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萤窗异草十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8–190 段

儒士一人洁衣而美仪,造肆独酌。酌已,继之以茗,辄竟日盘桓于此。如是者经旬,社事将阑,其人亦绝迹不至。明岁亦如之,决不失时,翁心惊之。迨叩其姓,则曰唐氏。日渐狎熟,间与翁谈时事及古今典籍,皆极淹贯。翁故少读书,且乐于为善,语次两相爱重,每娓娓不休。一日翁少饮薄醉,其人适来,乃以言挑之曰:“视君状貌,自是城市人曾游胶庠者。迩日,郡中祀神,大举胜会,珠绣眩目,笙乐聒耳,莫不奔赴恐后。而君反遨于郊外,沽饮茅柴,且过此旬日,又将一别经年。老夫惑之,敢请其故。”其人闻翁言,忽太息曰:“缘止此乎!良有数在。余固非人,即郡神也。此数日之行,盖为避嚣之计,岂真效平原十日饮耶!”翁讶其言,疑其戏己,因诘曰:“人以神之灵,趋跄殿廷,耗眂物力,所以为神寿。而神乃弃之出游,岂瓣香而来者意皆不诚乎?人神虽殊,不越于理,君不可以欺羸老之人。”神笑曰:“予何欺也?人与神之相感,要在一诚,不在草根木皮杂以檀屑而后谓之馨香也。即如翁之明虔,每值会日,辄于无人之处泥首者三,又何尝亲诣坛眀,予始降若以福哉!”翁闻神言至此,色然而骇。盖翁以肆事乏人,因感神庇,每如此而人未知也。因信其真神,将起跪拜。神止之曰:“居,吾当语翁。夫予之遁迹于斯,实有所不能耐也。来者既多托故至者,不尽攄诚。冥冥之中既已洞鉴,而此曹之嘈杂扰攘,大溃男女之防,并废公私之务,睹之更有所不忍。况村野之夫值炎暑之日,汗出如蒸,衣湿如浣,以经年不濯之垢,郁积而升,纵薰以荀令之香,闻者亦罔不掩鼻。兼之入喉三寸,酒蒜之臭犹存;果腹崇朝,谷食之性渐化。当稠众之中,口不能缄,脔不能掩,氤氲而来者,大抵皆是也。将何以堪?”言未毕,翁亦眃然曰:“是诚有之。”神曰:“未也,是犹可耐者。最恶妇人女子不守闺门之训,以焚香为神可媚,以顶礼为福可邀。涂粉施朱,庄严其外相,而适足以诲淫;靓妆袨服,蠲洁其仪容,而不免于藏垢。升阶入殿,瞻像蹇帷,以五漏之躯,隐难言之垢。白发之婆犹可恕,绿鬓之媛最堪憎。共度良宵,讵免春藏玉洞;未绝天癸,难保月浸鸿沟。神之所惧者,尤在于此。而村姑、田妇衣麻纻之裙衫,渍婴儿之溲便,骸垢莫浴,足茧不脱,其暗香之习习又与向之男子夹杂而迭作,盖惟木偶者能堪之。有像即有神,人且避之惟恐不亟,岂神独能安享哉!”因谓翁曰:“翁有善心,寿当再历十稔。念故旧之情,必令急脚相召,东庑一判,尔时当更易其中,即翁之坐地也。”言已,出白金一锭曰:“以此偿连日酒值,但为我宣播此语,予实受若之赐。且凡有庙而神者,亦锡若以福矣!”翁犹有干请,转瞬竟失其所在。

译有一位儒生,衣着整洁,仪态美好,来到酒肆独自饮酒。喝完酒后,又接着喝茶,整天都在这里盘桓逗留。像这样过了十多天,社祭活动即将结束,这个人也断绝踪迹不再来了。第二年也是同样,必定不耽误时节,老翁对此感到心惊。等到询问他的姓氏,他说姓唐。日子久了渐渐熟络,偶尔与老翁谈论时事以及古今典籍,都非常渊博贯通。老翁本来读书不多,而且乐于行善,交谈中两人互相敬重,常常谈得津津有味,停不下来。

有一天,老翁喝了一点酒微微醉意,那人恰好来了,老翁就用言语挑逗他说:“看您的相貌,自然是城市里曾在学校读过书的人。近日,郡中祭祀神灵,大办盛会,珠光绣彩令人目眩,笙箫音乐吵得耳朵难受,人们无不争先恐后地奔赴。而您反而在郊外遨游,买便宜的茅柴酒喝,而且在这里过了十多天,又将分别一年。老夫对此感到困惑,冒昧请问其中的缘故。”

那人听了老翁的话,忽然长叹一声说:“原因仅仅如此吗!确实有定数在其中。我本来不是人,就是郡中的神灵。这几天的行为,不过是躲避喧嚣的计策,哪里是真的效仿平原君十日豪饮呢!”老翁惊讶于他的话,怀疑他在戏弄自己,于是追问说:“人们因为神灵显灵,在殿廷中奔走忙碌,耗费物力,以此来为神灵祝寿。而神灵却抛弃这些出游,难道那些烧香来拜的人心意都不真诚吗?人和神虽然不同,但不超出常理,您不可以欺骗我这个瘦弱的老人。”

神灵笑着说:“我哪里欺骗您呢?人与神之间的感应,关键在于一个‘诚’字,不在于用草根树皮混杂檀香屑然后才叫做馨香。就像您这样明白虔诚,每逢集会之日,总是在无人之处磕头三次,又何曾亲自到坛场去呢?我这才降下福气给您啊!”老翁听到神灵说到此处,脸色大变,感到骇然。原来老翁因为酒肆人手不足,因而感念神灵庇护,每次都是这样磕头,而别人并不知道。于是相信他真是神灵,将要起身跪拜。

神灵制止他说:“坐下,我要对您说。我之所以隐藏踪迹在这里,实在是有些不能忍受的事情。来的人大多借故来到,并不完全抒发诚心。在冥冥之中我已经洞察一切,而这帮人的嘈杂纷扰,大大破坏了男女之间的界限,并且废弛了公私事务,看到这些更加不忍心。况且村野的汉子正值炎热酷暑的日子,汗水像蒸汽一样冒出,衣服湿得像洗过一样,带着常年不洗的污垢,郁积上升,即使熏以荀令君那样的香气,闻到的人也无不掩鼻。再加上喝进喉咙几寸,酒和蒜的臭味还留存;吃饱肚子不久,谷食的性质逐渐转化。在拥挤的人群中,嘴巴不能闭紧,肉块不能遮掩,弥漫而来的气味,大抵都是这样的。这怎么能够忍受呢?”

话没说完,老翁也惭愧地说:“这确实存在。”神灵说:“还没完,这还是能够忍受的。最可恶的是妇女不遵守闺门的训诫,认为烧香可以讨好神灵,认为顶礼膜拜可以求得福气。涂粉抹红,庄严外表,却恰好足以教唆淫乱;盛装艳服,洁净仪容,却难免隐藏污垢。登上台阶进入殿内,瞻仰神像,掀开帷幕,用有五种排泄物的躯体,隐藏难以言说的污垢。白发老妇还可以宽恕,年轻女子最让人憎恶。共度良宵,难道能避免春情藏在玉洞;月经未绝,难以保证月信浸染鸿沟。神灵所恐惧的,尤其在于此。而村姑、农妇穿着麻布裙衫,沾染婴儿的尿便,身体污垢没有洗澡,脚上的老茧不脱,那暗香的习习之气又与刚才男子的臭味夹杂交替发作,大概只有木偶才能忍受。有像就有神,人们尚且躲避唯恐不及,难道神灵独自能安享吗?”

于是对老翁说:“您有善心,寿命应当再增加十年。念及故旧之情,一定会让急脚鬼来召唤,东厢房的一个判官,到时候应当更换其中的人,就是您坐的地方。”说完,拿出一锭白金说:“用这个偿还连日的酒钱,只要为我宣扬这些话,我实在受到您的恩赐。而且凡是立庙而有神灵的地方,也会赐给您福气!”老翁还有请求,转眼间竟然失去了他的踪影。

外史氏曰:偏是闺阁中人专好寻神入庙,而不虞神之攒眉已久也。至于举大会、赛大社,则呼姨唤姊引女随娘攘攘而来者,直不知其几千百辈。无论苎萝西子或蒙不洁,即此阴浊之气、妖冶之形,早令阳明正直之神屏息而避之。于以邀福,不綦难乎!昔京西有异僧,斫二石球。晨则登绝高之峰,自崖而推之,径达其麓。已乃下而掇石,再登再推,操纵终日。人因号之曰魔,而钦其道行者来且接踵。僧于丈夫犹见礼,独至巾帼者流则谩骂曰:“没家法!露面出头,直供妄男子看杀耳,岂真为老僧哉!”味僧之言,可知神之于此更有侧然于中者,不止臭之不堪相逐也已。

○ 智媪

  旧传燕南有一媪,不知何许人,盖富家也。附近有剧盗,聚党十数,觊其资,夜入其家。时媪已就寝,夙闻人言盗首与己同乡,并且少失其父母,遂坦然无惧,披衣起,将亲逆之。聆其履声,知至户外,乃操土音呼其子曰:“儿曹何贪睡至此!若舅来,竟不一迎耶?”盗闻而骇,意犹未深信。媪已自出,涕泣而言曰:“数年不晤弟,已魁然丈夫,奈何不一念姊,今夕始来相视哉?”语竟,掩面欷歔,悲不自胜,俨若骨肉重聚者。盗为之动容,因曰:“弟少不屑,早背椿萱,不知有姊,非敢恝然相忘。”媪又曰:“弟幼时予犹归宁,后从汝姊夫远出至此,遂不得返。岂意怙恃皆弃弟仙逝,弟已成立如此耶!”言已大恸。盗竟信为实然,劝慰至再,随媪入室。媪命婢▯烛,盗复出约束其众曰:“此予之姊家,非路人也,慎勿骚扰。”乃命尽屯于外。媪心窃喜,又呼其子出见舅。其子知为盗,举股栗,不得已而参谒之。盗笑曰:“甥皆长成,姊真厚福人也。”媪又命子妇出参舅翁。时媪之中子方授室,新妆出拜,恍若一家人。盗亦自忘其盗,惟曰:“不知吾甥嘉礼,舅竟未备一芹,将如之何?”因呼从盗以一袭入,倾囊出珠十粒,以为答拜之仪。媪因辞而后命妇拜受,亟命其子治筵款舅,大犒其从者。子已心安,家又素裕,咄嗟数筵立办。妪与盗对酌,絮谈乡俗,咸中肯綮。盗益信为同胞,醉饱始去。濒行,妪曰:“姊家幸有余积,弟如乏用,数百金不妨将去。”盗大笑曰:“弟以白手游四海,反来耗姊家物耶?”径行。妪与子送之门外,呼啸而返。是日也,妪家自饮馔而外,未尝少失锱铢。举室庆幸,亦不敢以告人。越数日,盗又夜至,以千金置妪榻上曰:“以此为姊寿,略表弱弟之诚。”妪不复辞。盗又赠甥及甥妇金币钗钏,约值数百缗。厚赉仆婢,大肆挥霍,复与媪子欢饮达旦,而后去。自是习以为常,每至,辄有馈遗。媪家益富,人固不及知,抑且不及料也。媪又嘱盗为己芘荫,盗予以剑曰:“绿林之豪见此,当无敢犯者。”妪大悦。后年余,盗远出行掠,妪与子谋徙其家于晋,盖虑盗之贻累也。及迁于河东,植此剑于寝户。有小盗夜入,见之辄咋舌,不敢肆虐。自是数年无盗患。信乎,妪之智眅绝天壤,而非人所能及已。

  外史氏曰:指鹰隼为鹡鸰,化荆棘为棠棣,非凭此一副急泪,实以天性动之也。夫盗必甚黠,岂甘为妪所笼络。而妪之笼络,一本于人情,盗即自悟非亲,亦不忍放下面皮,况妪有以预知其家事而言之切中乎。故妪之智既不可及,而所以行其智者,尤不可及。

○ 挑绣

  长州诸生邹大任,年仅弱冠,美风姿。貌白晳而性騃愚,咿唔一室中牝牡不知,时艺文字外无所晓,同胞咸笑之。一日如市,见有逆女者,箫鼓喧阗,宾从络绎,茫然莫解其故。以询友,友绐之曰:“兄不识耶?此郡中某家初得官,夸示于人也。”生信而不疑,且素以功名为念,欣然尾之。往至其门,见新婿奠雁御轮,仪节繁缛,心窃好之,久立而不去。已而彩舆复出,哄然启行,微闻第中有悲泣声。生乃鼓掌大噱曰:“此亦大好事,何戚为?”观者胥怪而相顾,生殊不自觉。翌日复出,遇送丧者,其状颇仿佛,而哭益哀。生愈不平,谓人曰:“当喜而戚,此

译外史氏说:偏偏是闺阁中的女子专门喜欢寻找神仙、进入庙宇,却不料神灵早已为此皱起眉头。至于举办大型集会、祭祀土地神时,那些呼唤姨妈、姐姐,带着女儿跟随母亲纷纷而来的,简直不知有多少辈人。无论像苎萝的西施那样美丽,还是沾染了不洁净的气息,这种阴浊之气、妖冶之态,早就让光明正直的神灵屏住呼吸而避开。想要借此祈求福分,不是极其困难吗!从前京西有一位异僧,砍削了两个石球。早晨登上极高的山峰,从悬崖上推下石球,直达山脚。然后下来拾起石球,再次登峰再次推下,整天如此操纵。人们因此称他为“魔”,而钦佩他道行的人接踵而来。僧人对男子尚且以礼相待,唯独对女子这类人则辱骂说:“没有家教!抛头露面,简直是供轻浮的男子看个够,难道真是为了老僧吗!”体味僧人的话,可知神灵对此更有内心悲悯之处,不仅仅是因为气味不堪相闻而已。

○ 智媪

旧时传说燕南有一位老妇,不知是何处人,大概是富家出身。附近有一伙大盗,聚集了十几人,觊觎她的资财,夜里闯入她家。当时老妇已经就寝,早就听人说盗首与自己同乡,并且小时候就失去了父母,于是坦然无惧,披衣起身,准备亲自迎接他。听到脚步声,知道已到门外,便用乡音呼唤她的儿子说:“你们为何贪睡到这种地步!舅舅来了,竟然不去迎接吗?”盗贼听到后感到惊骇,心里还不完全相信。老妇已经自己出来,哭着说:“几年没见弟弟,已经长成魁梧的男子,为何不想念姐姐,今晚才来探望呢?”说完,掩面叹息,悲伤得不能自持,俨然像骨肉亲人重逢的样子。盗贼被感动,于是说:“弟弟年少时不懂事,早早离开了父母,不知道有姐姐,并非敢冷漠地忘记。”老妇又说:“弟弟小时候我还在娘家,后来跟随你的姐夫远出到这里,于是没能回去。哪想到父母都弃你仙逝,弟弟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说完大哭。盗贼竟然相信是真的,再三劝慰,跟随老妇进入室内。老妇命令婢女点烛,盗贼又出来约束手下说:“这是我姐姐家,不是路人,千万不要骚扰。”于是命令手下全部驻扎在外面。老妇心里暗自高兴,又呼唤儿子出来见舅舅。儿子知道是盗贼,吓得两腿发抖,不得已去拜见。盗贼笑着说:“外甥们都长大了,姐姐真是有福之人。”老妇又命令儿媳出来拜见舅父。当时老妇的二儿子刚娶妻,新娘盛装出来拜见,恍若一家人。盗贼也忘记了自己是盗贼,只说:“不知道我外甥举行婚礼,舅舅竟然没准备一点薄礼,该怎么办?”于是呼唤随从盗贼拿出一套衣服进来,掏出十颗珍珠,作为回拜的礼物。老妇推辞后才让儿媳拜受,急忙命令儿子摆酒席款待舅舅,重赏他的随从。儿子心里已经安定,家里又向来富裕,片刻间几桌酒席就办好了。老妇与盗贼对饮,闲聊乡间风俗,都切中要害。盗贼更加相信是同胞兄弟,喝饱喝醉后才离开。临行时,老妇说:“姐姐家幸好有积蓄,弟弟如果缺钱用,几百两银子不妨拿去。”盗贼大笑说:“弟弟空手游历四海,反而来消耗姐姐家的财物吗?”径直离开。老妇和儿子送他到门外,呼啸着返回。这一天,老妇家除了饮食之外,没有损失分毫。全家庆幸,也不敢告诉别人。过了几天,盗贼又夜里到来,把一千两金子放在老妇的床上说:“以此给姐姐祝寿,略表小弟的诚意。”老妇不再推辞。盗贼又赠送外甥和儿媳金币、钗钏,价值几百串钱。厚赏仆婢,大肆挥霍,又与老妇的儿子欢饮到天亮,然后离开。从此习以为常,每次到来,都有馈赠。老妇家更加富裕,人们固然不知道,而且预料不到。老妇又嘱咐盗贼为自己庇护,盗贼给了一把剑说:“绿林中的豪杰看到这把剑,应当没有敢侵犯的。”老妇非常高兴。后来一年多,盗贼远出抢劫,老妇和儿子商量搬家到山西,大概是担心盗贼连累自己。等到迁居到河东,把剑插在卧室门口。有小盗贼夜里闯入,看到剑就咋舌,不敢肆虐。从此几年没有盗贼祸患。确实啊,老妇的智慧超越天地,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

外史氏说:把鹰隼指认为鹡鸰,把荆棘化为棠棣,不是凭借这一副急泪,而是以天性感动他们。盗贼必定非常狡猾,岂肯被老妇笼络。而老妇的笼络,完全基于人情,盗贼即使自己醒悟不是亲人,也不忍心放下脸面,何况老妇预先知道他家事而说得切中要害呢。所以老妇的智慧既不可及,而用来施展智慧的方法,尤其不可及。

○ 挑绣

长州的秀才邹大任,年纪刚满二十,风度姿容美好。脸色白皙而性格愚钝,在房间里读书,男女之事都不懂,除了科举文章之外什么都不知晓,同宗族的人都嘲笑他。一天到集市,看到有迎娶新娘的,箫鼓喧闹,宾客随从络绎不绝,茫然不解其故。询问朋友,朋友欺骗他说:“哥哥不认识吗?这是郡中某家刚得到官职,向人夸耀。”秀才相信而不怀疑,而且一向以功名为念,欣然跟在后面。走到那家门口,看到新女婿奠雁驾车,仪节繁复,心里暗自喜欢,久立不去。不久彩轿又出来,哄然启程,隐约听到宅中有悲泣声。秀才于是鼓掌大笑说:“这也是大好事,为何悲伤?”观看的人都奇怪而互相看着,秀才全然不觉。第二天又出来,遇到送葬的人,情形颇为相似,而哭声更加悲哀。秀才更加不平,对人说:“应当喜悦却悲伤,这

行必近不祥。”闻者无不捧腹。其呆率多类此。庚午夏,读书于某寺。其地近山,素多魅,寺僧不胜其扰,皆徙去。同人以生痴,故怂恿使居之。生亦罔知所惧,入其室,蛛网罥户,蝠粪盈阶。生洒扫而处之,足不窥园,其读书益苦。居三日,殊无他异,同人以为痴福,亦不复劝徙。乃生自居寺中,每夜读,辄闻有笑声,生亦不顾。数夕后,天气炎蒸,生袒褐就月,执卷而读之,曼声长吟,深宵不辍。俄而砰然作响,院门辟矣。生愕然四顾,则二妇人新妆如画图,均衣薄縠,各执白纱小扇,飚然径入。生不以为意,诵如故。二妇逼近生身,戏以纤指抚其肌,笑曰:“个儿郎体固如玉哉!”言之似甚垂涎。生若不闻,读倍亟。二妇扪搎良久,见生漠然,反敛手抱惭而退。出门忽不见,生亦莫之讶,只曰:“山寺夜深,何来女娘,指爪且尖瘦,令人颇不耐。”言已,掩卷欲寐。旋又闻人声,其音娇细,笑曰:“予来视郎寝未?”入则一女子,年可二八,绿鬓微松,红腮带艳,白身无寸缕,掩笑立于生前。生视之,容如花绽,肤若脂凝,亦冥然不为动念。但笑曰:“汝效祢衡,以清白之躯傲我乎?予体亦非不洁者。”因捋己裩,与之对立,皎然如双舞之鹤。女反羞缩,障面自返,细语曰:“若人只合偶痴鬼,当令挑绣来。”生言笑自若,徐徐著裤曰:“白雪之雪究不如白玉之白。”拂榻就枕,了无怖畏,其愚诚不可及。诘朝,无访戴者,生仍安于肄业。及昏,骤雨滂沱,砌下水深尺许。生方篝灯展卷,复闻笑语纷然曰:“予等送痴妇来伴痴郎,幸勿再劳璧谢。”生于灯下瞻视,则客夕二妇更偕数人,前女子亦在其中,则既衣裳楚楚矣。众拥一少艾者近生,曰:“以此为若妇,若愿之乎?”生亦莫之拒,反诘曰:“妇之说予殊不解。”众曰:“达道之三,非夫妇乎?”生即取书翻阅一周,恍然曰:“是诚有之!予为夫而渠为妇,其此之谓欤?”众因哄堂大笑曰:“然。”生遽呼少艾为妇,绝无所虞,惟曰:“予正读书,欲究君臣之道,夫妇之义尚未暇及。学不躐等,汝曹可仍将妇去。”众不听,嘤咛一声,青衣数辈自外入,肆筵设席,强生与少艾并肩坐,饮以合卺之杯,绾以同心之带。生熟视少艾,容光如珠玉之润,体态如花柳之妍,心颇爱好。慨然曰:“得妇如此,于愿足矣!”少艾亦绝娇痴,毫无腼腆色,时以美目灼灼然顾生,且笑曰:“予夫忒无赖,予身几被看杀。”又语众曰:“予夫即若夫,胡不均此一杯羹,而使我一人独享耶?”众皆笑不能仰。大礼已成,众始列坐,浮白痛饮,谐谑甚欢。生与少艾独以白眼相看,四目交注,不饮亦不食,吃吃憨笑而已。众呼少艾为挑绣,生亦呼之。杯斝之侧犹以一卷自随,时复呫哔曰:“夫妇之义,予当与绣共参之。”须臾二鼓,众皆半酣,起曰:“新人夫妇当合欢,我辈且退。”遂纷纷俱出。旋有二人复返曰:“小儿女未谙情事,予得代为操持。”乃为生展衾缛,牵二人衣使皆登榻,以手抚其枕曰:“今夕共此,明年抱子矣!”语毕含笑而去,疾风烈雨,亦不知其安往。生与绣并头而眠,究未解床笫之事。生少卧即起曰:“夫妇有别,予不可以无礼。”乃东向而坐。绣闻生言,亦起西向而坐,瞑目存息,莫通片语。倦极思睡,倚璧鼾然,睫甫交而东方明矣。虫飞薨薨,众又早至。入见生绣垂头对坐,形如土木偶,不禁失笑曰:“蚩蚩者果无情耶?”绣见众入,亟起离榻,欲从之返,曰:“闷杀阿奴。与夫处固不若与姊戏也。”众又粲然曰:“婢子亦大憨生。妆已有夫,从予归将奚为?”绣乃垂涕不已,嘤嘤作小儿啼。众匿笑为之整妆,事毕自去。绣自是在生室中,日为生缮衣履,主饔飧,瀹茗煮酒,迄无倦容。暇则掘土和泥,学为儿戏,绝不类闺阁成人。其所作多玩器,瓶彝樽鼎,巧擅人工,亦未卜其所用。生并不诘,诵读如常。而自与绣处,虽盛暑未尝露臂,相对如宾,绣亦如之。夜即共卧一榻,

译行动必定接近不祥。”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捧腹大笑。他呆板率真的样子大多像这样。庚午年夏天,我在某座寺庙读书。那地方靠近山,向来有很多鬼怪,寺里的僧人受不了它们的骚扰,都搬走了。同窗因为书生痴傻,所以怂恿他住在那里。书生也不知道害怕,进入房间,只见蜘蛛网挂在门上,蝙蝠粪便堆满台阶。书生打扫干净后住下,脚不迈出园门,读书更加刻苦。住了三天,没有什么异常,同窗认为这是痴傻带来的福气,也不再劝他搬走。于是书生自从住在寺庙里,每晚读书,总是听到有笑声,书生也不理会。几个晚上后,天气炎热蒸腾,书生袒露着粗布短衣对着月亮,拿着书卷诵读,声音悠长,深夜不停。忽然砰的一声响,院门开了。书生惊讶地四处张望,只见两个妇人打扮得像画中人一样,都穿着薄纱,各自拿着白色小纱扇,轻快地径直走进来。书生不以为意,像原来一样诵读。两个妇人逼近书生,戏谑地用纤细的手指抚摸他的肌肤,笑着说:“这小伙子身体果然像玉一样啊!”说话的样子似乎非常垂涎。书生像没听见一样,读书更加急切。两个妇人抚摸撩拨了很久,见书生漠然不动,反而收敛双手,羞愧地退下。出门后忽然不见了,书生也不觉得奇怪,只说:“山寺夜深,哪里来的女子,手指指甲又尖又瘦,让人颇不耐烦。”说完,合上书准备睡觉。随即又听到人声,声音娇细,笑着说:“我来看看郎君睡了吗?”进来的是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六岁,黑发微松,红腮带艳,身上没有一丝衣物,掩着笑站在书生前。书生看着她,容貌如花绽放,肌肤像凝固的脂膏,也冥然不动心。只是笑着说:“你效仿祢衡,用清白的身体傲视我吗?我的身体也不是不干净的。”于是撩起自己的裤子,与她相对而立,洁白得像两只跳舞的鹤。女子反而害羞退缩,遮住脸转身,小声说:“这人只配配给痴鬼,应当让挑绣来。”书生谈笑自若,慢慢穿上裤子说:“白雪的雪终究不如白玉的白。”拂去床榻上的灰尘躺下,毫无恐惧,他的愚蠢确实不可企及。第二天早上,没有访戴那样的人来,书生仍然安心学习。到了黄昏,暴雨倾盆,台阶下的水深约一尺。书生刚点灯展开书卷,又听到笑语纷纷说:“我们送痴妇来陪伴痴郎,希望你不要再费心璧谢。”书生在灯下瞻视,只见前晚的两个妇人又带着几个人一起来,之前的女子也在其中,这时已经衣着整齐了。众人拥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靠近书生,说:“把这个作为你的妻子,你愿意吗?”书生也不拒绝,反而问:“关于妻子的说法,我特别不理解。”众人说:“通达道理有三项,不是包括夫妇吗?”书生立即取书翻阅一遍,恍然大悟说:“这确实有记载!我是丈夫而她是妻子,说的就是这个吧?”众人因此哄堂大笑说:“对。”书生立刻称呼年轻美貌的女子为妻子,毫无顾虑,只是说:“我正要读书,想探究君臣之道,夫妇之义还没有空闲顾及。学习不能超越等级,你们还是把妻子带走吧。”众人不听,一声轻叹,几个穿青衣的人从外面进来,摆设酒席,强迫书生与年轻美貌的女子并肩坐下,喝交杯酒,系同心带。书生仔细端详年轻美貌的女子,容光像珠玉一样润泽,体态如花柳一样娇艳,心里颇为喜爱。感慨地说:“得到这样的妻子,我的心愿满足了!”年轻美貌的女子也极其娇憨,毫无羞怯之色,不时用明亮的眼睛灼灼地看着书生,并且笑着说:“我的丈夫太无赖,我的身体几乎被他看死了。”又对众人说:“我的丈夫就是你们的丈夫,为什么不分这一杯酒给我,而让我一个人独享呢?”众人都笑得直不起腰。大礼已经完成,众人才列坐,举杯痛饮,谈笑非常欢乐。书生与年轻美貌的女子只用白眼相看,四目交投,不喝酒也不吃饭,只是吃吃地憨笑而已。众人称呼年轻美貌的女子为挑绣,书生也这样称呼她。酒杯旁边还带着一卷书,时而低声诵读说:“夫妇之义,我应当和挑绣一起参悟。”不一会儿二更天,众人都半醉,起身说:“新人夫妇应当合欢,我们暂且退下。”于是纷纷都出去了。随即有两个人返回来说:“小男女不懂情事,我们代为操持。”于是为书生铺好被褥,拉着两人的衣服让他们都登上床榻,用手抚摸枕头说:“今晚共枕同眠,明年抱孩子了!”说完含笑离去,疾风暴雨,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书生与挑绣并头而眠,终究没有发生床笫之事。书生刚躺下就起身说:“夫妇有别,我不可以无礼。”于是向东坐着。挑绣听到书生的话,也起身向西坐着,闭目调息,没有说一句话。疲倦极了想睡觉,靠着墙壁打呼噜,睫毛刚合上东方就亮了。虫子飞动嗡嗡作响,众人又早早到了。进来看见书生和挑绣垂头对坐,形同土木偶人,不禁失笑着说:“愚笨的人果然没有情欲吗?”挑绣看见众人进来,急忙起身离开床榻,想跟着他们回去,说:“闷死我了。和丈夫相处确实不如和姐姐们玩耍。”众人又笑着说:“丫头也太憨生了。你已经有丈夫了,跟着我们回去要做什么?”挑绣于是不停地流泪,嘤嘤地像小孩子一样哭泣。众人暗笑为她整理妆容,事情做完后自行离去。挑绣从此在书生的房间里,每天为书生缝补衣鞋,掌管饮食,煮茶酿酒,始终没有疲倦的神色。空闲时就挖土和泥,学着做儿童游戏,完全不像闺阁里的成年人。她所做的多是玩物,瓶彝樽鼎,精巧胜过人工,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书生并不追问,诵读如常。而自从与挑绣相处,虽然盛夏也不曾露出手臂,相对像宾客一样,挑绣也是这样。晚上就共卧一张床榻,

而东西异向,恒虚其中。如是者数夕,未及于私。生固寒士,家惟寡嫂,因僦居于外,旬日一归省视。出即遭友于途,询生近业,生遽曰:“兄宜为贺,学有长进,迩来又悟得‘夫妇也’一句意义。”友惊问之,历历敷陈,不少讳。友素与人忠,亟曰:“此系鬼狐,能为人祸者,君宜速避之。”生犹未达,惟应曰:“诺。”遂不复往嫂处,遄归寺中。入室即谓绣曰:“友言妇为鬼狐,其信乎?”绣炯炯相视,无一言。生取书证之,至鬼神无形与声,大恚曰:“友误我!此固有形与声者。”又读至狐狸食之,益恚曰:“友欺我!此固不能啖人者。”因复不信友,与绣处如故。乃自此友皆与闻,相约偕来,以觇其异。入所居,绣适不在,因以诘生。生又详言之,友乃坚请一见。生曰:“适往后园移花,少顷即来矣。”未几果至,以红巾罥首,贮花于皀,珊珊而来。众视之,神仙中人也。绣见客绝不惊避,委花地上,踞坐而以手植之,旁若无人。众见其衣有缝,其行有影,且不匿迹销声,亦不敢臆定为异类。坐谈至夕,绣亦不时入斋,但不与客交言,中馈之事,固其所司也。客去,而两人相欢仍如往日。友有善谑者,一日谓生曰:“兄与尊嫂处,亦同衾处否?”答曰:“未也。”友笑曰:“奚为不同?”生曰:“予读内则,七年男女不同席。席且不同,况衾乎?”友冁然曰:“嘻!君误矣。夫妇非男女比也。诗不云乎,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不同衾,胡为怨其独旦耶?”生即庄容谢曰:“谨受教。”归而谋诸妇曰:“友令我与子同衾,子其勿辞。”绣亦无难色,第询曰:“书有之乎?”生曰:“书不言而诗则有之。尽信书,固不若信诗也。”是夕遂合被而寝,而衣缕各未去身,转侧殊多不便。生晨起即诣友处,相告曰:“过听子言,使我永夕不能寐。”友询之,以状对。友又笑曰:“同衾而不去衣,犹异衾耳,子焉能寐?”生骇然曰:“衣可去乎?何据乎?未之前闻也。”友因绐之曰:“子不善读书,宜其愚也。孟子曰:‘尔为尔,我为我,袒裼裸裎于我侧,故由由然与之偕。’袒裼等字,皆去衣之谓。不如是,宁能由由偕寐乎?”生亦笑曰:“审是则‘虽’字与‘焉能’句皆衍文耶?”友亦忍笑答之曰:“是矣。”生遂深信不疑。适遇他事,归已昏瞑,不及阅书,又谋诸绣曰:“友令我去衣与子同衾,其可乎?”绣始有难色,又询以书言若何。生叹曰:“读书而不明句读,从前皆浪掷居诸。微友言,吾不知也。”乃强绣尽解其衣,登床覆衾而寐。腻肌交拥,神魂荡然,遂熟睡达旦。明日遇友,即谢曰:“君言不诬,黑甜乡予已近之矣!”友曰:“恐子未近温柔乡也。”生复讶曰:“温柔乡犹有异乎?”友乃缅陈居室之道,生闻之津津入耳。惟曰:“夫妇之大伦若此者,无乃亵甚?”友笑曰:“君又未读易矣。大传有云:‘夫妇媾精,儿女化生。’不然,子之先祀且几斩。”生惧然揖曰:“仆甚愚,见不及此。非仆也敢专承之,其自祖父以上,咸承吾友之赐。”言讫茫茫然归,友又为之绝倒。生入寺,天犹未夕,即又谋之妇,使共寝。绣曰:“昼可寐乎?”生曰:“昼眠夕寐,眠与寐同也。”绣从之。生如友教,甫一合而绣即呻吟欲起奔避,曰:“君今者殊不怀好意,予不再与夫处矣。”生又坚下之,绣不胜其创,泫然泪下。生素未睹此状,悱恻不忍,力少纵,而绣逸,生裸逐之,倏忽不见。方呆立,而他友适来,见即大笑曰:“是何形状!”生正色答曰:“予欲与妇媾精,以延先人一脉,此亦伦常中要务,君何哂为?”友不禁鼓掌,强之入室,俟其衣而后坐谈,既晦乃去。生既失妇,不胜懊闷。比及漏下,前之众妇复来,拥绣入门,笑曰:“苦我家妮子,情实不甘。”生朗应曰:“昔未妇予,汝为政;今既妇予,我为政。不甘将如何?”妇皆喜曰:“痴儿亦甚强项。”乃并力纳绣于榻,顾谓生曰:“逋逃者既已还君,再遁勿予问也。”释手而退

译然而(他们)东西朝向不同,中间总是空虚。像这样过了几个晚上,还没有私下亲近。书生本来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家里只有寡嫂,因此在外租房居住,十天回家一次探望。出门就在路上遇到朋友,询问书生最近的学业,书生急忙说:“兄长应该为我祝贺,学业有了长进,近来又领悟了‘夫妇也’这句话的意义。”朋友惊讶地问他,书生详细陈述,毫不忌讳。朋友向来对人忠诚,急切地说:“这是鬼狐,能给人带来祸害的,您应该赶快避开它。”书生还不明白,只是答应说:“好。”于是就不再前往嫂嫂住处,迅速回到寺中。进入房间就对绣娘说:“朋友说嫂子是鬼狐,是真的吗?”绣娘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没有一句话。书生拿书来证明,读到鬼神没有形体和声音时,非常生气地说:“朋友误导我!这明明有形体和声音的。”又读到狐狸吃人的地方,更加生气地说:“朋友欺骗我!这明明不能吃人的。”因此又不相信朋友,和绣娘相处像以前一样。于是从此把朋友都叫来,约定一起来,以观察其中的怪异。进入所住的房间,绣娘恰好不在,因此质问书生。书生又详细讲述,朋友于是坚决请求见一见。书生说:“刚才去后园移花,一会儿就来了。”不久果然到了,用红巾束着头,把花放在篮子里,轻盈地走来。众人看她,像是神仙中的人。绣娘见到客人绝不惊慌躲避,把花放在地上,蹲坐着用手种植,旁若无人。众人见她的衣服有缝,走路有影子,而且不隐藏踪迹、消除声音,也不敢主观断定她是异类。坐着聊天直到傍晚,绣娘也不时进入斋房,只是不和客人交谈,做饭的事,本来就是她负责的。客人离开,两人相欢仍像往日。有个喜欢开玩笑的朋友,一天对书生说:“兄长和尊嫂相处,也同床共枕吗?”回答说:“没有。”朋友笑着说:“为什么不同床?”书生说:“我读《内则》,说七年男女不同席。席尚且不同,何况床被呢?”朋友笑着说:“嘻!您错了。夫妇不是男女能比的。《诗经》不也说吗,角枕灿烂啊,锦被华丽啊。不同床,为什么怨恨天亮得太早呢?”书生立刻严肃地谢罪说:“恭敬地接受教诲。”回家和妻子商量说:“朋友让我和你同床,你不要推辞。”绣娘也没有为难的神色,只是问:“书上有记载吗?”书生说:“书没写但《诗经》有。尽信书,确实不如信《诗经》。”当晚于是合盖被子睡觉,但衣服都没有脱,翻身很不方便。书生早晨起来就到朋友那里,告诉他说:“听信你的话,使我整夜不能入睡。”朋友询问情况,书生把情形告诉他。朋友又笑着说:“同床却不脱衣服,还是像不同床一样,你怎么能睡着?”书生惊讶地说:“衣服可以脱吗?有什么依据?以前没听说过。”朋友于是骗他说:“你不善于读书,难怪愚蠢。孟子说:‘你是你,我是我,赤身裸体在我旁边,所以安然自得地和他一起。’袒裼等字,都是脱衣服的意思。不这样,怎么能安然自得地一起睡觉呢?”书生也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么‘虽’字和‘焉能’句都是多余的字吗?”朋友也忍住笑回答说:“是的。”书生于是深信不疑。恰好遇到别的事,回来已经天黑,来不及看书,又和绣娘商量说:“朋友让我脱衣服和你同床,可以吗?”绣娘开始露出为难的神色,又问书上怎么说。书生叹息说:“读书却不明白句读,以前都虚度光阴。要不是朋友说,我不知道。”于是强迫绣娘完全脱掉衣服,上床盖好被子睡觉。光滑的皮肤相互拥抱,神魂荡漾,于是熟睡到天亮。第二天遇到朋友,就感谢说:“您说的没错,黑甜乡我已经接近了!”朋友说:“恐怕您还没接近温柔乡吧。”书生又惊讶地说:“温柔乡还有不同吗?”朋友于是详细讲述房中之道,书生听得津津有味。只是说:“夫妇的大伦常如果这样,岂不是太亵渎了?”朋友笑着说:“您又没读《易经》了。大传上有云:‘夫妇交合精气,儿女化生。’不然,您的祖先祭祀几乎断绝。”书生害怕地作揖说:“我很愚蠢,见识不到这些。不是我敢独自承受,从祖父以上,都承受我朋友的恩赐。”说完茫然地回去,朋友又笑得前仰后合。书生进入寺中,天还没黑,就又和妻子商量,让她一起睡觉。绣娘说:“白天可以睡吗?”书生说:“白天睡晚上睡,睡和寐是一样的。”绣娘听从了。书生按照朋友教的方法,刚一结合绣娘就呻吟着想起来逃跑躲避,说:“您现在特别没有好意,我不再和您相处了。”书生又坚持压住她,绣娘受不了这种伤害,流泪哭泣。书生向来没见过这种情形,悲切不忍,力气稍微放松,绣娘就逃脱,书生裸体追赶她,忽然不见了。正呆立着,其他朋友恰好来了,看见就大笑说:“这是什么模样!”书生严肃地回答说:“我想和妻子交合精气,以延续祖先一脉,这也是伦常中的重要事务,您为什么嘲笑?”朋友不禁鼓掌,强行把他拉进房间,等他穿好衣服才坐着聊天,天黑才离开。书生既然失去了妻子,非常懊恼郁闷。等到夜深,以前的众位妇人又来了,拥着绣娘进门,笑着说:“苦了我们家妮子,心里实在不甘。”书生大声回应说:“以前没做我妻子,你作主;现在既做我妻子,我作主。不甘怎么办?”妇人都高兴地说:“痴儿也很倔强。”于是合力把绣娘按在床上,回头对书生说:“逃跑的人已经还给你,再逃跑我不问了。”放手退下

。生阖户解衣,欲与绣狎,绣退却不敢复近。生强之,鹃血啼红,倍极呻楚。迨至芙蓉露下夫妇俱有味乎其中。生乃怡然曰:“予今日乃识此真乐。”自是无虚夕,绣亦渐入佳境,不再如向之推拒矣。生既与绣为欢,自谓佳趣,遇人辄道之,闻者皆目笑。偶诣嫂处,言之綦详,嫂之兄适在座,艴然色变曰:“是何言也!”生笑曰:“事无不可对人言,岂嫂独不可谈耶?”竟恬然不以为怪。后因绣有娠,谋徙于家。绣令生尽将所作者移归,嫂见之大粲曰:“子家宛若,奁具乃如是之丰?”绣亦不惭,嬉戏如故,而事嫂维谨。明年,绣举一子,家益赤贫。绣命生以泥器如市,索价甚昂,嫂又以为病狂。生至暮竟携千金以归,而货犹未售其半,始大惊。视之,乃古铜也。嫂由是奇绣,而生与妇亦不再痴。连举三雄,家益巨富。处五年,绣忽辞去曰:“夙缘已满,当别矣。”生惊询其故,答曰:“妾非人,实鬼也。生前以痴故,见弃于人,郁郁以死。赖诸姊妹以术授予,渐觉聪颖,而痴情犹未尽绝,因以冥数与君配合。今将转轮往生富贵家,望君勿以妾为念。”生诘其何所,俯而不答,颦眉曰:“再来人似不必相识。”辗转而殁,化为淡烟以逝。生思之不置,乃以三子属其嫂,遨游于湖湘间,不复言娶。究不知为绣作合者为鬼为狐,每以未及问绣为憾。

译书生关上房门,脱下衣服,想与绣娘亲昵,绣娘退避不肯再靠近。书生强行与她亲近,绣娘哭得如杜鹃啼血般凄厉,痛苦到了极点。等到芙蓉露降,夫妻二人都在其中体味到了乐趣。书生于是怡然自得地说:“我今天才认识到这真正的快乐。”从此没有哪个夜晚虚度,绣娘也逐渐进入佳境,不再像以前那样推拒了。书生与绣娘欢好之后,自认为情趣美好,遇到人就谈论此事,听到的人都不禁目视微笑。偶然到嫂子家去,说得非常详细,嫂子的哥哥恰好在座,愤怒地变了脸色说:“这是什么话!”书生笑着说:“事情没有不可以对人说的,难道唯独嫂子不能谈吗?”竟然安然自若,不以为怪。后来因为绣娘怀孕,商量搬回家住。绣娘让书生把所做的泥器全部搬回家,嫂子见了大笑说:“你家的媳妇,嫁妆竟然如此丰厚?”绣娘也不觉得惭愧,嬉戏如旧,但对嫂子非常恭敬。第二年,绣娘生下一个儿子,家里更加贫困。绣娘让书生把泥器拿到市场上去卖,索要的价格非常高,嫂子又认为他疯了。书生到傍晚竟然带着千金回家,而货物还没卖出一半,大家才开始大惊。仔细一看,原来是古铜器。嫂子从此对绣娘感到惊奇,书生和妻子也不再痴迷于制作泥器。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家里更加富裕。过了五年,绣娘忽然告辞说:“宿世的缘分已经满了,应当分别了。”书生惊问缘故,她回答说:“我不是人,实际上是鬼。生前因为痴迷的缘故,被人抛弃,郁郁而死。依靠各位姐妹用法术传授给我,渐渐变得聪明,但痴情还没有完全断绝,所以根据冥界的定数与你结合。现在将要转世投胎到富贵人家,希望你不要挂念我。”书生追问她要去哪里,她低头不回答,皱着眉头说:“再来的人似乎不必相识。”辗转之间死去,化作淡淡的烟雾消失了。书生思念不已,于是把三个儿子托付给嫂子,在湖湘一带漫游,不再谈论娶妻的事。终究不知道为绣娘做媒的是鬼还是狐,常常以没有来得及问绣娘为遗憾。

外史氏曰:痴者天全以其痴,绝无所欲也。故虽艳质当前,淫妖触目,而彼无见无闻。具此质地,可以仙,可以佛,并可以圣贤,所全不亦大哉!乃自燕朋失志,导以情关,后遂不能复痴。如此之友,最能坏人心术,切宜远之。在人以为救痴之药石,予以为祸生之疚疢,良不可不辨。

  随园老人曰:刻画痴状笔笔如生,而一管写二痴人,尤擅绝技,吾每望而畏之。

○ 田一桂

  田一桂,大梁人。父为洛中陶朱,至一桂始中衰,然犹拥万金之产,里中单寒之族,莫敢望。一桂幼失所怙,惟母在,为聘于同邑巨家。岳卢姓,女名四娘,天姿绰约人也。一桂年十七即行亲迎。四娘色既殊,尤兼饶机智,当新婚之夕,即心窃计曰:“富室之儿,骄傲性成,非有以缚束之,少纵即逝矣。”于是温柔旖旎之中,别寓峭厉棱角之意。拒之而不峻拒,予之而不轻予。腼腆之余,微加以色笑,柔顺之内,隐示以端严。而或推或拒,或送或迎,女儿情性,令人不可捉摸。只此一夕,丈夫之气既夺已。三朝庙见,娩婉倍于寻常。且善窥姑意,候其喜怒,察其心情,视寒燠,洁饮食,孝妇之名以著。又善处戚族间,无纤毫失礼,人因贺一桂为得贤助。独是当闺帷之地,操纵良多。自花烛以后,昼遇一桂,从不以笑语相通。行必异路,居必异席,若反目者然。及夫寝门已闭,一室燕私,一桂言或涉邪,则必正色规戒,责其轻浮,甚至泣下沾襟,自嗟薄命。抑且裳衣无自解之时,粉泽无轻沾之日。皀席甫就,笑面即无。衾枕虽同,羞容时有。较之结褵之始,殆有甚焉。至一桂绝望欲寝,则又絮谈家事,故搅其眠,屡转腰肢,阴破其睡。洎乎蝶梦难成,花枝欲戏,又必强而后可。而缱绻之下,倍极绸缪,柳既宛转迎风,云更低徊恋雨。一颦一笑,尽态极妍,使一桂得之不易,舍之实难,其颠倒于情中不可言喻。四娘又善于修饰,每以晨省为名,盥濯绝早,恒呼一桂与之偕。既起,令坐于侧,观其梳裹。间或使之掠鬓,或役之簪花,虽不必代画眉妩,而朱粉之浓淡,钗钿之高低,无不含笑与商。及昏,复如之,益穷艳冶。髻则散挽浓云,更添膏泽;容则浅匀腻玉,另染铅华。虽不副笄六珈,从未慵妆草草。至此,必命一桂捧镜于前,己乃徘徊顾影。值深宵密室之中,当银烛金釭之侧,见此丽人,遇此韵事,即以宋广平当之,铁石心未能不动,况一桂乎?以故房帷之爱,惟恐不深,积渐而尾大不掉,四娘之威乃日肆。初一桂之迎娶也,契友祝希年曾戒之曰:“妇人女子所以挟制其夫者,以色故也。君少年,不免好色,但庄以莅之,正以率之,可以无患。若狎暱无忌,则妇纲将倒置矣。”一桂不能从。弥月后,以事触怒四娘,面有爪痕。祝见之,即笑曰:“好色者果不免此。向从予言,何至于是?”一桂殊不介意,归且以之语四娘,四娘甚恚。适祝来过访,一桂呼茶,四娘以饴和椒涂其盏,使婢馈客。祝不知,径啜之,吻若胶粘,且麻不可耐。及视其器,始悟四娘怪其言,将使学周庙金人三缄其口耳。大笑而去,后亦不再哓哓。未几,一桂之母卒,四娘执丧既毕,乃自言曰:“吾无蒸梨之小过,渠即欲出之,无名矣。”由是益横。一日,以烹调失节迁怒一桂,突以羹碗掷之,曰:“田舍郎乃以草具食我佳人耶?”一桂幸未被伤,嗣是庖人之职,恒亲临之。而稍有不洁不甘,四娘辄取以饲犬,兼碎其盛。且自此四娘之室,数夕不容鼾卧矣。一桂甚惧,惴惴然惟虑或撄其怒。然遇脱辐之顷,犹常反唇相诋,未遽至俯首帖耳也。四娘每不平,以为笼络未至。复借端与之争,自兹竟不再与言。及夕亦纳之,不至如前之闭门,一桂心窃喜。及入室中,早已别设一榻,以朱绳界之,遍悬和鸾,一触之即洋洋盈耳。复命婢值宿廊庑,有声则告警,不言则笞,婢亦莫敢不承。四娘既安置一桂讫,乃自明烛晚妆,倍加涂泽,膏兰之气,盈室袭人。及寝,复较前放旷,莲花换瓣不必灯昏

译外史氏说:痴人因他的痴而保全了天性,因为他毫无欲望。所以即使美色当前,妖艳触目,他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具备这种资质,可以成仙,可以成佛,也可以成为圣贤,所保全的不也伟大吗!然而自从田一桂结交损友而丧失志向,被引导进入情欲的关口,后来就不能再保持痴态了。这样的朋友,最能败坏人的心术,务必远离他们。在别人看来是救治痴病的良药,我却认为是产生祸患的病痛,实在不可不加以辨别。

随园老人说:描写痴态的笔墨栩栩如生,而一支笔同时写出两个痴人,尤其擅长绝技,我每每望而生畏。

○ 田一桂

田一桂,是大梁人。父亲是洛阳的大富翁,到了田一桂这一代家道才开始衰落,但仍然拥有万金的财产,乡里贫穷的家族,没有人敢与他相比。田一桂幼年丧父,只有母亲在世,母亲为他聘娶了同县大户人家的女儿。岳父姓卢,女儿名叫四娘,是天姿绰约的美人。田一桂十七岁就亲自去迎娶。四娘容貌出众,尤其兼有智慧机智,在新婚之夜,心里暗自盘算:“富家子弟,骄傲的习性已成,不用手段束缚他,稍微放纵就会溜走。”于是在温柔旖旎之中,另藏着严厉棱角的意思。拒绝他不严厉拒绝,给予他不轻易给予。在害羞之余,微微加上笑容,在柔顺之内,隐约显示出端庄严肃。时而推拒,时而迎合,女儿的情性,让人捉摸不透。仅仅这一夜,丈夫的志气就被夺去了。三天后拜见公婆,温婉倍于寻常。而且善于窥探婆婆的心意,等候她的喜怒,察看她的心情,观察冷暖,清洁饮食,孝妇的名声因此显扬。又善于处理亲戚族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丝毫失礼,人们因此祝贺田一桂得到了贤惠的助手。唯独在闺房之内,操纵很多。自从花烛之后,白天遇到田一桂,从不以笑语相通。走路必定不同路,居住必定不同席,像反目成仇的样子。等到丈夫的寝门已关,一室私密,田一桂言语如果涉及邪念,四娘必定正色规劝告诫,责备他轻浮,甚至哭泣泪水沾湿衣襟,自叹命薄。况且衣裳没有自行解开的时候,脂粉没有轻易沾染的日子。刚上床,笑脸就没有了。被子枕头虽然相同,羞容时常出现。比起新婚之初,大概更甚。等到田一桂绝望想睡觉,四娘又絮絮叨叨谈论家事,故意搅扰他的睡眠,屡次转动腰肢,暗中破坏他的睡意。等到难以入眠,想要嬉戏,又必须强迫才行。而在缠绵之中,加倍极尽绸缪,柳枝既宛转迎风,云彩更低徊恋雨。一颦一笑,尽显姿态极尽美丽,让田一桂得到不易,舍弃实在困难,他在情中颠倒不可言喻。四娘又善于修饰,常以晨省为名,洗漱极早,常叫田一桂和她一起。起床后,让他坐在旁边,观看她梳妆。有时让他梳理鬓发,有时差使他簪花,虽然不必代为画眉,但朱粉的浓淡,钗钿的高低,无不含笑与他商量。到了晚上,又如此,更加穷尽艳丽。发髻则散挽浓云,更添膏泽;面容则浅匀腻玉,另染铅华。虽然不配六珈之饰,从未慵懒草率化妆。至此,必定命令田一桂捧镜在前,自己徘徊顾影。正值深宵密室之中,在银烛金灯之侧,见此丽人,遇此韵事,即使是宋广平那样的人,铁石心肠也不能不动,何况田一桂呢?因此房帷之爱,惟恐不深,逐渐尾大不掉,四娘的威势于是日益放肆。当初田一桂迎娶时,契友祝希年曾告诫他说:“妇人女子所以挟制丈夫的,是因为色故。你年轻,不免好色,但只要庄重地对待,端正地引导,就可以没有祸患。如果狎昵无忌,那么妇纲就要倒置了。”田一桂不能听从。满月之后,因事触怒四娘,脸上有爪痕。祝希年看见,就笑着说:“好色者果然不免于此。先前听从我的话,怎么会到这种地步?”田一桂完全不介意,回家后还把这话说给四娘听,四娘非常愤怒。恰逢祝希年来拜访,田一桂叫茶,四娘用饴糖和花椒涂抹在杯盏上,让婢女送给客人。祝希年不知道,直接喝下,嘴唇像胶粘一样,而且麻木难耐。等到查看杯子,才明白四娘怪他多嘴,想让他学周庙金人三缄其口罢了。大笑而去,后来也不再唠叨。不久,田一桂的母亲去世,四娘守丧完毕,于是自言自语说:“我没有蒸梨的小过错,他如果想休我,也没有名目了。”从此更加横行。一天,因烹调失节迁怒田一桂,突然用羹碗掷向他,说:“田舍郎竟然用粗劣的食物喂我佳人吗?”田一桂幸好没有被伤到,从此厨房的职责,常亲自料理。而稍微有不洁不甘,四娘就拿来喂狗,并打碎盛器。而且从此四娘的房间,几夜不容许打鼾睡觉了。田一桂非常害怕,惴惴不安只担心或许触犯她的怒气。然而遇到脱辐之时,还常反唇相讥,没有立刻到俯首帖耳的地步。四娘每次不平,认为笼络未到位。又借端与他争吵,从此竟不再与他说话。到了晚上也接纳他,不像以前那样闭门,田一桂心里暗自高兴。等到进入室内,早已另设一榻,用红绳界开,遍悬和鸾,一触碰就洋洋盈耳。又命令婢女值宿廊庑,有声音就告警,不说话就鞭打,婢女也不敢不遵从。四娘安置好田一桂后,于是自己点亮蜡烛晚妆,加倍涂抹脂粉,膏兰之气,充满房间袭人。等到就寝,又比先前放旷,莲花换瓣不必灯昏

,玉树流辉何须月皎。绣带有亲松之日,锦衾有缓覆之时,此皆数年伉俪未经阅历者,一旦遇之,当亦情不自禁。无如鸳鸯枕畔,白刃双横,凛不可犯。四娘又怒目言曰:“予既拚此弱质,倘无耻者钻穴逾墙,纵不戕其生命,亦必残其肌肤,誓不再与薄倖儿同眠此榻。”一桂备闻其言,不禁恇怯,虽摇目荡心,无敢妄动,随分独眠,转侧未安。四娘忽若惊觉,伏枕遍观曰:“铃似有故,予不可疏于防闲。”竟不索衣而起,绕室巡行。其所以射入卧者之目而隐以动之者,当非一肌一容已。一桂果大动,亟起而就之。视其腕,则森森霜锷犹然在握,遂惧不能复前。既而见其复卧,叹曰:“遭际狂夫,使我心恫。不然,值此良宵,斯时可以同梦矣。”言已,似有欷歔之声。一桂因以怨艾,反不咎四娘而自咎。无何,夜风入牖,铎声微敲。户外即群呼曰:“室中有寇!”一桂亦不觉失笑。四娘仍前周视,良久始眠。又戒群婢曰:“人行则铃必大震,小警固不必告也。但当醒睡勿偷安,犯之挞无赦。”婢皆敬诺。四娘径灭烛熟寐,盖料其夫无斩关之勇也。如是三夕,一桂不能复耐,俟其巡视,即长跪于阑中,哀恳曰:“予知罪矣!盍贳我,使得同衾乎?”四娘不之顾,一桂俯伏不起,词益卑,渐至于流涕。四娘稔其诚服,乃数之曰:“若以男子而凌虐一女流,畴能与若抗衡也?如欲复合,非从予三事不可。”一桂请其说,四娘曰:“予性不耐繁言,但能无动手,无动足,且无动口而已,予岂多求耶?”一桂究不能解,四娘始为剖晰曰:“若夙昔亦能帖伏,独恨若怒即弗恤耳。嗣后小杖则受,大杖弗走,无挽戈夺戟之心;呼之即前,麾之不退,无突围破阵之念。至于牙齿之际,为害无多,唾面可以自干,恶声不容或反。果能兢业如斯,且老死而后已,予当不念前愆,收若同榻。否则,此生不必奢望。”一桂唯唯受命,坚以自矢。四娘乃语婢使退,尽撤其悬,引一桂与同寝处。是夜极意款洽,一桂乐甚。譬之枵腹之夫,忽遇屠门大嚼,呼尔蹴尔,又何能不受不屑哉?自此奉法惟谨,小有所犯,四娘即呼婢笞之,固强忍不嘶也。四娘或加意辱之,亦跬步弗移也。呼之为牛,不敢应之以马。詈之终日,不敢复以片言。而巾帼之势益张,衣冠之气尽短,其情极不可问矣。一夕四娘以事怒一婢,缚之于楹,以雄狸置其裆中,而痛殴此狸。狸怒以爪伤婢,股间及私处,几无完肤。血流至足,褶裤尽殷,婢号呼惟求速死。一桂不忍,从旁解以婉言。四娘益忿,遽褫此婢之裩,罥于一桂之首,狼藉面目,余血沾濡。一桂弗能堪,究不敢与较,亦含笑受之。翌日出,遇其从弟,愤诉之。弟因戏曰:“嫂之性淫,兄必欲报复之,必也枕席而后可。”一桂遂赧然不语。四娘闻之,辄笑曰:“我固水也,阿奴火攻,真出下策矣。”是夕仍与一桂异榻,防御如前,己亦不再妆饰,洗粉涤朱,俨如嫠妇。及卧,恒以线密缝其衣,至旦而后去之。且曰:“渠敢轻觑我,我岂若渠家小娘子,终夜而无餍足者?”守贞经月,一桂不能近身。而又密于防闲,昼近远游,夜虑潜逋,一桂遂大窘。托故少出,又以告弟,弟毅然曰:“兄无深虑,待弟亲往说之。”径诣嫂处。见四娘即太息,俄又长笑,四娘喻其意,佯问之曰:“叔何前悲而后愉也?”叔曰:“予闻兄嫂异处,宗祀将斩,心是以悲”。诘曰:“然则,何为而笑乎?”叔曰:“予不揣,欲为吾兄置妾,而虞阿嫂弗容。今嫂既不在当夕,可以成吾之志,能无喜也?”四娘忽笑谢曰:“得叔如此,田氏之幸也。但宜早为之,阿兄急不能待矣。”言已,径以他事相语,色甚温和。弟退而大悦,即言于兄,且以重金为觅妾,旬日得之。一桂初犹首鼠,四娘反正言怂恿,以襄其成。及迎妾入门,四娘忽靓妆受礼,坚令侍坐于旁。一桂谛观,甚新孔嘉,究逊其旧远甚,独值饥渴之余,蜀不可望,而思陇得之,亦甚欣慰。乃四娘亲起,引妾入室,使更衣

译玉树流光溢彩,何须月光皎洁。绣带也有亲近松树之日,锦被也有缓缓覆盖之时,这些都是多年夫妻未曾经历过的,一旦遇到,也应当情不自禁。无奈鸳鸯枕边,白刃双横,凛然不可侵犯。四娘又怒目说道:“我既然拼了这柔弱的身躯,倘若无耻之徒钻穴逾墙,纵然不杀他的性命,也必残害他的肌肤,发誓不再与薄情郎同眠此床。”一桂听罢她的话,不禁畏惧胆怯,虽然心动神摇,却不敢妄动,只好分床独眠,辗转反侧难以安寝。四娘忽然像惊醒一般,伏在枕上环顾四周说:“铃铛似乎有异,我不能对防范疏忽大意。”竟不穿衣裳就起身,绕着房间巡视。她之所以用目光射入卧者眼中而暗中挑动他的,当然不仅仅是肌肤容貌罢了。一桂果然大为动情,急忙起身靠近她。看见她的手腕,那森森的寒光剑刃依然握在手中,于是恐惧得不能再向前。过了一会儿,看见她重新躺下,叹息道:“遭遇狂夫,使我心中悲痛。不然的话,值此良宵,此刻就可以同梦共枕了。”说完,似乎有叹息之声。一桂因此心生怨恨,反而不责怪四娘而自责。不久,夜风吹入窗户,铃铛微微作响。户外便有人群呼喊道:“房间里有贼!”一桂也不禁失笑。四娘仍然像以前那样巡视,过了很久才睡觉。又告诫众婢女说:“人走动铃铛必然大声响,小的警报固然不必报告。但应当保持清醒不要贪图安逸,违犯者鞭打绝不宽恕。”婢女们都恭敬地答应。四娘径直吹灭蜡烛熟睡,大概是料定她的丈夫没有闯关的勇气。像这样过了三个晚上,一桂不能再忍耐,等她巡视时,就在栏杆中长跪,哀求道:“我知道错了!何不赦免我,让我能同床共寝呢?”四娘不理睬他,一桂俯伏不起,言辞更加卑微,渐渐至于流泪。四娘深知他诚心服罪,于是数落他说:“你身为男子却欺凌一个女子,谁能与你抗衡呢?如果想复合,不听从我的三件事不行。”一桂请求她说出详情,四娘说:“我生性不耐烦琐言语,只要你能不动手,不动脚,而且不动口罢了,我哪里要求多呢?”一桂终究不能理解,四娘才为他剖析说:“你过去也能顺从,只是恨你发怒时就不顾惜罢了。以后小杖就受,大杖不跑,没有挽戈夺戟的心思;呼唤你就上前,挥手你不退,没有突围破阵的念头。至于牙齿之间,危害不大,唾面可以自干,恶语不容反驳。如果真的能如此兢兢业业,直到老死为止,我就不会记恨前过的过错,收留你同床共寝。否则,这一生不必奢望。”一桂连连答应接受命令,坚定地自我发誓。四娘于是告诉婢女让她们退下,撤去所有悬挂的兵器,带一桂同床共寝。这夜极其热情款待,一桂非常快乐。好比饥饿的丈夫,忽然遇到屠门大嚼,即使呵斥踢打,又怎么能不接受而不屑一顾呢?从此一桂奉法谨慎,稍有冒犯,四娘就呼叫婢女鞭打他,他固然强忍不叫喊。四娘有时故意侮辱他,他也半步不移。叫他牛,不敢应声说是马。骂他整天,不敢用一句话反驳。而女子的威势更加张扬,男子的志气完全萎缩,其情状极不堪问。一天晚上四娘因事生怒于一个婢女,把她绑在柱子上,把公猫放在她两腿之间,而痛打这只猫。猫愤怒用爪子抓伤婢女,大腿间及私处,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血流到脚上,裤子全被染红,婢女号哭只求速死。一桂不忍心,从旁用委婉的话解劝。四娘更加愤怒,立刻剥去这婢女的裤子,挂在一桂头上,弄得他面目狼藉,余血沾湿。一桂不能忍受,终究不敢与她较量,也含笑接受。第二天出门,遇到他的堂弟,愤愤地诉说。堂弟于是戏弄说:“嫂嫂生性淫荡,兄长一定要报复她,必须是在枕席之间才可以。”一桂于是羞愧地不说话。四娘听说后,就笑着说:“我本来就是水,阿奴用火攻,真是下策。”这晚仍然与一桂分床,防御如前,自己也不再梳妆打扮,洗去粉黛,俨然像寡妇。等到睡觉,常常用线密密缝住衣服,直到天亮才解开。并且说:“他敢轻视我,我难道像他家小娘子,整夜不知满足吗?”守贞一个月,一桂不能靠近身体。而且防范严密,白天接近就远游,夜晚担心潜逃,一桂于是非常困窘。借口很少出门,又把这事告诉堂弟,堂弟毅然说:“兄长不必深虑,等弟弟亲自去劝解。”径直去嫂嫂处。见到四娘就叹息,不久又长笑,四娘明白他的意思,假装问他说:“叔父为什么先悲后喜呢?”叔父说:“我听说兄嫂分居,宗庙祭祀将要断绝,心因此悲伤。”追问说:“那么,为什么笑呢?”叔父说:“我不自量力,想为我兄长置妾,而担心嫂嫂不容。现在嫂嫂不在当晚,可以成就我的志向,能不高兴吗?”四娘忽然笑着感谢说:“得到叔父这样,是田家的幸运。但应当早点做,阿兄急得不能等待了。”说完,径直用其他事情交谈,神色非常温和。堂弟退下后非常高兴,就告诉兄长,并且用重金为他寻觅妾室,十天得到了。一桂起初还犹豫不决,四娘反而正面怂恿,以促成此事。等到迎妾进门,四娘忽然盛装接受礼节,坚决让她坐在旁边侍候。一桂仔细观看,非常新鲜美好,终究远不如原来的,只是正值饥渴之余,蜀地不可望,而陇地得到,也非常欣慰。于是四娘亲自起身,引妾入室,让她更衣

。周身皆易以新者,衾褥崭然,即命同居于内寝,不以侧室相处。一桂不可,则曰:“予以退闲,明日即以家政相属,使即居此。容予长斋绣佛,亦人生一大快事,若不必故为伪谦。”一桂虽疑之,而得其洗心向道,亦如去背上之芒,遂温语数四。四娘曰:“予倦矣!若不必在此絮絮。”径起下帷,解衣安寝,而故留烛不熄,以俟其至。夜未半,一桂果来。盖艰难纳妾,如获百朋,及缓其衣扣,气味如鲍鱼之腥,而下体尤甚。既不可堪,比入衾裯,又复如是。一桂不禁欲呕,亦不及询妾,裸体而奔。室内别无床,因就四娘,而独虑其醒也。披帷伺之,鼻息宛然,亟启其衾而入,觉温香如熏兰麝。抚其体,又柔腻绝无寸丝,情不能禁,将潜狎之。娘狎瞑若惊寤,大诧曰:“予有利剑,贼何胆巨如此?”一桂因白曰:“予。”四娘笑曰:“若何无厌至是?岂新花向雨,又肯觅此枯枝耶?殊令人莫解。”一桂乃以实告。四娘曰:“予既微闻之,但思熏以百合,蜣螂亦或可抱耳。”微哂而罢,亦不甚拒。第一桂欲为欢,则辞曰:“予以淫为人讥,万不敢再萌邪念。暮夜仓卒,容若半榻,亦过矣。他事决难奉命。”一桂不从,以力相强,四娘始容纳之。而久别新婚,不独一桂醉心,四娘亦情荡。惟所纳之妾,捱此长宵,亦觉床榻有秽气,知为正室所算,垂泣而已,无敢言也。晨起,一桂欲遣妾,四娘止之曰:“如斯秽物,乌能别嫁?将冻馁死矣。予家犹或可容耳!”因褫其华衣,命主涤厕之事。少惰,即以鞭扑随之,妾遂无复人面。四娘与一桂欢好如初,而法之峻厉犹昔。一桂失新,犹幸得旧,亦以天命自安。数日后,弟来省兄嫂,一桂适他出,四娘与叔语。偶询及于妾,四娘即绐之曰:“承作合,新人颇得意。但思家不置,须叔一临慰之。”叔信之,应曰:“诺。”有顷,叔归。四娘随以黠婢诳指曰:“此即如君之室也。”叔乃顿忆嫂言,命婢导以入。中甚黑暗,忽有妇人自内出,面目黧黑,衣更褴缕,视之,即兄所纳之妾。骇而致询,妾未及答,四娘俄自外掩入,詈叔曰:“若以淫谤我,若何盗兄之妾耶?”叔大惭,趋出。四娘遂毒殴其妾,使招奸状。妾不能支,竟诬服。一桂返,四娘以为言,且命妾证之。一桂怒,竞绝其弟,妾亦转售于人。以是知四娘之留妾,正所以鱼肉其叔也。明年,四娘忽抱恙,荏苒床褥,竟以不起。而值属纩之时,犹力疾自起对镜。一桂在旁偶不谨,即以镜投之,呼曰:“天何不仁?何死我四娘,使懦男子得志也?”言未及终,呕血升余而卒。亡年只二十有六焉。婢妪之畏威者,甫敢言其隐事。盖四娘赐妾衣衾,皆以鱼腥曝干为细屑,散置绵中,而锦绣裆襦,倍加增益。侍者皆见其制作,第不敢告人耳。一桂既释重负,旋即续胶,亦里中巨家女,貌既远逊,悍又同然。一桂习于惧,又懦不能争,亦郁郁而死。希年之婢实出于田,每举其概以告其主。希年又曾分杯羹,知之最切,以故里人哄传,其详如此。噫!四娘其女中操莽乎?何弄夫于股掌之间,而不可测度也?”

译全身都换上了新的东西,被褥崭新,随即命令(妾)与自己同住在内室,不把她当作侧室对待。一桂不同意,四娘说:“我因为退休闲居,明天就把家政托付给你,让你住在这里。让我长斋礼佛,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你不必故意做作地谦虚。”一桂虽然怀疑她,但见她洗心革面、向道修行,就像去掉了背上的芒刺,于是温和地说了几次。四娘说:“我累了!你不必在这里啰嗦。”径直起身放下帷帐,脱衣安睡,却故意留着蜡烛不灭,等待他到来。夜还没过半,一桂果然来了。原来艰难地纳妾,如同得到百朋之财,等到解开衣扣,气味像鲍鱼一样腥臭,下身尤其严重。实在难以忍受,等到进入被窝,又是这样。一桂忍不住想吐,也来不及询问妾,就裸体逃跑了。室内没有别的床,于是靠近四娘,却独自担心她醒来。掀开帷帐观察,鼻息均匀,急忙掀开被子钻进去,觉得温暖香气如同熏兰麝。抚摸她的身体,又柔软细腻,绝无一丝粗糙,情难自禁,想要偷偷亲昵。四娘假装熟睡却突然惊醒,大惊说:“我有利剑,贼人怎么胆量这么大?”一桂于是表白说:“是我。”四娘笑着说:“你怎么贪得无厌到这种地步?难道新花迎着雨露,又肯寻找这枯枝吗?真让人无法理解。”一桂于是把实情告诉她。四娘说:“我既然隐约听说了,只是想着用百合熏一下,蜣螂或许也可以拥抱吧。”微微一笑便罢了,也不怎么拒绝。但一桂想要行欢,她就推辞说:“我因为淫乱被人讥讽,万万不敢再萌生邪念。深夜仓促,让你睡半张床,也足够了。其他事情坚决难以听从。”一桂不听从,用力强迫,四娘这才接纳了他。而久别新婚,不仅一桂沉醉,四娘也情欲荡漾。只有所纳的妾,熬过这漫漫长夜,也觉得床榻有秽气,知道是被正室算计了,只是垂泪而已,不敢说话。早晨起来,一桂想遣散妾,四娘阻止他说:“像这样的秽物,怎么能改嫁?将会冻饿而死。我家或许还能容纳!”于是剥去她的华贵衣服,命令她主管洗厕所的事。稍有懈怠,就用鞭打跟随,妾于是再也没有人样。四娘和一桂欢好如初,而法度的严厉依然如故。一桂失去了新人,还庆幸得到旧人,也以天命自安。几天后,弟弟来探望兄嫂,一桂恰好外出,四娘和叔父说话。偶然问起妾,四娘就欺骗他说:“承蒙成全婚事,新人颇为得意。只是思念家人不止,需要叔父来安慰她。”叔父相信了,答应说:“好。”过了一会儿,叔父回来。四娘随即用狡猾的婢女欺骗指引说:“这就是叔父的居室。”叔父于是立刻想起嫂子的话,命令婢女引导他进入。里面非常黑暗,忽然有妇人从里面出来,面目黧黑,衣服更加破烂,看时,就是兄长所纳的妾。惊骇而询问,妾来不及回答,四娘不久从外面闯入,责骂叔父说:“你用淫乱诽谤我,你怎么偷窃兄长的妾呢?”叔父非常惭愧,快步走出。四娘于是毒打她的妾,让她招认奸情。妾无法支撑,竟然诬陷认罪。一桂返回,四娘把这事告诉他,并且命令妾作证。一桂愤怒,竟然与弟弟断绝关系,妾也被转卖给别人。由此知道四娘留下妾,正是为了鱼肉她的叔父。第二年,四娘忽然生病,缠绵病榻,竟然不起。而正值临终之时,还勉强病体起身对镜。一桂在旁边偶尔不谨慎,她就用镜子投掷他,喊道:“上天为什么不仁?为什么让我四娘死去,让懦弱的男子得志呢?”话还没说完,呕血一升多而死。去世时年仅二十六岁。畏惧她威势的婢女仆妇,才敢说出她的隐秘之事。原来四娘赐给妾的衣服被褥,都用鱼腥晒干磨成细屑,散放在棉絮中,而锦绣的裆襦,加倍增加。侍奉的人都看见她制作,只是不敢告诉别人罢了。一桂既卸下了重担,随即续弦,也是乡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容貌远远不如,悍妒却相同。一桂习惯于恐惧,又懦弱不能争辩,也郁郁而死。希年的婢女确实出自田家,每次举出大概来告诉她的主人。希年又曾分得一杯羹,知道得最真切,所以乡里人哄传,详情就是这样。唉!四娘难道是女中曹操吗?为什么把丈夫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可测度呢?

外史氏曰:天下好内之人,未有不惧内者。维其好之,故人得以中之也。汉成不纳歌者,何以燕啄皇孙?唐高不嬖才人,何以武移李皐?以天子之威,不能行子宫阃,要皆好之一念致之耳!况夫人生授室,非当情窦初开,即值寒窗久寡,其欲之也汲汲矣。故其始也,寤寐反侧,其既也,琴瑟鼓钟。由是妇不必才而以为才,妇不必美而以为美。即以孟光道韫语之,彼固笑而未信焉。既宠而未能不骄,既爱而未能不纵。妇必以敌体为词,夫又以如宾可法。其初小有言隐忍受之,其后大无礼度量包之,而狮子之吼可试,牝鸡之晨无妨已。时或难堪于众瞩之地,有触于羞恶之心,未尝不忿而思逞,少戢其咆哮之威。无如妇怨已深,夫情已动。黄昏人静,虽当粉界啼痕;黑夜灯残,讵敌簧生巧舌。于斯时也,男儿之刚肠已软,能不折五斗之腰?女子之煞气频添,定使屈千金之膝。已而娇嗔少减,被底犹待割鸡;盛怒已回,枕边尚须歃血。谚云:“夫妇之恨不隔宿。非妇之无恨也,实夫之不敢恨也。其险阻艰难,有如此者,其孰敢轻于尝试也哉?是以诃责摈斥,不甘于父兄师长者,独忍于室内之佳人。姗笑怒骂,姑听诸乡党州闾者,专媚此闺中之少妇。苟具肺肝,何以至是?原其弊,惟好之深故爱之切,爱之切故惧之也亦深。不必玉软香温,惟虑迷桃源之路。不必花愁柳怨,只忧闭月夜之门。加以小信小忠,卿独怜我。更有挟贤挟贵,我敢违卿。迨至理绣窗前,小试鸠盘之毒手;渐且合欢床上,痛遭鬼母之沉椎。麟梦无征,庭坚不祀,螽斯有咏,周姥羞闻。全军既已尽覆,卷土讵敢重来?然使才美尽如四娘,惧之犹可解也。独奈何远逊四娘者,而亦爱之如一桂,惧之如一桂也耶?

○ 沈阳女子

  沈阳一女子,年甫及笄,貌美而见祟于狐。摄其精气,日渐羸尪,父母甚忧之。郡中有一赵三公,精于驱邪之术,自言得之仙传。其法,以银针五枚,以次刺病者手爪,甫及其拇,怪即哀号求生。与之约,而后纵之,无敢再犯,疾亦寻愈。赵故世家子,且乐于为人疗治,丝粒无所取。行之有年,人益重而趋之。女父耳其名,亦卑礼延之至家。乃赵未入室,怪即附女体,言笑自若,谓人曰:“久闻赵三爷,今日姑面试之。”赵闻而恚,排闼直入曰:“死老魅既知赵某,当速避。”女作狐言曰:“敬来观君绝技,何避为?”赵益怒。曾询家人,知怪之来,与女称姊妹,稔其为雌。遽出针刺女右手,贯其一指,血出如濡。女犹呻吟而笑曰:“技止此乎?余固无恙也。”赵愕然,知其非常,复贯其二。女色变似不能堪,而盛气犹末相下。赵又取针将贯其三,不禁大嗥曰:“予与若无郄,今何故欲毙命?”赵笑曰:“若既惜命,何祟人不顾?”而针犹未贯革,女即宛转哀鸣曰:“予不敢矣!”赵曰:“不敢当去!”女敬诺,赵令设誓,始去其针。室中犹闻狐语曰:“可惜!可惜!”径去,女亦仆。赵语女父,使延医疗以药饵,己遂退。逾年,女既痊可,赵有子未婚,遍阅都城无一当意者。因于病室见女,以为佳妇,乃倩冰焉。女父衔其旧德,欣然许诺。亲迎成礼,伉俪甚欢,翁姑亦甚愉悦。未及旬日,女疾又作,且发狂倍于曩昔,啮赵子肌无完肤。赵适他往,家人莫可如何乃闭诸其室。及赵归,闻而笑曰:“日为人驱贼,今贼反入吾室矣。”亟往治之。女见赵怒目如炬,嫚骂曰:“死老畜,若遣我去,乃以女归汝家耶?予情实不甘,纵死不容汝得妇。”赵颇内惭,乃温言遣之曰:“汝有誓在,口血未干,何自背之?”女憨跳如故,且丑诋曰:“汝欲去釜底烬余耳!不然,天下多女子何独属意于若人?”赵因大恚,治之以术。女三指血殷,詈犹不辍。赵忿然作色,取针刺其无名指,女方敛戢曰:“予知汝矣幸宥我。”赵思怪绝悍,且患在室中,必翦灭而后已。遂叱曰“汝反复无信,今日决毙汝命,不少贷。”女百口求生,嘤嘤惟呼赵三爷,誓不再犯。赵毅然弗恤,又

译外史氏说:天下喜爱内室之人,没有不畏惧妻子的。正因为喜爱,所以别人得以中伤他。汉成帝不接纳歌女,为什么会有燕雀啄食皇孙之事?唐高宗不宠幸才人,为什么会有武则天篡夺李唐江山之事?凭借天子的威严,却无法在宫廷内室施行,这都是因为“喜爱”这一念头导致的罢了!况且男子娶妻,不是正值情窦初开,就是遭遇长期独居,他们的欲望急切而迫切。所以起初,他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夫妻和谐如琴瑟钟鼓般美妙。因此,妻子不必有才华,丈夫却以为她有才华;妻子不必美丽,丈夫却以为她美丽。即使拿孟光、谢道韫这样的贤女来比喻,丈夫也只会笑着不信。既然宠爱,就不能不骄纵;既然喜爱,就不能不纵容。妻子必定以平起平坐为说辞,丈夫又以相敬如宾为法则。起初妻子稍有怨言,丈夫隐忍承受;后来妻子大大无礼,丈夫度量包容,于是妻子的狮子吼可以随意施展,牝鸡司晨也无妨了。有时在众人注视的地方感到难堪,触动了羞恶之心,未曾不愤恨而想逞强,稍微收敛其咆哮的威风。无奈妻子怨恨已深,丈夫情意已动。黄昏人静时,即使面对粉黛啼痕;黑夜灯残时,怎敌得过巧舌如簧。在这个时候,男儿的刚肠已经软化,怎能不折腰屈服?女子的煞气频频增添,定会使丈夫屈膝。随后娇嗔稍减,被底还等待割鸡盟誓;盛怒已回,枕边尚须歃血为盟。谚语说:“夫妻间的怨恨不隔宿。”并非妻子没有怨恨,实在是丈夫不敢怨恨。其中的险阻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谁敢轻易尝试呢?因此,斥责摒弃,对父兄师长都不甘心的,唯独对室内的佳人忍耐;嘲笑怒骂,姑且听任乡党邻里议论的,专门媚悦闺中的少妇。如果还有良心,为什么会这样?推究其弊端,只是因为喜爱得深所以爱得切,爱得切所以畏惧得也深。不必担心玉软香温,只忧虑迷失桃源之路;不必担心花愁柳怨,只担忧关闭月夜之门。再加上小恩小惠,说“你只怜爱我”;更有挟持贤德与尊贵,说“我怎敢违背你”。等到在绣窗前,小试鸠盘荼的毒手;渐渐在合欢床上,痛遭鬼母的沉重打击。麒麟之梦没有应验,庭坚无法祭祀,螽斯之咏,周姥羞于听闻。全军既然已经覆没,卷土重来岂敢再提?然而假如才貌都像四娘那样,畏惧还可以理解。唯独那些远不如四娘的,却也像爱四娘一样爱她,像畏惧四娘一样畏惧她,这是为什么呢?

○ 沈阳女子

沈阳有一位女子,年纪刚满十五岁,容貌美丽却遭到狐狸精的侵扰。狐狸摄取她的精气,她日渐瘦弱,父母非常担忧。郡中有一位赵三公,精通驱邪之术,自称得到仙家传授。他的方法,是用五枚银针,依次刺入病人的手指甲,刚刺到拇指,妖怪就哀号求生。与他约定后,才放开它,妖怪不敢再犯,疾病也很快痊愈。赵三公本是世家子弟,且乐于为人治病,分文不取。施行多年,人们更加敬重并趋附他。女子的父亲听到他的名声,也谦恭地邀请他到家。于是赵三公还未进屋,妖怪就附在女子身上,谈笑自若,对人说:“久闻赵三爷大名,今天姑且当面测试他。”赵三公听后愤怒,推门直入说:“死老魅既然知道赵某,应当迅速避开。”女子用狐狸的声音说:“恭敬前来观看你的绝技,为什么要避开?”赵三公更加愤怒。曾询问家人,知道妖怪来时,与女子称姊妹,熟识它是雌性。立刻拿出针刺女子右手,贯穿一根手指,血流如注。女子还呻吟着笑着说:“技艺仅此而已吗?我本来没事。”赵三公愕然,知道它非同寻常,又贯穿第二根手指。女子脸色改变,似乎难以忍受,但盛气依然未减。赵三公又取针将要贯穿第三根手指,女子不禁大声嚎叫说:“我与你们没有仇怨,现在为什么想要我的命?”赵三公笑着说:“你既然爱惜性命,为什么还要侵扰人而不顾?”而针还未刺入皮肤,女子就辗转哀鸣说:“我不敢了!”赵三公说:“不敢就离开!”女子恭敬答应,赵三公让她发誓,才拔出针。室内还听到狐狸说:“可惜!可惜!”径直离去,女子也昏倒。赵三公告诉女子父亲,让他请医生用药治疗,自己就退去了。过了一年,女子痊愈,赵三公有儿子未婚,遍阅都城没有中意的。因为在病室见过女子,认为她是好媳妇,于是请媒人说亲。女子父亲感激他的旧恩,欣然答应。亲迎成礼,夫妻非常欢乐,公婆也非常愉悦。不到十天,女子疾病又发作,而且发狂比过去更甚,咬赵三公儿子的肉没有完好的皮肤。赵三公恰好外出,家人无可奈何,于是把她关在房间里。等到赵三公回来,听说后笑着说:“平时为人驱贼,现在贼反而进入我的房间了。”急忙去治疗。女子见到赵三公怒目如炬,辱骂说:“死老畜生,你把我赶走,却把女儿嫁到你家吗?我实在不甘,即使死也不容你得到媳妇。”赵三公内心惭愧,于是温和地遣送她说:“你有誓言在,口血未干,为什么自己违背?”女子依然憨跳如故,并且丑恶诋毁说:“你想吃釜底余烬罢了!不然,天下多女子,为什么偏偏属意于这个人?”赵三公因此大怒,用术法治疗。女子三根手指血流殷红,詈骂仍不停止。赵三公愤怒地变脸,取针刺她的无名指,女子才收敛说:“我知道你了,幸而宽恕我。”赵三公想妖怪极其强悍,且祸患在室内,必定剪灭而后已。于是叱责说:“你反复无信,今天决意杀你,绝不宽贷。”女子百口求生,嘤嘤只呼赵三爷,发誓不再犯。赵三公毅然不顾,又

以针贯其五。女发尽上竖张目直视,大诟曰:“五百年基业坏于崇朝,赵三真狠心哉?然为鬼亦不容汝。”言讫,三踊而踣。赵亟命人索之,得牝狐于积薪之处,巨如初生之犊,毛已苍黑,针在其右爪。口吻尽赤而死矣。赵令褫其革,以药医女,女乃复初。第赵自行法以来,未尝杀一物,今以子妇故而毙此狐,心实怏怏。未几遂病,惭无起色。狐又不时来牖外涕泣而詈,作鬼声,向赵索命。家人恐怖不敢宵行。赵愈危,狐亦愈纵,室中财贿先故自亡,笥内裳衣无故自毁,延及于所藏券契,概成煨烬,若以冯眎自居者。而狐既为鬼,鬼又为狐,赵术亦穷于所试矣。无何,赵卒。又祟其子子亦亡,家缘日以消耗。茕茕姑媳,至今犹存,则已贫无卓锥之地。人每述而叹息之。

译用针穿透它的五个部位。女子的头发全部向上竖起,瞪大眼睛直盯着,大声骂道:“五百年的基业毁于顷刻之间,赵三真是狠心啊!然而就算变成鬼也不容你。”说完,跳了三下便倒下了。赵三急忙让人去寻找,在堆积的柴草处找到一只母狐,大得像刚出生的小牛,毛已经变成苍黑色,针扎在它的右爪上。嘴巴和嘴唇全变红了,已经死了。赵三让人剥下它的皮,用药给女子治病,女子才恢复如初。只是赵三自从施行法术以来,不曾杀过一个生灵,现在因为儿媳的缘故杀了这只狐狸,心里实在不快。不久就病倒了,惭愧得没有好转的迹象。狐狸又不时来到窗外哭泣咒骂,发出鬼的声音,向赵三索命。家人惊恐害怕,不敢在夜间行走。赵三病情更加危急,狐狸也越发放纵,屋中的财物先前无故自行丢失,箱子里的衣服无故自行毁坏,蔓延到所收藏的契约文书,全都化为灰烬,好像以冯夷自居似的。而狐狸既然变成了鬼,鬼又变成了狐狸,赵三的法术也在这事上穷尽了。不久,赵三去世。又作祟他的儿子,儿子也死了,家产一天天消耗。孤苦无依的婆媳,至今还活着,却已经穷得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了。人们每每讲述这件事,都为之叹息。

外史氏曰:赵不为子纳妇,狐亦不敢复逞。妖由人兴实由心生也。以公始,以私终,而又恃法以祛之,狐不死固不甘心,狐即死宁可瞑目哉?泊然寡营,神钦鬼伏又何畏乎?如鬼之狐,更何惧夫死狐之鬼?

○ 晋阳生

  晋阳生者,其始非即晋阳人也。乃翁宦游于太原,纳妾得子,取古人以地命名之意,而字之曰“晋阳生”。生既生于晋,育于晋,饮晋之泉,食晋之粟,声音笑貌遂无一非晋,即晋人亦或忘其非晋矣。年甫十二而父殁,以末秩且薄于宦囊,遂不能归,因家于晋之榆次而寄籍焉。生性佻达,不嗜书。及长,辄出与无赖游。母不能禁,乃出私蓄百金,使贩于他省。命之曰:“汝父官位虽卑,亦官也。汝今弱冠,未授有室,余心窃忧之。第我异乡人,此数恐不能得妇。今以与儿,权其子母,如贾三倍,可亟归为汝纳聘。不然,将鳏此一世矣!儿宜好为之。”言已,为之治装,遣之行。生承母命,欣然发轫。里人有顾二者,旧曾贸易于京,因与偕往。生意在得妇,每事敛束,无少纵。顾怪之,叩曰:“若素豪爽,今何拘拘若守财虏?岂真以慈命为重耶?”生腼然对曰:“否!否!予母将以此金为余娶妇,而虑其不敷,故遣余贾,以襄其好事。若出而浪费,致少赢余,则寒窗之寡,将不止于十年,吾故慎之。”顾既得其详,陡生狡计。乃抚掌笑曰:“迂者,子也。吾未闻临渴掘井而能速饮者。以子之年,正当抚而有室,今乃长途跋涉,冀得蝇头以图鸳侣。予恐玄霜未捣,潘鬓将星,老去刘郎,谁能以桃花付汝乎?”生瞿然,亟请其说。顾曰:“予以微金往谋重利,纵使籴贱贩贵,不过什一而止耳。若欲倍之,必俟十稔而后可。子能待之乎?”生颦蹙曰:“不能!子将何以教我?”顾曰:“子之志在伉俪,原无望作富家翁,何为徒取劳瘁?距此数日程,其地为清风店,实多佳丽。且娶一妇只需数十金,衣饰一惟子命。子至彼处,择其可者而聘之,婚而后归,俨有家室,不愈于长途之役役耶?”生信其言,乃大喜曰:“早我十年婚嫁者,吾子也。若从母言,几误予事。”遂益与顾谋,终日津津不倦,齿颊非姻事不言。比至其地,顾止生于传舍,不令窥户,己乃与熟识者,聚饮于市。日晡始反命报生曰:“事谐矣!某家有女,色绝丽,予浼所亲与其父母言,约以六十金为聘,钗钏衣裙廿数在外。以子在客,即赘其家,弥月后偕返故里。敬俟吾子金诺,佳期当订在明宵。”生喜甚,亟起拜谢,如数以予之,惟求一面,以安寸心。顾怫然曰:“谁家闺阁竟使路人轻窥哉?予以丽人许兄,岂其相诳者?”生遂不复言。顾怀金去,有顷,引一人来,年甫成童,貌极狡好,云是若人之弟。生熟睹之,心神飞越,与之欢然讲礼,订约而别。顾笑谓生曰:“摩厉以须。其姊之美,尤远胜其弟也。”生益信之,再拜而谢。翌日,顾又令生出数金,为市衾褥,崭然一新。生之所存,遂十无其一矣。至夕,顾先以卧具往,然后引生同行。既至视之,屋宇低矮而修整异常,生既初涉江湖,绝不知其为狎邪处。入门即有翁媪承递,呼生为贵客,而不以婿称。生以其土俗,不之疑。欲执子婿礼,公媪皆固辞。延入室中,酒胾罗案。顾少坐即行,谓生曰:“明晨敬求扶头,今夕尚未敢相溷。”生亦不解所云,挽留弗住。归即束装,乘夕北遁,杳不知其所之矣。生送顾反室,翁媪亦避去。旋有美妇人袨服靓妆,年可二旬余,掩笑自外入。生以为妻之姑姊,揖而后坐。妇献酬自若,狂荡不类良家,生始疑。酒酣,妇以美目盼生,备极狎昵。生对之反觉汗颜,呆坐如木鸡,妇遂时时窃笑。已而漏下三鼓,妇不言归,生渐不能耐,遽起曰:“翁媪何在?敢请新娘子即此合欢。”妇笑曰:“家无姊妹,即妾是已,郎犹未知耶?”生惊愕曰:“若一妇人,齿且长,乌足以当此?”妇曰:“章台之柳,适兴为佳,君何过于苛求?”生大恚曰:“予以八十金娶妇,不可以此言相戏。

译外史氏说:赵某不为儿子娶妻,狐狸也不敢再逞强作恶。妖邪由人兴起,实际上是由人心产生的。以公义开始,以私欲告终,又依靠法律来驱除它,狐狸不死固然不甘心,狐狸即使死了难道就能闭眼安息吗?淡泊寡欲,神灵钦佩、鬼魅降服,又害怕什么呢?像鬼一样的狐狸,更何必害怕那死狐的鬼魂呢?

○ 晋阳生

晋阳生这个人,起初并不是晋阳人。他的父亲在太原做官,纳妾生下了他,取古人以地名命名的意思,给他取表字叫“晋阳生”。他既然生在晋地,养在晋地,喝晋地的泉水,吃晋地的粮食,声音笑貌就没有一样不是晋地风格的,即使是晋地人也或许忘记他不是晋地人了。他刚满十二岁父亲就去世了,因为父亲官职低微且宦囊微薄,于是不能回乡,就在晋地的榆次安家并寄居户籍。晋阳生性格轻浮豁达,不喜欢读书。等到长大,就经常出去和无赖交往。母亲管束不住,于是拿出私藏的百两银子,让他到外省去经商。母亲对他说:“你父亲官位虽然卑微,但也是官员。你现在刚满二十岁,还没有娶妻成家,我心里暗自担忧。只是我是异乡人,这点钱恐怕不能给你娶到媳妇。现在把这些钱给你,权衡本金和利息,如果经商能赚三倍利润,就可以赶快回来为你纳聘娶妻。不然,你将一辈子打光棍了!儿子应该好好去做。”说完,为他整理行装,打发他上路。晋阳生接受母亲的命令,高兴地出发。同乡有个叫顾二的,以前曾到京城做过买卖,于是和他一同前往。晋阳生心里想着要娶媳妇,每件事都收敛约束,没有丝毫放纵。顾二觉得奇怪,问道:“你向来豪爽,现在怎么拘谨得像守财奴?难道真的把慈母的命令看得很重吗?”晋阳生不好意思地回答说:“不!不!我母亲打算用这笔钱给我娶媳妇,又担心钱不够,所以派我去经商,以促成这件好事。如果出去后浪费,导致赢利减少,那么寒窗独守的日子,将不止十年,所以我才谨慎。”顾二得知详情后,突然生出狡猾的计谋。于是拍手笑着说:“迂腐的是你。我没听说过临渴掘井却能立刻喝到水的。以你的年纪,正应当娶妻成家,现在却长途跋涉,希望得到微薄的利润来谋求伴侣。我恐怕玄霜还没捣好,潘岳的鬓发就要斑白了,刘郎老去,谁能把桃花交给你呢?”晋阳生惊惧的样子,急忙请教他的说法。顾二说:“我用少量的钱去谋求巨大的利益,即使低价买入高价卖出,也不过十分之一罢了。如果想要翻倍,必须等十年以后才行。你能等待吗?”晋阳生皱眉说:“不能!你将用什么来教我?”顾二说:“你的志向在于夫妻恩爱,原本没有指望做富家翁,为什么白白劳累受苦?距离这里几天的路程,有个地方叫清风店,那里有很多美女。而且娶一个媳妇只需要几十两银子,衣服首饰全凭你吩咐。你到那里,选择中意的聘娶,结婚后再回来,俨然有了家室,不比长途奔波更好吗?”晋阳生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大喜说:“早我十年结婚生子的,是我的儿子。如果听从母亲的话,几乎误了我的事。”于是更加和顾二谋划,整天津津乐道不知疲倦,嘴里说的不是婚姻的事。等到到达那个地方,顾二让晋阳生在旅店住宿,不让他窥探门户,自己却和熟人聚在一起在街上喝酒。傍晚才回来告诉晋阳生说:“事情办成了!某家有个女儿,容貌极美,我托亲近的人和她父母说了,约定以六十两银子为聘礼,钗环首饰衣裙二十多两在外。因为你在外做客,就入赘他们家,满月后一起返回故乡。恭敬地等待你答应,吉日定在明天晚上。”晋阳生非常高兴,急忙起身拜谢,按照数目把钱给他,只求见一面,以安心。顾二生气地说:“哪家的闺阁会让路人随意窥探?我把美女许配给你,难道是欺骗你吗?”晋阳生于是不再说话。顾二揣着钱离开,过了一会儿,领来一个人,年纪刚成年,相貌极其狡猾好看,说是那人的弟弟。晋阳生仔细看着他,心神飞扬,和他高兴地行礼,订立契约后告别。顾二笑着对晋阳生说:“磨砺等待。他的姐姐之美,远远超过他的弟弟。”晋阳生更加相信,再次拜谢。第二天,顾二又让晋阳生出几两银子,去买被褥,崭新如初。晋阳生剩下的钱,于是十不存一了。到了晚上,顾二先带着卧具前往,然后领着晋阳生同行。到了那里一看,房屋低矮但修整异常,晋阳生刚涉足江湖,完全不知道那是妓院。进门就有老翁老妇迎接,称呼晋阳生为贵客,而不称女婿。晋阳生以为是当地风俗,不怀疑。想要行女婿的礼节,老翁老妇都坚决推辞。请进室内,酒肉摆满案几。顾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对晋阳生说:“明天早晨恭敬地请求你扶头,今晚还不敢与你混同。”晋阳生也不明白什么意思,挽留不住。顾二回去就收拾行装,趁着傍晚向北逃跑,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晋阳生送顾二回到房间,老翁老妇也避开离去。随即有个美丽的妇人穿着鲜艳的衣服,打扮艳丽,年纪大约二十多岁,掩着笑从外面进来。晋阳生以为是妻子的姑母或姐姐,作揖后才坐下。妇人应酬自如,狂荡不像良家妇女,晋阳生才开始怀疑。酒喝得正酣,妇人用美目看着晋阳生,极其亲昵。晋阳生对着她反而觉得羞愧,呆坐像木鸡,妇人于是时时偷笑。过了一会儿,三更鼓响,妇人不说话要回去,晋阳生渐渐不能忍耐,突然起身说:“老翁老妇在哪里?敢请新娘子就在这里合欢。”妇人笑着说:“家里没有姊妹,就是妾身,郎君还不知道吗?”晋阳生惊愕地说:“你一个女人,年纪又长,怎么足以担当此任?”妇人说:“章台的柳,适合兴致就好,您何必过于苛求?”晋阳生非常愤怒地说:“我用八十两银子娶媳妇,不可以用这话来戏弄我。

”妇亦正色曰:“阚金五星,尚在予袖,君何以此言诬我?”生始悟其落局,厉呼翁媪,寂无应者。妇乃笑曰:“郎毋躁,事或有由。此地南北通衢,如妾等钱树子,不可枚举。今晨君友辱临,言君客途寂寞,无以为欢,命妾相伴一宵,明早即行,从无媒妁之约。况妾自有夫,又谁敢以绿巾移赠哉?”生又问翁媪何人,妇曰:“皆君友浼来承应者。君友既去,渠亦潜归,实不知其焉往。”生益惊,不再询,遂只身而奔。及归旅邸,视之,室中一空,顾不见。再趋妇所,门已下键,不独美人化为彩云,并己之衾枕余资,俱已携归别岫矣。生乃大恚,而诸人姓名举所未悉,因思顾必赴京,盍迹其纵追袭之,庶得而甘心焉。于是奋不顾身,宵行十数里。天已达曙,倦极小憩道旁,忽见一蹇叟,襆被蹀躞而来。瞥睹生貌,若甚惊疑者。遽顾之,言曰:“不肖子乃竟在此耶!”生闻之,怒甚,将饱以老拳,而念其耄不忍发,惟瞠目注之。叟操西音曰:“汝之横逆犹昔耶?虽然,予之肠几为汝断矣!”语已泣下。生觉有异,遂伪为悚惧,拱立不言。叟又嫚骂曰:“畜产无须乔致,可从予赴省,代纪肆务。明岁与汝偕归。”生审为误认,乃委蛇从之,故为追悔之状,代叟控卫,徐步而前。叟心悦,于路絮谈家政,喁喁若父子。生本晋音,叟故不疑,而生遂谓他人父矣。迨至保定,止于北门之钱肆,生于此已得其详。盖叟亦顾姓,世为平阳富家。生子游荡,屡戒不悛,父逐之于外。三易春秋,思之綦切而竟弗归。前遭生于途,耳目口鼻无一不酷肖亡人,遂目为己子,而复收之。携归肆中,寝食与共。生亦狡狯,更迎机附合之,遂无人识为它姓子。居半载,叟得家邮,读之色甚不平。阅日,呼生至寝室,与以三百金,语之曰:“汝岳近有信来,言汝数年不复,将以女他适。汝今可亟归,以金与汝母,毕汝姻事,俟明春再来经理。吾视汝醇谨胜前,慎勿再萌故态,则家门之厚幸也。”言讫,又出寸函曰:“榆次有汝从兄,行二,名某者,向因汝荡游,族中公议以渠承嗣。今汝既在膝下,可以此书复之,亦系要务。汝勿惮于驰驱。”生一一领诺,聆其从兄之名,实即所偕之顾二,私心窃喜。又两日,辞叟启行,即策叟之前驴,仍就故道。途次自计,欲归叟家而不舍在金,且虑春光或泄,势难存身,因决意旋里。行及邑境,距家仅百里,雨骤驴不得前,乃止于村舍。主人出见客,衣冠朴实,面有怒容。及与生为礼,又极尽东道情,生心惑之。主人辞入,即闻闺中汹言曰:“渠既薄行,今得此人,尽可夫也。”有间,主人复出,谓生曰:“聆君土音,实吾桑梓。似此青年,曾谐凤卜否?”生不欲诣平阳,因答以无。主人大悦曰:“婿在是矣!”亟入,以一袭出。启之,衣虽韦布,皆新制甫成者。主人言曰:“家有息女,貌颇不陋,欲以侍奉巾栉,幸勿峻拒。”生惊,喜出望外,略为推逊,遂以婿礼见翁。主人曰:“本宜少缓,俟择吉期。但为匪人所绐,嘉礼濡迟至今,贻笑乡里,心所不甘。请即以今夕成好合。”遂以衣衣婿,生亦不辞。主人又驰召戚族,遍邀乡党,鼓乐旋集,花烛顿兴。生恍惚如梦,而究不得其所以见字之由。比入青庐,女有殊色,而齿微长于生。及夜定情,两相欢洽,女忽长叹,诣生曰:“予不意失顾而又得顾也。”时生犹冒叟姓,女固云然。生正怀疑,因诘之。女曰:“妾自弥岁已许字君之同姓行二者,其人久出为商。前岁一归,又不完娶。父促之,顾反怨怅。客夕有书来言,将在京娶妇,径绝妾婚。父甚怒,适君辱临,遂毅然成此好事。岂非天哉?”生遂叩顾居址,又即前所偕者。乃慨然曰:“冥漠中良有鬼神耶?何不爽若是也!”女亦惊询之,生以实告,遂相对叹惋不已。由是琴瑟甚调。弥月后,女请于父母,从生归拜姑嫜,皆许之。生遂以驴载妻,而自徒步以控之。不一日,径抵其家,率妻见其母,举室皆惊。生乃历述所遭,无不额手称庆

译妇人神色严肃地说:“阚金五星还在我的袖子里,您怎么用这些话来诬陷我?”书生这才醒悟自己落入了圈套,大声呼喊老翁老妇,却寂静无声,没有人回应。妇人于是笑着说:“郎君不要急躁,事情或许有缘由。这里是南北交通要道,像我们这样的赚钱工具,数不胜数。今天早上您的朋友屈尊光临,说您旅途寂寞,没有娱乐,让我陪伴您一夜,明天一早就走,从来没有媒妁之言。况且我自有丈夫,谁敢把绿帽子戴在我头上呢?”书生又问老翁老妇是谁,妇人说:“都是您的朋友央求来应承的。您的朋友既然走了,他们也悄悄回去了,实在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书生更加惊恐,不再询问,于是独自逃跑。等到回到旅店,一看,房间里空无一人,四处张望也看不见。再跑到妇人的住处,门已经锁上了,不仅美人化为彩云消失,连自己的被褥枕头和剩余资财,都被带回了别处。书生于是非常愤怒,但众人的姓名全都不清楚,于是想到顾二必定进京,何不追踪他纵马追赶袭击,或许能让他甘心。于是奋不顾身,连夜走了十几里。天已经亮了,疲倦极了在路边稍作休息,忽然看见一个跛脚的老头,裹着被子蹒跚而来。瞥见书生的容貌,好像非常惊讶疑惑。立刻看着他说:“不肖的儿子竟然在这里!”书生听了,非常愤怒,想给他一顿老拳,但想到他年老不忍动手,只是瞪着眼睛注视着他。老头操着西地方言说:“你的蛮横无理还像以前一样吗?虽然如此,我的肠子几乎为你断绝了!”说完就哭了起来。书生觉得有异样,于是假装害怕,拱手站立不说话。老头又辱骂说:“畜生不必装模作样,可以跟我到省城,代理钱庄事务。明年和你一起回去。”书生审察是误认,于是敷衍地跟着他,故意做出追悔的样子,替老头牵着驴,慢慢向前走。老头心里高兴,在路上絮絮叨叨谈论家事,亲密得像父子。书生本是山西口音,老头所以不怀疑,书生于是认他人为父了。等到到了保定,住在北门的钱庄里,书生在这里已经知道了详情。原来老头也姓顾,世代是平阳的富户。生下的儿子游荡,多次告诫不改,父亲把他赶了出去。过了三年,思念他非常深切却终究没有回来。前天在路上遇到书生,耳目口鼻没有一个不像死去的人,于是看作是自己的儿子,又收留了他。带回钱庄,同吃同住。书生也很狡猾,更迎合机会附和,于是没有人认出是别人的儿子。住了半年,老头收到家信,读了脸色非常不平。过了一天,叫书生到寝室,给他三百两银子,对他说:“你的岳父最近有信来,说你几年不回来,要把女儿嫁给别人。你现在可以赶快回去,把银子给你母亲,完成你的婚事,等明年春天再来经营。我看你比以前醇正谨慎,千万不要再萌发旧习,那是家门的大幸。”说完,又拿出一寸信笺说:“榆次有你的堂兄,排行第二,名叫某,以前因为你游荡,族中公认让他继承家业。现在你既然在膝下,可以用这封信回复他,这也是要务。你不要害怕奔波。”书生一一答应,听了他堂兄的名字,正是所偕行的顾二,心里暗自高兴。又过了两天,辞别老头启程,就骑着老头前面的驴,仍走原来的路。途中自己盘算,想回老头家而不放弃金子,并且担心春光泄露,势难存身,于是决意回乡。走到县境,离家乡只有百里,雨大驴不能前进,于是停在村舍。主人出来见客,衣着朴实,面带怒容。等到和书生行礼,又极尽东道主的情谊,书生心里疑惑。主人告退进去,就听见内室大声说:“他既然品行轻薄,现在得到这个人,完全可以做丈夫了。”过了一会儿,主人又出来,对书生说:“听您的乡音,实在是我的同乡。像这样的青年,曾经定亲了吗?”书生不想去平阳,于是回答说没有。主人非常高兴说:“女婿在这里了!”急忙进去,拿出一套衣服。打开看,衣服虽然是粗布,都是新做的。主人说:“家里有女儿,容貌不错,想让她侍奉巾栉,希望不要严厉拒绝。”书生惊讶,喜出望外,略微推辞,于是以女婿的礼节拜见岳父。主人说:“本来应该稍微延缓,等选择吉日。但是被匪人欺骗,嘉礼拖延至今,贻笑乡里,心里不甘。请就在今晚成好合。”于是给女婿穿上衣服,书生也不推辞。主人又急忙召集亲戚族人,遍邀乡邻,鼓乐很快聚集,花烛顿时兴起。书生恍惚如梦,但最终不知道被字的原因。等到进入洞房,女子有殊色,但年龄比书生稍大。等到夜晚定情,两相欢洽,女子忽然长叹,对书生说:“我没想到失去顾家而又得到顾家。”当时书生还冒用老头的姓氏,女子当然这样说。书生正怀疑,于是追问。女子说:“我从小已许配给您的同姓排行第二的人,那人长期外出经商。前年回来一次,又不完婚。父亲催促他,顾反而怨恨。昨晚有信来说,将在京城娶妻,断绝我的婚姻。父亲非常愤怒,恰好您屈尊光临,于是毅然成就这件好事。难道不是天意吗?”书生于是询问顾的住址,也就是以前所偕行的那个人。于是感慨地说:“冥冥中真有鬼神吗?为什么如此不爽快!”女子也惊讶询问,书生如实相告,于是相对叹惋不已。从此琴瑟和谐。满月后,女子请求父母,跟随书生回去拜见公婆,都答应了。书生于是用驴载着妻子,自己徒步牵着。不到一天,径直到达他家,带领妻子拜见母亲,全家都惊讶。书生于是历述所遭遇的事,无不额手称庆。

。女事姑以孝,处室以和,且善自涂泽,年虽长而罔觉其长。生又以叟书致顾家,大失所望。后三年,生以事至太原,适遇顾于稠人中,见生负惭,即避去。生呼而止之,曰:“顾二兄,别来无恙?何遂无故人情耶?”顾不得已,与生见,谢其欺罔之罪。生握手大笑曰:“两憾俱有人代平,吾于君复何尤?”顾惊诘其故,生借市肆与之言,悉陈颠末。顾面赤汗淫,良久叹曰:“苍苍者诚不可欺。”因言其季父某贾于保定,有子失而复得,不谓即君也。客岁又寓书来言,逋者仍逋,且以重金潜逃,因以此致疾而死。向本议予为继,及得弟,遂毁成言。今岁叔亡,予适出外,乃以远族承其祀,此中殆有天意焉。叔所遗簿藉有云:‘白金三百,与子顾某。’君之所得,其即是欤?曩不识我负者叔偿,今又知予弃者子取矣。”生因为之鼓掌。既而念叟之恩,不觉流涕。乃与顾约,事毕迂道过平阳,哭拜于其冢,并谒顾媪,以母事之。家人环瞩,俨一顾叟之子也。及归,生又强顾至家,妆妻出见。顾大惭,遁去。生自是折节读书,后以选拔佐某县,夫妇竟以稀寿而终。

译女子侍奉婆婆以孝顺,操持家务以和睦,并且善于修饰打扮,年纪虽然大了却看不出老态。书生又因为老翁的书信去顾家,大失所望。后来过了三年,书生因事到太原,恰好在人群中遇见顾某,见书生满脸惭愧,便避开离去。书生呼喊并拦住他,说:“顾二哥,分别以来安好无恙吗?怎么竟然没有故人的情谊呢?”顾某不得已,与书生相见,谢罪于欺骗蒙蔽之过。书生握着他的手大笑说:“两桩憾事都有人代为平息,我对你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顾某惊讶地追问缘故,书生借市集店铺与他交谈,详细陈述了事情的始末。顾某面红耳赤、汗流浃背,许久叹息说:“苍天确实不可欺骗。”于是说起他的叔父某人在保定经商,有个儿子丢失后又找回,没想到就是你。去年又寄信来说,欠债的人仍然欠债,并且带着重金潜逃,因此导致他生病而死。当初本来商议让我做继承人,等到找回弟弟,就毁掉了成议。今年叔父去世,我恰好外出,于是让远房的族人继承他的祭祀,这其中大概有天的意旨吧。叔父留下的账簿上写着:“白银三百两,给儿子顾某。”你所得到的,大概就是这些吧?从前不知道我背负债务是叔父偿还的,现在又知道我被抛弃是儿子取走了。”书生因此为他鼓掌。随后想到老翁的恩德,不觉流下眼泪。于是与顾某约定,事情办完后绕道经过平阳,到老翁墓前哭拜,并拜见顾家老妇人,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她。顾家众人围观,俨然就是顾老翁的儿子。等到回去,书生又强行邀请顾某到家,让妻子盛装出来相见。顾某非常惭愧,逃走了。书生从此改变志节专心读书,后来通过选拔担任某县佐官,夫妇最终都高寿而终。

外史氏曰:顾之施不奇,而生之报则奇。然亦天实为之,非人之所能及也。向使以生见欺遽归,所损不过百金,而宵人终不免得志。今竟以此报复,使知失金得金,失妇得妇,而金即顾之金,妇即顾之妇,有不爽然自失者哉?局诈之风,其亦可以少息矣。亦以见天之报施,正自不爽。

○ 春云

  沔阳之北有毕应霖者,少失怙恃,依其叔居。其性敏捷,不甚苦读,而词章诗赋绰有可观,人以为种灵使然。某年季秋,与人游菊圃。众皆对花命酒,惟毕素戒于天,乃设竹炉于花深处,探其落英,和以岕片,坐而品之。一时茶香花气,别具会心,醉翁故不及知也。毕正流览未已,吟兴欲发,忽一人短筇扶体,徐徐而来。迫视之,眉霜鬓雪,古朴衣冠,隐然高年逸士。知其非常人,起立拱俟。叟笑谓毕曰:“众人皆醉而独醒,郎君品必不俗。”乃以杖筑地曰:“龙钟之人不能为礼,请复居,聊当班荆,少领玉屑。”遂抠衣先坐,毕亦席地与谈。甫叩姓氏,叟即笑曰:“雅人相值,不宜絮絮俗事。鸡群之鹤,鸣必惊人,幸见赐观佳篇,以洗老耳,其他非所愿闻。”毕唯唯逊谢,而值技痒之余,不容自秘,因清命题。叟指畦边二种,目之曰:“此亦东篱之美人也。菊诗之作,代有名家,恐易落人窠臼。如此香艳,敢请各赋一律,何如?”毕亦微笑曰:“翁之意甚善,但隐逸当前,怜及脂粉,究虑来能免俗。”乃吟西施菊曰:“不共五湖游,偏逢三径秋。露凝归浣洗,烟笼捧心愁。吴苑香何在,庄园艳独留。近来添傲骨,无复舞腰柔。”又咏杨妃菊曰:“忽访陶彭泽,因惭李谪仙。亭中原眏酒,篱畔且偷眠。月映残妆懒,风回睡态偏。倘逢新雨露,绝似浴温泉。”诗成,叟大悦,遽起以掌扑毕肩曰:“真吾家快婿也。”言已,忽不见。毕大惊,自谓遇鬼,跄踉而归,茗碗茶铛狼藉于地,弗顾也。众方大嚼,见其皇仓失措,骇问之。喘汗以告,众犹笑而未信。毕又自诵所作,众始悚然,以为地近荒僻,且惧且疑,竟不及尽欢而散。毕归亦不敢言。越数日,毕之姊忽病,自邻邑使人来告,叔命毕往省之。至姊家,信宿淹留,俟姊小愈,始得归,则已旬余日矣。及至家,其叔适在堂上,见即诃之曰:“牲畜少长,便不由老夫作主,婚嫁大事,竟不以闻,何复来面我耶?”遽操巨杖从之。毕惊而却走,其叔母自屏后出,劝止之。毕乃匍匐请命,叔犹恨恨怒詈不已。叔母因语毕曰:“自汝出门,期逝不返,汝叔颇疑之。昨者薄暮,有老妪送新妇至家,登堂展拜。予夫妇惊询其由,妪自言陆姓,其主翁居近村,悦汝聪颖,以女字汝,成婚已旬日。因汝思归,故先送新妇来。汝惧叔责,迟迟始至。迨言讫,遂自去。汝果今日还,足征不诬。新妇已留予室中,可证也。”毕愕然,乃力争之。叔母即呼曰:“若婿来矣!春云胡不出见耶?”俄见一女子,新妆炫目,亦出自屏后,匿笑含羞,立于叔母座侧。毕睨之,丽容稚齿,玉润花妍,目中实罕其匹,心大动。窃念事必有由,若明言指证,叔性素暴,必拒绝而不容,是自弃其佳偶也,盍姑承之,至夕研诘可知。遂伏地自诬曰:“诚有是事。因翁命万不获辞,不告之罪,百口莫逭,惟叔念昔先人,宽儿重责,何敢置辩?”叔母乃大笑曰:“予固谓春云不我欺也。”于是向叔关说。叔究忿,怒命治东侧数小屋,析毕使居之,径掷杖于地,拂袖而出。毕不敢违命,叔母又怂恿之,令往粪除。阅时告竣,毕遂偕新妇移居东偏。叔母又遣一媪一婢,代供十指,一切器具,咸资焉。盖春云初至,叔母甚爱之,纳为己女,故呼以名而勷其事,殷殷然不能已。至暮,又馈晚眐。俟夫妇食讫,婢媪乃告白而去。既夕人定,毕始诘女曰:“与若家素昧平生,未稔宅第所向,今忽矫称婚媾,加我以不白之冤,诚所不解。”女闻毕言,赧然者久之。徐曰:“此大人之命,妾实不能与知。”语已,背烛而坐,不复有言。毕青年未偶,颇不能自制,

译外史氏说:顾之施的遭遇并不奇特,但生之报的回报却非常奇特。然而这其实是上天在起作用,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假如当初生之报因为被顾之施欺骗就立刻回家,损失的不过百两金子,而宵小之徒终究不能免于得逞。如今竟然借此得以报复,让他知道失去金子又得到金子,失去妻子又得到妻子,而且金子就是顾之施的金子,妻子就是顾之施的妻子,难道还有不茫然若失、自感惭愧的吗?欺诈狡诈的风气,大概也可以稍微平息了。这也可见上天的报应,确实分毫不差。

○ 春云

沔阳以北有个叫毕应霖的人,年少时父母双亡,依靠叔叔生活。他天性敏捷,不刻苦读书,但词章诗赋却很有可观之处,人们认为是种灵(前世灵秀之气)使然。某年深秋,他与人游览菊花园。众人都对着花饮酒,只有毕应霖向来戒酒,便在花丛深处设置竹炉,采摘落花,和着岕片茶,坐着品味。一时茶香花气,别具一番心境,那些醉翁自然无法知晓。毕应霖正浏览未尽,诗兴欲发,忽然有一个人拄着短竹杖,缓缓走来。靠近一看,眉毛如霜,鬓发似雪,衣着古朴,隐约可见是一位高龄的隐逸之士。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便起身拱手等候。老翁笑着对毕应霖说:“众人皆醉而你独醒,郎君的品味一定不俗。”于是用拐杖点地,说:“我这老迈之人不能行礼,请你坐下,就当是折草为席,稍微领略一下你的高论。”于是撩起衣襟先坐下,毕应霖也席地而坐与他交谈。刚问起姓名,老翁便笑着说:“高雅之人相遇,不宜啰嗦俗事。鹤立鸡群,鸣叫必能惊人,有幸请你赐示佳作,以洗刷我这老耳朵,其他的话我不想听。”毕应霖连连答应并谦逊推辞,但正值技痒之时,无法隐藏才华,于是清心凝神准备命题。老翁指着田边两种菊花,看着它们说:“这也是东篱的美人。菊花诗的创作,历代都有名家,恐怕容易落入别人的套子。如此香艳,敢请各作一首律诗,如何?”毕应霖也微笑着说:“老翁的意思很好,但隐逸之士当面,怜惜脂粉,终究担心难免俗气。”于是吟咏西施菊道:“不共五湖游,偏逢三径秋。露凝归浣洗,烟笼捧心愁。吴苑香何在,庄园艳独留。近来添傲骨,无复舞腰柔。”又咏杨妃菊道:“忽访陶彭泽,因惭李谪仙。亭中原眏酒,篱畔且偷眠。月映残妆懒,风回睡态偏。倘逢新雨露,绝似浴温泉。”诗成,老翁非常高兴,立刻起身用手掌拍打毕应霖的肩膀说:“真是我家的好女婿啊。”说完,忽然不见了。毕应霖大惊,自认为遇到了鬼,踉跄着回家,茶碗茶铛狼藉在地,也不顾了。众人正在大吃大喝,见他惊慌失措,惊问原因。他喘着气出汗地告知,众人还笑着不信。毕应霖又自己朗诵所作之诗,众人才惊恐起来,认为地方靠近荒僻,既害怕又怀疑,竟然没能尽兴就散了。毕应霖回去也不敢说。过了几天,毕应霖的姐姐忽然生病,从邻县派人来告知,叔叔命令毕应霖去探望。到了姐姐家,住了两夜,等姐姐稍好,才得以回家,这时已经十多天了。到家时,他叔叔正好在堂上,一见他就责骂说:“畜生刚长大,就不由老夫做主,婚嫁大事,竟然不让我知道,还回来见我干什么?”立刻拿起大棒追打他。毕应霖惊恐地后退逃跑,他婶婶从屏风后出来,劝止了他。毕应霖于是趴在地上请求宽恕,叔叔仍然怨恨地怒骂不止。婶婶于是对毕应霖说:“自从你出门,过了约定的时间不回来,你叔叔很怀疑。昨天傍晚,有个老妇送新娘到家,登堂行礼。我们夫妇惊问原因,老妇自称姓陆,她的主人住在近村,喜欢你的聪颖,把女儿许配给你,成婚已经十多天。因为你思念回家,所以先送新娘来。你怕叔叔责骂,迟迟才到。等话说完,她就自己走了。你果然今天回来,足以证明没有虚假。新娘已经留在我的房间里,可以作证。”毕应霖愕然,于是极力争辩。婶婶就喊说:“女婿来了!春云怎么不出来相见呢?”不一会儿看见一个女子,新妆耀眼,也从屏风后出来,掩嘴偷笑,含羞带怯,站在婶婶座位旁边。毕应霖斜眼看她,容貌美丽,年纪尚轻,如玉润花妍,眼中实在罕见其匹,心中大为动摇。暗自想事情必有原因,如果明言指证,叔叔性情一向暴躁,必定拒绝而不允许,这是自弃佳偶,不如暂且承认,等到晚上再详细查问就知道了。于是趴在地上自认其罪说:“确实有这回事。因为老翁的命令万难推辞,不告知的罪过,百口莫辩,只求叔叔念及先人,宽恕我的重责,怎敢置辩?”婶婶于是大笑说:“我本来就说春云不欺骗我。”于是向叔叔说情。叔叔终究愤怒,怒令整治东边几间小屋,分给毕应霖居住,径直把拐杖扔在地上,拂袖而出。毕应霖不敢违命,婶婶又怂恿他,让他去打扫。过了一会儿打扫完毕,毕应霖便带着新娘搬到东边居住。婶婶又派一个老妇和一个婢女,代为服侍,一切器具,都提供给他。原来春云刚到,婶婶很喜爱她,收为义女,所以叫她的名字并促成此事,殷殷然不能停止。到了晚上,又送来晚饭。等夫妇吃完,婢女和老妇才告辞离去。到了晚上人静之后,毕应霖才开始质问女子说:“与你家素不相识,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现在忽然假称婚配,加给我不白之冤,实在不解。”女子听了毕应霖的话,脸红了好久。慢慢说:“这是大人的命令,妾实在不能知道。”说完,背对着蜡烛坐下,不再说话。毕应霖年轻未娶,颇不能自制,

三问莫对,不复诘,径强之就榻下帷。欢好交合之际,流丹浃席,则固处子也。毕见女甚苦凿枘,乃戏曰:“岂有花烛经旬而犹葳蕤未启者?足征子之善诳矣!”女亦微笑,而终不肯言。晨起辟户,视院中什物,堆积几无隙地。盖即女家赠嫁者,竟莫解其所自来。毕以询女,仍不答,唯指挥婢媪,室中铺设一新。凡叔母所赐者,概令璧还,曰:“新妇家已自将来,无重烦慈颜僝僽也。”毕贪丽质,且年少罔知畏忌,反觉欣然。独其叔父母深忧之,疑为妖异。因走伻诣其姊家,并就近村侦访。姊家言毕稽迟之故,及攀留日期,与毕初言吻合。且近村亦无陆姓富家,益大惧,究亦无可如何。居数日,女白于毕,将归宁。毕诺之,兼欲偕往,女亦许之。诘朝,有肩舆二乘止于门前,曰:“前村陆翁来迎春娘子并新郎君者,幸即行。”毕欲告其叔父母,女力止,乃各乘一舆,悄然命驾。毕本思窃迹其异,而舆中严密,莫克窥观。不知行几里许,似抵其家,舆止而不前。毕始搴帷瞻之,则已嵯峨插天,巉岩俯地,已息于万山之中,不禁大骇。而谛观之下,鸟啼花落,林木蔚然,又似别有佳境,心甫少安。及视翁之门第,日蔽云连,壮丽不可名状。女先降舆,招毕同入,毕趦趄从之。应门无丈夫,惟童子数人,披发垂髫,年约舞象。见女即笑迎曰:“阿姊来矣!翁与诸姊皆凝望。”女令先入告,乃与毕握腕徐行。重门内外,茂树干霄,且蓊郁,日光莫入。再进,则疏竹倚墙,幽兰盈砌,奇花数百本,概莫能举其名。人未至,眠盠即惊起,隔花绕柳,吠声与铃声相杂。女因笑曰:“去几何时,狗子竟不我识耶?”及至厅庑,翁早扶杖出迎。视其状貌,即菊畦相遇之叟也,被服赫奕,迥殊畴昔。童子拥之降阶,且揖且笑曰:“吾家快婿果来乎?老夫唯虑若不至耳!”毕忆往事,顿觉震悚,勉以婿礼见,然已跼蹐不胜。忽闻画屏之侧,娇音群噪,似有人鼓掌曰:“姊昔谓市井小儿俗态可掬,今新婿竟如何耶?”言已,一堂粲然,毕颇有惭色。瞩之,丽人四五,貌皆亚于女,而妖冶过之。叟揖婿升阶,且谢曰:“邻家诸犹女,阿云之姊妹行也。素相嘲谑,幸勿怪。”又叱诸女曰:“嘉客初至而喧笑如斯,何不逊之甚?”众始敛容,拥女入内。叟与婿坐谈,毕视堂上,金玉交辉,而布置亦绝闲雅,第怀疑惧,终不自安。叟乃自白曰:“若勿骇异,老夫实狐仙,居此千五百年矣。爱女择婿,每难其人。遥望贵乡,其气森秀,应有吉士生其间。敬往访之,前见郎君啜茗临风,俨然芝兰玉树,翘然于荆棘之中。更聆瑶章,字珠句玉,老夫心窃依慕。归与阿云谋,乃作狡狯,结此良姻,非有所祸于若也。”语竟,又谢欺罔。叟虽凿凿剖陈,毕仍忧怖于内,因强起申谢,力求先归。叟不怿,哂曰:“讵有远谒泰山而无杯勺之敬者?”言次,麝兰遄发,诸女复出。叟一一指曰:“此为艳云腻云等,皆吾族也。”又指一人曰:“此名春柳,本他族,逼处于此,既已拜予膝下矣。”毕稍稍目之,见其倜傥风流,别具丰韵,颇为之意释。有顷,诸童供馔,肴核杂陈。叟亲起觞婿,毕以不能饮固辞。乃别设醴酒,使与云偕坐,唯叟异席相酬。诸女俱列坐于云侧,粉香缭绕,口脂频吹,毕竟乐而忘返。间与诸女角采争胜,觥筹相交,竟罔顾叟之在坐。正嬉笑问,似闻叟叹曰:“人不易知,此亦俗不可医者也。”遽起入屏后,不复终礼。须臾,杯盘狼藉,女与艳云等亦先去。毕不善饮,虽薄釂,早已沉醺,辄与春柳互相嘲戏。醉中见其貌,弥觉动人,乃以言挑之,笑而弗拒。窃视诸童不在,遂就堂侧合焉,较春去倍觉流动,毕益迷惑。柳因谓毕曰:“君固知渠为孤,亦闻妾非其类。但人与狐处。不三月当有死道,翁所言皆绐君也,君宜慎之。”毕本预怀首鼠,闻柳言,益大恐。乃诘曰:“渠固狐,非其类者岂亦人耶?”柳曰:“然!妾即居此山下,实人也。因屡为狐祟,勉从欢笑,岂真螟蛉

译三次询问,女子都不回答,毕氏不再追问,径直强行让她在床榻下放下帷帐。两人欢好交合之时,鲜血浸透了席子,可见她原本是处女。毕氏见女子非常痛苦,便戏弄她说:“哪有花烛洞房过了十天,还像含苞待放未曾开启的?这足以证明你善于欺骗了!”女子只是微微一笑,始终不肯说话。早晨起来打开门,看见院子里的杂物堆积得几乎没有空隙。原来这些都是女方陪嫁的物品,竟然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毕氏向女子询问,她仍然不回答,只是指挥婢女和老妇,将房间重新布置了一番。凡是叔母所赠送的东西,全都让人退还回去,说:“新娘家已经自带过来了,不必再让长辈们费心操劳。”毕氏贪图女子的美貌,况且年轻无知,不懂得畏惧忌讳,反而觉得很高兴。只有他的叔父母深深担忧,怀疑她是妖异之徒。于是派人到姐姐家去,并在附近的村庄进行侦察访问。姐姐家说毕氏耽误婚期的原因,以及挽留的日期,与毕氏最初所说的完全吻合。而且附近的村庄也没有姓陆的富户,叔父母更加害怕,但也无可奈何。住了几天,女子告诉毕氏,她要回娘家探亲。毕氏答应了,并且想一同前往,女子也同意了。第二天清晨,有两顶轿子停在门前,说:“前村的陆老翁来迎接新娘和新郎,请赶快出发。”毕氏想告诉叔父母,女子极力阻止,于是两人各乘一顶轿子,悄悄地出发了。毕氏本想暗中观察其中的怪异,但轿子里遮得很严密,无法窥视。不知道走了几里路,似乎到了她家,轿子停下不再前进。毕氏才掀开帘子向外看,只见山峰高耸入云,岩石陡峭俯向地面,已经停在群山之中,不禁大为惊骇。但仔细观看之下,鸟鸣花落,树木茂盛,又似乎别有佳境,心里才稍微安定。等到看到老翁的家门,日光照耀,云雾缭绕,壮丽得无法形容。女子先下轿,招呼毕氏一同进去,毕氏犹豫着跟在她后面。看门的没有成年男子,只有几个童子,披头散发,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看见女子就笑着迎接说:“姐姐来了!老翁和各位姐姐都在盼望。”女子让童子先进去通报,然后拉着毕氏的手慢慢走。重门内外,茂盛的树木高耸入云,而且浓密郁闭,阳光照不进来。再往里走,只见稀疏的竹子靠着墙,幽兰长满了台阶,奇花异草有几百种,全都叫不出名字。人还没到,狗就惊醒了,隔着花丛绕着柳树,狗叫声和铃声混杂在一起。女子因此笑着说:“离开才多久,狗竟然不认识我了?”到了厅堂,老翁早就拄着拐杖出来迎接。看他的相貌,就是菊田相遇的那位老翁,穿着华丽,与过去完全不同。童子簇拥着他下台阶,一边作揖一边笑着说:“我家的快婿果然来了?老夫只担心你不来呢!”毕氏想起往事,顿时感到震惊恐惧,勉强以女婿的礼节拜见,但已经局促不安到了极点。忽然听到画屏旁边,一群娇美的声音喧闹起来,似乎有人鼓掌说:“姐姐以前说市井小民俗气可笑,现在的新女婿究竟怎么样呢?”说完,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毕氏颇有惭愧之色。他看过去,有四五个美人,容貌都比女子稍差,但妖艳超过了她。老翁让女婿上台阶,并且解释说:“邻居家的几个侄女,是阿云的姐妹辈。平时互相开玩笑,请别见怪。”又斥责众女子说:“贵客刚到就如此喧哗,太不礼貌了。”众人这才收敛神色,簇拥着女子进入内室。老翁和女婿坐着谈话,毕氏看堂上,金玉交相辉映,而布置也极其闲适雅致,只是心中怀疑恐惧,始终不能安心。老翁于是自己坦白说:“你不要惊骇怪异,老夫实际上是狐仙,住在这里已经一千五百年了。疼爱女儿选择女婿,常常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远远望见你的家乡,那里的气象森严秀丽,应该有贤士出生其中。我恭敬地去拜访,先前看见郎君品茶临风,俨然像芝兰玉树,在荆棘丛中显得格外突出。又听到你的诗篇,字字珠玑,句句如玉,老夫心里暗自倾慕。回去和阿云商量,于是施展小手段,结成这段良缘,并不是想害你。”说完,又为欺骗道歉。老翁虽然剖白得清清楚楚,毕氏仍然内心忧虑恐惧,于是勉强起身致谢,极力请求先回家。老翁不高兴,笑着说:“哪有远道拜见岳父却没有一杯酒敬奉的道理?”说话间,麝香兰气迅速散发,众女子又出来了。老翁一个个指着说:“这是艳云、腻云等,都是我的族人。”又指着一个人说:“这个叫春柳,本是其他族类,被迫住在这里,已经拜在我膝下了。”毕氏稍微看了看她,见她风流倜傥,别具风韵,心里的疑虑稍微消除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众童子供应饭菜,菜肴果品杂乱陈列。老翁亲自起身向女婿敬酒,毕氏因为不能喝酒坚决推辞。于是另外准备了甜酒,让毕氏和云一起坐,只有老翁另设席位互相酬答。众女子都坐在云的身边,粉香缭绕,口脂香气频频吹送,毕氏最终乐而忘返。偶尔和众女子猜拳争胜,酒杯交错,竟然不顾老翁在座。正在嬉笑交谈时,似乎听到老翁叹息说:“人不容易了解,这也是俗病难医啊。”随即起身进入屏风后面,不再参加酒礼。不一会儿,杯盘狼藉,女子和艳云等人也先离开了。毕氏不善饮酒,虽然只是浅尝,早已醉醺醺的,便和春柳互相开玩笑。醉中看见她的容貌,更加觉得动人,于是用言语挑逗她,她笑着不拒绝。偷看众童子不在,便在堂侧合欢,比起春天去时倍觉风流,毕氏更加迷惑。春柳因此对毕氏说:“你当然知道她是狐仙,也听说我不是她的同类。但是人和狐相处,不到三个月就会有死路,老翁所说的都是骗你的,你应该小心。”毕氏本来就有犹豫不决之心,听了春柳的话,更加害怕。于是追问说:“她确实是狐仙,不是她同类的人难道也是人吗?”春柳说:“是的!我就住在这山下,确实是人。因为屡次被狐妖侵扰,勉强顺从欢笑,难道真是螟蛉

于此哉?”毕大喜,谋与偕遁,柳亦首肯。遂同起整衣,相携潜出,叟家寂无知者。转折而下,约有里许,果至其家。茅屋数椽,围以短篱,虽远逊叟之所居,毕自乐之。柳将命酒,毕辞以量,遽展衾褥,觅其余欢。乃毕自与柳交,小腹隐痛,若以冰雪相沃。初亦不以介意,至是复作,而因爱之,不能遽舍。情事甫阕,觉冷逼丹田,径透脏腑,遂昏然不复人世。魂既离舍,缕缕如丝,仿佛闻柳笑曰:“妖婢不羞,竟能独擅佳婿耶?”毕心甚衔之。又有顷,火光大作,震电有声,毕乃恍然若梦寤。犹未欠伸,耳畔似有人娇泣曰:“予引夫子至此,非予死之,而谁咎?”又有人娇嗔曰:“薄情郎固不足恤也。”细语嘈杂。毕张目一视,则春云伏尸而啼,艳云等亦旋绕于侧。毕不觉心怍,且四体裸然,遂复抱惭闭目。女见其更生,取衣与著。因微含愠容数之曰:“君以妾为异类,不念旧姻,亦当别求新特,何甘心与鬼为婿,中夜逋逃,自蹈死地。今日非妾父子,郎岂能生下此山乎?”毕益赧然。衣讫自起,微诘柳之所在,女指岩下白骨示之曰:“此即君之可人也。渠本故宋时淮南一名妓,因随商人至此,偶患心疾,死即藁葬于此岭之侧。历年久远,精魄不消,间出为行旅患。老父虑为妾玷,治之以术,渠乃极口求生,父不忍,命与妾雁行,朝夕相依。春柳之名,亦父之所字也。昨夕嘉会,本不宜令渠干预。但念郎君高雅,必不见惑于淫妖,故亦容之与席。畴知竟为所诱哉?幸父上浼丰隆,击破其冢,更以丹药活郎。不然,弗可生也已。”语次,毕视其骸,髑髅如雪,益为胆寒心悸。因启于女,将复谒翁,以酬德而谢过。女摇腕曰:“翁谓郎有俗骨,不欲再相见,命妾伴君遄归,勿致叔父母滋惑。”言未已,前舆即自来,女与毕仍各乘之。女忽顾谓众云曰:“妹等少俟,姊当复来矣。”毕虽闻之,犹不料其有归心。舆行绝驰,俄抵里门。女又招毕同下,把袂而泣曰:“郎自此旋归,父有严命,不容再侍裳衣矣。幸自爱,无庸念妾。”毕闻惊绝,面无人色,悲咽曰:“赖子复活,方期相守白头,何忽生去志,岂犹以前郄为念耶?”女曰:“不然。老父薑桂之性,在昔已然。自生妾,即期以雅人相配。前见君子,一旦倾心,故不惜百计营求,成此好合。不谓贪俄顷之欢,折百年之偶,竟在此日也。”毕知不可挽,复以言激之曰:“如卿所论,诚予自贻伊戚。然必有风雅过我者,翁故以此败盟耳。”语未及终,女早色变曰:“何来此薄幸之言,岂反不谅我乎?妾虽迫于父命,终身或不自主。但自入君家,人情汹汹怪异,所可恃者,唯君耳!今君心又添疑块,不去,将祸起于皀席矣!前车可鉴,君不尝惑于邪鬼之谗耶?”毕语塞。女又叹曰:“天壤虽大,半皆未有之王郎。妾即归,实无他志。然以君之才貌,虽具俗肠,犹钟秀气,不可谓非佳配。今既灭裂,其命也夫?”乃留玉钏为别,兼脱珊瑚指环一双,曰:“以献叔母,见物庶几相忆。”竟挥泪登舆,去如飘风,瞬息即渺。毕懊丧而返,步及所居,启扃而入,则室皆璧立,不知所自来,亦莫知所自往。惟束古书数卷于案头,上粘锦笺一幅,大书九字曰:“劝毕郎宜苦读,毋过俗。”毕因三叹。往告叔父母,反不为毕吊,而为毕庆。惟其叔母,见环犹深思忆,余人莫不色喜。女之言,良非无见也。其叔亟为议姻,毕不愿,而力不获辞。成婚之夕,忽一急足锤门曰:“春娘子以一缄致郎。”启读之,则七言一绝。其诗曰:“大雅从来绝世尘,奈何相见即相亲。知君俗骨应难换,莫对新人话旧人。”毕方盷悒,旋失急足所在。自此刻意求雅,谈吐襟怀顿异。故昔龚芝麓先生,盖尝称之。

译在这里吗?”毕生大喜,谋划与她一同逃走,柳娘也点头同意。于是两人起身整理衣冠,互相搀扶着悄悄出去,老翁家中寂静,无人知晓。沿着山路转折而下,大约走了一里多路,果然到了她的家。几间茅屋,围着短篱笆,虽然远远不如老翁的住所,毕生却自得其乐。柳娘正要命人斟酒,毕生以酒量浅为由推辞,随即铺开被褥,寻求欢愉。然而毕生与柳娘交合时,小腹隐隐作痛,仿佛被冰雪浇淋。起初也不在意,到了这时疼痛再次发作,但因为爱她,不能立刻舍弃。情事刚结束,觉得寒气逼迫丹田,直透脏腑,于是昏沉过去,不再属于人世。灵魂既已离开躯壳,丝丝缕缕如游丝般飘散,隐约听见柳娘笑着说:“这妖婢不知羞耻,竟然能独占佳婿吗?”毕生心中非常怨恨。过了一会儿,火光大作,雷电有声,毕生才恍然如梦醒。还未打哈欠伸懒腰,耳边似乎有人娇声哭泣说:“我引先生到这里,不是我害死的,又能怪谁呢?”又有人娇嗔说:“薄情郎本来不值得怜悯。”细语嘈杂。毕生睁眼一看,只见春云伏在尸体上哭泣,艳云等人也在旁边环绕。毕生不觉心中惭愧,而且四肢裸露,于是更加抱愧闭目。女子见他复活,取衣服给他穿上。于是微微带着怒容责备他说:“您把我当作异类,不念旧日姻缘,也应当另求新人,为何甘心与鬼做女婿,半夜逃跑,自投死地。今天如果不是我父子,郎君怎么能活下来离开这座山呢?”毕生更加羞愧。穿好衣服自己起身,微微询问柳娘的下落,女子指着岩石下的白骨说:“这就是您的可人儿。她本是南宋时期淮南的一名妓女,因为跟随商人来到这里,偶然患心疾,死后草草埋葬在这山岭旁边。年代久远,精魂不散,偶尔出来祸害行旅。老父担心她玷污我,用法术惩治她,她于是极力求活,父亲不忍心,命令她与我结为姐妹,朝夕相依。春柳这个名字,也是父亲所起的。昨晚的盛会,本不该让她参与。但念及郎君高雅,必定不会被淫妖迷惑,所以也容许她入席。哪里知道竟然被她诱惑了呢?幸好父亲向上天祈求,击破她的坟墓,再用丹药救活郎君。不然,就不能活命了。”说话间,毕生看着那骸骨,头骨如雪,更加胆寒心悸。于是向女子请求,想要再去拜见老翁,以报答恩德并谢罪。女子摇手说:“老翁说郎君有俗骨,不想再相见,命令我陪伴您迅速回去,不要让叔父母滋生疑惑。”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轿子就自动来了,女子和毕生各自乘坐。女子忽然回头对众女说:“妹妹们稍等,姐姐还会再来的。”毕生虽然听到了,还料不到她有回去的心。轿子跑得极快,不久抵达里门。女子又招呼毕生一同下车,握着衣袖哭泣说:“郎君从此回去,父亲有严命,不允许我再侍奉您了。请自爱,不必挂念我。”毕生听到后惊绝,面无人色,悲咽说:“依靠您复活,正期望相守白头,为何忽然产生离去的念头,难道还以前次的嫌隙为念吗?”女子说:“不是这样。老父姜桂般的刚烈性格,以前就是这样。自从生下我,就期望以雅人相配。先前见到君子,一旦倾心,所以不惜百计营求,成就这段姻缘。没想到贪图片刻的欢愉,断送百年的伴侣,竟然就在今天。”毕生知道无法挽回,又用言语激她说:“按照您的说法,确实是我自找麻烦。但一定有风雅超过我的人,老翁因此才破坏盟约罢了。”话还没说完,女子早就变了脸色说:“为什么说出这种薄幸的话,难道反而不体谅我吗?我虽然迫于父命,终身或许不能自主。但自从进入您家,人情汹汹怪异,所可以依靠的,只有您!现在您心中又增添疑虑,如果不离开,祸患将起于枕席之间!前车之鉴,您不曾被邪鬼的谗言迷惑吗?”毕生语塞。女子又叹息说:“天地虽然广大,一半都是未曾有过的王郎。我即使回去,实在没有其他志向。但以您的才貌,虽然具有俗肠,还钟爱秀气,不可说不是佳配。现在既然破裂,是命运啊!”于是留下玉钏作为告别,又脱下一双珊瑚指环,说:“献给叔母,见到物品或许能想起我。”竟然挥泪登上轿子,离去如飘风,瞬息间就消失了。毕生懊丧地返回,走到住所,开门进去,只见室内空无一物,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只有几卷古书束在案头,上面粘着一幅锦笺,大书九个字说:“劝毕郎宜苦读,毋过俗。”毕生因此再三叹息。去告诉叔父母,他们不为毕生哀悼,反而为毕生庆贺。只有他的叔母,见到指环还深深思念,其余的人无不喜形于色。女子的话,确实不是没有见识的。他的叔父急忙为他议婚,毕生不愿意,但力量不足以推辞。成婚的晚上,忽然一个快脚敲门说:“春娘子有一封信给郎君。”打开阅读,是一首七言绝句。诗说:“大雅从来绝世尘,奈何相见即相亲。知君俗骨应难换,莫对新人话旧人。”毕生正惆怅,随即失去了快脚的踪影。从此刻意追求高雅,谈吐襟怀顿时不同。所以从前龚芝麓先生,曾经称赞过他。

外史氏曰:雅人深致,近世颇难其人。叟欲于立谈间得之,谈何容易也?既已轻掷其珠,旋复亟怀其宝,狐之行事,究属迂疏。况当履交错,又不闲之以礼,翁先自失雅道矣,婿宁得有雅士乎?惟其女侃侃数语,不第得妇之正,抑且得雅之真。

○ 折狱

  某进士少登黄甲,年只十八令,榜下即受某县令。虽圣朝有心吁俊,实重任不易仔肩。封君某,心窃忧之,偕以之任,薄书案牍靡不身亲,宰唯升座佥行而已。暇更与之讲求吏治,指陈弊端。封君固浙中宿儒,兼工刀笔,言之皆中肯綮。宰本素慧,亦积渐能通。莅任周岁,政声大著,自中丞以下,举不能以年少轻之。一日,因公出郭,适遇某大户之丧。执绋者约数百人,幡幢鼓乐,仪采甚都。旧例吉凶大故,虽上宪亦避其途,宰因止于道周,以俟其进。一时灵眑既过,其后有孝舆,娇泣嘤嘤,固即未亡人也。忽值暴风,素帏高揭,妇之衣尽露于外,则斩缞之下,别有红裳,且色甚鲜艳。宰瞥见之,心颇疑讶,因命役咨访,哭于舆者何人,犹不意为其室也。反报,则某监生新逝,别无眷属,舆中人实惟其妻。宰乃大疑,知必有异,呼群役使沮其行,且命停榇于某寺,以候检验,究亦不言其故。乃亡者之戚族,半系巨绅,其次亦无白衣者,闻之愕然。亟面宰,哀恳至再,终不听,惟正色曰:“诸公与化者似非路人,讵忍其死不以命?如不从予相,予宁挂冠归,誓不再莅是邑。”众不得已,姑听之,且私议曰:“俟无实迹,再当反唇,看此乳臭官以何面目相见。”宰既力止其丧,遄归告父。封君侧首沉思曰:“汝能体察,吾心甚快。但系巨家,非齐民,不得玩视。倘验而无伤,便难收拾。必须先探本源,得有确证,然后一发破的。欲明此事,非予亲行不可。”宰时已有成见,窃谓不然,且不欲劳父,跽止之。封君笑曰:“予虽未登仕版,而为民跋履,亦犹为国驰驱,非一家之私也。汝何阻为?”于是易装为卜人,秘密出署。濒行,授宰以策,且戒曰:“事涉闺闼,勿以一衣之微而召祸也。”宰始悟,一一敬从。翌日遂托疾不出视事。诸绅闻而大粲,谓宰以儿戏阻丧,既而知悔,因埋首衙斋,不改孺子之故智。乃故具公牍,促其出验,宰竟置若罔闻。越数日,又叠催之,更冥然漠然。有棺不得葬,有穴不得掩,众皆含愤不平。即署中吏役,及里巷之人,莫不咎宰。事闻太守,不忍严檄,姑先驰书切责,欲其谢过于众绅。宰不引咎,惟禀复云云,以为人命至重,缓葬无妨,愿假旬日限,疾愈即出相验,如不得其致死之由,情甘伏此淹留之罪。语直而壮,太守亦解其意,而究以为忧。乃封君周行数日,绝无人讼某死之冤,心亦忐忑。一夕,孤踪郊外,无所栖身,因借中田之处小憩。旋有人来叱问之,封君起与为礼,伪称异乡失足,货卜糊口,路暗不能前进者,其人信之,慨然留宿。庐甚隘,不足以容二人,其人又田主雇倩为之守望者,亦不敢寐。相与絮谈,以消长夜。封君固有心,咨询不欲或遗一人。微以言挑之曰:“今岁田禾如此,脱遇贤长官,百姓可以无忧。”其人忽叹曰:“君勿言此,使我心戚。敝邑数年来,颇遭悍吏之虐。今邑侯年虽甚少,独能体恤小民。昨入城市,闻将不能久任,后有来者,恐难克继美政也。”封君闻之,心喜,又故诘之。答曰:“聆君土音,似与邑侯相近,无敢泄。”封君佯答曰:“一贵一贱,何论乡情?予谒之且若登天,言亦何从而泄乎?”其人乃曰:“我辈皆在草野,言固无碍。某太学者,予之佃主也,甚强壮,闻其猝死,心颇疑之。及往职丧事,询其死由,其家人皆莫知,惟一小童深知之,私以告予。则太学之妻,夙与其内兄有染。内兄适新断弦,思毙其夫,因以嫁之。好事宜将成,不意为邑侯所疑,留尸侯验,又不即发。族中觊其巨资,将群起与邑侯为难,事果上闻,欲不免官得乎?”封君闻至此,不胜私幸,又故为咨嗟,曰:“是真黎庶无福。但邑侯

译外史氏说:高雅之人情趣深远,近世很难找到这样的人。老翁想在立谈之间得到他,谈何容易呢?既然已经轻率地抛出了珍珠,随即又急切地怀藏宝物,狐狸的行事,终究是迂腐疏漏。况且当时鞋履交错,又不以礼法来约束,老翁先自己失去了雅道,女婿哪里还能有雅士呢?只有他的女儿侃侃数语,不仅得到了做媳妇的正道,而且得到了雅的真谛。

○ 断案

某位进士年轻时考中进士,年仅十八岁就担任县令,榜下即用。虽然圣朝有心招揽贤才,但实际上重任不易承担。他的父亲封君某,心里暗自担忧,便一同前往赴任,簿书案牍没有不亲自处理的,县令只是升座签署执行罢了。闲暇时更与他讲求吏治,指陈弊端。封君本来是浙江一带的老儒,又擅长法律文书,所说的话都切中要害。县令本来就很聪慧,也逐渐能够通达。到任满一年,政绩名声大著,从中丞以下,都不能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一天,因公出城,恰逢某大户人家的丧事。拉引灵车的人大约数百人,幡幢鼓乐,仪仗采饰非常华美。旧例吉凶大事,即使是上级官员也避开其路途,县令因此在路边停下,等待其通过。一时灵柩已经过后,后面有一辆孝舆,哭泣声娇嫩嘤嘤,本来就是未亡人。忽然遇到暴风,素帏高高掀起,妇人的衣服全都露在外面,则在斩衰之下,另有红裳,而且颜色非常鲜艳。县令瞥见后,心里颇为疑讶,于是命令差役咨询访查,在舆中哭泣的人是谁,还不认为是他的妻子。回报说,是某监生新逝,没有其他眷属,舆中人确实只有他的妻子。县令于是大疑,知道必有异常,呼集群役阻止其前行,并且命令将灵柩停在某寺,以等候检验,终究也不说其原因。于是死者的亲戚族人,半数是大绅,其次也没有平民,听说后愕然。急忙当面见县令,哀恳再三,最终不听,只正色说:“各位与死者似乎不是路人,难道忍心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不听从我的意见,我宁愿挂冠归去,发誓不再到这个县任职。”众人不得已,暂且听从,并且私下议论说:“等没有实迹,再当反唇相讥,看这个乳臭未干的官员以何面目相见。”县令既然强力阻止其丧事,迅速回家告诉父亲。封君侧首沉思说:“你能体察,我心里非常高兴。但这是巨家,不是普通百姓,不得玩视。倘若检验而没有伤痕,便难收拾。必须先探本源,得到确证,然后一发破的。想要查明此事,非我亲自去不可。”县令当时已有成见,私下认为不然,而且不想劳累父亲,跪下阻止他。封君笑着说:“我虽然没有登上仕途,但为民奔波,也如同为国驰驱,不是一家的私事。你为何阻止?”于是换装为卜人,秘密出署。临行,授给县令计策,并且告诫说:“事涉闺闼,不要因一件衣服的微小而招祸。”县令这才醒悟,一一敬从。第二天于是托病不出视事。诸绅听说后大笑,认为县令以儿戏阻丧,既而知悔,因此埋首衙斋,不改孺子的故智。于是故意准备公牍,催促其出验,县令竟置若罔闻。过了几天,又叠催,更冥然漠然。有棺不得葬,有穴不得掩,众皆含愤不平。即使署中吏役,以及里巷之人,无不责怪县令。事闻太守,不忍严檄,姑且先驰书切责,欲其谢过于众绅。县令不引咎,只禀复说,以为人命至重,缓葬无妨,愿假旬日限,疾愈即出相验,如不得其致死之由,情甘伏此淹留之罪。语直而壮,太守也理解他的意思,而终究以为忧。于是封君周行数日,绝无人讼某死之冤,心亦忐忑。一夕,孤踪郊外,无所栖身,因借中田之处小憩。旋有人来叱问之,封君起与为礼,伪称异乡失足,货卜糊口,路暗不能前进者,其人信之,慨然留宿。庐甚隘,不足以容二人,其人又田主雇倩为之守望者,亦不敢寐。相与絮谈,以消长夜。封君固有心,咨询不欲或遗一人。微以言挑之曰:“今岁田禾如此,脱遇贤长官,百姓可以无忧。”其人忽叹曰:“君勿言此,使我心戚。敝邑数年来,颇遭悍吏之虐。今邑侯年虽甚少,独能体恤小民。昨入城市,闻将不能久任,后有来者,恐难克继美政也。”封君闻之,心喜,又故诘之。答曰:“聆君土音,似与邑侯相近,无敢泄。”封君佯答曰:“一贵一贱,何论乡情?予谒之且若登天,言亦何从而泄乎?”其人乃曰:“我辈皆在草野,言固无碍。某太学者,予之佃主也,甚强壮,闻其猝死,心颇疑之。及往职丧事,询其死由,其家人皆莫知,惟一小童深知之,私以告予。则太学之妻,夙与其内兄有染。内兄适新断弦,思毙其夫,因以嫁之。好事宜将成,不意为邑侯所疑,留尸侯验,又不即发。族中觊其巨资,将群起与邑侯为难,事果上闻,欲不免官得乎?”封君闻至此,不胜私幸,又故为咨嗟,曰:“是真黎庶无福。但邑侯

此举,究亦不免孟浪。”其人大言曰:“君误矣!以予论之,当断而疑,邑侯实属畏葸。若破棺出尸,独探隐处,则秦镜立照矣?”封君益固诘之。其人耳语数四,封君唯唯,径返内署。时宰以父冒星霜,又未决公务,寝食俱废。封君一见即笑曰:“痴儿欲作大好官,何太瘦生也!”因备告之。宰得父指,次日即出堂。延至旁午,始简精细仵人,随往检验。且嘱曰:“予云视,汝即视之,慎勿有误。”仵人领诺。既至,诸绅咸在,且不以笑面相迎。宰微哂曰:“予为公家泄愤,而反仇予,岂金资不即瓜分耶?”语中隐微,众皆色变。宰坐后,始命启榇。尸已臭腐,不可近,其族中有泣下者,则其怨宰可知。宰亦弗恤,惟听仵人如法细检。迨至下部,宰遽指之曰:“视之!”仵人会意,应手而出,则银针五寸,血迹犹存,隐伏于厥具之内。众乃大哗,靡不匍伏称谢,至亲又号呼诉冤。宰笑曰:“诸公何前倨而后卑?幸无悬悬,凶人予已得之矣。”因问:“某亦来否?”同声以对,果在众中,则其内兄也。视其色如死灰,众始悟。宰命役拘执,即起出寺,且命殓尸候详。回署亟标一肉臂,往逮此童与它者之妻。薄暮咸集,宰乃当庭研讯。先以严刑拟童,童惧,罄吐其实。盖章故某之心腹,荐于亡者以遂其私,妇因与之同谋也。某日,亡者饮于某家,大醉而返。童扶掖入室,妇即命童缚以革带,然后自捋其裩,遽以针刺其具,深入无遗。亡者醉不能支,大吼而卒。童与妇始缓其缚,扶置榻上,以暴疾讣于人,人固未及料焉。童既凿凿供招,某与妇遂皆伏罪。宰大笑,命褫妇之麻衣,红裳宛在。诸绅时萃讼庭,罔不发指。宰又诘妇,则自其夫化后,深虑不祥,时时密著此裳于内,亦不自解何心,岂非天哉?宰更大怒,立命笞之,而后同械于狱。具谳上详,大吏皆喜,将飞章荐扬。宰叹曰:“辛苦一官,使老父心力俱瘁,殊不成人子。”即日以养告归,奉父旋里。今其人犹在故乡,年仅廿五六,而据事论断,老吏弗如。他年重履琴堂,又乌可限量耶?

译这一举动,终究也不免轻率冒失。”那人高声说道:“您错了!依我看来,应当决断却犹豫不决,县令实在是胆小怕事。如果开棺验尸,单独探查隐秘之处,那么真相立刻就会像秦镜一样明察秋毫了?”封君更加严厉地追问。那人低声说了几句,封君连连答应,径直回到内室。县令因为父亲冒着风霜远道而来,加之公务尚未决断,寝食都废弛了。封君一见他就笑着说:“痴儿想做个好官,怎么瘦成这样!”于是把情况详细告诉了他。县令得到父亲的指点,第二天就升堂审案。直到中午时分,才挑选精细的仵作,跟随前往检验。并且嘱咐说:“我说看,你就看,千万不要有误。”仵作领命答应。到达现场后,各位乡绅都在,而且不以笑脸相迎。县令微微一笑说:“我为公家伸张正义,反而被你们当作仇人,难道是钱财没有立刻瓜分吗?”话语中暗含讥讽,众人都变了脸色。县令坐下后,才命令打开棺材。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无法靠近,其中族人有哭泣的,由此可知他们怨恨县令。县令也不顾惜,只听任仵作依法仔细检验。等到检验到下部时,县令突然指着说:“看!”仵作领会意思,随即取出,只见五寸长的银针,血迹尚存,隐藏在生殖器内。众人于是大哗,无不趴伏在地称谢,至亲又号哭诉冤。县令笑着说:“各位为何先前傲慢而后谦卑?幸好不必担忧,凶手我已经抓到了。”于是问:“某人也来了吗?”众人同声回答,果然在人群中,正是他的内兄。看他脸色如死灰,众人才恍然大悟。县令命令差役拘捕他,随即起身离开寺庙,并命令收敛尸体等候详报。回到衙门急忙标出一名肉臂,前往逮捕这个童仆和另一个人的妻子。傍晚时分全都到齐,县令于是当庭审讯。先用严刑拷打童仆,童仆害怕,全部吐露实情。原来童仆是某人的心腹,被推荐给死者以遂其私欲,妇人因此与他同谋。某天,死者在某人家饮酒,大醉后返回。童仆搀扶他进入房间,妇人便命令童仆用皮带捆绑死者,然后自己撩起死者的裤子,迅速用针刺入其生殖器,深入无遗。死者醉得无法支撑,大吼一声而死。童仆与妇人这才松开捆绑,扶他躺在榻上,以突发急病向人报丧,人们本来来不及预料。童仆既然确凿招供,某人与妇人于是都伏罪。县令大笑,命令剥去妇人的麻衣,红裳宛在。各位乡绅当时聚集在讼庭,无不怒发冲冠。县令又审问妇人,她说自从丈夫死后,深怕不祥,常常秘密穿着这红裳在内,也不明白自己是何心思,难道不是天意吗?县令更加愤怒,立即命令鞭打她,然后一同戴上刑具关进监狱。整理案卷上报详报,上级官员都很高兴,将要上奏章推荐表彰。县令感叹说:“辛苦做官,使老父亲心力交瘁,实在不成孝子。”当天以奉养为由告归,侍奉父亲返回故乡。如今那人还在故乡,年仅二十五六岁,但据事论断,老吏也比不上。将来再次担任县令,又怎能限量呢?

外史氏曰:此妇必深谙铜人之法,故以针奉其夫也。第妇之所悦者,孰愈于此?今乃去之而不惜,岂以其疲惫不职,因悬针以惩之欤?无如人琴俱亡,妇亦随殒,曾不得与所欢者仍效金针之暗度。则谓贤宰官眼底红云,直是阎摩王堂前孽镜,当无不可。

  随园老人曰:老成持重,年少聪察,乔梓均可以传。

○ 隔江楼

  江南某县有医,刘姓,失其名。居近江岸,每赴病家诊视,独棹一叶之舟,横流北渡,恒系缆于隔江楼下,习以为常。楼故某姓宅后,其家有女曰大姑,此即其妆楼也。嗣因大姑缘忿自缢死,而其楼遂闭而不登。刘亦有戒心,不再泊于其地,将数月矣。一夕,留饮于病家,酩酊而归。归艇经由楼侧,望见江面月光,晶莹一色,不禁喜而长啸。俄闻楼上低呼曰:“刘先生暮夜始归哉!”刘醉中顿忘之,仰睇楼上,则大姑凭栏独立,风鬟雾鬓,绰约如生。刘故数视其疾,笑貌声音,无一不稔。且见楼有灯光,一时恍惚,不复忆其既死。停舟问讯,女以啜茗招之。刘正需此,遂舍水就陆,缘梯而登。女逊之入,闺室中香奁器具陈设如昔。少坐,即亲献茗盏,饮之芳馥异常,刘甚悦。女因启曰:“儿家夙费清心,时叨妙剂,既已没齿不忘。今因痞块不消,又成鬼病,一死不堪再死,敢烦良医为我疗之。”刘欣然许诺,而试把其腕,冷如冰。忽焉记其亡化,身在醉乡,竟不知惧,惟诘曰:“人死矣!何犹虑病乎?”女曰:“然鬼之病,正无异于人之病。第皆生前所积,非由死后所染。如妾以负气投缳,其气究盘踞于胸,即其症也。故虽以人医鬼,实属以人治人。”语次切视已周,刘为立方。因询:“冥中有药乎?”答曰:“地藏王广施慈惠,立局于枉死城,今已千年矣。”于是坐而闲叙,刘谈甚豪,遍及九幽风景。女一一敷陈,多异于人世所传。刘忽戏曰:“闻缢死鬼颇可畏怖,今日见子,何殊不然?”女正容答曰:“恩义当前,劣形何敢顿现?”刘弗信,迫欲观之,女终不肯。刘适吸烟在口,遽喷之,且数喷之。女不能耐,呼曰:“迫妾惊君,非妾之罪也。”语未终,鬼声哀鸣。刘视之,发披愁云,舌垂惨血,帛上悬而腕下缒,目瞪睛突,丑状百端,不觉惊倒于地,而宿醒解矣。足软不能步,强起而奔,暗中似有人掖之,甫克下楼,竟不及登舟,卧于芦花深处。昧爽始苏,浼人操楫,始得渡江而归。自此隔江楼下,遂永无问津者。

  外史氏曰:鬼者,积气也。宜乎生而气郁者,死犹不免于病。非若疮痍残疾长逝者,既损其形,夜台必无呻吟之状。然则气之为患若此,女虽数言,不可唤醒一切哉!

○ 谈易狐

  天下学宫率多宽广,所以妥先师也。陕省某郡,庙倍宏敞,其后有楼屋数楹,栋接甍连,非常壮丽。有狐居之,时时游行殿庑。朔望,洒扫之人恒见其履迹,咸以为异。其地初无书院,太守某公始命诸生于习礼之暇,就此讲肄。捐俸构屋,使居于棂星门外,以便修养,亦崇儒之雅意也。一日,诸生会讲经义,列坐于奎楼下,互相辩难。惟至易理深微,罕通奥旨,相与攒眉者久之。俄闻有人鼓掌笑,众惊顾,则一杖者,褐衣草服,年近耄耋,立于诸生坐后,含笑谓曰:“诸君才质皆不凡,惜生于边地,颇乏师传。欲明周易,何弗下询衰朽?”众大喜,逊之中坐,亦不辞。即举诸生所疑者,一一剖析之,莫不披窍导眒,且证以名家诸说,滔滔如悬河,众皆心折。间有不平者,又故以古今疑义与之相质,翁复响答如流。始各肃然起敬,愿请受为弟子。翁微哂曰:“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径起别去,众亦散归己室。自是数日辄一来,众又益之癰谦。翁甚悦,悉心指授,渐至晨夕与共矣。年余,六爻十翼,诸生无弗通晓。惟叩以他经,则辞不敏。偶遇诸生邀饮,必欣然赴招,沉醺始返。忽一夕,月光甚佳,赏心尽醉。欲去,众力挽之,良久,始得脱。绥绥径入殿后,月下微露其尾。众大骇,始悟其非人,狐尚不自觉

译外史氏说:这位妇人必定深谙铜人针灸之法,所以用针来侍奉她的丈夫。只是妇人心中所喜爱的,还有谁比得上他呢?如今却抛弃他而不顾惜,难道是因为他疲惫不堪、不能尽职,因而悬挂针具来惩罚他吗?无奈人与琴都消亡了,妇人也随之死去,竟然没能和所爱的人继续暗度金针。那么说这位贤明的宰官眼中的红云,简直就是阎罗王堂前的孽镜,也是无可厚非的。

随园老人说:老成持重,年少聪察,父子二人都值得传颂。

○ 隔江楼

江南某县有一位姓刘的医生,名字失传了。他住在靠近江岸的地方,每次去病人家诊病,都独自划着一叶小舟,横渡江流向北,常常把缆绳系在隔江楼下,习以为常。这楼原本是某姓宅邸的后楼,那家有个女儿叫大姑,这就是她的梳妆楼。后来因为大姑因愤恨自缢而死,那楼就关闭不再登临了。刘医生也有戒心,不再在那里停船,已经好几个月了。一天晚上,他在病人家留饮,大醉而归。归途经过楼侧,看见江面月光,晶莹一色,不禁高兴得长啸起来。忽然听见楼上低声呼唤说:“刘先生深夜才回来吗?”刘医生在醉中顿时忘记了这事,抬头看楼上,只见大姑凭栏独立,风鬟雾鬓,姿态柔美如同活人。刘医生以前多次给她看病,她的笑貌声音,没有不熟悉的。又看见楼里有灯光,一时恍惚,不再记得她已经死了。停船询问,女子用喝茶来招他。刘医生正需要这个,于是舍水登岸,顺着梯子爬上去。女子谦让着他进入,闺房中梳妆用具陈设如旧。坐了一会儿,她就亲自献茶,喝起来芳香异常,刘医生很高兴。女子于是开口说:“我家向来费心清心,时常承蒙妙药,已经终身不忘。如今因为痞块不消,又成了鬼病,一死不能再死,敢烦良医为我治疗。”刘医生欣然答应,试着把她的脉,冷如冰。忽然想起她已死,身在醉乡,竟然不害怕,只是问说:“人死了!为什么还担心生病呢?”女子说:“是的,鬼的病,正和人的病没有区别。只是都是生前所积,不是死后所染。像我因为负气投缳,那气终究盘踞在胸口,就是病症。所以虽然用人医鬼,实际上是以人治人。”说话间仔细诊视完毕,刘医生为她开方。于是问:“冥间有药吗?”回答说:“地藏王广施慈惠,在枉死城设立药局,已经一千年了。”于是坐着闲谈,刘医生谈得很豪放,遍及九幽风景。女子一一陈述,大多不同于人世所传。刘医生忽然戏弄说:“听说缢死的鬼很可怕,今天见你,怎么不像呢?”女子正容回答说:“恩义当前,劣形怎敢立刻显现?”刘医生不信,逼迫要看,女子始终不肯。刘医生恰好吸烟在口,突然喷出来,而且连喷几次。女子不能忍耐,喊说:“逼迫我惊吓你,不是我的罪过。”话没说完,鬼声哀鸣。刘医生看她,头发披散如愁云,舌头垂下惨血,白布悬在颈上而手腕下垂,眼睛瞪大突出,丑态百端,不觉惊倒在地,而宿醉醒了。脚软不能走,勉强起来奔跑,暗中好像有人搀扶他,刚能下楼,竟然来不及上船,躺在芦花深处。天亮才苏醒,请人划船,才得以渡江回家。从此隔江楼下,就永远没有人问津了。

外史氏说:鬼,是积聚的气。应当是活着时气郁结的人,死后也不免于生病。不像那些疮痍残疾而死的人,既然损伤了形体,阴间必定没有呻吟的状况。然而气的祸患如此,女子虽然多次说,不能唤醒所有人吗!

○ 谈易狐

天下的学宫大多宽广,所以安顿先师。陕西某郡,庙宇特别宏大宽敞,后面有几间楼屋,栋梁连接屋脊相连,非常壮丽。有狐狸居住在那里,时常在殿廊间游行。初一十五,洒扫的人常看见它的足迹,都认为奇异。那地方起初没有书院,太守某公开始命令诸生在习礼之余,在这里讲习。捐出俸禄建造房屋,让他们住在棂星门外,以便修养,也是崇尚儒学的雅意。一天,诸生聚会讲经义,列坐在奎楼下,互相辩难。只是到了《周易》道理深奥微妙,很少有人通晓奥旨,一起皱眉很久。忽然听见有人鼓掌笑,众人惊视,则是一位拄杖的老人,穿着褐色草衣,年纪将近八十,站在诸生座位后面,含笑说:“各位才质都不凡,可惜生在边地,缺乏师传。想要明白《周易》,为什么不向下询问我这衰朽之人?”众人大喜,谦让着他坐中间,他也不推辞。就举出诸生所疑惑的,一一剖析,没有不启发窍穴、引导迷蒙的,而且用名家诸说证明,滔滔如悬河,众人都心服。间或有不服气的,又故意用古今疑义和他相质,老人又响答如流。开始各自肃然起敬,愿意请他做老师。老人微微笑着说:“你们回去求索,有余师。”径直起来告别离去,众人也散回自己的房间。从此几天就来一次,众人更加谦逊。老人很高兴,悉心指授,渐渐到早晚都在一起了。一年多,六爻十翼,诸生没有不通晓的。只是问他其他经书,就推辞说迟钝。偶尔遇到诸生邀请喝酒,一定欣然赴约,大醉才返回。忽然一天晚上,月光很好,赏心尽醉。想要离开,众人极力挽留,很久,才得以脱身。缓缓径直进入殿后,月下微微露出尾巴。众人大骇,才明白他不是人,狐狸尚且不自知。

。明日复晤,有尖嘴生请曰:“敢问小狐,汽济何谓也?”翁乃大惭,拂衣振杖而起,曰:“鸱枭不可育,育将啄其母睛,其诸君子之谓矣!”倏不见,后遂不复来。然而府庠诸生,每遇学使者下车,易经一艺,微奥宏深,犹能冠河陇诸郡。

译第二天再次见面时,有个尖嘴书生请教说:“请问小狐,‘汽济’是什么意思?”老翁于是非常惭愧,甩动衣袖、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说:“猫头鹰不能养育,养育了它会啄瞎母亲的眼睛,大概就是在说你们这些君子吧!”忽然就不见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然而府学和县学的生员们,每当遇到学政官员到任,在《易经》这一科考试中,对于微妙深奥、宏大精深的义理,仍然能够位居河陇各郡之首。

外史氏曰:易蕴至深,宣圣尝韦编三绝。区区一狐,何能竟通大意?要亦性灵不昧,能窥天地阃奥,故能识性命精微。盖犹修行家独能悟黄庭南华诸至理也。惜乎青衿佻达,甫见其尾而即相向鼓唇,以致易道有不东之叹。

○ 田再春

  闽商田再春者,滨死而复生,因号以自警,非其名也。丙子仲秋,余遭之于逆旅,为竟夕之谈,自述其易名之由,不少讳。再春本名某,贩于江湖,孑然一身,无妻孥,亦无昆仲,洒如也。因以传舍为居庐,以舟车为宅第,往来水陆之区,致资巨万,曾不一归。而生性佻达,貌复白晰,所至恒多穴隙行。且善房中术,从不以涓滴与所欢。人有劝之娶者,辄笑曰:“予负人债多矣!若计锱铢而偿,为予妻者,恐不任受也。”遂决意不复纳室。第其为人,轻财任侠,忧人之忧,急人之急,以故多得人欢心。癸酉孟春,商于吴郡,适罹疾疫之灾,卧于市廛,病甚危笃。梦一皂衣人,须毛如蝟,状若捕差,以巨链絷之去。飘然至一衙署,巍赫异常。初未疑为阴司,已而重门洞开,遥见公座,有紫衣官吏纷纷抱案牍从东西侧门入。未几自内传呼,不知何语。皂衣人遽牵再春如奔马,凡历门限三重,始达厅事。左右褫其链,令跪于庭阶。窃睨堂上,贵官十数,皆侧坐,好丑不一。中一道者,冠雷巾,衣电衣,状貌魁梧,势甚尊贵,每一言,则堂之上下皆耸然听之。回视己后,跪者已数十人,颇有熟识,亦未敢遽通片言。跪未久,西向一贵人,虬髯虎面,命检再春禄藉。即有吏以案进,贵人览之,愕然曰:“是未合绝。”因起白道者,道者颔之,命稽其生平。又有吏以卷呈阅,则盈堂传视,举艴然变色而作矣。堂上因大声呼田某,再春匍匐而前。道者怒目叱之曰:“汝纵一人之淫欲,致玷百十人之家声。彼妇之父母翁姑,靡不痛心疾首。汝又狡猾,无物可偿,将若何?”再春惴惴不能答,东向一贵人起曰:“是宜绝其禄,罚使为娼,庶合平允之意。”道者曰:“不然。凡世人淫债,必报于生前,方可惩一而儆百。若待转轮之后,则死者何知?生者何罪?虽娼不如无娼也。吾欲变通其间,诸君必有以处此。”众官皆唯唯,敬谢不敏。道者笑曰:“此固无难也。适接直北某城隍申详,某村有女,貌媸而志洁。因伊兽叔,售为土娼,气结不食而死,昨己藁葬于郊。吾今行炼形之法,即以田某代女之身,以旬为期,少偿前逋,然后仍令更生,不已足以垂戒乎?”众皆冁然曰:“真君之策,诚尽善。但恐污女名,可若何?”道者又笑曰:“予自有两全之术,且必使作恶者显然涉讼,不准立判其贞淫,宁至重为女累哉?”言讫,以黄纸书数字如符篆,命役火之,和水以噀再春。再春竦然,顿觉肤革充实。前者虚浮如影,今则固结有形矣。然在廊庑之下,窃闻众议,心甚张皇。未几,堂上又厉声呼令阉之,即有数役缚之于凳,反接而去其势。再春大痛无声,役又以水噀之,乃复眔。窃视私处,胪肉坟起,则俨然一雌矣。道者即命驱之去,限满复来。再春遂仍从皂衣人出,因询以真君果谁何。答曰:“许姓,旌阳真人,奉帝旨来主疫政耳。其左列者,皆瘟部之神;其右列则冥王也。”及出署外,仰视牌额,果榜曰“瘟眓之府。”益大惊,意不欲行。皂衣者又呼二人来,兽首人身,甚可怖畏,以巨椎迫之,乃前。欻急如风,瞬息至一处,茅屋低矮,围以短垣,聆之颇有喧声。似一老妪哗曰:“汝匿吾人,乃欲以死鬼诈我耶?”又有男子低声曰:“渠实不愿而死,抔土未干,予岂诳汝?”旋有数男子怒诟曰:“既无人,曷偿予金?”声乃大哄。皂衣人谛听,曰:“是矣!”乃以掌击再春背,心遂迷惘。突如径入,俄闻室中群噪曰:“钱树子故无恙耶!谎老龟当羞死矣!”皆有喜色,独一男子惊惶失措,连呼有鬼,形状如鬼,夺门而去。众不顾,竟拥再春以行。视之,男妇数人,举凶悍可惧。己欲言,则有口如喑,不得已而从之。约行数里

译外史氏说:《易经》蕴含的道理极其深奥,孔子曾反复翻阅,致使编联竹简的皮绳断绝了三次。区区一只狐狸,怎么能完全通晓其中的大意呢?大概是因为它的灵性没有泯灭,能够窥探天地间的奥秘,所以能识别性命之道的精微之处。这就像修行的人独自领悟《黄庭经》《南华经》等至高真理一样。可惜那些轻浮放荡的年轻学子,刚见到狐狸的尾巴就对着它鼓噪议论,以至于《易经》之道有不能向东传播的感叹。

○ 田再春

福建商人田再春,濒临死亡后又复活,因此用这个名字来警示自己,这并不是他的本名。丙子年仲秋,我在旅店遇见他,与他彻夜长谈,他讲述自己改名的缘由,毫不隐瞒。再春本名叫某,在江湖上经商,孤身一人,没有妻儿,也没有兄弟,洒脱自在。他把客栈当作住所,把舟车当作宅第,往来于水路陆路之间,积累了巨额财富,却从未回家。他生性轻浮放荡,容貌又白皙,所到之处常常暗中与女子私通。而且他擅长房中术,从不把钱财花在与他欢好的女子身上。有人劝他娶妻,他总是笑着说:“我欠女人的债太多了!如果按锱铢计算来偿还,做我妻子的人,恐怕承受不起。”于是决意不再娶妻。但他为人轻财重义,急人所急,因此深得人心。癸酉年孟春,他在吴郡经商,恰逢瘟疫灾害,躺在集市上,病势非常危重。梦见一个穿黑衣的人,胡须像刺猬一样,样子像捕快,用巨大的铁链锁住他带走。飘飘然来到一座衙门,气势巍峨异常。起初没怀疑是阴间,不久重重门扇洞开,远远看见公座,有穿紫衣的官吏纷纷抱着案卷从东西侧门进入。不久里面传来呼喊声,不知说什么。黑衣人突然牵着再春像奔马一样快跑,经过三道门槛,才到达厅堂。左右的人解下他的铁链,让他跪在庭阶上。他偷偷看堂上,有十几位高官,都侧坐着,相貌好坏不一。中间一位道士,头戴雷巾,身穿电衣,相貌魁梧,气势非常尊贵,每说一句话,堂上下的人都肃然倾听。回头看看自己身后,跪着的人已经有几十人,其中有些熟人,也不敢立刻搭话。跪了不久,西边一位贵人,虬髯虎面,命令查取再春的禄籍。立刻有官吏呈上案卷,贵人看了,惊讶地说:“这人还不该死。”于是起身向道士禀报,道士点头,命令查考他的生平。又有官吏呈上卷宗阅览,满堂的人传看,全都愤怒地变了脸色而站起来。堂上于是大声呼喊田某,再春趴着上前。道士怒目斥责他说:“你放纵一人的淫欲,导致玷污了上百人的家声。那些妇女的父母公婆,没有不痛心疾首的。你又狡猾,没有东西可以赔偿,将怎么办?”再春害怕得不能回答,东边一位贵人站起来说:“应该断绝他的禄命,罚他去做娼妓,这才符合公平的意思。”道士说:“不对。凡是世人的淫债,必须在生前报应,才能惩一儆百。如果等到转世之后,那么死者知道什么?生者有什么罪?即使做娼妓也不如不做娼妓。我想变通处理,各位一定有办法处置。”众官都顺从地答应,恭敬地表示不才。道士笑着说:“这本来不难。刚才接到直北某城隍的申详,某村有个女子,相貌丑陋但志向高洁。因为兽性的叔叔,把她卖为土娼,她气结不食而死,昨天已经草草葬在郊外。我现在施行炼形之法,就让田某代替那个女子的身体,以十天为期,稍微偿还以前的债务,然后仍然让他重生,不也足以作为警戒吗?”众人都笑着说:“真君的策略,确实完美。但恐怕玷污女子的名声,怎么办?”道士又笑着说:“我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而且一定要让作恶的人明显地涉及诉讼,不能立即判定她的贞淫,难道会严重拖累女子吗?”说完,用黄纸写了几字像符篆,命令差役烧掉,和水喷洒在再春身上。再春惊恐,顿时觉得皮肤肌肉充实。先前虚浮如影,现在则坚固有形了。然而在廊庑之下,偷偷听到众人的议论,心里非常慌张。不久,堂上又厉声命令阉割他,立刻有几个差役把他绑在凳子上,反绑双手去势。再春剧痛无声,差役又用水喷洒他,才恢复知觉。偷偷看私处,肉隆起,俨然是一个女性了。道士立刻命令驱赶他离开,期限满了再回来。再春于是仍然跟着黑衣人出去,询问真君究竟是谁。回答说:“姓许,是旌阳真人,奉皇帝旨意来主管瘟疫事务。左边排列的,都是瘟部之神;右边排列的则是冥王。”等到走出衙门外,抬头看牌匾,果然写着“瘟眓之府”。更加大惊,心里不想走。黑衣人又叫来两个人,兽首人身,非常可怕,用大椎棒逼迫他,才往前走。急速如风,瞬息来到一处,茅屋低矮,围着短墙,听来颇有喧闹声。似乎一个老妇人大声说:“你藏匿我的人,难道想用死鬼来欺骗我吗?”又有男子低声说:“他确实不愿死,土还没干,我难道骗你吗?”随即有几个男子怒骂说:“既然没人,怎么偿还我们的钱?”声音于是大吵起来。黑衣人仔细听,说:“对了!”于是用手掌击打再春背部,心里于是迷惘。突然径直进入,不久听到室内众人喧哗说:“钱树子果然没事吗!谎老龟该羞死了!”都有喜色,只有一个男子惊惶失措,连呼有鬼,形状像鬼,夺门而去。众人不顾,竟然拥着再春走。看他们,男女数人,都凶悍可惧。自己想说话,却像哑巴一样,不得已跟着他们。大约走了几里

,至一家,土室而茨墙,居甚湫隘。甫入门,再春已能出声,谓众曰:“我闽之商人田某也,汝辈何人,胡为致我于此?”众俱惊愕。方将展询,惟妪嫚骂曰:“此皆若叔所预授,将以怪异赖吾金耳!世岂有女身而负贩者?”再春闻言自视,则上衣下裳,皆类巾帼。已而徘徊顾影,亦既云鬓蓬飞,俯首瞻莲,又复鸡距宛若,遂不复能置辩。妪因询其从违,再春终以为耻,默然弗答。妪诘之再四,乃怒曰:“是尚未知吾威也。”遽呼健男子折柳为箠,浸以盎水,将裸而挞之。再春始惧,且自计曰:“业遭冥谴,数无可逃,何为更试此毒手?”遂靦然而应之曰:“诺。”妪始欣然引之入闼,顾谓再春曰:“为汝贱妮子,群婢皆虚此一日矣。”再春方欲举趾,觉室内蒸腾如雾,且若鲍鱼之腥,惧不敢前。妪诃之,方始逾槛入。见妇人四五辈,貌俱不扬,犹调粉涂脂,状如泥塑之鬼,周身惟著一短襦,自腰以下皓皓乎绝无寸丝,心益惊怖。妪又向外呼曰:“重劳推挽,无可以酬,今夕盍早来,当令小花奴先伴诸郎宿也。”健男等皆嬉笑而去。至夜果来,妪以威胁再春,衣带含泪而解,击刺之。初觉操刀而割者,又复及锋而试,其痛深创巨,不可胜言。已而渍丹浃席,血流漂杵。妪与众妇俱鼓掌曰:“黄花放矣。”继之以二,渐不能堪,妪恐有失,乃以他妇代之,甫得小憩。漏下已三,晨起欲著衣缕。妪夺之,不许曰:“汝见他人被服耶?”并不予以短襦,四肢裸然,其羞愈不可耐。仍令盥栉,施以朱粉,日甫南而户外之履满矣。源源而来,率皆被褐顶笠之俦,绝无一文雅者。见再春,皆顾而笑曰:“其新孔嘉。”遂力争而群弃其旧,以故再春之所遇尤多,豷沓交欢,几无宁刻。初尚可以容受,迨至数人,小腹胀满,口喘目张。向不欲以涓滴与人,今则欲减其涓滴而不可,仰承甘露而饮之,瀼嚷者悔不挹此注彼矣。赖妪以沸汤沃帨,代为按摩,花径微清,名园顿爽。无如吐陈纳新,踵门者又至,蹂躏之惨,不可名状。一日之内,狼狈者三。幸而夕阳西下,问渡者稀,再春方得安枕而卧。夜深辄与众妇言其情,咸笑而不信,明日复然。客至益伙,以其雏而喜之,恒有坐俟其旁,摩厉以须,此刃出而彼刃将斩者。再春以一人当之,其惫甚矣。况客皆壮夫,颇能持久,昔己以逗留为欢,今人亦以濡迟为乐,其报施可谓不爽。茹苦终朝,几死花下,屈指旬日,窃幸得生。乃于朝食之后,复来一猛丈夫,阳道伟岸,凿枘已不可当,又复兼擅所长,如以再春之矛刺再春之盾,坚锐莫比,自午至酉不少披靡。再春已目闭头眩,汗淫舌冷,奄然垂毙矣。瞀乱中,见前之皂衣人已至,径趋榻前,呼之曰:“冥限已满,盍竟行乎?”携之出,人亦寂无知者,但闻屋中作惊诧声而已。又至向之衙署,则中只一贵人,面南据案坐,谓之曰:“风流之况味,汝已深尝之乎?本不欲贳汝死,但奉真君命,赐汝再生,当亟图自新,痛为改革。不然,将十世娼矣!”乃命以具还之,厥物复得出门,而自为按捺,未及释手,豁然顿苏。时已昏睡十日,不食亦不言。诸相好逻而守之,投之以药,冥然弗瘳。及寤而言其故,人皆骇汗,遂不药而痊。自是改行从善,不再涉邪。后以贩入燕,闻某县有土娼,其行事颇相类。就而访之,邑人曰:“向曾有此。因某家女为叔所卖,抱恨而卒。既葬而鸨至,告以故,不信,坐而索人。旋见亡者自外而入,强拥以归。为娼已数日,方与客接,音迹杳然。客与鸨互讦妖异,官鞫之,尽得其实。启棺视女,贞体宛然,知女之冤抑使然。遂重责其叔与鸨,而流之远方,今则绝无此人矣。”再春乃自述其梦,事迹吻合,闻者又莫不竦然。是夕为余言,悉其颠末。余以为深足警世,因笔其略于书。

译走到一户人家,那是土砌的房屋,茅草覆盖的墙壁,居住环境非常低洼狭窄。刚进门,再春已经能发出声音,对众人说:“我是福建的商人田某,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弄到这里?”众人都感到惊愕。正要询问详情,只有老鸨轻蔑地骂道:“这都是你叔叔事先教你的,想用怪异的事情来讹诈我的钱!世上哪有女子从事贩运生意的?”再春听后自己查看身体,发现上衣下裳,都像女子的服饰。接着徘徊着看自己的影子,只见云鬓蓬松飞舞,低头看脚,又发现脚趾像鸡爪一样,于是再也无法辩解。老鸨于是询问他顺从还是违抗,再春始终觉得羞耻,沉默不回答。老鸨反复追问,于是发怒说:“这是还不知道我的威严。”立刻叫来健壮的男人折柳条做鞭子,浸在盆水里,要将他剥光衣服鞭打。再春开始害怕,并且心里盘算:“既然遭受了阴间的惩罚,命数无法逃脱,何必再受这毒手?”于是厚着脸皮回答说:“好。”老鸨这才高兴地带他进屋,回头对再春说:“因为你这个贱丫头,众婢女都白闲了一天了。”再春刚想迈步,觉得室内热气蒸腾如同雾霭,而且像鲍鱼一样腥臭,害怕得不敢前进。老鸨呵斥他,他才跨过门槛进去。看见四五位妇人,相貌都不好看,还在涂脂抹粉,样子像泥塑的鬼,全身只穿一件短衫,腰部以下洁白光滑,完全没有一丝布料,心里更加惊恐。老鸨又向外喊道:“辛苦你们推拉,没有什么可以酬谢,今晚早点来,会让小花奴先陪各位公子过夜。”健壮男人们都嬉笑着离去。到了夜里果然来了,老鸨用威胁逼迫再春,再春含着眼泪解开衣带,遭受击刺。起初感觉像用刀割,接着又用锋刃试探,疼痛剧烈,伤口巨大,难以言表。随后丹砂浸透席子,血流得能漂起木桩。老鸨与众妇人一起鼓掌说:“黄花开放了。”接着又来了两个,渐渐无法忍受,老鸨担心出事,于是让其他妇人代替,才稍微得以休息。漏壶滴下三刻,早晨起来想穿衣服。老鸨夺过衣服,不允许说:“你见过别人穿衣服吗?”并不给他短衫,四肢赤裸,羞耻感更加难以忍受。仍然让他洗漱梳头,涂上胭脂粉,太阳刚过中午,户外的鞋子就满了。源源不断地来人,大都是穿粗布衣戴斗笠的人,没有一个文雅之士。看见再春,都看着笑说:“新娘子真漂亮。”于是争着抛弃旧欢,因此再春所遭遇的尤其多,杂乱交欢,几乎没有安宁的时刻。起初还可以承受,等到几个人同时,小腹肿胀,气喘吁吁,眼睛瞪大。以前不想给人一滴,现在想减少一滴却不可能,仰头承受甘露饮用,湿润者后悔不把这边注到那边。依靠老鸨用热水擦拭,代为按摩,花径稍微清爽,名园顿时舒畅。无奈吐故纳新,上门的人又到了,蹂躏的惨状,不可名状。一天之内,狼狈不堪三次。幸好夕阳西下,问渡口的人稀少,再春才得以安枕而卧。夜深时便与众妇人诉说自己的情况,众人都笑而不信,第二天又是如此。客人越来越多,因为他是雏妓而喜欢他,常常有人坐在旁边,磨砺武器等待,这把刀刚出来,那把刀就要砍下。再春以一人抵挡,疲惫极了。况且客人都是壮汉,颇能持久,以前他以逗留为欢,现在别人也以迟缓为乐,这种报应可以说毫不差错。受苦终朝,几乎死在花下,屈指算来十天,暗自庆幸得以生存。于是早饭后,又来个猛丈夫,阳道伟岸,凿枘已不可当,又复兼擅所长,如以再春之矛刺再春之盾,坚锐莫比,自午至酉不少披靡。再春已目闭头眩,汗淫舌冷,奄然垂毙矣。瞀乱中,见前之皂衣人已至,径趋榻前,呼之曰:“冥限已满,盍竟行乎?”携之出,人亦寂无知者,但闻屋中作惊诧声而已。又至向之衙署,则中只一贵人,面南据案坐,谓之曰:“风流之况味,汝已深尝之乎?本不欲贳汝死,但奉真君命,赐汝再生,当亟图自新,痛为改革。不然,将十世娼矣!”乃命以具还之,厥物复得出门,而自为按捺,未及释手,豁然顿苏。时已昏睡十日,不食亦不言。诸相好逻而守之,投之以药,冥然弗瘳。及寤而言其故,人皆骇汗,遂不药而痊。自是改行从善,不再涉邪。后以贩入燕,闻某县有土娼,其行事颇相类。就而访之,邑人曰:“向曾有此。因某家女为叔所卖,抱恨而卒。既葬而鸨至,告以故,不信,坐而索人。旋见亡者自外而入,强拥以归。为娼已数日,方与客接,音迹杳然。客与鸨互讦妖异,官鞫之,尽得其实。启棺视女,贞体宛然,知女之冤抑使然。遂重责其叔与鸨,而流之远方,今则绝无此人矣。”再春乃自述其梦,事迹吻合,闻者又莫不竦然。是夕为余言,悉其颠末。余以为深足警世,因笔其略于书。

外史氏曰:花营柳队,容有漏网之夫;孽火罡风,亦非报淫之典。偿之妻妾,妻妾无辜;祸及子孙,子孙何罪?惟雄飞而雌伏,莫待来生;庶暮报于朝施,不昧天理。许旌阳准情定法,田再春革面洗心。不然,即令十世为娼,绥绥者未必能当前立悟也。读之汗下,可称贯顶金针矣。

○ 卷二

  宜织

  柳生名家宝,山阴人。其生也,祖父母年高,皆爱惜如珍,因以命名。比长,风神蕴藉,俊逸绝伦,且童年即游泮水,邑中巨家有女者,咸属意焉。宝父母苛于择妇,每曰:“吾儿人中鸾凤,岂可耦世上鸡鹜?”以故媒氏踵门,恒未许可。蹉跎将弱冠,犹虚琴瑟,心亦为怅然。一日,以父命往郭外省其姑。少叙家事,即与姑之子闲瞩门前。无何,婢来呼其弟,宝与偕入。则姑以事赴近村,命子随往,且留宝少待,归来犹有所言。宝不得行,而心颇怏怏。盖姑子年甫舞象,已定盟于某家,此行盖为姻事也。既见姑率其子欣喜自去,一时颇觉无聊,仍立闾间。遥望西南林壑,似有佳境,顿思前往观之,遂踽踽前行。阍者止焉,则曰:“予不耐此岑寂,少行当自归,勿惧也。”径去,莫能挽留。乃行来及半,至一溪,足力已疲,因憩于水次,俯视清流,意颇恬适。俄闻隔溪娇语曰:“如此风姿,那得不令人看杀?”宝惊视之,则一女郎,约当及笄之年,玉容妩媚,花貌幽妍,将一片绛纱浣于溪内,指爪映水,雪色莹然,衣饰亦甚淡雅。宝不觉心醉,将欲通问而腼腆不容启吻,状甚嗫嚅。女郎见其木立,乃笑曰:“觑我何为?苎萝村女儿正恐未易胜汝也。”宝闻而心喜。女郎即招之曰:“盍渡此溪,当与尔言。”宝以首示之意,答以不能。女郎指曰:“西侧有红桥,痴郎何竟病涉耶?”宝远立而望,不数武果有徒杠,烂然赤色,遂欣趋就,蹑之以过。比及对岸,女郎早辍洗相俟。见其至前,欢然与语,谓之曰:“妾处闺中,颇以贞信自守。今见郎,竟不能复坚,此中固有天意。”因挽之共坐于柳下。绿莎茸茸,宛然锦席,绝胜班荆相对者。女郎因诘其里族,宝终以口讷不能言。女郎頳颜而起曰:“丈夫犹如是,妾辈复何堪?请从此辞,不敢再与郎见矣。”宝又揽其裾,强白姓氏,究以吃吃不能畅。女不禁鼓掌曰:“艾艾果有几艾?”乃自陈曰:“妾家居此近村,父姓令狐,有女名宜织,即妾也。君如不弃,当造访焉。垂杨门巷,偏东一带疏篱,固无难识。”言已,即举所浣之沙相赠,曰:“此亦足以当绣幙之丝矣。”方将缱绻,上流似有笑声。女郎亟起曰:“女伴将至,不能复留。须记妾言,勿使人望穿此眸。”遂冉冉缘溪而去,尚以横波回顾,眷恋不胜。宝亦怃然如有所失,伫望移时,直至不见始能举趾而归。匆匆过桥,则夕阳在山矣。比至姑家,新月已上。时姑久已旋返,俟之不至,心以为忧,业遣仆僮遍觅之。宝至入见,姑怒诘其焉往,答以闲行。姑叱之曰:“孺子亦太不羁。邑门已闭,汝将安归?汝父母为汝倚闾。幸在予家,犹无虑,不然肠断矣。”宝亟谢罪,姑父亦力为排解,姑始霁颜,即命婢进食相款。是夜遂宿于姑家。明日辞归,假他事对其父母。父母素爱之,竟不穷究。宝至己室,始出纱玩之。阔仅数寸,长尺余,两端缀以金钮,缝纫已成者,状如妇人之诃子。然思蛮腰即细,不应如斯。及嗅之,虽经浣濯,娇香犹在,果即是物。宝乃惊喜如狂,虑为人见,秘之笥中。夜卧辄拥之衾底,如对丽人。自是每至姑处,必往踪迹。无如溪水泛滥,并无桥梁,宝因心窃讶之。屡不得渡,抱闷而返。数旬后,闻父母已为问名,则同邑陆弁之女,素以色美闻于乡,父母因聘之。宝心亦少安,而究思女郎不置。一日,偶过陆家,适陆女出游,肩舆息于门外。盖陆故寒微,所居湫隘,舆中人之升降,途中人皆可旁观,宝故得以覸之。见其貌虽姣小,而丰肌啬骨,抹粉涂脂,不第视眕纱之艳,大有妍媸之分,即较掷果之容,尚有黔皙之别,私

译外史氏说:花街柳巷之中,难免有漏网之徒;孽火罡风之灾,也并非专门用来惩罚淫邪的常法。让妻妾来偿还罪孽,妻妾是无辜的;灾祸波及子孙,子孙又有什么罪过?只有让作恶者现世受报,不要等到来生;大概是为了让早晨的施为在傍晚就得到报应,不违背天理。许旌阳根据情理制定法则,田再春改过自新、洗心革面。不然的话,即使让他十世为娼,那贪恋女色的人也未必能在当下立刻醒悟。读到这里让人汗流浃背,这可以称得上是贯通头顶的金针妙法了。

○ 卷二

宜织

柳生名叫柳宝,是山阴人。他出生时,祖父母年纪已高,都把他当作珍宝一样爱惜,因此给他取名为“宝”。等到长大,他风度神情含蓄蕴藉,俊美飘逸无人能比,而且童年时就在县学读书,城中大户人家有女儿的,都对他有意。柳宝的父母在选择儿媳方面非常苛刻,常说:“我儿子是人中的鸾凤,怎么能和世间的鸡鸭匹配?”因此媒人登门说亲,他们总是不同意。就这样蹉跎岁月,柳宝将近二十岁,仍然没有娶妻,心里也很惆怅。有一天,他奉父亲之命到外城去探望姑母。稍微叙说了一些家事,就和姑母的儿子在门前闲看风景。不久,婢女来叫姑母的儿子,柳宝便和他一起进去。原来姑母有事要去附近的村子,命令儿子跟随前往,并让柳宝稍等,回来还有话要说。柳宝不能同行,心里很不高兴。因为姑母的儿子刚满十五岁,已经和某家定了婚约,这次出行是为了婚事。看见姑母带着儿子高兴地离去,柳宝一时觉得无聊,仍然站在巷口。远远望见西南方的树林山壑,似乎有美好的景致,顿时想前去观看,于是独自慢慢前行。守门人阻止他,他说:“我受不了这里的冷清,稍微走一会儿就会自己回来,不要担心。”径直离去,没有人能挽留他。走了大约一半路程,来到一条溪边,脚力已经疲惫,便在水边休息,俯视清澈的流水,心情非常恬静舒适。忽然听到隔岸传来娇媚的声音说:“如此风度姿容,怎么能不让人看入迷呢?”柳宝惊讶地看去,只见一位女郎,大约十五六岁,容貌妩媚,花容月貌幽静美好,正把一块红色纱巾在溪水中洗涤,手指映在水中,雪色晶莹,衣着装饰也非常淡雅。柳宝不觉心醉,想要搭话却因害羞而开不了口,样子十分吞吞吐吐。女郎见他呆立不动,便笑着说:“看我做什么?苎萝村的女儿恐怕也不容易胜过你。”柳宝听了心里欢喜。女郎便招呼他说:“何不渡过这条溪,我要和你说话。”柳宝摇头表示不能。女郎指着说:“西边有座红桥,痴郎怎么竟怕涉水呢?”柳宝远远望去,没几步果然有一座木桥,鲜红夺目,于是高兴地快步走去,踩着桥过了溪。等到到达对岸,女郎早已停下洗涤在等候。见他来到面前,欢快地和他说话,对他说:“我住在闺中,一向以贞洁守信自守。今天见到你,竟然不能再坚守,这其中自有天意。”于是拉着他一起坐在柳树下。绿草茸茸,宛如锦席,远比坐在荆条上相对要好得多。女郎便询问他的籍贯家族,柳宝终究因为口拙说不出话来。女郎红着脸站起来说:“男子汉都这样,我们女子又怎么承受得了?请从此告别,不敢再和你相见了。”柳宝又拉住她的衣襟,强行说出自己的姓氏,终究因为结结巴巴说不流畅。女郎不禁拍手笑道:“‘艾艾’(口吃)到底有几个‘艾’?”于是自我介绍说:“我家住在这附近的村子,父亲姓令狐,有个女儿名叫宜织,就是我。你如果不嫌弃,应当来拜访我。垂杨门巷,偏东一带稀疏的篱笆,本来不难辨认。”说完,就把刚洗过的纱巾赠送给他,说:“这也可以当作绣幕的丝线了。”正情意绵绵时,上游似乎传来笑声。女郎急忙起身说:“女伴就要来了,不能再留。要记住我的话,别让人把眼睛望穿。”于是缓缓沿着溪水离去,还不时回眸顾盼,眷恋之情难以抑制。柳宝也怅然若失,伫立凝望许久,直到看不见才迈步回家。匆匆过桥,夕阳已经挂在山上。等到姑母家时,新月已经升起。当时姑母早已返回,等他不来,心里很担忧,已经派仆童四处寻找。柳宝到家拜见姑母,姑母生气地质问他去了哪里,他回答说闲逛。姑母斥责他说:“你这孩子也太不守规矩。城门已经关闭,你将怎么回去?你父母在家倚门盼你。幸亏在我家,还不用担心,不然都要肠断了。”柳宝急忙谢罪,姑父也极力为他调解,姑母才转怒为喜,立即命婢女上菜款待他。当晚就在姑母家住宿。第二天告辞回家,用其他事情向父母搪塞。父母一向疼爱他,竟然没有深究。柳宝回到自己房间,才拿出纱巾把玩。纱巾宽仅几寸,长一尺多,两端缀着金钮,已经缝制完成,形状像妇女的诃子(一种内衣)。但心想蛮腰即使再细,也不应该这么小。等到闻一闻,虽然经过洗涤,娇香犹在,果然就是那件衣物。柳宝于是惊喜若狂,担心被人看见,把它藏在箱子里。夜里睡觉就把它拥在被子底下,如同面对美人。从此每次到姑母家,必定去那里寻找踪迹。无奈溪水泛滥,并没有桥梁,柳宝因此心里暗暗惊讶。多次不能渡溪,郁闷地返回。几十天后,听说父母已经为他问名(议婚),是同邑陆弁的女儿,一向以美貌闻名乡里,父母因此聘娶了她。柳宝心里稍微安定,但终究思念女郎不止。有一天,偶然经过陆家,恰逢陆女出游,轿子停在门外。因为陆家本来寒微,所住的地方低洼狭窄,轿中人的上下,途中人都可以旁观,柳宝因此得以窥见。见她容貌虽然娇小,但肌肤丰满骨骼粗大,抹粉涂脂,不仅比起纱巾上的艳丽,大有美丑之别,即使和掷果盈车的潘安相比,还有黑白之分,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