的教导行事,并对知交好友说:“我已经找到了聚窟州的胶(比喻难以得到的东西),只是因为手头拮据,无法完成婚礼。各位何不助我一臂之力?”众人听后暗自感叹,认为不知是谁家的姑娘,即将不免于这种饥荒般的困境,都笑着答应帮忙。到了约定的日期,薛益带着一辆马车和一匹马前去迎亲。随从的都是豪爽的仆役,争先恐后,想要窥探他的岳家是什么样子。于是薛益想起挂灯的约定,直到傍晚才出郡城。豪仆起初以为路程很近,曲折走了十几里,等到到达村中,天刚敲初更,大家都惊讶地说:“门关了!晚上怎么回去?难道那几间小房子,能容纳我们这么多人吗?”抱怨不已,薛益也沉默不语。不久找到了那扇门,门庭高大,挂着几对纱灯,内外通红,俨然是一户大户人家。没过多久,僮仆欢迎,亲宾接待,穿着华丽的衣服,人也很多。豪仆窥探他们的住所,层楼叠阁,极其富丽,于是不敢轻视。那家在庭院中摆开宴席,随从的人也受到厚待。而且因为城门已经关闭,留下女婿欢饮,直到五更天,新娘才登上马车。薛益引导着她,天亮时才进入城门。到了自己家,祝贺的人早已聚集。阿玉下车,径直走进室内,从袖中拿出千金给薛益,说:“用这些钱犒劳随从。宾客屈尊光临,统一等到改日再酬谢。”薛益很高兴,出来分发给大家,豪仆们都欢欣而去。薛益又向客人致谢说:“承蒙各位驾车前来,惭愧没有吉庆的宴席,等新娘稍微熟悉烹饪后,定当报答。目前我还不敢确定。”宾客也含笑散去。薛益进去与阿玉交谈,见她容貌更加妖艳,而荆钗布裙,装束朴素得像贫家女子。于是询问说:“看你的住所,应当不是淡泊之人。其中也有法术吗?”阿玉笑着说:“您真是聪明人。我们这类人住在岩洞洞穴中,怎能像人一样华丽?只是为您稍微消除众人的疑虑,所以故作这些戏法罢了!”薛益又追问:“那么为什么改变装束?”回答说:“住在您的家里,自然应当以节俭示人,哪能任由我的意思呢?”于是也问薛益:“您现在对我,果真没有男女之情,而只是为了让我代劳烹饪吗?”薛益不觉大笑说:“感情无法控制,也想两者兼顾了!”阿玉拍手说:“我本来就知道您还是假惺惺的!”于是买酒交杯,欢快地谈笑。到了晚上,阿玉对薛益说:“衣饰可以节俭,床褥不得不丰厚,不要让人笑话贫家夫妇只能藉草为欢。”于是走出户外,带着几件卧具进来,都是用锦缎做的。铺设一新,而且极其华丽柔软,这才与薛益解衣就枕。行房之时,她果然还是处女。薛益抚摸她的背,伤痕宛然,于是笑着说:“不是我,您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阿玉也笑着说:“不是我,您不就是干涸池塘里的鱼吗?”两人在被底吃吃地笑,嬉笑不绝。三天后,大酬谢贺客,阿玉负责烹饪,共十几桌,无不丰盛,人们因此怀疑薛益娶了富家女。然而行炙(端菜)的人手不足,仍然用各家的仆役代替。内室用布幔遮挡,外面设一张桌子,一到时间,菜肴早已摆在上面,应手裕如,从来没有让人等待的,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从此阿玉用烹饪辅助她的丈夫,客人来了就留饮,喝完酒再吃饭,一斗酒八道菜,无不立刻办好。即使薛益也不知道这些食物从哪里来,看着很高兴,心里很舒畅。只是阿玉深怕被人怀疑,每天早晨一定让邻居的小孩去买少许鱼肉,其余的珍馐美味,都从室内取出。虽然座上客满,无不醉饱而去。一天晚上,薛益与客人饮酒,忽然想吃鱼,进去与妻子商量。阿玉笑着说:“这时候怎么能得到?幸好我预先储存在井中,您需要自己去钓。”于是给薛益一根短竿,上面也挂着丈许长的线。薛益本来笑着不信,勉强垂下钩子,拉起来很重,尽力拉上来,井壁发出拨刺的声音。原来是一条红鲤鱼,长三尺,巨口细鳞,形状像松江的鲈鱼,眼睛还闪闪发光。拿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就喊说:“鱼准备好了!”拿来招待客人,无不称美,薛益也惊叹其神奇。像这样过了些日子,薛益好客,一时名士又喜欢与他结交,因而客人越来越多,薛益的名誉也就更加显扬,即使薛益的学业也更加精进。不久考中举人,随即又考中进士,都是阿玉治理厨房的功劳。薛益没有其他眷属,带着她到京城,将要授职,阿玉忽然辞别说:“您的大恩已经报答,我的事情也完了!请放我回山谷,再修本真。不然,碌碌红尘,日以汩没,行将与草木同腐,岂能尚有所为哉?”薛益听说她要离开,于是大惊。挽留她说:“依靠您才有今天,正想着报答我的糟糠之妻,为什么您这么快就说要分别?”阿玉坚决不肯留下,薛益强留她,她忽然说生病了,到晚上就奄然去世了,她的面目依然如故。

人也。薛大悔,遂具衣衾。至夜忽失其尸,家人皆骇,惟薛知其故,置棺槨,纳衣履于中,以礼殡葬。同人闻其空榇,咸来诘问,薛始娓娓为众道之。

译是个人啊。薛某非常后悔,于是准备了衣服和被子。到了夜里忽然尸体不见了,家里人都很惊骇,只有薛某知道其中的缘故,放置了棺材,把衣服鞋子放进里面,按照礼仪安葬。同乡的人听说棺材是空的,都来质问,薛某这才慢慢地向众人讲述这件事。

外史氏曰:四公子致客数千,以其富也。岂贫无立锥者,可以仿佛一二哉?乃竟致之,且多以致之,享荣名,膺厚实,飞黄腾达,胥根于此。非其一念之慈祥,并其无穷之痴想,有以作其基耶?阿玉之严密,自是妙人。若徒羡其烹炰,则犹是口腹之辈,而非深知阿玉者矣。

○ 斗蟋蟀

  促织之戏,肇自宋明,沿及近世以来,遂流为赌具。日出为市,好事者多从之,醵钱合斗,恒至数十缗不止。都人有杨姓者,专其利十余稔矣。生子颇聪慧,貌且秀美,杨固习于市井,不使读书,日惟携资从己游。因而虫之材力,虫之性情,靡不知。耳湍而目染,童而习之,较乃父为尤胜焉。年弱冠,适有宦于杭者,亦酷好此戏,以杨之豢虫有法,募令从行。杨以老辞,遂令其子从之。往居杭,年余,杨子无他技能,所获无几,颇失所望。一日,闻净慈灵隐等处所产颇佳,乃白于主人,往觅之。从以二隶,携罩持筒,踪迹于茂林芳草问,迄无所得。薄暮将归,缓步于白沙堤上,忽见一肩舆,后有二婢从之,其行如驶。及至杨子前,舆中人突以素手搴其幔,小语曰:“虫伯乐竟在此耶?”杨子故莫解其语,然睨之,微波横溜,媚脸半呈,迥非目中所习见者。神魂顿失,蚩然木立,舆早疾驰而过。乃行未数武,一婢忽折身旋返,迎而语曰:“清波门外顾家娘,蓄有佳虫,颇健斗,请往一观。”杨子会其意,遂绐二隶曰:“汝等亟归禀白,渠处虫果佳,吾当售以报命。”隶不敢挠,竟自去。杨子从婢行,因诘其家官阀,答曰:“主人亦大好官,殁已多年矣。”无何,抵其处,天已向晦。杨子视之,高门华屋,虽不甚修整,而宽广异常。阍者数人,皆圆帽青衣,绝不类时世装。见婢亦莫交片语,杨子心颇骇异,不得已而随婢入。至于庭除,婢未及禀覆,其人早降舆而出,命婢肃宾。全身已露,则烟鬟云鬓,霞脸蛾眉,年仅二旬余,绰约人也。杨子习为人役,睹此垣赫,不免震惊,乃直前牛跪。妇顾之微笑,止之曰:“勿作此态。子有绝技,奈何以厮养自卑”!遂敛衽逊之入,杨子几措身无处,腼然而行。庭后高屋五楹,花竹绕砌,遥闻喓喓之声,清如戛玉,即所蓄之大蟋蟀焉。履未及阶,湘帘高挑,又有美婢四人哄然出迎。妇延杨子入室,处以宾席,杨子更跼蹐不安。妇因谓曰:“闻子之于促织,颇得家传。且来自帝都,见闻应广,故特屈来与子戏,消此永夜。”言未已,遍室皆燃巨烛,辉煌如昼。杨子窃窥,四壁皆以文楠为架,异锦装璜,上列细泥陶器数百具,制绝精工,皆虫也。妇一颐指,侍婢即施红毹于地上,设锦裀,置斗盆,以瓦为质而范金于外,刻镂雕文,更极匠巧。妇先起语杨子曰:“子之于虫,不第鸣之而通其意,当必聆之而识其材。架上物唯子自择,予亦以一虫当之,姑先尝试,可乎?”杨子欣然从之。于是婢执烛,妇导以行。盆盈于架,皆嵌小牙牌凿银为字,杨子故不识之无,疑即虫之名号焉。斯时彩色炫目,兰麝薰心,杨子即善于品题,亦无能月旦。流览数四,罔知所从,遂冒然指一盆曰:“得此足矣!”妇微哂,亦命婢取其一,偕返中庭。两人席地坐,明炬张灯,婢又进金丝罩、玉筒诸物。杨启奁见虫,早已气沮。及斗,妇之虫三跃,杨之虫果已披靡,妇与婢皆鼓掌,哄然盈室。杨子少年负气,起请再易一虫,妇亦笑而许之。杨子乃自往物色,得之于西北隅。屏息良久,侧耳倾听,大喜,自捧之来。及烛下,启视之,锐喙劲足,铁背金头,昂昂然真英物也。妇一谛观,即掩其盆曰:“此非凡质,不可以空言斗,愿以一物为采。”杨子慨然请命,妇曰:“予虫若负,当以盆罩赠子,无所吝。子虫若负,其如之何?”杨子顿悟,己实罄身无所携,遂不敢答。旁一婢笑曰:“昔主君与娘子较,娘子负即得当夕。今反其道而用之,杨子之身,岂其一无所有乎?”妇闻言面赧,而意似首肯。杨子亦解其指,心窃喜,即起曰:“敬诺!”遂复斗。

译外史氏说:四位公子招致门客数以千计,是因为他们富有。难道贫穷得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的人,也能效仿其中的一二吗?然而竟然招致了门客,而且大多因此招致,享受荣华名声,承受丰厚待遇,飞黄腾达,都根源于此。如果不是他们一念之间的慈祥,以及那无穷无尽的痴想,有所作为其基础呢?阿玉的严密,自然是妙人。如果只羡慕她的烹饪,那还是口腹之徒,而不是真正了解阿玉的人。

○ 斗蟋蟀

斗蟋蟀的游戏,始于宋明时期,沿袭到近代以来,于是流变为赌博的工具。每天日出时开市,喜欢多事的人大多跟随参与,凑钱合斗,常常达到几十缗不止。京城有个姓杨的人,独占这个利益十多年了。生了个儿子很聪慧,相貌也很秀美,杨氏本来习惯于市井生活,不让他读书,每天只是带着钱财跟随自己游玩。因此对于蟋蟀的材力、蟋蟀的性情,没有不知道的。耳濡目染,从小习练,比他的父亲更为出色。年纪刚满二十岁,恰逢有个在杭州做官的人,也酷爱这种游戏,因为杨氏养虫有方法,招募让他随行。杨氏以年老推辞,于是让他的儿子跟随。前往住在杭州,一年多,杨氏的儿子没有其他技能,所获无几,颇失所望。一天,听说净慈、灵隐等地出产的蟋蟀很好,于是告诉主人,前往寻找。带着两个仆役,拿着罩子和筒子,在茂密的树林和芳草间追踪,最终一无所获。傍晚将要回去,在白沙堤上缓步而行,忽然看见一辆轿子,后面有两个婢女跟随,行走如飞。等到来到杨氏儿子面前,轿中人突然用素手掀开帘子,小声说:“虫伯乐竟然在这里吗?”杨氏儿子原本不明白她的话,然而斜视她,眼神流转,媚脸半露,完全不是眼中常见的样子。神魂顿时丧失,呆呆地站着,轿子早已疾驰而过。于是走了没几步,一个婢女忽然转身返回,迎面说道:“清波门外顾家娘,蓄养有佳虫,很善斗,请前往观看。”杨氏儿子领会了她的意思,于是欺骗两个仆役说:“你们赶快回去禀报,那里的虫果然好,我将出售以回报命令。”仆役不敢违抗,竟然自行离去。杨氏儿子跟随婢女走,于是询问她家的官职门第,回答说:“主人也是大官,去世已经多年了。”不久,到达那里,天色已近黄昏。杨氏儿子看那地方,高门华屋,虽然不是很修整,但宽广异常。守门人几个,都戴着圆帽穿着青衣,完全不像当时的服饰。见到婢女也不交谈片语,杨氏儿子心里很惊骇奇异,不得已跟随婢女进入。到了庭院,婢女还没来得及禀报,那人早已下轿而出,命令婢女引导宾客。全身已露,只见烟鬟云鬓,霞脸蛾眉,年仅二十多岁,是个绰约女子。杨氏儿子习惯做仆役,看到这种显赫景象,不免震惊,于是径直上前跪拜。妇人看着他微笑,制止他说:“不要这样。你有绝技,为何以仆役自卑!”于是整理衣襟谦让他进入,杨氏儿子几乎无处安放身体,羞愧地行走。庭院后面有五间高屋,花竹环绕台阶,远处听到蟋蟀鸣叫声,清脆如玉石相击,就是所蓄养的大蟋蟀。脚步还没到台阶,湘帘高高挑起,又有四个美婢哄然出来迎接。妇人邀请杨氏儿子入室,安排坐宾席,杨氏儿子更加局促不安。妇人于是对他说:“听说你对于蟋蟀,颇得家传。而且来自帝都,见闻应该广博,所以特意委屈你来与我游戏,消遣这长夜。”话还没说完,满室都点燃大蜡烛,辉煌如白昼。杨氏儿子偷偷窥视,四壁都用文楠木做架子,异锦装饰,上面陈列细泥陶器几百件,制作极其精工,都是蟋蟀。妇人一个眼神示意,侍婢就在地上铺上红毯,设置锦垫,放置斗盆,以瓦为质而外面范金,刻镂雕文,更极工匠巧思。妇人先起身对杨氏儿子说:“你对于蟋蟀,不仅鸣叫时能通其意,应当也能聆听而识其材。架上的东西由你自择,我也以一虫应对,姑且先尝试,可以吗?”杨氏儿子欣然同意。于是婢女执烛,妇人引导行走。盆满架子,都嵌小牙牌凿银为字,杨氏儿子原本不识字,怀疑就是蟋蟀的名号。这时彩色炫目,兰麝薰心,杨氏儿子即使善于品评,也无法评判。浏览几次,不知从何选择,于是贸然指一盆说:“得到这个就够了!”妇人微微一笑,也命令婢女取其一,一起回到中庭。两人席地而坐,明灯张灯,婢女又进献金丝罩、玉筒等物。杨氏儿子打开盒子见虫,早已气势沮丧。等到斗时,妇人的蟋蟀三跃,杨氏儿子的蟋蟀果然已经败退,妇人和婢女都鼓掌,哄然满室。杨氏儿子年轻气盛,起身请求再换一虫,妇人也笑着答应。杨氏儿子于是亲自去物色,在西北角找到。屏息良久,侧耳倾听,大喜,自己捧着来。等到烛下,打开看,锐喙劲足,铁背金头,昂昂然真是英物。妇人仔细一看,就盖住盆说:“这不是凡品,不能空言斗,愿以一物为彩。”杨氏儿子慨然请命,妇人说:“我的蟋蟀如果输了,当以盆罩赠你,无所吝惜。你的蟋蟀如果输了,怎么办?”杨氏儿子顿悟,自己确实身无长物,于是不敢回答。旁边一个婢女笑着说:“以前主君与娘子比,娘子输了就应当当晚侍奉。现在反其道而行之,杨氏儿子的身体,难道一无所有吗?”妇人闻言脸红,而意思似乎首肯。杨氏儿子也解其指意,心里窃喜,就起身说:“恭敬答应!”于是再斗。

甫入盆中,新虫鼓鬣一鸣,故虫早趯足而遁。杨子亦大笑,辄取盆罩以自与。妇哂曰:“牧竖儿唯利是视,何竟如此?汝既转负为胜,予当大败请复。”语次,曰婢令别取一虫来。虫至,斗于盆,踔厉良久,相持不下。妇乃顿更庄态,始而掠鬓支颐,指顾笑语,继乃軃身移坐,媚态纷呈。癷以螓首枕杨子之膝,旋以柔荑抚杨子之腕。杨子慾焰巳炽,遂不暇视虫。未几,闻婢群噪曰:“杨虫北矣!”杨子视焉,虫果出于盆外。则婢之黠者,乘其意之不在,竟以纤手出之,而杨实未及知也。众因请曰:“天缘可卜,虫实良媒,杨子固无辞,娘子亦幸无固辞。”妇不言,手撚裙带,而首之枕杨如故。婢遂不再言,亟撤斗具,促妇起,拥之以行。屋侧另有卧室,衾褥綦华,杨子与妇,解衣就枕,婢乃以烛去。妇既柔媚,而枕席之情又倍加恣肆,杨子遂颠倒于情中,卧以为不世之遇矣。倦极方眠,群婢复至,启曰:“明星煌煌,固难俾昼作夜也。”妇乃携杨子起,垂泪诀别曰:“一夕新欢,三生深幸。但妾非生人,实故宋平章贾似道之宠姬也。生时以色专房,缘渠好斗蟋蟀,妾辈亦以此逢迎之。幸先平章而天,遂并戏具纳之窀穸。昨见子风流玉立,不觉醉心,因借秋虫复沾春色。惟不敢久留吾子,谨将盆罩二事少志欢悰,幸勿弃捐为嘱。”言讫,取以相赠,乃命婢导之以出。杨子虽不通文,然知身在鬼蜮,不胜战兢。甫出门,略一回顾,则荒坟三处,屋宇杳然,益股栗不能举趾。踉跄而前,幸逢堤畔,约半日始返本署。乃主人得隶回报,既已怀疑,及询之,又都类诞妄。杨子无以自明,始出盆罩以献主人。细玩之,土色斑然,果非今世物,方释厥惑。居数日,杨子患河鱼之疾,弥留匝月。主人虑焉,畀以百金,命仆送之北上,其物遂留于越。余在钱塘,曾见之于某巨家,则已珍为玩器矣。

译刚把蟋蟀放入盆中,新来的蟋蟀扬起须髯鸣叫一声,原来的蟋蟀早就跳脚逃跑了。杨生也大笑,随即取下盆罩留给自己。妇人讥笑道:“放牛的小子眼里只有利益,怎么竟至于此?你既然由败转胜,我应当大败,请再比一场。”说话间,叫婢女另取一只蟋蟀来。蟋蟀拿来,在盆中打斗,激昂争斗了很久,双方势均力敌,不分胜负。妇人于是立刻改换端庄的姿态,起初是梳理鬓发、托着下巴,指点谈笑,接着便挪动身体、变换坐姿,媚态百出。甚至用秀美的头颅枕在杨生的膝盖上,随即用柔嫩的手抚摸杨生的手腕。杨生的欲望之火已经炽盛,于是顾不上看蟋蟀。没过多久,听见婢女们喧哗说:“杨生的蟋蟀败了!”杨生看去,蟋蟀果然已经在盆外。原来是那机灵的婢女,趁他心不在焉,竟然用纤细的手把蟋蟀拿了出来,而杨生实际上并没有察觉。众人于是请求说:“姻缘可以占卜,蟋蟀确实是良媒,杨生固然没有推辞的理由,娘子也幸好不要固执推辞。”妇人不言语,手里捻着裙带,头依然像原来那样枕在杨生身上。婢女们便不再说话,急忙撤去斗蟋蟀的器具,催促妇人起身,簇拥着她前行。屋子旁边另有卧室,被褥极其华丽,杨生与妇人脱衣上床,婢女便拿着蜡烛离去。妇人既然柔媚,床笫之间的恩爱又加倍放纵,杨生于是沉溺在情爱之中,躺着觉得这是世间罕见的奇遇。疲倦至极才睡下,一群婢女又来到,禀报说:“明星辉煌,实在难以让人把黑夜当作白天。”妇人便带着杨生起身,流泪诀别说:“一夜新欢,三生深幸。只是妾身不是活人,实在是故宋平章贾似道的宠姬。活着的时候因为美色独占恩宠,因为贾似道喜欢斗蟋蟀,我们这些人也借此逢迎他。有幸比平章先死,于是连同戏具一起埋入墓穴。昨天看见你风流倜傥,不觉醉心,因此借秋虫再次沾惹春色。只是不敢久留你,谨将盆和罩这两样东西稍微纪念欢情,希望你不要丢弃为嘱。”说完,取来赠送给他,便命令婢女引导他出去。杨生虽然不通文墨,但知道身在鬼域,不胜战栗。刚出门,稍微回顾,只见三座荒坟,房屋踪影全无,更加双腿发抖不能迈步。踉踉跄跄向前,幸好遇到堤岸,大约半天才返回原署。于是主人得到下属回报,已经产生怀疑,等到询问他,又都像是荒诞虚妄之言。杨生无法自我辩白,才拿出盆和罩献给主人。仔细玩赏,土色斑驳,果然不是今世的物品,这才消除了疑惑。过了几天,杨生患了腹泻病,病危将近一个月。主人担忧,给他一百两银子,命令仆人送他北上,那东西于是留在越地。我在钱塘,曾在某大户人家见过它,那时已经珍视为玩赏器物了。

外史氏曰:蟋蟀微物,以似道之奸雄,何竟嗜好如此?及闻是事,乃悟记云:似道在半闲堂,与姬妾为促织之戏,亦明皇蝶幸之遗意,为色荒之所致欤?独惜杨子不文,且胆落于鬼语,不克详询其梗概。然窥此一斑,亦可助风流之谈柄,而脍炙人口已。

○ 狐判官

  新城杜梧,少时习刀笔,为县吏。宿于公廨,每值雨夜,即有美女来与其寝处,却之不能,久而虺羸。一日,昏然如死,梦至一衙署,绝类县治。谛观之,则邑中之城隍祠也。出入皆公役,亦多熟识,但忽忽不忆其姓字。继见一老吏,侏儒短小,须发浩然,乃其同案某,以老疾而卒,殁又未久,颇能识之。因就而咨询,老吏骇曰:“若正少壮,何由而来此?”杜以情告,老吏曰:“此狐判官之所司也,盍往谒之。”亟引杜就东庑,见一人须毛如蝟,形状极丑恶。老吏代白其由,且为之缓颊。判似有难色,老吏又曰:“人鬼虽殊,实同桑梓。况案牍是司,彼此均属吏道,君可不念乎?”判无以辞,乃引杜入室,亲检簿箱。甫一目,即慨然曰:“予以少年色狂,思污一孀妇,狐因抵隙而来。病虽可为,但狐无能力祛,可奈何?”杜自揣并无是事,遂力争之。判取籍与观,则大书曰:“某月日,杜晤见邻妇王氏,心窃念曰:‘渠夫新卒,倘逾墙而搂之,为欢可期矣!’”杜始悚然。判因曰:“斯时予幸以差出,遂寝此念。不然,祸且不止于此。今受某兄重托,更念道之相同,当为召狐,以礼责之,或可以免。”于是以片纸书数字,顾室中一人曰:“速召东城破庙狐来!”持帖去。有顷,果见一狐,大于犬,徐徐而来。判引之与语,狐似桀骜不驯。判麾之使退,复语杜曰:“狐固无礼,宜以法惩。然妖由人兴,幸子广有余算,今归,正心以祛之,且延医治疗,病尚可已。至于意念之恶,尤所兢兢宜慎也。”老吏亦以此相嘱,相送出署。未及半途而寝,则家人将躄踊矣。自此杜以义理自闲,又延某名医,投以妙剂,疾果愈。后值独宿,狐辄来与之调笑,备极款洽,渐且以白身昵就。杜惟诵“妖由人兴”一语,不为少动。数夕,狐亦渐厌,因自语曰:“三日不见,非复吴下阿蒙。”遂去不复来。杜又弃吏读书,以明经入泮。迄今嘉言懿行,邑中犹推宿儒云。

  外史氏曰:意念之恶,人所未知,以故受谴尤重,古人言之屡矣。奈人不能诚意,遂不免妄念。讵知狐之伺之,且将乘间窃发乎?旨哉,狐判之言,不必惩狐,惟期正己。非明于圣贤之道者,不克臻此。冥司慎选吏椽,所得皆正人。如老吏之侃侃,已可想见,况聪明正直如狐判者,讵可以须毛如蝟而少之哉?

○ 钟鼐

  宁波袁太守,故明之循吏也。有二客昆季,长曰钟鼒,次曰钟鼐,举司衙务,人皆以大小钟别之。方公为某县令,大钟即从公。及公历任丞牧,小钟适来省兄,见其醇谨,亦留之。公任之如左右手,两人事公以忠,待人以礼,苞苴不行于冷面,关说莫移其刚肠。公虽未以宾礼待之,而置腹推心,不啻骨肉,僚友咸庆公得人。时郡中有疑狱,久而不决,公将揭宰而不忍,因谋之于大钟。对曰:“土人攻苦十年,始克出宰百里。某令非无才者,但事属暖昧,仓卒难明。请公予鼒旬日限,或可以白。”公知其侠且才,笑而许之。大钟故多髭,虑人识之,乃截须拔眉,衣敝衣,乘昏出署,变姓名为人佣。未及期,果得其奸状。盖邑有豪家,素习强横。以其居近清溪,托言凿池,引水入囿,凡奴仆及佃人有不适意者,辄生而纳之沟中。既毙而后弃之溪内,急流迅下,瞬息数十里,人因莫测其致死之由,毙者且不一人矣。一日,主私美婢,主妻见而怒。乘主外出,挞之无算,亦如其法淹毙之,遽投诸清流。邑人见尸,投首于宰。宰验之有伤,无敢判为自溺。且系外乡人,绝无尸亲,因榜于通衢,而行路皆知。于是前所受害诸家,咸疑死者之不明,群起赴诉。又不知婢出豪家,莫敢指为怨府,豪益自得,所为愈暴,而狱

译外史氏说:蟋蟀是微小的生物,却用来比拟贾似道这样的奸雄,他怎么竟然如此嗜好?等到听到这件事,才领悟记载中说:贾似道在半闲堂,与姬妾玩斗蟋蟀的游戏,这也是唐明皇宠幸蝴蝶的遗留意趣,是因为沉溺女色而导致的吗?只是可惜杨子不善文辞,而且被鬼话吓得胆寒,没能详细询问其中的梗概。然而窥见这一斑,也可以助长风流雅谈的话题,而让人津津乐道了。

狐判官

新城的杜梧,年轻时学习刀笔吏事,担任县吏。寄宿在官署中,每逢雨夜,就有美女来与他同寝,推辞不掉,久而久之身体虚弱。一天,他昏昏沉沉如同死去,梦见来到一个衙署,极像县治。仔细观看,原来是县城中的城隍祠。进出的都是公差,也有很多熟人,只是恍惚间记不起他们的姓名。接着看见一个老吏,身材矮小,须发花白,原来是他的同案某人,因年老多病而死,去世不久,还能认出来。于是上前咨询,老吏惊骇地说:“你正当年轻力壮,怎么来到这里?”杜梧把情况告诉了他,老吏说:“这是狐判官所管辖的事,何不前去拜见。”急忙领着杜梧到东厢房,看见一个人须毛像刺猬,形状极其丑恶。老吏代为说明缘由,并且为他说好话。判官似乎有难色,老吏又说:“人鬼虽然不同,但实际上是同乡。况且都掌管文书案牍,彼此都属于吏道,您能不念及吗?”判官无言以对,于是领着杜梧进入室内,亲自检查簿册箱子。刚看一眼,就感慨地说:“我因为少年时好色狂妄,想玷污一个寡妇,狐狸因此乘虚而入。病虽然可以治好,但狐狸没有能力驱除,怎么办?”杜梧自忖并没有这件事,于是极力争辩。判官拿出名册给他看,上面大字写着:“某月某日,杜梧遇见邻居王氏,心里暗想:‘她丈夫刚死,如果翻墙去搂抱她,可以得到欢乐了!’”杜梧这才惊恐。判官于是说:“这时我幸好出差在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然,祸患还不止于此。现在受了某兄的重托,又念及道义相同,应当召唤狐狸,以礼责问它,或许可以免除。”于是用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对室内一个人说:“快去召唤东城破庙的狐狸!”拿着帖子去了。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只狐狸,比狗大,慢慢地走来。判官引着它与它说话,狐狸似乎桀骜不驯。判官挥手让它退下,又对杜梧说:“狐狸固然无礼,应该依法惩处。然而妖邪由人兴起,幸好你福分有余,现在回去,端正心念来驱除它,并且延请医生治疗,病还可以好。至于意念的邪恶,尤其应当谨慎小心。”老吏也以此相嘱咐,一起送出衙署。还没走到半路就睡着了,家人正在捶胸顿足地哭号。从此杜梧用义理约束自己,又延请某位名医,投以妙药,病果然好了。后来独自住宿,狐狸就来与他调笑,极其殷勤,渐渐甚至以清白之身亲近他。杜梧只诵读“妖邪由人兴起”这句话,不为所动。几个晚上,狐狸也渐渐厌倦,于是自言自语说:“三天不见,不再是吴下阿蒙了。”于是离去不再来。杜梧又放弃吏职读书,凭借明经进入县学。至今美好的言行,县中仍然推崇他是老儒。

外史氏说:意念的邪恶,是人所不知道的,所以受谴责尤其严重,古人多次说过。无奈人不能真诚,于是难免有妄念。哪里知道狐狸在窥伺,将要乘虚而入呢?狐判的话意味深长,不必惩罚狐狸,只期望端正自己。不明于圣贤之道的人,不能达到这个境界。阴间慎重选择官吏,所得的都是正直的人。像老吏那样刚直,已经可以想见,何况聪明正直如狐判的,难道可以因为须毛像刺猬而轻视他吗?

钟鼐

宁波的袁太守,是明朝的循吏。有两个客人是兄弟,哥哥叫钟鼒,弟弟叫钟鼐,掌管衙门事务,人们都用大小钟来区别他们。当袁公担任某县县令时,大钟就跟随袁公。等到袁公历任县丞、知府,小钟恰好来探望哥哥,袁公见他淳朴谨慎,也留用他。袁公任用他们如同左右手,两件事奉袁公以忠诚,对待人以礼节,贿赂不能在冷面人面前通行,说情不能改变他的刚直肠肚。袁公虽然没有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但推心置腹,不亚于骨肉,同僚朋友都庆幸袁公得到人才。当时郡中有疑难案件,很久不能决断,袁公将要揭发县令却又不忍心,于是向大钟谋划。大钟回答说:“本地人刻苦攻读十年,才能出任百里之地的县令。某县令不是没有才能的人,只是事情暧昧,仓促难以查明。请袁公给我十天期限,或许可以查明。”袁公知道他侠义且有才能,笑着答应了。大钟本来胡须很多,担心被人认出,于是剪去胡须拔掉眉毛,穿着破旧衣服,趁着黄昏出衙署,改姓名为人做佣工。不到期限,果然查得奸情。原来县中有豪强之家,一向习惯强横。因为他们家靠近清溪,借口凿池,引水入园,凡是奴仆和佃户有不顺心的,就活生生地扔进沟中。死后才丢弃到溪里,急流迅速冲下,瞬息数十里,人们因此无法推测他们致死的原因,死去的还不止一人。一天,主人私藏美婢,主妻看见后发怒。趁着主人外出,鞭打她无数下,也按照同样的方法淹死她,迅速投到清流中。县民看见尸体,向县令报案。县令检验有伤痕,不敢判为自溺。况且是外乡人,完全没有尸亲,于是在通衢张贴告示,过路人都知道。于是以前受害的各家人,都怀疑死者死得不明,群起赴诉。又不知道婢女出自豪强之家,不敢指认为仇家,豪强更加自得,所作所为更加暴虐,而案件

更经年不决。幸大钟见及于此,出署即投豪家,以金赂其左右,为之先容,使为粪除之隶。暇与豪家群儿戏,诱之使言,遂如犀烛,并悉婢之姓氏由来。遁归告公,公以他事命役驰召婢家。既至,躬亲听讼。婢之冤雪,众之死遂可类推,豪因尽伏其罪。案定,公以功归宰。宰得无患,深感大钟之德,馈以百金,义不受。乃自大钟以此案外出,小钟代纪其事。署中人深嫉其宠,思以中伤,遂伪为私书渎陈公,许有重赇。乘公将出,遽然投之于小钟,盖冀公见而讯之,使之无从置喙也。讵小钟少年持重,见公出,辄以献之。公果一览而笑曰:“此跖之妄思污惠也。”既而熟睹其名,若不释然,则其牍尾所署者,为某县大尹。公素薄其人,因疑其有所干求,强以赂请,一时微有怒容。小钟见公色动,谓公疑己,遂亦不敢有言。及公退休,即长跪力辞,请以他人更易。公乃笑而曳之曰:“若勿尔尔,予之所惑者非在若。某贪滥素著,今竟以不义之物妄思尝试耶?”小钟始悟公意,复跪白曰:“鬼蜮之奸既已难逃洞鉴,岂能污鼐者,独不能污宰乎?盍以宰之禀牍比而观之,当悉其非出一手矣!”公如其言,验之信然,更思穷治其事。小钟又力求寝息,惟曰:“隽不疑且不自辩,公乃代为辩之,是益树鼐之敌也。”公解其意,遂不问及。大钟返署,公乃专任两人,而郡中大治。如是者数年,而祸作。初公以久任不迁,颇怀观望。时值政在严氏,父子擅权,黜陟在其掌握。适浙西某令以卓荐入都,公之故吏,实严氏之私人也,过郡谒公,公见之。语次,颇以瓜期为慊,令即以夤缘说公,谓得万金,可以谋迁一秩。公时已热中,将欲曲从,而大钟已侧闻其论,不胜勃然。及令出,即面叱之曰:“诱吾主与不义者,汝也。东楼夫子,走肉行尸,若辈恃此冰山,赤日一出,势将压覆。何更思煽惑正人耶?”令闻言大惭,抑亦无如之何,抱恨而去。大钟既斥某令,又与弟力诤于公,公始悔,遂不致饩于令。令亦无颜再谒,扬帆北上,而心并衔公。至京,藉严力竟登乌台。闲与世蕃述此言,世蕃大恚,致书浙抚,以阴事劾公,奉诏解京,并逮大钟兄弟。阖署仓皇,罔知所措,惟大钟笑曰:“予已预知有此祸。然使吾公钟椒山之后,不致人目为严党,不亦荣乎?”因与小钟谋曰:“今使吾两人与公同入虎阱,固足以报公。但吾公老矣,而夫人年少,两地皆需人,不可以徒蹈汤火,竟置大事于不问也。”遂乘缇骑未来,悄然夜出,不知所往。公觅之不得,既已切齿痛心,而上而僚佐,下而吏卒,亦莫不发指。至于署以内之唾其负恩,郡以外之詈其卖主,又复难更仆数矣。公因俯首就逮,囚服赴京。夫人亦幽于任所,奇惨深痛,莫可形容。公至,锦衣毒加拷掠,亦不俟其诬服,辄以狱上。公论弃市,妻子流徙,敕下胥如吏议。幸值大醮,公得缓死须臾,而夫人早已签名远配矣!惟时大钟兄弟虑人侦获,匿迹山谷间。数日,大钟谓弟曰:“公事灭裂,予职其咎。向特留此身,以为外援,非可埋首不出也。今日之事与弟分任之,其可乎?”小钟曰:“诺。”因请其良策。大钟曰:“公之靳重者在身命,而其次即在嗣续。吾将北行,以图全吾公。而夫人势将南去,实所隐忧。倘公幸脱天牢,而不能复圆鸾镜,其如之何?”小钟即慨然曰:“此实重务,弟不敏,敢请当之。’大钟不语,惟熟视小钟,色似愀然。小钟疑而询之,则曰:“非兄疑弟,夫人少艾,而吾弟又在青年。倘成不世之勋,反抱不白之怨,弟亦何辜!吾将往从夫人,而公之事非吾莫办,是以不禁僝僽。”盖袁公久亡原配,夫人以闺嫒新续鸾胶,是时仅廿二三耳。小钟闻兄言及此,意亦踌躇。良久,忽忿然作色,诘兄曰:“父母与公孰重?”答曰:“父母生我,公固不啻生我也。”又诘曰:“公与身孰重?”答曰:“身有重轻,于公则身亦可轻也。”小钟乃崛然起,自拔佩刀,且以手捋其衣曰:“弟常涉猎传记,窃见

译又过了好几年,案件仍未决断。幸而大钟见到我,便在此时出面,他离开衙门后,立即投靠豪强人家,用金钱贿赂豪强的左右亲信,让他们代为引荐,从而让自己成为负责清扫厕所的仆役。他趁闲暇时与豪强家的众少年嬉戏,诱导他们说话,于是真相如同犀牛角烛火般清晰,婢女的姓氏来历也全部查明。他逃回衙门禀报给袁公,袁公便以其他事务为由,命令差役快马加鞭去传唤婢女的家人。等他们到达后,袁公亲自审理此案。婢女的冤屈得以昭雪,众人的死因也由此类推明白,豪强因此全部认罪伏法。案件审结,袁公将功劳归于县令。县令得以免除祸患,深深感激大钟的恩德,赠送百金作为酬谢,大钟坚持道义不肯接受。于是,自从大钟因这起案件外出后,小钟代替他记录事务。衙门中的人深深嫉妒他受宠,想从中陷害,便伪造私信向袁公大肆陈说,许诺有重金贿赂。趁袁公即将出门时,突然将信投给小钟,企图让袁公看见并审问,使小钟无法辩解。哪知小钟年轻却持重,见袁公出来,便立即将信呈献上去。袁公果然看了一遍笑着说:“这是盗跖妄图污蔑伯夷啊。”随后仔细看了信上的名字,心中似有不快,因为信末署名的是某县的大尹。袁公一向轻视此人,因而怀疑他有所求取,强行以贿赂相请,一时间面露怒色。小钟见袁公神色变动,以为袁公怀疑自己,于是也不敢多言。等到袁公退朝休息,小钟便长跪极力辞官,请求换别人接替。袁公于是笑着拉他说:“你不要这样,我所疑惑的不是你。某县大尹贪婪荒淫一向显著,如今竟用不义之财妄图试探吗?”小钟这才明白袁公的意思,再次跪下禀告说:“鬼蜮般的奸诈既然难以逃脱您的明察,难道能污蔑您的人,就不能污蔑县令吗?何不将县令的禀帖拿来对比观看,应当能发现它们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袁公照他说的去做,查验后确实如此,更想彻底追查此事。小钟又极力请求停止,只说:“隽不疑尚且不为自己辩解,您却代为辩解,这是更加树立县令的敌人啊。”袁公理解他的意思,于是不再追究。大钟回到衙门,袁公便专任这两人,郡中大治。像这样过了几年,祸患便发生了。起初,袁公因长期任职未获升迁,颇怀观望之心。当时政柄掌握在严氏父子手中,他们独揽大权,官员的升降都在他们掌控之中。恰逢浙西某县令因卓异推荐入京,他是袁公的旧部,实为严氏的私人,路过郡城拜见袁公,袁公接见了他。谈话间,袁公颇以任期届满为憾,县令便借机攀附说袁公,说若能拿出万金,可以谋求升迁一级。袁公当时已热衷功名,将要顺从,而大钟已在旁边听到这番议论,勃然大怒。等县令出去,大钟便当面斥责他说:“引诱我主君做不义之事的人,是你。东楼夫子,不过是行尸走肉,你们这些人依仗这座冰山,一旦烈日出现,冰山必将崩塌。为何还要煽惑正直之人呢?”县令听后大为惭愧,但也无可奈何,怀恨离去。大钟既已斥责某县令,又与弟弟极力向袁公争辩,袁公这才后悔,于是没有向县令赠送礼物。县令也无颜再拜见,扬帆北上,心中一并怨恨袁公。到了京城,凭借严嵩的势力竟然登上了御史台。他私下向严世蕃叙述此事,严世蕃大怒,写信给浙江巡抚,以隐秘之事弹劾袁公,奉诏将袁公解送京城,并逮捕大钟兄弟。全衙门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大钟笑着说:“我已预知会有此祸。但假如我主君钟椒山之后,不至于被人视为严党,不也是光荣吗?”于是与小钟谋划说:“如今让我们两人与主君一同陷入虎口,固然足以报答主君。但主君年老了,夫人又年轻,两地都需要人,不能白白赴死,竟对大事置之不理。”于是趁缇骑未来,悄然夜间出走,不知去向。袁公寻找不到,既已切齿痛心,而上至僚佐,下至吏卒,也没有不怒发冲冠的。至于衙门内的人唾骂他负恩,郡外的人咒骂他卖主,更是难以一一列举。袁公因此低头就捕,穿着囚服赴京。夫人也被幽禁在任所,奇惨深痛,无法形容。袁公到京后,锦衣卫残酷拷打,也不等他诬服,便将案件上报。朝廷判处袁公弃市,妻子儿女流放,敕令下达,都按照吏议执行。幸而正值大醮,袁公得以暂缓死期片刻,而夫人早已签名被发配远方了!此时大钟兄弟担心被人侦获,隐匿在山谷间。几天后,大钟对弟弟说:“主君的事败坏,是我的罪责。先前特意留下这条命,作为外援,并非可以埋首不出。今日之事与弟弟分担,可以吗?”小钟说:“好。”于是请教良策。大钟说:“主君看重的是身家性命,其次就是子嗣延续。我将北行,以图保全主君。而夫人势必南去,实在令人隐忧。倘若主君侥幸脱出天牢,却不能重圆鸾镜,那该怎么办?”小钟便慷慨地说:“这确实是重任,弟弟不才,敢请承担。”大钟不语,只是仔细看着小钟,神色似有忧愁。小钟疑惑询问,大钟说:“不是哥哥怀疑弟弟,夫人年轻貌美,而弟弟又正值青年。倘若成就了不朽的功勋,反而怀抱不白之冤,弟弟有何罪过!我将前往跟随夫人,而主君的事非我莫办,因此不禁愁苦。”原来袁公原配早已亡故,夫人是闺阁千金新续鸾胶,此时年仅二十二三岁。小钟听哥哥提及此事,心中也犹豫不决。良久,忽然愤然变色,质问哥哥说:“父母与主君谁更重要?”回答说:“父母生我,主君固然也不亚于生我。”又问:“主君与自身谁更重要?”回答说:“身有轻重,对于主君而言,自身也可以轻视。”小钟于是毅然起身,自己拔出佩刀,且用手捋着衣服说:“弟弟常涉猎传记,私下看见

豫让聂政,皆能以身报主。彼非无父母也,况弟幸有兄在,父母血食可以无斩。今请以此报公矣!”于是自捋其裩,以左手执势,以右手举刀,尽力割下。义激而力猛,血出如泉,小钟早昏绝于地。大钟悲且喜,急掬土为之按捺,且祝曰:“天不殄吾公祀,则吾弟可生。否则从此逝矣!”言未绝,小钟已呻吟复苏。语大钟曰:“适见一白衣人,以柳枝醮水,遍洒吾身。意者其观音大士乎?”因视其私处,既已结痂,亦绝无痛楚。遂自起同兄顶礼,大钟始授以策。且曰:“公之狱若成,势不能庇妻子,夫人将遣戍,计时亦启行。弟自北而南,即得遭之于途。后事好为之,兄固不烦多嘱也。”遂分其囊橐,分袂遄征,绝无恋恋之容,其义烈概可想见。小钟已留髭,至此皆自落,缉者既未易辨识,况某令之意在钟,而严氏之怒独在袁,公既身陷大辟,法网遂亦少疏,小钟因得径行无惧。直抵黔楚之交,始闻袁公之产已籍没,眷属解配,不日可止荆南,遂佣于传舍以俟之。夫人惟随一妪,果于旬日颠沛而来。暮宿逆旅,适与小钟遇,幸解者数人饮于外肆,乘间进谒,哭拜于地。夫人故不识,惟妪尚识之,而讶其无髭。小钟一一缅诉,并请从行。夫人疑而固辞,妪重其义,代言于夫人,请自验之。遂与小钟如侧室,去衣一视,痂犹未脱,妪为之太息。亟白于夫人,亦为感动。始与小钟谋,以重金啖差,谓是母家,因有远行遣来服役者。差因受公僚友托,莫之敢拒,遂许以偕行,然犹仅司外事也。及抵配所,未三日,妪因暮年重染烟瘴,以疾亡。居惟斗室,四无垣墙,小钟露宿于外。夫人怜之曰:“汝犹婢也,何妨共此室处?”小钟初犹力辞,乃昼出入山斫薪,至夜复重冒风雨,渐不能堪,始肯入。然必夫人先卧,而后以束草置地,枕藉而眠。且事夫人如母,下气柔声,承颜顺志,惴惴焉惟恐少拂其意。于时夫人幸有余资,衣食粗给,无虞匮乏。无何而岁饥,岁饥则盗起,滇南六诏以次称兵,居民遂不能安枕。小钟白于夫人,将徙以避之。未及而寇来,人咸奔窜。夫人素娇弱,弗能举趾,小钟乃负之以行。北走崇山,日百余里,足踵尽裂。夜宿空室中,夫人安寝,小钟虑有不肖,持挺徼巡,目不交睫者浃旬。幸获乐土,小钟乃伐竹营室,草创数椽,奉夫人而居之。夫人悯其劳,呼使同榻,则辞曰:“形躯虽异,然在上下之义犹不可废。”明日之县,具言避寇僦居之故,盖恐袁公幸生,或有赦来,无从侦访故也。乃自此夫人之所携既荡,小钟又无敢远出,惟有昼织蒲,夜捆屦,以供饔眐。抑且涤釜炊食,一切自任。夫人倘助之,即跪而谢曰:“有鼐在而主母尸饔,不免罪戾。”究不使夫人劳。居近三年,只如一日。夫人得小钟侍养,虽甚念公,幸犹安佚。惟公自抵京师,棘圜深锢,桎梏缠身,而且百忧煎其中,四肢伤于外,汹汹传播,不日即明正典刑,亦既心灰气绝矣。忽一日,狱吏来视公,引与密语曰:“某公主使人传语,谓君与粉侯为中表之戚,嘱余善视君,幸自宽慰。”公茫然无以应。徐诘粉侯姓氏,狱吏乃自耳而白之,则亦实无瓜葛。然处急难之时,遂伪应曰:“是诚葭莩,初不意犹念及予也。”狱吏大悦,重与公为礼。因曰:“此地秽污,不足以处。”遂命隶粪除一室,盛其铺陈,状若上宾之馆,移公而居之。至夕狱吏又来,具酒馔饷公,因与对饮。微酣,复屏人语公曰:“君之事似有可为。公主欲为君乞恩,而碍于严老。昨已浼朝天宫法师,为上言星象不吉,宜缓刑狱。其人实上所亲信,已敕法司,各加复勘矣。”公心窃喜,亦姑颔之。阅数日,狱吏复来报公,则公主已嘱法司,令将公罪末减。且某侍御有忤严府,严府顿疑其言,故稍稍忘情于公。惟原参甚重,宽典难于遽邀,缓留诏狱,再当徐图。今已定议白严相,严相无词,法司且往覆公主。吏因此为公贺,公益弛然于心。然自徙居以来,日恒有人以酒食馈,亦不言其所自。公问之,则以

译豫让、聂政,都能用身体来报答君主。他们并非没有父母,何况我弟弟幸好还有兄长在世,父母的祭祀可以不断绝。现在请让我以此报答您!”于是自己撩起裤裙,用左手按住,用右手举起刀,尽力割下。义愤激发而力气猛烈,鲜血涌出如泉水般,小钟早已昏死在地上。大钟又悲又喜,急忙捧起泥土为他按压止血,并且祈祷说:“上天如果不灭绝我们袁家的祭祀,那么我弟弟就能活下来。否则从此就死去了!”话还没说完,小钟已经呻吟着苏醒过来。对大钟说:“刚才看见一个穿白衣的人,用柳枝蘸水,遍洒在我身上。莫非是观音大士吗?”于是查看他的私处,已经结痂,也完全没有痛楚。于是自己起来和兄长一起顶礼膜拜,大钟这才把马鞭交给他。并且说:“您的案子如果成立,势必不能庇护妻子儿女,夫人将被发配戍边,按时间计算也将启程。我从北向南走,就能在路上遇到她。后事好好处理,兄长本来不烦多嘱咐。”于是分给他行囊,挥手告别迅速启程,绝无留恋的神色,其义烈气概可以想见。小钟原本留有胡须,到这时都自行脱落,缉捕的人既不容易辨认,况且某位县令的意图在钟家,而严嵩的愤怒唯独在袁家,袁公既然身陷死刑,法网也就稍微松弛,小钟因此得以径直前行无所畏惧。一直抵达黔地和楚地的交界,才听说袁公的家产已经被没收,眷属被解送发配,不久就可以到达荆南,于是他在驿站做佣工以等待他们。夫人只跟随一个老妇,果然在十多天颠沛流离后到来。晚上住在旅店,恰好与小钟相遇,幸而押解的几个人在外面酒馆喝酒,小钟趁机进去拜见,哭着跪拜在地上。夫人本来不认识他,只有老妇还认识他,却惊讶他没有胡须。小钟一一详细诉说,并请求跟随同行。夫人怀疑而坚决推辞,老妇看重他的义气,代他向夫人说话,请求亲自检验。于是和小钟到侧室,脱去衣服一看,痂还没有脱落,老妇为之叹息。急忙告诉夫人,夫人也被感动。这才和小钟商量,用重金贿赂差役,说这是母家,因为远行派遣来服役的人。差役因为受袁公僚友的托付,不敢拒绝,于是答应让他同行,然而还只让他负责外面的事务。等到抵达发配的地方,没过三天,老妇因为晚年重新染上瘴气,因病去世。居住的地方只有斗室大小,四面没有围墙,小钟露宿在外面。夫人怜悯他说:“你还算是婢女,何妨共同住在这屋里?”小钟起初还极力推辞,于是白天出入山中砍柴,到了夜晚又冒着风雨,渐渐不能忍受,才肯进去。然而一定要夫人先躺下,然后才把捆扎的草放在地上,枕着它睡觉。并且侍奉夫人像母亲一样,低声下气,顺从心意,小心翼翼只怕稍微违背她的意愿。当时夫人幸好还有剩余的钱财,衣食大致够用,不用担心匮乏。不久遇到年成饥荒,年成饥荒就盗贼兴起,滇南六诏依次起兵,居民于是不能安枕。小钟告诉夫人,将要迁移以躲避战乱。还没来得及而寇贼到来,人们都奔逃流窜。夫人向来娇弱,不能迈步,小钟于是背着她在行走。向北逃往崇山,每天走一百多里,脚后跟全部裂开。晚上住在空屋里,夫人安睡,小钟担心有不法之徒,拿着木棍巡逻,整整十天没有合眼。幸好找到乐土,小钟于是砍伐竹子建造房屋,草创几间茅屋,奉养夫人居住。夫人怜悯他的辛劳,叫他同床,他却推辞说:“形体虽然改变,然而上下尊卑的道义还是不能废弃。”第二天到县里,详细陈述躲避寇贼租房居住的原因,大概是担心袁公侥幸活下来,或者有赦令到来,无从侦听访查的缘故。于是从此夫人所携带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小钟又不敢远出,只有白天编织蒲席,夜晚捆扎草鞋,来供应饮食。而且洗涤锅具做饭,一切自己承担。夫人如果帮助他,他就跪下谢罪说:“有我在却让主母操劳炊事,不免有罪过。”终究不让夫人劳累。居住近三年,只像一天一样。夫人得到小钟侍奉供养,虽然非常思念袁公,幸好还安逸。只有袁公自从抵达京师,监狱深锁,枷锁缠身,而且百忧煎熬内心,四肢受伤于外,汹汹传播,不久就要明正典刑,也已经心灰气绝了。忽然有一天,狱吏来看袁公,拉着他秘密说话说:“某公主派人传话,说您与粉侯是中表亲戚,嘱咐我好好看待您,希望您自己宽慰。”袁公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慢慢询问粉侯的姓氏,狱吏才从耳边告诉他,其实也没有瓜葛。然而处在急难之时,于是假装回答说:“这确实是远亲,没想到还念及我。”狱吏非常高兴,重重地向袁公行礼。于是说:“这里污秽,不足以居住。”于是命令隶卒打扫一间屋子,铺陈丰盛,像上宾的馆舍,把袁公移居进去。到了晚上狱吏又来了,备办酒食款待袁公,于是和他对饮。微醉,又屏退旁人告诉袁公说:“您的事似乎有可为。公主想为您乞求恩赦,但碍于严嵩。昨天已经请朝天宫法师,向上陈述星象不吉利,应当缓行刑狱。这个人确实皇上所亲信,已经敕令法司,各自重新复核了。”袁公心里暗喜,也暂且点头。过了几天,狱吏又来报告袁公,说公主已经嘱咐法司,让将袁公的罪行减轻。而且某位御史有违逆严府,严府顿时怀疑他的话,所以渐渐对袁公忘情。只是原来的参奏很重,宽典难以立刻获得,暂缓留在诏狱,再慢慢图谋。现在已经定议报告严相,严相无言以对,法司将要往返于公主。狱吏因此为袁公祝贺,袁公更加心中放松。然而自从移居以来,每天常有人送酒食来,也不说从哪里来。袁公问他们,就

狱吏对,公乃深德狱吏,遂成莫逆交。迨事局既定,又有人以成衣进公,长短直如身度,公颇讶之。由是鲜衣美食,逍遥狱邸,虽不克拨云睹日,亦已身逸心安。囹圄数年,而严氏忽栋折榱崩。籍其家,得所与浙抚各书,始悟公冤,以原秩出诸狱中,既已五阅寒暑矣。乃公甫出狱,即有人乘坚策肥,舁一舆迎公,且直前俯伏,持公足而号泣。公视之,其人虽眇一目,跛一足,而形状宛然,实大钟也。公在昔从未斥其名,今值盛怒,因叱之曰:“鼒,尔犹来见予乎?”泣而对曰:“此地不敢禀白,请公至鼒家再当上告。”公时无所归,勉从之,而犹怅恨不已。初不知回天之力,举皆出自大钟也。盖大钟有内兄,服役于公主府中,历有年所,其妻又代主乳哺,积有勤劳,公主故厚遇之。夫妇每盛称二钟才智,公主以府事废弛,每恨不得二钟,而为之代纪。其内兄曾以书召之,二钟因从公久,不忍舍之遽去。此其本末,大钟已历历在胸,故当日毅然北行,实有所恃也。比至途中,深虑人识,乃以灰瞽一目,石损一足,亦已备尝奇苦。及至府中,见其内兄,又仿秦庭之痛,涕泣通宵,勺水不入于口。其内兄乃命妻白主,悉公冤状,并述二钟自残之苦。公主素重其能,且怜其义,遂许为经画。大钟始肯为主用,所有诸务一切井然,益蒙公主宠任。公主本世宗胞姊,少而寡,晚年以郡主晋封。世宗素敦手足,公主遂乘间用事,朝绅多出其门。大钟假主威力,营谋斡旋半由己出,公主亦知之不问,故得出公于陷阱,公故无由得知。迨至其家,大钟正位再拜,始泣诉其原委。公由悟生感,亦持之大恸。继视其屋宇,都类素封。大钟久无室,公主以侍儿赉之,孪生二子,是年已周岁矣。大钟张筵贺公,公感主德,欲往谢。大钟曰:“祁奚不见叔向,叔向独可见祁奚乎?”公乃止。钟又言弟事,久已奉夫人南行,迄今鱼雁隔绝,尚犹未遑存问。公闻小钟自阉,倍甚感激,而意中犹未遽信。大钟又以致仕劝公,公从其说,遂以病状赴部,竟得冠带锦旋。公之事既已年湮,虽奉还产之诏,所偿者百不及一。大钟以千金命人为公治第,更以数百镒润公行色。临行送公河干,跪而言曰:“分宜从公,再效犬马。但为公事,主之恩,尚有未酬,今请暂留为借臣。抑更有请者,鼒之弟形体既残,筋力亦瘁,愿公放之北还。渠已不克诞育,鼒以一子嗣之,绕膝牵裙,庶可以少慰其意。”言已,哭不能仰。公诺之,感触心事,益更流涕不止。盖公年六旬,因值多难,尚未诞有令嗣也。挥泪扬帆,至家,夫人虽经遇赦,以路远未至,又数月,始达本籍。小钟先驱入见公,公一睹其形状,面媪声雌,俨然宦监,始信大钟非谬言。心乃大动,返迎而拜之曰:“袁氏倘有嗣,实若钟氏之赐也。”小钟亦泥首辞逊。及夫人至,少叙离悰,即极表小钟之忠荩。公更服膺,呼之以弟。小钟究不敢承,尽礼事公。公忆大钟言,为之整装,使其北上。辞曰:“所以历艰险负羁絏以从夫人者,实为公也。以公盛德,必将有后。今夫人已归,鼐请俟公子诞生,少啖汤饼,即自行。”公因听之。期年,夫人举一子。公大悦,名之曰鼐锡,以志小钟之德。欢宴经旬,小钟始束装就道。及至京,见兄,引谒公主。公主知其阉,命为都监,总握邸中事。大钟乃以家授弟,忾然曰:“公之厉阶实启于予,而累弟至于亏体,予又安享妻子之奉,于今数年,弟所未有也。今汝旋返,吾子即若子,叔嫂其共处,教以义方。吾将往从吾公,图报其未尽之德,幸勿我念。”言讫欲行。小钟挽留之,究不肯听,遂往袁公处。公以老友待之,杖履追随,益征相德。惟小钟抚育两男,及长,教以躬耕。诫曰:“慎勿干预人事,汝父与若叔,良可鉴也。”迄今数传子孙,皆以农夫没世焉。

译狱吏对答,袁公于是深深感激狱吏,两人遂结成莫逆之交。等到局势既定,又有人给袁公送来成衣,长短正好合身,袁公颇为惊讶。从此鲜衣美食,在狱中逍遥自在,虽然不能拨云见日,但也身心安逸、内心安定。在牢狱中度过了几年,严嵩家忽然败落。抄没其家产,得到他与浙江巡抚往来的书信,才开始明白袁公的冤屈,以原官职将他从狱中放出,此时已经过了五个寒暑了。袁公刚出狱,就有人乘着坚固的车,骑着肥壮的马,抬着轿子迎接袁公,并且径直上前趴伏在地,抓住袁公的脚痛哭流涕。袁公看他,那人虽然瞎了一只眼,瘸了一只脚,但模样依稀可辨,实在就是大钟。袁公过去从未直呼其名,如今正值盛怒,于是斥责他说:“鼒,你还敢来见我?”大钟哭着回答说:“这里不敢禀报,请袁公到鼒家再当面向您诉说。”袁公当时无处可去,勉强跟随他,心中仍然愤恨不已。起初并不知道扭转乾坤的力量,全都出自大钟。原来大钟有个内兄,在公主府中服役多年,他的妻子又代替公主哺乳,积累功劳,公主因此厚待他们。夫妇二人常常极力称赞二钟的才智,公主因为府中事务废弛,常常遗憾得不到二钟来代为管理。内兄曾经写信召他们,二钟因为跟随袁公很久,不忍心舍弃他立刻离去。这些始末,大钟早已历历在目,所以当时毅然北上,实在是有恃无恐。等到途中,深怕被人认出,于是用石灰弄瞎一只眼,用石头损伤一只脚,也尝尽了奇异的苦难。到了府中,见到内兄,又模仿申包胥哭秦庭的悲痛,通宵涕泣,滴水不进。内兄于是让妻子向公主禀报,详述袁公的冤状,并讲述二钟自残的苦衷。公主向来看重他们的才能,且怜悯他们的义气,于是答应为他们谋划。大钟这才肯为公主效力,所有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更加蒙受公主的宠信和任用。公主本是世宗的同胞姐姐,年少守寡,晚年以郡主身份晋封。世宗向来重视手足之情,公主于是趁机参与政事,朝廷官员多出自她的门下。大钟借助公主的威势,经营谋划、斡旋运作多半由自己决定,公主也知道但不加过问,所以能将袁公从陷阱中救出,袁公因此无从得知。等到到了大钟家,大钟端正位置再次拜见,才开始哭着诉说原委。袁公由领悟而生感激,也抱着大钟痛哭。接着看他的房屋,都像素封之家。大钟长久没有妻子,公主把侍儿赐给他,生下双胞胎儿子,这一年已经一岁了。大钟摆宴祝贺袁公,袁公感激公主的恩德,想去道谢。大钟说:“祁奚不见叔向,叔向难道可以单独去见祁奚吗?”袁公于是作罢。大钟又说起弟弟的事,早已奉夫人南下,至今音信隔绝,还来不及问候。袁公听说小钟自阉,加倍感激,但心中仍不完全相信。大钟又劝袁公退休,袁公听从他的建议,于是以病状上报吏部,竟然得以衣锦还乡。袁公的事已经年代久远,虽然奉还财产的诏书下达,所偿还的百不抵一。大钟拿出千金让人为袁公建造宅第,又拿出数百两银子资助袁公的行程。临行在河边送袁公,跪着说:“分宜跟随袁公,再效犬马之劳。但为了袁公的事,公主的恩情,还有未报答的,现在请求暂时留下做借臣。另外还有请求,鼒的弟弟形体既已残缺,筋力也衰竭,希望袁公放他北归。他已经不能生育,鼒以一个儿子过继给他,绕膝牵裙,或许可以稍慰他的心意。”说完,哭得抬不起头。袁公答应了他,触动心事,更加泪流不止。原来袁公年已六十,因为遭遇多难,还没有生下儿子。挥泪扬帆,到家后,夫人虽然已经遇赦,因为路途遥远尚未到达,又过了几个月,才到达本籍。小钟先入内拜见袁公,袁公一看他的模样,面容苍老声音雌细,俨然宦官,这才相信大钟没有说谎。内心大为感动,返回迎接并拜谢他说:“袁家如果有后代,实在是钟氏的恩赐。”小钟也磕头推辞谦让。等到夫人到,稍叙离别之情,就极力表彰小钟的忠诚。袁公更加信服,称呼他为弟弟。小钟终究不敢承受,尽礼侍奉袁公。袁公想起大钟的话,为他整理行装,让他北上。小钟辞谢说:“之所以历经艰险背负枷锁跟随夫人,实在是为了袁公。以袁公的盛德,必将有后代。现在夫人已归,鼐请求等公子诞生,稍微吃一点汤饼,就自行离去。”袁公于是听从了他。过了一年,夫人生下一个儿子。袁公大喜,给他取名叫鼐锡,以铭记小钟的恩德。欢宴了十多天,小钟才整理行装上路。到了京城,见到哥哥,引荐拜见公主。公主知道他已阉,任命他为都监,总管府中事务。大钟于是把家交给弟弟,慷慨地说:“袁公的祸端实在由我开启,而连累弟弟以至于身体残缺,我又安享妻儿侍奉,至今数年,弟弟所没有的。现在你回来,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叔嫂共同居住,用正道教育他们。我将前往追随袁公,图报他未尽的恩德,希望你不要挂念我。”说完就要走。小钟挽留他,终究不肯听从,于是前往袁公处。袁公以老友对待他,拄杖穿鞋跟随,更加彰显相互的恩德。只有小钟抚育两个男孩,等到长大,教他们亲自耕种。告诫说:“千万不要干预人事,你父亲和你的叔叔,是很好的鉴戒。”到现在几代子孙,都以农夫身份终老。

外史氏曰:观大钟行事光明,自是伟丈夫。且能营脱袁萤窗公,岂其辜恩不报者比。但叱座宾,顿忘鼠器,实为公之祸异基,似不可训。独小钟温柔敦厚,绝少圭角。即伪书一节,草三已足征其气度。而自宫从戍,奋不顾身;茹苦事人,毫无倦编卷色;凡其所处,又较乃兄为尤难。予故为小钟立传,并附大四钟于其间。

  随园老人曰:熟读此传,余颇疑之。盖目中固未见鼐,亦并未见鼒。浩歌子犹不满于大钟,谈何容易也。

○ 鬼无颏

  宛平谢紫庵有坟庄,距都门十里有奇,甚迩也。其犹子数人,率多游荡,以其地产鹑,冬月辄往觅之,恒数夕不归。比闾又多其类,亦以墓田在彼,兼有居停,皆游而忘返,故萃处每十391数人。晨则踏雪罗禽,夜则围炉饮酒。即漠不相识者,其情同,其事同,遂言笑同,亦纨裤之积习使然也。一夕,又群居,藏醅既罄,鸷材未得,相对无聊,乃剧谈以消长夜。言涉怪异,乐且不疲。时夜色已深,众中有胆怯者已毛发微竖。忽一人曰:“旧传谓鬼无颏,究亦凭虚之论,畴曾见之?”又一人曰:“予试验之,我辈中有无颏者,即鬼是已。”因试以己手遍探座客。至一人转背匿笑,坚不许摸。众共强之,突以厥首反向,短檠之侧,众逼视焉,则自唇以下无所有,绝类小儿面具。不禁大骇,狂噪而奔,举室不及俟屦。甫出屋门,颓然皆仆,犹闻鬼声噭然,益大怖而号。村人闻喧出视,则累累如贯珠,叠卧地上。笑而扶之,其下有物,尚狺狺不绝。烛之非鬼,一徼夜之犬耳,不觉大噱。众惊定,亦为粲然,始详言之。翌日皆归,盖自是无复弋鹑之志矣。

  外史氏曰:青灯黑夜,谈鬼为佳,而不知鬼即在其中也。当诸人快谈之顷,鬼必不能默然。奈何胆落于无颏,竟使说鬼之鬼不获罄吐其说,能不詈噉猪肠儿败人清兴?

○ 秋露纤云

  郁生名琥,号秋轩。毗邻绅家子,折节读书,通五经,能文章,郡中衿士举不以膏梁少之。然试辄不利,三踬棘闱,于是学益苦。邻有废圃,买而居之,少置花木,草创数楹,盖为藏修之所,并非作窥园之计者也。寝于斯,食于斯,定省而外莫入中堂。即时遇细君于寝门,亦不少通言笑。在琴瑟之素睦者且如是,而燕游之朋,谈宴之举,更一切屏绝。居数月,时值新秋,槐黄期迫。生已科试有名,计日将赴省,因攻苦倍亟。俄闻身后有人小语曰:“如此用功,那得不中?”惊顾之,寂无所见,乃大骇。犹以为耳音之误,及复读,又语如前,不禁悚然。而业不忍辍,因移坐默诵,意盖静以伺之。无何复语,杂以笑声,则不当生前,仍居生后,生因毛发俱竖。亟呼仆,适值他出,不得已而纳屦以奔。比出户外,又闻室中言曰:“不识秋露纤云,那得便中?”其言绝娇脆而清,如佩玉之鸣。心忽少动,且行且思曰:“飞琼绿华二传,古人果不我欺乎?”遂踌躇不欲归。及门,又将旋踵,仆适自外来,遂相偕返室。岑寂依然,生讳之,竟不告仆,仍前肄业。至夕,将归内寝,恐致父母疑,且虑仆婢笑,遂复下榻萧斋。幸而竟夜无扰,心乃安。生故五夜起读,是夕因悸不能寐,起倍恒时。仆惟侍主盥濯,别无事事,覸其展卷,亦潜就睡乡。生颇有戒心,诵不能畅久之。甫复其故,而娇韵嘤嘤在耳厢大作矣。生不胜震恐,辍业静听,其音实在几之左右,近且咫尺,恍若两人对赓者,调协声一,绝无抑扬高下之殊。初犹骇而呼仆,嗔其弗觉,及徐聆之,则又别更一艺,迥非已所习者。义奥笔妍,金科玉律,其题则唐棣之一章也。生本嗜文如命,遂以不惧,竟舍己业而从之。共案咿唔,俨然益友,惟是衣香袭鼻,口脂频吹,使人颇不可耐。然而生具夙慧,数遍即能熟一艺。比及成诵,冥冥者又顿易新篇。迨至漏尽声息,生已得佳文五首,不禁忭跃。揖而谢之,只闻笑声吃吃,俱入壁中而去。生至晨遂不复读,折纸濡毫,尽录其作。于时久不窥户,因此复出访友,举以相示,见者皆

译外史氏说:看大钟行事光明磊落,自是位伟丈夫。况且他能营救出袁萤窗公,难道会是那种辜负恩德不知报答的人吗?但他呵斥座上的宾客,顿时忘记了鼠辈的伎俩,这实在是袁公祸端的根源,似乎不可效法。只有小钟温柔敦厚,极少锋芒棱角。即使伪造书信这一节,草稿三次修改就足以显示他的气度。而他自宫从戍,奋不顾身;忍受苦难侍奉主人,毫无厌倦之色;凡是他所处的境地,又比他的兄长更为艰难。所以我特意为小钟立传,并将大四钟附在其中。

随园老人说:熟读这篇传记,我颇有些怀疑。大概是因为我眼中确实没见到鼐,也没见到鼒。浩歌子尚且对大钟不满,谈何容易啊。

鬼无颏

宛平谢紫庵有座坟庄,距离京城城门十里有余,非常近。他的几个侄子,大多游手好闲,因为那里出产鹌鹑,冬天就常去捕捉,常常几天不回家。邻居中也有很多这类人,也因为墓地在那边,兼有住宿的地方,都游玩得忘了返回,所以聚集在一起往往有十几个人。早晨踏着雪网捕禽鸟,晚上围着火炉饮酒。即使是互不相识的人,因为情趣相同,事情相同,于是谈笑也相同,这也是纨绔子弟的积习造成的。一天晚上,又群居在一起,藏的酒已经喝光,猛禽也没捕捉到,相对无聊,于是高谈阔论来消磨长夜。话题涉及怪异之事,乐此不疲。当时夜色已深,众人中有胆怯的人已经毛发微微竖起。忽然一人说:“旧传说鬼没有下巴,终究也是凭空捏造的说法,谁曾见过呢?”又一人说:“我来试验一下,我们当中没有下巴的,就是鬼。”于是用手遍摸在座的客人。摸到一人转身偷笑,坚决不让摸。众人一起强迫他,他突然把头反过去,在短烛旁边,众人逼近细看,只见从嘴唇以下什么都没有,极像小孩的面具。大家不禁大惊失色,狂呼乱叫而奔逃,满屋的人来不及穿鞋。刚出屋门,颓然都倒在地上,还听见鬼声呼啸,更加恐惧而嚎叫。村里人听见喧哗出来查看,只见他们像串珠一样层层叠叠地躺在地上。笑着扶起他们,发现下面有个东西,还在不停地狂吠。点亮蜡烛一看不是鬼,只是一条守夜的狗,不觉大笑起来。众人惊定,也笑得合不拢嘴,这才详细说出原委。第二天大家都回去了,大概从此再也没有捕捉鹌鹑的念头了。

外史氏说:青灯黑夜,谈鬼为乐,却不知鬼就在其中。当众人快意畅谈的时候,鬼必定不能沉默。奈何被无下巴吓得胆落,竟让说鬼的鬼不能尽情吐露它的说法,能不骂那吃猪肠的败坏人的清兴吗?

秋露纤云

郁生名琥,号秋轩。邻居是绅士家的子弟,他折节读书,通晓五经,能写文章,郡中的读书人都不因他出身富贵而轻视他。然而考试总是不顺利,三次在科举考场落第,于是学习更加刻苦。邻居有座废弃的园子,他买下来居住,稍微布置些花木,草创了几间房屋,大概是作为藏身修习的地方,并非打算观赏园景。在这里睡觉,在这里吃饭,除了早晚请安之外,没有人进入中堂。即使是遇到妻子在寝门,也很少交谈嬉笑。琴瑟和鸣的夫妻尚且如此,至于游玩的朋友,谈宴的活动,更全部屏绝。住了几个月,正值新秋,科举考试期临近。郁生已在科试中名列前茅,计算日期即将赴省,因此加倍刻苦攻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如此用功,怎能不中?”惊愕回头,寂静中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大惊。还以为是耳误,等到再读,又听到如前的话语,不禁惊恐。但学业不忍中断,于是移坐默诵,意在静心等待。不久又听到话语,夹杂着笑声,不在身前,仍在身后,郁生因此毛发俱竖。急忙呼唤仆人,恰好仆人外出,不得已穿上鞋奔跑。刚出户外,又听见室内说:“不识秋露纤云,怎能便中?”那声音极其娇脆清亮,如佩玉鸣响。心中忽然有些触动,边走边想:“飞琼绿华二传,古人果然不欺骗我吗?”于是犹豫不想回去。到了门口,又将转身,仆人恰好从外回来,于是相伴返回室内。依然岑寂,郁生忌讳此事,竟不告诉仆人,仍像以前一样学习。到了晚上,将回内寝,恐父母怀疑,且虑仆婢嘲笑,于是又在下榻萧斋。幸好整夜没有打扰,心才安定。郁生习惯五更起床读书,这晚因心悸不能入睡,起床比平时早。仆人只侍候主人洗漱,别无他事,看见他展开书卷,也悄悄入睡。郁生颇有戒心,诵读不能顺畅很久。刚恢复原状,而娇韵嘤嘤在耳边大作。郁生不胜震恐,停止学业静听,那声音实在在书桌左右,近在咫尺,恍若两人对唱,调协声一,绝无抑扬高下之别。起初还惊骇呼唤仆人,责怪他不觉察,等到仔细聆听,则又更换了一篇,完全不是自己所习的。义理深奥文笔华美,金科玉律,那题目是《唐棣》的一章。郁生本来嗜文如命,于是不再恐惧,竟舍弃自己的学业而跟随她。共案咿唔,俨然益友,只是衣香袭鼻,口脂频吹,使人颇不可耐。然而郁生具夙慧,数遍就能熟记一篇。等到成诵,冥冥中又顿时更换新篇。等到漏尽声息,郁生已得到佳文五首,不禁欣喜跳跃。作揖感谢,只听见笑声吃吃,都入壁中而去。郁生到早晨就不再读书,折纸濡毫,尽录其作。当时久不窥户,因此复出访友,举以相示,见者皆

咋舌,谓是飘飘欲仙,取元魁直如拾芥。生益喜,归斋不忍释手,益更熟读,至夜分不寝。且为诘朝计,托言晨饥,命仆具果饵,盖将以酬其金针暗度也。乃生方恬吟,吻边忽有茗一杯,香冽异常,且笑而语之曰:“那便如此苦读,解元郎宁不患口渴耶?”生惊视之,未见其人,先睹其手,纤瘦而洁白,俨如玉盫。而蝉鬓花腮,云衣月态,早已逼近其侧矣!生虽熟识,不免愕然。洎乎举首,又有一美人以朱盘贮果数枚,笑置案头曰:“啖此当连中三元。”生因释卷起谢,而深虑其妖,乃整衣以礼相见。两美不答,惟相顾而哂曰:“迂儒故态犹昨。”生复逊之坐,询及姓氏,一美人笑答曰:“昨因不平,已将小字入君耳。渠即纤云,而妾实秋露,本书仙侍儿,谪居人世,已近百年。以冥数当奉巾栉,故根寻至此,幸勿却。”生故解其来意,闻言而倍怀首鼠。惟谢曰:“鲰生不才,敢有仙眷?况抛金闺少妇,实因月桂一枝。冥数难知,盛爱似不敢领。只以文字交,不致堕于欲界,差为厚幸。”语未已,纤云即从旁赞曰:“使乎!使乎!束锦而行,可谓词林妙品矣!虽然,不慕裴航,何以顿怀张硕?迟迟门外,欲去仍留,司马昭之心岂路人竟未之见耶?”生语塞。秋露乃剖析曰:“君固有志图南,惜乎重染腐习,将不免为斥鷃笑。夫欲成不世之名,原不关数行闱墨,矧务举子业以冀首肯于朱衣。即今晨五艺,已如操券,文心患不活泼耳。一以贯之,违道不远,奚必青灯独宿,皓首穷经,始能居孙山以内哉?”生尚犹豫,纤云复笑曰:“三科康了,一枕孤眠。倘潦倒场屋,势将鳏此半世,文章真误人不浅。”生亦不觉捧腹。秋露即就案上取前文为生指迷,一一提其要领,因曰:“君之积习沉锢,断不能联捷甲科。然从此贯通,纵场期伊迩,今秋可以获隽。切不可亟赴南宫,自觅刘蕡之耻。归来与妾等处,不出三年,玉堂金马可以立致。但当去此陋室,别构名园,快目爽心,自足伐毛洗髓,幸勿以妾言为谬。”语竟,与纤云俱起曰:“君犹疑忌,俟鹿鸣宴后,敬当以衽席奉贺。”遂就烛下冉冉而没,倏不见。生时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怪,亦就枕。自此日惟即秋露所言者殚心揣摩,少通阃奥。及为文,顿异故吾,同人亦莫不称许。因而变其拘迂,出而与人酬酢,虽未接杯酒之欢,而逐队随行,亦不甚埋头于书本下矣。迨赴省垣,将入闱,忽有小童以漆盒至。询之则曰:“纤娘子之所馈也。”生心知为云,启视焉,则桂圆百枚。初以为嫦娥之代祝而已,将语小童,旋失所在,及分其半而携之。搜者以果结于树,绝无可疑,竟听其将入,即生亦罔知其有异。次日昧爽,题纸飞下,顿思以圆佐茗。剖之,与恒果迥殊。生就烛谛观,实以绵纸团成者,细楷如蚊翼,极目力始能见,乃时下才人之预构也。生大喜,乘暗破丸,得文数百首,兼有目次。就题物色,则首场书艺,虽未吻合,亦既不中不远。生有此可恃,遂就卷挥毫,无殊宿构,固不俟于脱稿,而三作立成。沿及经艺,顺流扬帆,瞬息直下。明晨首先交纳而出,同考者就而索观,又靡不气沮。二场又瓜分其果,携入矮屋,表判既莫不工丽,三场五策出之丸中,又典核超群。是役也,生未少费心力,已可望巍科。甚感云德,恨不一晤,且不解其果中界限,何以判然不淆,益信为真仙。惟虑不得为眷属,而狐疑因以尽祛。已榜下,则以文有讹字,置之亚元。主司尤为之扼腕,惜其全璧微瑕,实则冠场之作也。生益感云玉成,暇即祝于斗室,冀得一见颜色,而竟杳然。一日,忽于书中得小柬。启之,字迹柔媚,盖即二美之札,特以之申贺者。其意惟劝生勿北上,行且不吉。更愿得郡中名园,以为藏娇之所。纸尾数行,则曰:“君夫人久虚鸳被,今幸折桂人仍返床头,妾等不敢以陋质溷。俟燕婉少伸,再当抱衾裯以事君子,今尚非其时也”,云云。生乃倍钦其贤。然以少年高捷,不忍韬晦,竟不听所言,束装赴都。

译咋舌惊叹,认为这真是飘飘欲仙,考取状元简直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书生更加欢喜,回到书斋后爱不释手,更加勤奋地熟读,直到深夜也不睡觉。并且为第二天早晨做准备,借口说早上饿了,命令仆人准备水果糕点,大概是打算用来酬谢她们暗中传授的秘诀。

于是书生正安然吟诵,嘴边忽然出现一杯茶,香气清冽异常,并且笑着对他说:“何必如此苦读,解元郎难道不怕口渴吗?”书生惊讶地看去,没见到人,先看到了手,纤细瘦弱而洁白,宛如玉制的手套。而那蝉翼般的鬓发、花一般的脸颊,如云般的衣裳、如月般的姿态,早已逼近他的身旁了!书生虽然已经熟悉她们,不免还是感到愕然。等到抬起头,又有一位美人用红色的盘子盛着几枚水果,笑着放在书案上说:“吃了这些,就能连中三元。”书生于是放下书卷起身道谢,但深深担心她们是妖怪,于是整理衣冠以礼相见。两位美人不回答,只是互相看着笑着说:“迂腐儒生的老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书生再次谦让她们坐下,询问姓氏,一位美人笑着回答说:“昨天因为不平,已经把小名告诉过你了。她就是纤云,而我确实是秋露,本是仙人的侍儿,被贬谪到人间,已近百年。因为冥冥中的定数应当侍奉你,所以寻根究底来到这里,希望你不要推辞。”书生本来明白她们的来意,听了这话却更加犹豫不决。只是谢道:“我不才,怎敢有仙人的眷属?况且抛弃金闺中的少妇,实在是因为想折取一枝月桂(指科举高中)。冥冥中的定数难以知晓,这份厚爱似乎不敢接受。只以文字相交,不至于堕入欲界,才算是很大的幸运。”

话还没说完,纤云就从旁边赞叹说:“妙啊!妙啊!带着锦囊而行,可以说是文坛的妙品了!虽然如此,不羡慕裴航,为什么突然怀念张硕?在门外迟疑,想走又留下,司马昭之心难道路人竟然没看见吗?”书生语塞。秋露于是分析说:“你固然有志向远大,可惜重染了腐儒的习气,将不免被斥鷃嘲笑。要想成就非凡的名声,原本不关乎几行科举文章,何况致力于举子业以希望得到主考官的首肯。如今早晨的五篇八股文,已经像拿着券契一样有把握,只是担心文心不够活泼罢了。一以贯之,离正道就不远了,何必一定要青灯独宿,皓首穷经,才能排在孙山以内呢?”书生还在犹豫,纤云又笑着说:“三科考完了,一枕孤眠。如果潦倒于考场,势必将要鳏居半世,文章真是误人不浅。”书生也不禁捧腹大笑。秋露就在书案上拿起之前的文章为书生指点迷津,一一提出要领,于是说:“你的积习深重顽固,断然不能连续考中甲科。但从此贯通,纵然考期临近,今年秋天也可以考中。切不可急于赴京会试,自找刘蕡的耻辱。回来与我们在一起,不出三年,玉堂金马(指高位)可以立刻得到。但应当离开这陋室,另建名园,快目爽心,自足以伐毛洗髓,希望你不要认为我的话是谬误。”

说完,与纤云都起身说:“你还疑忌,等到鹿鸣宴后,恭敬地当以床席来祝贺你。”于是就在烛光下缓缓消失,忽然不见了。书生此时已经司空见惯,不以为怪,也就上床睡觉。从此每天只按照秋露所说的殚精竭虑地揣摩,稍微通晓了其中的奥秘。等到写文章,顿时不同于从前,同窗也都无不称赞。因而改变了他拘谨迂腐的习性,出来与人应酬,虽然没有接杯酒之欢,但跟着队伍随行,也不怎么埋头于书本下了。

等到赴省城,将要进入考场,忽然有小童拿着漆盒到来。询问他,回答说:“是纤娘子赠送的。”书生心里知道是纤云,打开看,则是百枚桂圆。起初以为是嫦娥代为祝贺罢了,刚想对小童说话,小童忽然不见了,于是分出一半带着。搜查的人因为水果结在树上,绝无可疑,竟然听任他带入,即使书生也不知道其中有异样。第二天天刚亮,考题纸飞下来,顿时想到用桂圆佐茶。剖开桂圆,与平常的水果迥然不同。书生就着烛光仔细观看,实际上是用绵纸团成的,细楷小字如蚊翼,极尽目力才能看见,乃是时下才人预先构思的文章。书生大喜,趁着黑暗破开丸子,得到文章数百首,兼有目录。就考题寻找对应的文章,则首场书艺,虽然没有完全吻合,但也相差不远。书生有了这个可以倚仗,于是就在试卷上挥毫,无异于预先构思好的,固然不等到脱稿,三篇文章立刻写成。沿及经艺,顺流扬帆,瞬息直下。明晨首先交卷出来,同考的人向他索取观看,又无不气馁。二场又瓜分其果,携入矮屋,表判既无不工丽,三场五策出自丸中,又典核超群。这次考试,书生没有少费心力,已可望考中高科。非常感激纤云的恩德,恨不能一见,且不解果子中的界限,为何判然不混淆,更加相信是真仙。只是担心不能成为眷属,而狐疑因此完全消除。

已经放榜,则因为文章中有错字,置于亚元(第二名)。主考官尤为之扼腕叹息,可惜全璧微瑕,实则是冠场之作。书生更加感激纤云的玉成,闲暇时就在斗室中祈祷,希望能一见颜色,而竟然杳无音信。一日,忽然在书中得到小信。打开看,字迹柔媚,盖即二美之札,特以之申贺者。其意惟劝生勿北上,行且不吉。更愿得郡中名园,以为藏娇之所。纸尾数行,则曰:“君夫人久虚鸳被,今幸折桂人仍返床头,妾等不敢以陋质溷。俟燕婉少伸,再当抱衾裯以事君子,今尚非其时也”,云云。生乃倍钦其贤。然以少年高捷,不忍韬晦,竟不听所言,束装赴都。

乃行未数程,从人沈犹狂恃主新贵,殴某县隶役。令怒,作牒通详,置之于法。以生为疏纵,削其科名,生遂垂翅复返。深悔不听秋露,而服其先知,思晤愈亟。且当新黜之后,愧见戚族,闻无锡董氏,有别墅,花木森繁,地更幽邃,乃白于父母,以重价僦而居之。入园之初,适当季春上巳,生薰沐更衣,若有所俟,僮仆皆窃笑。且束书不读,惟云露二字不绝于口,亦多所不解。居甫定,尽驱从者就外宿,非奉使不令入园,一切添香烹茗之事,皆自任之,意盖有所为也。阅二夕,生正对月怀思,而环佩璆然,两美早联袂而至。生大喜,下阶迎之。纤云先贺而后吊,秋露独先吊而后贺,生亦不甚介意。相携入斋,生因向纤云申谢。云曰:“自是妾强作解事,致君得而复失,不然君纵不中,亦不至于白衣,何谢为?”秋露因微哂曰:“婢子诱人怀挟,论罪尚宜连坐。”生与云皆粲然。生复向秋露自咎,并服其灼见。秋露正色曰:“初以科名许君,妾犹盽怳不定。乃君竟掇高魁,且重负妾约,行将看上苑之花,不复念梁园之旧,果遭蹉跌,铩羽归来,此其所以宜吊而不宜贺也。今幸深绎妾言,别开生面,既不坐枯寂之禅,自宜有生花之笔。从兹扶摇直上,九万鹏程,不难一蹴而至,则又宜贺而不必吊矣。况君家声赫奕,当抱王参元之忧。纵使纤妹计行,亿则屡中,将流言四起,重累清名,实亦妾所逆虑。”生闻其言侃侃,益觉心折,乃悟先吊后贺之故。于是相对叙阔,绝无畏忌。已而剪烛促坐,置酒合欢,云露皆善清歌,兼工谐谑,每一曲梁尘欲动,每一语玉屑纷飞。语笑声音,时达户外,而仆辈究如充耳,亦可异已。夜将半,生微醺,托醉先起。云又飞一觥来,谓生曰:“今夕何夕,情难自已,请以一语为觞政。能则先占枝头,不能则退之殿后,倘中原并驱,则一箭双雕。君亦慎勿峻拒。”生亦不禁大笑,因亦酌一卮,属云出令。云即一饮而尽曰:“烟云满纸,君宜先赋行云。”露亦朗然曰:“月露盈帘,郎岂迟挥垂露。”一时大噱,几翻酒盏。遂同起。拂榻解衣共寝,左珠右玉,拂柳穿花。晨起,生颇虑为仆见。讵意奔走服事,若役瞽矇,怅怅然莫能觏止。露与云亦只默坐而已。及仆出,欢然萃处。露以手谈教生,云亦以白描之技进,生皆悉心学之。而且酒兵茗战斗于宵,锄花种竹娱于昼。生室中故无乐器,惟古琴一张,露抚之,听者忘倦。云自携有筝笛,时一弹弄,又复妙绝人寰。至于诗文典籍,无时不共相涉猎。探奇索异,辨难析疑,盖不闻诵声而生之业已大进。生虽深入佳境,久而忘归,然至三朝,露必勗之归省,至旬日,云必劝之家居。而床笫之私,露与云举不甚重。每曰:“郎君将飞黄腾达,忍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耶?”其贤淑类如此。若是者二稔,既无人觉其形声,且两人俱不火食,唯哺佳果数枚,绝无所需于生。而美醖佳茗,又皆有术以致之,以故内藏丽质而外静浮言。生既博享韵事,集益闺房,因之心体流通,不啻脱胎换骨。初犹待露为之削,云为之斫,相习已久,不费斧斤已伟然清庙明堂之器矣。露又劝生以文稿行世,广致揄扬,人益信其前非幸中,名誉益彰。是岁,改籍游泮,再入秋闱,遂冠南省,中式第一人。明春将赴京取应,云与露忽辞去,曰:“久旷职司,将归天上,不得再捧君砚,可奈何?”生大惊,强之复留,继以涕泣,露不从,而云颇恋恋。露曰:“纤妹不能忘情,已堕色界,可以无返。郎君宜善处之,俾得出以见人。匿迹藏声,究非长策也。”生乃喜。犹将留露,露即趋出,涌身向上,转瞬直达重霄,倏不见。云将继之,甫去地丈许,雷声殷然,乃惧而复下,喟曰:“孽缘自作,书仙良不可欺。”生虽失露,喜复得云,乃少慰。因与云计,使先行,俟之中途。生至维扬,托言乏嗣置妾,纳为如君。仆人莫知其诈,云自此饮食无异恒人,相随入都,赞襄场务。生因戏之曰:“蜡丸密函,卿当为我预办矣。”答

译于是出发,没走几程,随从沈犹狂倚仗主人新得富贵,殴打某县的差役。县令大怒,写公文上报详查,将他绳之以法。因为书生疏于管教,被削去功名,书生于是垂头丧气地返回。深深后悔不听秋露的劝告,佩服她有先见之明,想见她的念头更加急切。况且刚被罢黜之后,羞愧见亲戚族人,听说无锡董氏有一处别墅,花木茂盛繁多,地方更加幽深,便告诉父母,用高价租下来居住。刚进园子的时候,正值暮春上巳节,书生沐浴更衣,好像有所等待,仆人们都私下嘲笑。而且他不读书,嘴里只念叨着“秋露”二字,大家也不理解。住下不久,他把所有随从都赶到外面住宿,除非奉命办事,不准进入园中,一切添香煮茶的事,都由自己承担,心中大概有所图谋。过了两晚,书生正对着月亮思念,忽然听到玉佩清脆的响声,两位美人早已携手而至。书生大喜,走下台阶迎接。纤云先祝贺后哀悼,秋露却先哀悼后祝贺,书生也不太在意。互相搀扶着进入书斋,书生便向纤云道谢。纤云说:“这都是我强作解人,导致您得而复失,不然您即使考不中,也不至于落得个白衣平民,何必道谢?”秋露于是微微一笑说:“这丫头诱人怀有私心,论罪还应该连坐。”书生和纤云都笑了。书生又向秋露自责,并佩服她的灼见。秋露严肃地说:“起初答应您能考中科名,我还犹豫不定。没想到您竟然夺得高魁,而且违背了对我的约定,即将去观赏御花园的花,不再念及梁园的旧情,果然遭遇挫折,折翼归来,这就是应该哀悼而不应该祝贺的原因。现在幸好您深思我的话,另辟蹊径,既不坐枯寂的禅,自然会有生花的妙笔。从此扶摇直上,九万里鹏程,不难一步达到,那就又应该祝贺而不必哀悼了。况且您家声显赫,应当有王参元那样的担忧。即使纤妹的计策得逞,猜中了结果,也将流言四起,损害清名,这确实也是我所预料到的。”书生听她言辞刚正,更加心服,这才明白先哀悼后祝贺的缘故。于是相对叙说阔别之情,毫无顾忌。不久剪烛促膝而坐,摆酒欢饮,纤云和秋露都擅长清歌,兼工诙谐,每一曲唱罢梁上的灰尘都要震动,每一句话出口玉屑纷飞。语笑声音,时常传到户外,而仆人们却像充耳不闻,这也奇怪。夜将过半,书生微醉,借酒先起身。纤云又飞掷一杯酒过来,对书生说:“今夕何夕,情难自禁,请用一个字作为酒令。能答就占得先机,不能答就退居末位,倘若并驾齐驱,那就一箭双雕。您也千万不要严词拒绝。”书生也不禁大笑,于是也斟了一杯,让纤云出题。纤云一饮而尽说:“烟云满纸,您应该先赋‘行云’。”秋露也朗声说:“月露盈帘,郎君岂能迟挥‘垂露’。”一时大笑,几乎打翻酒杯。于是一同起身。拂榻解衣共寝,左边是珠,右边是玉,拂柳穿花。早晨起来,书生很担心被仆人看见。没想到仆人们奔走服侍,像役使盲人一样,怅怅然不能看见。秋露和纤云也只是默默坐着罢了。等到仆人出去,欢快地聚在一起。秋露用手谈教书生,纤云也展示白描技艺,书生都悉心学习。而且夜里以酒茶为兵战斗,白天锄花种竹娱乐。书生房间里本来没有乐器,只有一张古琴,秋露弹奏,听者忘倦。纤云自带筝笛,时常弹弄,又妙绝人寰。至于诗文典籍,无时无刻不共同涉猎。探奇索异,辨析疑难,虽然没听到诵读声,但书生的学业已经大有进步。书生虽然深入佳境,久而忘归,但到了三天,秋露一定劝他回家省亲,到了十天,纤云一定劝他回家居住。而床笫之私,秋露和纤云都不看重。常说:“郎君将要飞黄腾达,忍心死在妇人女子手里吗?”她们的贤淑大概就是这样。像这样过了两年,既没有人察觉她们的形声,而且两人都不吃烟火食,只吃几个好果子,对书生毫无所求。而美酒好茶,又都有办法得到,因此内藏丽质而外静浮言。书生既博享韵事,集益闺房,因此心体流通,不啻脱胎换骨。起初还靠秋露为他削,纤云为他斫,相习已久,不费斧斤已伟然成为清庙明堂之器了。秋露又劝书生把文稿行世,广泛招致赞扬,人们更加相信他以前不是侥幸考中,名誉更加显扬。这一年,改籍游泮,再入秋闱,于是冠绝南省,考中第一人。明春将赴京取应,纤云和秋露忽然辞别,说:“久旷职司,将归天上,不能再捧您的砚台,可奈何?”书生大惊,强留她们,继以涕泣,秋露不从,而纤云颇留恋。秋露说:“纤妹不能忘情,已堕色界,可以无返。郎君宜善处之,俾得出以见人。匿迹藏声,究非长策也。”书生于是高兴。还想留住秋露,秋露便趋出,涌身向上,转瞬直达重霄,忽然不见。纤云将跟随她,刚离地一丈多,雷声殷然,于是害怕而下来,叹息说:“孽缘自作,书仙良不可欺。”书生虽然失去秋露,喜复得纤云,于是稍慰。于是与纤云计议,让她先行,在中途等候。书生到维扬,托言乏嗣置妾,纳为如君。仆人莫知其诈,纤云自此饮食无异恒人,相随入都,赞襄场务。书生于是戏弄她说:“蜡丸密函,您应当为我预办矣。”

曰:“今日之事,君事也,妾不敢以鱼目混珠。”生竟联捷成进士,殿试二甲第一。将受职,云谓生曰:“人子魁名金榜,所以悦亲也。大人以家累,实不克北来,君可无念乎?”生曰:“然。”即乞假南旋。抵里,云始庙见舅姑,谒嫡室。细君妬其色,颇苛遇之。生因私述其默助之德,并白其异,细君以为诞。一日,生与云皆在细君处,忽细君之弟来省姊,意盖覸云。云亦绝不惊避,迨客及阶,云乃以身就生,旋合为一。侍婢环瞩,皆见生而不见云,举室骇然。及客去,云故在生侧跬步未移,细君始信生言,惧而修好。及生限满,携眷来都,闺中之雍睦不啻尹邢之相遇焉。

译(云)说:“今天的事情,是夫君的事,我不敢用鱼目混珠来欺骗您。”书生最终连续考中进士,在殿试中位列二甲第一名。即将接受官职时,云对书生说:“儿子金榜题名,是为了让父母高兴。您的母亲因为家庭拖累,实在不能北上,您难道没有思念吗?”书生说:“是的。”随即请求告假南归。回到家乡,云才开始拜见公婆,拜见正妻。正妻嫉妒她的美貌,对她颇为苛刻。书生因此私下述说云暗中帮助他的恩德,并说明她的奇异之处,正妻认为这是荒诞的。一天,书生和云都在正妻处,忽然正妻的弟弟来探望姐姐,意图大概是窥探云。云也绝不惊慌躲避,等到客人走到台阶前,云便身体贴近书生,随即合为一体。侍婢们环顾四周,都只看见书生而看不见云,全屋子的人都感到惊骇。等到客人离去,云仍然在书生身旁,半步未移,正妻这才相信书生的话,因恐惧而改善关系。等到书生任期届满,带着家眷来到京城,闺房中的和睦融洽,不亚于尹邢二人重逢那样。

外史氏曰:适有巨家延师课子,年余而学未增益。主人亦知名之士,因叩其故于师。师曰:“此子材器诚不凡,然使之困守寒毡,所就只可如此。若能予我千金,携之远游,三年当一鸣惊人。”主人服其论,慨然从之,资以舟车,丰其囊橐,听其携子出行,戚友皆窃笑。乃师导其弟搜奇览胜,南尽闽粤,北极燕齐,足迹遍历数省。每值通都,则购异书供读,而参考胜迹,晋谒名流,又无虚日。期年,弟倦于游,请于师欲返故里。师曰:“游兴阑乎?书可读矣!”即就舟中指授,聊当下帷。及归,键户肄业。出其所作,先达皆为称赏,因以成名,竟登高第。从可知坐破蒲团未必即悟上乘。文人之脏腑,务须剔透玲珑,始可以笔墨为如意珠,题名雁塔,走马曲江,但不宜为浮薄者别开蹊径耳。故如云露之踪迹诡异,洵为理所应无。而化钝为灵,化板为活,颇得此中三昧。至于赝鼎终成虚话,贪痴竟列小星,则云之去露不啻径庭。书仙之侧尚有人,吾愿闭户潜修者,皆当馨香以祝之。

○ 萧翠楼

  苑之缙者,燕之诸生也。有邻人子萧姓,不言其名,性佻达,颇多穴隙行。里之荡妇咸与之私,邑人因以切齿。以其垣居妓馆,遂私以翠楼号之。苑少未更事,间与之游,章台杨柳,攀折外则无所染焉。无何,萧以瘵疾卒,苑因鉴于前车,少加撙节。忽梦萧来召之曰:“仆案未结,须兄一往对质,幸勿惮于跋涉。”苑寐中顿忘其死,疑其以花事搆讼,词涉于己,勉从之。行出门约数里,过一溪,水黑色,腥秽扑鼻。苑欲止,萧固强之,乃褰裳以渡。又里许,始见屋宇,则兰若,绝非衙署,苑心颇疑。久之,阒其无人。有巨像当门而立,几与檐等,赤金色,面目绝不可见。萧即跪拜于地,苑亦俯伏。像忽发声曰:“此案结之已久,老僧以婆心度世,故待苑生来。今渠至矣,汝盍行乎!”萧犹嗫嚅,似有所言,像严声叱之,萧忽不见,像亦归于乌有。苑大骇,不敢深入,反身却退。比出时,则行者肩摩,往来如蚁,非复向之寥寥者矣。苑茫不解其故,逐队而前。忽一人短衣陋貌,状若鸨奴,拱之曰:“苑相公故多豪兴,何竟来此一游?”苑以萧事语之。其人笑曰:“大好大好!请从我去,不第可以释惑,且可快观。”苑喜,径从之偕往。旋至一处,粉垣四围,有侧门。其人导以入,且语曰:“欲窥隐秘,当非正路可由也。”及入而视之,华屋数楹,皆内向。旁开月窗,障以纱,烛光外射,顿悟以昼为夜。俄闻笑音,室中似有数人,语杂猥亵。苑故习于此,心微动。其人使苑伏牖而窥之,内方肆筵豪饮,一长髯者据中坐,旁四客皆甚粗鄙,袒裼露臂,相与大釂。侍者惟一美少年,执壶而立,只可十四五,姿容娟秀,腼腆向人,美目中恍含余泪,时时潜拭以巾。及视其衣,绿襦红棍,当是娈童。苑方静坐壁上观,忽见长髯者顾谓客曰:“翠楼尚多做作,今宵当试以毒手,庶快素心。”众皆笑诺。苑闻之愕然,熟视少年,虽妍媸不类,而眉目态度果肖萧,心始怀疑。既而烛烬酒阑,坐客皆起,有二人以事辞去,长髯者复命易烛,辉煌如昼。三人作醉态,皆嬲少年,或挽其颈,或交其吻,少年娇羞无主,莫知所为。未几,客皆自解亵衣,擂垂盈掬,俱甚伟岸。盖不独室中者寒心,即室外者亦为咋舌。视少年大有惧色,众捉之,置诸床榻,捋裩狎玩,莫不鼓掌曰:“美哉臀也,翠楼乃以之馈我。”闻者不禁竦然,而方凿圆枘,漂杵血流,嘤嘤受创之声与击刺之音间杂而作。三虎啖羊,其无余肉可知已。众方背水夹击,欻一壮男子排闼直入,横提白刃,怒不可遏。众惊避,惟长髯者挽之以力,状若解纷。坚不听,以刃拟少年。少年觳觫不胜,壮男竟决其首,血喷屋隅。苑在恍惚之中,见所杀者非少年,实即萧也。惊悸如寤,耳畔有人语曰:“何竟睡去?”张目,则即前所导引者,己身仍伏于牖下。静伺室中,鼻息齁然,已灭烛寝矣。其人曰:“去之,君亦当自寻

译外史氏说:恰好有一家大户聘请老师教导儿子,一年多下来学业却没有长进。主人也是知名人士,于是向老师询问原因。老师说:“这个孩子资质确实不凡,但让他困守寒窗苦读,成就也就只能这样。如果能给我千金,带他远游,三年后必定一鸣惊人。”主人信服他的言论,慷慨地听从了建议,提供舟车费用,装满行囊,听任他带着孩子出行,亲戚朋友都暗中嘲笑。于是老师带领他的学生搜奇览胜,南到闽粤,北到燕齐,足迹遍布数省。每到繁华都市,就购买奇书供他阅读,同时参访名胜古迹,拜谒名流,没有一天空闲。一年后,学生厌倦了游历,向老师请求返回故乡。老师说:“游兴尽了吗?可以读书了!”就在船上指点教导,暂且代替了闭门读书。等到归来,便关门专心学业。拿出他写的文章,前辈学者都称赞欣赏,因此成名,最终考中高科。由此可知,坐破蒲团未必就能领悟高深的道理。文人的内心,必须剔透玲珑,才能以笔墨为如意珠,题名雁塔,走马曲江,但不宜为轻浮浅薄的人另开蹊径罢了。所以像云露那样踪迹诡异,确实是情理上不应该有的。而化迟钝为灵巧,化呆板为活泼,颇得其中奥妙。至于赝鼎终究成为空话,贪痴竟然位列小星,那么云与露的区别就不止是天壤之别了。书仙旁边尚且有人,我愿意闭门潜修的人,都应当焚香祝祷他。

○ 萧翠楼

苑之缙,是燕地的诸生。有个邻居家的孩子姓萧,不说他的名字,性格轻佻放达,有很多不正当的行为。乡里的荡妇都与他私通,邑人因此对他咬牙切齿。因为他的家住在妓馆旁边,于是私下用“翠楼”来称呼他。苑之缙年少不懂事,偶尔与他交往,除了章台杨柳般的轻浮行为外,没有其他沾染。不久,萧因肺病去世,苑之缙因此鉴于前车之鉴,稍微加以节制。忽然梦见萧来召唤他说:“我的案子还没有结,需要兄台去对质,希望不要害怕跋涉。”苑之缙在梦中顿时忘记了他已死,怀疑他因为花事构陷诉讼,言辞涉及自己,勉强跟随他。出门走了约几里,经过一条溪,水色黑,腥秽扑鼻。苑之缙想停下,萧坚决强迫他,于是提起衣摆渡河。又走了一里多,才看见房屋,是一座寺庙,绝不是衙署,苑之缙心里很怀疑。过了很久,寂静无人。有一尊巨大的雕像当门而立,几乎与屋檐等高,赤金色,面目完全看不见。萧立即跪拜在地,苑之缙也俯伏在地。雕像忽然发声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很久,老僧以慈悲心度世,所以等待苑生来。现在他到了,你还不走吗!”萧还嗫嚅着,似乎有话要说,雕像严厉地斥责他,萧忽然不见了,雕像也归于乌有。苑之缙大惊,不敢深入,转身退后。等到出来时,行人摩肩接踵,往来如蚁,不再是之前的寥寥无几了。苑之缙茫然不解其故,跟着队伍前行。忽然有一个短衣陋貌的人,样子像鸨奴,拱手说:“苑相公果然豪兴,怎么竟来此一游?”苑之缙把萧的事告诉了他。那人笑着说:“大好大好!请跟我走,不仅可以消除疑惑,还可以快意观看。”苑之缙高兴,直接跟他一起前往。不久到了一处,粉墙四围,有个侧门。那人引导他进入,并且说:“想要窥探隐秘,当然不能从正路走。”进入后看,有几间华丽的屋子,都向内开。旁边开着月窗,用纱遮挡,烛光向外射出,顿时明白是以昼为夜。不久听到笑声,室中似乎有几个人,话语杂乱猥亵。苑之缙本来习于此道,心里微微一动。那人让苑之缙趴在窗下窥视,里面正在摆宴豪饮,一个长胡子的人坐在中间,旁边四个客人都很粗鄙,袒胸露臂,一起大饮。侍者只有一个美少年,拿着壶站着,只有十四五岁,姿容娟秀,腼腆对人,美目中仿佛含着余泪,时时偷偷用巾擦拭。等到看他的衣服,绿襦红棍,应该是娈童。苑之缙正静坐在壁上观看,忽然看见长胡子的人看着客人说:“翠楼还多做作,今晚应当用毒手试试,以快素心。”众人都笑着答应。苑之缙听到后愕然,仔细看着少年,虽然美丑不类,但眉目态度果然像萧,心里开始怀疑。不久蜡烛烧尽酒席散,坐客都起来,有两个人以事辞去,长胡子的人又命令换蜡烛,辉煌如昼。三个人作醉态,都纠缠少年,有的挽着他的脖子,有的交吻,少年娇羞无主,不知所措。不久,客人都自己解开亵衣,垂下的东西盈掬,都很伟岸。盖不独室中的人寒心,就是室外的人也咋舌。看少年大有惧色,众人捉住他,放在床榻上,撩起裤子狎玩,无不鼓掌说:“美哉臀也,翠楼拿它馈赠我们。”听者不禁悚然,而方凿圆枘,漂杵血流,嘤嘤受创之声与击刺之音间杂而作。三虎啖羊,其无余肉可知已。众人正背水夹击,忽然一个壮男子排闼直入,横提白刃,怒不可遏。众人惊避,只有长胡子的人用力挽住他,样子像要解纷。坚决不听,以刃指向少年。少年恐惧不胜,壮男竟砍下他的头,血喷屋隅。苑之缙在恍惚之中,看见所杀的并非少年,实即萧也。惊悸如寤,耳畔有人语曰:“何竟睡去?”张目,则即前所导引者,己身仍伏于牖下。静伺室中,鼻息齁然,已灭烛寝矣。其人曰:“去之,君亦当自寻

佳处。”遂仍从侧门中出。天忽开朗,似有曙光,其人谓苑曰:“闻君颇好狭邪游,予家近得丽者,盍往观乎?”苑已惊定,见猎心喜,又许之。其人引之至一门,垂帘低下,朱户盈盈,物色果类妓家,苑乃径入。及返顾,萧亦自外来,面容惨淡,见苑甚有愧色。苑伫立俟之,呼而与语,竟不答,疾趋而过。苑怪之,亦随入。萧入内房,即有一垂髫婢自侧屋出,呼曰:“阿姊来末?客来矣!”内遽应曰:“予适易衣,若可延客坐。”婢即搴箔邀苑入。苑视室内,颇精洁,但无美人雅态。四壁所悬,惟琵琶筝笛而已,因疑萧。适婢取茗,乃自帘隙窥觇之,见萧果白身立于内,以手举一物,肉色莹白。徐视之,绿黛朱樱,乳阴毕具,则妇人之驱壳也。骇极,更穷其异,萧振衣著之,如蝉入蜕,转瞬即更女身。苑始大怖,亟奔出。行及外户,有数人欣欣而来,操土音,都类已,相与语曰:“不费半文,得阚美妓,亦甚快人意。”又曰:“感煞佛力,使我辈一洗此辱,不愈于生啖其肉耶?”遂相率入门而去。苑始顿悟,身在冥途,所遇者皆鬼也。正盽怳迷路,急不能归,俄见其亡祖扶杖而来。苑即匍匐直前,涕泣请命。其祖曰:“畜生!汝见冥罚亦已有恫于心乎?”苑因悚惧,不敢对。其祖太息良久,命之曰:“从予行尚可以生,然宜洗心改过。否则,寿既易夭,报亦无可逭也。”已乃携苑入一夹弄,初黑暗,渐次朗然。而行不数武,即闻哀嘶之音,痛入心髓。及近,则两旁皆崇廊,高近二丈,男妇无算,倒悬于庑下,举裸无寸缕。由胯间如抽丝,肠出丈余,束其双足而吊之。间有僧尼,遇之倍酷,顶下自生烈焰,烂额焦头,故号声尤惨于众。苑以问其祖,答曰:“此即屠肠狱也。汝之罪不至于为娈为娼,此中恐所不免耳。”言之三叹。苑亦潜然,悔且愧。及将出弄,其祖又嘱之曰:“归宜好自为。汝前所见巨像,乃净秽金刚,故不惜时临秽地。亟求是经奉诵之,尚可幸脱法网。”苑欲叩其详,旋失其祖之所在。一时顿触孺慕,大恸失声。撒手而觉,则身在榻上,漏下已五鼓矣。苑因历历记忆,自誓改行从善。明日起即购金刚经,薰沐奉持。月余又梦美妇人,靓妆艳服,贸然而来,谓苑曰:“淫人一妇,其伯叔戚族莫不予毒。幸得孽债少清,以淫行,仍将为娼。子如有意,廿年后可访我于吴山楚水间。”苑知其为萧,挽之晤言,不及而寤。于是斋心益诚。又闻萧内外兼好,每诱人子弟,更以断袖之丑,致其人之兄赍恨而亡,乃悟操刀而割者,亦非无故也。苑既易辙,不敢再履青楼,学行以优闻,竟得食饩。年五旬,闻江淮有名妓,亦号翠楼,颇啧啧于人口。拟欲访之,以寻夙约,究以道远而未果。

译“好地方。”于是仍然从侧门中走出。天空忽然明朗起来,似乎有曙光出现,那人告诉苑说:“听说您很喜好狎妓游玩,我家最近得到一位美人,何不前去观赏呢?”苑此时惊吓已定,见猎心喜,又答应了他。那人引他来到一扇门前,帘子低垂,朱红色的门扉盈盈动人,景物果然像妓家,苑便径直进入。等到回头张望,萧也自己从外面进来,面容惨淡,见到苑很有愧色。苑站立等待他,呼喊并与他说话,竟然不回答,快步走过。苑觉得奇怪,也跟随进入。萧进入内房,立刻有一个垂髫婢女从侧屋出来,喊道:“姐姐来了没有?客人来了!”里面急忙回答说:“我刚刚换衣服,你可以请客人坐下。”婢女随即掀开帘箔邀请苑进入。苑看室内,颇为精致整洁,但没有美人的雅致风态。四壁所悬挂的,只有琵琶、筝、笛罢了,因此怀疑萧。恰好婢女去取茶,苑便从帘缝中窥视,见萧果然赤裸身体站在里面,用手举起一物,肉色莹白。仔细看,绿眉红唇,乳房阴部俱全,则是女人的躯壳。苑极其惊骇,更想探究其中的奇异,萧抖动衣服穿上它,如同蝉蜕皮,转瞬之间就换成了女身。苑这才大为恐惧,急忙奔出。走到外门时,有几个人欢欢喜喜地走来,操着土语,都像是苑自己,互相说道:“不花半文钱,得以窥见美妓,也甚合心意。”又说:“感激佛力,使我们洗刷此辱,不胜过生吃他的肉吗?”于是相继入门而去。苑这才顿悟,身在冥途,所遇到的都是鬼。正恍惚迷路,急切不能回去,忽然见到他死去的祖父拄着拐杖走来。苑立即匍匐向前,涕泣请命。他祖父说:“畜生!你见到冥罚,心里也有痛悔了吗?”苑因此惊惧,不敢回答。他祖父叹息良久,命令他说:“跟随我走还可以活命,但应当洗心改过。否则,寿命既容易夭折,报应也不可逃避。”随后带着苑进入一条夹弄,起初黑暗,渐渐明朗。而行走不过几步,就听到哀嚎的声音,痛入心髓。等到靠近,只见两旁都是高大的走廊,高近两丈,男女无数,倒悬在屋檐下,全身赤裸无寸缕。从胯间如同抽丝一般,肠子流出丈余,捆绑住双脚而吊着。其间有僧尼,遭遇加倍残酷,头顶下自生烈焰,烂额焦头,所以号叫声尤其比众人悲惨。苑询问他祖父,回答说:“这就是屠肠狱。你的罪不至于沦为男宠或娼妓,但在此中恐怕难免。”说完叹息三次。苑也潜然泪下,悔恨且惭愧。等到将要走出夹弄,他祖父又嘱咐他说:“回去后应当好好自处。你先前所见的大像,是净秽金刚,所以不惜时常降临污秽之地。赶快寻求此经供奉诵读,还可以侥幸逃脱法网。”苑想叩问详情,随即失去了他祖父的所在。一时触动孺慕之情,大声痛哭失声。撒手醒来,则身在床上,更漏已报五更了。苑因此历历记忆,自誓改行从善。第二天起来就购买金刚经,沐浴斋戒供奉持诵。一个多月后又梦见美妇人,盛妆艳服,忽然到来,对苑说:“淫乱一人之妇,其伯叔亲戚族人无不给我下毒。幸得孽债稍清,但因淫行,仍将沦为娼妓。你如有意,二十年后可以在吴山楚水间寻访我。”苑知道她是萧,挽住她想要见面说话,来不及就醒了。于是斋戒之心更加虔诚。又听说萧内外兼好,常诱人子弟,更因断袖之丑,致使那人兄长含恨而死,这才明白操刀割肠者,也不是无故的。苑既然改换门庭,不敢再涉足青楼,学问品行以优秀闻名,最终得以食俸禄。年五十岁时,听说江淮有名妓,也号翠楼,颇受人们啧啧称赞。打算去探访她,以寻找旧约,终究因为路远而没有实现。

外史氏曰:余前于田再春传中,已三复于孽报当身之义矣。及闻是事,倍叹金刚之棒喝更捷于旌阳。盖凡死者受报,非生者莫与之传,见者惊心,谅闻者亦当悚念。况夫牝牡转圜,均遭贯革之射;人鬼同趣,得施反戈之攻。甚至百体莫赎一夕之欢。纵下愚不移,难禁变色,则在中材如苑者,有不翻然自新也哉?

○ 卢京

  卢京,本名京儿,以妙龄绝色为优于都中,名噪一时。秀水某孝廉,以候选在都,见而悦之,恒流连不去。孝廉綦贫,囊空如洗,不能出缠头费,惟于演剧处所,携百钱日往一游,驾言观场,实则意有所为也。京师名园数十处,每以班名揭于市。孝廉侦之,得其所在,辄竭杖头物,奔赴恐后,虽远弗辞。至则息虑凝神,木坐于场侧,卢出则翘首以观,卢入则曲肱以卧。且于其来也,若睹名画,注目弗移;其去也,若送飞鸿,神往不已。场上一盳,孝廉亦为之一盳;场上一笑,孝廉亦为之一笑。虽诸伶纷沓盈场,而精神有所专主。耳之所闻,非卢若无闻也;目之所见,非卢若无见也。或问所演何剧,则答曰:“予乌能知?”于是戏痴之名,同乡人咸传为笑柄。乃卢以色艺擅长,自矜得意,目中初未有此一人。比及年余,竟无虚日,其坐则尺寸不移,其态则初终不易,目孜孜而神恋恋,只专注于己身,卢亦微有所觉。始犹窃笑,久而以为奇。益阴伺之,孝廉之若送若迎,直将性命之不恤,卢亦不禁感动。既而不得其名,叩之园主,则笑曰:“此戏痴也,随子有年矣,子故未之知耶?”卢深以为异,更物色之,得其详。则虽登桂榜,实守寒毡,非能向梨园中买笑者,心益怜之。踌躇数日,竟弃其业,席卷所有归孝廉。见即泣拜于地,请为仆。孝廉虽钟情有素,初不虞其自来,不禁骇然。力辞之,而并诘其故,对曰:“非敢有他意,感君之青盼,使人不能自已耳。”继以号泣,卒不肯去,孝廉因留之。卢昼则青衣若厮养,代孝廉执炊;夜则市斗酒,易女妆,歌舞氍毹之上,以悦其意。及孝廉将寝,则辞出曰:“非爱此残躯,深虑损公盛德。”孝廉习之已久,亦爱而重之。而赋性聪敏,倚之如左右手。迨选期将届,卢又出己资数百金,为孝廉营干,得铨大邑。孝廉素鲜积蓄,一切赴官之需举出于卢,倍甚感激。抵任,命总衙务,辄辞不谙,曰:“从公本以酬知,若如此,是以为奇货可居也。况优人用事,上宪将为之寒心。”竟不受。故从宦十年,反不若绮筵数夕。及孝廉卒于官,代纪其家,扶柩归里。临穴一恸,始辞归。晚年至京,贫且老,以教歌为活。有浙人知其事者,或以孝廉语之,辄流涕不止,以为失生平第一知己。

  外史氏曰:人谓孝廉为情痴,而不知卢之情痴视孝廉为尤甚。何则?辞纷华之境,甘淡泊之天,惟读书明理者能之,此曹何望焉?乃因一顾之知,从以十年之久。事出优伶,殊为可异。若孝廉者,以青白眼待旦,未闻以青白眼待人,尚不免见笑于步兵。抑余闻之,有陶公名某,以甲科授张掖令,下车之始,谨饬时闻。且年逼耳顺,簿书而外只以一卷自随。终岁始召优演剧,盖亦周旋僚友之故也。甘郡某班有旦,名悦生,陆姓,貌颇秀媚。一日奏技于署中,公瞥见之,情不能遏,竟留为近侍,朝夕弗离,所赏赉无算。悦生又媚诸公子,中冓喧争,人为掩口。后公将离任,悦生以万金兔脱而遁,公亦因色致疾,儿不起。呜呼!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如陶公者犹不免于陆沉,岂孝廉之佳遇可以幸致也耶?

○ 苏瑁

  郡人苏瑁,弃儒而医,颇谙于岐黄之术,延请者接踵而来。其家居负郭,暮不能归,即借栖于邑内,习以为常。多宿于上元观中,焚修者其莫逆也。一夕,又值下榻,道士置酒与饮,谈晏甚欢。因为苏言,其地近多祟,东庑某真人位下一执拂女子,颇出惑人。又阎君殿内,有赤身女囚,夜间闻嘻笑声,深以为忧。且谓苏曰:“君出旋溺,切自慎。”苏乃戏之曰:“法师纵无符,亦真无福,此

译外史氏说:我在田再春的传记中,已经反复阐述了罪孽报应会降临在当事人身上的道理。等到听到这件事,更加感叹金刚的棒喝比许旌阳的符箓更为迅捷。大概凡是死者承受报应,活人无法与之传达,见到的人惊心动魄,想必听到的人也会心生恐惧。何况男女轮回转世,都遭受穿透铠甲的箭射;人与鬼同样趋向,得以施展反戈一击的攻击。甚至全身上下都无法赎回一夜的欢愉。纵然愚昧顽固的人不改变,也难以抑制脸色大变,那么像苑这样的中等资质的人,难道不会幡然悔悟、重新做人吗?

○ 卢京

卢京,本名京儿,凭借年轻貌美在京城妓女中出类拔萃,一时名声大噪。秀水县的一位孝廉,作为候选官员在京城,见到卢京后心生爱慕,常常流连不去。这位孝廉极其贫穷,口袋里空空如也,拿不出缠头费,只在演戏的地方,带着百文钱每天去游玩一次,借口说是看戏,实际上心里另有目的。京城有几十处著名的园林,每个戏班都在市场上挂着招牌。孝廉暗中打听,得知卢京所在的戏班,就倾尽身上所有的钱,争先恐后地赶去,即使路途遥远也不推辞。到了之后,他屏息凝神,像木头一样坐在戏场旁边,卢京出场就抬头观看,卢京退场就弯着胳膊躺下。而且当卢京来时,他如同观赏名画,目光专注不移;卢京离去时,他如同目送飞鸿,心神向往不止。戏台上有人看,孝廉也跟着看;戏台上有人笑,孝廉也跟着笑。虽然各种伶人纷繁杂乱地充满戏场,但他的精神有所专注。耳朵听到的,如果不是卢京,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睛看到的,如果不是卢京,就像没看见一样。有人问他演的是什么戏,他就回答说:“我哪里知道?”于是“戏痴”的名声,同乡人都传为笑柄。然而卢京因为色艺双全,自鸣得意,眼里起初根本没有这个人。等到一年多过去,竟然没有一天缺席,他坐着时位置分毫不移,他的神态始终如一,目光孜孜不倦而神情眷恋不舍,只专注于自己,卢京也略微有所察觉。起初卢京还暗自嘲笑,时间久了觉得奇怪。更加暗中观察,孝廉那种送迎的姿态,简直是不惜性命,卢京也不禁被感动。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询问园主,园主笑着说:“这是戏痴啊,跟着你很多年了,你竟然还不知道吗?”卢京深感诧异,进一步打听,得知详细情况。发现他虽然考中了举人,但实际上守着清贫的生活,并不是能在梨园中买笑的人,心里更加怜惜他。犹豫几天后,竟然抛弃自己的职业,卷起所有家产归附孝廉。见面就哭着跪拜在地上,请求做仆人。孝廉虽然一向钟情,起初没想到他会主动来,不禁大吃一惊。极力推辞,并且追问原因,卢京回答说:“不敢有其他意图,感激您的青睐,让人无法控制自己罢了。”接着痛哭流涕,最终不肯离开,孝廉于是留下了他。卢京白天穿着青衣像仆役一样,代替孝廉做饭;晚上买一斗酒,换上女装,在毯子上歌舞,来取悦孝廉的心意。等到孝廉要睡觉时,他就告辞出去说:“不是爱惜这残破的身躯,是深深担心损害您的盛德。”孝廉习惯了很久,也喜爱并重视他。而且卢京天性聪敏,孝廉倚重他如同左右手。等到选拔官员的期限临近,卢京又拿出几百两银子,为孝廉打点运作,得以被选拔到大县任职。孝廉向来缺乏积蓄,一切赴任所需的费用都出自卢京,加倍感激。到达任所,孝廉命令他总管衙门事务,他推辞说不熟悉,说:“跟随您本来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如果这样,就是以为奇货可居了。况且伶人掌权,上级官员会为此寒心。”竟然不接受。所以跟随孝廉做官十年,反而不如几晚的宴饮。等到孝廉死在任上,卢京代理管理他的家事,扶着灵柩回到故乡。在墓穴前痛哭一次,才告辞回去。晚年到了京城,贫穷且年老,以教唱歌为生。有浙江人知道这件事,有人把孝廉的话告诉他,他就泪流不止,认为失去了生平第一个知己。

外史氏说:人们说孝廉是情痴,却不知道卢京的情痴比孝廉更加严重。为什么呢?辞别繁华的境界,甘愿过淡泊的生活,只有读书明理的人能做到,这些人有什么指望呢?竟然因为一次顾盼的知遇,跟随了十年之久。事情出自伶人,非常奇怪。像孝廉这样的人,用青白眼对待黎明,没听说用青白眼对待人,尚且不免被阮籍嘲笑。况且我听说,有个姓陶的公,名叫某,以甲科授张掖令,刚上任时,谨慎整肃时常听闻。而且年纪接近六十,除了公文之外只带一卷书随行。整年才召伶人演戏,大概是应酬同僚的缘故。甘州郡某个戏班有个旦角,名叫悦生,姓陆,容貌颇为秀丽妩媚。一天在官署中表演技艺,陶公瞥见她,情欲无法遏制,竟然留下她做近侍,朝夕不离,赏赐无数。悦生又讨好各位公子,内室争吵喧闹,人们为之掩口。后来陶公将要离任,悦生用万金逃脱而逃跑,陶公也因为美色致病,儿子没能救活。唉!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像陶公这样的人尚且不免沉沦,难道孝廉的美好遭遇可以侥幸得到吗?

○ 苏瑁

郡人苏瑁,放弃儒学而学医,很精通岐黄之术,邀请他的人接踵而至。他的家住在城郊,傍晚不能回家,就借宿在县城内,习以为常。大多宿在上元观中,那里修行的道士是他的莫逆之交。一天晚上,又恰逢借宿,道士摆酒和他一起喝,谈天说地非常欢乐。于是对苏瑁说,那地方近来多有鬼祟,东厢某真人位下一个拿着拂尘的女子,很出来迷惑人。又阎君殿内,有个赤身的女囚,夜间听到嘻笑声,深深为此担忧。并且对苏瑁说:“你刚出小便,务必自己小心。”苏瑁就戏弄他说:“法师即使没有符咒,也真是没有福气,这

诚佳遇也。”言已,大笑而罢。及苏就枕,即闻窗前作弹指声。骇而问之,音绝娇婉,答曰:“侬。”苏每至,辄独居一室,披衣起坐,连叱之,外竟寂然。苏因此竟夜不寐。晨起耻之,不以告道士,惟致谢而去,遂不敢复宿观中。乃奔走诊视,履无定踪,阅数日,又为重关阻隔,即留宿于病者家。寂处无聊,顿思所亲居左近,欲往探之,竟忘其与观为邻。悄然独出,恐主家迎送,主家亦浑未及觉。及晤所亲,盘桓情话,漏下二鼓始旋归。所亲命小奚伴送,力辞之,自持碗灯,孑然而行。至观前,忽忆往事,心已不免忐忑。将过观门,瞥见一物,如积雪立于檐下。惊而注视,仿佛如人,渐近而形状宛然,不觉股栗战战,不能趋。强以所持之炬烛之,闻其笑语曰:“痴男子胆既芥子大,何复以孜孜视侬,将吓杀矣。”挺身而立,则妇人四体裸然,披发垂手,相逼而来。苏因大怖失声,弃炬狂奔。妇复追蹑其后,苏惧而号,通衢皆闻。邑人有未寝者,出视之,颇多识荆。见其状如疯癫,止而与语。苏犹反首顾瞻,绝不见鬼,方始坌息以告。众既密迩于观,咸耳其异,亦骇然。因曰:“先生既知此,似不宜踽踽夜行。”乃相与伴送,直至主家而返。主人闻其遇鬼,亦出问视,苏时已惊定,少话别去。苏甚困惫,亦遂灭烛解衣。乃甫探手入衾,早有人偎枕而卧,肤香入鼻,盖鬼已先据床头矣。苏不胜惶惧,亟欲返身,势将拔关出屋,号呼求救。讵臂为所牵,猝不能脱,因向之乞命。妇笑曰:“何遂无香火情?侬实慕君高雅,忘耻相就,岂能为君祟者,而竟觳觫如此?”苏仍哀之。妇因嗤曰:“君误矣!岂阎摩当殿,竟有潜出之鬼哉?侬本仙人,时出游戏。前所云执拂儿,亦即是侬。人以楚楚衣裳,判而为二,而不知其实一也。”苏故未深信,而腻脂着肌,媚言入耳,且半窥皓体,暗室流辉,一时顿释忌惮。遂去衣与妇共枕,其肌骨之柔靡,意态之颠狂,举非身所经历。苏因深入彀中,反恨相见之晚。侵晨始起,反致叮嘱于妇。妇笑而诺之,裸裎自去。时已赤驭当天,苏益信其非真鬼。越二日,苏宿于家,其妻率子往省母。苏孤眠,颇涉冥想。俄而室门自辟,有人悄然入。初以为盗,亟起视,残檠未剔,兰气遥吹,其人早立于榻侧。苏又意其为妇,观之,则一垂髫少女,衣销金之衣,冠翡翠之冠,容色倾城,嫣然微笑,视妇相去远甚。而麈尾轻挥,衣香肆溢,顿忆道士所云某真人位下者,此其是已。苏既习于见怪,蹶然离榻,身固未及着缕。女即以袂障面,曰:“羞杀阿奴!耳可洗目不可濯,深悔多此一来。”意将反身,苏径揽其绣带,俾不得行,且拥而置之于脸。叩其所从来,女低鬟蹙黛,羞若不胜曰:“作尽诸丑态,夫复何言?惟有委身事君而已。”因置拂几上,连衣入衾。苏近之,见其蜷曲如小儿,怜而抚摩,加以软款。须臾,罗襦衿解,芗泽近闻。及合,火齐渥丹,猩红渍席,而呻吟啮被,宛转随人,温柔乡别有佳处,觉前之淫妖,又直将粪土视之矣。欢已,女始自白来意,曰:“初闻骚狐冒妾,以为二即是一,使君谓我辈露体宵奔,且将勾阑之钱树子不若,因而腼颜夜至,分诉其伪。孰意遭君狂暴,古云‘尤而效之’,则又妾之谓也。”苏乃悟前疑为鬼者非鬼实狐,遂疑今之言狐者非狐即鬼。稍涉猜虞,女即觉之,因笑曰:“君亦有疑于妾耶?妾辈诚多鬼仙,渠实狐之丑类,试留拂为质,君姑访妾于观中,益验予言之非谬。”言讫,披衣起曰:“君心未坚,请以三日为约,再当诣君。爱欲所牵,妾今亦无能自主矣。”甫下床,倏然无踪,而余香未歇,衾褥犹芬,苏早信其为真仙。翌日,袖拂诣观,为道士言,欲穷前之二异,道士欣然导之。先游十殿,果有一女囚,无裤无衣,俯身地上。旁立一巨鬼,以钢义拟之,将入油镬。视之,果肖所遇之妇。方注目间,道士已闻其遇鬼,忽笑曰:“迫君于途者殆此耶?然非木偶者之能为,亦非冥王之疏

译真是极好的际遇。”说完,大笑一声便离开了。等到苏生躺下准备睡觉,就听到窗前传来弹指的声音。他惊骇地询问,声音极其娇柔婉转,回答说:“是我。”苏生每次来到,总是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他披衣起身,连连呵斥,外面竟然寂静无声。苏生因此整夜无法入睡。早晨起来感到羞耻,没有告诉道士,只是道谢后离开,从此不敢再在道观中住宿。于是四处奔走为人诊病,足迹没有固定的地方。过了几天,又因为重重关卡阻隔,便留宿在病人家里。独自待在寂静的地方感到无聊,忽然想起亲戚住在附近,想去探望,竟然忘记了亲戚家与道观相邻。他悄悄地独自出门,担心主人家迎送,主人家也完全没有察觉。等到见到亲戚,两人盘桓叙旧,直到二更天才返回。亲戚命小仆从陪伴送行,他极力推辞,自己端着碗灯,孤独地走着。走到道观前,忽然想起往事,心里不免忐忑不安。将要经过道观大门时,瞥见一个物体,像积雪一样立在屋檐下。惊讶地注视,仿佛像人,渐渐靠近形状清晰可见,不觉双腿颤抖,无法前行。勉强用手中举着的火把照亮,听到它笑着说:“痴心的男子胆子只有芥子那么大,为什么还要孜孜不倦地看着我,要把我吓死吗。”挺身站立,只见一个妇人四肢裸露,披头散发,垂着手,逼近而来。苏生因此极度恐惧失声,扔掉火把狂奔。妇人又追在他的后面,苏生害怕地呼喊,整条街道都能听到。县里有还没睡觉的人,出来查看,大多认识苏生。见他样子像疯癫,制止他并与他说话。苏生还回头张望,完全没看见鬼,才喘着粗气告诉众人。众人既然靠近道观,都听说过它的怪异,也感到惊骇。于是说:“先生既然知道这些,似乎不应该独自夜行。”于是大家一起陪伴送行,一直送到主家才返回。主人听说他遇到鬼,也出来询问查看,苏生这时已经镇定下来,稍微告别后离开。苏生非常困倦疲惫,也就吹灭蜡烛解开衣服。才刚伸手进入被窝,早就有人依偎着枕头躺着,肌肤的香气扑鼻而来,原来鬼已经先占据了床头。苏生不胜惶恐恐惧,急忙想转身,势必要拔开门闩跑出屋子,呼喊求救。不料手臂被牵住,突然无法脱身,于是向她乞求性命。妇人笑着说:“怎么就没有香火之情?我实在仰慕你的高雅,不顾羞耻来亲近你,难道能成为你的祸祟吗,却竟然害怕成这样?”苏生仍然哀求她。妇人于是嗤笑说:“你错了!难道阎罗王殿上,会有偷偷跑出来的鬼吗?我本是仙人,时常出来游戏。先前所说的拿着拂尘的,也就是我。人们因为衣着不同,判断为两个人,却不知道其实是一个人。”苏生本来没有深信,但腻脂沾在肌肤上,媚言入耳,而且半窥见洁白的身体,暗室中流光溢彩,一时顿时消除了忌惮。于是脱去衣服与妇人同枕共眠,那肌肤骨骼的柔嫩,意态的癫狂,全都不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苏生因此深陷其中,反而恨相见太晚。清晨才起床,反而叮嘱妇人。妇人笑着答应,赤裸着身体自行离去。这时太阳已经当空,苏生更加相信她不是真正的鬼。过了两天,苏生住在家里,他的妻子带着儿子去探望母亲。苏生独自睡觉,颇有冥想。不久室门自己打开,有人悄悄地进来。起初以为是盗贼,急忙起身查看,残灯未剔,兰香远吹,那人早已站在床侧。苏生又以为她是妇人,观看,却是一个垂髫少女,穿着销金衣服,戴着翡翠冠,容貌倾城,嫣然微笑,与妇人相差很远。而麈尾轻挥,衣香四溢,顿时想起道士所说的某真人位下的人,这应该就是了。苏生已经习惯于见怪,猛地离开床榻,身体本来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女子就用袖子遮面,说:“羞死我了!耳朵可以洗眼睛不可以洗,深深后悔多此一举。”意思将要转身,苏生直接抓住她的绣带,使她不能走,而且拥着她放在脸上。询问她从哪里来,女子低垂发髻,蹙眉,羞得承受不住说:“做尽了各种丑态,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委身侍奉你罢了。”于是把拂尘放在几上,连衣服一起进入被窝。苏生靠近她,见她蜷曲得像小孩,怜爱地抚摸,加以温柔款待。片刻,罗襦衣襟解开,香气近闻。等到交合,火齐渥丹,猩红渍席,而呻吟咬被,宛转随人,温柔乡别有佳处,觉得之前的淫妖,简直要将她视为粪土了。欢愉已毕,女子才自白来意,说:“起初听说骚狐冒充我,以为二即是一,使君说我们露体宵奔,而且将勾栏的钱树子不如,因而腼颜夜至,分诉其伪。孰意遭君狂暴,古云‘尤而效之’,则又妾之谓也。”苏生于是悟到先前怀疑是鬼的并非鬼而是狐,于是怀疑现在说狐的并非狐而是鬼。稍微涉及猜疑,女子就察觉了,于是笑着说:“你也怀疑我吗?我们确实多鬼仙,她实在是狐的丑类,试留拂尘为质,你姑且到道观中访问我,更加验证我的话不错。”说完,披衣起身说:“你心未坚,请以三天为约,再当到你那里。爱欲所牵,我今也无能自主了。”刚下床,忽然无踪,而余香未歇,衾褥犹芬,苏生早就相信她是真仙。第二天,袖着拂尘到道观,对道士说,想要穷究前两个怪异,道士欣然引导他。先游十殿,果然有一个女囚,无裤无衣,俯身地上。旁立一巨鬼,以钢叉拟之,将入油镬。观看,果然像所遇的妇人。方注目间,道士已闻其遇鬼,忽笑曰:“迫君于途者殆此耶?然非木偶者之能为,亦非冥王之疏

纵也。”因言某月扫殿,见有狐迹,又于深夜,逐一白狐,入此即不见。始知向之嘻嗃者,狐实为之,于鬼乎无与。苏闻此益信女言。道士又引至一殿,有真人踞狮而坐,侍以二女,貌皆殊尤。苏因凝睇,细观其左者,面容衣饰与若人无少异,心窃骇然。俄闻道士诧曰:“执拂者拂竟安在?”苏不觉捧腹,出之袖中,置诸女手,竟宛然。遂笑语道士曰:“李药师敬来返璧。但惜此真人,独无杨越公之雅度耳。”道士愕然,固诘之,苏不肯言,径笑而趋出,亦不辞道士。而及抵家,其妻已归,方将湔制其衾裯,见苏勃有怒色。苏叩之,则泣而请去。盖妇归宁母家,尚未思复,忽有一妇人素衣綦巾,突至女所,语之曰:“若夫太不自重,诱良家处子相与为欢。子归而视之,杜鹃枝头赤痕且宛在矣。”妇闻而疑,果遄归。展其卧具,艳迹信然,且香犹未息。因忿忿裂被出绵,将以浣濯,而良人固未之知也。妇既讪之云云,苏乃悟,力为分解,并述其相遇之奇。妇不信,诟之倍亟,因以脱辐,竟至数日之久,而琴瑟方调。旬余,苏以诊视出,暮归遇女于委巷,迎而言曰:“狐构吾衅,使不得终事君子。虽然,君家娘子当亦是醋炙者,何竟悻悻如是耶?”苏欲挽之晤言,旋失其所在。自是不再遇女,而闺训綦严,不能复宿于邑内,遂亦绝不遇妇。此苏壮年事也,至其裔孙始举以告人。而上元观倾圮已久,蔓草荒烟,竟无有征其异之所在者。

译纵也。”于是说道某个月清扫殿堂时,看见有狐狸的踪迹,又在深夜,看见一只白狐,进入这里就不见了。这才知道先前嬉笑怒骂的,确实是狐狸所为,与鬼无关。苏听到这话更加相信女子的话。道士又引他到一座殿堂,有一位真人盘腿坐在狮子座上,有两个女子侍立两旁,容貌都非常出众。苏于是凝视,仔细观察左边的那位,面容衣着与那女子没有细微差别,心里暗自惊骇。不久听到道士惊讶地说:“拿着拂尘的人,拂尘究竟在哪里?”苏忍不住捧腹大笑,从袖中拿出拂尘,放在那女子手中,竟然完全吻合。于是笑着对道士说:“李药师恭敬地来归还玉璧。只是可惜这位真人,唯独没有杨越公那样的雅量罢了。”道士愕然,坚持追问,苏不肯说,径直笑着快步走出,也不向道士告辞。等到回到家,他的妻子已经回来,正打算清洗缝制她的被褥,看见苏满脸怒容。苏询问原因,妻子哭着请求离去。原来妻子回娘家省亲,还没想回去,忽然有一个穿白衣戴青帽的妇人,突然来到女子住处,对她说:“你的丈夫太不自重,引诱良家女子一起寻欢作乐。你回去看看,杜鹃枝头红色的痕迹还在呢。”妻子听了怀疑,果然急忙回家。展开她的卧具,艳情的痕迹确实如此,而且香气还未消散。于是愤愤地撕开被子取出棉絮,打算洗涤,而丈夫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妻子既然讥讽他说这些,苏这才醒悟,极力解释,并讲述他们相遇的奇异经历。妻子不信,责骂得更加厉害,因此夫妻分居,竟然长达数日,琴瑟之声才重新和谐。十多天后,苏因出诊看病,傍晚回家在偏僻小巷遇见那女子,迎上来说:“狐狸挑拨离间,使我不能最终侍奉君子。虽然如此,你家娘子应当也是爱吃醋的人,为何竟然如此愤愤不平呢?”苏想挽留她面对面说话,转眼就失去了她的踪影。从此不再遇见那女子,而家中规矩非常严格,不能在县城内过夜,于是也就再也没遇见那妇人。这是苏壮年时的事,到了他的曾孙才拿出来告诉别人。而上元观倒塌荒废已久,蔓草荒烟,竟然没有能证明这奇异之事所在的地方。

外史氏曰:不有雅俗之分,几使洛阳好女儿与河间荡妇同讥。夫以狐之行类媚猪,所惑者当非一二,而仅传其嘻笑。女之婉丽如此,乃以煽处特闻,又不独醋炙娘子怒目于衾底之流芳,而忘情于床头之作俑也。苏子瞻竟失朝云,当亦生平第一恨事。

译外史氏说:如果没有雅俗的区分,几乎会让洛阳的好女儿与河间的荡妇受到同样的讥讽。狐狸的品性类似媚猪,被它迷惑的人应当不止一两个,却只传扬了它的嬉笑。女子如此婉约美丽,竟然因为煽动处子而特别闻名,不仅像醋炙娘子那样在衾底怒目而视、流芳百世,而且忘记了在床头作俑的忘情之举。苏东坡竟然失去了朝云,这应当也是他生平第一件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