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萤窗异草十一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91–213 段

心遂窃有不愿。然迫于亲命,似亦无可如何。乃忿然出郭,仍至溪侧,虽故无苇可杭,幸其水势清浅,于是不暇顾恤,径去其履袜,白足而涉之。宝本素未习此,溪水森森,凉欲沁骨。彳亍及岸而登,衣裤尽湿。因笑曰:“褰裳涉溱,褰裳涉洧,予今乃反而用之也。”整衣而前,约里许,果得一村。其中屋宇俨然,桑麻森秀,似不止一二人家,宝因徐步而入。东偏有小巷,绿阴垂荫,仿佛女郎所云。及入而望之,篱花堆艳,黄蝶粉飞,旋即得其门户。宝犹未至,见有杖者科头箕踞,独坐于篱边树下。视其年已古稀,而瑰玮奇特,不类田叟,疑即女之父也。直前趋谒,杖者颇傲慢,徐起为礼,询所自来。宝忽自觉唐突,呐呐有顷,先以姓字相告,而来意则未敢遽陈,杖者忽愕然曰:“是吾妻侄也!数年不晤,今成立矣。然果何由至此?”宝窃喜,疑其误认,而藉此或可入门。遂谬对曰:“久失音问,父颇思忆,故遣侄来省视耳!”杖者大笑曰:汝父讵能识予?此遁词也。虽然,有劳远涉,且系瓜葛,当非突如其来,请即入。”径揖之行。宝以失言故,其色頳然,勉随之登堂。其居亦甚幽雅,假山活水,极尽丘壑之致。而琴书潇洒,案无纤尘,其人之风韵可见一斑。因请以子侄礼见,杖者亦木辞,居然受之。始与坐谈,曰:“山妻为乃尊远房之姊,物故已久。遗一女,老夫携之,村居未入城邑,至今莫识其外家,揆其心窃以为恨。予既辱临,可使一面,俾知母族人物不同琐屑者,小妮子庶几无憾矣!”宝唯唯。适有双鬟捧茗出,杖者遽令呼之。茶次,又诘之曰:“侄幼时余至若家,曾见汝父,实未握手耳。前所云云,窃疑相绐,可明以告我。”宝不得已,起白曰:“父实未及作念,侄闻人言,令狐叟世之伟人,隐居于此,故愿望见以求教益,幸无疑。”杖者乃微笑,遂不复咨。无何,环珮璆然,则女郎盛妆至矣。宝睨之,衣饰已更,美艳倍胜于溪畔。回忆陆女,弥若霄壤。女郎低鬟伫立,凝睇无言,杖者语之曰:“汝之大兄来自邑内,即若从舅之子也。汝为妹,当以礼见。”女郎即向宝敛皀,宝亦致揖。而当觌面之间,女郎之色顿异,若羞若恨,如怨如怒,一似深憾其来迟者。杖者又笑曰:“宜织与乃兄貌竟相似,使非育于二姓,尽足生一家之光。惜乎男不从姑,而女徒似舅也。”言次,数数目宝,意颇垂青。宝因无敢自媒,而恋女又不能去。荏苒间,阴霾陡起,骤雨滂沱,宝乃仓皇失措。杖者慰曰:“侄勿虑此,虽初遇,亦至戚也,即留宿于予家,当无不可。”宝大悦,益出望外。视女郎,以手拈带,默坐于父侧,眉目无复愠色。乃以言挑杖者曰:“妹年几何矣?”曰:“十七岁矣。”宝闻又曰:“只少侄二龄乎?”杖者似解其意,不复答。适值馔具,肴核杂陈,宝乃重致不安,言词爽朗。忽闻女郎低哂曰:“何对长者反无艾气?口舌亦因人利钝耶?”宝亦为之匿笑。食已,雨犹未霁,杖者命设榻于东堂,为客馆。且辞曰:“老夫髦矣!不能久陪晤语,侄自偃息,慎勿忆家。”径率女郎入屏后而去。宝私喜曰:“东床坦腹,予今亦俨然右军矣。”未几,双鬟以烛至,小语曰:“阿姑寄声,俟翁寝,当自来也。”宝益欣悦,因取案头书翻阅之,不敢即寝。夜将半,女郎果出,则已残妆半卸,态愈动人。入见宝,即正色责之曰:“妾为一时柔情,不顾千秋笑柄,偶尔邂逅,即将近体之衣举以赠君,意固有所在也。乃君竟弃之如遗,一别三月,玉趾弗勤,令妾愧悔交集,忿且欲死。以君少年英发,不宜无信至此。今特见君,万祈还予故物,不必再有他言。”言讫,珠泪盈眶,潸然欲泣。宝知其怨已深,挽之就坐,自白其爽约之由,并陈徒涉之苦。女郎佯不信,宝又牵裾示知湿痕宛在,女郎始冁然回嗔,而犹絮絮不已,索取前纱。宝笑而出之于怀曰:“物则犹是也,然已近我肌肤,恐卿不可再束矣。”因缅述偎抱之状,女郎颜赤,不禁娇羞,亟起而避

译心里便暗自有些不情愿。然而迫于父母的命令,似乎也没有办法。于是愤然走出城门,仍然来到溪边,虽然原本没有芦苇可以渡河,幸好水势清澈浅显,于是不顾惜身体,直接脱掉鞋袜,赤脚涉水而过。宝本来从未习惯这样做,溪水冰冷刺骨,凉意几乎渗入骨髓。蹒跚地走到岸边登上,衣服裤子全都湿透了。于是笑着说:“《诗经》里说撩起衣裳渡过溱水,撩起衣裳渡过洧水,我今天反而用上了。”整理好衣服向前走去,大约一里左右,果然发现一个村庄。里面的房屋整齐庄严,桑树麻田茂盛秀丽,似乎不止一两户人家,宝于是慢慢走进去。东边有一条小巷,绿荫垂挂遮蔽,好像女郎所说的地方。等到进入望去,篱笆上的花朵堆叠艳丽,黄蝴蝶粉蝶飞舞,随即找到了那户人家的大门。宝还没有走到,看见一位拄着拐杖、光着头、两腿张开像簸箕一样坐着的人,独自坐在篱笆边的树下。看他的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但相貌奇特不凡,不像普通的农夫,怀疑就是女郎的父亲。径直上前拜见,拄杖的人颇为傲慢,慢慢地起身行礼,询问他从哪里来。宝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吞吞吐吐了一会儿,先告知了自己的姓名,但对于来的意图却不敢立刻陈述,拄杖的人忽然惊讶地说:“这是我的妻侄啊!几年没见面,现在长大了。但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宝暗自高兴,怀疑他认错人了,但借此或许可以进门。于是谎回答说:“很久没有音信,父亲很想念,所以派侄儿来探望!”拄杖的人大笑说:你父亲怎么认识我?这是托辞。虽然如此,辛苦你远道而来,况且是亲戚,当然不是突然到来,请就进来。”直接作揖让他进去。宝因为说错了话,脸色通红,勉强跟着他登上厅堂。他的住所也非常幽静雅致,假山流水,极尽山丘沟壑的情致。而琴书潇洒,案桌上没有一丝灰尘,这个人的风韵可见一斑。于是请求以子侄之礼拜见,拄杖的人也没有推辞,竟然接受了。刚开始坐下交谈,他说:“我的妻子是你父亲远房的姐姐,去世已经很久了。留下一个女儿,老夫带着她,住在村里没有进过城市,至今不认识她的母家,揣测她心里暗自以此为憾。既然你屈尊光临,可以让你们见一面,使她知道母族人物不同于琐碎之人,小妮子或许就没有遗憾了!”宝连连答应。正好有两个丫鬟捧着茶出来,拄杖的人立刻叫她们过来。喝茶的时候,又追问他说:“侄儿小时候我曾到你家,见过你父亲,实际上并没有握手言欢。刚才所说的话,我私下怀疑你在欺骗,可以明白地告诉我。”宝不得已,起身禀告说:“父亲确实没有提起,侄儿听别人说,令狐老先生是世间的伟人,隐居在这里,所以希望拜见以求得教益,希望您不要怀疑。”拄杖的人于是微微一笑,就不再询问。不一会儿,环佩叮当作响,女郎盛装而至。宝斜眼看她,衣着已经更换,美艳程度比在溪边时加倍胜过。回忆陆家的女儿,更是天壤之别。女郎低着头站立,凝视着不说话,拄杖的人对她说:“你的大哥从城里来,就是你的从舅之子。你是妹妹,应当以礼相见。”女郎于是向宝行礼,宝也还礼。但在见面之间,女郎的脸色顿时改变,又羞又恨,又怨又怒,好像深深遗憾他来得太迟。拄杖的人又笑着说:“宜织和你长得竟然相似,如果不是养育在两家,完全足以成为一家的光彩。可惜男子不像姑母,而女子只像舅舅。”说话间,几次看着宝,意思颇为看重。宝因此不敢自我推荐,但迷恋女郎又不能离开。时间流逝间,乌云突然升起,大雨倾盆而下,宝于是惊慌失措。拄杖的人安慰说:“侄儿不要担心这个,虽然是初次见面,也是至亲,就留宿在我家,应当没有不可以的。”宝非常高兴,更是出乎意料。看女郎,用手拿着衣带,默默坐在父亲身边,眉目间不再有恼怒的神色。于是用言语挑逗拄杖的人说:“妹妹多大年纪了?”回答说:“十七岁了。”宝听后又说:“只比侄儿小两岁吗?”拄杖的人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回答。正好饭菜摆上,菜肴果品杂乱陈列,宝于是再次表示不安,言词爽朗。忽然听到女郎低声笑着说:“为什么对长辈反而没有恭敬之气?口才也是因人而异吗?”宝也为之暗笑。吃完饭后,雨还没有停,拄杖的人命令在东堂设置床榻,作为客房。并且辞别说:“老夫老了!不能长时间陪伴谈话,侄儿自己休息,千万不要想念家。”直接带着女郎进入屏风后面离开了。宝私下高兴地说:“东床坦腹,我现在也俨然像右军将军(王羲之)了。”不久,两个丫鬟拿着蜡烛来了,小声说:“阿姑传话,等老先生睡下,就会自己来了。”宝更加欣喜,于是取案头的书翻阅,不敢立刻睡觉。夜将过半,女郎果然出来,已经卸去了一半妆容,姿态更加动人。进来见到宝,就严肃地责备他说:“我因为一时的柔情,不顾千秋的笑柄,偶然相遇,就把贴身衣服送给您,意思本来有所在。然而您竟然把它丢弃,一别三个月,玉足不勤,让我羞愧悔恨交集,愤怒得想要死。以您少年英发,不应该失信到这种地步。今天特意见您,万望归还我的旧物,不必再有其他言语。”说完,眼泪盈眶,泫然欲泣。宝知道她的怨恨已经很深,拉她坐下,自己坦白爽约的原因,并陈述徒涉的辛苦。女郎假装不信,宝又拉着她的衣襟显示湿痕还在,女郎才笑着回嗔,但仍然絮絮叨叨,索要之前的纱衣。宝笑着从怀里拿出来说:“东西还是原来的,但已经贴近我的肌肤,恐怕您不能再束了。”于是详细叙述偎抱的情形,女郎脸色发红,不禁娇羞,急忙起身躲避

去。宝将止之,已不能及。迨过画屏,犹闻其语曰:“亦太无赖,几令人无地置身。”俄而人语嘈杂,其声忽出于堂后,有若忿詈,有若哀泣,又有若解纷者,宝心大疑。倾听之,苦不可辨。尔许时方寂然,宝即解衣安寝。晨起将见杖者陈谢,然后辞归,且少露求耦之意。忽女郎肌容憔悴,神色凄惶,疾趋而来。谓宝曰:“妾以衵衣在君处,势难挽回,不得已而告父,以冀俯从。不意家严震怒,大奋雷霆,将置妾于死地。幸婢之婉言代解,甫蒙俞允。限君以旬日,归告父母,即当亲来定议。否则,君不来之日,即妾毕命之期,须臾弗缓,惟君怜而许之。妾固无能自主也。”宝闻言大惊,且自晤女郎,早置旧姻于度外,一若未有其事者。今更睹女之状,深恫于心,惶急中益不暇顾虑,慨然曰:“诺。”女郎又要之,辄指皦日自矢,流连再三。女郎直送之门侧,方始挥泪而别。及至溪边,水已平添尺许,似不能涉。逡巡久之,前桥瞥现于波上,屈曲如虹。宝甚喜,乃指而笑曰:“世称无定诃,此独非无定桥耶?”因得径渡,遂登彼岸。于路忽自计曰:“陆女既已纳聘,且命于亲,此女未禀高堂,岂容暱就?前盟不可寒,后约必不能践,王魁李益之事,将见于予身,其若之何?”宝念及此,心始踌躇,而究无良策。行且至家,陡生谲计曰:“旧姻若就,新特难求。倘失此佳人,不如死。吾闻父母将諏日为予毕姻,盍重赂日者,诡称陆女之年庚实于翁姑不利,吾以孝义谏亲,誓死不娶。父母素怜我,必毁前盟,然后往就令狐不难矣。”筹思已定,归家以雨泞为词,云宿于姑所,父母亦不之疑。翌日遂行其计,邑中知命者,咸私其金。父因子媳俱长,果思择吉竣其事。宝知之,亦请随往。凡过数肆,皆攒眉曰:“谁令君缔此盟者?妇入而君之伉俪俱殆矣!”宝之父乃大骇,盖闻女美,急于遣冰,其初故未卜之也。然以成言难毁,强之定期而归。至暮,宝忽涕泣于母前曰:“生儿授室,虽出罔极之恩,实以尽奉养之道。今新妇有碍于父母,而儿竟知而娶之,不孝莫大焉!纵令卜筮之言无验,此心既已不安,如其果验,儿不为名教之罪人乎?请罢此姻,昧死以告。”母闻之大惊,亟语其父。父不肯曰:“信荒诞之言,败已成之约,人其谓我何?事关名节,而儿戏至此,陆必不甘,势将搆讼。如之何其可哉?且予夫妇既羸老,荀得佳妇,配此佳儿,即死亦无所憾,况未必死乎?”坚不听。宝又长跽于父前,以死自誓,断不忍就此姻。且曰:“儿请往见陆翁索取前聘,倘有讼事,儿自当之,必不至贻罹父母也。”父终溺爱其子,虽不径许,亦姑颔之,不过安慰其心耳。诘朝,宝入邑庠,拉密友数人,径诣陆处,求退婚。陆讶之,宝与友皆侃侃正论,以纲常为言。又曰:“孝与义孰重?即令翁讼之于官,予亦死不敢就。”陆本粗鄙,莫能强词,且惮士林诸君,只唤原媒责让之,竟还其原聘,莫敢与争。此一举也,持论甚正,人反以宝为贤,而不知其计也。宝志益得,而屈指浃旬,虑女有失,因思先往践言,然后归告父母劝使委禽,庶几周匝。遂复独行以往。幸溪桥尚在,跋履无难。乃甫至村中,即遭杖者于道,欢然握手,延之至家,遽曰:“侄来甚惬吾意,将有一事相浼。”宝叩之,答曰:“老夫故燕吏也,退休于此有年矣。昨承帝命,以幽蓟之众,供职者每私出,致为生民患,特简老夫前往统摄。今将远行而弱息断不能随,正以为忧,子乃适逢其会。眖在葭莩,敬以付托,妻之固可,嫁之亦唯命,老夫从此弗问矣。侄即携去,幸勿固辞。”宝因惊且喜,毅然受教。杖者旋起入内,促女束装,别离之惨,达于外。少顷,携女郎出,美目尚含余泪,对宝再拜曰:“妹今日惟兄是依矣!”色甚凄然。杖者又曰:“宜织好从兄去,钦限甚迫,宅已转售于人,不可复留也。”遂指箱簏数十,尽以赠宝。器具书玩,咸畀之。立命起行,不容再缓。宝乃与女郎泣拜于膝下。及

译宝离去。那持杖老人想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等到宝走过画屏,还听到那女子的话语说:“你也太无赖了,几乎让人无处容身。”不久,人声嘈杂,那声音忽然从堂后传来,有的像愤怒责骂,有的像哀伤哭泣,又有的像在调解纷争,宝心中大为疑惑。仔细倾听,却难以分辨。过了一会儿才寂静下来,宝便解衣安睡。

早晨起来,宝打算去见那持杖老人,陈述谢忱,然后告辞回家,并且稍微透露一点求娶的意思。忽然看见那女郎面容憔悴,神色凄惶,快步走来。对宝说:“我因为贴身衣物落在您那里,形势难以挽回,不得已告诉父亲,希望他顺从。没想到父亲震怒,大发雷霆,要将我置于死地。幸得婢女婉言代为解释,才勉强得到允许。限定您在十天内,回去禀告父母,我就亲自前来商定婚事。否则,您不来的那天,就是我死的日子,片刻不能拖延,只希望您怜悯并答应我。我本来就不能自主。”宝听了大吃一惊,况且自从与女郎相会,早就将旧日婚约置之度外,好像没有那回事一样。现在更看到女郎的样子,心中深深担忧,在惶恐焦急中更加来不及顾虑,慨然说:“好。”女郎又要求他发誓,宝便指着明亮的太阳自我发誓,流连再三。女郎一直送到门边,才挥泪告别。

等到走到溪边,水已经上涨了一尺多,似乎不能涉水。徘徊了很久,前面的桥忽然在波光中显现,弯曲如虹。宝非常高兴,便指着桥笑着说:“世人称无定河,这难道不是无定桥吗?”于是得以直接渡过,登上对岸。在路上忽然自己盘算说:“陆家的女儿已经下了聘礼,而且婚事由父母做主,这女子没有禀告父母,怎么可以亲近结合?以前的盟约不能背弃,后来的约定必定不能实现,王魁、李益那样的事,将在我身上发生,该怎么办呢?”宝想到这些,心里开始犹豫,但最终没有好办法。

快要到家时,突然生出诡计说:“如果旧婚约成就,新的姻缘就难以求得。倘若失去这位佳人,不如一死。我听说父母将要择日为我完婚,何不重金贿赂择日的人,谎称陆家女儿的八字对公婆不利,我以孝义劝谏父母,发誓不娶。父母向来怜爱我,必定会毁掉以前的盟约,然后去迎娶令狐家就不难了。”计谋已定,回家以雨天泥泞为借口,说住在姑母家,父母也不怀疑。第二天就实行这个计谋,县里那些懂得命理的人,都私下收了他的钱。父亲因为儿子和儿媳都长大了,果然想择吉日完成婚事。宝知道后,也请求跟随前往。凡是经过几家店铺,都皱着眉头说:“是谁让你缔结这个婚约的?妇人进门后,你的夫妻都要遭殃啊!”宝的父亲于是大为惊恐,因为听说女子貌美,急于派媒人,起初本来没有占卜过。但因为话已说出口难以毁约,勉强定了日期回来。

到了傍晚,宝忽然在母亲面前涕泣说:“生儿子娶妻,虽然是出于父母无尽的恩德,实际上是为了尽奉养之道。现在新妇对父母有妨碍,而我竟然明知故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孝了!即使占卜的话不灵验,此心已经不安,如果果然灵验,我不是成了名教的罪人吗?请取消这桩婚事,我冒死禀告。”母亲听了大惊,急忙告诉父亲。父亲不肯,说:“相信荒诞的话,破坏已经定下的约定,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事关名节,而你儿戏到这种地步,陆家必定不甘心,势必会打官司。这怎么可以呢?况且我们夫妇已经衰老,如果能得到好儿媳,配给这好儿子,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何况未必会死呢?”坚决不听。宝又长跪在父亲面前,以死发誓,坚决不忍心成就这桩婚事。并且说:“儿子请求去见陆老先生索取以前的聘礼,如果有诉讼的事,儿子自己承担,必定不会连累父母。”父亲终究溺爱儿子,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也姑且点头同意,不过是安慰他的心罢了。

第二天早晨,宝进入县学,拉了几个密友,直接到陆家,要求退婚。陆老先生惊讶,宝和朋友们都义正词严,以纲常伦理来说话。又说:“孝和义哪个更重要?即使您到官府诉讼,我也死都不肯娶。”陆老先生本来粗鄙,不能强词夺理,而且忌惮士人中的各位,只是叫原来的媒人来责备,竟然退还了原来的聘礼,不敢争辩。这一举动,所持的论调非常正当,人们反而认为宝贤德,而不知道这是他的计谋。

宝的志向更加坚定,屈指计算十天期限将至,担心女子出事,因而想着先去践行诺言,然后回家告诉父母劝他们送聘礼,大概就能周全。于是又独自前往。幸好溪桥还在,跋涉没有困难。刚到村中,就在路上遇到了持杖老人,老人高兴地握手,邀请他到家,立刻说:“侄子来得很合我意,将有一件事相托。”宝询问,老人回答说:“老夫原是燕地的官吏,退休在这里多年了。昨天承蒙皇帝命令,因为幽蓟地区的军队,供职的人常常私自外出,导致成为百姓的祸患,特意选拔老夫前往统辖。现在将要远行,而弱小的女儿断不能跟随,正为此担忧,你恰好碰上这个机会。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恭敬地托付给你,娶她当然可以,嫁给别人也听凭命令,老夫从此不再过问了。侄子就带她走,希望不要推辞。”宝因此又惊又喜,毅然接受。持杖老人随即起身进入内室,催促女子收拾行装,离别的惨状,传到外面。过了一会儿,带着女郎出来,美丽的眼睛还含着余泪,对着宝拜了两拜说:“妹妹今天只依靠哥哥了!”神色非常凄然。持杖老人又说:“应该好好跟着哥哥去,期限很紧迫,宅子已经转卖给别人,不能再停留了。”于是指着几十个箱子,全部赠送给宝。器具、书籍、玩物,都给了他。立刻命令起程,不容许再拖延。宝于是和女郎在膝下泣拜。等到

出,则肩舆数乘,人百余,相候于外,亦不解其何以立办。女郎携二婢,各乘其一,宝亦乘一舆为引道,仗者目送于门。女郎痛苦失声,杖者尉之曰:“儿勿自苦,父虽官守羁身,然欲相见,万里且无难,况仅数千里者。”宝更不解其语。行装既发,势难复停,一时络绎于道上,村人皆翘首以观。或叹曰:“令狐翁之富乃如此,何居乎未之前闻也?”既而渡溪,宝心自计曰:“骤携若人归家,父母将滋惧,予亦蹈不告之罪。盍往姑处暂居,使姑为我设策,当无不济。”遂麾舆从,直抵姑家。姑适与夫闲坐,谈及宝之辞婚,皆啧啧共赞其孝。宝忽偕丽人入,装束如仙,且辎重无算,举止于庭,乃骇然。诘问其故,宝始具言其实。姑忽惊曰:“是女吾姊所育耶?然实出于狐,非人也。”姑之夫亟询之,姑曰:“妾有从姊,未嫁而夭,其疾则为狐所祟也。病已沉顿,乃肯自言。云当十五岁时,即有美丈夫来同寝处,醉后每见形,实一狐耳。今既怀孕将产,死后勿即殓,恐狐来觅其子,阖家将不安。语终而殁,父母如其教。是夜大风雨,家人有胆巨者私覸之,见狐来扶尸起坐,状如生人坐褥者。俄顷呱呱有声,竟抱之去,天复开霁。视姊,则血殷床席,依然僵卧,遂乃举而敛之于棺。姊生十七年而卒。今又十七稔矣。以年岁计之,是女尚二九未足。”姑既言详,室中人皆骇异,独女郎闻其母死之惨,泣不能仰。姑又熟视其貌,酷肖姊之仪容。因握其腕,同坐曰:“甥勿悲,予即汝之姨氏也。汝见予,不犹之乎见母耶?”即又笑曰:“予向以家宝为朴实,今乃知其狡狯矣。予曾亲见陆女,果去吾甥远甚,无怪乎以彼易此也。但以此为词,父母国人皆为所罔,其计不亦谲乎?”姑之夫亦大笑,宝色甚惭。姑命女郎与己处闺中,而贮其细软于内室,粗重者又另置之。且语宝曰:“予为汝成此美。不然,汝愿未遂,汝罪且莫逭矣。”因授以计。宝乃大喜,而奔抵家,告父曰:“儿往观姑,姑念儿母綦甚,不可不一行。”父果遣妻视其妹。既至,姑令女郎出见,言:“系邻人寄养者,乃父远宦不能携,故以之见属,聘嫁亦皆在予也。”宝之母谛观之,实远胜于陆女,因孜孜注目弗移。乘间请于姑,欲求为子妇。姑佯笑曰:“若家小郎君。二三其德,不可令此女又抱弃捐之恨。”宝之母又请,且索女之年庚。姑又笑曰:“不劳嫂虑,予已合之矣,决不至有妨于贤夫子也。”婚议遂谐。其母亟归,悉以语宝之父,父亦喜,择日即纳采于姑家,不半月而亲迎。合卺之夕,宝与女郎深感姑德。姑与女父所赠外,又复补其不足,衣饰奁具,虽贵家无以过之,宝之父母皆大悦。宝至夜始以红纱还女郎,坚令束之。女含羞解衣,著之于胸,犹宽然。因低笑曰:“妾为君浑消瘦矣!”宝乃知楚宫细腰非古人妄传者,愈觉得意,欢好倍深。三朝出见,戚党咸以为玉人有双,殊不负择婚之苛。女郎自此克供妇职,舅姑皆深喜。唯时时思父,夜寝即能相晤,随其所欲,暗中赠遗,女郎遂无所憾。间或为宝言,其数龄时,父始自山中相携至此。稍长,教以女红,兼授以书,督课如严师,无少间歇。父自居此地,不耕不织,衣食裕如。且闭门不与乡党通,人但知其姓为令狐而已。今岁之春,忽令妾日浣于溪畔,婢子相从,亦各任其游戏。妾所云女伴者即此,非他人也。每出,即予妾一红箸,嘱曰:“有少年郎欲渡者,汝须以此渡之。”遂授妾以口诀,妾以是少通神术。今在梦中相见,辄曰:“为汝夫妇跋涉良不易,然在吾,只取一日功,不甚劳苦。”因嘱妾善事翁姑,克相夫子,郎竟充耳不闻耶?宝遂叹息其奇,并悟桥之无定,总皆狐翁之术焉。初陆弁知宝另聘,以为邑中无出其女之右者,所娶必非绝色。及宜织归宁于姨氏,陆之族姓间有见者,莫不心折,以陆女实有弗如。后宝所贿之日者,稍稍漏言,人始知宝之本意,孝特其托辞。宝之名遂以少减,竟困于青衿,不克腾达,咸谓为弃妻

译出门后,只见几辆轿子,一百多个人,在外面等候,也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迅速办齐的。女郎带着两个婢女,各自坐上一辆轿子,宝也坐上一辆轿子作为引路,持杖的老人在门口目送。女郎痛苦得哭出声来,持杖的老人安慰她说:“孩子不要自苦,父亲虽然因官职束缚身体,但想见面,即使万里之遥也没有困难,何况只是几千里呢。”宝更加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行装已经出发,形势难以再停留,一时间道路上络绎不绝,村里人都抬头观看。有人感叹说:“令狐老翁竟然如此富有,为什么以前从未听说过呢?”

随后渡过溪水,宝心里盘算道:“突然带着这么多人回家,父母会感到恐惧,我也犯了不告而别的罪过。不如先去姑姑家暂住,让姑姑为我出谋划策,应当没有不成功的。”于是指挥轿夫随从,直接到达姑姑家。姑姑正好和丈夫闲坐,谈起宝辞婚的事,都啧啧称赞他的孝心。宝忽然带着美丽的女子进来,装束如同仙人,而且行李无数,举止在庭院中,姑姑和丈夫都很惊讶。询问原因,宝才详细说出实情。姑姑忽然惊讶地说:“这女子是我姐姐抚养的吗?但她实际上是狐妖所生,不是人。”姑姑的丈夫急忙询问,姑姑说:“我有个堂姐,未嫁就夭折了,她的病是被狐妖作祟所致。病已沉重,她才肯自己说出来。说十五岁时,就有美男子来同寝,醉后常现原形,实在是一只狐狸。现在既然怀孕将产,死后不要立即入殓,恐怕狐妖来寻找它的孩子,全家将不得安宁。说完就去世了,父母按照她的嘱咐办。那晚风雨大作,家人中有胆大的私下窥视,看见狐妖扶起尸体坐起,像活人坐在产床上。不久听到婴儿啼哭,竟然抱着孩子走了,天又放晴。看姐姐,血染床席,依然僵硬躺着,于是抬起来装入棺材。姐姐活了十七年去世。现在又过了十七年。按年龄计算,这女子还不到十八岁。”姑姑详细说完,屋里的人都惊异,只有女郎听到母亲死去的惨状,哭泣不能抬头。姑姑又仔细端详她的容貌,酷似姐姐的样子。于是握住她的手腕,同坐说:“外甥女不要悲伤,我就是你的姨母。你见到我,不就像见到母亲吗?”接着又笑着说:“我向来以为家宝朴实,现在才知道他狡猾了。我曾亲眼见过陆家的女儿,确实远不如我的外甥女,难怪用那个换这个。但以此作为借口,父母和国人都被蒙蔽,这计谋不也很诡诈吗?”姑姑的丈夫也大笑,宝脸色很惭愧。姑姑命女郎和自己住在闺房中,把细软物品放在内室,粗重的另外放置。并且对宝说:“我为你成全这件美事。不然,你的愿望未遂,你的罪过也逃不掉。”于是传授给他计策。宝于是大喜,跑回家,告诉父亲说:“儿子去探望姑姑,姑姑非常想念儿子母亲,不能不去一趟。”父亲果然派妻子去看望妹妹。到了后,姑姑让女郎出来相见,说:“是邻居寄养的,父亲远在外地做官不能携带,所以托付给我,聘嫁也都在我这里。”宝的母亲仔细观看,确实远胜于陆家女儿,于是专注地看着不转移目光。趁机向姑姑请求,想娶她为儿媳。姑姑假装笑着说:“你家小郎君,三心二意,不能让这女子又抱被抛弃的遗憾。”宝的母亲又请求,并且索要女子的生辰八字。姑姑又笑着说:“不用嫂子担心,我已经合八字了,决不会妨碍贤夫子的。”婚议于是达成。他的母亲急忙回家,把一切都告诉宝的父亲,父亲也很高兴,选择吉日就在姑姑家下聘,不到半个月就迎亲。新婚之夜,宝和女郎深深感激姑姑的恩德。姑姑除了给女郎父亲所赠的之外,又补充不足,衣服首饰嫁妆,即使富贵人家也不能超过,宝的父母都很高兴。宝到晚上才把红纱还给女郎,坚持让她系上。女郎含羞解衣,系在胸前,还宽松。于是低声笑着说:“妾为你消瘦了!”宝才知道楚宫细腰不是古人妄传,更加得意,欢爱加倍深厚。三朝拜见亲戚,亲戚们都认为美人有双,确实不负择婚的苛刻。女郎从此恪守妇职,公婆都很高兴。只是时常思念父亲,夜里睡觉就能相见,随其所欲,暗中赠予,女郎于是没有遗憾。偶尔对宝说,她几岁时,父亲才从山中带她到这里。稍大,教她女红,兼教读书,督促如严师,没有少间歇。父亲自从住在这里,不耕不织,衣食充裕。而且闭门不与乡邻交往,人们只知道他姓令狐而已。今年春天,忽然让妾每天在溪边浣洗,婢女跟随,也各自任其游戏。妾所说的女伴就是这些,不是别人。每次出来,就给我一根红筷子,嘱咐说:“有少年郎想渡河的,你必须用这个渡他。”于是传授我口诀,我因此稍微通晓神术。现在在梦中相见,就说:“为你夫妇跋涉实在不易,但在我,只取一日之功,不很劳苦。”于是嘱咐妾好好侍奉公婆,辅助丈夫,郎君竟然充耳不闻吗?宝于是叹息其奇特,并领悟桥的不定,都是狐翁的法术。起初陆弁知道宝另聘,以为县中没有超过他女儿的,所娶必非绝色。等到宜织回娘家探望姨母,陆家的族人中有见到的,无不心服,认为陆女确实不如。后来宝所贿赂的人,渐渐泄露言语,人们才知道宝的本意,孝只是借口。宝的名声于是稍减,最终困于生员,不能腾达,都说他抛弃妻子。

所致。惟藉女郎之资,加以世家余蓄,迄今犹富甲一邑。其姑至事定后,时或语其兄嫂,亲族甫得女郎所自出。闺中宛若,相与嘲戏,恒以灵狐呼之。

译(家道得以)维持。只凭借女郎的资助,加上世家遗留的积蓄,到现在仍然富甲一县。她的婆婆等到事情平息后,有时对兄嫂说,亲族刚刚得知女郎的出身来历。闺房中的女子们,一起嘲笑戏弄,常常称呼她为“灵狐”。

外史氏曰:浣纱西子,千百年后竟不一见,亦两间恨事也。不意柳于仓卒中遇之,且其人之美艳,既不少逊于夷光,而一室倡随,百年偕老,胜于吴之为沼蠡之泛湖多多矣。独狐翁以术饵其婿,柳生以智蔽其亲,冰清玉润者,曾如是乎?微姑之高义,好合虽可成,人言良可畏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两美之合,又无非苍天之意也夫!随园老人曰:武夷九曲,使人历尽方知,初见之,但有奇峰壁立耳,似无可转之境也。何物文心,竟与山灵争胜。吾于此,又得其不可解之一。

○ 遗钩

  京师有逻卒高二者,性嗜酒。醉则仗一白梃,行歌于巷。以其端有铁,坚锐下曲,状如重乔之矛,谓之曰钩,夜巡者恃以捕盗之具也。一夕,夜甚深,高二又酕眗,持钩出。过一家,灯犹未烬,谛观之,则某人之室,新婚未久也。二心偶动,属耳于垣,闻妇与夫语,其声甚低,而狎昵之状可想。二不觉大动,筹思无可与者,遂挹怏而前。旋见一人,蠕蠕然行,来甚蹇缓。迫视之,衣装约略可辨,妇人也。窃意深夜独行,必非良家,似犹可挑。乃尾之,径入一巷,有荜门甚低矮,妇即侧身入内。二犹不敢肆,屏息伺之。俄闻群儿嬉戏声,见妇皆依依孺慕,似无壮夫,心乃安。窥有短垣,因逾焉。妇即叱问伊谁,二乃依钩于壁,突入其室,曰:“高二也。”妇惊询曰:“以钩来乎?”二笑曰:“钩诚有之,已植于墙下。”妇乃巧笑承迎,若不峻拒,惟日:“稚子辈未免扰攘,请君与妾升此屋。”二欣然从之。既登,果甚平坦。妇即解衣先卧,二抚其肌,绝丰腻。而近就之,若抱瓮,若拥肿,颇不可耐。然在饥渴之殷者,殊不计此也。为欢良久,甚惬素心,而宿酲未醒,遽拥之酣睡。及寤,似有人语曰:“此高二哥之物也,胡为乎在此?”又有人怒曰:“此偷儿欲盗予之小豝,故以钩致之。岂高二哥而亦为此?”既而哗曰:“是果高二哥矣!未见其人,反见其衣矣。”二乃大骇,张目,则旭日满天,己身卧于人家圈上,盖豢豕之牢也。俯而窥之,有彘母大且百斤,齁然假寐于墙角。己之钩,实在焉,不觉大惊。而身无寸缕,羞涩不胜。幸衣犹在侧,取著之,赧然而下。初主人见其为二,且形状如狂,亦愕然。呼而与语,其侪二人亦先在,争诘之,二实内怍,不能言。惟语主人曰:“是豕老矣!不烹之,将为妖。”众始悟其与豕为好,不禁大笑。二竟不顾其钩,匆遽而遁。翌日,主人果烹此豕。二梦前妇欣欣而来,谓之曰:“赖君片言解脱,今得转轮为人矣!”二惊觉,始举以告人。闻之者,莫不捧腹也。

  外史氏曰:孟野之歌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豭。”二既以身为艾暇,则娄猪不难定矣。第恨主人当时误从一言,径投之鼎镬。不然,子朝方来,南子未老,其所生又必有异矣。惜哉!

○ 奇遇

  余又闻之某公,言西陲荡定后,有军将秩且四品,部其众往戍回疆。兵弁百余人,临溪配渡,军将与其目长约十数,独乘一舟。有回人年且耄,为之操楫。偶闻军将乡音,忽操汉语咨询曰:“公等俱自华土来,风景近复何似?”阖舟闻而骇,竞诘之。乃泫然曰:“予虽居于此,种类实异,身本中州世族也。少年入伍,随征殊方,一时偶失利,遂陷于准噶尔部中。渠役之如奴隶,啮雪吞毡,苟延残喘。渠又售我于回部,遂习其俗,不能复变,今又数十年。窃幸皇威远震,复睹大邦人物,不禁感而失言,万勿见过。”众既悉其颠末,不觉恻然,有至泣下者。军将忽动念,复以里族叩之,则姓氏乡邦实与军将若合符节。及自言其名,军将瞿然甚惊,起立以询曰:“若去乡之日,曾授室否?”则曰:“娶某氏,琴瑟甚调。”又问:“抱子也未?”则曰:“年周岁,枣梨未觅。”再咨以其子之名,则言未及终,军将早噭然大恸,膝行而前矣。其人始愕然,亦释棹而跪,坚不敢承。同舟多有知者,又凿凿言之。更质以祖祢名讳,无不吻合,其人亦哭而失声,与军

译外史氏说:浣纱的西施,千百年后竟然再也见不到,这也是天地间的憾事。没想到柳生在仓促之中遇见了她,而且她的美艳,并不比西施逊色多少,两人同室相伴,白头偕老,比起西施在吴国沦为沼蠡泛湖的结局,要好得多了。只是狐翁用术数引诱他的女婿,柳生用智谋蒙蔽他的父母,冰清玉洁的人,竟然会这样吗?如果没有姑姑的高义,美好的姻缘虽然可以成就,但人们的闲言碎语实在令人畏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两段美好姻缘的结合,无非是上天的旨意罢了!随园老人说:武夷山的九曲溪,让人历尽曲折才知道,初见时,只见奇峰壁立,似乎没有可以转折的境界。什么样的文心,竟然与山灵争胜。我在这里,又得到了一个不可理解的地方。

○ 遗钩

京城有个巡逻兵叫高二,生性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拄着一根白木棍,在巷子里边走边唱。因为棍子的一端有铁,坚硬锐利且向下弯曲,形状像重乔的矛,所以叫它钩,夜间巡逻的人依靠它作为捕盗的工具。一天晚上,夜深了,高二又喝得烂醉,拿着钩子出门。经过一家,灯还没有熄灭,仔细观看,那是某人的家室,新婚不久。高二心中偶然起了邪念,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到妻子和丈夫说话,声音很低,但亲昵的样子可以想象。高二不觉大为心动,思谋没有可乘之机,于是怏怏地向前走去。忽然看见一个人,蠕动般地行走,来得很迟缓。靠近一看,衣着大致可以辨认,是位妇人。私下想深夜独行,必定不是良家妇女,似乎还可以挑逗。于是尾随她,径直进入一条巷子,有个柴门很低矮,妇人就侧身进入。高二还不敢放肆,屏住呼吸窥视。不久听到一群孩子嬉戏的声音,看见妇人他们都依恋地仰慕,似乎没有壮年男子,心里才安定。窥见有矮墙,于是翻越过去。妇人就叱问是谁,高二就把钩子靠在墙上,突然进入室内,说:“我是高二。”妇人惊问:“带着钩子来的吗?”高二笑着说:“钩子确实有,已经种在墙下了。”妇人于是巧笑相迎,并不严厉拒绝,只是说:“小孩子未免吵闹,请君和我上这屋子。”高二欣然听从。登上后,果然很平坦。妇人就脱衣先躺下,高二抚摸她的肌肤,非常丰满细腻。但靠近她,像抱着瓮,像拥着肿物,颇难忍受。然而在饥渴迫切的人,特别不计较这些。欢爱良久,很符合素来心愿,而宿醉未醒,立刻拥着她酣睡。等到醒来,好像有人说话:“这是高二哥的东西,为什么在这里?”又有人怒说:“这小偷想偷我的小猪,所以用钩子引来。难道高二哥也做这种事?”接着喧哗说:“这果然是高二哥了!没见到他的人,反而见到他的衣服了。”高二于是大惊,睁眼,只见旭日满天,自己身体躺在人家的猪圈上,原来是养猪的牢笼。俯身窥看,有母猪大且百斤,鼾声假寐在墙角。自己的钩子,实在在那里,不觉大惊。而身上没有寸缕,羞涩不胜。幸好衣服还在旁边,取来穿上,羞愧地下来。起初主人看见他是高二,而且形状如狂,也愕然。呼叫和他说话,他的同伴两人也先在,争着诘问,高二内心惭愧,不能说话。只对主人说:“这猪老了!不烹煮它,将成妖怪。”众人这才明白他和猪交好,不禁大笑。高二竟不顾他的钩子,匆忙逃跑。第二天,主人果然烹煮这猪。高二梦见前妇欣欣而来,对他说:“赖你片言解脱,今得转轮为人了!”高二惊觉,才举以告人。听到的人,无不捧腹大笑。

外史氏说:孟野的歌说:“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豭。”高二既以身为艾豭,则娄猪不难定了。只恨主人当时误从一言,径直投入鼎镬。不然,子朝方来,南子未老,其所生又必有异了。可惜啊!

○ 奇遇

我又听某公说,西陲荡定后,有个军将官阶将近四品,率领部下前往戍守回疆。兵弁百余人,临溪配渡,军将和他的目长约十数人,独自乘一舟。有个回人年近八十,为他操桨。偶然听到军将的乡音,忽然操汉语咨询说:“公等俱自华土来,风景近复何似?”全船人听到都骇然,争着诘问。那人泫然泪下说:“我虽居于此,种类实异,身本中州世族也。少年入伍,随征殊方,一时偶失利,遂陷于准噶尔部中。他们役使我如奴隶,啮雪吞毡,苟延残喘。他们又把我卖给回部,于是习其俗,不能复变,今又数十年。窃幸皇威远震,复睹大邦人物,不禁感而失言,万勿见过。”众人既悉其颠末,不觉恻然,有至泣下者。军将忽动念,复以里族叩之,则姓氏乡邦实与军将若合符节。及自言其名,军将瞿然甚惊,起立以询曰:“若去乡之日,曾授室否?”则曰:“娶某氏,琴瑟甚调。”又问:“抱子也未?”则曰:“年周岁,枣梨未觅。”再咨以其子之名,则言未及终,军将早噭然大恸,膝行而前矣。其人始愕然,亦释棹而跪,坚不敢承。同舟多有知者,又凿凿言之。更质以祖祢名讳,无不吻合,其人亦哭而失声,与军

将相抱而泣。时已抵岸,军将白父,弃其所操之舟,出笥中衣冠,更易之,奉之同至戍所。具牒于上官,缕陈其实,兼缴官诰赎父罪。上官怜其情,喜其遇,亟为具奏。奉旨宥而弗问,兼听还其邻里,军将始命人送其父归。太夫人犹在堂,夫妇握手涕零,则皆年逾七十矣。

译将领和相国抱着他痛哭。当时已经抵达岸边,军将禀告父亲,让他抛弃所乘坐的船,拿出竹箱中的衣冠,换好衣服,恭敬地陪同他一同到达驻防地。向长官呈递文书,详细陈述事情的真相,并缴还官府的诰命以赎父亲的罪过。长官怜悯他的孝心,欣喜他的遭遇,急忙为他上奏朝廷。奉皇帝旨意宽恕而不追究,并允许他返回家乡,军将这才派人送他的父亲回去。老母亲还在堂上,夫妻二人握手流泪,此时都已年过七十了。

外史氏曰:遇之奇者,惟在伦纪之地,益令人可泣、可歌、可哀、可喜,一时而七情具焉,诚莫知其所以然。夫以天涯之远,而聚天性之亲,其至乐乃出于至苦,其至苦愈有其至乐。异方之伯道,幸遇斑衣失怙之木兰,徒刻香木,苍苍者何巧耶?不然,秦越同舟,又何人迫之自言耶?

○ 绣舄

  德安庄士玉,善女红,暇辄为细君缉履。落梅数瓣,妍艳如生。有窃闻其事者,每笑谓京兆眉妩,犹非钟情之至焉。一夕,就烛经营。夜已过半,乃置业履于牖上,同觅黑甜。翌日晨起,求之弗得,遂疑偷儿攫取。而室中都无所失,因而骇然,即亦不甚介意。及昏,与细君共语其异,忽梁上一物,疾如鸟隼,扑面飞来。亟视之,坠于榻上,则所绣之舄也。附以片纸,细楷簪花,庄阅之,则七言一绝,曰:“故抛象管弄银针,织尽文房几许心。自是深情怜一瓣,讵知寸趾价千金。”语意似讥细君之足下,而不知谁实为之者。庄亦付之一笑,然心则窃窃然不满于闺中之履矣。乃细君固不觉,惟以怪异为惧。明日遂托故归宁,久而不复,务俟迁乔而后返,良亦有挟而然。庄不听,独处一室,辄祝曰:“寸趾者,肯容人一视乎?”言之数四,并闻梁上笑曰:“赤足婢似亦可好,奚用纤纤者为?”庄愕然,早见绣履半弯,缒梁而下,尖瘦如初生之月,束以鲛绡,缠以锦带,度之不及三寸,洵为尤物。且自下而上,褶裤俨然,皆以薄縠,愈足令人魂销。庄既得其一斑,益思窥乎全豹,又祝之。旋闻娇音哂曰:“措大亦浑不解事。此正动人情处也,奈何务睹其全耶?”庄益哀恳,转瞬径下,则一二八丽人。绿鬓双欹,玉容百媚,信非人世所易有。回念其妻,不啻藁矢矣。因逊之坐,微叩由来。丽人低鬟不答,徐曰:“君只合与蠢东施捉足捧履耳,又乌知天上西子哉?”庄亦笑曰:“西子果肯枉屈,亦愿效圯上之故事。”遂相与鼓掌。款洽许时,丽人绝不羞涩,经投庄怀,任其缓带解衣,扶入衾底。一时好合之乐,有倍胜于伉俪之欢者。事讫,丽人解所御之履,以赠庄曰:“留此好样,倘值笔墨微暇,可为妾一掺针黹也。”言已,奋身而上,倏不见。庄玩其履,则以五纹织成者,虽纤嫋如锥,亦邻于敝屣矣。庄会其意,为更制之,且备极工巧。甫成而果至,出以与之,欣然有喜色。是日欢好倍初,天明易之以去。复嘱曰:“妾为君跋涉不易,每来即纳履踵决。君能时易以新,则朝夕可以相晤已。”庄诺之。由是屏绝外务,并日而营,惟恐其不逮。旬日之间,丽人之所得已不止五眘之多。而卜宅之举益杳,细君不能待,乃旋归。见庄,忽大惊曰:“别未匝月,何形神之困悴一至于此!”讳之,坚不肯言。细君搜诸床,得只履,迥非故物。试之,方枘圆凿,果不相入,盖即丽人所遗者。不禁勃然,遂至脱辐。细君投此履于火,且以死要庄,始移居。乃庄自此抱恙,渐以不起,未半年而卒。后邑人误开古圹,有牝狐疾驰而遁。众视之,其中衣奁备具,敝簏存屦数双,制度精妙。好事者袖归示人,则皆庄之手制也。

  外史氏曰:代闺人制履,韵事也,而卒罹非常之祸者,岂以巨屦小屦亦有利害之殊,而纤纤莲炬方在掌中,渺渺幽魂旋归泉下,曾不如大脚阿婆屦,为之而无患耶?东昏为玉儿做步步金莲,竟以之亡国,况其下焉者乎?人之沾沾于大小肥瘦之分者,其亦庄生之续也已。

○ 舆中人

  京师轮蹄络绎,行者多以舆,故虽曲巷筚门,皆有车辙马迹。而绣阁之姝,画屏之艳,其出也,香车宝马固不外需,下此者则非赁不能矣。有某公子者,性佻达,尤好冶游,遇色如集膻之蝇,辄营营不去。父死,益无赖。窃虑美人之隔重帷,嚬笑不能亲炙,乃与所交恶少谋,变服为人执鞭。凡少艾之登车降舆,纤腰弱体,眉黛唇朱,无不以目淫之。而貌之妍媸,妆之浓淡,又不时津津齿颊,僦车者固不及知也。丙子夏,又乘人之车如市。方将觅缘以饱盞目,俄有一老妪

译外史氏说:遭遇奇特之事,唯有在伦理纲常的领域,更令人可泣、可歌、可哀、可喜,一时间七种情感齐备,实在不知其所以然。凭着天涯之远,却聚合了天性之亲,那极致的快乐竟出自极致的痛苦,那极致的痛苦又孕育着极致的快乐。异乡的伯道,有幸遇见失去父亲却身着彩衣的木兰,只是刻下香木,苍天为何如此巧妙呢?不然的话,秦越之人同乘一舟,又有何人逼迫他们自己开口呢?

○ 绣鞋

德安人庄士玉,擅长女红,闲暇时便为妻子缝制鞋子。落梅数瓣,艳丽如生。有私下听说此事的人,常常笑着对他说,画眉的妩媚,还不是钟情到极致。一天晚上,他点着蜡烛精心制作。夜已过半,便将做好的鞋子放在窗台上,一同去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寻找鞋子却找不到,于是怀疑是小偷偷走了。但房间里其他东西都没有丢失,因此感到惊骇,但也并不太在意。等到傍晚,他和妻子一起谈论这件怪事,忽然梁上有一物,快如鸟隼,迎面飞来。急忙看去,掉在床上,正是那绣制的鞋子。附带一张纸片,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庄士玉读后,是一首七言绝句,说:“故意抛下象管玩弄银针,织尽了文房多少心意。自然是深情怜惜那一瓣,怎知寸趾价值千金。”语意似乎讥讽妻子的脚,却不知究竟是谁做的。庄士玉也付之一笑,但心里却对闺中的鞋子暗暗不满。然而妻子并不察觉,只以怪异为惧。第二天便借口回娘家,很久不回来,务必等到迁居后才返回,确实是有挟制之意。庄士玉不听,独自住在一室,便祈祷说:“寸趾者,肯容人看一眼吗?”说了几次,并听到梁上笑着说:“赤足婢女似乎也可好,何必用纤纤者呢?”庄士玉愕然,早已看见绣鞋半弯,从梁上垂下,尖瘦如初生之月,束以鲛绡,缠以锦带,量之不及三寸,确实是尤物。而且自下而上,褶裤俨然,都以薄縠制成,更令人魂销。庄士玉既得其一斑,更想窥见全豹,又祈祷。随即听到娇音讥笑说:“书呆子也全然不懂事。这正是动人情之处,为何非要看到全部呢?”庄士玉更加哀恳,转瞬之间径直下来,则是一位十八岁的丽人。绿鬓双欹,玉容百媚,确实不是人间容易有的。回想他的妻子,简直如同枯草之矢了。因此请她坐下,微微询问由来。丽人低鬟不答,缓缓说:“你只配与蠢东施捉足捧鞋罢了,又怎知天上西子呢?”庄士玉也笑着说:“西子果真肯委屈,也愿效法圯上之故事。”于是相与鼓掌。款洽许久,丽人绝不羞涩,投入庄士玉怀中,任其缓带解衣,扶入衾底。一时好合之乐,有倍胜于伉俪之欢者。事毕,丽人脱下所穿之鞋,赠给庄士玉说:“留下这好样,倘若值笔墨微暇,可为妾一掺针黹也。”说完,奋身而上,倏忽不见。庄士玉玩赏其鞋,则是五纹织成者,虽纤嫋如锥,亦邻于敝屣矣。庄士玉领会其意,为他重新制作,且备极工巧。刚做成而果然到来,拿出给他,欣然有喜色。是日欢好倍初,天明易之以去。又嘱咐说:“妾为君跋涉不易,每来即纳履踵决。君能时易以新,则朝夕可以相晤已。”庄士玉答应。由此屏绝外务,并日而营,惟恐其不逮。旬日之间,丽人之所得已不止五眘之多。而卜宅之举益杳,细君不能待,乃旋归。见庄,忽大惊曰:“别未匝月,何形神之困悴一至于此!”讳之,坚不肯言。细君搜诸床,得只履,迥非故物。试之,方枘圆凿,果不相入,盖即丽人所遗者。不禁勃然,遂至脱辐。细君投此履于火,且以死要庄,始移居。乃庄自此抱恙,渐以不起,未半年而卒。后邑人误开古圹,有牝狐疾驰而遁。众视之,其中衣奁备具,敝簏存屦数双,制度精妙。好事者袖归示人,则皆庄之手制也。

外史氏说:代闺人制履,是韵事,而最终遭遇非常之祸者,难道是因为巨屦小屦也有利害之殊,而纤纤莲炬方在掌中,渺渺幽魂旋归泉下,曾不如大脚阿婆屦,为之而无患耶?东昏为玉儿做步步金莲,竟以之亡国,况其下焉者乎?人之沾沾于大小肥瘦之分者,其亦庄生之续也已。

○ 舆中人

京师轮蹄络绎,行者多以舆,故虽曲巷筚门,皆有车辙马迹。而绣阁之姝,画屏之艳,其出也,香车宝马固不外需,下此者则非赁不能矣。有某公子者,性佻达,尤好冶游,遇色如集膻之蝇,辄营营不去。父死,益无赖。窃虑美人之隔重帷,嚬笑不能亲炙,乃与所交恶少谋,变服为人执鞭。凡少艾之登车降舆,纤腰弱体,眉黛唇朱,无不以目淫之。而貌之妍媸,妆之浓淡,又不时津津齿颊,僦车者固不及知也。丙子夏,又乘人之车如市。方将觅缘以饱盞目,俄有一老妪

蹀躞而来,口中且絮语曰:“地将廿里,青蚨只百文,谁肯载之往耶?”瞥见公子之车,即呼曰:“赁舆!”公子询以所之,答曰:“八里庄去上新冢,往返皆汝车,只载一小娘子,盍行乎?”公子笑曰:“个老姥止叙家常,值果如何耶?”妪曰:“不亏汝,整百黄边,可肯一往?”公子少之。妪颦蹙转身,色似重有忧者。公子自思,小娘子必新寡未久者,予虽阅人多,究未能通笑语,今遇此弗可失也。乃呼曰:“姥转来,车赁矣!”妪始欣然引之往。曲折数巷,方抵其家,亦未辨为何里。窥之,墙卑室浅,娇语嘤嘤,不免时达于外,盖不过二旬人也。妪入有顷,以楮锭出,又复施裀车内。蹒跚往来,而珊珊之步已至矣。睨之,容如桃绽,肤似脂凝,缟衣玄裳,果一新孀佳丽,益窃喜。妇流盼,谓妪曰:“好看家,慎启闭,日晡即归矣!”妪笑诺,阖扉自入。妇始登舆,且谓公子曰:“若勿驰骋,予质荏弱,不任颠播也。”其音娇脆如新莺,公子心益大动。私计曰:“如此孑然,谅非大家闺闼。若至野劫之以力,事当可成。”因即辕端小憩,微叩之曰:“娘子所往者,先人之丘墓乎?”答曰:“亡夫之冢耳!”又问曰:“殁几时矣?”答曰:“百日犹未周也。”语次,渐以亲狎,口脂之香,咫尺飞越。未出皃阇,公子之情已荡矣。比及郊垌,道路岐出,公子故熟识幽径,乃策驷就之。妇在车中睹认良久,骇曰:“误矣!此非予往来之故道也。”公子答曰:“若勿言,此固捷且便者,若何由知之?”仍共语,言渐涉邪。妇亦不拒,惟以微笑答之。已而潜索其手,则以纤腕承迎;戏牵其衣,则以轻裾暱就。公子之欲盛炽,正思请间为欢,妇忽颦黛自语曰:“可若何?”有顷又云。公子询之,妇笑曰:“此事不可令人知,然而不得不告。予匆遽出门,未遑如厕,今小腹胀痛矣。若视有僻地可停车。”公子喜适其愿,笑而颔之。须臾,至一林,密叶周匝,四无人迹,遂叱控而止,顾曰:“娘子请往,予不能从也。”妇下车,周围审视,谓曰:“地颇险恶,予心惴惴然。若可偕往,远立似亦无妨。”因以横波示意,公子大悦,径从之。妇至茂树下,忽变声,谓公子曰:“汝视我犹为可憎耶?”亟睹其面,则巨口劖牙,目光如炬,固一生夜叉也。骇极而奔,夜叉奋臂击之,应手而仆。犹是柔荑,已不啻巨灵之掌。夜叉搏之如匹雏,缚之于树,叱之曰:“汝父一生宦达,生汝不肖,目不睹诗书,惟覸人闺闼,律应眇。”于是出腰间白刃,刳其左眶,乌珠随手而出。夜叉啖之如食蔗,公子嘶鸣。夜叉又叱之曰:“汝既目染,又复口污,律当哑。但留舌为人言,宜去唇以代。”因割其吻,公子益号。夜叉再叱之曰:“汝有手,文不能握管,武不能张弓,而甘心为之仆御,辱已甚矣,律合去其一。看若能扬鞭得意耶?”乃断其右腕,公子之袖尽殷。夜叉乃鼓掌笑曰:“闺人之耻,予今为之一洒矣。”言已,复化为美妇,敛衽而拜曰:“累君相载,媿无以酬。但归途迢递,孱弱难行,车马可暂假也。”竟出林升舆,控纵而去,莫知其所往。公子痛深创鉅,号救无人,始自悔所为之谬。既而剥肤日烈,枵腹雷鸣,愈知自艾。幸有行客数人至,疾声呼之。众至其前,咸惊怪。公子缅述颠末,靡不骇然,乃解其缚束,送之归。公子自是以疾废,然而狂态尽敛,醇谨老诚,非复向之轻薄子矣!后二年,又行遇一妇,仿佛共载者,而未敢复视也。闻妇遥语曰:“我舆中人也,君能改行从善,寿亦增长矣!”公子大惊,视之竟茫无所见。

译一个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走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还有二十里路,青蚨只有百文钱,谁肯载我去呢?”她瞥见公子的车,便喊道:“租车!”公子询问她要去哪里,她回答说:“去八里庄上新坟,往返都坐你的车,只载一个小娘子,何不出发呢?”公子笑着说:“这老婆婆只是闲聊家常,车资究竟是多少呢?”老妇人说:“不亏待你,整整一百文黄边钱,肯不肯去一趟?”公子嫌少。老妇人皱起眉头转身,神色似乎很忧愁。公子心想,那小娘子一定是新寡不久的人,我虽然见过很多人,终究没能与之谈笑,现在遇到这个机会不可错过。于是喊道:“老婆婆转回来,车租给你了!”老妇人才高兴地带他前往。拐过几条巷子,才到达她家,也没辨出是哪个里巷。偷看时,墙矮屋浅,娇柔的声音嘤嘤作响,不时传到外面,看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人。老妇人进去一会儿,拿着纸钱出来,又再次在车内铺上坐垫。她蹒跚往返,而那步履轻盈的女子已经到了。斜眼望去,容貌如桃花绽放,肌肤似凝脂般白皙,身穿白衣黑裙,果然是一位新寡的美女,更加暗自欢喜。女子流盼,对老妇人说:“看好家,小心开关门,傍晚就回来了!”老妇人笑着答应,关上门自己进去了。女子才登上车,并对公子说:“你不要奔驰,我体质柔弱,受不了颠簸。”她的声音娇脆如新莺,公子心中更加激动。私下盘算道:“如此孤身一人,想必不是大户人家。如果到野外用武力劫持她,事情应当能成。”于是就在车辕旁稍作休息,微微叩问说:“娘子要去的地方,是先人的坟墓吗?”回答说:“是亡夫的坟罢了!”又问:“去世多久了?”回答说:“百日还没满呢。”谈话间,逐渐变得亲昵狎昵,口脂的香气,近在咫尺飘散。还没出城门,公子的情欲已经荡漾了。等到郊野,道路分岔,公子故意熟悉幽僻的小路,于是驱马走上去。女子在车中辨认了很久,惊骇地说:“错了!这不是我往来的旧路。”公子回答说:“你不要说话,这本来就是快捷方便的路,你怎么知道的?”仍然一起说话,言语渐渐涉及邪淫。女子也不拒绝,只是用微笑回应。不久暗中摸索她的手,她就用纤细的手腕迎合;戏弄地牵她的衣服,她就用轻薄的衣襟亲近。公子的欲望炽盛,正想着请她到僻静处欢好,女子忽然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这可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又说。公子询问她,女子笑着说:“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然而不得不告诉你。我匆忙出门,来不及上厕所,现在小腹胀痛了。你看有没有僻静的地方可以停车。”公子高兴符合自己的心愿,笑着点头。一会儿,来到一片树林,密叶环绕,四周没有人迹,于是喝令驾车停下,回头说:“娘子请去,我不能跟随。”女子下车,周围审视,说:“地方颇为险恶,我心里惴惴不安。你可以一起前往,远远站着似乎也没有妨碍。”于是用眼神示意,公子大喜,径直跟随她。女子走到茂密的树下,忽然变声,对公子说:“你还觉得我可憎吗?”急忙看她的脸,却是大嘴獠牙,目光如火炬,本来就是一个夜叉。极度惊骇而逃跑,夜叉挥臂击打他,应手倒下。还是那柔荑般的手,已不亚于巨灵之掌。夜叉搏击他如小鸡,把他绑在树上,斥责他说:“你父亲一生官运亨通,生下你不肖,目不识诗书,只窥视人家闺房,按律应当挖眼。”于是拿出腰间的白刃,挖出他的左眼眶,黑眼球随手而出。夜叉吃它如吃甘蔗,公子嘶鸣。夜叉又斥责他说:“你既目染,又复口污,按律应当哑。只留舌头为人言,宜去唇以代。”于是割掉他的嘴唇,公子更加号叫。夜叉再斥责他说:“你有手,文不能握笔,武不能张弓,而甘心做仆役,辱没已甚,按律合去其一。看你能扬鞭得意吗?”于是砍断他的右腕,公子的袖子全被血染红。夜叉于是鼓掌笑着说:“闺中之耻,我今天为你一洒了。”说完,又化为美女,敛衽拜谢说:“累君相载,惭愧无以酬谢。但归途迢递,孱弱难行,车马可暂借。”竟出林升舆,控纵而去,不知其所往。公子痛深创巨,号救无人,始自悔所为之谬。既而剥肤日烈,枵腹雷鸣,愈知自艾。幸有行客数人至,疾声呼之。众至其前,咸惊怪。公子缅述颠末,靡不骇然,乃解其缚束,送之归。公子自是以疾废,然而狂态尽敛,醇谨老诚,非复向之轻薄子矣!后二年,又行遇一妇,仿佛共载者,而未敢复视也。闻妇遥语曰:“我舆中人也,君能改行从善,寿亦增长矣!”公子大惊,视之竟茫无所见。

外史氏曰:狂且之恶,王法所不能禁。非不禁也,私皒之辱,身受者且不能知,又乌可绳以国家之典哉?幸活菩萨现生夜叉之身,刳之割之,卒能使之回心向善,不终于荡检逾闲,真具大慈悲者矣。舆中人乎,闺中人咸当绣象以祀之。

○ 庞眉叟

  闽臬陈公,治绩素著。有幕下生曰卢某,实左右之,公亦敬礼弗衰,时时与同寝食。卢年未三旬,断狱精严,令人无从置喙。公之僚属,罔不诚服,卢遂傲睨一世。适邵武来一异人,庞姓芝名,字眉叟,寿登七秩而少好如弱冠。挟有异术,能与鬼神言,悉生人去来事。某太守荐之于公,遂驿送来省。其言如响,公甚尊信之,亦致之幕中。庞既入署,得与卢遇,辄数数目之,色若愀然。公疑焉,然以卢素倨慢,待庞无加礼,故如此,亦不甚介意。一夕与庞夜坐,闻鬼声甚惨,似在左近。公与侍者皆间,因骇然以询庞。庞笑曰:“此卢生之夙孽耳,于公固无害也。”公叩之,初不肯言,诘之再三,乃曰:“公忆蒲葵扇之已事乎?”公愕然曰:“颇忆之,而非予任内事也。”庞曰:“公虽未逮,卢生实司其事。渠以片言致戕二命,昨阎摩既已发勘,祸将作矣。”公询其期,答以三日。公遂默然不乐,然犹将信将疑也。侍人有善卢者,闻而惊,转以相告。时卢正因恶警,神思弗宁,闻之,益更怵惕。遂治具邀庞,敬求良策。庞已觉侍者漏言,坚辞不赴。卢乃移樽过庞,仪节谦恭,笑语款洽,迥非向之倨侮者,庞亦窃笑不言。酒酣,卢以言挑之曰:“君居闽地,亦知蒲葵扇一狱谁实断之乎?”庞佯笑曰:“此前司某公事耳!君言及之,当必有故。”卢因忾然曰:“予时已司刀笔,就事论情,推见至隐,乃人或以为口实,心殊不解。”庞闻此言,遂变色而作曰:“君至今日尚犹以为精当耶?二屈吁冤,九阍震怒,君之危若朝露,顾乃诩诩如此哉?”卢大怖,离席而伏,一时侍者皆惊愕。盖闽中素矜男色,诗礼之家生子而美,其防闲尤甚于闺人。某县一巨绅,生子女各一,皆有殊色。绅故崇尚名教,闲之维则。男女既及冠笄,尚犹中门未出,家之僮仆并未少识乌衣,而红颜者更无论已。一日绅他出,见仆执蒲葵小扇乘凉于门侧,绅亦漠不关心。阅数日,过女闺中,案头适有此物。取视之,上题五言绝,墨迹犹新,而诗鄙俚可笑。绅心犹未甚疑,及诘其女,则曰:“弟适携来,云系某仆者,不知何人所书,读之令人喷饭。父亦曾见之耶?”绅微颔之,而疑乃顿起。时内外隔绝,仆之物无因而至,致以为讶。然思仆之妇服役门中,物或有所自来,遂不复根究。乃父出而子入,姊弟又以为笑柄,评眛许时,女因语弟,使更之。弟初不欲,既而念少年章甫忽等巾帼女流,亦深闭而不得出,不觉抑郁。乃以清水涤其墨,取笔大书一绝曰:“雄飞原有志,雌伏固无妨。倘借春风力,飘摇出画堂。”吟成,姊弟又笑语良久。而惧为父见,遂并是扇藏于中,即绅亦不甚记忆矣。明年,绅将有远行,以门客某综理外事,即馆于家,其素所亲暱者也。时值溽暑,蚊聚成雷,客索一物为驱逐,乞之于内。绅子无以应,偶见此扇,即以付之,亦顿忘扇头所书矣。客挥箑竟夜,晨起,仆瞥见之,诧为己物。及读诗则又非是,遂置之。乃客当未冠,时实以色宠于宦,故今犹以家寄托。是日见仆错愕,取扇观之,不觉大惭,遂疑绅子为嘲己,思以报。及绅归,故以扇置其前,且言公子所赠者。绅本有疑,于是见之大恚。客又言公子每夜出,未知焉往,忝在腹心,不得不告。绅益怒,入内呼其子,将施鞭扑。幸女锐身自任,极力辩白,书扇有时,与扇有据,宵行又莫须有之说,绅乃释然,反下令逐客。客遂无颜,鼠窜而去。又逾年,绅遂为其子缔姻于某宦。既纳采矣,客知之,因衔旧怨,携扇造宦,凿凿言之。宦又迂腐异常者,乃以乞书为名,向婿丐字数行。绅不知,命子与之。宦比观,字迹吻合,竟遣媒妁绝其婚。绅不能平,争论数四

译外史氏说:狂徒的恶行,是王法所不能禁止的。不是王法不想禁止,而是这种私下的羞辱,连亲身遭受的人都未必能察觉,又怎么能用国家的法典来约束呢?幸好活菩萨现身为夜叉之身,对他进行剖割惩处,最终能让他回心向善,不至于最终放纵越轨,真是具有大慈悲的人啊。车中的人啊,闺中的人啊,都应当绣制他的画像来祭祀他。

○ 庞眉叟

福建按察使陈公,治理的政绩一向显著。有一位幕僚叫卢某,实际上是陈公的得力助手,陈公对他尊敬礼遇毫不减退,时常与他同吃同住。卢某年纪不到三十岁,审理案件精明严正,让人无从插嘴议论。陈公的僚属,没有不诚心佩服的,卢某于是傲视一世。恰逢邵武来了一位奇异之人,姓庞名芝,字眉叟,寿命达到七十岁却容貌像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怀有奇异法术,能与鬼神交谈,完全知晓生人的生死去留之事。某位太守将他推荐给陈公,于是通过驿站将他送到省城。他的话如同回声般应验,陈公非常尊重信任他,也将他安置在幕府中。庞某进入官署后,得以与卢某相遇,就屡次注视他,神色好像忧愁的样子。陈公对此感到疑惑,但因为卢某一向傲慢,对待庞某没有额外的礼节,所以庞某如此反应,陈公也不怎么在意。一天晚上陈公与庞某夜坐,听到鬼声非常凄惨,似乎在附近。陈公和侍从都听到了,于是惊恐地向庞某询问。庞某笑着说:“这是卢某的宿孽罢了,对您本来没有害处。”陈公追问他,他起初不肯说,再三追问,才说:“您还记得蒲葵扇那件旧事吗?”陈公惊讶地说:“有点记得,但那不是我任职期间的事。”庞某说:“您虽然没赶上,卢某当时实际负责那件事。他因为一句话导致两条人命丧生,昨天阎罗王已经发出勘验文书,灾祸即将发作了。”陈公询问日期,他回答说三天后。陈公于是沉默不乐,但还是将信将疑。侍从中有人与卢某关系好,听说后大惊,转告了卢某。当时卢某正因恶梦困扰,心神不安,听说后更加恐惧。于是备办酒席邀请庞某,恭敬地请求良策。庞某已经察觉侍从泄露了言语,坚决推辞不去。卢某于是将酒杯移到庞某那里,礼仪谦恭,谈笑亲切,完全不像以前的傲慢无礼,庞某也暗自微笑不说话。酒喝得正酣,卢某用言语试探他说:“您住在闽地,也知道蒲葵扇那桩案子究竟是谁断的吗?”庞某假装笑着说:“这是前任某公的事啊!您提到它,一定是有缘故的。”卢某于是愤慨地说:“我当时已经掌管刑狱文书,就事论情,推究到最隐秘的地方,却有人把它当作话柄,我心里实在不理解。”庞某听到这话,于是变了脸色站起来说:“您到今天还以为判得精当吗?两个冤魂呼冤,九重天门震怒,您的危险如同朝露般短暂,却还如此自夸呢?”卢某大为恐惧,离开席位趴在地上,一时侍从们都惊愕。

原来闽中向来以男色为荣,诗礼之家的儿子长得俊美,对他们的防范比闺中女子还要严格。某县一位大绅士,生了一儿一女,都有出众的姿色。绅士本来崇尚名教,防范很有规矩。男女到了成年,还从未走出中门,家中的仆役很少见到穿黑衣的仆人,至于红颜女子就更不用说了。一天绅士外出,看见仆人拿着蒲葵小扇在门侧乘凉,绅士也不关心。过了几天,经过女儿闺房,案头恰好有这东西。拿来看,上面题着五言绝句,墨迹还很新,而诗鄙俗可笑。绅士心里还不怎么怀疑,等到质问女儿,女儿说:“弟弟刚才拿来的,说是某个仆人的,不知道是谁写的,读起来让人喷饭。父亲也见过吗?”绅士微微点头,但怀疑顿时产生。当时内外隔绝,仆人的东西无缘无故到了这里,因此感到惊讶。但想到仆人的妻子在门中服役,东西或许有来源,就不再深究。于是父亲外出儿子进入,姐弟又把它当作笑柄,评论了很久,女儿因此对弟弟说,让他改一下。弟弟起初不想,后来想到少年读书人忽然等同于巾帼女流,也深居不出,不觉抑郁。于是用清水洗去墨迹,拿笔大写了一首绝句说:“雄飞原有志,雌伏固无妨。倘借春风力,飘摇出画堂。”吟成后,姐弟又谈笑很久。但怕被父亲看见,于是把扇子藏在中间,绅士也不怎么记得了。第二年,绅士将要远行,让门客某综理外事,就住在家里,那是他平时亲近的人。当时正值酷暑,蚊子聚集如雷,门客索要一件东西来驱赶,向内室乞求。绅士的儿子无法应对,偶然看到这把扇子,就把它给了门客,也顿时忘了扇头上写的字了。门客挥扇整夜,早晨起来,仆人瞥见,诧以为是自己的东西。等到读诗又不是,于是把它放在一边。原来门客在未成年时,实际上因为美色受宠于官场,所以现在还把家托付给他。这天看见仆人错愕,拿扇子看,不觉大惭,于是怀疑绅士的儿子嘲笑自己,想报复。等到绅士回来,故意把扇子放在他面前,并且说是公子赠送的。绅士本来就有怀疑,于是看见大怒。门客又说公子每夜外出,不知道去哪里,我忝列心腹,不得不告诉您。绅士更加愤怒,进入内室叫他的儿子,将要施以鞭打。幸好女儿挺身而出,极力辩白,写扇子有时,扇子有据,夜间出行又是莫须有的说法,绅士于是释然,反而下令驱逐门客。门客于是无颜,像老鼠一样逃走了。又过了一年,绅士于是为儿子在某位官员家缔结婚约。已经下聘了,门客知道了,于是怀恨旧怨,带着扇子去见官员,言之凿凿。官员又异常迂腐,于是以乞求书法为名,向女婿求字几行。绅士不知道,命令儿子给他。官员对比观看,字迹吻合,竟然派媒人断绝婚约。绅士不能平心,争论了几次

,遂涉讼。然在主斯狱者,犹以诗有可解,事有可疑,闻之中丞,藩臬亦命为之调停。而卢适入幕,见之即笑曰:“此地素有此风,已不可长,况绅家而亦为之耶?”因命取扇入署,草书一行于上曰:“既甘雌伏,何必雄飞?其人之品从可知,其人之婚礼宜绝。但存宦体,仰即断离”,云云。绅得此,惭赧无地,归即痛挞其子,逼使成招。子竟无以明,刎脰而死。女恫曰:“予实使弟为之。今若此,是予杀之也。”女遂亦投环。绅救之弗及,气忿成疾,竟以病废。而人犹喧传其丑,罕有识其冤者。是狱已隔数年,卢忽梦己持蒲葵扇,将有所书,身侧一女鬼,项拥素帛,哀哀而哭。及寤,寸心惊悸。又闻人言,故折节于庞,以冀悻免。庞既责之,更力辞曰:“此狱既已定案,亦如君之铁笔,不能动摇。但因造言之客,时近大贵之人,鬼不得前,故君亦少延残喘。今渠已南下,覆舟于江,命无可逃,岂君尚能独缓乎?”言已太息。卢又流涕以请,兼以老母为言。庞不觉侧然曰:“只余一线,君自为之。”乃屏去左右,耳语曰:“某客为鬼所迫,因投于相国门下,乞为亲随,朝暮侍侧,故得苟免至今。刻闻阎君将转生人世,地府缺员,限以三日之期尽结旧案,君能得我公卵翼,同宿数宵,或藉以免亦未可料。此仆泄天地之秘,深有罪愆,明晨亦将他适矣。”卢闻此语,深信弗疑。及陈公退食,即号泣乞救。公诘之,乃具以告。公以咨庞,对曰:“以公之福德,不难庇护此一人,济与弗济,请从之。”公乃慨允,命人移卧具于卢室,与之对奕,直至夜分始寝。果无一事,即鬼声亦不复闻。达旦而起,阶头砌畔俨有绳索痕,侍者皆以为异。及公出,庞即承迎,将辞归邵武。公留之,坚不受命,不得已而饯之衙斋。临别,庞语卢曰:“剩此两夕,君亦切勿自误。”卢敬诺,庞遂遄发。乃公至次夕,手谈既倦,因与卢坐语。夜半将眠,侍者亦多偷安,俄闻帘钩微动。公固有戒心,亟视之,则黑气两团恍若淡雾,森森然直冲卧内,竖人毛发,视卢已木坐如痴,公骇然,厉声呵逐,其气顿敛,仿佛如人,侍者皆见之。则一男一女,年约十六七,分跪于公之坐侧。公未及询,女即禀白曰:“蒲葵扇一案,公亦当洞鉴其冤。今卢某已罪无可逭,请公出此户,勿庇凶人,反使震公左右。”公时已气馁,强诘其名,则某绅子女者是也。公乃徐曰:“亡之,其命矣夫!”遂起而趋出。卢虽迷惘,犹思挽留,公乃以更衣辞之,亟返内署。少顷,使人睹之,则报曰:“卢先生已长逝矣!”公益震眜,不敢复履其室,惟命纪纲以衣衾敛之。已而询其死状,则长跪中庭,宛如向人乞命者,且口鼻有血痕,及殁而膝犹未伸,筋骸拘挛,遂拳曲而纳于榇。驰书浙右,召其眷属,厚赙之,令载以归。然在公已如失左右手矣。幸即报升方伯,仓卒离任。复遭庞于途,公知其异,挽之晤言。因询卢之所在,并两夕顿异之由,颇加怨怅。庞正色曰:“初某以公之德政绰有可观,故以节钺卜之,谓不妨庇兹小丑。讵意庭训弗严,卢殁之日,公之长君受人暮夜之金,诬一良妇永沉囹圄,上帝因减公之禄籍,以父子至亲故也。以是匿迹之鬼因而现形,且冒眝而不顾。微公知几,亦将抱恙。非某误公,实公之自误耳!今卢已遍历冥罚,转眞人世,不再如向之得意已!”语竟辞去,公甚惄然。时公之冢子已莅任某州,因走伻以书询之,坚讳曰无,公因此郁郁弗快。无何,以公务降补盐道,未任而卒。

译于是诉讼发生。然而审理此案的官员,认为诗句尚有辩解余地,事情存有疑点,便上报给中丞,藩司和臬司也命令他们进行调停。这时卢某恰好进入幕府,看到这种情况便笑着说:“这里向来有这种风气,已经不可助长,何况是绅士人家也这样做吗?”于是命令取来扇子进入官署,在上面草书一行字说:“既然甘愿雌伏,何必雄飞?此人的品格由此可知,此人的婚礼应当断绝。只为了保全官体,仰即断绝关系”,等等。绅士得到这个扇子,羞愧得无地自容,回家后便痛打他的儿子,逼迫他承认罪行。儿子终究无法辩白,割颈而死。女子悲痛地说:“我实际上是让弟弟做的。现在到了这步田地,是我杀了他。”女子于是也上吊自尽。绅士救她不及,气愤成疾,最终因病废黜。而人们仍然喧传他的丑事,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冤屈。此案已经过去数年,卢某忽然梦见自己拿着蒲葵扇,将要写些什么,身边有一个女鬼,脖子上围着白布,哀哀哭泣。等到醒来,心惊肉跳。又听人说,庞某因此折节于他,希望侥幸免祸。庞某既然责备他,更极力推辞说:“此案既然已经定案,也如您的铁笔,不能动摇。但因为造谣的客人,时常接近权贵之人,鬼魂不得前进,所以您也稍微延长了残喘。如今他已经南下,在江中翻船,性命无法逃脱,难道您还能独自延缓吗?”说完叹息。卢某又流泪请求,并拿老母亲来说情。庞某不觉怜悯地说:“只剩一线生机,您自己想办法。”于是屏退左右,低声说:“某位客人被鬼魂逼迫,因此投靠到相国门下,请求做亲随,早晚侍奉在侧,所以得以苟且免祸至今。此刻听说阎君将转生人世,地府缺员,限定三日期限结清旧案,您能得到我公的庇护,同宿几夜,或许借此免祸也未可知。我泄露天地秘密,罪过深重,明天早晨也将去别处了。”卢某听到这话,深信不疑。等到陈公退朝用餐,便号哭请求救助。陈公追问,卢某便全部告知。陈公咨询庞某,庞某回答说:“以您的福德,不难庇护这个人,救还是不救,请听从您的意思。”陈公于是慷慨答应,命人把卧具移到卢某的房间里,和他对弈,直到深夜才睡觉。果然无事,连鬼声也不再听到。直到天亮起来,台阶旁边俨然有绳索的痕迹,侍从们都觉得奇怪。等到陈公出来,庞某立即迎接,将要辞别回邵武。陈公挽留他,他坚决不接受,不得已便在衙斋为他饯行。临别时,庞某对卢某说:“剩下这两晚,您也千万不要自误。”卢某恭敬答应,庞某于是迅速出发。于是陈公到了第二晚,下棋疲倦后,便和卢某坐着说话。半夜将要睡觉,侍从也多偷懒休息,忽然听到帘钩微微晃动。陈公本来就有戒心,急忙看去,只见两团黑气恍若淡雾,森森然直冲卧室内,令人毛骨悚然,看卢某已经呆坐如痴,陈公骇然,厉声呵斥驱赶,那黑气顿时收敛,仿佛像人,侍从们都看见了。是一男一女,年龄约十六七岁,分别跪在陈公座位两侧。陈公还没来得及询问,女子便禀报说:“蒲葵扇一案,您也应当洞察其中的冤屈。如今卢某已罪无可逃,请您走出这扇门,不要庇护凶人,反而使震动您左右。”陈公此时已经气馁,勉强追问他们的名字,原来是某绅士的子女。陈公于是缓缓说:“死了,这是命啊!”于是起身快步走出。卢某虽然迷惘,还想挽留,陈公便以更衣为由推辞,急忙返回内署。过了一会儿,派人去看,回报说:“卢先生已经长逝了!”陈公更加震惊恐惧,不敢再进入那房间,只命令管家用衣衾收敛他。不久询问他的死状,原来是长跪在庭院中,宛如向人乞命,而且口鼻有血痕,等到死后膝盖还未伸直,筋骨拘挛,于是蜷曲着放入棺材。快马送信到浙江右边,召来他的家属,厚赠财物,让他们载着灵柩回去。然而在陈公看来,已经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幸好随即上报升任方伯,仓促离任。又在路上遇到庞某,陈公知道他的奇异,挽留他见面交谈。于是询问卢某的所在,以及两晚突然变化的原因,颇加怨恨惆怅。庞某正色说:“起初我认为您的德政绰有可观,所以以节钺占卜,认为不妨庇护这个小丑。哪料到庭训不严,卢某死的那天,您的长子受人暮夜之金,诬陷一个良妇永远沉沦囹圄,上帝因此减少您的禄籍,因为父子至亲的缘故。因此隐匿的鬼魂于是现形,而且冒犯而不顾。若非您知几,也将抱恙。不是我误了您,实在是您自误!如今卢某已经遍历冥罚,转生人世,不再像以前那样得意了!”说完辞去,陈公非常忧伤。当时陈公的长子已经到某州上任,于是派使者送信询问,长子坚决否认说没有,陈公因此郁郁不乐。不久,因公务降补盐道,未到任就去世了。

外史氏曰:甚哉,福必以德,而后能神钦而鬼伏也。陈公为子减禄,鬼即相逼而来。德者福之基,可不务乎?至蒲葵一扇,虽可招风,苟非卢专主,其事亦未必无由昭雪。任性失出尚当显罹阳刑,仅受冥罚,犹为侥佯。惟阎君亦转生人世,当亦授何职,殊属不经。每欲起眉叟而问之,又虑九天十天莫定所居,亦徒怀索解之意而已。

○ 诗妖

  济南汤敬一,素业诗,所作有杜陵风致。一时苦吟之士,皆慕其名,每获佳篇,如逢拱璧。汶上李子,藏其稿百余首,非契友罕得一观。然李之所为,不第绝不似杜,抑且绝不似汤。呓语盲词,读者欲呕。而李辄大言曰:“汤以杜为师,予以汤为师。古今诗学之传,只此一线,区区元白,直将奴隶视之矣!”同袍者无不窃笑。一日诵汤吟草,方且狂呼,闻有人笑曰:“汤居杜下,子实高出杜上,何为击节如此?”李大喜。视之,见一物挺立于前,巨角劖牙,高逼屋梁,形状丑恶,骇极欲仆。强叱之,物忽不见。乃由是李益自负,舍汤与杜,别成一家言。且大书于门曰:“子美若生应下拜,敬一虽在敢齐驱。”见者益嗤其狂妄。忽于深夜有二八少女款李之斋,李启户谛观,貌绝妖冶,而态更骀荡不群。私心爱慕,延之入,叩所自来,答曰:“儿家居浣花溪畔,与草堂为邻,昨自蜀中流寓山左。生平酷嗜杜诗,欲得仿佛者而事之。闻君子又高出杜上,倘赐一律,愿侍终身。”言已,敛衽而拜。李愈大悦,遽请命题。女袖出红巾,色甚娇艳,随铺于几上曰:“以此代楮,即景可赋也。”李不自揣,信笔涂鸦。甫一起,女即颦蹙,连唤奈何。次句复然。竟不俟其终篇,揽巾入袖,曰:“坏儿家罗帕矣!此等劣句,只宜以厕中败纸书之。所谓翘然杜上者,竟如此耶?”李大惭。心虽忿忿,然因爱不暇为嗔,反笑而谢过。女意似流连,徐曰:“君欲学步篇章,盍与妾共处三五夕,或可成诗。否则,遗矢地上,犬且置之矣。”李愈抱愧,而幸其下榻,遂无一言,惟促之解衣,两相欢好。及寝,李忽顿忆前事,因举鬼物所赞者,聊以解嘲。女乃戏握其具,曰:“君不知耶?渠言高出肚上者,殆即此耳!”李亦大悟,不觉失笑。女虽鄙李之才,而情意浃洽,备极缱绻。因嘱曰:“君无诗肠,但有妾在,杜老诚不能及,温、李尚不足道也。万勿轻泄,泄则不祥。”李亦姑颔之。晨起,旋失女之所在,李犹似信复疑。及有所触,将欲挥毫,恍惚中如女在侧。吟成则句新语隽,非复吴下阿蒙,自视亦觉刮目。又出以示人,咸惊曰:“子今者虽仍杜下,已俨然居夫汤上矣。”李乃知女言非罔,自此与女寝处,几无虚夕。后值同人高会,汤适远来,亦与席。主人出一轴求众题咏,展视之,则美人春睡图也。汤乃逊李,李亦固辞,众议令各赋一章,先成者书之,李竟一挥而就,曰:“遮莫春愁重,终宵有醒时。却因香梦远,故向画图欹。百啭莺难唤,三眠柳不移。但憎舒又卷,睡损海棠枝。”稿甫脱,众皆抚掌,汤遂为之阁笔。既题复饮,汤故有心,乃以言挑之曰:“君才敏捷,夙所服膺,第不能工稳如是。今日之事,仆窃有疑,惟君其教之。”李时已半酣,乃笑曰:“君亦故为癰谦,岂落霞孤骛遂足辍子章之管哉?虽然,仆以前所为亦殊梦梦。近有奇遇,始觉挥洒自如。”因述女之踪迹,且极其详,众咸骇异。座中一达者,忽愀然曰:“君之祸不旋踵矣!此女必诗妖也,夜慑君之精气,昼复炫君之灵明。英华尽泄,津液将枯,冀享中寿犹难,矧夫长年厚福哉!”李乃大恐,敬求良策。达者与众皆曰:“远之自可以免。”李为首肯,归即移卧具于内,不敢复宿萧斋,盖不入闺中者已三月矣。细君大悦,剪烛晤言。女忽现形而来,吽吽然戟指而数之曰:“妾何负于君,而泄吾事于广众,使迂儒目妾为妖。妾诚妖,诗人畴不赖予,竟相与鄙薄如此耶?”语次,面目顿更。李视之,则故巨角劖牙,形状丑恶,即谓己高出杜上之怪也。

译外史氏说:太严重了,福气必定依靠德行,然后才能让神灵钦佩、鬼魅臣服。陈公为了儿子减损福禄,鬼魅就相继逼迫而来。德行是福气的根基,能不致力于此吗?至于蒲葵扇一事,虽然可以招风,如果不是卢专主主持,那件事也未必没有理由得以昭雪。任性妄为导致失误,尚且应当明显遭受阳间的刑罚,仅仅受到阴间的惩罚,已经是侥幸了。只有阎君也转生到人间,应当被授予什么职位,这实在不合常理。每次想唤醒眉叟来询问,又担心九天十天无法确定他的居所,也只是徒然怀着求解的意念罢了。

○ 诗妖

济南人汤敬一,一向以诗歌为业,所作诗歌有杜甫的风格韵味。当时苦吟的诗人,都仰慕他的名声,每当获得他的佳作,就像遇到拱璧一样珍视。汶上有个姓李的人,收藏了他的一百多首稿件,不是亲密的朋友很少能得见。然而李所作的诗,不仅绝不似杜甫,而且绝不似汤敬一。全是胡言乱语、盲目词句,读者想吐。但李却夸口说:“汤以杜甫为师,我以汤为师。古今诗学的传承,只有这一条线索,那些元稹、白居易之类,简直可以当作奴隶看待!”同辈诗友没有不私下嘲笑他的。一天,李诵读汤敬一的诗集,正高声呼喊赞叹,听到有人笑着说:“汤在杜甫之下,你实在高出杜甫之上,为什么如此击节赞赏?”李非常高兴。看那人,见一个东西挺立在前,长着巨大的角和锋利的牙,高得逼近屋梁,形状丑恶,李害怕得几乎跌倒。他强作镇定呵斥它,那东西忽然不见了。于是李更加自负,舍弃汤敬一和杜甫,另创一家之言。并在门上大字写道:“子美(杜甫)若生应下拜,敬一虽在敢齐驱。”见到的人更加嗤笑他的狂妄。忽然在深夜,有两个十六岁的少女敲李的书斋门,李开门仔细观看,容貌极其妖艳,神态更加放荡不羁。李私下爱慕,邀请她进来,询问她从哪里来,回答说:“我家住在浣花溪畔,与草堂为邻,昨天从蜀地流落到山东。生平酷爱杜甫的诗,想找到类似的人侍奉。听说君子又高出杜甫之上,如果赐我一首诗,愿意侍奉终身。”说完,整理衣襟拜谢。李更加高兴,立刻请她出题。女子从袖中取出红巾,颜色非常娇艳,随即铺在几案上说:“用这个代替纸,即景赋诗也可以。”李不自量力,信笔涂鸦。刚写起第一句,女子就皱眉,连连喊怎么办。第二句又是这样。竟然不等他写完,把红巾卷起放入袖中,说:“弄坏了我家的罗帕了!这种劣句,只适合用厕所里的废纸书写。所谓高出杜甫之上的,竟然这样吗?”李非常惭愧。心里虽然愤愤不平,但因为爱慕来不及发怒,反而笑着道歉。女子意思似乎留恋,缓缓说:“你想学习写诗,何不与我共度三五晚,或许可以成诗。否则,遗矢在地上,狗都要嫌弃。”李更加抱愧,但庆幸她留下住宿,于是无话,只催促她解衣,两相欢好。等到就寝,李忽然想起前事,于是提起鬼物所称赞的话,聊以解嘲。女子于是戏弄地握住他的生殖器,说:“你不知道吗?它说高出肚上的,大概就是这个吧!”李也恍然大悟,不觉失笑。女子虽然鄙视李的才华,但情意融洽,极其缠绵。于是嘱咐说:“你没有诗才,但有我在,杜甫确实不能比得上,温庭筠、李商隐更不足道。千万不要泄露,泄露则不祥。”李也勉强点头同意。早晨起来,立刻失去了女子的踪迹,李还似信非疑。等到有所感触,想要挥毫,恍惚中好像女子在侧。吟成则句子新颖、语言隽永,不再是吴下阿蒙,自视也觉得刮目相看。又拿出来给人看,大家都惊讶说:“你现在虽然仍在杜甫之下,已俨然居于汤敬一之上了。”李这才知道女子的话不是虚妄,自此与女子同寝,几乎没有空过的夜晚。后来遇到同僚聚会,汤敬一恰好远道而来,也参加了宴席。主人拿出一幅轴画求众人题咏,展开一看,是美人春睡图。汤敬一谦让给李,李也坚决推辞,众人商议让各自赋一首诗,先完成的书写,李竟然一挥而就,说:“遮莫春愁重,终宵有醒时。却因香梦远,故向画图欹。百啭莺难唤,三眠柳不移。但憎舒又卷,睡损海棠枝。”稿子刚脱手,众人都拍手称赞,汤敬一于是搁笔。题诗后又饮酒,汤敬一故意有心,于是用言语挑逗他说:“你的才思敏捷,一向佩服,只是不能工稳如此。今天的事,我私下有疑问,希望你指教。”李当时已半醉,于是笑着说:“你也故意过分谦虚,难道落霞孤鹜就能停止子章的笔管吗?虽然如此,我以前的所作也特别糊涂。最近有奇遇,才觉得挥洒自如。”于是叙述女子的踪迹,并且极其详细,众人都骇异。座中一个通达的人,忽然严肃地说:“你的祸患不远了!这女子一定是诗妖,夜晚摄取你的精气,白天又炫耀你的灵明。英华尽泄,津液将枯,希望享受中等寿命都难,何况长寿厚福呢!”李非常害怕,恭敬地请求良策。通达的人与众人都说:“远离她自然可以避免。”李点头同意,回家就把卧具移到内室,不敢再宿在书斋,大概不进闺房已经三个月了。妻子非常高兴,剪烛夜谈。女子忽然现形而来,怒冲冲地指着李数落他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却把我的事泄露给大众,让迂腐的儒生把我看作妖怪。我诚然是妖怪,诗人哪个不依赖我,竟然一起如此鄙薄我吗?”说话间,面目顿时改变。李看她,就是之前那个巨角劖牙、形状丑恶的怪物,也就是说自己高出杜甫之上的怪。

大骇,与妻俱仆,家人力救之。有顷始苏,犹呕血数升,病极危殆。延医投以参苓,半载始愈。然有时一觞一咏,又依然向之覆瓿物矣。李遂抱恨终身,绝口不言一杜字。

译(他)非常惊骇,和妻子一起跌倒在地,家人用力将他救起。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仍然呕吐了几升血,病情极其危重。请来医生,用参苓等药治疗,过了半年才痊愈。然而有时饮酒赋诗,又依然像以前那样把诗稿当作覆盖酱罐的废物了。李遂因此终身抱憾,闭口不再提一个“杜”字。

外史氏曰:东施效颦,竟掩西子,非笔下有神,腕底有鬼,将必不能如是。但女以才色惑人,庸免斥之为妖。不然,得一日之名,乌用享期颐之寿?达者具旷世之识,当不以危言相耸动也。

○ 变鬼

  黔楚故多妖术,其事皆肇于苗。以人化虎,以木易足,变幻不可名状。故明天启年间,荆南有无赖子十余,奉一苗人为师。其术则曰变鬼,奇诡异常,毒流闺闼。初小试于某县,幸黄岗李如龙道士识其踪迹,白之官,擒而治之,遂未至于大肆。及究其变鬼之法,则风声鹤唳,人实自惊,初非鬼之能事也。某县有富家,居近城市,有壮男三人,皆已授室。乃翁早丧其偶,惟携二少妾别居一院。奴仆之健者十数人,素矜拳勇,剧盗犹望风思遁。一日值翁诞辰,子媳皆称觞介寿。苗人因乘其夜宴启闭微舒,乃聚其类,择四人各授以符,与己皆变鬼以往。及抵翁家,夜将三鼓。时深秋,天气暴寒,颇不可耐。翁与子陪待贺客,倦而思眠,遂各归寝室。鬼亦分袂尾之,始则窸窣作响,继乃呜咽发声,阖门已战夕靡宁。翁胆独巨,犹大言语其妾曰:“鬼阴质也,当畏火光,可明烛以待之。我辈三人为众,阳气盛炽,复何所畏?”其论若甚侃侃。乃闻长啸者相逼而来,白髭早簌簌自动,如风际之竹矣。鬼亦不禁窃笑。及鬼入户,形果骇人。其一斩衣凉冠,面无血色。其一乌珠双努,体无寸丝。灯下视之,翁与妾俱亦倒地,鬼乃恣其所为。天明,始吼叫而去。翁少醒,烛犹未烬,周览室内,箱簏尽开,始悟鬼而实盗。初未虞其妾也,迨观榻上,两美裸然,尚犹白身偃卧。疑而诘之,则泣曰:“始以为鬼,妾等遂昏然。比苏,实二少年,褫予衣而相嬲,其辱不可胜言。直至数度方起榻,妾辈遂狼籍不堪矣!”翁因愧忿不已,亟扶杖往呼其长子。虑妇未起,自牖召之,闻其冢妇娇泣曰:“予今者复何可为人耶?”翁遂大疑,呼之益亟。子甫启门以出,则面目黧黑如漆炭,恍即深夜所见者。翁几欲奔,强询之,则有蓬首厉鬼,直履其闼,子甚怖,适有无火之灶,因埋首其间,理乱固不知也。翁遂不诘其详,惟叹曰:“壮夫如此,固无怪乎老夫矣!”又往视其仲子,妇已着缕而起,延翁入,涕泗而言。亦有一鬼,血污周身,突入其室,妇惊仆。及寤,则床头有鬼,身上无衣,因哭诉不愿复生。翁抚慰之。及询其子,则指曰在榻下。翁唤之至屡,始匍匐而前,许时甫见其面,盖已污垢深渍,无复人状矣。翁益太息而去。比出,见其季子裸裎狂走而来,忿然曰:“空畜多人,鬼来即瑟缩不起。脱使遇盗,何如乎?”翁壮其言,亟叩之。对曰:“鬼至时,儿与妇已就寝。闻其声甚可怖,乃以衾冒首而卧,不敢出息。讵意鬼竟弗容,以爪捽香衾。儿一睹其面,鬼发赤眉幽,冥劣相,乃恐惧避席,不及著裤而奔。迨出寝户,顿思人众可援,往呼仆辈,辄皆托醉未醒。间有寤者,闻儿言反各觳觫乞命,俨若亲见鬼形。儿不得已,徘徊于外,幸而顿忘其寒。将曙,见前鬼肩荷巨囊,累累然不知何物,徐徐而行。儿亦莫敢究诘,故急奔来告兄,不图先已遇父也。”翁因慨曰:“孺子少有志,汝妇今竟何如?”答曰:“儿行时,妇故无恙。”翁曰:“亟往视之,鬼殆窃妇而逃矣!”其子趋而入闺,果失其妇,乃大号。翁亦仓皇命仆物色之,至午始得于郭外,盛以麻袋,气息将绝。负之归,向晦始活。则鬼喜其少艾,自榻而贮之于囊,荷之去,将以永好。苗人惧泄其事,叱令弃之,故得以珠还合浦焉。翁心耻其事,反重赉臧获,使无漏言,仅以盗劫首诸官。及鬼事泄,历供前案,凡攫取数家,皆惊之使避,以快其胠箧之私,惟翁家畏鬼殊甚,且室多丽质,故不免于包羞。案定,人遂喧传。翁病之,命子各出其妇,又皆不从,乃徙于乡。未及十余稔,而献忠之乱作,粉黛从军,为祸尤酷。变鬼者或其兆之先见乎?

  外史氏曰:人而鬼乃其常也,鬼而实人则其变矣。夫以如是之鬼,

译外史氏说:东施模仿西施皱眉,竟然掩盖了西施的美貌,如果不是笔下有神、腕底有鬼,必定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但是女子凭借才貌迷惑他人,怎能避免被斥责为妖邪呢?否则,得到一时的名声,哪里用得着享受百岁的长寿?通达事理的人具备超越世俗的见识,当然不会因为危言耸听的话而感到震惊。

○ 变鬼

贵州和湖南一带向来多妖术,这些事都起源于苗族。把人变成老虎,用木头代替脚,变幻莫测,无法形容。所以在明天启年间,荆州南部有十几个无赖,奉一个苗人作为老师。他们的法术叫做“变鬼”,奇异诡谲超出常理,毒害流传于内室。起初在某县小试身手,幸好黄岗道士李如龙识破了他们的踪迹,报告给官府,抓获并惩治了他们,于是没有发展到大规模作乱的地步。等到追究他们变鬼的方法,才发现不过是风声鹤唳,人们自己吓自己,起初并不是鬼所能做到的。

某县有一户富人家,住在靠近城市的地方,有三个成年男子,都已经娶妻。老翁早年丧妻,只带着两个年轻妾室另住在一院。健壮的奴仆有十几个,向来以拳脚勇猛自傲,大盗也望风而逃。一天正值老翁生日,儿子儿媳都举杯祝寿。苗人趁着夜间宴席开启关闭稍显松懈,于是聚集同伙,挑选四个人各自授予符咒,和自己一起变成鬼前往。等到到达老翁家,已是三更时分。当时深秋,天气突然寒冷,非常难以忍受。老翁和儿子陪着招待贺客,疲倦想睡,于是各自回到卧室。鬼也分头尾随,起初窸窸窣窣作响,接着发出呜咽声,满门已经战栗,整夜不得安宁。老翁胆量最大,还对妾室大声说:“鬼是阴质,应当畏惧火光,可以点亮蜡烛等待它。我们三人人多,阳气旺盛,还有什么好怕的?”他的言论看似很有道理。于是听到长啸声逼近而来,白色的胡须早已簌簌抖动,像风中的竹子一样。鬼也不禁暗中发笑。等到鬼进入房间,形状果然吓人。其中一个穿着破衣凉冠,面无血色。另一个双眼突出,身上没有一丝衣服。在灯下看,老翁和妾室都倒在地上,鬼于是肆意妄为。天亮时,才吼叫着离开。老翁稍微醒来,蜡烛还没烧完,环顾室内,箱子柜子都开着,才明白是鬼其实是贼。起初没料到妾室,等到看床上,两个美人赤裸着身体,还像白身一样躺着。怀疑并质问她们,她们哭着说:“起初以为是鬼,我们便昏过去了。等到苏醒,实际上是两个年轻人,剥去我们的衣服并纠缠我们,侮辱不可胜言。直到几次之后才离开床,我们于是狼狈不堪!”老翁因此羞愧愤怒不已,急忙拄着拐杖去叫大儿子。担心儿媳没起床,从窗户叫她,听到大儿媳娇声哭泣说:“我现在还能做人吗?”老翁于是非常怀疑,呼唤更加急切。儿子刚开门出来,面目黑得像漆炭,恍惚就是深夜所见的人。老翁几乎要逃跑,勉强询问,只见蓬头厉鬼,直接踏进他的门,儿子非常害怕,恰好有个没火的灶,于是把头埋在里面,混乱本来不知道。老翁于是不再追问详情,只是叹息说:“壮汉如此,怪不得老夫了!”又去看二儿子,儿媳已经穿衣起床,请老翁进去,流泪诉说。也有一个鬼,浑身血污,突然闯入房间,儿媳惊吓倒地。等到醒来,床头有鬼,身上没穿衣服,于是哭诉不愿再活。老翁安慰她。等到询问儿子,他指着说在床下。老翁多次呼唤,他才爬着过来,许久才看到他的脸,原来污垢深深浸渍,不再像人形了。老翁更加叹息离开。刚出去,看到小儿子赤裸狂奔而来,愤怒地说:“白白养这么多人,鬼来就缩着不起来。如果遇到盗贼,该怎么办?”老翁认为他的话壮烈,急忙询问。回答说:“鬼来的时候,我和妻子已经睡觉。听到声音很可怕,于是用被子蒙着头躺着,不敢呼吸。没想到鬼竟然不容忍,用爪子抓香被。我一看到鬼的脸,鬼头发红眉毛黑,冥劣相,于是恐惧离开座位,来不及穿裤子就逃跑。等到走出卧室,突然想到人多可以求助,去叫仆人,他们都借口醉酒没醒。偶尔有醒来的,听到我的话反而各自发抖乞命,好像亲眼见到鬼形。我不得已,在外面徘徊,幸好突然忘了寒冷。天将亮时,看到前面的鬼肩上扛着大袋子,累累然不知是什么东西,慢慢走着。我也没敢追问,所以急忙跑来告诉哥哥,没想到先遇到父亲了。”老翁于是感慨说:“小子有志气,你妻子现在怎么样了?”回答说:“我走的时候,妻子还好好的。”老翁说:“快去查看,鬼大概偷走妻子逃跑了!”儿子快步进入内室,果然妻子不见了,于是大哭。老翁也惊慌命令仆人寻找,到中午才在城外找到,装在麻袋里,气息将绝。背回来,天黑才活过来。原来鬼喜欢她年轻,从床上把她装进袋子,扛着离开,想要永远拥有。苗人怕泄露此事,喝令扔掉她,所以得以珠还合浦。老翁心里觉得这事耻辱,反而重赏仆人,让他们不要泄露言语,只以被盗劫上报官府。等到鬼的事泄露,历数供出前案,凡是攫取几家,都是惊吓使他们躲避,以满足他们偷窃的私欲,只有老翁家特别怕鬼,而且室内多美女,所以不免于包羞。案件定论,人们于是喧传。老翁为此病倒,命令儿子各自休妻,又都不服从,于是搬到乡下。不到十年,张献忠的叛乱发生,女子从军,为祸尤其残酷。变鬼者或许是先兆吧?

外史氏说:人变成鬼是常理,鬼其实是人则是变化了。以这样的鬼,

见之者固应动色,至于搜囊箧辱闺人,则虽狞恶当前,谁能堪此?忍不起而与之争乎?乃一老无论三子,皆壮夫,何竟伈伈皔皔低首下心,是可忍孰不可忍耶?迨夫受侮不少,子且迁怒于仆,父且命逐其妇,亦徒贻笑柄耳,抑何补哉?抑何补哉?

译见到这种情形的人,本来就会脸色大变;至于搜刮行囊箱柜、侮辱妻室,那么即使凶恶的人就在眼前,谁能忍受得了?难道能忍气吞声而不起来与他抗争吗?竟然是一位老人面对三个儿子,都是壮年男子,为何却都畏缩恐惧、低声下气,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等到遭受的侮辱不少时,儿子反而迁怒于仆人,父亲反而命令休弃妻子,这也只是白白成为笑柄罢了,又有什么补益呢?又有什么补益呢?

○ 续念秧

  《聊斋》言念秧之事,隐括其奸,既已如犀照怪。迄今行旅所传,又有数事,亦足寒跋涉者心。因择其尤奇者,用以当禹鼎之一足,俾客子知所趋避,欲窥全豹犹未也。浙东某方伯以引年致仕,时已簪绅济济,诸公子皆宦于京。惟一幼者留奉晨昏,已弱冠有余矣。方伯以功名为重,遣之赴都,与其诸兄谋,将以求仕。濒行,予以千金,仅资路费,以京中所需自足。犹虑其少未更事,嘱之曰:“途次念秧者颇多,汝此行不淫不赌不多事,可以无患。切宜慎之。”公子谨受教,纪纲数人,载以巨舰,非如一介之土,从以老仆,乘以匹马,可以垂钩而钓者也。行及汉口,弃舟而就舆,又已数十程。公子既恪守家训,繁费无多,而公又挂冠未久,门生故吏几遍中途,其饱猪肝而赠缟带者,不一而足。即从者亦益润行色,于是慢藏之戒倍严。将抵京,已使人先往驰报,公子与其仆驾轻车跨骏骑,辎重络绎,驰驱于畿南道中。虽非朝发夕至,亦既信宿匪遥,心皆渐放。是夕宿于安肃,小邑也。仆夫卸装,公子散步于旅邸,因与邮亭主人闲诘道里之远近,约数日可达。主人未及对,旁一人华服鲜衣,貌颇修伟,代答日:“明夕宿涿州,二日可抵都门。贵客按程前进,道亦不远矣!”公子以首颔之。微诘其姓,曰田某。审其音亦浙,公子颇动乡情。方将细询,适仆来请盥濯,遂入室。及昏,田忽以盛馔入浼仆禀白,言系公子长兄现莅某部斥革之吏,以故闲居在此。倘公子肯为缓颊,仍复厥役,则不啻再造之恩矣,因敬以盘飧上献。公子颇疑,召入问之,凿凿叙述,则其事甚细,其情可原。及诘其何以出京,又对曰:“吏之兄实亦小吏,现掌案卷于县,故来依之。”公子又私以询仆,则逆旅内外,人多识之。因亦坦然不疑,三辞而后受之,更加慰劳,许为排解。田色似甚喜,顿首至地,感激不胜。公子遂独酌于旅舍,田与群仆呼卢浮白,亦乐而未央。酒将半,又有客至。人骑喧嘶,遽问公子宿处。主人导以入,其一人须髯如戟,服冠不类齐民,其一则形躯短小,年仅成童,美好如处女。公子私心计曰:“念秧者至矣!”强起询之,髯者操浙音笑曰:“弟与兄同一桑梓,君竟不识我耶?某太常为予季父,现任都中,与诸大兄杯酒盘桓,弟不才亦常叨陪待。至于浙中故乡,先人之敝庐与尊府相距只一衣带水耳。弟虽未获识荆,昨闻大兄言,知已北上,不意果得相遭,实出三生之幸。”公子闻其言语,仍涉疑忌,而依稀记忆故里若有其人。因叩其官位,并询以所知,则曰:“弟一武夫,叨登乡榜,因丁艰未经部选。客岁服阕入京,守候至今,始准保府试用,宦途可谓蹭蹬。然藉此遇兄,颇觉大快人意。”语甚洽比。公子因恍然曰:“君非武孝廉某耶?景慕久矣!”竟与之欢然讲礼,无所疑。盖公子邑中有武科,居虽窎远,曾耳其名,即太常之犹子也。所言吻合,方深信之,且揖以入席。某笑曰:“易云不速之客,殆弟之谓矣!”迳就坐。公子又诘少年伊谁,某耳语曰:“此京中一妙龄旦也,弟以数百金致之,故不使离左右。兄前放胆,愿赐一坐,何如?”公子不拂其意,果命侍坐。少年亦不谢,岸然即席,公子颇怪之。既而睨其貌,较敷粉而增光,视涂脂而益洁,俯仰娇羞,宛一闺中弱质,公子遂信其为优。未几,某之厮养亦入,具白旅中人满,无地可容,谋将他徙。某对公子笑曰:“弟自北来,适遭兄之前驱,知今夕当宿此地,故跟寻而至,冀得一席之地,可以少领清谈。今竟不能,殊觉怅怅。”言讫,作别欲行,公子不禁动念。窃计同乡,又登仕版,既承物色之殷,更荷流连之雅,一时遂顿忘远虑,慨然曰:“弟不图兄至,先占枝头,致兄无地下榻,殊为负罪。然不以亵尊为嫌,弟一人正苦寂寞,何不共居此室,抵足谈心耶?”某大喜,谢曰:“暮夜良难转移。但弟武人鲁莽,或不便于兄,反取罪戾。既蒙盛谊挽留,弟亦不敢自外,谨受命。”

译○ 续念秧

《聊斋志异》中记载的“念秧”骗局,概括其奸诈手段,已经如同犀牛角照亮怪物般清晰透彻。直到如今,行旅之人所传述的类似事件,又有几件,也足以让奔波跋涉的人心生寒意。因此挑选其中尤其奇特的,用来当作禹鼎的一个足(意指作为警示的一部分),使旅客知道该趋避什么,想要窥见全豹(指骗局的完整面貌)还未能做到。

浙东某位方伯(布政使)因年老退休,当时家中子孙众多,各位公子都在京城做官。只有一个年幼的留在身边侍奉早晚,已经二十多岁了。方伯看重功名,派他前往京城,与各位兄长商量,打算谋求仕途。临行前,给他一千两银子,仅够路费,因为京城所需费用他自己足够。还担心他年少未经世事,嘱咐他说:“路上‘念秧’骗子很多,你这次出行不淫乱、不赌博、不多事,就可以没有祸患。一定要谨慎。”公子恭敬地接受教诲,带着几名随从,乘坐大船,不像那些单身士人,只带一个老仆,骑一匹马,那样容易被钓鱼式地诱骗。

走到汉口,弃船改乘马车,又走了几十天。公子既然严格遵守家训,花费不多,而且方伯刚退休不久,门生故吏几乎遍布沿途,那些提供食宿并赠送礼物的人,不胜枚举。连随从的行装也日益丰厚,于是对财物保管的警戒更加严密。即将到达京城时,已经派人先前往报告,公子和仆人驾着轻便的车马,行李连绵不断,在京城南面的道路上奔驰。虽然不是早晨出发晚上到达,但也只是两夜不到的距离,心里都渐渐放松了。

当晚住在安肃,这是一个小县城。仆人卸下行李,公子在旅店散步,于是和驿站主人闲聊路途远近,大约几天可以到达。主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人穿着华丽鲜艳的衣服,相貌颇为高大魁梧,代为回答说:“明天晚上住涿州,两天就可以到达京城。贵客按行程前进,路也不远了!”公子点头表示同意。稍微询问他的姓氏,说是田某。听他的口音也是浙江人,公子颇动乡情。正要详细询问,恰好仆人前来请洗漱,于是进入房间。

到了晚上,田某忽然带着丰盛的饭菜来恳求仆人禀报,说自己是公子长兄现在在某部任职的革职官吏,因为缘故闲居在此。如果公子肯代为说情,恢复他的职务,那就不亚于再造之恩了,因此恭敬地献上盘中的饭菜。公子颇生疑心,召他进来询问,他叙述得凿凿有据,事情很细微,情理上可以原谅。等到追问他为什么出京,又回答说:“做小吏的哥哥其实也是小吏,现在在县里掌管案卷,所以来投靠他。”公子又私下询问仆人,旅店内外,很多人都认识他。因此也坦然不再怀疑,推辞三次后才接受,更加慰劳他,答应为他排解。田某脸色似乎非常高兴,磕头到地,感激不尽。

公子于是在旅舍独自饮酒,田某和一群仆人赌博喝酒,也快乐得没有尽兴。酒喝到一半,又有客人到来。人声马嘶喧闹,急忙询问公子住宿的地方。主人引导他们进来,其中一个人胡须像戟一样,服饰冠帽不像普通百姓,另一个则身材矮小,年龄刚成年,容貌美好得像处女。公子心里暗自盘算:“念秧骗子来了!”勉强起身询问,大胡子操着浙江口音笑着说:“我和兄长同乡,您竟然不认识我吗?某太常是我的叔父,现在在京城任职,和各位大兄饮酒聚会,我不才也常蒙受陪同侍候。至于浙江故乡,先父的破屋与尊府相距只有一条衣带水(极近)。我虽然没有机会结识,昨天听大兄说,知道已经北上,没想到果然相遇,实在是三生有幸。”公子听他说话,仍然有些疑忌,但依稀记得故里似乎有这个人。于是叩问他的官位,并询问他所知道的事情,他说:“我是一个武夫,侥幸考中乡试,因为遭遇丧事没有经过吏部选拔。去年守丧期满进京,守候至今,才批准保举府级试用,仕途可以说很坎坷。但借此遇到兄长,颇觉非常痛快。”话语非常融洽。

公子于是恍然说:“您不是武孝廉某吗?仰慕很久了!”竟然与他欢快地行礼,毫无怀疑。原来公子家乡有武科,居住虽然偏远,曾听过他的名字,就是太常的侄子。所说的话吻合,才深信不疑,并且作揖请他入座。某笑着说:“《易经》说不请自来的客人,大概说的就是我吧!”径直坐下。公子又问少年是谁,某附耳说:“这是京城一位年轻的旦角演员,我用几百两银子得到他,所以不让他离开左右。兄长请大胆,愿意赐他一个座位,怎么样?”公子不违背他的意思,果然命令他侍坐。少年也不道谢,高傲地就座,公子颇觉奇怪。不久,斜眼看他的容貌,比涂粉更光亮,比涂脂更洁净,一举一动娇羞,宛如闺中的弱女子,公子于是相信他是优伶。

不久,某的仆人也进来,禀告旅店人满,没有地方可容,打算转移到别处。某对公子笑着说:“我从北方来,恰好遇到兄长的前驱,知道今晚应当住在这里,所以跟随寻找而至,希望能得一席之地,可以稍微聆听清谈。现在竟然不能,实在觉得怅然。”说完,作别想要离开,公子不禁动了念头。私下盘算同乡,又已登仕途,既然承蒙殷切寻访,更蒙受流连之雅意,一时便完全忘记了远虑,慷慨地说:“弟弟没想到兄长到来,先占了枝头,致使兄长无处下榻,实在是有罪。但不以亵渎尊贵为嫌,弟弟一人正苦寂寞,为什么不共居此室,抵足谈心呢?”某大喜,谢道:“夜晚实在难以转移。但我武人鲁莽,或许不方便于兄长,反而招致罪责。既然蒙受盛情挽留,我也不敢自外,恭敬接受命令。”

即呼从人将衣装尽卸室内,竟不复迁。公子覸其豪华,迥殊寒素,与己亦不甚相悬,愈无所猜忌,乃洗盏更酌。又有顷,田入行酒,公子之侍从踵至。公子命款某之仆,某又起而谢。忽见田骇曰:“二兄何得在此?”公子诘其相识之由,则某之母党远族也。公子推某之爱,亦令与席。田三辞,始敢隅坐。某与之闲叙家事,剌剌不休。公子得注视少年,竟不复忆庭训。少年又时时流盼,倍觉销魂。四目交瞩,渐有不可解之势。知已上饵,故飞一觞来曰:“兄须尽此爵,是儿有绝技,尚未及一售也。”公子竟满饮之。某以箸代板,命少年清讴。初犹腼腆,辞以喉哑,强之而后歌。乃一发声,梁尘簌簌欲动。于是四人豪饮,均已酕醄,邑城早漏下三鼓。田乃辞出,公子与某皆命仆布衾,各据一榻。少年果随某同卧,俨然伉俪,公子因窃笑之。及寝,某忽发恶欲呕,做诸醉态,故搅清眠。公子本不惯此,加以宿酒在胸,遂不能寐。遥闻骰声清越,唤采夺雉,公子知仆辈共博,亦属长途恒事,漠不关心。而伺彼二人,则已共入睡乡矣!公子转侧亦渐朦胧,闻某又欠伸,仿佛病酒不能即安者。少顷,遽以昵语唤少年,少年弗应。又许时,方觉。微闻之,某低曰:“转背向予,奈何带亦弗缓?”旋闻少年曰:“卧榻有人,何又做此态耶?”某笑曰:“渠被酒甚深,此时早应熟寐,何能知?若乃故为阻我。”少年遂不言。须臾,榻上窸窣作响,枕席亦有声,鼻之呼吸,口之呕哑,皆不止。约略间,公子之情大动矣,惟恨不舍彼而就此。无何,齁声聒耳,某似熟眠。且闻少年笑曰:“误人黑甜,旋又醉梦,为欢几何?”公子顿思招之,忽忆父命,遂复强忍。铃柝已四敲,因假寐思睡。俄而耳畔有人笑语曰:“君盍少寤,敬来答垂盼之情。”语未及竟,身已入衾。公子觉肤香袭人,若薰兰麝。及抚其下体,则又如脂如韦,温膀堆绵。值火灾袄庙之时,宁复有舟返剡溪之事?未及片言,山僧早叩门而入矣。少年又极活泼,百倍闺人,公子初尝试之,能不神魂颠倒哉?事已,共枕交吻。少年始言曰:“仆以一时狂瞽,误从此赳赳者,使酒尚气,殊不留人面皮。兼之武勇可惮,倘违逆之,敲扑不远矣。宁得如君辈儒雅,使人乍领而已为之醉心。”公子已有意于此,乃以言挑之曰:“某兄亦甚爱吾子,何遂不满如是?”少年又曰:“若人清醒亦极能温存,无如性耽麯蘖,醉后益豪,虽当仆役之前,亦强人为此丑态。君知我辈,岂遂无耻至是?即如今夕,与君共室,何可复生欲心?致以猥亵悉入君耳,即此可见一般。”公子因笑曰:“胡不舍之而相随远出?子亦自有所乐者。”少年乃低诉曰:“渠止二百金为予偿债,遂诱予相伴,至任再酬十镒。予年幼误信之,于今深悔于心,然亦无可如何矣。宵来晤君,不胜仰企,故敢窃以豚馈君。倘留意付渠原金,仆自从君返京,朝夕侍从。我辈中尤有妙者,则汲引同来,不难尽入彀中,岂止仆之一脔哉?”公于见其滑稽,益更适宜,径许之。少年亦不复起,竟任公子拥背高眠,不觉东方之已白。诘朝,公子犹寝,忽闻某诟谇声。及醒,少年已为捽去,将饱老拳。公子心实侧然,乃著衣下榻,赧颜而排解之。某益忿忿,兼詈公子曰:“以若文人华胄,且系乡谊,倍致殷勤,何倚势夺人所爱耶?斯事无足涉讼,予只扑杀此獠。”公子实内怍。某即奋臂毒殴,少年号救,势甚汹汹。邮亭主及两家藏获皆排闼直入,正难解纷,田忽自外来,遽止某曰:“弟母躁率,公子实予恩主,有言宜缓商。”遂力劝某出,某犹作色,田乃把臂同去。旋复公子曰:“渠实不甘,可若何?”少年又涕泗横流,不愿从某。田因为之居间,劝公子出金相易,公子亦心肯。田与某言,初犹不许,及言之再三,始允从。但索少年衣履,并饮食鞍马之需,公子亦靳之。直至日中,甫能定议。以二百四十金付某,某犹恨恨不绝口。方将束装启行,忽又闻斗声,哄且倍前。公

译随即叫随从把行李衣物全部搬进屋内,竟然不再迁移。公子看到那奢华的排场,与寒酸的素朴截然不同,与自己也不相上下,越发没有猜忌之心,于是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过了一会儿,田生进来敬酒,公子的侍从也陆续到了。公子吩咐款待某人的仆人,某人又起身道谢。忽然看见田生惊骇地说:“二哥怎么会在这里?”公子询问他们相识的原因,原来某人是田生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公子推辞不过某人的情意,也让他入席。田生再三推辞,才敢坐在角落。某人与他闲聊家事,唠叨个不停。公子得以注视那位少年,竟然完全忘记了父亲的训诫。少年又不时地抛来媚眼,更让人觉得销魂。四目相对,渐渐有了难以抑制的情势。公子知道已经上钩,故意举杯敬酒说:“兄长必须饮尽这杯酒,这孩子有绝技,还没来得及展示呢。”公子竟然一饮而尽。某人用筷子代替拍板,命令少年清唱。起初少年还害羞,借口嗓子哑了,强迫之下才唱起来。刚一开口,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要动起来。于是四人豪饮,都已经大醉,县城的更鼓早已敲过三更。田生于是告辞出去,公子和某人都命令仆人铺好被子,各自占据一张床榻。少年果然跟随某人同睡,俨然像夫妻一样,公子因此暗自嘲笑他们。等到就寝,某人忽然想呕吐,做出各种醉态,故意搅扰清梦。公子本来不习惯这样,加上宿醉在胸,于是无法入睡。远远听到骰子清脆的声音,呼喊采点夺胜,公子知道是仆人们在赌博,这也是长途旅行中的常事,漠不关心。而观察那两个人,却已经一起进入梦乡了!公子翻来覆去也逐渐朦胧,听到某人又打哈欠,好像是酒病发作不能立即安睡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突然用亲昵的话语呼唤少年,少年不应答。又过了许久,才醒来。仔细听,某人低声说:“转过身对着我,怎么连腰带也不解?”随即听到少年说:“床上有人,为什么又做这种姿态?”某人笑着说:“他被酒灌得很深,此时应该早已熟睡,怎么能知道?如果是故意阻碍我。”少年于是不再说话。不一会儿,床上窸窸窣窣作响,枕席也有声音,鼻子的呼吸,嘴巴的呻吟,都不停歇。大约之间,公子的情欲大动,只恨不能离开那人而转向这边。不久,鼾声震耳,某人似乎熟睡了。又听到少年笑着说:“让人陷入黑甜乡,转眼又醉梦,能有多久的欢愉?”公子顿时想招引他,忽然想起父亲的命令,于是又强忍下来。更鼓已经敲了四下,于是假装睡觉。一会儿耳边有人笑着说:“您何不稍微醒醒,恭敬地来回应垂盼之情。”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进入了被窝。公子觉得肌肤香气袭人,如同熏染了兰麝。等到抚摸他的下身,又像脂膏又像皮革,温暖柔软如堆叠的棉絮。正值火灾袄庙之时,哪里还会有舟返剡溪之事?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山僧早就叩门而入了。少年又极其活泼,胜过闺中女子百倍,公子初次尝试,能不神魂颠倒吗?事情做完,共枕交吻。少年才开始说:“我因为一时的狂妄,错误地跟随了这个勇武的人,他酗酒好斗,毫不留情面。加上他的勇武让人畏惧,如果违逆他,鞭打就不远了。哪里像你们这样儒雅,让人乍一接触就为之醉心。”公子已经有意于此,于是用言语挑逗他说:“某兄也很喜爱你,为什么竟然如此不满?”少年又说:“那人清醒时也极能温存,无奈他嗜好酒色,醉后更加豪放,即使在仆役面前,也强迫人做这种丑态。您知道我们这类人,难道就无耻到这种地步吗?就像今晚,与您同室,怎么还能产生欲念?导致那些猥亵之事都让您听到了,由此就可以看出一般。”公子于是笑着说:“为什么不离开他而跟随远出?你也有自己快乐的地方。”少年于是低声诉说:“他只出二百金为我还债,于是引诱我相伴,到任后再酬谢十镒金。我年幼误信了他,如今深深后悔,但也无可奈何了。晚上见到您,不胜仰慕,所以敢偷偷把猪献给您。如果留意把原金付给他,我就跟随您回京,朝夕侍奉。我们这类人中还有更妙的,引荐他们一起来,不难全部落入圈套,岂止是我这一小块肉呢?”公子见他滑稽,更加投缘,直接答应了他。少年也不再起身,任由公子拥着背高眠,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第二天早上,公子还在睡觉,忽然听到某人辱骂的声音。等到醒来,少年已经被揪去,将要挨一顿老拳。公子心里实在怜悯,于是穿衣下床,满脸羞惭地排解。某人更加愤怒,兼且辱骂公子说:“以你文人华胄的身份,又是同乡之谊,加倍殷勤,为什么倚仗权势夺人所爱呢?这件事不值得诉讼,我只是打死这个家伙。”公子内心确实惭愧。某人就挥臂毒打,少年呼救,形势非常汹汹。邮亭主人及两家的仆人都破门而入,正难解纷,田生忽然从外面进来,急忙制止某人说:“弟弟不要急躁,公子确实是我的恩主,有话应该慢慢商量。”于是极力劝某人出去,某人还脸色难看,田生就拉着他的手臂一同离去。随即回复公子说:“他实在不甘心,怎么办?”少年又泪流满面,不愿跟随某人。田生于是从中调停,劝公子出钱交换,公子心里也同意。田生与某人谈,起初还不允许,等到反复劝说,才答应。但索要少年的衣履,以及饮食鞍马的费用,公子也吝啬不给。直到中午,才能定下协议。把二百四十金付给某人,某人还恨恨地不停口。正要收拾行李启程,忽然又听到打斗声,喧哗比之前更甚。公

子怪而出视,邮亭主人早颠踬奔入,为公子言:“贵价与某弁之仆博,负二百金,偿未及半,因而忿争。迄今犹詈于市上,倘被逻卒见之,功令森严,予将不能业此矣。惟公子怜之!”公子亟呼仆呵叱之。果有一仆,负重不能偿,而众仆怒某,又不肯代还,以致相殴。及公子垂询,皆无言,而索逋者益急。公子素慈祥悯下,又出百金命主人代偿之,某与其仆始扬镳而去。公子虽失数百金,然得少年,甚惬所愿,故亦不以为憾。仆又因耗其主资,更无敢面诤而腹诽,乃就道。田亦策蹇相送,公子固辞不获,姑听其行。至某镇,日色将晡,始治飧。田又以盛馔入,公子深感其意,与少年对食于室中,田与仆皆在外也。忽又数人徘徊庭际,皆青衣,状类应捕,噪杂细语,良久始出。旋见田奔走张皇入室,即言曰:“敝亲诚不肖,又负累公子矣!”因指少年曰:“是儿非即某王府之旦也?受王身值若干,俱已浪费,故从敝亲远行。王怒,仰京畿追捕,急如星火。仆误劝公子纳之,今被京差窥见,以公子为逋逃主,将逮去见王。公子宜速为计。”言未已,汹汹者尽入,已至庑下。公子闻王大怖,神色尽失。田又出与众语,安慰之。已有二人牵少年出室,加以肘锁如重囚。公子益骇,呼田与谋,思所以免祸。田又难色曰:“此曹眼孔大,区区者何能济事?姑试之。”出果遭捕人挥斥,且掌其颊,田不敢言。公子又浼之,田往复至三,捕人始有允意。然索重赂,金且论千。公子虽震恐,力实不能。田又为之关说,耐尽叱辱,议至八百,方首肯。公子所携之数,半耗于舟车,前事既已告罄。因以馈赆为苞苴,不敷者更质其衣物,囊橐半空,甫能如数。捕人犹争执不已,田恳之,乃絷少年北行。在公子则已人琴俱往矣!郁郁不快,而天已薄暝,即宿于此地。翌日起程,田早不辞而去,公子惑焉。视仆之行装,俱若轻减。亟叩其故,多不敢置对,惟一仆答曰:“前夕与某之仆博,独田所负不貲。及田寝,吾侪始落下风。夜间宿此,因共计取偿于田,以报公子。不意局势忽翻,田竟大获,约资数百金。又不敢闻之公子,遂各卸其装,畀之令去。渠实饱载而归,公子幸无责。”公子闻此,怃然有间曰,“噫!予知之矣!此真念秧者也。”乃不复怒,反戒其仆曰:“予奉大人训,不能恪遵,致为宵小所愚。今我辈实犯淫赌,倘大人知之,罪亦莫逭,可慎言。予苟腾达,此数亦无难立致。”从者皆喜,徐请曰:“倘诸公子垂询,将何以应?”公子曰:“托于盗劫,犹较愈。”仆皆敬诺。抵都,其诸兄已命价相俟。疑之曰:“约于某日可至,何濡滞若此?”公子不言。而先行之仆又讶其萧索,顿改昔观,后至者即伪以遇盗相告,众咸惊叹。公子至寓,见其诸兄,亦以被劫为言。诸兄欲穷治之,则又沮止曰:“吾兄位皆清秩,捕者乌肯尽心?且所失无多,奚必为是介介。”诸兄纳其言,反矜其量,而不知其别具隐衷也。公子遂洗心寂处,而使同病之仆密为咨访。其大兄署内,并无田姓之吏。某太常之犹子,现居京邸,未闻授职。诸王府班中,又无少年其人。知其皆妄,益不敢宣播,即仆亦无有泄者。居二年,以助饷授晋省州悴,始出京。再过其地,传舍已更三主,前事不问可知,乃叹息而去。念秧之诡谲如是,宜乎坠其云雾者,不仅若聊斋所云也。

译公子感到奇怪,出门查看,驿站的店主早已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对公子说:“您的随从与某位军官的仆人在赌博,输了二百两银子,偿还不到一半,因此发生争执。到现在还在市场上辱骂,如果被巡逻的士兵看见,法令森严,我就无法再做这行当了。只求公子怜悯!”公子急忙呼喊仆人呵斥他们。果然有一个仆人,背负债务无法偿还,而其他仆人恼怒那人,又不肯代为偿还,以至于互相殴打。等到公子垂问情况,众人都沉默不语,而讨债的人更加急切。公子向来慈祥怜悯下属,又拿出百两银子让店主代为偿还,那人和他的仆人这才扬鞭离去。公子虽然损失了数百两银子,但得到了这位少年,非常符合心愿,所以也不觉得遗憾。仆人们又因为耗费了主人的资财,更不敢当面争辩而只在心里抱怨,于是启程上路。田某也骑着劣马相送,公子坚决推辞没能成功,只好听任他同行。到了某个城镇,天色将晚,才开始准备晚饭。田某又带着丰盛的菜肴进来,公子深深感激他的心意,与少年在室内对坐吃饭,田某和仆人们都在外面。忽然又有几个人在庭院里徘徊,都穿着青衣,模样像捕快,嘈杂地低声交谈,过了很久才出去。随即看见田某惊慌失措地跑进屋来,就说:“我的亲戚实在不成器,又连累公子了!”于是指着少年说:“这孩子不就是某王府的旦角吗?接受王府多少身价,都已挥霍浪费,所以跟随我的亲戚远行。王爷大怒,上报京城追捕,急如星火。仆人错误地劝公子收留他,现在被京城的差役窥见,把公子当作窝藏逃犯的主子,将要逮捕公子去见王爷。公子应该迅速想办法。”话还没说完,喧闹的人群全都进来,已经到了廊下。公子听说王爷大怒,非常恐惧,神色尽失。田某又出去与众人说话,安慰他们。已经有两个人把少年从屋里拉出来,加上手铐脚镣像重囚一样。公子更加惊骇,呼唤田某商量,思考免除灾祸的办法。田某又露出为难的神色说:“这帮人眼孔大,区区小利怎么能成事?姑且试一试。”出去果然遭到捕快挥手斥责,并且掌掴他的脸颊,田某不敢说话。公子又拜托他,田某往返三次,捕快才有点同意的意思。但是索要重赂,银子将近一千两。公子虽然震惊恐惧,财力实在不能承受。田某又为他关说,忍受尽数叱骂侮辱,议定八百两,才点头同意。公子所带的钱数,一半耗费在舟车之上,前事已经用尽。于是把馈赠的财物作为贿赂,不够的又典当衣物,行囊半空,刚刚能够凑够数目。捕快仍然争执不休,田某恳求他们,才捆绑少年向北而去。对于公子来说,已经是人琴俱亡了!郁郁不乐,而天色已近黄昏,就在此地住宿。第二天起程,田某早已不辞而别,公子感到疑惑。查看仆人的行装,都好像减轻了。急忙询问缘故,大多不敢回答,只有一个仆人回答说:“昨晚与某人的仆人赌博,只有田某输得很多。等到田某睡下,我们才开始落下风。夜间住在这里,因此共同打算向田某索取赔偿,以报答公子。没想到局势突然翻转,田某竟然大获全胜,大约得了数百两银子。又不敢让公子知道,于是各自卸下行李,交给他让他离开。他实际上满载而归,公子幸好没有责备。”公子听到这里,怅然若失地说:“唉!我知道了!这真是念秧(诈骗团伙)啊。”于是不再发怒,反而告诫仆人说:“我奉大人的训诫,不能严格遵守,以致被宵小欺骗。现在我们确实犯了淫赌之罪,如果大人知道,罪责也无法逃避,可以谨慎言语。我如果显达,这些数目也不难立刻得到。”随从们都高兴,慢慢请求说:“如果各位公子垂询,将怎么回答?”公子说:“托辞被盗劫,还比较好些。”仆人都恭敬地答应。到达京城,他的几位兄长已经派仆人等候。怀疑地说:“约定在某日可以到达,为什么如此迟缓?”公子不说话。而先行的仆人又惊讶于他的萧条,顿时改变了以前的观感,后到的人就假称遇到盗贼相告,众人都惊叹。公子到寓所,见到他的几位兄长,也以被劫为言。几位兄长想要彻底追查,他又阻止说:“我哥哥的职位都是清贫的官职,捕快怎么肯尽心?而且所失不多,何必为此耿耿于怀。”几位兄长采纳了他的话,反而称赞他的气量,而不知道他另有隐衷。公子于是洗心革面,静居独处,而让同病的仆人秘密打听。他的大哥署内,并没有姓田的官吏。某太常的侄子,现居京城,未听说授职。各王府的班底中,又没有少年其人。知道他们都是虚假的,更加不敢宣扬,即使仆人也没有泄露的。过了两年,因为助饷被授予晋省州判,才出京。再次经过那个地方,旅店已经换了三个主人,前事不问可知,于是叹息而去。念秧的诡诈竟然如此,难怪落入云雾的人,不仅像聊斋所记载的那样啊。

外史氏曰:以藩宣之子,买笑千金,曾无所大损。独群小为此区区,费尽心力,殊无异于拔牛一毛,不禁令人失笑。虽然,汲水西江,挹流行潦。狮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称此而求,溪壑可满。苟如公子固无伤,稍逊公子即可虑。吾因特著其奸,而以戒夫世之行迈者。

○ 生生袋

  京都一妇,以痨疾病入阴司。见一山堆积小儿外肾,不啻恒河沙数。旁有老妪百余人,踞地纺线,而不知所用。妇问之,一妪答曰:“此名生生袋。凡转轮者,皆于此领取,故如山而不厌其多。吾曹家贫,苦无衣,冥主怜之,俾得在此缝纫。每枚三钱,藉以资生。其中寿天彭殇,则以单线双线别之。汝归验之小儿,即可知也。”言已,妇犹有所问,忽一人飞马而过,见妇即叱曰:“汝不应死,盍去诸。”提其领若捉鸡雏,惊悸而苏。其病若失,因举以告人。始悟世俗所传,婴儿肾囊有缉边锁边之异,证之妇言,似犹可信。

  外史氏曰:人多以呵脬为活鬼,又以缝肾资生。生生一袋,直令人间地下无不营营于是矣!第不识此等老妪亦有更代与否?不然所缝者不啻恒河沙,其钱又可数计耶?惜此妇未及问之。

○ 窥井

  京西易州有古刹曰兴国,元所建也。三世尊皆梵象,高约二丈。以故殿宇崇峻,屺废后无力能修。然当每岁重阳,邑之人士,犹于节前十日瓣香奉佛,陈百货焉。一日盛夏,有老圃数人,与寺僧乘凉殿上。忽闻人呼声,四顾都无所见,骇极欲奔。其呼倍急,一人胆微巨,仰观焉。则天花之板本皆外方而内圆,一处脱落如井,有人俯首其间,且呼曰:“渴病难医,井中大哥盍予我一勺水,以济残喘。”众又大骇,而视其面貌似曾相识,盖左近佃人某也。于是共计首诸官,令人重梯攀援,良久始上。破殿瓦以入,取其人出,则已形状如呆。官命静摄一昼夜,始取讯之。供言:“某日入寺中,遇美妇人延至楼上。其居绝华美,饲以肥甘,与同寝处。每出必诫曰:‘院中有井,慎勿窥,窥则有祸。’昨因渴试一窥之,乃见人而不见水,是以呼,而不知何以竟在殿上也。”官知为狐所惑,召保逐出。至今郡人犹传以为异。

  外史氏曰:古云“坐井观天”,此人竟窥并知地矣!夫以如是之狐,其伎俩正自有限。然使乡人得此,奚啻刘阮天台。乃因文园之渴,仍为眢井之蛙,良亦人生一可恨事。

○ 巨蝎

  蓟郡一石桥,传言下有毒物,行旅相戒,莫敢休息。一日有贩生椒者,驱二蹇卫驮椒远来。时正清和月杪,苦热,小憩于桥梁。卸其椒笼,置诸石栏,驴亦散龁于草际。初不知其有毒也,披襟偃息,倦极熟眠。梦中似有风声,又窸窣作响,疑有人攘其椒,而猝不能醒。良久始寤,起视之,椒故依然。有巨物悬于栏侧,状如琵琶,灰青色,乃一蝎也,大骇欲奔。既而见其不动,近之谛观,则已为椒麻毙矣!其人异之,归并其椒,以一驴载蝎而行,首尾皆拂地焉。

  外史氏曰:传称椒房,谓甚能辟除恶物。然惟皇后居之,岂他人独无所畏耶?惟是椒之为物,其气甚烈,蝎巨如此,当之辄毙,况小于是蝎者乎?审是则蕃衍盈皕,蕃衍盈升,竟为家不可少者矣!随园老人曰:此一段简洁可喜。

○ 梅异

  吴楚为灵秀之区,人文蔚起,而扫眉才子亦丛生其间,亦山川之气所钟也。吴郡一广文林姓,失其名,无锡人。家本儒素,学亦迂疏,青衿三十载,以拔贡补授斯职,时已耆艾之际矣。内人名娴,吴氏女,少从毘陵吴太母受学。诗成谢絮,文绍班香,一时闺秀罕出其右者。曾咏送春一绝曰:“预烦小玉为留春,倦倚飞花饯故人。此去莫教莺语老,再来好啭柳条新。”其风韵可见一斑。父亦邑庠,因林补官有日,适虚中馈,求婚于吴,父以其将宦,竟许之。花烛之夕,妇尚摽梅不足,夫早知命有余。从任数稔,署冷官闲,而林又庸腐异常,制艺而外无所解,倡随绝少,益觉无聊。幸姑苏诸名媛耳聆其名者,咸备珠绣之仪前往执贽,

译外史氏说:凭借藩宣公子的身份,花费千金买笑,曾经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唯独那些小人为了这点小事,费尽心力,实在无异于拔牛身上的一根毛,不禁令人发笑。虽然如此,从西江汲水,舀取流动的雨水。狮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也用全力,按此标准去追求,溪谷沟壑都能填满。如果像公子那样固然没有妨害,稍微不如公子的人就可以忧虑了。我因此特意揭露他们的奸诈,用来警戒世上那些奔波忙碌的人。

生生袋

京都有一位妇人,因患肺病进入阴间。看见一座山上堆积着小儿的外肾,数量多得如同恒河沙一般。旁边有百余位老妇,蹲在地上纺线,却不知用来做什么。妇人询问她们,一位老妇回答说:“这叫做生生袋。凡是转世轮回的人,都在这里领取,所以像山一样堆积也不嫌多。我们这些人家里贫穷,苦于没有衣服穿,冥府之主怜悯我们,让我们在这里缝纫。每缝一个给三钱,借此维持生计。其中寿命长短、夭折与否,则用单线双线来区别。你回去查验小儿,就知道了。”说完,妇人还想再问,忽然有一人飞马而过,看见妇人便斥责说:“你不该死,还不快走。”提着她的衣领像捉小鸡一样,妇人惊悸中苏醒过来。她的病好像消失了一样,于是把这事告诉别人。这才明白世俗所传的,婴儿肾囊有缉边锁边的不同,对照妇人的话,似乎还可以相信。

外史氏说:人们多把呵脬当作活鬼,又把缝肾当作谋生的手段。生生一袋,简直让人间和地下都为此忙碌不停!只是不知道这些老妇是否有更替?不然的话,所缝的不啻恒河沙数,那钱又能数得过来吗?可惜这妇人没来得及问。

窥井

京西易州有一座古刹叫兴国寺,是元朝建立的。三世尊都是梵像,高约二丈。因此殿宇高大峻峭,荒废后无力修缮。但是每年重阳节,城里的人士,还在节前十天焚香供佛,陈列各种货物。一天盛夏,有几个老园丁,和寺里的僧人在殿上乘凉。忽然听到有人呼喊,四处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害怕极了想要逃跑。那呼喊声更加急促,其中一人胆子稍大,抬头观看。只见天花板的板子原本都是外方内圆,一处脱落像井一样,有人俯首其间,并且呼喊说:“渴病难医,井中的大哥何不给我一勺水,来救我这残喘之命。”众人更加害怕,而看那人的面貌似乎曾经相识,原来是附近佃户某人。于是共同商量向官府报告,让人架重梯攀爬,很久才上去。打破殿瓦进入,把那人的救出来,他已经神情呆滞。官府命令他静养一昼夜,才开始审讯他。他供称:“某日进入寺中,遇到美丽妇人邀请到楼上。那居所极其华美,用肥美的食物喂养,并与我同寝。每次出去必定告诫说:‘院中有井,千万不要窥看,窥看就有祸患。’昨天因为口渴试着窥看,只见人不见水,所以呼喊,而不知道为何竟然在殿上。”官府知道他是被狐狸迷惑,召集保甲将他驱逐出去。至今郡中的人还传为奇异之事。

外史氏说:古语说“坐井观天”,这人竟然窥井而知地了!像这样的狐狸,其伎俩本来有限。然而如果乡人得到这样的待遇,何止是刘晨、阮肇到天台山那样。却因为文园之渴,仍然做枯井之蛙,实在也是人生一件可恨的事。

巨蝎

蓟郡有一座石桥,传言下面有毒物,行旅之人互相告诫,不敢在那里休息。一天有个贩卖生椒的人,赶着两匹劣马驮着椒从远方来。当时正是清明和暖的月末,天气酷热,在桥上小憩。卸下椒笼,放在石栏上,驴也在草边散开啃食。起初不知道有毒,敞开衣襟躺下休息,疲倦极了熟睡。梦中似乎有风声,又窸窣作响,怀疑有人偷他的椒,却突然不能醒来。很久才醒,起来看,椒依然如故。有个巨大的东西悬挂在栏杆旁,形状像琵琶,灰青色,原来是一只蝎子,大惊想要逃跑。不久见它不动,靠近仔细观看,已经被椒麻死了!那人觉得奇怪,回去并把椒合并,用一匹驴载着蝎子走,蝎子的头和尾巴都拂着地面。

外史氏说:传说椒房,说它很能辟除恶物。然而只有皇后居住,难道其他人就不害怕吗?只是椒这种东西,气味很烈,蝎子如此巨大,碰上就死,何况比这蝎子小的呢?审视这样,那么繁衍充满两斗,繁衍充满一升,竟然成为家中不可缺少的东西了!随园老人说:这一段简洁可喜。

梅异

吴楚是灵秀之地,人文兴盛,而扫眉才子也丛生其间,这也是山川之气所凝聚的。吴郡一位姓林的广文,名字失传,是无锡人。家里本来儒雅清贫,学问也迂阔疏浅,青衿三十载,以拔贡补授这个职位,当时已经是老年了。内人名娴,是吴氏女,小时候跟随毗陵吴太母学习。诗成谢道韫之才,文承班昭之香,一时闺秀很少能超过她的。曾咏送春一首绝句说:“预烦小玉为留春,倦倚飞花饯故人。此去莫教莺语老,再来好啭柳条新。”她的风韵可见一斑。父亲也是邑庠生,因为林补官有日期,正好缺少主妇,向吴家求婚,父亲因为他将做官,竟然答应了。花烛之夜,妻子尚且摽梅不足,丈夫早知命有余。跟随任职几年,官署冷清官职闲散,而林又庸俗腐朽异常,除了制艺之外无所理解,夫妻唱和极少,更加觉得无聊。幸好姑苏各位名媛听到他名字的,都备下珠绣之礼前往执贽,

而明伦堂后,又增一班玉筍,吴之心始少慰。林以官守无多,亦任其酬酢,不之禁。癸未仲春,林已年逼耳顺,因年老癃病乞休。上官亦无留之者,择吉遂行。诸女伴闻之,情不能舍,举携酒饯之江皋。是日也,香舆隘岸,采缆盈堤,珠翠迷离,桂兰四射,较之二疏解组时,反以妍艳胜之,林亦与有荣施矣!离樽甫罄,祖帐未收,正当握手言别,吴忽昏绝倒地。众大惊,围绕呼号,竟莫能醒,舟遂因之不发。乃吴方与众申谢,俄见一老妪蹒跚伛偻自蓬底而来,貌甚丑恶。突前以气相嘘,其寒如觱栗之风,吴遂莫知人事。迷惘中妪犹在目,且把其袂曰:“孺人无惧,我奉诸姊命,相屈一叙耳,岂真以鲁莽相祸哉?”言已,曳之使行。其力甚猛,吴不得已而从之。因复登岸,又有妖婢二人,姿容娟秀,拥一五色云軿,向前迎迓。见妪即笑曰:“如此速客,亦太恶。”妪亦笑曰:“老妇固善于劝驾者,若儿曹辈敛皀百拜,未必能屈玉趾也。”即促吴登车。吴心惴惴不敢前,妪又强之,然后挽绥以上。犹未安席,舆忽飘然,仿佛若在半天。吴大骇欲堕,妪与婢左右挟持之,且笑曰:“小胆如此,岂廿年以前未尝御风而行耶?幸少安,行且至矣!”瞬息果至一处,岛屿潆洄,楼阁重叠,绝似虎阜之西。而山林花卉之胜,栋宇轮奂之奇,若别有佳境,吴心始少定。仰见云居轩敞,其牌额皆古篆,文不可识辨。其车停于闾侧,更有小鬟状若司阍,貌尤妖冶,见吴皆含笑相迎,扶策使下,一如夙昔所亲狎者。吴方降舆,异香遄发,馥郁清芬,直达于门屏之外。及入而觇之,则老梅数百株合抱参天,花繁干密,杂植垣墉之内,始悟香所由来。益入而深,树且益伙。中一堂,连亘十数楹,鸟革翚飞,朱甍画栋。吴未及阶,妪早入报。倏见湘帘启处,有丽人十余,接裾而出,笑语曰:“婆子草草,几惊予妹,我辈尚须负荆。”吴睨之,衣素者十之六,衣绿者十之三,衣绯则一人而已。其衣愈淡,其貌愈妍,皆非目中所及觏。众既降阶,逊吴先登。其室远胜芝兰,而古雅绝伦,一琴一书,亦自有孤标别韵。而丽人之妆束,又皆不浓不淡,风格天然。至于衣之肥瘦,袖之长短,无不体裁尽善,信非慧心莫办焉。吴于此自觉形秽,愈加谦卑。众推之宾席,三让而后坐。方将展询,一衣碧绡者遽启曰:“适游馆娃宫,见诸妮子为妹折柳,张筵设饮,意气甚都,大为闺中人生色。回忆畴昔,顿思良晤,因遣孟婆奉屈,幸勿以唐突见罪。”语竟起谢。吴本具林下风,不作儿女子态,亦逊曰:“郢中三曲,惟下里和者为多,白雪阳春反未之逮。姊言之,能勿令人颜汗?”遂亦答拜。众闻其言,相顾而言曰:“谈吐自是我辈个中人,固不昧其本来也。”因笑曰:“卿二人勿甚癰谦,我辈当以情告。昨天姊自钱塘邮寄赋题一纸,我辈短才,竟莫能就。闻妹以妙文屈抑群美,故乘行旌未发,邀来为我操刀,幸勿峻拒。”语次,婢早捧砚而前。吴起辞曰:“深闺倦绣,短咏尤艰。若属以大斧长矛鲜克奏绩,况古人十年不就者而欲妹一朝成之,不亦邻于苛耶?”众笑曰:“妹自敏捷过我辈。脱遇女左思,则不敢以此相强。”于是布白玉之几,进绿沉之管。碧衣者又曰:“盍少为作者润笔,勿使人手劲肠枯。”遂以金叵罗进酒,大可数升,其酒绀碧色,香清且腴,众劝曰:“此梅花之精,即妹在罗浮以之饮赵君者,今还奉觞予妹矣。”吴始恍然,知前身亦在暗香疏影中也。乃欣然强尽其半,索题视之。众便出锦笺,细楷端研,有序曰:“客夕对月,偶有所思,昔先征君在日,值此蟾魄清莹,彼咏我笑,恒至子夜不休。今征君往矣,复觏此境,几令孤山三百树一时欲化杜鹃枝,伤何如也!故予亦不能遽睡,致效海棠婢子长恋黑甜,因取旧句为赋。犹未操觚,即遣鹤儿衔与诸妹,倘有清兴,请先挥毫。庶几世外佳人,又添一段佳话耳!”尾署“愚姊林门梅氏敛衽拜”。其赋题则“爱月夜眠迟”也。

译而在明伦堂后面,又增加了一班如玉笋般的女子,吴氏的心这才稍稍得到安慰。林氏因为公务不多,也就任由她们应酬交际,并不禁止。癸未年仲春二月,林氏已年近六十,因年老体弱多病而请求退休。上级官员也没有挽留她,于是选定吉日启程。众女伴听说后,感情上难以割舍,都带着酒到江边送行。这一天,香车挤满了河岸,彩缆铺满了堤坝,珠翠闪烁迷离,桂兰香气四溢,比起当年二疏辞官解印的时候,反而更加艳丽动人,林氏也因此感到荣耀!酒刚喝完,送别的帷帐还未收起,正当大家握手告别时,吴氏突然昏厥倒地。众人非常惊慌,围着她呼喊,竟然无法让她苏醒,船只因此未能出发。这时吴氏正与众人互相致谢,忽然看见一位老妇人蹒跚弯腰从船篷底走来,相貌非常丑陋。她突然上前用气吹向吴氏,那寒气如同北风般刺骨,吴氏于是失去了知觉。在迷惘中,老妇人的身影还在眼前,并且拉着她的衣袖说:“小妇人不要害怕,我奉各位姐姐的命令,请你去叙谈一番罢了,难道真的要用鲁莽的方式加害于你吗?”说完,拉着她让她走。那力量非常猛烈,吴氏不得已只好跟随。于是又登上岸,又有两个妖媚的婢女,姿容秀美,拥着一辆五色云车,上前迎接。见到老妇人就笑着说:“这样催促客人,也太恶劣了。”老妇人也笑着说:“我本来擅长劝人上车,如果你们这些晚辈收敛钱财、百拜叩头,未必能让她们屈尊前来。”随即催促吴氏上车。吴氏心中害怕不敢上前,老妇人又强行推她,然后拉着车绳让她上去。还未坐稳,车子忽然飘然升起,仿佛在半空中。吴氏非常害怕想要掉下来,老妇人和婢女在左右搀扶着她,并且笑着说:“胆子这么小,难道二十年前不曾乘风而行吗?幸好稍微安心,马上就到了!”片刻果然到达一处,岛屿环绕,楼阁重叠,极像虎丘的西面。而山林花卉的胜景,房屋建筑的华丽,仿佛另有佳境,吴氏的心这才稍稍安定。抬头看见云居轩敞,上面的牌匾都是古篆文,无法辨认。车子停在巷口旁边,还有小丫鬟模样像守门人,相貌尤其妖冶,见到吴氏都含笑迎接,搀扶着她下车,就像以前所亲近狎昵的人一样。吴氏刚下车,异香迅速散发,芬芳清香,一直传到门屏之外。进入后观察,只见数百株老梅合抱参天,花繁干密,杂植在围墙之内,这才明白香气从何而来。再深入,树木更加众多。中间有一座大厅,连绵十几间,屋檐如鸟翼般飞翘,红色的屋脊画着彩栋。吴氏还未登上台阶,老妇人早已进去通报。忽然看见湘帘开启处,有十多位美人,衣襟相接而出,笑着说:“老婆子太匆忙,几乎吓到了妹妹,我们还需要负荆请罪。”吴氏斜视她们,穿素色衣服的占十分之六,穿绿色的占十分之三,穿红色的只有一人。衣服颜色越淡,容貌越美,都不是眼中所见过的。众人下了台阶,谦让吴氏先上。那房间远胜于芝兰之室,而且古雅绝伦,一琴一书,也自有孤高的格调。而美人的妆束,又都不浓不淡,风格天然。至于衣服的肥瘦,袖子的长短,无不剪裁得体,确实不是聪慧之心不能办到的。吴氏在此自觉形秽,更加谦卑。众人推她到宾客席位,三次谦让后才坐下。正要询问,一位穿碧色薄纱的女子立刻开口说:“刚才游览馆娃宫,看见众女子为妹妹折柳,设宴饮酒,意气非常美好,大为闺中女子增色。回忆往昔,顿时想念美好的聚会,因此派遣孟婆请你前来,希望你不要以唐突见怪。”说完起身致谢。吴氏本有林下之风,不做儿女之态,也谦逊地说:“郢中三曲,只有下里巴人和的人多,阳春白雪反而达不到。姐姐这样说,能不让人脸红出汗吗?”于是也答拜。众人听了她的话,相视而言说:“谈吐自然是我们这类人,本来就不糊涂。”于是笑着说:“你们二人不要过分谦让,我们应当以实情相告。昨天姐姐从钱塘邮寄来一篇赋题,我们才短,竟然不能完成。听说妹妹以妙文压制群美,所以趁着行装未发,邀请来为我们代笔,希望你不要严厉拒绝。”说话间,婢女早已捧着砚台上前。吴氏起身推辞说:“深闺中厌倦刺绣,短诗尤其难作。如果赋予大斧长矛尚且难以建功,何况古人十年不能完成的事,想要妹妹一朝写成,不是过于苛刻吗?”众人笑着说:“妹妹自然敏捷超过我们。如果遇到女左思,就不敢以此相强。”于是摆上白玉几案,递上绿沉管笔。碧衣女子又说:“何不稍微给作者润笔,不要让人手劲肠枯。”于是用金叵罗进酒,大可数升,那酒呈绀碧色,清香且醇厚,众人劝酒说:“这是梅花的精华,就是妹妹在罗浮用它宴请赵君的酒,现在还敬给妹妹。”吴氏这才恍然,知道前身也在暗香疏影之中。于是欣然勉强喝了一半,索要题目观看。众人便拿出锦笺,用细楷端砚,有序言说:“昨夜对月,偶有所思,从前先征君在世时,值此月色清莹,他咏我笑,常常到半夜不停。现在征君已去,再见此境,几乎让孤山三百棵树一时想要化作杜鹃枝,悲伤如何!所以我也不能立刻入睡,致使效仿海棠婢子长恋黑甜,因此取旧句为赋。还未动笔,就派遣鹤儿衔给各位妹妹,倘若有清兴,请先挥毫。希望世外佳人,又添一段佳话!”末尾署名“愚姊林门梅氏敛衽拜”。那赋题则是“爱月夜眠迟”。

吴已技痒,遂不复辞,染翰构思,摛华掞藻,不半日而赋成。众叠肩诵之,其中警绝者有曰:“纵高洁以自怜,亦团圞之可爱。”又曰:“蕊珠宫外,误香梦于凭栏;群玉峰头,骋花魂而入月。”又曰:“月姊可怜人,须念今夕之眷眷;素娥真好我,必无来日之迟迟。”约二三百言,比偶工整。众皆诚服,赞曰:“洗刷殆尽,掷地金声,我辈宜拜下风。”因复命酒酬谢,且将肆筵相款。吴亟止之曰:“荷蒙宠召,聊为塞责。顷领玉液,已醉矣!扬帆者实不能再待,请即遣归,是所切望。”众笑曰:“妹犹怜冬烘夫子哉!虽然,既已久羁,不宜复留。俟明岁梅花国中,再当相晤。”遂唤前妪并二婢,仍送之还。众亦相送之门外,且嘱曰:“妹以师雍之故,有涉凡情,因遭帝谴,堕落人间。虽不得意于痴翁,亦既旋归有日。努力自爱,慎勿过于僝僽。”嘱讫,俟吴登舆,始退入。车行较前倍速,俄顷至舟。吴将摄衣自下,忽飓风大作,所乘顿覆。吴大号,恍若梦魇。及寤而视之,祖饯者还在左右,谓吴已死,将与之更衣受含。吴乃缅述其故,更诵其赋如流水,人皆惊异。盖死已阅三时矣。诸女始告归,林乃入舱慰视。明日解维,遂尔长往。期年,锡山人至,好事者争询之,则吴果彩云散矣!所谓一岁之约,不爽若是。但恨无驿使来自岭头,竟不知群花相见,更自何著作,足以脍炙人口也!

译吴生已经技痒难耐,于是不再推辞,提笔构思,铺陈华丽的辞藻,不到半天便赋诗完成。众人挤在一起诵读,其中警策绝妙的句子有:“纵然高洁而自怜,也团圆得可爱。”又说:“在蕊珠宫之外,凭栏时误入了香梦;在群玉峰之巅,驰骋花魂而进入月宫。”又说:“月宫里的姐姐可怜人,应当念及今夜的眷恋;素娥真心喜欢我,必定不会有来日的迟疑。”大约二三百字,对偶工整。众人都诚心佩服,称赞道:“洗刷得干干净净,掷地有声,我们应当拜在下风。”于是又命人斟酒酬谢,并且摆开宴席款待。吴生急忙制止说:“承蒙宠幸召见,姑且为了应付差事。刚才饮了美酒,已经醉了!扬帆的人实在不能再等待,请立刻放我回去,这是迫切的希望。”众人都笑着说:“妹妹还怜悯迂腐的先生吗!虽然如此,既然已经久留,不宜再挽留。等到明年梅花国中,再当相见。”于是唤来前面的老妇和两个婢女,仍然送他回去。众人也送到门外,并且嘱咐说:“妹妹因为师雍的缘故,涉及凡间的情爱,因而遭受天帝谴责,堕落人间。虽然对痴翁不得意,但也已经有回归的日子。努力自爱,千万不要过于忧愁。”嘱咐完毕,等吴生登上车,才退回去。车子行驶比先前快了一倍,不久到达船边。吴生正要整理衣服下车,忽然飓风大作,所乘的车顿时翻倒。吴生大声呼喊,恍若梦魇。等到醒来查看,送行的人还在左右,说吴生已经死了,将要给他换衣服并放入含玉。吴生于是详细叙述其中的缘故,又背诵那首诗如流水般顺畅,众人都惊异。原来死亡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众女子才告辞回去,林生于是进入船舱安慰查看。第二天解开缆绳,于是长久离去。满一年,锡山的人到了,好事的人争相询问,那么吴生果然像彩云消散了!所谓一年的约定,竟然如此准确。只是遗憾没有驿使从岭头来,竟然不知道群花相见,又作了什么作品,足以脍炙人口啊!

外史氏曰:梅花赋出自广平,今竟自欲赋矣,且倩人赋矣。究之所倩之人,即属广平赋中人,而又不屑自赋。且借爱月以为赋,其赋遂香艳千古,其人亦香艳千古,其人之事更香艳千古矣!然非梅之香艳,其人虽足传,其赋虽足诵,其事究不足异也。惟孟婆一举,似乎孟浪,而因落梅之风,少缓山阳之笛,亦既有功于吴。况为梅之所畏者,一旦见役于梅,又不足为群芳吐气也耶?随园老人曰:梅之含酸,宜其薄命。然自罗浮梦后,纪载无闻,得此犹堪补入赋科。

○ 童之杰

  武生童之杰,滦州人。尝蓄一利剑,自云能斩鬼狐,人固未之信。某年秋,负之行山东道上,旅人有询者,辄津津道之。且曰:“吾持此刃,虽不能学万人敌,然遇魔鬼邪妖,不难一一断之。彼区区诛军斩将者,犹是人间钝器耳!”言之数数,即有好奇者欲试其能。因先与结交,行止皆共。时济上有巨家,所居宅第为妖所据,旷之而迁于邑中。其人深知之,一日合宿其地,乃绐童曰:“溽暑犹蒸,旅邸人满,有一清凉国,君能从我游乎?”童询焉,则曰:“知交有别墅,实在于是。倘偕访之,今夕东道主有所在矣!”童欣然从之,并迹而前。至则天已向晦,其人导以往,户犹未闭,阒其无人。盖巨家缘有怪异,知无敢入者,遂不慎管钥也。两人襆被径入,甫及中门,其人佯惊曰:“何洒扫亦无一二?君姑处此,待予往左近觅之。”童视第中颇修整,故亦不疑。旦恃其武勇,慨然曰,“诺。”其人即趋出。至外,即阖其扉,且以革带系双环,谅童无能飞越,喜笑而去。童久俟不至,心窃讶之,欲出,则门已扃。顿悟曰:“若人殆欲试我术也!幸有剑在,予何惧焉?”于是即庭侧一室,拂其尘榻而处。时已昏暝,亦不遑深入,按剑良久,寂无见闻,遂倦而思寝。甫及安枕,窸窣有声,窗牖故无片纸,伏而窥觇,淡月之下,见一人长仅尺余,侏儒肥矮,往来巡阶而走,状似狐。因厉声叱之,倏不见。童遂以为无足虞,弛然复卧。俄而火光顿炽,可鉴须眉。有异物高与檐等,面瓜色,双眸如盌,灼灼然,火光即从此出。周身皆绿毛,约长数寸,甚可怖畏。童不觉股栗,强掣其锋,虚声相向。物笑曰:“此剑尽足割鸡,奈何大言欺人耶?”其音如鸦,响震屋宇,童之剑早已坠地。正仓皇间,忽闻环珮之声,物竟敛迹。童因定性,视之,遥见纱笼数对,出自庭后。比及所卧室前,则一中年小妇,靓妆炫服,导以小鬟十数,咸衣红紫。童心诧妖异,屏息无言。妇人排闼入室,命小鬟以烛照之,微哂曰:“看竹亦问主人,何擅作入幕之宾?无怪厮养不容也。”言讫,北面就坐,呼童以礼相见乙童既无能逋,强起而揖之。潜睨其容,黛绿粉白,犹存风韵。因窃计,巨鬼畏此,此必其中巨擘。予受此剑,本未一试,顷因气馁,致为鬼所揶揄,今值孱弱,犹不用武,岂真束手待毙乎?见妇人指挥从婢,似将不利于己,意殊莫测,乃俯掇其剑,挺而刺之。妇人忽回眸一笑曰:“汝犹以剑侠自居耶?予以好生,不戕汝命,且欲讲济世之术。汝乃包藏祸心,反以予试此刃,是诚不可救药者矣。汝既有利器,请断予首。倘不能效,弗可活也。”言次,侧身向童,命其尝试。童惧,复弃其剑,伏地曰:“予不敢矣!”妇人又笑曰:“孺子尚知分量,似可教也。”乃令起坐,与语曰:“予实红线之流,神于剑术,非若子之碌碌者。因此地鬼狐为祟,特来居之,怪皆远遁。向之试子者,皆予之仆隶为之,非真妖也。而主人不知予仙,犹以为怪,遂亦久无人居。适在后庭,闻仆言子有重宝而其气不扬,故宵行而来,将授子以异求,岂有他哉!”童闻言大喜,长跽请教,欲求为师。妇人命取所掷之剑,拂拭再三,谓之曰:“此道家荡魔剑也,非吾辈所用者,故须人力,始克奏功。若吾剑之飞腾变化,则行之无阻矣。虽然,子实负此剑,非剑之负子。吾授子口诀,再以符水煮是剑,则天下之魔,不难尽荡矣

译外史氏说:《梅花赋》出自广平,如今竟然自己也想作赋了,而且还要请别人来作赋。究其请来的这个人,本就是广平《梅花赋》中的人物,却又不屑于亲自作赋。并且借爱月之情来作赋,那篇赋于是香艳千古,那个人也香艳千古,那个人的事迹更是香艳千古了!然而如果不是梅花的香艳,那个人虽然足以传颂,那篇赋虽然足以诵读,那件事终究不足以奇异。只有孟婆这一举动,似乎有些轻率,但因为落梅之风,稍微减缓了山阳笛声的悲凉,也已经有功于吴地了。况且被梅花所畏惧的东西,一旦受梅花驱使,难道不足以让群芳吐气吗?随园老人说:梅花含着酸味,适宜它薄命。然而自从罗浮梦之后,记载便没有听闻,得到这篇赋还可以补入赋科。

○ 童之杰

武生童之杰,是滦州人。曾经收藏一把利剑,自称能斩鬼狐,人们固然不相信。某年秋天,他背着剑走在山东道上,有旅人询问,他就津津乐道地讲述。并且说:“我拿着这把刀,虽然不能像万人敌那样(指项羽),但遇到魔鬼邪妖,不难一个个斩断。那些区区诛灭军队、斩杀将领的,不过是人间的钝器罢了!”多次这样说,就有好奇的人想试试他的本领。于是先与他结交,行止都在一起。当时济南有个大户人家,所住的宅第被妖怪占据,空旷无人而迁到县城中。那个人深知此事,一天晚上一起住在那里,便欺骗童之杰说:“暑气依然蒸腾,旅店人满,有一个清凉的地方,您能跟我一起去游玩吗?”童之杰询问,那人说:“知交有一处别墅,实在就在那里。如果一同去拜访,今晚东道主就有地方了。”童之杰欣然跟随,并肩前行。到了那里天色已近黄昏,那人引导前往,门还没有关,里面寂静无人。大概是因为大户人家因为有怪异之事,知道没人敢进去,所以就不小心保管钥匙了。两人带着行李径直进入,刚到中门,那人假装惊讶说:“怎么连打扫的人都没有一个?您暂且住在这里,等我到附近去找人。”童之杰看宅第中颇为整洁,所以也不怀疑。白天仗着武勇,慷慨地说:“好。”那人就快步走出。到了外面,就关上门,并且用皮带系住门环,料想童之杰不能飞越,笑着离开了。童之杰等了很久也不见人来,心里暗自惊讶,想出去,门已经锁上了。顿时醒悟说:“这人大概是想试试我的法术吧!幸好有剑在,我害怕什么呢?”于是就在庭院侧边的一间屋子,拂去尘土的床铺住下。当时已经昏暗,也不来得及深入,按着剑很久,寂静没有见闻,于是疲倦想睡觉。刚躺下,窸窣有声,窗户本来没有纸,趴着窥视,淡月之下,看见一个人身高只有一尺多,矮胖侏儒,来回在台阶上走,样子像狐狸。于是厉声呵斥,忽然不见了。童之杰于是认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放松地又躺下。不久火光突然炽盛,可以照见须眉。有异物高与屋檐相等,脸像瓜色,双眼像碗一样大,明亮耀眼,火光就从这里发出。全身都是绿毛,大约长几寸,非常可怕。童之杰不觉大腿发抖,勉强拔出剑锋,虚张声势对着它。怪物笑着说:“这把剑只够杀鸡,为什么大言欺人呢?”声音像乌鸦,响震屋宇,童之杰的剑早已掉在地上。正惊慌失措间,忽然听到环佩之声,怪物竟然收敛踪迹。童之杰于是镇定心神,看着,远远看见几对纱笼,从庭院后面出来。等到所住的卧室前,则是一位中年少妇,妆容艳丽,服饰炫目,由十几个小丫鬟引导,都穿着红紫色的衣服。童之杰心里诧异是妖异,屏住呼吸不说话。妇人推门入室,命令小丫鬟用蜡烛照看,微微笑着说:“看竹子也要问主人,为什么擅自做入幕之宾?难怪厮养都不容你。”说完,面向北坐下,叫童之杰以礼相见。童之杰既然无法逃避,勉强起身作揖。暗中窥视她的容貌,黛眉绿粉白,还存有风韵。于是暗自盘算,巨鬼畏惧这个,这一定是其中的首领。我受这把剑,本来没有试过,刚才因为气馁,致使被鬼戏弄,现在遇到孱弱的,还不用武力,难道真的束手待毙吗?看见妇人指挥婢女,似乎对自己不利,心意殊难测度,于是俯身捡起剑,挺起刺去。妇人忽然回眸一笑说:“你还以剑侠自居吗?我因为好生,不杀你命,而且想讲济世之术。你却包藏祸心,反而拿我试这把刀,这是真的不可救药了。你既然有利器,请砍我的头。如果不能见效,就不可以活了。”说话间,侧身对着童之杰,命令他尝试。童之杰害怕,又扔掉剑,伏在地上说:“我不敢了!”妇人又笑着说:“小孩子还知道分量,似乎可以教导。”于是让他起来坐,与他说话说:“我实在是红线一流的人,神于剑术,不像你这样碌碌无为。因为这里鬼狐作祟,特意来居住,妖怪都远远逃遁。之前试探你的,都是我的仆隶做的,不是真妖。而主人不知道我是仙人,还以为我是妖怪,于是也很久没有人居住。刚才在后庭,听到仆人说你有重宝而气势不扬,所以夜里行走而来,将要传授你奇异之术,哪有别的呢!”童之杰听了大喜,长跪请教,想求她为师。妇人命令取所扔的剑,反复擦拭,对他说:“这是道家荡魔剑,不是我们这类人用的,所以需要人力,才能奏效。如果我的剑飞腾变化,则行动没有阻碍。虽然如此,你确实背负这把剑,不是剑辜负你。我传授你口诀,再用符水煮这把剑,那么天下的妖魔,不难全部荡除了。”

。”童益踊跃请教,妇人遂言曰:“天心正大,吾法正直,荡涤邪秽,肃清一世。”授讫,即令小鬟持剑去,以某符和某水煮之,以光起为度。且谓童曰:“剑非不利,但遭世尘埃,亦不免钝矣。”因与童坐语,历言剑侠行事。并戒童以正心济物,不然,剑虽通灵,其为宝也几何?童一一敬诺。又许时,婢以剑出,则精光进露,非复向之暗淡无华,童遂再拜祗受。妇人又叮嘱数言,始返内,时已漏下五鼓。童少寐,天已侵晨,亟起整衣。将诣庭辞谢,而小鬟已出,又以一革囊相付曰:“夫人有命,人神路殊,不宜数数相见。君持此囊去,尽收天壤魔妖,十年后始可寻晤于武当山,彼时再倾囊细叙也。”童又拜受,小鬟即入。童甫出,绐之者早俟于门,笑而询之曰:“此中颇安乐否?”童心甚恚,然遵正直之教,不敢讳,为缅述之。末曰:“子实杀我,而予之剑赖子以神,恩怨可以两忘矣!”遂别去,不再与言,其人亦疑信参半。嗣闻童在江右颇著神奇,且出家为道士,代人驱遣,不受一钱,始为之骇异。余在邗江时,曾闻童之神术奇迹甚多,姑举其一二即足慴人。扬州有一妇,初患瘵疾,既而梦与鬼交。其鬼面目臃肿,毫无血色,且体冷如冰。每至,妇即沉顿,颇不可当。其家延童祛之,童诘其形状,笑曰:“此一覆没之鬼也。”乃不入妇室,携众直至江干。夜深鬼果出,童突前擒之,删剁剖剥,流水满地,其臭不可闻,相偕者皆掩鼻。童遂纳之入囊,鬼犹啧啧作响,荷之而行。妇始安,半年而愈。又某县富家,有女亦为狐祟。昼则白身卧闺中,夜则凝妆以起。侍儿窥之,都无所见,惟衾枕时有长毫数十茎,则狐之所遗也。童闻之,佩剑而往。至即于富家门侧,拔剑挥之,应手而倒。得一狐,长近三尺,血殷然已垂毙。童乃剖狐之心,用以疗女,病良已。仍以囊贮此狐,徐徐而去。人视其囊约二尺,盛诸异物,无不包容,不禁咋舌骇叹。童既为黄冠,不归故里。至戊辰岁,作武当之游,遂不复返。

译。”童子更加踊跃地请教,妇人于是说道:“天心正大,我的法术正直,能够荡涤邪秽,肃清一世。”传授完毕,便让丫鬟拿着剑离开,用某种符咒和某种水煮剑,以剑身发出光芒为度。并且对童子说:“剑并非不锋利,只是遭受世间尘埃,也不免变钝了。”于是与童子坐着交谈,历数剑侠的事迹。并告诫童子要以正心济世,不然,剑虽然通灵,它的价值又能有多少呢?童子一一恭敬应允。又过了一段时间,丫鬟拿着剑出来,只见精光进露,不再是之前的暗淡无华,童子于是再次拜谢恭敬地接受。妇人又叮嘱了几句话,才返回内室,这时已是五更天。童子稍微睡了一会儿,天已微亮,急忙起身整理衣冠。将要到庭院辞谢,而小丫鬟已经出来,又交给他一个皮囊说:“夫人有命,人神道路不同,不宜频繁相见。你拿着这个皮囊去,将天地间的魔妖全部收进去,十年后才可以在武当山寻访会晤,那时再打开皮囊细细叙谈。”童子又拜谢接受,小丫鬟随即进入。童子刚出门,欺骗他的人早已在门口等候,笑着问他:“里面很安乐吗?”童子心中非常愤怒,但遵循正直的教诲,不敢隐瞒,详细地叙述了一遍。最后说:“你确实杀了我,但我得到的剑依靠你而显神异,恩怨可以两忘了!”于是告别离去,不再与他说话,那人也是半信半疑。后来听说童子在江西一带颇显神奇,并且出家做了道士,替人驱邪,不收分文,人们才开始感到惊异。我在邗江时,曾听说童子有很多神术奇迹,姑且举出一两条就足以震慑人心。扬州有一个妇人,起初患有肺病,后来梦见与鬼交合。那鬼面目臃肿,毫无血色,而且身体冷如冰。每当鬼来,妇人就精神萎靡,非常难以抵挡。她家请童子来驱除,童子询问鬼的形状,笑着说:“这是一个淹死的鬼。”于是没有进入妇人的房间,带着众人直接来到江边。夜深时鬼果然出来,童子突然上前擒住它,砍剁剖剥,血流满地,那臭味令人难以忍受,同行的人都捂着鼻子。童子于是将它收入皮囊,鬼还在啧啧作响,童子扛着它离开。妇人才得安宁,半年后痊愈。又有一个县的富家,有个女儿也被狐狸精祟。白天她裸身躺在闺房中,晚上则盛装起身。侍女偷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被褥枕头时常有几十根长毛,那是狐狸留下的。童子听说后,佩剑前往。一到富家门前,拔剑一挥,狐狸应手倒地。得到一只狐狸,长约三尺,血流殷红,已经奄奄一息。童子于是剖开狐狸的心,用来治疗女子,病果然好了。仍然用皮囊装起这只狐狸,缓缓离去。人们看那皮囊大约二尺,装各种异物,无不包容,不禁咋舌惊叹。童子既然做了道士,不回归故里。到了戊辰年,去武当山游览,便不再返回。

○ 外史氏曰:或疑授童之诀寥寥数言,必非兰亭真本。余谓即正直一语,可当百千符篆,并剑亦可无庸,况诀乎!何则?胆之巨细,由于气之盈虚。而气之盈虚,原于心之邪正。正而以直行之,即孟子所谓“浩然”者也。仙佛人神,不外此二字,剑侠更无论矣。独是同一剑也,懦则试辄不利,勇则所向无前,剑固灵以人也?故夫天下有大勇者,不必有剑,而亦神钦鬼伏矣。

○ 卷三

  杨秋娥

  晋省有书院,未询其名,盖司牧者所建,以振铎之地也。邑诸生朱燮,年仅弱冠,肄业其中,谆谨嗜学,主是院者,举刮目焉。丁巳冬杪,将归度岁,院中人咸束其书,朱亦自理残编。忽得诗笺,大如掌,草书若簪花,诵之,其句曰:“莲房留莲子,莲子不肯住。一旦入金盘,空房泣秋露。”语极哀艳,颇类古乐府。朱因爱玩,不释手。及抵家,粘之壁上,暇即吟哦,初不知为闺人之作也。时值除夕,酬酢颇繁,迨至人日以后,渐能约伴出游。唐魏素勤俭,妇人女子间或荆布微行。所云如云如荼者,得未曾有。朱逐队游邀,偶过一巷,忽见平屋之上,有妇人以面巾罥首,荏苒而行,双钩彳亍,似甚纤细,不觉属目。及近,则练裙布衣俱甚精洁,而素丝朱履益更动人。但未望见颜色,颇以为憾。乃积雪虽消,春冰微滑,妇竟捉足不定,延至众前,竟如片云飞坠矣。众大哗,妇适落朱怀抱,朱亟以两腕夹持,幸无损伤。而蹉跌之余,面巾自揭,众眺之,蝉鬓玉颜,天然绝艳,则女子也。众瞩之地,不胜羞涩,赖去其家伊迩,如青鸾垂翅而遁。众既为之醉心,不暇瞻顾,惟朱见红笺一幅委于地上,知女子所遗,亟拾而袖之,同人又皆茫然。女去已远,互相嘲戏,以朱未有室,争谑之。朱惟含笑不答,意中亦颇觉自得。洎乎与众分袂,不俟至家,即出笺于袖。展视之,墨迹犹新,则故莲房一咏也,朱甚骇异。及返室中,合诸壁上,又复笔仗宛然,益为错愕不置。因而顿起痴情,更思女子态度,竟至终夜不寐。晨起潜往其处物色之,尽得其实。女,杨姓,生于桂月,父母因字以秋娃。其舅为山右通儒,以娃字虽近古,而于今则俗,因易之曰娥。及长,貌姝丽,性且聪颖,即从其舅受学。工书能诗,所作有晋唐风味,其舅或因而阁笔。但产于寒素,且韬晦其光,遂绝无知者,年十七守字闺中。岁前因读古有怀,拟作此绝,今往就正于舅,因颠遂返,惭赧不胜。初不意稿之遗落;更不知旬日之前何以先在朱手也。然朱亦仅得其姓字,且出自乡邻之口,亦未尽悉其才。惟慕色之念,日攒于胸,遂忽忽如有所失。上元已度,势将入院肄习。朱之形状如狂,只默诵女诗,不绝于口,且颠首顿足,曰:“是耶?非耶?果真所作耶?”砚席之同者,莫不闻而讶之。诘以其故,坚不肯言。阅数日,院师开讲,众皆肃听,朱独漠然不闻,时时如与人偶语。师怪而诘之,乃缄口木立,少间复然。有与之同日游者,因陈其事于师,师叹曰:“此子殆病狂失心也,可扶归其家,延医施治,不然当疯痫。”因此辍讲,命人伴送使归,备述其详。父母皆垂泣,朱独摇首止之,曰:“儿无疾,特冰上人约我为父母撮合佳妇耳。”言罢,瞑目如睡,竟夕鼾然,閤家益惝怳不定。殊不知朱自入院即祝曰:“畴以诗笺畀我,即当以月老自居,何累人相思而身处局外乎?”盖书院素有灵狐,朱曾闻之,疑笺为其所致,故祷之如此。已而寂然,遂心口作念,有类于痴,实则性灵未昧也。当在讲席之侧,有一人高冠盛服,年约五旬余,揖而与言曰:“前仿御沟流水,预以红叶属君,非无意也。良缘具在君,宜自图,奚为怨怅於仆。”朱知其为狐,大喜,诘以诗所自来,并所以图之之策,絮絮不休。维时人不见狐,只觉朱有所语,且未闻所云云,是以疑而且骇。乃狐谓朱曰,“女虽育于杨,其前生实我族类,犹有母在。盍以婿礼往谒之,此姻良可望。”朱心已失所主,欣然曰:“诺。”及朱归家,狐

译○ 外史氏说:有人怀疑传授给童子的秘诀只有寥寥数语,必定不是《兰亭序》的真本。我说,即便只是“正直”这一句话,也抵得上成千上万的符篆,连宝剑都可以不用,何况是秘诀呢!为什么呢?胆量的大小,取决于气机的充盈与虚损。而气机的充盈与虚损,原本取决于心性的邪正。心性端正并以正道直行,就是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仙、佛、人、神,都不出这两个字,剑侠更不必说了。只是同一把剑,懦弱的人使用往往不顺利,勇敢的人使用则所向披靡,剑难道是因为人而显灵吗?所以天下有大勇的人,不必有剑,也能让神明钦佩、鬼魅屈服。

○ 卷三

杨秋娥

晋省有一座书院,没有询问它的名字,大概是当地官员所建,用来教化百姓的地方。县里的生员朱燮,年纪刚满二十岁,在那里读书,他诚恳谨慎,喜爱学习,书院的主管对他刮目相看。丁巳年冬末,朱燮将要回家过年,书院里的人都收拾好书籍,朱燮也整理自己的残破书卷。忽然得到一张诗笺,大如手掌,草书字体如同簪花般秀丽,诵读起来,诗句说:“莲房留莲子,莲子不肯住。一旦入金盘,空房泣秋露。”语言极其哀婉艳丽,很像古乐府的风格。朱燮因此喜爱把玩,爱不释手。等到回到家,把它贴在墙上,有空时就吟诵,起初不知道这是闺中女子所作。当时正值除夕,应酬繁多,等到人日以后,渐渐能约伴出游。唐魏素来勤俭,妇女女子有时穿着粗布衣服微服出行。所谓如云如荼的盛装,是未曾见过的。朱燮跟随队伍游玩,偶然经过一条小巷,忽然看见平房顶上,有个妇人用面巾包头,步履轻盈地走着,双脚细巧,似乎非常纤细,不禁注目观看。等到走近,发现练裙布衣都非常整洁,而白丝袜红鞋更加动人。只是没有看到面容,觉得很遗憾。虽然积雪已消,但春冰微滑,妇人竟然脚步不稳,一直走到众人面前,竟像一片云坠落下来。众人大声喧哗,妇人恰好落在朱燮怀里,朱燮急忙用双臂夹住,幸好没有受伤。跌倒之后,面巾自行揭开,众人看去,蝉鬓玉颜,天然绝美,是个女子。众人注视之下,女子不胜羞涩,幸好离她家很近,像青鸾垂下翅膀一样逃走了。众人已经为她倾心,来不及再看,只有朱燮看见地上有一幅红笺,知道是女子遗落的,急忙捡起来放进袖中,同伴们都茫然不知。女子走远了,大家互相嘲弄戏耍,因为朱燮还没有娶妻,争相调侃他。朱燮只是含笑不答,心里也觉得颇为自得。等到与众人分别,不等回到家,就拿出袖中的诗笺。展开一看,墨迹犹新,正是那首“莲房”的诗,朱燮非常惊异。回到房间,与墙上的对照,笔迹完全一样,更加错愕不已。于是顿起痴情,又想起女子的神态,竟然整夜睡不着。早晨起来偷偷去那里寻找,查明了实情。女子姓杨,生于八月,父母因此给她取小名叫秋娃。她的舅舅是山西的著名学者,认为“娃”字虽然接近古意,但在当今却显得俗气,因此改名为娥。长大后,容貌美丽,性格聪明,就跟随舅舅学习。擅长书法和诗歌,作品有晋唐的风味,舅舅有时因此搁笔赞叹。但她出身寒微,并且隐藏才华,于是无人知晓,十七岁时在闺中待字。年前因为读古诗有所感怀,拟作这首绝句,今天去请教舅舅,因为跌倒而返回,羞愧难当。起初没想到草稿遗落;更不知道十天前为什么先在朱燮手中。然而朱燮只知道她的姓名,而且是从乡邻口中得知,也没有完全了解她的才华。只是爱慕美色的念头,日益积聚在胸中,于是恍恍惚惚像有所失。元宵节已过,势必要入院读书。朱燮神情如狂,只是默诵女子的诗,不绝于口,而且摇头顿足,说:“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真的是她写的吗?”同砚席的人,没有不听到并感到惊讶的。追问原因,他坚决不肯说。过了几天,老师开讲,众人都肃静聆听,朱燮独自漠然不听,时时像与人私语。老师奇怪并追问他,他就闭口木立,过了一会儿又这样。有和他同日出游的人,于是把这事告诉老师,老师叹息说:“这孩子大概病狂失心,可以扶他回家,请医生治疗,不然会疯癫。”因此停止讲课,命人陪伴送他回家,详细叙述了情况。父母都流泪,朱燮独自摇头制止,说:“我没有病,只是冰上的人约我为父母撮合佳妇罢了。”说完,闭眼像睡着一样,整夜打鼾,全家更加恍惚不定。殊不知朱燮自从入院就祈祷说:“谁把诗笺给我,我就当以月老自居,何必让人相思而自己置身局外呢?”原来书院向来有灵狐,朱燮曾听说过,怀疑诗笺是它带来的,所以这样祈祷。随后寂静无声,于是心口默念,类似痴傻,其实灵性并未蒙昧。当在讲席旁边,有一个人高冠盛服,年纪约五十多岁,作揖和他说话说:“以前模仿御沟流水,预先用红叶托付给你,不是没有意思。良缘就在你手中,应该自己谋划,为什么怨恨我。”朱燮知道他是狐狸,大喜,追问诗从哪里来,以及谋划的方法,絮絮不休。当时别人看不见狐狸,只觉得朱燮有所言语,而且没听到说什么,所以怀疑并且害怕。于是狐狸对朱燮说:“女子虽然养在杨家,她前世实在是我族类,还有母亲在。何不以女婿之礼去拜见她,这姻缘有望。”朱燮心已失去主宰,欣然说:“好。”等到朱燮回家,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