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闻榻前窸窣有声,询之则曰:“袅烟也。”生素向慕,竟不之惧,惟笑曰:“暮夜无烛,安知非汝以绐我者?”语未终,灯光四射,烬者复燃,果见女立于灯下,花貌嫣然,容妆富丽,迥异梦中之惨淡。且敛衽再拜曰:“袅烟以薄命之身,初遭恶嫂,次遇淫娼,备极摧折之苦。窃虑有玷先人,缒梁自尽。不意豪侠如君者,为妾大白此冤,久思图报,抱愧无媒。复辱吊临,是用忘耻,前自京师附骥,至今始敢露形,幸勿以阴浊为嫌,使妾得少酬高厚,则又不世之惠矣。”生闻言甚喜,微诘曰:“鬼固无害乎?”女腼然答曰:“害诚有之,亦视乎其人耳。以恩义而结绸缪,鬼亦人也;逞色欲而忘躯命,人亦鬼也。况妾以一念坚贞,久已超出鬼道,君何患焉?”生遂欣然纳之。及命之寝,女固羞缩不前。生强之,乃笑曰:“抱白璧于生前,而碎明珠子死后,微君之大德,妾亦等于淫奔矣。”于是解衣共枕。交合之际,退避逡巡,已而流丹浃席,无异生人。翌日晨起,遂以环堵之宫为藏娇之室。女虽白昼亦现形,与生聚处,惟不洗濯,不饮食,是其所异。他如倡随之乐,谈宴之欢,生亦亲身享之矣。然以女故,不与人通,僮仆亦无敢皔槛。幸生有静癖,旧常如此,故人亦不甚疑之。女不善歌,因生学之,一发声而响遏行云。女无他技,因生习之,一吹弹即臻精妙。清夜相对,颇不寂寥。生或微问之,对曰:“昔在妓家,虽未肄习,而声容节奏之妙,亦心领会,但不屑为之耳。今对知己,故不复藏拙,亦情之所使也。”生以是愈呢之。女故识字,生教之,即能通文。暇辄浼生为市金刚楞严诸经,跏趺坐诵,恒至子夜不休。及细君产后身健,女乃义不当夕,曰:“妾在此如尘栖弱草,而可夺人并蒂耶?”生不之听,女忽不见。生乃入内寝,然值三五之期,必宿于外,与女为欢。如是者年余,女忽笑谓生曰:“鬼亦生人,岂不大异?意者,天许妾以此酬德乎?然不可复居于是矣。”生亦骇然,而情不能舍,亟叩其所之。女曰:“妾赖佛经,洞彻本来。再生以前乃天妃之侍儿也,缘过失堕落至此。幸能矢志,不甘风尘,已为故主所鉴,将令仍还供职。只为君一脉在身,是以少留。明日君适近郭,白杨树下一襁褓物,是即君之遗体。君抱之归,如是云云,人必信之。君命中无令子,是儿尚能象贤,毋自误。”言讫,挥泪诀别,荏苒间化为淡烟而灭。生悲痛不胜,如其言,果得宁馨以返。诈云弃儿,命人乳哺,亦无疑及于此者。比长,耳目口鼻无不肖生,戚族始以为异。生乃稍稍述之,闻者骇叹。生后位至显宦,细君所生三儿,不胜克家,惟袅烟之儿名梦锡,能继书香,登上第。时仲昇宦游数年,致仕家居。生父子皆官居于京,乃率甥往谒其舅,并告以故。悲喜相交,梦锡始识其外家。自是邓陆往来数世,如姻娅云。
译听到床前窸窸窣窣有声响,询问之下回答说:“是袅烟。”书生向来仰慕她,竟然不害怕,只是笑着说:“深夜没有蜡烛,怎么知道不是你用来欺骗我的?”话还没说完,灯光四处放射,烧尽的灯芯重新燃起,果然看见女子站在灯下,容貌如花般娇艳,妆容华丽,与梦中凄惨的景象截然不同。而且她整理衣襟再次拜谢说:“袅烟以薄命的身体,起初遭受恶毒的嫂子虐待,接着遇到淫荡的娼妓,受尽了摧残折磨的痛苦。私下担心玷污了祖先,便吊死在房梁上。没想到像您这样豪侠的人,为我洗清了冤屈,我长久以来想报答恩情,却惭愧没有媒介。又承蒙您前来吊唁,因此我忘却羞耻,从京城开始追随您的车驾,直到今天才敢显露形体,希望您不要嫌弃我阴浊,让我能稍微报答您的深厚恩德,那就是我世世代代的恩惠了。”书生听了非常高兴,稍微追问说:“鬼本来没有害处吗?”女子羞涩地回答说:“害处确实有,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人。因为恩义而结合,鬼也是人;放纵色欲而忘记性命,人也是鬼。何况我因为一念坚贞,早已超脱了鬼道,您担心什么呢?”书生于是高兴地接纳了她。等到命令她睡觉时,女子却害羞退缩不肯上前。书生强迫她,她才笑着说:“生前怀抱白璧,死后却粉碎明珠,如果没有您的大德,我也等同于淫奔了。”于是脱衣同枕。交合的时候,她退避犹豫,不久鲜血浸透席子,与活人没有区别。第二天早晨起来,就把简陋的房屋当作藏娇的居室。女子虽然白天也显露形体,与书生聚在一起,只是不洗澡,不饮食,这是她不同的地方。其他像随行的快乐,谈笑的欢愉,书生也都亲身享受了。但是因为女子的缘故,书生不与人交往,仆人也都不敢靠近门槛。幸好书生有安静的癖好,以前常常这样,所以人们也不怎么怀疑。女子不擅长唱歌,因为书生而学习,一开口声音就能阻止行云。女子没有其他技艺,因为书生而练习,一吹奏弹奏就达到精妙的境界。清静的夜晚相对,颇为不寂寞。书生有时稍微询问她,她回答说:“以前在妓家,虽然没有学习,但声音容貌节奏的妙处,心里也领会了,只是不屑于做罢了。现在面对知己,所以不再隐藏拙劣,也是情感所驱使的。”书生因此更加亲昵她。女子本来识字,书生教她,就能通晓文章。空闲时常常请求书生去买金刚经、楞严经等佛经,盘腿坐着诵读,常常到半夜不停。等到正妻产后身体康健,女子说按道义不应该再侍寝,说:“我在这里如同灰尘栖息在弱草上,怎么能夺取别人的并蒂莲呢?”书生不听,女子忽然不见了。书生于是进入内室,但每逢十五的日期,一定宿在外面,与女子欢好。像这样一年多,女子忽然笑着对书生说:“鬼也是活人,难道不是太奇怪了吗?大概是上天允许我用这个来报答恩德吧?但是不能再住在这里了。”书生也很惊讶,但感情不能舍弃,急忙询问她的去向。女子说:“我依靠佛经,透彻本源。再生以前是天妃的侍儿,因为过失堕落至此。幸好能立志,不甘沦落风尘,已经被旧主鉴察,将让我仍然回去供职。只是因为您一脉在身,所以稍微停留。明天您到近郊,白杨树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就是您的遗体。您抱他回去,如此这般说,人们一定会相信。您命中没有好儿子,这个孩子还能像贤人,不要自误。”说完,挥泪诀别,渐渐化为淡烟而消失。书生悲痛不已,按照她的话,果然得到婴儿回来。谎称是弃儿,让人哺乳,也没有人怀疑到这里。等到长大,耳目口鼻没有不像书生的,亲戚族人开始认为奇异。书生于是稍稍叙述此事,听到的人都惊讶赞叹。书生后来官位显赫,正妻所生的三个儿子,不能继承家业,只有袅烟的儿子名叫梦锡,能继承书香,登上科第。当时仲昇在外做官多年,退休在家。书生父子都官居京城,于是带着外甥去拜见舅舅,并告知缘故。悲喜交加,梦锡才认识他的外家。从此邓陆两家往来数代,如同姻亲一样。
外史氏曰:女以不磨之贞,而独感生一语,不能复坚,情以义生故也。情可制,而义不可泯,故以鞭扑之威当之无惧色者,竟能温柔娇媚,呈身奏技于夫子之前,义之有所以致之,非初贞而后渝也。然无生之侠肠,生之义举,而徒思与鬼为好,不第贞魂不屑来,淫妖且立至矣,欲水免于鬼手得乎?而况居然生子也耶!
○ 镜儿
高僧邵本一,卓锡灵隐,戒行精严。初名某,陕人也。少时为邑庠生,慕吴楚人文之盛,游学江左。数年忽有所悟,竟削发逃禅,辗转至越,为释门尊宿。杭人仰其名,延至寺中,即今之所称定心大师者是已。其子曰续师,出时方始匍匐。及长,每以不识其父为恨,间关两江,数数求之,又往往相左。比闻其在钱塘,遂附舟南下。共载者为一少年,貌姣好如女子,自言龚姓,由京归,将返山阴。闻续之孝,甚礼敬之,两人颇相莫逆。迨至杭,续得父之所在,亟往谒焉。龚亦请从,许之,乃偕往。甫及寺门,早有一僧逆之曰:“大师出定,已知法嗣远来,但不宜与镜儿俱,请止之。”续茫然,而龚忽变色。续觉其有异,而思亲念切,亦不暇诘,遂止龚于门外,独入见。及至法堂,师方趺坐,续本不能识,僧语之曰:“此即若翁也。”续乃嗷然大痛,哭拜于膝下。师麾之曰:“止!止!孽种勿尔。汝父甚安乐,汝宜生欢喜心,何作此态?”乃命之坐,略诘戚族之长者,并同学诸故人,续一一敬对。师忽攒眉曰:“汝跋涉不易,亦征孝心,第来则自来,如镜儿辈,何携之来溷老僧?”续亟起俯伏,跪白不知,兼请其故。师曰:“龚即镜儿之夫,镜儿乃其眷属,实一野狐也。爱欲牵缠,两不能舍,即藉汝之孝得以渡江。又思窥伺老蹭,冀吾片言以成其好。镜儿实在渠身边,以汝凡躯,乌能见之。”既而曰:“是狐颇风雅,且识孝子,吾固不惜此寸楮也。”命取黄纸一条,书数字付侍者,嘱曰:“持此予之,勿令渠久溷净地。”侍者将命以出,龚得之,即再拜而退。续居寺中匝月,师即遣之曰:“归奉汝母,犹之乎奉父也。此非尘境,可以久容俗迹。”续不欲旋返,师呵之,乃行。归见其母,康健犹昔。承欢数载,又念父,复诣浙江,则师已挂单而南,不知所往。续因罔极恩深,遂亦南行。忽于山阴道上遇一人,裘马翩翩,驺从甚盛,视之,则故昔年同舟者也。龚见续,即下骑拜伏道周,曰:“孝子别来无恙?”续亟下拜,相扶曰:“故人何癰谦至此?”龚起曰:“乔梓之德,实同天地,每恨申报无由,而敢傲慢自尊乎?”因固请过其家。续之私心亦思深求其异,欣然从之。爰假骖乘,并舆而前。乃班荆之地去其居犹半日程,途次,续微叩之,龚亦不讳。始悉龚本浙人,其季父宦于京师,携以之任,肄业西北山中。结庐数楹,地绝幽雅。一日冬初雪盛,龚方携卷围炉盜唔攻苦,俄有一物如火团,其色正赤,烟焰尺余,自梁而下。就地旋转无休,一室生温,较前益炽。龚大怖,方疑祝融肆虐,将起奔避,其光忽顿敛,遽化为人,则一白发媪,衣裙朴素,拱立于前。益骇然,知为山间妖异,避之倍亟。媪直前止之曰:“郎君勿惶惧,予非为人祸者。见子读书岑寂,家有弱女曰镜儿,颇耽翰墨,意将遣奉箕帚,少领教益,故尔仓卒请见。未知肯容纳否?”龚更愕然,心滋忧惧,乃辞曰:“不才下士,学未有成,恐误媪之闺爱。且来踪诡秘,惕惕于怀,燕婉之求,益非所愿,惟媪怜而恕之。”媪性甚暴,似不见听,即怒曰:“我女天人也,以偶小子,自谓无可推拒矣。而乃喋喋若是,岂以适才之威,不能付汝于煨烬乎?”言次忤目相向,睒闪如牛,龚亦惴惴。正无如之何,又见一婢,艳妆冶容自外入,笑曰:“如此硬主婚,反损人伉俪之情,殊非善道。请即归,镜姑当自至。”又曰,“予固知媪之风厉,不克办此。”扶而去之,媪犹忿。出门数武,俱不见。龚心胆几碎,将下山而雪迷蹊径,马不能行。且仆之长者,奉命入都取
译外史氏说:女子凭借不可磨灭的贞节,却因独自感应到“生”这一念头,便不能再坚守,这是因为情是由义产生的缘故。情是可以控制的,但义是不可泯灭的,所以面对鞭打扑击的威严毫无惧色的人,最终竟能温柔娇媚,在夫子面前献技卖身,这是义有所导致的结果,并非起初贞洁而后变节。然而,如果没有无生(指龚镜儿)的侠义心肠,没有无生的义举,而只是想着与鬼交好,不仅贞洁的灵魂不屑前来,淫邪的妖魅也会立刻到来,想要从鬼手中保全性命,可能吗?更何况竟然还生了孩子呢!
○ 镜儿
高僧邵本一,在灵隐寺驻锡修行,戒律精严。他起初名叫某,是陕西人。年轻时是县学秀才,羡慕吴楚地区人文兴盛,便到江东游学。几年后忽然有所领悟,竟然剃度出家,辗转来到越地,成为佛门中的德高望重者。杭州人仰慕他的名声,请他到寺中,就是现在所称的定心大师。他的儿子叫续师,出生时父亲才刚开始修行。长大后,续师常常以不认识父亲为恨,辗转奔波于两江之间,多次寻找,却往往错过。等到听说父亲在钱塘,于是搭船南下。同船的是一位少年,容貌娇美如女子,自称姓龚,从京城回来,将返回山阴。他听说续师的孝心,对他非常礼敬,两人非常投契。等到到达杭州,续师得知父亲的所在,急忙前去拜见。龚生也请求跟随,续师答应了他,于是两人一同前往。刚到寺门,早有一位僧人迎上来说:“大师出定,已知法嗣远道而来,但不宜与镜儿一同进来,请让他止步。”续师感到茫然,而龚生忽然变了脸色。续师觉得他有异样,但思念父亲的心急切,也来不及追问,于是让龚生在门外止步,独自进去拜见。等到来到法堂,师父正盘腿坐着,续师本来认不出他,僧人告诉他说:“这就是你的父亲。”续师于是大声痛哭,跪拜在膝下。师父挥手说:“停!停!孽种不要这样。你父亲很安乐,你应该生欢喜心,为什么做出这种样子?”于是让他坐下,略微询问了家族长辈和同窗故人的情况,续师一一恭敬回答。师父忽然皱起眉头说:“你跋涉不易,也体现了孝心,只是来就自来,像镜儿这类人,为什么要带他来玷污老僧清净之地?”续师急忙起身俯伏,跪着说不知道,并请求师父说明原因。师父说:“龚生就是镜儿的丈夫,镜儿是他的眷属,实际上是一只野狐。被爱欲牵缠,两人都不能舍弃,就借着你的孝心得以渡江。又想着窥伺老僧,希望我片言只语成全他们的好事。镜儿实在在他身边,以你凡人的躯体,怎么能看见她。”接着又说:“这只狐狸颇有些风雅,而且认识孝子,我本来也不吝惜这张纸。”命令取来一条黄纸,写上几个字交给侍者,嘱咐说:“拿着这个给他,不要让他长久玷污清净之地。”侍者领命出去,龚生得到纸后,立即拜了两拜然后退下。续师在寺中住满一个月,师父就打发他说:“回去侍奉你母亲,也就如同侍奉父亲一样。这里不是尘世之境,不能长久容纳俗人踪迹。”续师不想返回,师父呵斥他,他才动身。回去见到母亲,母亲依然像从前一样康健。侍奉母亲几年,又思念父亲,再次到浙江,师父已经挂单南下,不知道去了哪里。续师因为感恩深重,于是也向南行走。忽然在山阴道上遇到一人,衣马华丽,随从很多,一看,正是当年同船的那位故人。龚生见到续师,立即下马拜伏在路边,说:“孝子别来无恙?”续师急忙下拜,互相搀扶说:“故人何必如此过分谦卑?”龚生起身说:“父子之德,实在如同天地,每恨没有报答的途径,怎么敢傲慢自尊呢?”于是坚决邀请续师去他家。续师心里也想深入探求他的奇异之处,欣然跟随。于是借了车马,并排前行。等到到达可以铺荆草而坐的地方,距离他家还有半天的路程,途中,续师稍微试探询问,龚生也不隐瞒。这才知道龚生本是浙江人,他的小叔在京城做官,带他上任,在西北山中读书。建了几间茅屋,地方极其幽雅。一天冬初雪大,龚生正带着书卷围着火炉苦读,忽然有一个像火团的东西,颜色正红,烟焰尺余高,从梁上落下。在地上旋转不停,满屋生温,比以前更加炽热。龚生非常害怕,正怀疑是火神发怒,将要起身逃跑,那光芒忽然收敛,立刻化为人形,是一位白发老妇,衣裙朴素,拱手站在面前。龚生更加害怕,知道是山间的妖异,躲避得更加急切。老妇直接上前制止他说:“郎君不要惊慌,我不是来害人的。见你读书冷清,家中有个小女儿叫镜儿,很喜欢笔墨,意思是将她许配给你,让你稍微领受教益,所以仓促前来相见。不知道肯不肯容纳?”龚生更加愕然,心中更加担忧恐惧,于是推辞说:“在下才疏学浅,学业未成,恐怕耽误了老妇的掌上明珠。而且来踪诡秘,心中忐忑,求取姻缘,更加不是我所愿,只希望老妇怜悯宽恕。”老妇性情很暴躁,似乎不听,就发怒说:“我女儿是天人,配给小子,自认为无可推拒了。却喋喋不休如此,难道以为刚才的威风,不能把你烧成灰烬吗?”说话间怒目相向,眼神闪烁如牛,龚生也战战兢兢。正无可奈何,又见一个婢女,浓妆艳抹从外面进来,笑着说:“这样强行做主婚,反而损害了夫妻之情,实在不是好办法。请老妇先回去,镜姑自然会来。”又说:“我本来就知道老妇作风严厉,办不成这件事。”扶着老妇离开,老妇仍然愤怒。出门几步,都不见了。龚生心胆几乎碎裂,想要下山,但雪迷了小路,马不能行走。而且年长的仆人,奉命进京取
薪米,寓中自龚而外,只一十二岁之童子,复何能为?不得已而静俟之,死生在天而已。及夕,雪少霁,故掩扉高卧,权度此宵,计将明日他徙。然当惊悸之余,寝不成寐,旋闻弹指声。有人叩窗作歌曰:“叹空闺兮掩孤檠,望伊人兮违素诚。伐柯伐柯兮其音丁丁,果得相随兮我愿卿卿。”声甚娇婉而余韵悠扬,俨有绕梁之致,龚知为镜儿,穴窗窥之,雪色明如皎月,则一小女子辫发垂鬟,盈盈然立于槛外。天寒翠袖,暮倚修竹,差可仿佛其一二。龚心窃怜之,但为前事所惊,不免首鼠,究不敢出一言。又闻女歌曰:“雪欲晴兮云微,乌不宿兮双飞。奈有人兮愿孤帏,我不见兮又空归。”歌阕退步欲行,意甚怅怅。龚遂不能自禁,大呼曰:“卿之所向者在此,将安归耶?”女乃中止,隔牖语之曰:“屡遭峻拒,妾实汗颜,故不得不归。岂真悻悻欲返者?”龚即披衣起榻,启扉延之,径携素手以入。时残烛未灭,灯下玩之,肌不丰而玉腻,貌不饰而花娇,一颦一笑,婉娩可人,闺中实罕其匹。因询之曰:“所谓镜儿殆卿耶?使非恶撮合,好事之成已久矣。”镜儿笑曰,“君固色胆巨者,非妾自来,好事真不可望。”龚遂挽之就枕,辞曰:“妾尚待年,君姑毋躁。”因出一卷曰:“此妾之涂鸦,愧无师授,乞君为我郢政之。三日后,妾来拜领,幸勿以谀碑见还。”言已再拜而退,旋失所在。龚阅所作,风流秀艳,语语醉心。诘朝早起,潘硃展卷,评骘端详,因是无迁乔之意。越二日,镜儿果夜至,龚出卷授之曰:“幸不辱命。但卿之珠玉,令人不谀不能耳!”镜几翻阅数四,冁然曰:“名下犹信无虚。”仍欲去,龚遮留之,代解衣带。镜儿乃頳颜笑曰:“人当十五即嫁,王昌岂得谓非孽事?”己而海棠枝上,得试新红。镜儿虽娇啼宛转,态若不胜,然已极人间之乐矣。欢好有间,龚因询媪为谁何,答曰:“此妾结义之母,渠自古姓,野人家也。”龚曰:“其威颇令人震怖,今言之,尚觉股慄。”镜儿哂曰:“以君今夕之威,较之恐犹相去远甚。”语次皆大笑,遂并头熟寐。侵晨,前婢叩门而入,龚因谢其解纷之德。婢笑曰:“痴老媪故不谙此,予固谓非镜姑自至不可。”俟女整衣,奉之以去。自此无夕不至,缱绻日深。镜儿既嗜诗文,兼饶韵致,以所居湫隘,且有僮仆,不获畅所欲为。往往枕上推敲,床头辨难,或采雅言以相谑,或取妙句而同吟。语笑有声,间至通宵不辍。时年长之仆已返,闻而讶之。昧爽伺于户外,则主人倦卧,门忽自启,且珊珊小步,裙际风生。窥之又茫然无睹,乃大惧,以为地无居人,此必鬼狐者流,遂力劝龚归。龚不纳,仆又入都,白之于龚之季父。知为妖惑,遣使召之。未发而镜儿已知,是夕忽涕泣谓龚曰:“欢不克永矣,可奈何?”龚惊询之,对曰:“仆已泄吾事于主,使来召君。君归当不复来,将焉置妾?”龚亦悲叹,因要镜儿偕行。辞曰:“妾实不敢,身本狐也,吾侪各有畛域,况圣天子所都,无能擅往。君不弃妾,必也南旋而后可。”龚已深入温柔,亦难遽舍,惟问计将安出。镜儿曰:“妾有薄蓄,足任舟车。君但如妾所言,则故乡可返,何必恋恋于兹土?”龚竟毅然从之。乃与镜儿谋,不携一物,悄然夜行。仆本久留都中,童子又垂头而睡,遂无有挽留之者。行约里许,草际似有灯光,隐隐双炬,旋暗复明。龚指之以为人家,镜儿笑曰:“君之所畏者至矣!亦太剥人面皮,何竟咆哮于此?”龚犹未解。俄闻虎啸,声震山谷,龚乃大惊,几坠崖下。镜儿掖之曰:“有妾在,何震恐乃尔?”乃呼曰,“儿与婿将他适,承母玉成,异日归当效反哺。”言未已,虎忽潜踪。龚心少定,反戏曰:“昔假虎威,今日威可伏虎矣。”及抵山麓,有村落,暂假朝饔。遂显称夫妇,人亦无自究诘。镜儿又出白金觅代步,置衣装,竟纡道由京而南,直抵通郡。不日解缆登舟,一帆南去。迨其季父之召来,龚早出山三日矣。舟中
译柴米油盐,寓所中除了龚生之外,只有一个十二岁的童子,还能做什么呢?不得已只好静静地等待,生死由天罢了。到了晚上,雪稍微停了,于是关上门高枕而卧,暂且度过这一夜,打算明天搬走。然而惊魂未定,难以入睡,忽然听到弹指的声音。有人敲着窗户唱道:“叹空闺兮掩孤檠,望伊人兮违素诚。伐柯伐柯兮其音丁丁,果得相随兮我愿卿卿。”声音非常娇柔婉转,余韵悠扬,简直有绕梁三日之感,龚生知道是镜儿,便从窗户缝隙向外窥视,雪色明亮如皎洁的月亮,只见一个小女子梳着垂鬟发髻,盈盈地站在栏杆外。天寒翠袖,傍晚倚靠着修竹,大概可以想象她的一二分姿容。龚生心中暗自怜惜,但因为之前的事受了惊吓,不免犹豫不决,终究不敢说一句话。又听到女子唱道:“雪欲晴兮云微,乌不宿兮双飞。奈有人兮愿孤帏,我不见兮又空归。”唱完后退步想要离开,神情十分惆怅。龚生于是忍不住,大声喊道:“你所追寻的人就在这里,你要到哪里去呢?”女子这才停下脚步,隔着窗户对他说:“屡次遭到严厉拒绝,我实在羞愧,所以不得不回去。难道我真的愤愤不平想要返回吗?”龚生随即披衣起床,开门邀请她进来,径直牵着她的手进入屋内。当时残烛未灭,在灯下细细端详,肌肤不丰满却如玉般细腻,容貌不修饰却如花般娇艳,一颦一笑,温柔美好,闺阁中实在少有能与之匹敌的。于是询问她说:“所谓的镜儿大概就是你吧?如果不是讨厌撮合,好事早就成了。”镜儿笑着说:“你本来就是胆大包天的人,如果不是我自来,好事真的不可指望。”龚生于是挽着她上床,她推辞说:“我还未到婚嫁之年,你暂且不要急躁。”于是拿出一卷书稿说:“这是我胡乱涂鸦的作品,惭愧没有老师指导,请求你为我斧正。三天后,我来拜领,希望你不要用阿谀奉承的评语还给我。”说完拜了两拜便退下,转眼就不见了。龚生阅读她的作品,风流秀艳,句句醉心。第二天一早,潘硃展开书卷,仔细评阅,因此没有迁就迎合的意思。过了两天,镜儿果然夜里来到,龚生拿出书卷交给她说:“幸不辱命。但是你的珠玉之作,让人不阿谀奉承都不行啊!”镜儿翻阅了几遍,笑着说:“名不虚传。”仍然想要离开,龚生拦住她,替她解下衣带。镜儿于是红着脸笑着说:“人到了十五岁就该出嫁,王昌难道能说不是孽缘吗?”不久,在海棠枝上,得以初试云雨。镜儿虽然娇啼婉转,姿态仿佛承受不住,但已经极尽人间之乐了。欢好过后,龚生询问老妇是谁,回答说:“这是我结义的母亲,她本姓古,是乡野人家。”龚生说:“她的威严颇令人震惊恐惧,现在说起来,还觉得两腿发抖。”镜儿讥笑道:“以你今晚的威风,比起她恐怕还差得远呢。”说话间都大笑起来,于是头靠着头熟睡。清晨,之前的婢女敲门进来,龚生因此感谢她解纷的恩德。婢女笑着说:“那个痴傻的老妇本来不懂这些,我本来就说如果不是镜姑自来是不行的。”等女子整理好衣服,恭敬地送她离开。从此没有哪晚不来,情意日渐深厚。镜儿既喜欢诗文,又富有韵味,因为所住的地方低湿狭窄,而且有僮仆,不能畅所欲为。往往在枕上推敲字句,在床头辩论疑难,有时采集雅言互相戏谑,有时选取妙句一同吟诵。语笑之声,有时直到通宵不停。当时年长的仆人已经返回,听到后感到惊讶。天刚亮时在门外窥探,只见主人疲倦地躺着,门忽然自己开了,而且脚步轻盈,裙摆间风生。再窥探却茫然无睹,于是非常害怕,认为这里没有住人,这一定是鬼狐之类,于是极力劝龚生回去。龚生不采纳,仆人又进入京城,向龚生的叔父报告。叔父知道是被妖物迷惑,派人召他回去。还没出发镜儿就已经知道了,这天晚上忽然流泪对龚生说:“欢乐不能长久,怎么办?”龚生惊讶地询问,回答说:“仆人已经把我的事泄露给主人,派人来召你。你回去就不会再来了,将把我置于何地?”龚生也悲叹,于是邀请镜儿一同前往。她推辞说:“我实在不敢,我本是狐狸,我们各有界限,何况是圣天子所在的京城,不能擅自前往。你不嫌弃我,一定要南归才可以。”龚生已经深陷温柔乡,也难以立刻舍弃,只是问计将如何出。镜儿说:“我有一点积蓄,足够支付舟车费用。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返回故乡,何必留恋在这块土地上?”龚生竟然毅然听从了她。于是与镜儿谋划,不带任何东西,悄悄地在夜里行走。仆人本来久留在京城,童子又垂头睡觉,于是没有人挽留。走了大约一里多路,草丛间似乎有灯光,隐隐约约两盏火炬,忽暗忽明。龚生指着说那是人家,镜儿笑着说:“你所害怕的东西来了!也太剥人面子,怎么竟然在这里咆哮?”龚生还不明白。不久听到虎啸,声音震动山谷,龚生于是大惊,几乎从悬崖下坠落。镜儿搀扶他说:“有我在,为什么震惊恐惧到这种地步?”于是喊道:“女儿和女婿要走了,感谢母亲成全,日后回来当效法反哺之恩。”话还没说完,老虎忽然潜踪消失。龚生心里稍微安定,反而戏谑说:“以前借虎威,今天威可以伏虎了。”到了山脚下,有村落,暂且借宿吃早饭。于是公开称是夫妇,人们也没有自行追究诘问。镜儿又拿出白金寻找代步工具,置办行装,竟然绕道从京城向南,直达通州。不久解缆登舟,一帆风顺向南而去。等到他叔父的召令到来,龚生早已出山三天了。在船上
龚与镜儿志始得畅,或涤瓯茗战,或剪烛手谈,或举诗书为觞政,或纪风景于行笥。而分题限韵,更唱迭和,较前益为豪放。龚初犹强而后可,继且乐此不疲,虽良友之晦明无以异焉。行及下江,将入浙界,镜儿忽愀然曰:“此地水神颇作梗,妾不能渡。须俟大福之人,布帆乃能无恙。”龚诘其故,则曰:“伍相范伯,威灵素著,非他神可比,妾实惮之。”龚不之信,乃未及扬帆,巨浪坌起,阴霾匝地,翳不见人。龚大恐,为留五日。适以扁舟至,镜儿色喜曰:“有大德者至矣,犹愈于厚福者也。君能与之共济,虽百江神妾不惴也。”龚从其言,适续正值易舟,遂从中怂恿,使榜人招接之。然自此镜儿不复昼见,语龚曰:“此人孝子,诸天拥护。妾若肆然无忌,恐有不虞,当谨避之。”故续与龚共载一舟,究不知其携眷而游也。比入大江之中,波平浪静,如履康庄,数日遂抵杭。续将登岸,镜儿先告龚曰:“若人之父高僧也。妾至贵邑,土神尚虑不容,得师一言,为吾缓颊,庶可与子偕老。”龚又唯唯。因力请于续,偕往谒师。镜儿又嘱曰:“君之素箑,妾所化也,务置袖中,面师时妾自能言,切记不可儳说。”龚亦领诺。乃未入寺,师早知之,龚固不胜惶悚。幸侍者赍送片纸出,视之有十字,则“一切水土诸神不得拦阻”,宛如官府之勘合。龚乃大悦,亟与镜儿归舟,果无扞格。至其家,托言季父为娶于京,戚里莫不信之。龚故早失怙恃,于是以镜儿主内政,颇能持家。且出金钱数万,为营田宅,龚以骤富。向未见其携一文,今乃取之不竭,亦可异已。是日龚为续言,极尽其详。薄暮始抵龚处,则门庭巍焕,俨然素封。揖续入,盛筵相款。镜儿所诞之子,岁已三周,携出见客,眉目之秀丽,迥异恒儿,由是可想见其母。饮至夜分,龚始别去,供帐之丰美,益不待言。翌日辞行,龚亦不再援止,惟曰:“道路辽阔,尊翁恐不克相值。还时祈再过我一叙。”续唯唯。龚送之郭外,赠以百金,续不获辞,乃拜授。南行至海,不遇其父,遂悒怏旋归。复至龚家,龚适他出,仆承主妇奉以一袭,出之雪色晶莹,则一越玉如意也。仆又致词曰:“藉此略酬高厚,且取白华之义。但君宜遄归,否则,太翁未遇,而反失太母,则抱终天之恨矣。”续闻言甚惊,不及俟龚,兼程而返。归至家,其母果在床褥,病已危笃。见续归,一笑而逝。续始服镜儿之先见,每向人称述其异,闻者咸骇异。后龚有书来言,因镜儿惮于津梁,遂不复求仕进,优游畎亩,以尽天年。独本一之信杳然,意者雪山成道,已归忉利之天。续虽至孝,竟无由偕之以昇,不亦人生一大憾事耶?
译龚与镜儿的心志这才得以畅达,有时洗杯斗茶,有时剪烛对弈,有时举诗书作为酒令,有时将沿途风景记录在行囊中。而分题限韵,更唱迭和,比起以前更加豪放。龚起初还勉强应允,后来便乐此不疲,即使是良友之间,也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
船行至下江,即将进入浙江地界,镜儿忽然脸色凝重地说:“这里的水神颇为作梗,我不能渡河。必须等待有大福之人,布帆才能安然无恙。”龚追问缘故,镜儿说:“伍相国范蠡,威灵素来显著,不是其他神灵可以相比的,我实在畏惧他。”龚不信,于是还没等扬帆,巨浪便涌起,阴霾笼罩大地,遮蔽得看不见人。龚非常恐惧,为此停留了五天。
恰好有乘小船的人到来,镜儿面露喜色说:“有大德之人到了,这比有大福之人更好。您若能与他同舟共济,即使有百位江神,我也不担忧。”龚听从他的话,恰好续正值换船,便从中怂恿,让船夫招接他。然而从此镜儿不再白天出现,对龚说:“此人是孝子,诸天神灵拥护。我若肆意无忌,恐怕会有意外,应当谨慎避开。”所以续与龚同乘一船,始终不知道他带着家眷出游。
等到进入大江之中,波平浪静,如同走在康庄大道上,几天后便抵达杭州。续将要登岸,镜儿先告诉龚说:“此人的父亲是高僧。我到贵地,土地神尚且担心不容,得到师父一句话,为我从中说情,或许可以与你白头偕老。”龚连连答应。于是极力请求续,一同去拜见师父。镜儿又嘱咐说:“您的素扇,是我所幻化的,务必放在袖中,面见师父时我自能说话,切记不可胡乱说话。”龚也答应下来。
于是还没进入寺庙,师父早已知道,龚实在惶恐不安。幸好侍者送来一张纸条,看上面有十个字,是“一切水土诸神不得拦阻”,宛如官府的勘合。龚于是大喜,急忙与镜儿回到船上,果然没有阻碍。到了他家,借口说是叔父在京师为他娶妻,亲戚邻里没有不信的。龚本来早年失去父母,于是让镜儿主持内政,颇能持家。并且拿出数万金钱,为他购置田产宅院,龚因此骤然致富。以前没见他带一文钱,如今却取之不尽,也可谓奇异了。
这天龚向续讲述,极其详尽。傍晚才抵达龚家,只见门庭巍峨华丽,俨然像素封侯一般。拱手请续入内,摆下盛宴款待。镜儿所生的儿子,年龄已三岁,带出来见客,眉目秀丽,与寻常孩子迥然不同,由此可以想见其母亲的美貌。饮酒到半夜,龚才告别离去,供帐的丰美,更不必说。
第二天辞行,龚也不再挽留,只说:“道路辽阔,令尊恐怕难以相遇。回来时希望再过来与我叙谈。”续连连答应。龚送他到城外,赠送百金,续无法推辞,于是拜谢接受。南行到海边,没遇到他的父亲,于是悒郁不快地返回。
又来到龚家,龚恰好外出,仆人奉主妇之命送出一件物品,拿出来雪色晶莹,是一柄越玉如意。仆人又传话说:“借此略表酬谢高厚之恩,且取‘白华’(孝子)之义。只是您应当赶快回去,否则,太翁未遇,反而失去太母,那就抱终天之恨了。”续闻言非常吃惊,不等龚回来,兼程返回。
回到家中,他的母亲果然在床上,病已危重。见到续回来,一笑而逝。续这才佩服镜儿的先见之明,每次向人讲述她的奇异之处,听者都感到惊异。后来龚有信来说,因为镜儿畏惧津梁(渡口桥梁,指水陆交通之神),于是不再追求仕途进取,优游于田野,以终天年。唯独本一的音信杳无踪迹,或许雪山成道,已归忉利天。续虽然至孝,竟然无法与他一同升天,不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吗?
外史氏曰:闲常观剧,至《雷峰塔》传奇,事虽不经,而每恨法海老髡败人清兴。及闻此事,老和尚甚谙人情,当是第一尊活佛出世。而究其源,本实出于儒,乃有此恻隐仁恕之心。不然,心既定矣,又乌知镜儿之为镜儿,为成此一段奇缘,使之流传千古也哉?
随园老人曰:两事迥不相谋,而合成一片,几如无缝天衣。高僧孝子传中,乃得此旖旎文字,足称奇观,不独奇事。
○ 翠微娘子
时有跛叟,精医术,应手如神,所活者难更仆数。生二子,甲已授室,乙尚孑然。叟卒,甲纳妇言,逐其弟,不与同居,乙怒控之于官。甲之岳家又巨族,为之苞苴,官竟不直乙,斥为傲弟,笞之十数。乙愈不能平,夜挟白刃,将往杀兄而兼屠其嫂。行及闾侧,见其父策杖而来,厉声呵之曰:“畜产意欲何为?岂丈夫竟不克自立耶?汝父幸有薄积,汝等乃阋墙至此,倘无立锥,若又将如何?”乙见父大恸,哭拜于地,呜咽不能言。叟抚其背曰:“儿勿悲。西去数百里,有翠微娘子者,曾受我再生之恩。汝往依之,当不止于温饱也。”言已不见。乙乃挥泪而归,不再做拚生之想。明日即襆被而行,亦不往辞兄嫂,即兄嫂亦不意其有所之。乙行数日,询之人,咸不识翠微娘子为谁。乙亦自谓父诳己,天下必无是人,遂止于旅邸,不复前。然已资斧告竭,进退维谷矣。正仓皇间,闻旅人相语曰:“明夕宿处,当有剧可观,盍遄行。”因盛称其声容,洋洋盈耳。乙时方抱闷,顿思一往,以畅郁怀。乃复早旦启行,跋涉又将百里。及至其处,天尚未暝,亦不谋所栖止,先往观焉。适演《千金记》,霸王挥戈,韩侯命将,场上几无隙地。而钲鼓雷鸣,敖曹聒耳,颇可泄人幽郁。乙鹄立众中,看至终场。甫思往觅邮亭,忽一人揖而语之曰:“郎非跛翁之子乎?翠微娘子固命予相俟久矣!”乙大喜,实出望外。视其人,青衣矮帽,状若仆人。亦不暇细询,惟诘曰:“娘子安在?予实奉老父命敬来晋谒者。”其人亦大悦,请与偕行。由村后约行半里许,别有巨宅,闬闳高峻,栋宇巍峨。门外立健卒十余,皆披坚执锐,环立森严。又有小卤簿,幢幡杂色,云軿攒花,咸云娘子将往赴盛会。乙遂震竦不敢前,其人先入禀白。有顷复出,遽拜伏不起,谢曰:“娘子未有明命,我辈小人擅行侪伍礼,冒渎尊严,恕之幸甚。”乙愕然,罔知所措,姑颔之。其人又跪白曰:“娘子适将他往,乘舆已驾,不能因佳客弗行。请暂居别馆,即进晚餐。娘子去当亟返也。”遂导乙入门。曲折至一院,华屋严整,围以崇垣。其中灯火之辉煌,铺陈之富丽,非巨家莫能有。内设一绳床,锦裀累寸。其人延乙坐,乙觉足下温软,不类砖石。俯视之,则以氍毹饰地,五色灿然,益惊诧不已。未几,车马喧嚣,辘辘远听,娘子已出游矣。乙坐未久,即有妖鬟十数,咸来叩参,而前之接引者,遂亦辞出。比及进食,侍婢益伙,且作乐于阶下,箫管悠扬,不知何曲。席前燃巨烛,每供一馔,婢辄报其名,为数甚多,备极珍错之品。乙至此反若无下箸处,在己亦不觉莞然。乃乙少从天戒,不善饮,略进一盫,即已微醺,遂命饭,食之。至饱,甫起离席,闻群婢哗曰:“娘子归矣!”又许时,有人来邀客曰:“娘子请相见。”乙从之行,由院落而东,曲廊宛转,花径萦回,良久始达内第。皆烛燃纱笼,而光明如昼,第中一花一木,无不瞭如观掌。己而深入闺阁,益更气象,香雾空濛,灯光辉映。巨室五楹,遍垂绣幌,其阶以美石为之。朱阑旋绕,两庑尽挂珠灯,可以鉴人眉目。乙未入,娘子早逆于帘外,嘤咛而言曰:“前承阿翁不弃,以宝钗为聘,许主盬蘩。妾守此盟已久,而君竟未辱临,几令妾有白头之叹。今幸惠然肯来,愿无废阿翁成命。”乙茫然,都不解为何语。惟凝睇,娘子美如画图,冠五凤之冠,衣七宝之衣,装束一如仙子。且云翁意,吻合叟言,遂唯唯升阶,径入其室。呆立四望,铺设
译外史氏说:我平时看戏,看到《雷峰塔》传奇,事情虽然不合常理,但每每痛恨法海那个老和尚败坏人的雅兴。等到听说这件事,才知道老和尚很通晓人情世故,应当是第一位活佛出世。而探究他的本源,其实出自儒家,所以才有这种恻隐仁恕之心。不然的话,心志既然已经坚定,又怎么会知道镜儿就是镜儿,从而成就这一段奇缘,让它流传千古呢?
随园老人说:两件事原本毫不相关,却合成一片,几乎像无缝的天衣。在高僧孝子的传记中,竟然得到这样旖旎的文字,足以称为奇观,不仅仅是奇事。
○ 翠微娘子
当时有个跛脚老人,精通医术,治病如神,救活的人难以数尽。他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甲已经娶妻,小儿子乙还单身。老人去世后,甲听从妻子的话,把弟弟赶出去,不让他同住,乙愤怒地向官府控告。甲的岳家又是大家族,替他们行贿,官府竟然不认为乙有理,斥责他为傲慢的弟弟,鞭打了他十几下。乙更加不平,夜里带着刀,准备去杀哥哥并连杀嫂子。走到里巷旁边,看见他父亲拄着拐杖走来,严厉地呵斥他说:“畜生想干什么?难道男子汉竟然不能自立吗?你父亲幸好有些积蓄,你们却内讧到这种地步,如果没有立足之地,你又该怎么办?”乙看见父亲,大哭起来,跪在地上哭泣,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老人抚摸着他的背说:“孩子不要悲伤。向西几百里,有个叫翠微娘子的,曾受过我的再生之恩。你去依靠她,应当不止于温饱。”说完就不见了。乙于是挥泪回家,不再做拼命一搏的想法。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出发,也不去辞别兄嫂,兄嫂也没想到他要去哪里。乙走了几天,问别人,都不认识翠微娘子是谁。乙也自认为是父亲骗他,天下一定没有这个人,于是停在旅店,不再前进。然而已经盘缠用尽,进退两难了。正惊慌失措时,听到旅人互相说:“明天晚上住宿的地方,应当有戏可看,何不快点走。”于是极力称赞那戏的声容,令人耳满。乙当时正怀着闷气,顿时想去一趟,以舒畅郁结的情怀。于是又清晨出发,跋涉又将百里。到了那里,天还没黑,也不找住宿的地方,先去观看。正好演《千金记》,霸王挥戈,韩信点将,场上几乎没空地。而锣鼓声如雷鸣,嘈杂刺耳,颇能宣泄人的忧郁。乙像鹤一样站立在人群中,看到终场。刚想找驿站,忽然有人作揖对他说:“你不是跛脚老人的儿子吗?翠微娘子本来命我等你很久了!”乙大喜,实在出乎意料。看那人,穿着青衣戴着矮帽,样子像仆人。也不暇细问,只问:“娘子在哪里?我实在奉老父之命恭敬前来拜见。”那人也很高兴,请他同行。从村后大约走了半里路,另有大宅院,门楼高峻,屋宇巍峨。门外站着十几个健壮士兵,都穿着铠甲拿着武器,环立森严。又有小仪仗队,旗帜杂色,车马攒花,都说娘子将要去参加盛会。乙于是震惊不敢上前,那人先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突然跪拜不起,谢罪说:“娘子没有明确命令,我们小人擅自行同辈之礼,冒犯尊严,请恕罪幸甚。”乙愕然,不知所措,只好点头。那人又跪着说:“娘子刚去别处,车马已驾,不能因为佳客而不行。请暂住别馆,马上进晚餐。娘子去后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引导乙进门。曲折走到一个院子,华屋严整,围着高墙。其中灯火辉煌,铺陈富丽,非巨家莫能有。内设一张绳床,锦垫厚寸。那人请乙坐,乙觉得脚下温软,不像砖石。俯视一看,是用氍毹装饰地面,五色灿烂,更加惊诧不已。不久,车马喧嚣,辘辘声远去,娘子已出游了。乙坐不久,就有十几个丫鬟,都来叩拜,而之前接引的人,也辞别出去。等到进食,侍婢更多,而且在阶下演奏音乐,箫管悠扬,不知是什么曲子。席前点燃大蜡烛,每上一道菜,婢女就报其名,数量很多,备极珍馐美味。乙到这里反而不知从何下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于是乙从小受戒,不善饮酒,略进一杯,就已微醺,于是命上饭,吃之。吃饱后,刚起身离席,听到群婢喧哗说:“娘子回来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来邀请客人说:“娘子请相见。”乙跟着走,从院落向东,曲廊宛转,花径萦回,很久才到达内宅。都点燃纱笼蜡烛,而光明如昼,宅中一花一木,无不清晰可见。继而深入闺阁,更加气象万千,香雾空濛,灯光辉映。大屋五间,遍垂绣帘,台阶用美石做成。朱栏旋绕,两廊尽挂珠灯,可以照见人眉目。乙未入,娘子早在帘外迎接,轻声说:“以前承蒙老翁不弃,以宝钗为聘,许配给我。妾守此盟已久,而君竟未辱临,几乎让妾有白头之叹。今幸惠然肯来,愿无废老翁成命。”乙茫然,都不解为何语。只凝视,娘子美如画图,戴五凤冠,穿七宝衣,装束一如仙子。且说老翁之意,吻合老人之言,于是唯唯升阶,径直入其室。呆立四望,铺设
俱新,而光华奇异,举不能识其物。中楹设沉香小榻,娘子逊乙对坐,又谢曰:“适为本境诸官长以妙部见召,猝遇郎至,又不获辞,是以未即抠迎,亵慢之愆,谅亦鉴原。”乙复唯唯,莫措一词,侍儿皆掩口窃笑。居无何,自外传报曰:“土谷诸神咸集堂上,候见新贵人。”乙始大骇,娘子乃起曰:“君勿惊疑,妾因相礼无人,特语诸公,愿来相助。此皆翁之友执,君当以礼谒见。”即命诸婢中一齿长者曰:“汝引郎去,薰沐更衣,少习揖逊之节。予出前庭陪侍众宾,少顷即来相请。”婢领诺,导乙入屏后。转折至一室,排闼而入,香气蒸腾,兰汤馥郁。婢侍乙解衣,见其私,不禁胡卢曰:“乡间人果具雄材,但何不雅之甚?”乙亦为之失笑。浴竟,婢进衣履,皆华美异常。乙著之如负芒刺,久而始安。婢又引至内堂,俾乙习礼,口授而身示之。至再至三,然后步之促者微缓,腰之劲者稍柔,婢抚掌曰:“此亦可谓风流佳婿矣!”于是群婢观者皆笑不能仰。仪节既娴,漏下三鼓,娘子已命人速之数四,众婢乃簇乙出。厅事以上,红烛高烧,乙亦不遑谛视。娘子命与众宾相晤,其衣冠亦类时人,绝无所谓簪绅袍笏者。凡四人,娘子一一指示,一司农,一田祖,其二则社神山神也。众神少致款曲,即请乙与娘子并立,细乐迭奏,交拜成礼。宾即造退,娘子亦不款留,惟送至檐际曰:“暮夜不恭,诘朝再当申谢。”宾既尽去,娘子始偕乙入至向者相见之室。东侧一楹,早已肆筵相候。乙觉深邃胜前,而华缛尤准名状。帐以鲛绡,席以蜀锦。衾褥之香软,兰桂之氤氲,实属人间天上焉。少饮卺卮,婢即撤去,娘子忽娇羞无主。乙强之入帷,缓松绣带,既已云低,及解里裳,不禁玉软,乃匆匆先入衾内,乙亦去衣就枕。方将好合,俄闻群婢大噪曰:“妖将入室。”一时啼声、号声、哀哭声、乞命声纷沓嘈杂,由远而近。乙大惊,将起奔逸,既不忍舍此丽姿,娘子又牢握其臂,战战无片言。乙不得已,白身负之而走。娘子始呼曰:“左之!”乙遂趋左。娘子又曰:“右之!”乙更趋右。幸室中皆有门户,湾环而出。至一园,别设双扉,乙启之出,则菁葱遍野,对面似有冈峦。娘子犹曰:“行!行!”乙乃力负娘子,升彼大阜而后止。回望第中,赤焰烛天,且格斗之声遥闻数里。娘子垂涕曰:“妮子辈皆为我死矣!”乙惊定,始诘其由。答曰:“妾非生人,实本省城隍之第三女也。父生时曾任贵邑,阖家病疫,而妾尤危笃,赖阿翁投以良剂,得以全活。此德亦时铭肺腑。及父升任某处,经过大江,遭水厄,舟覆俱溺。上帝念忠直,且殁于王事,俾得为神。而妾又以生前好道,邂逅一女冠,授以伏狐诸术,因承父命,镇抚此方,使群妖不得逞。妾之俾御,皆狐也。其所供具,亦狐为妾致之,今竟为妖所据,情实不甘。”乙又询曰:“妖何为者?独不畏子乎?”答曰:“是亦一狐,无怪乎君子相诮也。此妖盘踞山谷,千有余龄,道根深重。妾至此,群小慑伏,而渠独强项,且大言欲求予父,附为婚姻。妾闻而益怒,治之以法,尚未帖然。适尊翁过北,以宝钗为君纳聘,言君不日当来。妾感生死之恩,顿忘忌讳,驰白父母,预治喜筵。不意此妖乃抵隙而来,大肆猖獗。然亦行当歼灭矣。”乙因询以己父之所在,娘子曰:“阿翁为某邑社神,前已赴任,无须思念。”语未已,忽闻空中言曰:“阿父知姊遭盗劫,业已委员擒治之。但阿姊既堕欲界,不合为神,可与郎同返乡井,创立家室,无负跛翁之雅。”语竟,有一袭凭虚掷下,且笑曰:“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予不耐与裸裎者相对,亦从此逝矣。”乙大怖,叩之娘子,则其妹玉华小姑也。娘子因笑曰:“为郎絮絮聒人,浑忘却两无寸缕。今为妹见,异日相遭当惭赧死。”遂启袭出衣,分著之。天方昧爽,娘子谓乙曰:“去之!此地已无片瓦,不足相依,请与郎归故土。”乃把袂欲行。乙虽得妇:而悼其失家,并
译全都焕然一新,而且光彩奇异,全都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厅堂中间的柱子旁摆放着沉香木的小榻,娘子让乙相对而坐,又道歉说:“刚才被本境各位官员以妙乐相召,突然遇到郎君到来,又无法推辞,所以没能立即迎接,怠慢的罪过,希望您能鉴谅。”乙只是连连答应,说不出话来,侍婢们都掩嘴偷笑。过了不久,从外面传来报告说:“土神、谷神等众神都聚集在堂上,等候拜见新贵人。”乙这才大为惊骇,娘子于是起身说:“您不要惊慌疑虑,我因为缺少主持礼仪的人,特意告诉各位神灵,希望他们来相助。这些都是您父亲的朋友,您应当以礼节拜见。”随即命令众婢女中年龄较长的一位说:“你领着郎君去,熏香沐浴、更换衣服,稍微学习一下揖让的礼节。我出去在前庭陪侍众宾客,一会儿就来请他。”婢女领命答应,引导乙进入屏风后面。转弯进入一间屋子,推门进去,香气蒸腾,兰汤芬芳浓郁。婢女伺候乙脱衣,看见他的私处,不禁大笑说:“乡下人果然具备雄壮之材,只是为何如此不雅?”乙也为此失笑。沐浴完毕,婢女送上衣鞋,都华美异常。乙穿上后如同背负芒刺,过了很久才感到安适。婢女又引他到内堂,让乙练习礼节,口授并亲身示范。反复多次之后,步伐急促的变得稍微缓慢,腰身僵硬的变得稍显柔和,婢女拍手说:“这也可以说是风流佳婿了!”于是围观的众婢女都笑得前仰后合。礼仪礼节已经熟练,更漏滴下三鼓,娘子已经派人催促了三四次,众婢女才簇拥着乙出来。厅堂以上,红烛高燃,乙也来不及仔细观看。娘子让他与众宾客相见,他们的衣冠也像当时的人,完全没有所谓戴簪佩绅、穿袍持笏的官员。共四人,娘子一一介绍,一位是司农神,一位是田祖神,另外两位则是社神山神。众神稍微寒暄几句,就请乙与娘子并排站立,细乐轮番演奏,交拜完成婚礼。宾客随即告退,娘子也不挽留,只送到屋檐下说:“深夜失礼,明天一早再当致谢。”宾客全都离去后,娘子才和乙进入之前相见的房间。东侧的一间屋子,早已摆好酒席等候。乙觉得这里比之前更加深邃,而且华丽繁复难以形容。帐幔用鲛绡制成,席子用蜀锦铺就。被褥的香软,兰桂的氤氲,实属人间天上。刚喝了几杯合卺酒,婢女就撤去酒具,娘子忽然娇羞得不知所措。乙勉强她进入帐帷,缓缓松开绣带,云雨已降,等到解开里衣,不禁感到肌肤如玉般柔软,于是匆匆先钻进被窝,乙也脱衣上床。正要行房,忽然听见众婢女大声喧哗说:“妖怪要入室了。”一时间啼哭声、号叫声、哀哭声、乞命声纷沓嘈杂,由远而近。乙大惊,想要起身逃跑,既不忍心舍弃这美丽的女子,娘子又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吓得战战兢兢说不出话。乙不得已,自己背起娘子就跑。娘子这才喊道:“往左!”乙于是向左跑。娘子又说:“往右!”乙又向右跑。幸好屋子里都有门,曲折环绕地跑出去。来到一座园子,另外设有两扇门,乙打开门出去,只见草木茂盛遍布野外,对面似乎有山冈。娘子还说:“走!走!”乙于是用力背着娘子,登上那座大山冈后才停下。回望宅第,火光冲天,而且格斗的声音在几里外都能听到。娘子流着泪说:“那些婢女都为我死了!”乙惊魂稍定,才开始询问原因。娘子回答说:“我不是活人,其实是本省城隍的第三个女儿。父亲生前曾在贵邑任职,全家染上瘟疫,而我尤其危重,依靠您父亲投以良方,才得以保全性命。这份恩德也时常铭记在心。等到父亲升任某处,经过大江,遭遇水灾,船翻全都溺亡。上帝念其忠直,且死于王事,让他成为神灵。而我因为生前喜好道术,偶遇一位女道士,传授了降伏狐狸等各种法术,于是秉承父亲命令,镇抚这一方,使群妖不得逞强。我使唤的婢女,都是狐狸。她们提供的器物,也是狐狸为我送来的,现在竟然被妖怪占据,心里实在不甘。”乙又问:“妖怪是什么东西?难道不怕您吗?”娘子回答说:“那也是一只狐狸,难怪君子您嘲笑它。这妖怪盘踞在山谷中,有一千多年的寿命,道行根基深厚。我来到这里,群小都畏惧臣服,唯独它倔强不服,而且大言不惭地想求娶我的父亲,结为婚姻。我听后更加愤怒,依法惩治它,它还没有完全服帖。恰逢您父亲路过北方,用宝钗为您纳聘,说您不久就会来。我感激生死之恩,顿时忘了忌讳,急忙禀告父母,预先准备喜宴。没想到这妖怪趁虚而入,大肆猖獗。不过它也将被歼灭了。”乙于是询问自己父亲的所在,娘子说:“您父亲是某邑的社神,之前已经赴任,不必思念。”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空中有人说:“父亲知道姐姐遭盗劫,已经委派官员擒拿惩治。但是姐姐既然堕入欲界,不适合再做神灵,可以和郎君一同返回故乡,创立家室,不辜负跛脚老翁的美意。”说完,有一件衣服凭空抛下,并且笑着说:“没有衣服没有粗布,怎么度过这一年?我受不了与裸体的人相对,也从此离去了。”乙大为惊恐,叩问娘子,原来是她的妹妹玉华小姑。娘子于是笑着说:“为郎君絮絮叨叨,完全忘记了两人都一丝不挂。现在被妹妹看见,日后相见应当羞愧而死。”于是打开衣服取出,分别穿上。天刚蒙蒙亮,娘子对乙说:“走吧!这里已经片瓦无存,不足以依靠,请和我一同返回故乡。”于是挽着袖子准备出发。乙虽然得到了妻子,但哀悼她失去了家,并且
虑己之无家,勉从之行。未数武,娘子曰:“足力有几,恐来能达,非代步不可。”指顾田间,已有双卫奔突而出,控坐俱全。娘子命乙共乘之,其驰如风,转瞬且数百里,而邑门在望矣。乙甚骇然。及至外郭,娘子止之曰:“此地不城不村,尽可卜居,无须前。”因弃骑相与胥宇。路侧有一家屋,为雨坏,人尽他徙。娘子曰:“可矣。”入视之,却席地幕天,唯四壁岿然屹立,乙不觉大噱。娘子正色曰:“是可栖也。候吾婢来,固居然轮奂矣。”乃强乙售驴于市,得数金以供朝炊。比及乙归,其室倏改观。虽无昔之壮丽,亦修洁非故,乙乃悦。入则果有二婢,侍于娘子之侧,第皆缟衣綦巾,无复向之妖艳。询以往事,同对曰:“妖已殄灭,我辈不舍娘子,故跟寻至此。余人仍居故宅,幸无恙。”乙遂与娘子对食,笑语欢然。及夜定情,则床帐卧具,崭然新制,亦不解其从来。晨起,娘子语乙,使觅屋主,以百金易其产。屋主乐从,娘子乃鸠工建木,营造一新,凡匝月而就。然梓匠虽司其事,而结构之奇,落成之速,举莫能测其由。娘子出入无异恒人,始亦荆钗裙布,与乙指画于其间,人视之,故一田家少妇也。洎乎第宅已成,则深居邃处,美食华衣,仆婢以百计,食指日繁,而既不求田,又不问舍,乃取之而裕如,即乙亦窃神之。初甲知乙返,且闻其娶于外乡,与妇皆笑之。既而闻其置产,乃以为奇。数月阖邑喧传,咸称巨富,遂且信且疑。谋之于妇,因假馈问之名,使婢往探之。婢去竟日始归,告其主曰:“奉命往侦二娘子,比至其门,阍者禁不许入。乃白主人姓字,阍者恍然曰:‘主人之兄是也。’令婢子少候,往返再三,始得入。其屋宇之华,什倍于我,役使之众,亦什倍于我。入见,二娘子方坐一榻,用绿帕引白雪盠儿,闲戏于红裀之上。见婢子即笑曰:‘阿姆亦太费心,远迢迢使将若来,殆思窥我夫妇也。’婢子固再拜,敬陈主人意,二娘子乃不复言。婢子窃窥玉貌,邑中实少其俦,而衣饰之艳,又目所未睹。忽失声曰:‘阿叔大好福,竟得偶天上人。若娶于桑梓,曾何有耶?’二娘子色似甚喜,因留婢子饮食。其肴馔之精美,举不识为何物。饭讫,叔自外来,迥非昔比。其容阔绰而丰美,其衣轻软而光华。从者皆小童,其年约十三四,鲜衣秀容,及至中门,俱散去。叔见婢子,若不相识,婢子乃亟起拜见。二娘又从旁语之,叔哂曰:‘兄富翁,嫂贵家,何劳惠顾于我?昔者数椽之屋,既不我容,今日盘飧之馈胡为见赐?岂谓苏季子终于贫贱耶?请即璧还,无劳驱斥。’言之色甚怒。二娘子止之曰:‘君勿尔尔!若论兄嫂之前情,理宜请绝,但阿翁之像在焉。君为人子,既婚而未告父母;妾为人妇,既嫁而未谒舅姑;此心不免歉然。方将随君庙见,以全大礼,今竟杜绝往来,能不令九泉心恫乎?’叔乃默然,其色亦少解。以婢子观之,亦如我家伉俪焉。叔始笑谓婢子曰:‘视余家所有者,较之兄嫂为何如?’婢子因极口赞羡,叔亦大悦,其留婢子盘桓,乃得遍览其居处。屋宇百余,有园亭足以娱目。至暮又赐酒食,始令婢子归。临行叔语曰:‘为告兄嫂,三日后当率新妇以往也。’”婢既缕缕述之,甲与妇皆惊异,意其必来,乃遍邀戚族,张乐设饮。至日拱伺于门外,俄见骏马香车,倡随而至,男妇从者数十人。及门,娘子降舆先入,见者皆诧以为异,目为神仙。乙见兄,弃乘拜谒,甲不觉惭然,把手偕行。乙遂与妇参谒遗象。乙顿触心事,大痛无声,良久,始哭而起。娘子又参诸尊长,具贽见之仪,珠绣凡十余箧。又别馈兄嫂,甲与妇赧容受之。事已,娘子即告乙曰:“新妇素娇贵,不耐烦剧,愿先归去。”乙即听之。甲妇亦挽留不住,登车而去。乙亦不再流连,杯卮弗沾,辞别遗象,与妇俱返。因而里党之众,皆不直甲,议论汹汹,夫妇几置身无地。乙归,娘子即言曰:“今日之举,足慰阿翁之心,而吐郎君之气矣。然世
译担心自己无家可归,勉强跟着她走。没走几步,娘子说:“脚力有限,恐怕走不到,非得有代步工具不可。”她指着田间,只见两辆马车飞奔而出,车马俱全。娘子让乙和她同乘一辆,车驰如风,转瞬之间已行数百里,县城城门已在望。乙非常惊骇。到了外城,娘子停下来说:“这里既不是城也不是村,完全可以在此定居,不必再往前了。”于是弃车下马,一起察看房屋。路边有一处房屋,被雨损坏,住户都已搬走。娘子说:“可以了。”进去一看,却是席地幕天,只有四面墙壁巍然屹立,乙不禁大笑。娘子严肃地说:“这里可以居住。等我的婢女来了,自然会变得华丽起来。”于是强行让乙去集市卖驴,得了几两银子用来买米做饭。等到乙回来,那屋子忽然变了模样。虽然没有以前的壮丽,但也整洁美观,不同于旧貌,乙于是很高兴。进去后果然有两个婢女,侍奉在娘子身边,只是都穿着白衣黑裙,不再有以前的妖艳。询问她们过去的事,一起回答说:“妖怪已被消灭,我们舍不得娘子,所以跟随到这里。其他人仍住在旧宅,幸好平安无事。”乙于是和娘子对坐吃饭,谈笑欢乐。到了晚上定情,床帐卧具都是崭新的,也不明白是从哪里来的。早晨起来,娘子对乙说,让他去找屋主,用一百两银子买下这处房产。屋主乐意接受,娘子于是招募工匠建造房屋,焕然一新,整整一个月就建成了。然而木匠虽然负责此事,但结构的奇特、完工的快速,大家都无法推测其中的缘由。娘子出入和常人无异,开始时也是荆钗裙布,和乙在屋中指点规划,人们看她,不过是一个农家少妇罢了。等到宅第建成,她就深居简出,美食华衣,仆婢数以百计,人口日益增多,而既不求田,又不问舍,却取之不尽,即使乙也暗自觉得神奇。起初甲知道乙回来,并且听说他在外乡娶妻,和妻子都嘲笑他。后来听说他置办产业,于是觉得奇怪。几个月后全县喧传,都称他是巨富,于是又信又疑。和妻子商量,于是假借馈赠问候的名义,派婢女去探听。婢女去了一整天才回来,告诉主人说:“奉命去侦察二娘子,等到门口,守门人不让进。于是报上主人的姓名,守门人恍然说:‘是主人的哥哥啊。’让婢女稍等,往返多次,才得以进入。那屋宇的华丽,十倍于我家,役使的人多,也十倍于我家。进去看见,二娘子正坐在榻上,用绿帕引着白雪盠儿,在红垫子上闲玩。看见婢女就笑着说:‘阿姆也太费心,远道派你来,大概是想窥探我夫妇吧。’婢女坚决再拜,恭敬陈述主人的意思,二娘子于是不再说话。婢女偷偷窥视玉貌,县里实在少有她的匹敌者,而衣饰的艳丽,又是眼睛未曾见过的。忽然失声说:‘阿叔大好福气,竟然配得上天上人。如果娶在家乡,又会有什么好处呢?’二娘子脸色似乎很高兴,于是留婢女吃饭。那菜肴精美,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吃完饭,叔从外面来,完全不同以前。他的容貌阔绰而丰美,衣服轻软而光华。随从都是小童,年龄大约十三四岁,鲜衣秀容,到了中门,都散去了。叔看见婢女,好像不相识,婢女于是急忙起身拜见。二娘又从旁边告诉他,叔笑着说:‘兄是富翁,嫂是贵家,何必劳驾惠顾我?以前几间屋子,既然不容纳我,今天盘飧的馈赠为什么赐给我?难道以为苏季子终于贫贱吗?请立刻归还,不要劳驾驱斥。’说话时脸色很愤怒。二娘子制止他说:‘你不要这样!如果论兄嫂以前的情分,理应请绝,但是阿翁的画像在这里。你为人子,已经结婚而没有告诉父母;我为人妇,已经出嫁而没有拜见公婆;此心不免歉然。正打算随你拜见祖先,以成全大礼,现在竟然杜绝往来,能不令九泉之下痛心吗?’叔于是沉默,脸色也稍微缓和。以婢女看来,也像我家的夫妻一样。叔开始笑着对婢女说:‘看我家所有的,和兄嫂相比怎么样?’婢女于是极力赞美羡慕,叔也非常高兴,留婢女盘桓,得以遍览他的居处。屋宇百余间,有园亭足以娱目。到傍晚又赐酒食,才让婢女回去。临行叔说:‘告诉兄嫂,三天后我将率领新妇前往。’”婢女详细叙述后,甲和妻子都惊异,以为他一定会来,于是遍邀亲戚族人,张乐设饮。到了那天拱手在门外等候,不久看见骏马香车,夫妻相随而至,男女随从几十人。到了门口,娘子下车先进去,看见的人都诧异以为奇异,目为神仙。乙看见哥哥,弃车拜谒,甲不觉惭愧,握手同行。乙于是和妻子参谒遗像。乙顿时触动心事,大痛无声,很久,才哭着起来。娘子又参拜各位尊长,具备贽见的礼仪,珠绣共有十几个箱子。又另外馈赠兄嫂,甲和妻子羞愧地接受。事情完毕,娘子就对乙说:“新妇向来娇贵,不耐烦劳累,愿意先回去。”乙就听从她。甲妻也挽留不住,登车而去。乙也不再流连,杯盏不沾,辞别遗像,和妻子一起返回。因此乡里众人,都不认为甲做得对,议论纷纷,夫妇几乎无处容身。乙回来,娘子就说:“今天的举动,足以慰藉阿翁的心,而吐出郎君的气了。然而世
人少见多怪,群疑满腹,妾与君不可复居于此。异日可致兄嫂来,以此区区者畀之。妾请与君遨游六合,效陶朱之事,君以为何如?”乙亦欣然愿从,遂折柬邀甲及其妇。果偕来,乙亦治具相款。酒酣,乙起曰:“新妇实仙人,不愿久居尘浊,弟将从之远游。敢以此中之所有,为兄嫂寿,幸勿固辞。”甲与妇遂愕然,因坚留之。乙遽出白刃,长尺许,掷地有声,慨然曰:“微父之慈,此刃已饱兄嫂之血。”因娓娓详言,悉其颠末。甲与妇俱惴惴不能出声。娘子即谓乙曰:“装束矣!”乙乃长笑与娘子同出,从以向者二婢,共四骑,南向而驰,不知所往。甲视其所居,虽无金贝,而仓箱之富,服物之华,犹不下千镒,遂徙而处之。乙之藏获,咸归于甲。及生子不肖,专务游荡,夫妇俱怄气而死。子遂售其宅于人,仍复业医,家以粗给。人以为跛翁之遗泽,犹未泯焉耳!
译人少见多怪,满腹疑虑,妾与君不能再住在这里。日后可以请兄嫂前来,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交给他们。妾想与君遨游天下,效仿陶朱公的行事,君以为如何?”乙也欣然愿意跟随,于是写信邀请甲和他的妻子。他们果然一起来了,乙也备办酒菜招待他们。酒喝得正酣,乙起身说:“新妇实际上是仙人,不愿长久居住在尘世浊地,小弟将跟随她远游。冒昧用这里所有的财物,为兄嫂祝寿,希望不要坚决推辞。”甲和他的妻子于是惊愕,因此坚决挽留他们。乙突然拔出白刃,长约一尺多,掷在地上发出声响,慷慨激昂地说:“若不是父亲仁慈,这把刀早已饮饱兄嫂的血。”于是详细叙述,把事情的始末全都讲了出来。甲和他的妻子都恐惧得不敢出声。娘子就对乙说:“收拾行装吧!”乙于是长笑一声,与娘子一同出门,跟着的是先前那两个婢女,共四人骑马,向南奔驰,不知去向。甲查看他们所住的房子,虽然没有金银,但粮仓箱柜的富足,服饰物品的华丽,价值还不低于千镒,于是搬进去居住。乙的家仆,全都归了甲。等到生了儿子不成器,专门从事游荡,夫妇都气死了。儿子于是把宅子卖给别人,仍然重操医业,家产勉强够用。人们认为这是跛翁留下的恩泽,还没有消失啊!
外史氏曰:兄嫂忘亲,弱弟怀刃,叟之灵盖侧然矣。因为之远订姻盟,阴结眷属,俾孽子大平其不平。非正直为神,何能至此?而翠微娘子又女中之铮铮者也。不以粗鄙为嫌,唯以恩义为重,遂令天下之恶兄嫂,闻之莫不心灰而气绝。故虽乙之庸庸,曾见嗤于康成婢子,竟能拔剑斫地,慷慨于判袂之时,抑亦豪矣!余谓雁行中断不宜仍号以埙篪,故以甲乙别之,亦窃附于春秋正名之典云。
○ 徐之璧
明末有徐之璧者,闽之巨商也,常贩生药于湖湘间。思宗十年,遭献忠之乱,囊橐如洗。窜迹荆南山中,攀藤附葛,忘其远近。偶见平坦之地,因惫少息。自念资本全亏,归乡无路,临风长叹者久之。遥闻木鱼声格格然,似有梵宇。时正苦饥,因思就而乞余,少延残喘,遂力疾而起,随其声响踪迹之。曲折半里许,路转峰回,似有佳境。视之,则荆扉半启,茅舍清幽,乃人家,非兰若也。谛听焉,声出于户内,因近而款之。即有小童启扃出,问客何为。徐语以故,随入而禀,复旋以壶飧来,语之曰:“主人云此非善地,饱宜远飏,不可遂止于是。”徐骇其言,且笑击木鱼诵经呗者竟出此语,则世途之险仄可知。食已,还其器,称谢而退。将返旧路,又苦无所栖,乃奋然曰:“与其饱于虎狼,毋宁犯乎魑魅。同一死也,且袪予心之惑,庶不至为迷惘之鬼。”竟止于树下,不即行。视童子,已阖扉入矣。天将向晦,木鱼之声益急,童子亦不再出。比及夜深,山风刺骨,徐正寒不可当,俄见火光荧煌,其巨如斗。及门忽化为异物,朱鬣赤毛,形状若豕,鸱张而入,徐不禁股栗,战战欲走。又有黑气若栲栳,自北而南,疾如奔马,及门,亦化为夜叉,电目血口,吽吽直入,徐益大怖。既而思,命之罔极与死为邻,复何所惴惴?更屏息以觇之,旋有白虹,长亘数十丈,极天际地,矗立而来。至则缩小,化为美丈夫,白衣星冠,犹长丈余,俯躬而入。徐连睹数异,漠不动心,反若穆王鱼龙之戏,一时聊作场上观,亦奇人也。已而木鱼绝响,门忽洞开,遥聆笑语之声,宛似闺中弱质,心窃讶之。须臾小鬟四五辈,貌皆妖艳,以绛纱笼烛引丽人出自门中。睨之,年可十八九,云衣宝髻,装束若仙,色尤冠乎其众。甫出篱落,即闻一鬟语曰:“如斯良夜,奈无明月何?”丽人微笑有声,随掣小鬟所持之烛,举袂一掷,空际洞明,光辉如白昼。徐稔为真仙,将出拜求其拯救。而鬟有黠者,早瞥见之,亟白丽人曰:“有俗客在此,姑奈何遂炫其技?”丽人骇曰:“老父之占果应耶?不然,山中三异,阿谁见之不踉跄而遁哉?”遂敛其法,烛仍入小鬟手中,抽身亟返,门庭寂然。徐方懊恨缘悭,而向之小童早拔关而出,呼曰:“客固未去乎?主人相待,可亟入见也。”徐大喜,亟整衣冠随之入。草庭三楹,花竹森秀,木鱼经卷尚在案头。有顷,主人出,年可七旬。芝眉星目,神采焕发,扶杖而谢曰:“适作小法,窃恐震骇嘉宾,故命小童谢客。不意君胆自足包身,反令老夫惭赧无地。”徐亦拜伏曰:“逃窜余生,无可投止。感蒙一饭,恩戴二天。第以暮夜无归,故且瞑目待死,非敢自诩其胆也。过劳奖嘉,益切悚惶。”主人乃扶徐起,延之宾席,晤语甚欢。徐因请其姓氏,答曰:“老夫元时访道,居此不出已历三百余稔矣。岁久自忘其族,亦不复忆其名字。近来龙钟特甚,人因号之曰懵懂公。老妻弱女,相偕同居,久无尘世之想。今晨偶起一数,主有婚嫁之喜。心窃不欲,因做术以魇之,孰意天定胜人,君竟流连不去,其命也夫!”徐闻言窃喜,而故诘之,公大笑曰:“君非懵懂者,而乃索解于老夫耶?此事当不言喻矣!”徐因含笑起谢,公命媪出见,年约四十余,容犹少好,而自云小公十龄,真奇人也。见讫,肆筵款婿。珍错之品数十器,而公犹自谦曰:“山家愧无兼味,重贻老夫羞。”觥筹甫交,媪即入妆女,遣之于归。悲泣之音,微达于外,公正色曰:
译外史氏说:兄嫂忘却亲情,弱小的弟弟怀揣利刃,老人的神灵大概感到悲伤了。于是暗中为他们缔结婚姻盟约,私下促成亲属关系,使那不孝之子得以平息心中的不平。如果不是正直的神灵,怎能做到这样?而翠微娘子又是女子中杰出的人。她不嫌弃粗鄙,只看重恩义,于是让天下的恶兄嫂,听到这件事没有不心灰意冷、气绝身亡的。所以虽然乙平庸无能,曾被康成的婢女嘲笑,最终却能拔剑砍地,在分别之时慷慨激昂,这也算是豪迈了!我认为雁行中断,不适宜再称为埙篪(比喻兄弟和睦),所以用甲乙来区分他们,这也是私下附合《春秋》正名的典例罢了。
○ 徐之璧
明朝末年有个叫徐之璧的人,是福建的大商人,常在湖湘一带贩卖药材。崇祯十年,遭遇张献忠的叛乱,家产荡然无存。他逃窜到荆南山中,攀着藤蔓附着葛藤,忘记了远近。偶然看见平坦的地方,因为疲惫稍微休息。自己想到资本全部亏损,回乡无路,对着风长叹了很久。远远听到木鱼声格格作响,似乎有佛寺。当时正受饥饿之苦,于是想着去那里乞求剩饭,稍微延续残喘,便强打精神起身,顺着声音踪迹寻找。曲折走了半里左右,路转峰回,似乎有美好的境地。看去,荆条编的门半开着,茅屋清幽,是人家,不是佛寺。仔细听,声音从门内传出,于是靠近敲门。随即有个小童开门出来,问客人做什么。徐之璧把原因告诉了他,小童进去禀报,又转出来拿着壶和饭食,对他说:“主人说这不是好地方,吃饱了应该远远离开,不可以就停在这里。”徐之璧对他的话感到惊骇,而且笑着想,敲木鱼诵经的人竟说出这样的话,那么世道的险恶狭窄就可以知道了。吃完后,归还器具,道谢后退下。将要返回原来的路,又苦于没有栖身之处,于是振奋地说:“与其饱食于虎狼之口,不如冒犯魑魅。同样是死,姑且消除我心里的疑惑,大概不至于成为迷惘的鬼魂。”竟然停在树下,不立刻走。看那小童,已经关门进去了。天将黑,木鱼的声音更加急促,小童也不再出来。等到夜深,山风刺骨,徐之璧正寒冷得难以忍受,忽然看见火光荧荧,大如斗。到门前忽然变成异物,红鬃赤毛,形状像猪,像鸱鸟一样张着翅膀进入,徐之璧不禁大腿发抖,战战兢兢想逃跑。又有黑气像大筐,从北向南,快如奔马,到门前,也变成夜叉,眼睛像闪电,嘴巴流血,吽吽地直入,徐之璧更加害怕。不久想到,命运没有尽头与死亡为邻,还怕什么呢?更屏住呼吸观察,随即有白虹,长横数十丈,极天际地,矗立而来。到了就缩小,变成美男子,白衣星冠,还有一丈多高,弯着身子进入。徐之璧接连看到几种怪异,漠然不动心,反而像周穆王看鱼龙戏一样,一时当作在场上观看,也是奇人。不久木鱼声停止,门忽然大开,远远听到笑语声,宛然是闺中弱女子的声音,心里暗自惊讶。一会儿四个五个小丫鬟,容貌都很妖艳,用红纱笼着蜡烛引着美人从门中出来。斜眼看去,年纪大约十八九岁,云衣宝髻,装束像仙人,颜色尤其出众。刚出篱笆,就听一个丫鬟说:“如此良夜,奈何没有明月?”美人微笑有声,随即夺过小丫鬟手中的蜡烛,举起袖子一掷,空中洞明,光辉如白昼。徐之璧认定是真仙,将出来拜求她拯救。而丫鬟中有聪明的,早就瞥见了他,急忙告诉美人说:“有俗客在这里,姑且怎么就炫耀她的技艺?”美人惊骇地说:“老父的占卜果然应验了吗?不然,山中三异,谁见之不踉跄而逃跑呢?”于是收敛法术,蜡烛仍回到小丫鬟手中,抽身急忙返回,门庭寂静。徐之璧正懊恨缘分浅薄,而先前的小童早就拔开门闩出来,喊说:“客人果然没走吗?主人相待,可赶快进去见。”徐之璧大喜,急忙整理衣冠跟着进去。草庭三间,花竹森秀,木鱼经卷还在案头。过了一会儿,主人出来,年纪大约七十岁。芝眉星目,神采焕发,扶着拐杖道歉说:“刚才施展小法术,私下担心震骇嘉宾,所以命小童谢客。没想到君胆量足以包身,反令老夫惭愧无地。”徐之璧也拜伏说:“逃窜余生,无可投止。感蒙一饭之恩,恩戴二天。只是因暮夜无归,所以姑且闭目待死,不敢自诩其胆量。过劳奖嘉,更加悚惶。”主人于是扶徐之璧起来,延请他到宾席,晤谈很欢。徐之璧于是请问他的姓氏,回答说:“老夫元时访道,居此不出已历三百多年了。岁月久自忘其族,也不复忆其名字。近来老态龙钟特别严重,人因此号之曰懵懂公。老妻弱女,相偕同居,久无尘世之想。今晨偶起一数,主有婚嫁之喜。心里私下不想,因此做法术以魇之,谁料天定胜人,君竟流连不去,这是命啊!”徐之璧闻言窃喜,而故意诘问,公大笑说:“君非懵懂者,而乃索解于老夫耶?此事当不言喻矣!”徐之璧于是含笑起谢,公命媪出见,年纪约四十余,容貌还少好,而自称比公小十岁,真是奇人。见讫,设宴款待女婿。珍奇错杂的菜品数十器,而公还自谦说:“山家愧无兼味,重贻老夫羞。”酒杯刚交,媪就入妆女,遣之于归。悲泣之音,微达于外,公正色曰:
“终不失为地仙,何戚戚如是?”因告徐曰:“本意留郎夫妇,但此非俗境,不可以设青庐,故遣小女随君去。渠母子不舍,是以啼耳!”徐本意得此息肩,闻公言大失所望,亟起白曰:“婿已四海无家,愿侍晨昏,不欲返。”公摇首不许曰:“去!去!自有佳处。”无何,女妆已成,小鬟拥之出见徐,则即顷之丽人也。交拜成礼,公乃取巨觥置于中霤,谓女曰:“以此送若夫妇出山,家园汝自能创,予不屑代作马牛也。”女尚恋恋,公与媪皆促之,遂掩泪跃入,倏已无踪。徐大骇,公又遣婿,不得已而登之,恍惚中若坠重崖,惊怖欲号。张目视之,此身已履坦途,丽人早迎面而立。因笑谓徐曰:“君一龌龊商,何修乃作仙家婿耶?实与君言,予父母皆已千岁,妾之寿亦仅少廿余年。今以夙孽,不免配君,异日不得与二亲同证天仙者,此也。”言之又浩叹再三。徐逊谢,观其地,则已在汀漳间,盖去故乡伊迩矣。徐欲归里,丽人不可曰:“兵革未厌,即此亦非我辈所可居。”乃与徐东行数十里,择一山僻之区,丽人相视良久曰:“可矣!”拔鬓边小钗指挥之,旋成巨宅,无烦堂构。徐益信其仙,携腕同入,床帷皆若夙备。丽人一呼,仆婢坌集,亦不识所自来。命之供役,无不恭谨。有顷,喜卮既具,相对共酌,始悉其姓名,则陶氏,小字采春。至夜,欢好无异于常人,而交合之际,宛转不胜,固一葳蕤弱质也。徐自是不出户庭,日唯与丽人坐语,所谈皆黄老之术。徐习之既久,渐能吐纳,后遂辟谷不食。而自居此地,理乱不知,兵燹莫及,徐亦自忘其故我。约十余年,丽人忽谓徐曰:“沧桑大变,妾与君幸在壶中。今逢大圣人御世,天下雍熙,可出为盛世氓矣。”徐亦不解其言,相偕出门。行未数武,回顾之,屋宇渺然,侍从皆归于乌有。乃大诧,询之,丽人笑而弗答。比至通衢,辞徐欲返曰:“自侍巾栉,久虚定省。今请归宁父母,五年后再当相晤也。”徐时已见道,竟不挽留,唯叮嘱而别。归至故乡,桑柘尽废,亲故无从寻访。执途人而询之,则明鼎已革,海内归于圣朝已五易春秋矣。徐不胜叹惋,遂无意人世。结茅于九仙山,日坐一室,不食亦不出。人问之,颇不自隐,且尽其详。如是者五稔。一夕,居民皆闻木鱼声,侵晨迹之,其室则存,其人已杳。遂相与叹息,以为仙去。
译终究不会失去地仙的资格,何必如此忧愁悲伤呢?”于是告诉徐生说:“我本意是想留下你夫妇二人,但这里不是凡俗之境,不能摆设婚帐,所以派小女儿随你离去。她母子舍不得,因此哭泣罢了!”徐生本指望借此得以安身,听到老人的话大失所望,急忙起身禀告说:“女婿已经四海无家,愿意侍奉晨昏,不想返回。”老人摇头不答应说:“走!走!自有好去处。”不久,女儿妆扮完毕,小丫鬟簇拥着她出来见徐生,正是刚才那位美人。两人交拜完成婚礼,老人便取来一个大酒杯放在堂屋正中,对女儿说:“用这个送你们夫妇出山,家园你自己能够创建,我不屑于替你们做牛做马。”女儿还依依不舍,老人和老妇人都催促她,于是她含泪跳入杯中,忽然就没了踪影。徐生非常惊骇,老人又派遣女婿进去,不得已登上杯子,恍惚中好像坠入深崖,惊恐害怕想要呼喊。睁眼一看,自己已经走在平坦的大路上,美人早已迎面而立。于是笑着对徐生说:“你只是一个庸俗的商人,修了什么福分竟做了仙家的女婿?实在告诉你,我父母都已千岁,我的寿命也只比他们少二十多年。如今因为前世的罪孽,不免配给你,日后不能与双亲一同证得天仙之果,就是因此。”说完又再三长叹。徐生谦逊谢罪,观察周围的地方,发现已经在汀州和漳州之间,距离故乡已经很近了。徐生想回故乡,美人不同意说:“战乱还没有平息,这里也不是我们所能居住的地方。”于是与徐生向东走了几十里,选择一个偏僻的山区,美人凝视良久说:“可以了!”拔出鬓边的小发钗指挥一下,转眼建成巨大的宅院,无需人工建造。徐生更加相信她是仙人,挽着她的手一同进去,床帐帷幔都像早就备好了。美人一呼唤,仆婢纷纷聚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命令他们服役,无不恭敬谨慎。过了一会儿,酒杯已经准备好,相对共同饮酒,这才知道她的姓名,姓陶,小字采春。到了夜晚,欢爱跟常人没有两样,而交合之时,婉转娇弱,确实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徐生从此不出家门,每天只与美人坐着交谈,所谈的都是黄老之术。徐生学习久了,渐渐能吐纳气息,后来竟然辟谷不食。自从住在这里,治乱不知,战火波及不到,徐生也忘记了原来的自己。大约过了十几年,美人忽然对徐生说:“世事巨变,幸好你我身在壶中。现在逢到大圣人治理天下,天下太平,可以出去做盛世的老百姓了。”徐生也不理解她的话,一同出门。走了没几步,回头一看,房屋渺无踪影,侍从也都化为乌有。于是非常诧异,询问美人,美人笑着不回答。等到走到大街上,美人向徐生告辞想要返回说:“自从侍奉巾栉,很久没有问候双亲。现在请让我回娘家省亲,五年后再当与你相会。”徐生当时已经得道,竟然不挽留,只是叮嘱后分别。回到故乡,桑树柘树全都荒废,亲戚故旧无处寻访。拉住路人询问,才知道明朝已经灭亡,天下归于圣朝已经五年了。徐生不胜感叹惋惜,于是无意于人世。在九仙山结草为庐,每天坐在一间屋子里,不吃饭也不出门。有人问他,他毫不隐瞒,并且详细告知。像这样过了五年。一天晚上,居民都听到木鱼声,清晨追踪踪迹,那屋子还在,人已经不见了。于是大家一同叹息,认为他成仙去了。
外史氏曰:世无懵懂神仙,其自谓懵懂者,皆不懵懂者也。徐以一时胆力,遂结仙缘。使见异而思迁,舍之径去,又安得有此一段佳话耶?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徐之胆最巨,故亦得为懵懂神仙。
随园老人曰:世外桃源,何咄咄逼人?此仙乎?鬼乎?吾不能无疑于是矣。
○ 女南柯
悟枕道人者,杭州诸生黄履诚之季女也。初名畹兰,幼聪慧,三岁即能辨之无。黄爱之若掌珠,躬亲教读。九龄授以杜诗,一日即朗诵无遗,若夙识者,其宿颖殆由天授。然善病,自春至冬,恒卧床蓐数次。即愈亦孱弱不支,行则如柳絮风中,坐亦若梨花雨后,父母咸忧之。及长,姿态益妍,脸艳朝霞,眉横远岫,遥而睇之,画中人也。且娴词章,善吟咏,有林下风致。黄为择婿,多未许可,年二九,摽梅已届,不免怅然。一日寒食,邻母杨夫人约游花港。诸女伴率皆闺秀,载以兰桡,从以箫鼓,见者俱眩目,诧为谪仙。至则画栏同倚,翠荇俯观。旋见金鳞出没,五采缤纷,诸女或以香饵掷之,或以花片戏之,娇音嬉笑,依稀柳浪之莺。唯兰凝眸不语,遥视众鱼,倏则并鬣而去,倏则衔尾而还,与波上下,意甚恬适。不觉喟然曰:“鱼水之乐竟如此乎?”顿触情怀,不能自已。俄有一巨鱼,长近三尺,隐然若露头角,扬鬐鼓鬣,色似赤金,他鱼见之皆辟易。诸女方错愕间,鱼至兰前,昂首如有所睹,良久乃攸然而逝。诸女哗曰:“黄家姊为鱼相去矣!”兰赧然而心窃以为异也。已而兴阑,返乎舟中,张乐设饮,顺流而东。一时觥筹交错,箫管嗷嘈,不须臾而解语之花无不少酣春色。于是暂停杯斝,随意游玩。诸名媛有对两峰比黛者,有临一泓整妆者,有纤手搦管即景赋诗者,有素箑藏春凭舷笑客者。兰素质荏弱,三斝后即托故而起,小憩蓬窗。侍儿以绣被覆之,此时如海棠春睡,梦境沉沉。倏见二小鬟,一衣绯,一衣素,皆婉娩善迎人意,夹侍榻前,低呼曰:“君夫人醒乎,寡君相待久矣!”兰不自由推衾而坐。方将询所从来,衣绯者代为掠鬓,衣素者代为整衣,皆极其恭谨。既而敛衽启曰:“乘舆已驾,请即行。”兰起欲辞主人,而衣素者微晒曰:“何物老妪,亦劳贵人为礼耶?”兰默然,衣绯者以目怒之,似怪其失言。乃更词以对曰:“人正欢饮,小君去恐淹留也,能不重使人罪乎?”语甚温婉,兰乃欣然。甫出舱,衣素即呼曰:“倌人来!”即有金甲武士十余拥翟茀,上张鸾盖,向前迎迓。小鬟左右扶掖,搦衣捧履,俟兰升舆讫,乃自乘小川马随之。兰窃思,岂父母为我缔姻,今夕亲迎耶?第不知是何门楣,竟炫煌至此。正惝恍间,见所行皆非故道,恍惚如在云雾中耳。耳畔水声潺湲不已,不辨为何地。行许时,垂帘之外似有城郭,小鬟即搴帷禀曰:“诸大夫奉命郊迎内主。”兰茫然,旋闻唱名曰:“江湖大使臣某某,招文学士臣某某,敬谒小君。”兰不得已,以首颔之。小鬟即传曰:“诸卿远迎劳苦,请平身。”少顷,又禀曰:“诸勋戚承制候迓贵人。”又闻唱名曰:“骨鲠候臣某某,浪喷都尉臣某某,谨参君夫人。”小鬟即代劳曰:“将军跋涉艰辛,请即退。”其余则丙穴太守,枫叶令,不下数十员,小鬟仅以策麾之,不屑报也。兰从幔中窥觇,或衣飞鱼服,或披细鳞铠,簪绅俱分五色,亦有赤白相间者,印绶累若,皆鱼贯而退。又许时,闻呵殿声,则已行乎国中矣。有间,衣绯者启曰:“已至路门,请夫人面见寡君。”兰是时始觉羞涩。小鬟挽之降舆,历朱户凡数重,至一处,雕楹刻桷,堂陛巍峨。即闻殿上言曰:“不谷待子久矣,来何濡也?”小鬟命以俯伏,兰亦无敢仰视。殿上又言曰:“寡人依蒲国主也,适出游戏,得睹玉容。窃欲以中宫之籀奉屈美人,未识肯许我乎?”兰赧颜,悚惶不能对。小鬟从旁赞曰:“君夫人诺矣。古诗不云乎,尽在不语中。”殿上即命平身。小鬟乃簇兰升阶,兰始展视。其君冠明月之
译外史氏说:世上没有真正懵懂的神仙,那些自称懵懂的人,其实都不懵懂。徐氏凭借一时的胆识和勇气,于是结下了仙缘。假如他见到奇异景象就改变心意,舍弃而去,又怎么会有这段佳话呢?“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徐氏胆量最大,所以也能成为懵懂神仙。
随园老人说:世外桃源,为何如此咄咄逼人?这是仙人吗?还是鬼魂呢?我对此不能没有怀疑。
○ 女南柯
悟枕道人,是杭州秀才黄履诚的小女儿。起初名叫畹兰,幼年聪慧,三岁就能辨别是非。黄履诚把她当作掌上明珠,亲自教导她读书。九岁时教她读杜甫的诗,一天就能背诵无遗,好像早就认识一样,她的天赋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但她容易生病,从春到冬,常常多次卧床不起。即使痊愈也体弱无力,走路时像风中的柳絮,坐着时像雨后的梨花,父母都为此担忧。等到长大,姿态更加美丽,脸庞艳如朝霞,眉毛像远处的山峦,远远望去,像是画中的人。而且她擅长诗词,善于吟咏,有林下风致的韵味。黄履诚为她挑选女婿,大多没有同意,到了十八岁,出嫁的年龄已到,不免感到怅然。一天寒食节,邻居杨夫人约她去花港游玩。女伴们都是闺秀,乘坐兰舟,伴随着箫鼓,看见的人都被迷住了,惊叹为谪仙。到了之后,大家一起倚靠画栏,俯看翠绿的荇菜。忽然看见金色的鱼儿出没,五彩斑斓,女伴们有的用香饵投喂,有的用花瓣戏弄,娇笑嬉闹,声音依稀像柳浪中的黄莺。只有畹兰凝视不语,远远看着众鱼,忽然一起游去,忽然又衔尾返回,随着波浪上下,神情非常恬适。不觉感叹说:“鱼水的快乐竟然这样吗?”顿时触动情怀,不能自制。不久有一条大鱼,长近三尺,隐约露出头角,扬起鱼鳍鼓动鱼鳃,颜色像赤金,其他鱼看见它都退避。女伴们正在错愕间,鱼游到畹兰面前,昂首好像看到了什么,很久才悠然离去。女伴们喧哗说:“黄家姐姐被鱼相中了!”畹兰羞红了脸,心里却觉得奇怪。不久兴致阑珊,返回船中,奏乐设宴,顺流向东。一时间酒杯交错,箫管嘈杂,不一会儿,那些善解人意的女子没有不沉醉在春色中的。于是暂时放下酒杯,随意游玩。有名媛对着两峰比黛,有对着清澈的水面整理妆容,有纤细的手拿着笔即兴赋诗,有拿着扇子藏着春意靠在船舷上笑看客人。畹兰体质柔弱,喝了三次酒后就托故起身,在小窗边稍作休息。侍女用绣被盖住她,此时像海棠春睡,梦境深沉。忽然看见两个小丫鬟,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都温婉顺从人意,在床前侍立,低声呼唤说:“君夫人醒了吗?寡君等您很久了!”畹兰不由自主地推开被子坐起。正要询问她们从哪里来,穿红衣的替她梳理鬓发,穿白衣的替她整理衣服,都非常恭谨。不久她们敛衽启禀说:“车驾已经备好,请立刻出发。”畹兰起身想辞别主人,穿白衣的微微笑着说:“什么老妇人,也劳烦贵人行礼吗?”畹兰沉默,穿红衣的用眼神怒视她,似乎责怪她失言。于是改口回答说:“人们正在欢饮,小君离开恐怕会拖延时间,能不让人怪罪吗?”话语非常温婉,畹兰于是欣然同意。刚出船舱,穿白衣的就喊:“船夫来!”立刻有十几个金甲武士簇拥着翟茀,上面张着鸾盖,向前迎接。小丫鬟左右扶持,拿着衣服捧着鞋子,等畹兰登上车轿后,才自己乘坐小川马跟随。畹兰私下想,难道是父母为我缔结婚约,今晚亲自迎娶吗?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门第,竟然辉煌到这种地步。正恍惚间,看见所走的路都不是原来的道路,恍惚如在云雾中。耳边水声潺潺不断,分不清是什么地方。走了大约一段时间,帘外似乎有城郭,小丫鬟就掀开帷帐禀报说:“各位大夫奉命在郊外迎接内主。”畹兰茫然,随即听到唱名说:“江湖大使臣某某,招文学士臣某某,敬谒小君。”畹兰不得已,点头示意。小丫鬟就传话说:“各位卿远迎劳苦,请起身。”过了一会儿,又禀报说:“各位勋戚承制等候迎接贵人。”又听到唱名说:“骨鲠候臣某某,浪喷都尉臣某某,谨参君夫人。”小丫鬟就代为回答说:“将军跋涉艰辛,请立刻退下。”其余的有丙穴太守,枫叶令,不下几十员,小丫鬟只用马鞭指挥他们,不屑于通报。畹兰从帘幕中窥视,有的穿着飞鱼服,有的披着细鳞铠,簪绅都分五色,也有赤白相间的,印绶累累,都鱼贯而退。又过了一段时间,听到呵殿声,已经走在国中了。过了一会儿,穿红衣的启禀说:“已到路门,请夫人面见寡君。”畹兰这时才开始感到羞涩。小丫鬟挽着她下车,经过几重朱门,到一处,雕梁画栋,堂陛巍峨。就听到殿上有人说:“我等你很久了,怎么来得这么慢?”小丫鬟让她俯伏,畹兰也不敢抬头看。殿上又说:“我是依蒲国主,刚才出来游玩,得以看到你的玉容。私下想以中宫之位委屈美人,不知道肯答应我吗?”畹兰羞红了脸,惊恐不能回答。小丫鬟在旁边称赞说:“君夫人答应了。古诗不这么说吗,尽在不言中。”殿上就命令起身。小丫鬟于是簇拥着畹兰上台阶,畹兰才开始仔细观看。国君戴着明月之
冠,衣龙鳞之服,年约三旬,风姿潇洒,神仙中人也。左右皆小鬟,衣以五采,亦数十余人。王乃命酒合卺,设宴藻香殿,肴核纷陈,锦玉辉映。王左兰右,比目共筵,教坊奏乐,全爵牵红,交互而饮,嘉礼告成,对酌欢叙。又有梨园一队,以剧目呈上。王拣《南柯记》数折,梨园乃即席扮演。兰默然,王笑谓之曰:“我与卿今日亦同此奇遇者也。”兰不能解。无何,莲漏已催,霓裳罢舞,小鬟报曰:“三星在盭,可以寝矣。”乃以绛纱笼烛引王与兰归寝殿。王执兰手曰:“卿慕鱼水之乐耶?寡人得子,亦如鱼得水耳。”因先解衣就枕,小鬟促兰卸妆。兰犹腼腆,众遂代宽衣缕,拥之入帐,与王勉成欢好。王因口占以赠曰:“艳自生前得,情从梦里来。早知鱼水乐,不羡楚阳台。”兰性敏捷,亦口占以酬之曰:“雨露花间过,恩波枕畔来。莫教纨扇冷,胜筑避风台。”吟讫,王大悦,益深眷爱,挽其项曰:“卿故今时之道韫也。”早起晨妆,小鬟进飞凤之冠,明珠之履,翠钿玉瑱,锦衣绣裳,妆束一如妃主,且藏其故者于笥曰:“敝帷不忘,况君夫人微时之服乎?”三朝王乃大饷群臣,号曰“鱼水宴”,贺者皆以诗。其中一律尤工丽,诗曰:“星轩降自木兰舟,鱼贯宫人咏好逑。水国旧传龙并戏,湖邦今喜风来游。虽欣在藻君臣乐,莫为忘筌伉俪忧。千古盬蘩羞煽处,禹门从此近河洲。”兰讽咏再四,深喜之,而未明所指。王命兰次其韵,遂援笔立成曰:“深宫每愧济川舟,须信干城亦好逑。彤管不堪劳柱史,卷阿何事拟仙游。漫言同梦无人戒,也解司晨有客忧。愿把脱簪风折槛,好将磐石固沧洲。”王览之赞曰:“诰诫得体,无愧乎古之贤妃矣。”因出之以示群臣,皆叹服,具表以贺。兰居宫中旬余,燕婉之求虽遂,毛里之爱难忘,闲时辄思忆父母。王每出巡,小鬟皆从去,掖庭阒其无人,益觉岑寂。阅数日,旧疾复作。王怜之,亲视汤药,遂荒国政,群臣咸有谏章。兰乃力劝王出,且曰:“昔之诗王不复记忆耶?盍出视朝,勿使外廷之人,执我咎也。”王惟太息曰:“佳人难再得。”兰见王钟情实甚,恐贻宫阃羞,力疾而起。王乃出见臣僚,不崇朝而倾城之祸作矣。烽燧告警,上下忧虞,王袖其疏入告兰。时兰初病起,视小鬟涤药铛而自拈象牙管,铺乌丝阑,将和王《建宫词》第二首,即“树头树底”一绝也,见王急起。王颜色沮丧,出袖中疏与之曰:“我夫妇何缘之悭耶?”兰惊讶展视之,略曰:“湖壖守将骨鲠候臣某,为强邻压境,飞章请援事:前接吞舟国来书一缄,内言吾王新得丽人,擅汉皋游女之姿,具洛浦神人之美,邻封向慕,甚为垂涎。欲仿明妃远嫁故事,否则致动干戈。如是云云。臣因其不逊,叱去来使,罔敢以闻。今彼倾国兴师,恶等鲸鲵,大如鲂盰,鳣鲔督其后,鳅鳝舞其前,且有拥剑之士三千,兼饶升木之卒半万,安澜顿扰,喷沫成波,巨浸难容,暴腮起浪。唯唯而至,镜湖为之不明;唼唼而来,断桥因之复续。臣无任公子之智,既难遏彼凶锋;空怀史大夫之忠,只虑摇我宗祚。愿王速决奇策,奠国家于涸辙之时,万勿坐昧先几,索臣等于枯鱼之肆。”其表语多类此,不胜摇尾乞生之状。兰阅讫,霞晕于面,栗生于肌,泫然曰:“王将奈何?”王盳蹙曰:“我国实尺泽之鲵,安能与人量江海之大哉?然渠虽有挟而来,吾宁葬于江鱼腹中,不能割所爱以饵敌也。”兰沉思良久,毅然曰:“妃有一语,王请勿疑。王之视妃,与先王之宗庙孰重?”王曰:“庙重而妃之敌体亦不轻。”兰曰:“不然,妃在国中不过一妇人耳,非有子孙承祧血食千载之重也。为王计者,与其国破而妃掳,毋宁弃妃以存国。请为王却万乘之强敌,保一邦之黎庶。窃比王嫱,以报主知。留取冢草之青,更表贞风于不朽。王以为何如?”王大惨,色变,拂衣而出曰:“何来此不祥之语?”兰遂不敢言。未几,群臣惶惶,交章请退,愿挂冠归里,以
译头戴冠冕,身穿龙鳞纹的衣裳,年纪约莫三十岁,风度潇洒,宛如神仙中人。两旁侍候的都是小丫鬟,穿着五彩衣裳,也有几十人。国王于是命人斟酒合卺,在藻香殿摆设宴席,菜肴果品罗列纷陈,锦缎玉器交相辉映。国王左边坐着兰,右边坐着王,像比目鱼一样同席而坐,教坊奏起音乐,全爵牵红,两人交互饮酒,婚礼完成,对饮欢叙。又有一队梨园艺人,将剧目呈上。国王挑选了《南柯记》中的几折,梨园艺人便当场扮演。兰默不作声,国王笑着对她说:“我与卿今日也同此奇遇啊。”兰不能理解。不久,莲漏催时,霓裳舞罢,小丫鬟报告说:“三星已移至参宿,可以就寝了。”于是用红纱笼罩蜡烛,引国王和兰回到寝殿。国王握着兰的手说:“卿羡慕鱼水之乐吗?寡人得到你,也如同鱼得到水一样。”于是先解衣上床,小丫鬟催促兰卸妆。兰还感到害羞,众人便代为宽衣解带,拥她入帐,与国王勉强行房。国王于是即兴赋诗赠予她说:“艳自生前得,情从梦里来。早知鱼水乐,不羡楚阳台。”兰性情敏捷,也即兴赋诗酬答说:“雨露花间过,恩波枕畔来。莫教纨扇冷,胜筑避风台。”吟完,国王非常高兴,更加深爱眷恋,挽着她的脖子说:“你真是当今的道韫啊。”早起梳妆,小丫鬟进献飞凤冠、明珠履、翠钿玉瑱、锦衣绣裳,装扮完全如同妃主,并且把她原来的衣服藏在箱子里说:“破旧的帷帐尚且不忘,何况是君夫人微贱时的衣服呢?”三天后,国王大赏群臣,号称“鱼水宴”,祝贺的人都用诗。其中一首尤其工整华丽,诗曰:“星轩降自木兰舟,鱼贯宫人咏好逑。水国旧传龙并戏,湖邦今喜风来游。虽欣在藻君臣乐,莫为忘筌伉俪忧。千古盬蘩羞煽处,禹门从此近河洲。”兰反复吟咏,非常喜欢,却不明白所指。国王命兰依韵和诗,于是她提笔立刻写成说:“深宫每愧济川舟,须信干城亦好逑。彤管不堪劳柱史,卷阿何事拟仙游。漫言同梦无人戒,也解司晨有客忧。愿把脱簪风折槛,好将磐石固沧洲。”国王看了称赞说:“诰诫得体,无愧于古代的贤妃啊。”于是拿出来给群臣看,都叹服,上表祝贺。兰在宫中住了十几天,燕婉之求虽然满足,但对父母的爱恋难以忘记,闲时常思念父母。国王每次出巡,小丫鬟都跟随而去,掖庭空无一人,更觉得冷清寂寞。过了几天,旧病复发。国王怜惜她,亲自查看汤药,于是荒废了国政,群臣都有劝谏的奏章。兰于是极力劝国王出去,并且说:“以前的诗王不记得了吗?何不出去视朝,不要让外廷的人,抓住我的过错啊。”国王只是叹息说:“佳人难再得。”兰见国王钟情实在很深,恐怕留下宫闱的羞耻,带病起身。国王于是出去接见臣僚,没过多久,倾国之祸就发生了。烽火报警,上下忧虑,国王袖着奏疏进来告诉兰。当时兰刚病起,看着小丫鬟洗药锅而自己拿着象牙管,铺好乌丝栏,将要和国王《建宫词》第二首,即“树头树底”那一首绝句,见国王急忙起来。国王脸色沮丧,从袖中拿出奏疏给她看说:“我夫妇为何缘分如此浅薄呢?”兰惊讶地展开观看,大致说:“湖壖守将骨鲠候臣某,为强邻压境,飞章请援事:前接吞舟国来书一缄,内言吾王新得丽人,擅汉皋游女之姿,具洛浦神人之美,邻封向慕,甚为垂涎。欲仿明妃远嫁故事,否则致动干戈。如是云云。臣因其不逊,叱去来使,罔敢以闻。今彼倾国兴师,恶等鲸鲵,大如鲂盰,鳣鲔督其后,鳅鳝舞其前,且有拥剑之士三千,兼饶升木之卒半万,安澜顿扰,喷沫成波,巨浸难容,暴腮起浪。唯唯而至,镜湖为之不明;唼唼而来,断桥因之复续。臣无任公子之智,既难遏彼凶锋;空怀史大夫之忠,只虑摇我宗祚。愿王速决奇策,奠国家于涸辙之时,万勿坐昧先几,索臣等于枯鱼之肆。”其表语多类此,不胜摇尾乞生之状。兰阅讫,霞晕于面,栗生于肌,泫然曰:“王将奈何?”王盳蹙曰:“我国实尺泽之鲵,安能与人量江海之大哉?然渠虽有挟而来,吾宁葬于江鱼腹中,不能割所爱以饵敌也。”兰沉思良久,毅然曰:“妃有一语,王请勿疑。王之视妃,与先王之宗庙孰重?”王曰:“庙重而妃之敌体亦不轻。”兰曰:“不然,妃在国中不过一妇人耳,非有子孙承祧血食千载之重也。为王计者,与其国破而妃掳,毋宁弃妃以存国。请为王却万乘之强敌,保一邦之黎庶。窃比王嫱,以报主知。留取冢草之青,更表贞风于不朽。王以为何如?”王大惨,色变,拂衣而出曰:“何来此不祥之语?”兰遂不敢言。未几,群臣惶惶,交章请退,愿挂冠归里,以
避釜鬵之危,其意固在兰也。王不得已,与兰计曰:“寇深矣,可若何?”对曰:“王实深之又若何?若纳妃言,割衽席之爱,寇早敛甲退矣!”王见其意决,乃允其行,驰书报敌。仍宴于藻香殿,以饯之。兰谓小鬟曰:“我不可以艳妆往。”因索其故衣,易之以出。王执斝呜咽曰:“妃行矣!欲如向者合欢之宴,岂可得乎?愿妃善事新主,勿以予为念。”言已泣下。兰正色曰:“王是何言也!岂犹不谅我心哉?小童为社稷有此一行,恨不如虞美人刎颈王前,以明己志。然而此心可表,异日自知。王勿以汉王好色语妾也。”王惭,谢兰,虽词色激烈,然已泪溢杯盈。左右皆涕泣不能仰,相对凄然。离樽莫罄,兰因起辞行。王将送之,兰沮之曰:“妃之往亵体已甚,不可以再辱国君。”王乃止,只命向者二小鬟相送出境,且曰:“别恨之深,方寸已乱。但恐鸿飞遵陆,雁字难凭。勉成一章,为妃作念。”遂吟曰:“一曲骊歌送画轮,鲛绡无复梦中春。龙宫亦有毛延寿,又把丹青误美人。”兰愀然曰:“昭君使人疑,妾不可不使人信也。”因口占以和其韵曰:“百结柔肠似转轮,罗衣难望汉宫春。君王只待香魂返,莫费黄金赎美人。”吟成俯伏于王前,涕泗交颐,曰:“妃不复生侍左右矣!”王亦把袂诀别,悲不自胜。兰强起再拜,辞王而行。甫出路门,武夫已驾舆相候,掩泪登之,不敢回顾。小鬟仍策驹相随,至来时所税之农郊,诸大夫早望尘拱俟,遂借驿亭小憩。群臣匍匐而前,合词以谢曰:“臣等胸无鳞甲,腹少藏书。不能为王乘长风,破巨浪,致令逝梁之寇辱及君夫人。死罪!死罪!”兰亦权词慰劳之。因命笔大挥一律于壁曰:“故国辞雕辇,他乡祛舞衣。云深宫树远,木尽雁书稀。欲堕鲛人泪,羞随介士旗。惟留香草在,仿取汉明妃。”更附以一绝曰:“强将眉月渡沧波,肯负当年得宝歌。云雨若归别岫去,画图人面愧如何。”题毕,君臣争阅,皆有惭色。兰遂行,易车而骑,亦乘小骊驹,车仗驺从俱已返旆矣。凄怆就道,唯二小鬟相从。又行许时,似西湖放生池,衣绯者启曰:“不敢越境,请从此辞。”兰怅然,乃脱左手指环与之曰:“以贻王,无相忆也。”俄有皂衣人巨口硕腹,凡数十辈,见兰踊跃曰:“妃主来矣!吾王固终日望之也。”兰此时义激于中,奋不顾己,叱之曰:“汝国不道,拆我鸾凤,犹妄冀绸缪耶?”因以骑授鬟曰:“不可使敌秣吾驹。”语未终,轻身一跃,遽赴清流。恍惚中犹闻小鬟号救声,凝睇四望,则枕藉乎舟中,已霍然寤矣。惊悸久之,香液湿襦,始知其梦。时众复欢晏,左右无人,兰因自叹曰:“薄命如斯,梦固使人觉也。”遂萌出世想。推枕而起,斜日盈窗,去卧时亦俄顷耳。侍儿入,见兰已醒,遽报主人,复强之就席。飞一觞来,不饮也;哺一箸来,不食也。诸女伴叩之寂然,嗤之漠然。筵未及终,适遇小艇,竟托疾乘之先返。归至家,卧而不起。父母询其故,腼然不言,惟请出家为女道士。父母怪之,固诘焉,竟以实告。父味其所言,遽诵毛诗二句曰:“‘鱼在于藻,依于其蒲。’儿游花港,殆有所思耶?此固颁首莘尾者也。”兰详其诗文,果似于渊之类,而靡他之志愈坚,仍固请之。父笑曰:“此梦也,几何鲢鲤不分?”兰曰:“然。斯固非真,抑安知真不似梦?且儿既为梦中罗敷,又可作使君新妇乎?”父仍坚执不许,遂负气绝粒。勉从之,始食。竟以女冠入栖霞观中,而自易其名曰‘悟枕’,言从枕上得悟也。起居一室,不见人,惟闺中良友得谒焉。钱塘令陈公莅任时,内子陆孺人亦闽中闺秀也,慕其名,时一过从。因得其梗概,为作《鱼水缘》传奇,至今犹脍炙人口焉。
译为了避开锅鼎烹煮的危险,她的本意原本就指向了兰。国王不得已,与兰商议说:“敌寇深入了,该怎么办?”兰回答说:“大王确实处境艰难,又能怎样呢?如果采纳妃子的建议,割舍床笫之间的恩爱,敌寇早就收兵退去了!”国王见她的意志坚决,于是答应让她前往,派人快马加鞭送信给敌人。国王仍在藻香殿设宴,为她饯行。兰对贴身丫鬟说:“我不能盛装前往。”于是索要原来的旧衣服,换上后出来。国王端着酒杯哽咽着说:“妃子要走了!还想像从前那样举行合欢宴,怎么可能呢?希望妃子好好侍奉新的君主,不要挂念我。”说完便流下眼泪。兰神色庄重地说:“大王这是什么话!难道还不体谅我的心意吗?我为了国家社稷才出此一行,只恨不能像虞姬那样在君王面前自刎,以表明自己的志向。然而这颗心可以表白,日后大王自会明白。大王不要用汉王好色的话来议论妾身。”国王感到羞愧,向兰道歉,虽然言辞激烈,但已泪流满面,酒杯都盛满了泪水。左右侍从也都哭泣得抬不起头,相对凄惨。离别之酒未能饮尽,兰于是起身告辞。国王将要送她,兰阻止他说:“妃子前往已是极大的羞辱,不能再让国君受辱。”国王这才作罢,只命令先前那两个小丫鬟相送出境,并且说:“离别的恨意太深,内心已经乱了。只怕像鸿雁飞离陆地,书信难以凭托。勉强作一首诗,让妃子念想。”于是吟道:“一曲骊歌送画轮,鲛绡无复梦中春。龙宫亦有毛延寿,又把丹青误美人。”兰神情悲伤地说:“王昭君让人产生疑虑,妾身不能不让人相信。”于是随口吟诗和韵道:“百结柔肠似转轮,罗衣难望汉宫春。君王只待香魂返,莫费黄金赎美人。”吟完后俯身跪在国王面前,泪水流满双颊,说:“妃子不能再活着侍奉在左右了!”国王也握着她的衣袖诀别,悲伤得不能自持。兰勉强起身再次拜别,辞别国王离去。刚走出城门,武士已经驾车等候,她含泪登上车,不敢回头。小丫鬟仍然骑着马跟随,到了来时寄宿的郊外农家,各位大夫早已望着尘土拱手等候,于是借驿亭稍作休息。群臣匍匐上前,一起谢罪说:“臣等胸无谋略,腹少学识。不能为大王乘风破浪,致使逝梁的敌寇侮辱了君王和夫人。死罪!死罪!”兰也用权宜之词慰劳他们。于是命人提笔在壁上挥毫写了一首诗道:“故国辞雕辇,他乡祛舞衣。云深宫树远,木尽雁书稀。欲堕鲛人泪,羞随介士旗。惟留香草在,仿取汉明妃。”又附了一首绝句道:“强将眉月渡沧波,肯负当年得宝歌。云雨若归别岫去,画图人面愧如何。”题写完毕,君臣争相阅读,都面露惭愧之色。兰于是启程,改乘车为骑马,也骑着一匹小黑马,车驾随从都已返回了。凄惨地踏上道路,只有两个小丫鬟相伴。又走了一会儿,好像到了西湖放生池,穿红衣的人开口说:“不敢越过边境,请从此辞别。”兰惆怅不已,于是脱下左手的指环给他,说:“把它送给大王,不要互相思念了。”不久有几十个穿黑衣、大嘴大肚的人,见到兰欢呼雀跃说:“妃主来了!我们大王整天都在盼望她。”兰此时心中义愤填膺,奋不顾身,斥责他们说:“你们国家不道义,拆散我的鸾凤,还妄想缠绵吗?”于是把马交给丫鬟说:“不能让敌人喂我的马。”话没说完,轻盈地一跃,突然跳入清流。恍惚中还能听到小丫鬟呼救的声音,凝神四望,却发现自己躺在船中,已经猛然醒来了。惊恐心悸了很久,香汗湿透了内衣,才知道是梦。当时众人又欢乐宴饮,左右无人,兰于是自叹道:“薄命如此,梦确实让人觉醒。”于是萌生了出世的念头。推开枕头起身,斜阳充满窗户,距离躺下也不过片刻。侍儿进来,见兰已醒,急忙报告主人,又强迫她回到席上。递上一杯酒,她不喝;喂上一筷子食物,她不吃。各位女伴询问她,她沉默不语;嘲笑她,她漠然置之。宴席还没结束,恰好遇到一艘小船,竟然借口生病乘船先回去了。回到家,躺下不再起来。父母询问原因,她羞愧不语,只请求出家做女道士。父母觉得奇怪,坚决追问,她终于如实相告。父亲品味她的话,立刻背诵《诗经》两句道:“‘鱼在于藻,依于其蒲。’女儿去花港游玩,大概有所思虑吧?这本来就是颁首莘尾的鱼。”兰仔细推敲诗文,果然类似于深渊之类的鱼,而不愿改嫁的志向更加坚定,仍然坚决请求。父亲笑着说:“这是梦,怎么分不清鲢鱼和鲤鱼呢?”兰说:“是的。这固然不是真的,又怎么知道真实不像梦呢?况且女儿既然做了梦中的罗敷,又怎么能做使君的新妇呢?”父亲仍然坚持不许,于是她赌气绝食。勉强答应她,她才进食。最终以女道士的身份进入栖霞观,并改名为“悟枕”,意思是说从枕上得到了领悟。起居在一间屋子里,不见外人,只有闺中好友得以拜见。钱塘县令陈公到任时,他的内子陆孺人也是闽中的闺秀,仰慕她的名声,时常往来。因此得知她的概况,为她作了《鱼水缘》传奇,至今仍然脍炙人口。
外史氏曰:尝读玉茗《南柯》,憎其似幻而不似真。盖凡人梦中啼笑,不可谓之无情,梦固由情而生也。女之始遇,则苎萝西子也,继则帐中李夫人也,一变而为王嫱,再变而为绿珠。梦中之忧乐,身实受之,犹可谓无情乎?惟其有情,故临池而感,推枕而悟,总不出情字之中。而乐则极其缠绵,忧亦不胜愤懑,梦中人既不自禁,醒时人亦不自解。于是超出情关,猛登道岸,岂真曰“鱼,我欲也”,而以其身殉之哉!
随园老人曰:昭君当殿请行,千古为之陨涕。今读此传,觉女荆卿之壮,远胜于雌子卿之悲?世固无此事,而闺阁不可无此人。
○ 子都
河南某邑宰,素有龙阳之癖。门役侍从多择美少年,内署经旬不入,人多病之。辛巳岁,奉宪檄饬委巡视河隄,凡有余桃爱者,无不携以随行。日惟学魏公子,多饮醇酒,但不近妇人,而比顽童。隄之溃与不溃,工之坚与不坚,弗问也。风闻于上官,督诫者屡矣,而不能夺其所好。将行参效,又事涉暧昧。乃檄守河南吴公,尽拘其厮养,而易以面目可憎者。宰迫于宪命,无如之何,强起视工,藉以排遣。一退食,则黧而黑、麻而胡、籧篨戚施者,夹侍左右。较之曲眉丰颊,便体清声,其妍盵尚堪数计耶?于是一石始醉者,一斗亦醉,而潘河阳复为陶彭泽矣。一夕,新魄悬钩,屏人独步。有酒无欢,顿萌月白风清之感。忽闻丛竹中吃吃似有笑声,以其地为公廨,或有邮亭女子,虽无心之遇,亦可以舍后而趋前。及拨疏篁视之,则二童子隐身于檀栾深处,捋裤为欢,彼此相嬲,益觉喜动颜色。因悄然而前,思为一箭双雕之计。其一闻修箨簌簌,如有人来,早苍黄如脱兔,穿竹而遁。其一方俯躬跼蹐,旁若无人,及宰至,始赧颜欲避,则已罗网不逮矣。宰牵其腕同出琅玕,就月谛观,年可十四五,莲花生面,美玉琢肌。乃大喜,如获拱璧,问厥姓名,俯首而不答。径拥致于室,久疏情事,不暇温存,续尾之余,较前鱼尤觉鲜美。益大悦,喜问之曰:“彼狡童兮,亦有此乐乎?”赧然答曰:“我子都也。君为寤生十世身,故假此以温旧好。岂真有所乐而为之哉?”宰喜其言,益嬖之。至旦,辞去曰:“恐贻官箴羞,我且归。”自是无夕不至,与谈东迁事,历历了如指掌,愈信其非诬。又询彼童子何人,欲兼致之,对曰:“渠为申侯,自楚至此,今归矣。”后数月,公事告竣,宰将归,童来辞曰:“相聚无几,又将判袂,人生固多别离也。愿公毋苦忆予。”宰欲强之同行,童曰:“新岁自来望公,今尚不暇。”言已径去。宰遂发,吴公尽还其艾豭,归途不能无事,抵署,则形如槁木矣。未几,遂病,渐已不起。明年春,忽梦童来曰:“卫灵公当交代,可行矣。”宰遂卒。继任某公,亦多断袖之好,尤嬖某班中一旦,人以为子瑕后身云。
外史氏曰:宰既没,可埋之后庭,以遂其喜臀之性。昔有人好掉文,谓鸡为鸟,谓屙为粪,谓捞为取,谓坑为窟,他语多如此类。仆婢畏其鞭扑,遂习惯以为恒言。一日,鸡雏落于净坑,乃一仆见之,仓忙入报曰:“粪窟中有鸟,不取出则死矣。”闻者为之喷饭。嗟乎,死于此窟者多矣,宰何迷不知悟耶?因戏为文以祭之曰:惟公生性恶湿,素心喜燥,背水为营,尝粪得窍。击破玉壶,生开鸟道。舐痔多时,顿臻佳妙。润灌醍醐,洞穿丹灶。直捣黄龙,隐微俱到。水火抽添,陆舟盪奡。无如何郎之粉对面难沾,令史之香反唇甫要。与君并头,直如颠倒。与子同矛,讵免暴跳迨至披靡,空劳匠造。不能胚胎,尽付坑窖。乐此不疲,自称笃好。渐且葳蕤,参苓莫效。一旦罗白虎之殃,须臾来青蝇之吊。后庭玉树转瞬丢开,满县名花撒手抛掉。中山之兔,得意疾驰;镜台之鸾,浑身素缟。倘有遗孤,尚堪卵抱。若无似续,阿谁倚靠。涕泣穷途,呼天莫告。更有狡童,胠箧为盗。何不早回心,寻彼糟糠貌。生则同衾,死亦共嶠。绵厥子孙,长奉祠庙。公竟漠然
译外史氏说:我曾经读过玉茗公的《南柯记》,讨厌它像虚幻而不像真实。大抵凡人梦中啼哭欢笑,不能说没有感情,梦本来就是由感情而产生的。女子刚相遇时,就像苎萝山里的西施;接着又像帐中的李夫人;一变成为王嫱(王昭君),再变成为绿珠。梦中的忧愁快乐,身体确实承受着,还能说没有感情吗?正因为有感情,所以临池而有所感触,推枕而有所领悟,总不出“情”字之中。而快乐时极其缠绵,忧愁时也不胜愤懑,梦中人既不能自制,醒时人也不能自解。于是超出情欲的关隘,猛然登上道家的彼岸,难道真是说“鱼是我想要的”,而让自己的身体去殉葬吗!
随园老人说:王昭君在殿上请求出塞,千百年来人们都为她流泪。现在读这篇传记,觉得女荆轲的壮烈,远远胜过雌子卿(王昭君)的悲哀?世上固然没有这件事,但闺阁中不可没有这样的人。
○ 子都
河南某县的县令,向来有龙阳之癖(喜好男色)。门役侍从大多选择美少年,内署中十天都不进去,人们都对此感到厌恶。辛巳年,奉上级命令委派他巡视河堤,凡是喜欢美少年的,没有不带着随行的。每天只学魏公子,多饮美酒,只是不接近妇人,而亲近顽童。河堤溃决与否,工程坚固与否,都不过问。风声传到上官那里,督促告诫多次,却不能改变他的爱好。将要弹劾他,又事情涉及暧昧。于是命令守河南的吴公,把他所有的仆役全部拘禁,换上面目可憎的人。县令迫于上级命令,无可奈何,勉强起身视察工程,借以排遣。一退朝吃饭,那些黝黑、满脸麻子、胡须杂乱、驼背弯腰的人,夹侍在左右。比起弯眉丰颊、体态轻盈、声音清亮的人,那美貌还能数得过来吗?于是以前一石酒才醉的,现在一斗也醉了,而潘岳又变成了陶渊明。一天晚上,新月如钩,屏退仆人独自散步。有酒没有欢乐,顿时生出月白风清的感慨。忽然听到丛竹中吃吃地有笑声,因为这里是官署,或许有邮亭的女子,虽然是无意中的相遇,也可以舍后而趋前。等到拨开稀疏的竹子看,是两个童子隐藏在竹林深处,捋起裤子取乐,彼此纠缠,越发显得喜形于色。于是悄悄上前,想实施一箭双雕之计。其中一个听到竹叶簌簌作响,像有人来,早就惊慌失措像脱兔一样,穿过竹林逃跑了。另一个正弯腰局促,旁若无人,等到县令到了,才羞红了脸想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县令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出竹林,在月光下仔细观看,年龄大约十四五岁,脸如莲花,肌肤如美玉。于是大喜,像得到拱璧一样,问他的姓名,他低着头不回答。直接拥进房间,很久没有情事,来不及温存,事后,觉得比以前更鲜美。更加高兴,笑着问他:“那个狡猾的童子,也有这种快乐吗?”他羞答答地回答:“我是子都。您是郑庄公寤生的十世身,所以借此重温旧好。难道真是有所快乐才做的吗?”县令喜欢他的话,更加宠幸他。到天亮,他告辞说:“恐怕留下官箴的羞耻,我暂且回去。”从此没有一晚不来,和他谈论东迁的事,清清楚楚如同指掌,更加相信他不是欺骗。又问那个童子是谁,想一并招来,他回答说:“他是申侯,从楚国到这里,现在回去了。”几个月后,公事结束,县令将要回去,童子来告辞说:“相聚不久,又将分别,人生本来多别离。希望公不要苦苦想念我。”县令想强迫他同行,童子说:“新年自然来望见公,现在还不空闲。”说完径直离去。县令于是出发,吴公把他所有的仆役全部归还,归途中不能无事,回到官署,则形如槁木。不久,就病了,渐渐不起。第二年春天,忽然梦见童子来说:“卫灵公该交接了,可以走了。”县令于是去世。继任的某公,也多断袖之好,尤其宠幸某班中的一个少年,人们认为是子瑕的后身。
外史氏说:县令死后,可以埋在后庭,以遂他喜欢臀部的习性。从前有人喜欢卖弄文辞,把鸡说成鸟,把屎说成粪,把捞说成取,把坑说成窟,其他话大多如此。仆婢害怕他的鞭打,于是习惯成为常言。一天,小鸡掉进粪坑,一个仆人看见了,匆忙进去报告说:“粪窟中有鸟,不取出就死了。”听到的人为之喷饭。唉,死在这个坑里的人多了,县令为什么沉迷不知醒悟呢?于是戏作文章祭奠他说:公生性厌恶潮湿,素来喜欢干燥,背水为营,尝粪得窍。击破玉壶,生开鸟道。舐痔多时,顿臻佳妙。润灌醍醐,洞穿丹灶。直捣黄龙,隐微俱到。水火抽添,陆舟盪奡。无如何郎之粉对面难沾,令史之香反唇甫要。与君并头,直如颠倒。与子同矛,讵免暴跳迨至披靡,空劳匠造。不能胚胎,尽付坑窖。乐此不疲,自称笃好。渐且葳蕤,参苓莫效。一旦罗白虎之殃,须臾来青蝇之吊。后庭玉树转瞬丢开,满县名花撒手抛掉。中山之兔,得意疾驰;镜台之鸾,浑身素缟。倘有遗孤,尚堪卵抱。若无似续,阿谁倚靠。涕泣穷途,呼天莫告。更有狡童,胠箧为盗。何不早回心,寻彼糟糠貌。生则同衾,死亦共嶠。绵厥子孙,长奉祠庙。公竟漠然
○ 大同妓
大同某妓,勾栏妙选也。自言曾遇异人,能知人前世事,姬因自述生平,果何孽而堕落至此,异人授以一函,使枕之即可自知。姬如其言,甫假寐,身忽矫健,轻捷如猱,自顾则毫长寸许,盖狐也。正得意距跃间,忽一神鹰蔽天而来。盘空疾视,突以利爪碎其颠,奄然遂毙。乃魂甫离躯,即有急足隶以黑索絷之去。从至一府第,状如公署,同类者十余咸在焉。隶驱之入,堂陛森严,吏役罗列。又有發火男子数十人,形消骨立,面色痿黄,唯巨目如牛,癷癷然相视而已。睨之,似有识者,乃与众狐皆摇尾作乞怜状。须臾,堂上大呼曰:“若不合魅死某某,今宜偿之。”狐同声叫屈,言某实贪淫,非尽我辈之辜,愿稍从末减。堂上又踌躇,良久始宣言曰:“是诚有罪。但令彼为鸨而此为妓,报施庶乎不爽。”即命虎役以巨刃褫狐革,血流殷地,叫号乃寤。异人索其函,袖之自去。始知今之施鞭箠而责财利者,即向之被祟致死者也。今之逞狐媚而供脂膏者,即向之祟人莫生者也。噫!报亦巧矣!
外史氏曰:妓亦狐也。狐而妓,其伎俩必多,将来又不知若何偿还矣。使仅知狐以蛊人而为妓,独不思蛊人之妓又将为何?是犹鉴于前车而听其后车之覆,不亦徒多此踌躇也耶?
○ 虢国夫人
唐季禄山之乱,六军不发,贵妃缢于佛寺,三国夫人亦皆没于乱军。至宋元祐间,洛阳张生因赴陇西省亲,道出马嵬古驿,凭吊遗迹,大书一律于壁曰:“金屋香消艳色空,可怜羞对上阳东。当年凤舄徒怀恨,此日金车不再逢。虢国蛾眉悲晓月,太真罗袜冷西风。只余行客题诗处,赚得幽魂泪点红。”题毕出驿,既已夕阳在山。策马而行,仓皇失道,闻路旁低语曰:“尖嘴生来矣。”惊视之,时已昏暝,见一青衣妖婢,自断烟丛棘中出,敛皀致词曰:“夫人辈辱承珠玉,愧无以报,请枉驾聊作竟夕之谈。”生曰:“夫人为谁?”答曰:“即虢国姊妹是也。”生素不羁,虽心知其鬼,绝不惴惴,慨然从之。行约半里许,果见高第连云,如王侯贵人家。至即有苍头数辈,接策絷驹棼如也。青衣入报,少顷即来速客。整衣随入,重门以内遍燃巨烛,第火色青荧,不类人世间物。及至于广庭,则珠帘低亚,椒雾氤氲。青衣又入禀,复始延生入。庭中设四筵,先有二美人在座。一衣碧绡,年约四旬,而丰韵犹存;一衣藕色衫,齿甚稚,貌亦殊丽;皆以罗巾护项。青衣曰:“此秦韩二国夫人也。”生再拜,夫人俱答拜,三让就坐。美婢即以茗进,生饮之,味绝清芬。茶已,秦国首言曰:“愚姊妹自遭天宝之乱,避居于此,虽时殊世异,赖有贤地主,颇不岑寂。适阅壁上佳章,又添盷悒,故屈尊客来一谈,幸勿疑忌。”生逊谢曰:“呓语盲词,唐突殊甚。不责狂生幸甚,反赐宠召,实假出非望。”谦抑间韩国微哂曰:“诗则佳矣,何独遗我二人?岂真为张祜一绝所惑耶?”秦国亦笑曰:“浑忘却佳客辱临,奈何意中人反不一晤?”遽命青衣速请虢国夫人来。因告王曰:“渠以君诗有‘金车不逢’‘蛾眉晓月’之句,竟惭赧不欲相见。”生笑解曰:“此正狂生歆羡处,岂夫人反不见谅?”语未已,香风冉冉,自屏后出,则虢国夫人至矣。独衣素,亦以红巾围领,含羞再拜,掩袂无言。睨之,素面嫣然,修蛾淡扫,古人果不相欺也。生目眩良久,秦国以宾席逊客,三国夫人主席相陪。以玻璃为盏,其酒与之同色。韩国语生曰:“君试尝之,此西域之葡萄酿也。”俄有双鬟十余人,衣羽衣,簪柘枝,箫管竞奏,不辨何曲。虢国始言曰:“此霓裳第二叠,予从阿环索得原谱,费尽心力,教习此数人。一旦变起,遂不复作。今夕为客奏之,犹令人凄其欲绝。”因泫然泣下。秦国止之曰:“妹勿作向隅态,使客不欢。吾闻李三郎在沉香亭赏牡丹,青莲学士应诏作《清平调》三章,谱之弦管,妙绝一时。今夕佳会奇逢,幸有张君丽句,何不亦使谱入,又增一段佳话耶?
译○ 大同妓
大同某位妓女,是勾栏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妙人。她自称曾遇见一位异人,能知晓人的前世之事。妓女于是自述生平,想知道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才堕落至此。异人交给她一个盒子,让她枕着睡就能自己知道。妓女照他说的做,刚入睡,身体忽然变得矫健,轻快敏捷得像猴子一样,自己看自己,身上的毛长一寸左右,原来是一只狐狸。正得意跳跃之间,忽然一只神鹰遮天而来,在空中盘旋疾视,突然用锋利的爪子击碎它的头颅,奄奄一息便死了。于是魂魄刚离开躯体,就有急足差役用黑绳捆绑着它离去。跟着差役来到一座府第,形状像官府,同类的狐狸有十几只都在那里。差役驱赶它进入,堂前台阶森严,吏役罗列。又有几十个发火的男子,形销骨立,面色萎黄,只有眼睛大如牛眼,呆呆地互相看着而已。斜眼看去,似乎有认识的人,于是与众狐狸都摇尾作乞怜状。一会儿,堂上大声呼喝说:“你们不该魅惑致死某某,现在应当偿还。”狐狸同声叫屈,说那人实在贪淫,不全是我们的罪过,希望稍微从轻发落。堂上又犹豫,很久才宣布说:“这确实有罪。但让那人做鸨母,这狐狸做妓女,报应大概就不会有差错。”随即命令虎头差役用大刀剥去狐狸皮,血流遍地,叫喊声中醒来。异人索要那个盒子,袖着它自己走了。这才知道现在施鞭打而索取财利的,就是先前被狐祟致死的;现在逞狐媚而提供脂膏的,就是先前祟人致死的。唉!报应也太巧妙了!
外史氏说:妓女也是狐狸。狐狸变成妓女,其伎俩一定很多,将来又不知如何偿还了。如果只知道狐狸蛊惑人而成为妓女,难道不想想蛊惑人的妓女又将变成什么吗?这就像看着前车之覆而听任后车翻倒,不也是白白多此一举犹豫吗?
○ 虢国夫人
唐末安禄山之乱,六军不发,贵妃在佛寺被缢死,三位国夫人也都死于乱军之中。到了宋元祐年间,洛阳张生因为去陇西探望亲人,路过马嵬古驿,凭吊遗迹,在壁上题了一首诗说:“金屋香消艳色空,可怜羞对上阳东。当年凤舄徒怀恨,此日金车不再逢。虢国蛾眉悲晓月,太真罗袜冷西风。只余行客题诗处,赚得幽魂泪点红。”题完走出驿站,夕阳已在山上。骑马而行,惊慌失措迷失道路,听见路旁低语说:“尖嘴书生来了。”惊视之下,天色已昏暗,看见一个青衣妖婢,从断烟丛棘中出来,敛容致词说:“夫人辈承蒙珠玉之辞,惭愧无以报答,请屈驾聊作整夜之谈。”张生说:“夫人是谁?”回答说:“就是虢国姊妹。”张生素来不拘束,虽然心里知道是鬼,绝不害怕,慨然跟随她。走了约半里路,果然看见高第连云,像王侯贵人家。到了就有几个苍头,接过马鞭拴住马,纷乱如麻。青衣入内报告,一会儿就来请客。整理衣服跟随进入,重门以内遍燃巨烛,火色青荧,不像人世间的东西。到了广庭,则珠帘低垂,椒雾氤氲。青衣又入内禀报,然后才请张生进入。庭中设四席,先有两个美人在座。一个穿碧绡,年纪约四十岁,而丰韵犹存;一个穿藕色衫,年纪很轻,容貌也很美丽;都用罗巾护颈。青衣说:“这是秦国、韩国夫人。”张生再拜,夫人俱答拜,三次谦让就坐。美婢随即进茶,张生饮之,味道极清芬。茶毕,秦国夫人首先说:“我们姊妹自遭天宝之乱,避居于此,虽然时殊世异,赖有贤地主,颇不岑寂。刚才看到壁上佳章,又添愁悒,所以屈尊客来一谈,希望不要疑忌。”张生谦逊谢罪说:“呓语盲词,唐突殊甚。不责狂生已是万幸,反而赐宠召,实在出乎意外。”谦抑间韩国夫人微哂说:“诗则佳矣,为何独独遗漏我们二人?难道真被张祜一绝所惑吗?”秦国夫人也笑说:“完全忘记了佳客辱临,为何意中人反而不一晤?”随即命青衣速请虢国夫人来。于是告诉张生:“她因为你的诗有‘金车不逢’‘蛾眉晓月’之句,竟惭愧羞赧不欲相见。”张生笑解曰:“这正是狂生歆羡处,难道夫人反而不见谅?”话未说完,香风冉冉,从屏风后出来,就是虢国夫人到了。独穿素衣,也用红巾围领,含羞再拜,掩袂无言。斜眼看去,素面嫣然,修眉淡扫,古人果然不相欺。张生目眩良久,秦国夫人以宾席让客,三国夫人主席相陪。以玻璃为盏,其酒与之同色。韩国夫人对张生说:“你试尝之,这是西域之葡萄酿。”不久有双鬟十余人,穿羽衣,簪柘枝,箫管竞奏,不辨何曲。虢国夫人始言曰:“这是霓裳第二叠,我从阿环索得原谱,费尽心力,教习此数人。一旦变起,遂不复作。今夕为客奏之,犹令人凄其欲绝。”于是泫然泣下。秦国夫人止之曰:“妹勿作向隅态,使客不欢。吾闻李三郎在沉香亭赏牡丹,青莲学士应诏作《清平调》三章,谱之弦管,妙绝一时。今夕佳会奇逢,幸有张君丽句,何不亦使谱入,又增一段佳话耶?”
”虢国称妙,乃以诗付众鬟。少停乐作,即壁上律也,音韵哀婉,举座叹赏。既终一阕,虢国酒酣情动,眉目荡然,似有怜才暱就之意。韩国觉之,曰:“张生酷好娥眉,阿姊宜酬彩笔,壁上诗即沟中叶矣。”因笑而起,促使二人合席,兼以巨觥强生与虢国接吻。秦国亦大笑,乃命婢以绛纱笼灯引归寝室,始自去。生此时不克自主,相携登榻,而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不复知人间之乐矣。欢好有间,虢国太息曰:“昔崔家千牛为妖婢所诱,明皇谓我曰:‘何私藏男子?’孰知今果然耶!”时更漏将尽,方起着衣。癷闻人语纷拿,青衣婢仓皇入报曰:“将军来。”虢国香肌汗淫,举止失措,促生出户外避之。旋见一人,虬首狸身,目光射电,周身皆白毫,无寸缕,吼叫而入。生匿于短垣,屏息无敢出声。闻室中怒叱曰:“吾以汝曹无依,收充下阵,何淫心不死耶?决杀汝以泄吾愤。”已而闻虢国哀号乞命,生不忍,乃大呼曰:“勿伤夫人!有罪身愿当之。”语未终,砰然有声,如山鸣谷应。须臾,寂无所见,惟松楸阴翳,鸦鹊鸣噪,东方日出矣。惊愕良久,遥闻萧萧声。踪迹之,得其马,乘之以出。及遇土人,询之,则故杨国忠全家藁葬处也,因惶恐而去。
译虢国夫人称赞妙极,于是把诗交给众侍女。稍停片刻,音乐响起,正是那壁上的律调,音韵哀婉动人,在座的人都赞叹欣赏。一曲终了,虢国夫人酒意正浓,情动于中,眉目荡漾,似乎有怜惜才子、亲近之意。韩国夫人察觉到了,说:“张生酷爱美女,姐姐应当酬答他的彩笔,那壁上的诗就像落入沟中的树叶一样(被拾取了)。”于是笑着起身,催促两人同席,并用大酒杯强迫张生与虢国夫人接吻。秦国夫人也大笑,便命婢女用红纱笼着灯笼引他们回寝室,这才自己离去。张生此时无法自主,相携登上床榻,只见角枕鲜明,锦被灿烂,不再知道人间的快乐了。欢好之后,虢国夫人叹息说:“从前崔家千牛被妖婢引诱,明皇对我说:‘为什么私藏男子?’谁知道今天果然应验了!”当时更漏将尽,正要起身穿衣。忽然听到人语嘈杂,青衣婢女惊慌地进来报告说:“将军来了。”虢国夫人香肌汗湿,举止失措,催促张生到户外躲避。随即看见一人,虬龙般的头,狸猫般的身躯,目光如电,周身都是白毛,一丝不挂,吼叫着闯入。张生躲在矮墙后,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听到室内怒喝说:“我以为你们无依无靠,收留你们充当下等侍从,为什么淫心不死?一定要杀了你们来发泄我的愤怒。”不久听到虢国夫人哀号乞命,张生不忍,于是大声呼喊:“不要伤害夫人!有罪我愿意承担。”话没说完,砰然一声巨响,如山鸣谷应。片刻之后,寂静无物,只见松楸树阴翳蔽日,鸦鹊鸣噪,东方太阳升起了。惊愕良久,远远听到萧萧的马蹄声。循着踪迹寻找,找到了他的马,乘马而出。等到遇到当地人,询问他们,才知道这里是杨国忠全家草草埋葬的地方,于是惶恐地离去。
外史氏曰:自古名姝艳鬼,多有风流话柄,供人剧谈。而多情如虢国,反独无之,似乎网漏于吞舟矣。今得此事,足见夫人亦未能忘情于地下。亟登之,以补旧闻之缺。
○ 姜千里
姜骥,字千里,闽之武孝廉也。以轻财任侠,取重乡邦。而里中无赖之徒,慑其威不敢肆者,固已侧目甚久。孝廉自恃武勇,亦殊不戒备。一日,遇相者于门,谓之曰:“君有横祸者三,盍避诸?”孝廉素不信数,哂之而不答。相者惭而退,且自喟曰:“惜哉!万夫之敌而困于狐鼠也。”人皆莫喻其指。居无何,有偷儿逾垣夜入,盗银器数事去。家人以告,孝廉大恚曰:“若敢盗我姜千里耶!”将穷致之,而犹未获其人。未几,姑媪引夫妇二人来言,欲投靠为仆婢。孝廉视其夫,则虬髯虎面,绝类健儿。妇亦粗壮异常,坚强有力。询其名,曰吴姓行四。妇则马氏女,济上人也。因岁饥至此,资斧告绝,故愿质身为主人佣作,希冀果腹,他无所望。孝廉坦然留之,其实则剧盗也。于是易名为吴吉,殷勤服役。男女皆力作,孝廉深喜之。旬余后,孝廉偶抱微恙,夜深熟寐,闻斗声惊觉。视之,火光灼窗,人语喧嚣。询之,则吴仆御寇,已斗于院中矣。将起亲往,细君夙饶智慧,亟止之曰:“暮夜仓卒,主人不可独行。”俄闻叩户声甚急,语曰:“予夫受创将死,主人何独高卧耶?”细听焉,果吴仆之妇。孝廉深耻其言,披衣起。暗中觅得一器械,拔关将出。细君又止之,弗听。出见吴妇持挺,屹立于户外,谓孝廉曰:“主人先行,予将从往打贼。”孝廉壮之。抵斗处,贼众十数,方捽吴仆于地,拳石交下。孝廉挺械而前,叱曰:“寇勿肆虐,若不识我姜千里乎?”语未竟,如有物痛击其踝,颓然顿仆。盖即吴妇之所为,孝廉固不知也。贼众既得孝廉,毒手痛殴,体无完肤。孝廉强忍不嘶,众数之曰:“若即姜千里耶?何惫也?吾曹与汝无涉,乃强预他人事,比余于毒哉!”孝廉始知为衔怨者,更禁口不号。贼众▯火于灶,将以炮烙。细君闻而惧,遣他仆以金帛奉之。凡三返,始饱其欲,哄然如鸟兽散,孝廉则已昏绝于地矣。细君方命人扶掖,而吴妇竟力负孝廉入,置之于榻曰:“好看视主人,予往视予夫,看犹余残喘否也。”径趋去,细君心颇感之。视孝廉既已能言,举家为之额手。明日,使人视吴仆,虽亦卧床不起,而实无所苦。孝廉夫妇咸信其忠,赉以酒食药饵。他仆即有言者,细君怒诃之曰:“渠不恤其夫,而顾吾夫,且一男子,谁肯负之于背耶?”益宠遇之。孝廉小愈,耻为戚党笑,秘而不宣。寻亦痊可。吴仆健后,辄夜出,囊橐充牣,资用丰饶。藉主人庇荫,亦无敢言者。明年,孝廉将赴公车,以诸仆为无用,独携吴与二僮行。朱提论千,綵缯无算,皆付吴以为心膂。腰弓矢,乘骓出,意气甚盛。行未二日程,至某县之野,林深地僻,行旅绝踪。孝廉颇有戒心,呼吴仆曰:“前路险盺,宜疾驰。”吴笑曰:“主人今何懦耶?某熟悉此道,绝无萑苻迹。即令有之,我主仆岂无拳勇者?”孝廉喜其言,遂按辔而进。时已夕阳西下,癷闻草泽有啸声。孝廉惊顾,盗已蜂起,凡数十人,窄衣阔笠,联骑而前。谓孝廉曰:“姜骥,汝今赴都取应耶?囊中千金,速借我,即听汝行。不然,则砧上之肉矣,汝何能为?”孝廉怒,即取鱼服所悬者,将以金仆姑试之。矢在弦上犹未发,俄一利镞如飞隼,直贯左臂,痛入心脾,遂不能执弓。贼因哗然大噱。回顾之,则吴仆控弦纵马,风驰而来。遥谓群盗曰:“大哥辈坐收成效,予为此千里驹心力俱殆矣!”众皆声谢。孝廉顿悟其奸谋,恨恨不已。然自度莫敌,遂弃其行装,亟返辔。贼众逐之,孝廉之骑绝驶,贼不能及。乃以其背为的,攒射之。孝廉负矢而驰,虽不及颠,已森然如蝟。贼见去远,叹惋而回,罄其轻重,并二僮悉掠以去。孝廉疾驰十数里,马亦重伤,不克负荷,蹶于途。孝廉不知犹奔,亦嗒焉仆地,疮
译外史氏说:自古以来,著名的美女和艳鬼,大多有风流韵事作为谈资,供人们热烈谈论。而像虢国夫人那样多情的人,反而唯独没有这类传闻,似乎是大网漏掉了吞舟的大鱼。如今得到这件事,足以说明夫人也未能在地底下忘却情爱。急忙记载下来,以弥补旧日见闻的缺失。
○ 姜千里
姜骥,字千里,是福建的武孝廉。他因为轻视钱财、崇尚侠义,在乡里备受尊重。而乡里那些无赖之徒,慑服于他的威势不敢放肆,本来已经对他侧目已久。孝廉自恃勇武,也特别不加以戒备。一天,他在门口遇到一位相面的人,相面的人对他说:“您有三场横祸,何不避开呢?”孝廉向来不信命数,嘲笑而不回答。相面的人羞愧地退下,并且自己感叹说:“可惜啊!万人敌的英雄却困于狐鼠之辈。”人们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不久,有小偷翻墙夜间进入,偷走了几件银器离开。家人报告了这件事,孝廉非常愤怒地说:“你敢偷我姜千里吗!”打算彻底追查,但还没有抓到那个人。不久,一位老妇引着一对夫妇来,说想要投靠做仆婢。孝廉看那丈夫,虬髯虎面,极像健壮的勇士。妻子也异常粗壮,坚强有力。询问他们的名字,说姓吴排行第四。妻子是马氏的女儿,济上地方的人。因为年成饥荒来到这里,盘缠用尽,所以愿意卖身为奴为主人做工,希望吃饱肚子,没有其他奢望。孝廉坦然留下他们,其实他们是剧盗。于是改名为吴吉,殷勤服役。男女都努力劳作,孝廉非常喜欢他们。十多天后,孝廉偶然得了小病,深夜熟睡,听到打斗声惊醒。看窗外,火光灼亮窗户,人声喧嚣。询问情况,原来是吴仆抵御强盗,已经在院中打斗了。孝廉将要起身亲自前往,妻子向来富有智慧,急忙阻止他说:“深夜仓促,主人不可以独自行动。”不久听到敲门声很急,说:“我丈夫受伤将死,主人为何独自高卧呢?”仔细听,果然是吴仆的妻子。孝廉深深以她的话为耻,披衣起身。暗中找得一器械,拔开门闩将要出去。妻子又阻止他,他不听。出去看见吴妇拿着木棒,屹立在门外,对孝廉说:“主人先行,我将跟随去打贼。”孝廉认为她勇敢。到达打斗的地方,强盗有十多人,正把吴仆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孝廉拿着器械上前,斥责说:“强盗不要肆虐,难道不认识我姜千里吗?”话还没说完,好像有东西痛击他的脚踝,颓然倒地。这正是吴妇所为,孝廉本来不知道。强盗既然抓住了孝廉,毒手痛殴,打得他体无完肤。孝廉强忍不叫喊,众人数落他说:“你就是姜千里吗?怎么这么疲弱?我们与你无关,你强行干预别人的事,把我们比作毒害你的人吗!”孝廉才知道是怀恨之人,更加闭口不叫喊。强盗在灶上烧火,将要施以炮烙之刑。妻子听说后害怕,派其他仆人拿着金帛奉送。往返了三次,才满足了他们的欲望,他们像鸟兽一样哄然散去,孝廉则已经昏死在地上了。妻子正让人搀扶,而吴妇竟然用力背着孝廉进来,放在床上说:“好好照看主人,我去看看我丈夫,看他是否还有残喘。”径直快步离开,妻子心里颇为感激。看孝廉已经能说话,全家为他庆幸。第二天,派人去看吴仆,虽然也卧床不起,但实际并无痛苦。孝廉夫妇都相信他的忠诚,赏赐给他酒食药物。其他仆人如果有说闲话的,妻子愤怒地斥责说:“他不顾惜他的丈夫,却顾惜我的丈夫,况且一个男子,谁肯背他在背上呢?”更加宠爱优待他。孝廉稍好一些,耻于被亲戚党羽嘲笑,秘密不宣扬。不久也痊愈了。吴仆康复后,常常夜间出去,行囊充满,资用丰饶。借着主人的庇护,也没有人敢说什么。第二年,孝廉将要赴京赶考,认为其他仆人无用,只带着吴仆和两个童仆同行。白银论千,彩绸无数,都交给吴仆作为心腹。腰佩弓箭,骑着乌骓马出发,意气非常旺盛。走了不到两天的路程,到达某县的野外,林深地僻,行旅绝迹。孝廉颇有戒心,叫吴仆说:“前路险恶,应该快跑。”吴仆笑着说:“主人现在怎么懦弱了呢?我熟悉这条路,绝无强盗踪迹。即使有,我主仆难道没有拳勇之力吗?”孝廉喜欢他的话,于是按辔前进。当时已是夕阳西下,忽然听到草泽中有呼啸声。孝廉惊视,强盗已经蜂拥而起,共几十人,窄衣阔笠,联骑向前。对孝廉说:“姜骥,你现在赴京应试吗?袋中千金,快借给我,就让你走。不然,你就是砧板上的肉了,你能做什么?”孝廉愤怒,立即取下鱼袋所悬挂的弓,将要用金仆姑箭试试。箭在弦上还未发出,忽然一支利箭如飞隼,直贯左臂,痛入心脾,于是不能执弓。强盗因此哗然大笑。回头看,原来是吴仆拉弓纵马,风驰电掣而来。远远对群盗说:“大哥们坐收成效,我为这千里驹心力俱疲了!”众人都出声感谢。孝廉顿时明白他的奸谋,恨恨不已。然而自度无法敌过,于是丢弃行装,急忙返辔。强盗追逐他,孝廉的马跑得极快,强盗不能追上。于是以他的背为靶子,攒射他。孝廉背着箭奔跑,虽然不及跌倒,已如刺猬般森然。强盗见去远了,叹惋而回,把他所有的财物,连同两个童仆全部掠走。孝廉疾驰十几里,马也重伤,不能负荷,在路上跌倒。孝廉不知道还在奔跑,也嗒然仆地,疮
痍尽溃,项背朱殷,竟昏然不复人世。迷惘中闻有蹄躈声,似有群骑驰骋而至,犹疑为追者,窃自谓弗可生也。及近,睨之,驺从赫奕中,一人冕而盛服,状如贵官。见孝廉偃于路侧,顾其仆曰:“伊何人?”仆视之,骇曰:“姜孝廉也,为盗劫,死于此。”官曰:“姜孝廉,当今之郭解也。且禄籍未绝,不可令其死。”乃探怀中,以药授仆。仆下骑,以手尽去其矢,因褫其服,敷以药。呼曰:“本邑城隍活汝矣。”言讫,超乘而逝,孝廉顿醒,微觉背如负芒,无甚苦。仰观于上,则明河在天,子夜将半。乃起整衣,视马,既已气绝,遂踉跄而行。约里许,遥见灯光闪灼,似有人家,疾趋而就之。至则茅屋数椽,人方聚语。其一酷似吴妇,大言曰:“彼妇不从,吾已杀之,今函其首在是矣。”又曰:“一日纵敌,数年之患,汝曹何不善了事?”孝廉审知为仇寇,且痛妻死无辜,愤填胸臆,不复顾身。索之腰,只余一剑,乃拔而杖之,排闼而入,曰:“鼠子何敢为此已甚!”贼众愕然,方欲遁避,又见其孤,群斗之。孝廉力诛一人,以创伤不克抵敌,弃剑而走。贼虞黑暗,亦不复追,俱返室。孝廉奔窜数百步,见一小篱落,径逾之。中有草堂,灯火未熄,主人犹夜绩也。坌息未定,即闻户内言曰:“若系偷儿耶?夜色已深,吾剑不屑再试矣。”孝廉奇其语,因诉曰:“予中途遇盗者,扶伤至此,敬求一席地,非为胠箧来也。”内又自语曰:“予不惧此琐琐者,既急而相投,盍纳之。”其音清婉,似类妇人。及启扉,果属二八处子,遽逊孝廉入。视其室,獐鹿之革几盈四壁,女方坐皋比而绩,意不过射猎之家耳。女貌绝丽而神清,睹之棱棱有霜气。询其姓氏,曰顾家,小字阿惜,母他出未归,因辟盻以待之,不然寝矣。乃谓孝廉曰:“视君之面,俨然人也。视君之背,恍如新剥之猪。创深若此,何以能生?”孝廉备述所遭,女忿然作色曰:“不断此辈之头为饮器,情何以堪?”孝廉甚壮之。女复诘孝廉何如人,答曰武举人。女大笑曰:“以武科而不克弭盗,其如搦管者何?”孝廉大惭。女又曰:“本拟往殪群凶,为君泄忿。适老母不在,无命不敢径行。客既重伤,不可耐,请即下榻于此。妾别室俟母归。”乃以皋比为茵,请孝廉卧,已乃持檠而去。孝廉倦极神疲,昏睡达旦。及觉,忽闻院中语曰:“阿惜儿速来褫其革,泼毛团直劳我攘抢一宵。”音似壮妇。比入,见孝廉惊曰:“虎儿亦作此犬彘行耶?予必杀之。”因厉声呼女。孝廉知其疑,亟起榻以背示之,且语以故,妇乃笑。视之,年约四旬,状貌魁梧,不类巾帼者流。而睫毛甚长,尤其所异。亟敬而礼之,妇亦答拜。出视庑下,斑斑然果有死虎,女正衔刃开剥,益骇然。询所自得,妇曰:“西北山中,半夜始获之。”孝廉知其处,盖已负之百里矣,愈为之改容。因思大仇未雪,孤立无援,将借助于女中贲育,乃以言挑之曰:“姥居此,虽无所虞,颇寂寞。如肯迁乔,某有先人之敝庐,幸不浅隘,似可以居。薪水某自任之,不愈于长宵跋涉哉?”妇微晒曰:“君不言,予亦有意。今晨入室,见君高卧,意是轻薄儿诱吾女为不肖者,不胜忿忿。及见君背,乃释然。第吾女幼,不堪任家事,予昼出,必得夕归,今欲以之累君子,俾予得徜徉山谷间,不识肯容纳否?”孝廉闻及婚媾,涕出交颐,惨然曰:“姥之命本不宜辞。但室人矢贞不渝,为寇所戕,亡未旬日,此事良不忍议。”妇默然。瞑息有顷,笑曰:“君误矣!尊夫人宛然在室,何来此不吉之言?”孝廉坚执所闻,妇曰:“然君姑旋返,如瑶台果倾,予亦不送小妮子于归。”语未已,女遽頳颜怒曰:“母勿絮絮聒人,予自乐与母处,谁能随一懦男子,与人争床第欢耶?”妇诃之,乃不敢言。孝廉疑信参半,勉以婿礼见妇。妇取衣衣婿,即烹虎肉为餐。食讫,嘱之曰:“郎且归。故妇若在,新妇亦将往矣。”孝廉惑其言,再拜而奔。一日夜始
译身上的伤口全部溃烂,项背血肉模糊,最终昏死过去,不再属于人间。在迷惘中听到马蹄声,好像有一群骑兵奔驰而来,还以为是追兵,暗自认为活不成了。等到靠近,斜眼看去,在显赫的随从中间,有一个人戴着礼帽穿着盛装,模样像贵官。看见孝廉倒在路旁,对他的仆人说:“那个人是谁?”仆人看了看,惊恐地说:“是姜孝廉,被强盗抢劫,死在这里。”官员说:“姜孝廉,是当今的郭解啊。况且他的禄籍尚未断绝,不能让他死。”于是从怀中取出药,交给仆人。仆人下马,用手把箭全部拔出来,接着脱下他的衣服,敷上药。喊道:“本县的城隍救活你了。”说完,跃上马离去,孝廉顿时醒来,只觉得背上像背着芒刺,没有太痛苦。抬头看天空,银河在天上,半夜将过一半。于是起身整理衣服,查看马匹,已经气绝,于是踉踉跄跄地行走。大约一里左右,远远看见灯光闪烁,好像有人家,快步走去。到了那里,只见几间茅屋,人们正在聚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人很像吴妻,大声说:“那个女人不听话,我已经杀了她,现在她的首级在盒子里。”又说:“放走敌人一天,就是几年的祸患,你们为什么不好好处理?”孝廉仔细辨认,知道是仇敌,又痛惜妻子无辜而死,愤怒填胸,不顾自身。摸索腰间,只剩下一把剑,于是拔出剑拄着,推开门进去,说:“鼠辈怎敢做得这么过分!”贼众惊讶,正要逃跑躲避,又见他孤单,一起攻击他。孝廉奋力杀了一个人,因为创伤不能抵挡,扔掉剑逃跑。贼人因为黑暗,也不再追赶,都回到屋里。孝廉奔跑几百步,看见一个小篱笆,径直翻过去。里面有草堂,灯火未熄,主人还在夜里纺织。喘息未定,就听见屋内说:“如果是小偷吗?夜色已深,我的剑不屑再试了。”孝廉对这话感到奇怪,于是诉说:“我中途遇到强盗,带着伤来到这里,恭敬地求一个地方,不是来偷东西的。”屋内又自言自语说:“我不怕这些琐碎的人,既然紧急来投奔,何不接纳他。”声音清婉,好像像女人。等到开门,果然是二八少女,急忙让孝廉进去。看她的房间,獐鹿的皮革几乎铺满四壁,女子正坐在虎皮上纺织,看来不过是射猎之家。女子容貌极美而神情清冷,看见她有凛凛霜气。询问她的姓氏,说姓顾,小字阿惜,母亲外出未归,因此睁眼等待他,不然就睡了。于是对孝廉说:“看你的脸,俨然像人。看你的背,恍如新剥的猪。创伤这么深,怎么能活?”孝廉详细叙述所遭遇的事,女子愤怒地说:“不砍下这些人的头做饮器,心情怎么能忍受?”孝廉很赞赏她。女子又问孝廉是什么人,回答说武举人。女子大笑说:“以武科而不能平息盗贼,那些拿笔的人又怎么样?”孝廉非常惭愧。女子又说:“本来打算去杀尽群凶,为你泄愤。恰好老母不在,没有命令不敢擅自行动。客人重伤,不能忍耐,请就住在这里。我另室等待母亲回来。”于是用虎皮做垫子,请孝廉躺下,然后拿着灯架离去。孝廉疲倦至极精神疲惫,昏睡到天亮。等到醒来,忽然听见院子里说:“阿惜儿快来剥皮,毛团直让我劳累了一夜。”声音像壮妇。进入后,看见孝廉惊讶地说:“虎儿也做这种狗猪的行为吗?我一定要杀他。”于是厉声呼唤女子。孝廉知道她怀疑,急忙起床用背给她看,并且告诉原因,妇人于是笑了。看她,年龄约四十岁,相貌魁梧,不像一般女子。而睫毛很长,尤其特别。急忙恭敬地行礼,妇人也回礼。出去看屋檐下,斑斑点点果然有死虎,女子正拿着刀开剥,更加害怕。询问怎么得到的,妇人说:“西北山中,半夜才得到的。”孝廉知道那个地方,大概已经背着走了百里了,更加为之改变脸色。于是想大仇未报,孤立无援,将借助于女中勇士,于是用言语挑逗她说:“老母住在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忧虑,颇寂寞。如果肯迁居高处,我有先人的旧屋,幸好不浅窄,似乎可以居住。柴米我自担任,不比长夜跋涉好吗?”妇人微微笑着说:“你不说,我也有意。今早进屋,看见你高卧,以为是轻薄儿引诱我女儿做不肖之事,不胜愤怒。等到看见你的背,于是释然。只是我女儿年幼,不能承担家事,我白天出去,必须晚上回来,现在想把她托付给你,使我得以在山谷间徜徉,不知道肯容纳吗?”孝廉听到婚配,眼泪流出,惨然说:“老母的命令本不应推辞。但妻子发誓贞节不变,被强盗杀害,死亡未十天,这件事实在不忍心商议。”妇人沉默。闭目休息了一会儿,笑着说:“你错了!尊夫人宛然在屋里,哪里来这不吉利的言语?”孝廉坚持所听到的,妇人说:“那么你暂且回去,如果瑶台果然倾倒,我也不送小妮子出嫁。”话未说完,女子突然红脸愤怒地说:“母亲不要絮絮叨叨烦人,我自然乐意与母亲在一起,谁能跟随一个懦弱男子,与人争床第欢爱呢?”妇人呵斥她,才不敢说话。孝廉疑信参半,勉强以女婿礼节拜见妇人。妇人取衣服给女婿穿,就烹煮虎肉做餐。吃完后,嘱咐他说:“郎君暂且回去。旧妇如果在,新妇也将去了。”孝廉迷惑她的话,再次拜谢后奔跑。一天一夜才
抵家,足踵尽裂。及门,视仆辈举止如常,见孝廉返,若错愕。孝廉亟询曰:“娘子在乎?”答曰:“在宅中。”入宅遇婢,又询之,答曰:“在室中。”孝廉入室,则细君与阿惜方对坐,见孝廉入,起而逆之曰:“姥来送新人,妾即知君返旆矣。履险复夷,可悲亦可庆也。”孝廉始信妇言。因询曰:“家间固无事耶?”细君乃缅述之。盖细君有媵婢,已配孝廉之仆某,以其亲信,畀以莞钥之司,财贿胥在其掌握。孝廉远行,乃令婢与吴妇值宿壶中。妇以计饵婢,欲令盗主资而两人瓜分,婢不从,且将白于主。吴妇怒杀之,而窃其匙,席卷珍玩,乘夜而逋。及曙,细君呼婢而婢不应,出视之,吴妇杳然,而婢已丧其元。细君大怖,亟首之官,勒限缉捕,尚无影兆。是孝廉之所闻不从者,以财而不以色,且在婢而不在主也。诘得其实,心乃安,亦自陈其颠越,阖室震骇。始知吴与马皆巨盗,向特堕其术中耳。于是决策复仇,孝廉将控之邑宰,女独毅然曰:“此曹何能了人事?妾请易妆一行,不经旬而盗皆可得。”孝廉知其能,故不复阻。细君亟止之曰:“妹弱质,何堪任此?且好合在迩,俟过吉期乃可行。”女笑曰:“姑留此身,为异日之券。若婚而后往,其谁信之?”至夜忽失所在,门户未启,罔知所之,众皆疑诧。孝廉独欣然,始询细君以女至之状。答曰:“自婢死,人心惶惑,摇摇如悬旌。又未悉君之吉凶,日夕萦念。昨日侵晨,忽有双舆止于庭,谓仆曰:‘郎未归,新妇来矣。’妾出观,则母女也。其母先陈婚约,次为妾言君事,本未綦详。且曰:‘郎亦将返,我女从兹累若矣。’语毕即行,妾实不解其何自。正盽恍间,而君果至。”孝廉亦述其异,因曰:“此殆红线者流,渠既去,吾事济矣。”阅五日,女果携二僮,负两革囊,以夜归。入室笑曰:“幸不辱命,罪人皆得。”启其一,则吴夫妇之首,并婢子颅骨俱还。惊询之,女曰:“妾易男儿妆,从此间夜出,即往从贼游,尽得其详。则皆里中无赖,与郎君有郤者,非积盗也。惟吴夫妇,久居济上,以御人闻于时,号称吴一椎、马娘子,凶暴异常。近因官司严扑遁迹于此,群小依之,遂谋鬻身为内应,而君乃受其荼毒。妾知其实,究未悉渠魁之所在,因以剑术动群贼,浼其接引。俱大悦,即令一贼导妾至一坟庄,则吴与马及二僮共欢饮。妾试之以剑,三寇皆噎。二僮力白,知为君家人,始携之完赵,不然,亦毙于剑下矣。”二僮乃述如君之神勇,众为咋舌。争视之,玉貌昂藏,虽香闺之秀,实不啻万夫之雄,咸悦服。女又启一囊,珠玉充牣,则不徒家之故物,即盗之积蓄亦携同归,众益踊跃。孝廉欲赍首赴官,且报诸盗名。女曰:“不可令人知妾,且君今日亦当使反侧子自安。”孝廉遂止。仅以其首祭婢,并所乘之驹,而后瘗之溷侧。曰:“此亦足当溺器矣。”后两日,有人报官,言杀死无姓名三人于某村。官以为盗,而不知真盗已获也。孝廉始与女合卺。及寝,女笑谓之曰:“向从姊言,君今夕能无惑哉?”孝廉深服其智。时已孟秋,孝廉以场期甚迫,遂不赴京,唯使入访问顾母之所在,踪兆俱渺。询之,女亦腼然不答。数月后,偶过邻邑,遇一顾姓,间以女母诘之,并举女之乳名,愕然曰:“此某之从妹也。先季父狩猎山中,邂逅一妇,睫长而貌美,且孔武有力,遂悦之。相携以归,结为伉俪。期年生一女,即阿惜。嗣因亲族喋喋,妇怒化为野熊,负女而去。今计阿惜之年,殆有十七岁矣。君之所遇,得无是耶?”孝廉见其吻合,乃大喜。要以至家,使以兄妹礼见女,女亦不拒。阿惜自是始识父家,时一归宁,两姓竟成姻戚。乃孝廉自遭三败,壮心顿灰,不复干预人事。人亦知其室有剑仙,惧不再逞。此故明天启五年事也。孝廉至国初,犹须发皓然,而精神矍铄,每语人曰:“马援传不可不读。”
译回到家中,脚后跟全都裂开了。走到门口,看见仆人们举止如常,见到孝廉回来,似乎有些惊愕。孝廉急忙询问说:“娘子在家吗?”回答说:“在住宅里。”进入住宅遇到婢女,又向她询问,回答说:“在房间里。”孝廉进入房间,只见妻子和阿惜正相对坐着,见到孝廉进来,起身迎接他说:“母亲来送新人,我就知道您回来了。历经艰险又转危为安,既令人悲伤也值得庆贺。”孝廉这才相信妻子的话。于是询问说:“家里确实没有出事吗?”妻子于是详细叙述了经过。原来妻子有个陪嫁婢女,已经许配给孝廉的某个仆人,因为信任她,把掌管钥匙的职责交给她,财物全都由她掌控。孝廉远行,便让婢女和吴妇在酒壶中值夜。吴妇用计诱骗婢女,想让她偷盗主人的财物然后两人平分,婢女不听从,并且打算向主人报告。吴妇愤怒地杀死了她,并偷了她的钥匙,席卷了珍宝古玩,趁着黑夜逃跑了。等到天亮,妻子叫婢女而婢女不应声,出去查看,吴妇已经不见踪影,而婢女已经身首异处。妻子非常害怕,急忙向官府报案,限期缉捕,还没有一点踪迹。这是孝廉所听到的不符合事实的情况,是因为财物而不是因为美色,而且是在婢女身上而不是在主人身上。查问得到真相,心里才安定,也自己陈述了颠沛流离的经历,全家震惊骇异。这才知道吴和马都是大盗,先前只是落入他们的圈套罢了。于是决定报仇,孝廉打算向县令控告,女子却坚定地说:“这些人怎么能办成事?请让我换装去一趟,不超过十天就能抓到盗贼。”孝廉知道她的能力,所以不再阻拦。妻子急忙阻止她说:“妹妹身体柔弱,怎么能承担这个任务?况且婚礼在即,等过了吉日再行动。”女子笑着说:“姑且留下这具身体,作为以后的凭证。如果结婚后再去,谁会相信呢?”到了夜里忽然不见了踪影,门户没有打开,不知道去了哪里,众人都感到疑惑诧异。孝廉独自高兴,开始向妻子询问女子到来的情况。回答说:“自从婢女死后,人心惶惶,动摇不定如同悬挂的旗帜。又不知道您的吉凶,日夜牵挂。昨天清晨,忽然有两辆轿子停在庭院,对仆人说:‘郎君没回来,新妇来了。’我出去看,是母女二人。她的母亲先陈述婚约,接着向我讲述您的事,本来没有非常详细。并且说:‘郎君也将回来,我的女儿从此拖累您了。’说完就走了,我实在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正在恍惚间,您果然到了。”孝廉也叙述了他的奇异经历,于是说:“这大概是红线那样的人,她既然去了,我的事情就成功了。”过了五天,女子果然带着两个僮仆,背着两个皮袋,在夜里回来。进入房间笑着说:“幸好没有辜负使命,罪犯都抓到了。”打开其中一个袋子,吴夫妇的头颅,连同婢女的头骨都带了回来。惊讶地询问她,女子说:“我换上男装,从这儿连夜出去,就去跟随盗贼游荡,完全了解了他们的情况。他们都是乡里的无赖,与郎君有仇怨的人,不是惯盗。只有吴夫妇,长期住在济水边上,以抢劫闻名于当时,号称吴一椎、马娘子,凶暴异常。最近因为官府严厉搜捕而躲藏在这里,群小依附他们,于是谋划卖身为内应,而您却遭受他们的折磨。我了解了实情,终究不知道首恶所在,于是用剑术打动群贼,请求他们引荐。他们都十分高兴,就让一个盗贼引导我到一个坟庄,吴和马以及两个僮仆正在欢饮。我用剑试探他们,三个盗贼都吓得说不出话。两个僮仆极力辩白,知道是您的家人,才把他们带到赵地保全性命,不然,也死在剑下了。”两个僮仆于是叙述了女子的神勇,众人都为之咋舌。争相观看,女子容貌俊美,虽然出身闺阁,实际上不亚于万夫之雄,大家都心悦诚服。女子又打开另一个袋子,珠玉充满其中,不仅是家里的旧物,连盗贼的积蓄也一同带了回来,众人更加振奋。孝廉想带着头颅去官府,并且报告盗贼的名字。女子说:“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况且您今天也应当让不安分的人自己安定下来。”孝廉于是停止。仅仅用那些头颅祭祀婢女,连同所骑的马,然后埋在厕所旁边。说:“这也足以当作溺器了。”两天后,有人向官府报告,说在某村杀死了三个没有姓名的人。官府认为是盗贼,却不知道真正的盗贼已经被抓获了。孝廉这才与女子举行婚礼。等到就寝,女子笑着对他说:“先前姐姐说,您今晚能不疑惑吗?”孝廉深深佩服她的智慧。当时已是孟秋,孝廉因为科举考试日期很紧迫,于是没有去京城,只是派人打听顾母的下落,踪迹全无。询问女子,她也不好意思回答。几个月后,偶然经过邻县,遇到一个姓顾的人,用女子母亲的事情询问他,并举出女子的乳名,那人惊讶地说:“这是我的堂妹。先前叔父在山中狩猎,邂逅一个妇人,睫毛长而且容貌美丽,并且非常有力,于是喜欢她。带着她回家,结为夫妻。一年生下一个女儿,就是阿惜。后来因为亲戚议论纷纷,妇人愤怒变成野熊,背着女儿离开了。现在计算阿惜的年龄,大概有十七岁了。您所遇到的,莫非是她吗?”孝廉见情况吻合,于是大喜。要求他到家,让女子以兄妹之礼相见,女子也不拒绝。阿惜从此开始认识父家,时常回娘家省亲,两姓竟然成了姻亲。于是孝廉自从遭受三次失败,壮志顿时消磨,不再干预人事。人们也知道他家里有剑仙,害怕他不再逞强。这是明天启五年的事。孝廉到了清初,还须发皓白,而精神矍铄,每次对人说:“马援传不可不读。”
外史氏曰:太史公游侠一传,误尽多少伟人!究不若马伏波画虎一语,如晨钟棒喝,令人猛省。孝廉以少年多事,屡遭挫辱,使非得遇仙人,其不类狗也几希。孝廉之武勇且然,矧夫尔勇伊何者耶?
○ 画廊
昔有行旅数人,长途跋涉。偶经一废寺,小憩其中。殿宇皆倾圯,瞿昙之像亦约略而知。惟两廊屹立,焕然如新,壁间绘事绝精,而皆奇诡不可测。众历观之,有美妇人浓妆跨虎者,有粉骷髅艳服对镜者,有缚少年于桐柱而刳其心肝者,有捽男子于火床而烙其手足者,有以金针剔丈夫之目者,有以绣线纫良人之耳者,有女首蛇身双双而纠缠一雄者,有狮面狼牙耽耽而词逐一雌者。其衣冠者,俱俯耳帖受。其巾帼者,率意气自得。他如剥肤吸髓,刓肉舔痈,不能悉数。错杂纷沓,盈壁皆然,不识为何人所创。客中有好事者,欲穷其异,适有土人在侧,因询之。答曰:“此废寺也,已百年。予生也晚,莫能深知。但闻之长者云,寺建于故明正德年间,有一空上人,即其始卓锡者也。募于邑中巨族,凡三年,始竣其工。寺成,亲绘其像于壁,见者攒眉,香火因以寥落。僧徒皆归咎于上人,上人太息曰:‘迷者不悟,徒费婆心。老衲深受其荼毒,故以笔代舌,言之最悉。今竟褎如充耳,可奈何?’众以其僧也,乃有亲历之说,不禁目笑。上人曰:‘若辈疑我耶?是本有因。予三世以前为贵官,廉隅自饬,而声色犹未能远。因一爱姬之故,误出人死罪,以致投间。及归田后,又过听姬言,强预一讼事,致遭剥面之辱。虽心窃衔之,然当其至前,一笑回嗔,至死而不悟。再世为书生,悦一邻女,渠亦目挑而手语之,荏苒遂与之私。夜无虚夕,斫丧过多,遂患痨瘵不起。床褥之间,犹以情词往来,未及予死,早已别嫁,予亦赍恨而亡。今世为僧,其始则非僧也。童年随父远涉江湖,邂逅一女鬼,相随不去。亦既油枯灯尽,赖吾师以药投之,甫得更生。又以雷震其妖,顿化骷髅如白雪。因悟而从师,苦修三十载。禅定之中,照见本来,历历如昔。因以为爱河之宝筏,欲海之迷津,既彼岸莫登,予亦从此逝矣。’言已,散其徒众,以锡挂钵而行。濒行,以水一盂遍噀两廊,祝曰:‘寺无百年,廊宜不朽。人不回头,画难罢手。’遂飘然自去。去后,有他僧思新刹,恶此阿堵,欲去之。锹锄交加,坚如铁壁,百方莫能毁,乃废而不修。今又百余载,毫无漫灭,非佛力而何?”众闻上人言,靡不三叹。及出寺门,天已薄暮,因仓皇就道。后不再过其地,竟不知廊之所终。
外史氏曰:祸水厉阶,自古为烈。历览载籍,辄为寒心。有国者且然,有家者犹细事也。然而大则殒命亡躯,小亦败名亏节,可不慎乎?吾乡有一巨家,拥资数万,累叶单传。至某,幼失怙恃,亲族鱼肉视之。赖老仆夫妇,克相主人,得以成立。年十六,即为毕姻。内人颇有殊色,琴瑟甚调,未免过于操缦,日渐羸尪,老仆深以为忧。甲午夏,某患时疫,病綦危。仆为延某名医,疗治之。既得汗矣,医嘱曰:“郎君先天既弱,后天复亏,今值大汗之余!真元尽失,宜谨戒色欲,方可有为。不然,弗可救。”仆如其言,奉主妇出居某家,躬亲药饵,加意调摄,不三日即杖而起。乃某正届壮年,不耐岑寂,举目言笑,无与为欢,遂不信医言而思妇不置。初犹忓悒于床笫,继乃见之于形声,辄自作主,使人迎妇归。仆阻之,怒且诃曰:“若欲使我离异耶?”仆不得已,逆主妇复还。深虑偾事,因命老妻伴宿,实逻守。夜分二榻,使之各寝其一,然后明烛默坐,目不交睫。如是者三夕,防闲可谓慎密矣。某不得少纵,乃窃与妇谋,贳酒市脯,遍犒诸侍者,而尤力劝仆之妻。不觉沉醉,昏睡无知。及醒,则鸳鸯已在被底矣,力争之,方始异床。未及平明,旧疾大作,二目上视,血色尽枯。亟延医至,诊之,大惊曰:“房劳不慎,内生邪风,疾不可为已。”竟不立方,叹息而去。仆不敢斥主
译外史氏说:太史公《游侠列传》,误导了多少英雄豪杰!终究不如马伏波“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句话,如同晨钟棒喝,让人猛然醒悟。孝廉因为年少多事,屡次遭受挫折侮辱,假如没有遇到仙人,他几乎就要变成狗了。孝廉尚且武勇,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勇力如何的人呢?
○ 画廊
从前有几位旅客,长途跋涉。偶然经过一座废弃的寺庙,在里面稍作休息。殿宇都已倒塌,佛陀的塑像也模糊不清。只有两侧走廊依然屹立,焕然一新,墙壁上的绘画极其精美,而且都奇异诡谲不可测度。众人逐一观看,有浓妆艳抹的美妇人跨坐在老虎身上的,有粉骷髅穿着艳丽衣服对着镜子的,有把少年绑在桐树上剖开他心肝的,有把男子按在火床上烙他手脚的,有用金针挖出丈夫眼睛的,有用绣线缝住良人耳朵的,有女头蛇身双双纠缠着一个雄性的,有狮面狼牙贪婪地追逐着一个雌性的。那些穿官服的人,都俯首帖耳地承受;那些女性,大都意气风发、自得其乐。其他如剥皮吸髓、挖肉舔疮之类的,不能一一列举。杂乱纷繁,满壁都是,不知道是谁创作的。旅客中有好事的人,想探究其中的奇异,恰好有个本地人在旁边,于是询问他。那人回答说:“这是座废寺,已经一百年了。我出生得晚,不能深入了解。只是听长辈说,寺庙建于明朝正德年间,有一位空上人,就是最初在这里住持的。他在城中大户人家募捐,历时三年,才完工。寺庙建成后,他亲自在墙壁上绘制这些图像,看见的人都皱起眉头,香火因此冷清。僧徒们都归咎于空上人,空上人叹息说:‘迷惑的人不醒悟,白白费尽心机。老衲深受其害,所以用画笔代替舌头,说得最详细。现在竟然充耳不闻,能怎么办呢?’众人因为他是个和尚,又有亲身经历的说法,不禁嗤之以鼻。空上人又说:‘你们怀疑我吗?这本来是有原因的。我三世以前是位高官,廉洁自守,但还不能远离声色。因为一个爱姬的缘故,错误地判了一个人死刑,导致自己获罪。等到辞官回乡后,又听信姬妾的话,强行干预一桩诉讼,以致遭受剥面的耻辱。虽然心里暗自怨恨,但当时面对她,一笑就化解了怒气,至死都不醒悟。再世是个书生,喜欢上一个邻家女子,她也眉目传情、暗送秋波,久而久之就与她私通。夜夜无休,损耗过度,于是患上痨病不起。在病榻之间,还以情话往来,没等我死,她早已改嫁,我也含恨而亡。今世做了和尚,起初并不是和尚。童年时跟随父亲远游江湖,邂逅一个女鬼,相随不去。油尽灯枯之际,依靠我的师父用药救治,才死里逃生。又因为雷击那妖怪,顿时化为白骨如雪。因此悟道跟随师父,苦修三十年。禅定之中,照见本来面目,往事历历在目。因此认为爱河是渡人的宝筏,欲海是迷津,既然彼岸无法登临,我也就此离去。’说完,解散了徒弟,挂着锡杖、端着钵盂上路。临行前,用一碗水洒遍两廊,祝祷说:‘寺庙没有百年,走廊应当不朽。人不回头,画难罢手。’于是飘然离去。他走后,有其他僧人想建新寺,厌恶这些图像,想除掉它们。铁锹锄头一起上,坚硬如铁壁,百般办法都不能毁坏,于是废弃不再修缮。现在又过了一百多年,毫无磨灭,这不是佛力是什么?”众人听了空上人的话,无不感叹。等到走出寺门,天色已近黄昏,于是匆忙赶路。后来不再经过那个地方,竟然不知道走廊的尽头在哪里。
外史氏说:祸水根源,自古以来就很严重。翻阅史籍,常常让人寒心。有国家的尚且如此,有家庭的更是小事。然而大则丧命亡身,小也败名损节,能不谨慎吗?我的家乡有一个大户人家,拥有数万资产,世代单传。到了某人,幼年失去父母,亲戚把他当作鱼肉看待。依靠老仆夫妇,能够辅佐主人,才得以成家立业。十六岁时,就娶了妻子。妻子颇有姿色,夫妻很和睦,未免过于纵欲,日渐瘦弱,老仆深以为忧。甲午年夏天,某人患时疫,病势极其危险。老仆请了一位名医,为他治疗。已经出汗了,医生嘱咐说:“郎君先天虚弱,后天又亏损,现在正值大汗之后!真元尽失,应当严格戒除色欲,才可以有所作为。不然,无法救治。”老仆按照他的话,奉送主妇到别处居住,亲自照料药饵,加倍调护,不到三天就能拄着拐杖起床了。然而某人正值壮年,不耐寂寞,举目四顾,没有可以取乐的人,于是就不相信医生的话而思念妻子不止。起初还在床笫间郁郁不乐,接着就表现在言行上,于是自作主张,派人迎接妻子回来。老仆劝阻他,他怒骂说:“你想让我离婚吗?”老仆不得已,迎回主妇。深怕事情败坏,于是命令老妻陪宿,实际是监视。夜里两张床,让他们各睡一张,然后点着蜡烛默默坐着,目不交睫。像这样过了三个晚上,防范可以说很严密了。某人不能稍纵,于是偷偷和妻子谋划,买酒买肉,遍赏所有侍者,而尤其极力劝老仆的妻子。不觉沉醉,昏睡无知。等到醒来,鸳鸯已经在被底了,力争之后,才分开床铺。没到天亮,旧病大作,两眼上翻,血色尽枯。急忙请医生来,诊断后,大惊说:“房事不慎,内生邪风,病已不可救药。”竟然没有开方,叹息着离去。老仆不敢斥责主人
妇,惟怒其妻曰:“予使若守郎君,今何至此耶?”因挞之流血。而某竟以此不起,甫一昼夜而卒。家资瓜分于族姓,妇亦他适。仆每与人言及此,辄流涕曰:“使先主人不血食,予之过也。”闻者尽为恻然。又有宋姓行六者,服役于州郡,为人牛马走有年矣。故乡妻孥,弃之如遗。年六旬,积有余资,又复纳妾。未三月而丧其明,主人摈斥于外,同列亦多不齿。年余贫居一室,无可聊生。僚仆为之语曰:“六娘子不狂,六阿公不盲。”传之以为笑柄。此二事,皆近所闻,因妄以《论语》语改数字以著戒曰:“及其病也,血气未复,戒之在色。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色。嗟!嗟!病老固不可不戒,未病未老者,顾可漫不知戒耶?”
译妇人只怒斥他的妻子说:“我让你看守郎君,现在怎么弄到这种地步呢?”于是鞭打她直到流血。而那人最终因此没能痊愈,刚过了一昼夜就去世了。家产被同族瓜分,妇人也就改嫁他人。仆人每次和别人谈起这件事,总是流泪说:“让先主人断了香火祭祀,是我的过错啊。”听到的人无不为之悲伤。
还有一位姓宋排行第六的人,在州郡官府服役,像牛马一样被人驱使多年。家乡的妻子儿女,被他抛弃得如同不要的东西。到了六十岁,积攒了些许钱财,又纳了妾室。不到三个月就失去了视力,主人将他排斥在外,同事也多看不起他。一年多来,他贫穷地住在一间屋子里,无法维持生计。同僚仆人编了顺口溜说:“六娘子不疯,六阿公不盲。”传开来当作笑料。
这两件事,都是最近听说的,因此随意改动《论语》中的几个字来作为警戒说:“等到他生病时,气血尚未恢复,要戒除色欲。等到他年老时,气血已经衰退,也要戒除色欲。唉!唉!生病和年老固然不可不戒,那些没病没老的人,难道就可以随意不知戒惧吗?”
○ 窃妻
广州西南乡,有异姓兄弟两人,甲读书,而乙行贾。乙善居积,故甲贫而乙富。乙周其不足,甲甚感之,以为管鲍不啻也。一日,乙为西国友招至汉口,代司出入,计非三四年不得归,遂以家事托甲。临行置酒为别,并令妻出见,以伯呼之。甲睨之,艳丽绝人,不禁心为之动。席间强作庄容,乙颇爽直,不之疑。乙去后,甲时至其家,谬为殷勤。久之,往来颇密,顾未有间可乘也。凡乙寄归竹报,皆由甲处转递。甲因心设一计,习作乙书,以旅中不便,托甲陪妻偕来汉口。乙妻以思夫念切,倍信为真,遂偕至香港,附舟而行。讵意甲所往者福州,非汉口也。既至,甲先上岸,访寻回舟,告乙妻曰:“尊夫殊大误事,渠于半月前已往天津购货,约至岁杪可回,尔我只得暂住此待之。”遂赁屋南台居焉。寓中挑以微词,入以游语,竟与之私。一住年余,乙妻问夫何日可至,则百端支吾,乙妻渐知其诈,而孤身异乡,绝无一人可告语,含忍而已。甲妻自甲去后,屡得乙信,信中未及其妻到否之事,心甚疑之,因托人至香港探问。其人固乡愚,适数月前有船至汉口,中途被溺者,遽以为甲所乘,即是舟也,回告甲妻。甲妻素荡,本不能独守空床,既得恶耗,遂琵琶别抱矣。乙以家中久无消息,颇不可解,适西国友人令其往福州索银,将便道归里。偶至南台,作狭邪游,忽于车中见倚门一妇,貌类其妻。回盼数回,神状举止皆酷肖,心疑焉。因命舆人暂停,遂于其左右觅一小茶寮,啜茗问:“邻左系何处人?”答以自粤中来。未久,旋睹一人携物入门,审视之,甲也。心知有异,乃唤集数友,入门诘问。则甲知事露,已从后门逸去。乙妻自房出见,悲喜愧交集,直诉其故。乙备询颠末,知妻误堕术中,非其罪也,连呼恨恨。以甲为非人,控官究追,而甲已远矣。
外史氏曰:余尝谓,文人之无行有甚于负贩者,以其积虑之精密也。然入其室而不见其妻,甲之谋人,正甲之为己谋耳。孰谓报施之或爽哉!
○ 三编
序
曩尊闻阁以搜遗书之故,印《萤窗异草》行于世。嗣知原帙不止此数,手录流传,兵燹仓皇中失其十之七,而庋者珍如拱璧。赏其行文之诡异而不暇求备,阅者憾焉。爰搜其遗,又得若干卷。以前集厘而为四,因复剖其半。先以二集付手民,而缕馨仙史为之序。三集印成,适余过,尊闻阁主人问序于余。余惟是书之大慨,缕仙言之,梅鹤山人又先缕仙言之,且其记载之体例,文章之格律,分之为三,而合之则一,又胡庸乎费辞哉?然余以为文章者,根性情而出者也。至不获著书立说,论议古今,策画时事,而抒写抑郁之气,成小说家言,则其性情大抵忧思多而欢乐少,愁苦常而忻愉暂。积其忧思愁苦,以寓言十九,而行文之时又不欲直写怨愤,必借径于风华绮丽之词。是其经营于楮墨间者,固非若伸纸疾书之所为矣。故历一生之岁月,以有著述,乘著述之余闲,以成异史,其书每不可多得。而是编乃裒集众多,至不获割爱,将与留仙之志异,随园之神怪,滦阳槐西之著录,后先颉颃,则其他著作直等身耳。使披阅者必卒读其书,尽帙而后快。是非穷目力于数日之间,亦几几爱不忍释矣。故订而为三,以便读者。即谓为尊闻阁主之雅意,可也。光绪丁丑孟夏之月,山阴悟痴生识于沪江贾游小寓。
○ 卷一
唐城隍
中州某郡有城隍神,颇著灵佑,初不知厥姓为唐也。夏月某日,相传为神诞辰,数百里之人莫不竭蹶奔走。祠故不甚修广,一时祈者、禳者、偿愿者、赛神者杂遝而来,香烟络绎,宝炬蝉联。前之人甫▯于鼎,后之人早拔而去之。跪者弗克跪,跪则人蹋其肩;叩者不遑叩,叩则人陟其顶。男子长揖,妇人敛皀,拥塞不得前者,惟望神座首肯而已。且庙以外陈百货,演杂剧人更流连不去,以故行者拥背,立者侧足,气嘘成云,汗挥致雨。郡外近郭有翁,以酒为业,而茶亦类及之。每值其期,有
译○ 窃妻
广州西南乡,有异姓兄弟两人,甲读书,而乙行贾。乙善于囤积居奇,所以甲贫穷而乙富有。乙资助甲的不足,甲非常感激,认为他们的交情不亚于管仲和鲍叔牙。一天,乙被西方国家的友人邀请到汉口,代为管理进出事务,估计非三四年不能回来,于是将家事托付给甲。临行前摆酒饯别,并让妻子出来相见,甲称她为嫂子。甲斜视她,艳丽绝伦,不禁心动。席间甲强作庄重神色,乙为人爽直,没有怀疑。乙走后,甲时常到他家,假装殷勤。久而久之,往来颇密,但一直没有可乘之机。凡是乙寄回的家书,都由甲转递。甲于是心生一计,练习模仿乙的笔迹,以旅途不便为由,托甲陪妻子一同来汉口。乙妻因思念丈夫心切,加倍相信是真的,于是同甲来到香港,搭船而行。岂料甲所去的是福州,并非汉口。到达后,甲先上岸,寻找回船,告诉乙妻说:“尊夫大大误事,他半月前已去天津购货,约定年底可回,你我只能暂住在此等待。”于是租住在南台。在寓所中,甲用隐晦的言语挑逗,用轻浮的话语引诱,最终与她私通。一住一年多,乙妻问丈夫何时可到,甲则百般推托,乙妻渐渐知道受骗,但孤身异乡,绝无一人可倾诉,只能含忍罢了。甲妻自从甲走后,屡次收到乙的信,信中未提及妻子是否到达之事,心中非常怀疑,于是托人到香港探问。那人本是乡间愚夫,恰逢数月前有船到汉口,中途有人溺水,便以为甲所乘的即是那艘船,回去告诉甲妻。甲妻素来放荡,本不能独守空房,既得此恶耗,于是改嫁他人了。乙因家中久无消息,颇觉不可理解,恰逢西方友人让他去福州索银,打算顺便回乡。偶然到南台,作狎邪之游,忽然在车中看见倚门一妇,容貌像他的妻子。回头看了几次,神态举止都酷似,心中怀疑。于是命轿夫暂停,于是在其左右找了一小茶寮,喝茶问:“邻居是哪里人?”回答说从广东来。不久,又看见一人携物入门,仔细审视,是甲。心中知道有异,于是召集几个朋友,入门质问。甲知道事情败露,已从后门逃去。乙妻从房中出来相见,悲喜愧交集,直诉其故。乙详细询问始末,知道妻子误入圈套,不是她的罪过,连连呼喊愤恨。因甲为非人,控告官府追究,而甲已远去了。
外史氏说:我曾说,文人的无行径比负贩者更甚,因为他们积虑精密。然而进入他的室而不见其妻,甲谋害别人,正是甲为自己谋害罢了。谁说报应不爽呢!
○ 三编
序
从前尊闻阁因为搜求遗书的原因,印刷《萤窗异草》行于世。后来知道原稿不止这些数量,手抄流传,在兵火仓皇中失去了十分之七,而收藏者珍视如拱璧。欣赏其行文诡异而不暇求全,读者遗憾。于是搜求其遗稿,又得到若干卷。将前集分为四,于是又剖其半。先以二集付印,而缕馨仙史为之序。三集印成,恰逢我经过,尊闻阁主人问我作序。我认为此书的大概,缕仙已说,梅鹤山人又在缕仙之前说了,而且其记载的体例,文章的格律,分之为三,而合之则一,又何必多费言辞呢?然而我认为文章者,根于性情而出者也。至于不能著书立说,议论古今,策划时事,而抒写抑郁之气,成小说家言,则其性情大抵忧思多而欢乐少,愁苦常而忻愉暂。积其忧思愁苦,以寓言十九,而行文之时又不欲直写怨愤,必借径于风华绮丽之词。是其经营于楮墨间者,固非若伸纸疾书之所为矣。故历一生之岁月,以有著述,乘著述之余闲,以成异史,其书每不可多得。而是编乃裒集众多,至不获割爱,将与留仙之志异,随园之神怪,滦阳槐西之著录,后先颉颃,则其他著作直等身耳。使披阅者必卒读其书,尽帙而后快。是非穷目力于数日之间,亦几几爱不忍释矣。故订而为三,以便读者。即谓为尊闻阁主之雅意,可也。光绪丁丑孟夏之月,山阴悟痴生识于沪江贾游小寓。
○ 卷一
唐城隍
中州某郡有城隍神,颇著灵佑,初不知厥姓为唐也。夏月某日,相传为神诞辰,数百里之人莫不竭蹶奔走。祠故不甚修广,一时祈者、禳者、偿愿者、赛神者杂遝而来,香烟络绎,宝炬蝉联。前之人甫〇于鼎,后之人早拔而去之。跪者弗克跪,跪则人蹋其肩;叩者不遑叩,叩则人陟其顶。男子长揖,妇人敛皀,拥塞不得前者,惟望神座首肯而已。且庙以外陈百货,演杂剧人更流连不去,以故行者拥背,立者侧足,气嘘成云,汗挥致雨。郡外近郭有翁,以酒为业,而茶亦类及之。每值其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