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蟫精隽十八

蟫精隽卷十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0–85 段

恨从谁诉?偶然信口题诗句:‘眼前有路可还乡,马上魂迷不知处。’诗成吟罢更茫然,岂意汉地能流传。当时情绪亦可念,至今闻者为悲酸。”忆昔中郎有女子,亦防虏中,垂一纪。暮年多幸逢阿瞒,厚币赎之归故里。惜哉此女不得如,终竟老死留穹庐,空余诗话传凄恻,不减胡笳十八拍。故宋无有诗云:“郎罢藤隂老泪潸,黄金谁赎蔡姬还?看来山抹防云恨,直送蛾眉出汉闗。”盖闽人呼父为郎罢,“山抹防云”少游《满庭芳》词中语也。

译有什么怨恨向谁倾诉呢?偶然随口题写诗句:“眼前有路可还乡,马上魂迷不知处。”诗写成吟诵完毕更加茫然,哪里想到汉地能够流传。当时的情绪也值得怀念,至今听的人为之悲酸。回忆往昔中郎有女儿,也被掳到敌境,将近十二年。晚年多幸遇到曹操,用重金赎回她回到故乡。可惜这个女子不能像她那样,最终老死留在毡帐,只留下诗话传述凄惨,不亚于《胡笳十八拍》。所以宋人没有诗说:“郎罢藤隂老泪潸,黄金谁赎蔡姬还?看来山抹防云恨,直送蛾眉出汉闗。”大概闽地人称父亲为郎罢,“山抹防云”是秦少游《满庭芳》词中的语句。

孝经序

近世教子,幼读社学,惟《孝经》一书为有益。至如《▯求千文》,固非初学之可骤语;其《神童酒诗》又非所以训子弟之事。殊不知子弟当以先入之言为主,今既令从事末习,又安能使其求乎本而进于道哉?况今之庸师俗儒,率皆愚瞽之辈,往往乃以唐眀皇《孝经》授之,舛谬既不能知,何以训诸来学?此晦庵为之刋误,而深山董氏之大义所由作也。元武夷熊勿轩先生为之序曰:「孔门之学,惟曽氏得其宗。曽氏之书有二,曰《大学》,曰《孝经》。传章句颇亦相似,学以《大学》为本,行以《孝经》为先,自天子至庶人一也。《尧典》一篇,《大学》《孝经》之祖也。自克眀峻徳以至亲睦九族,极而百姓之昭眀万邦之于变,《大学》之序也。孝之为道,盖以具于亲睦九族之中矣?何也?一本故也。自是舜以克孝而徽五典,禹以致孝而叙彞伦,伊尹述成汤之徳一则曰立爱惟亲,二则曰奉先思孝。人纪之修,孰大乎是?文武周公帅是而行,备见于记礼所载,上而宗庙之享,下而子孙之保,其为孝蔑以加焉。功化之盛,至使四海之内,人人亲其亲,长其长,一鳞毛一茅甲之防,无不得所。呜呼!二帝三王之教,可谓大矣!《孝经》一书,即其遗法也。世入春秋,皇纲解纽,孔子伤之,三复昔者眀王孝治之言,思之深,望之切矣!诚使天子公卿躬行其上,凡礼乐刑政之具,一是以孝为本,则斯道也,因天性之自然,人心之固有,一转移间,王道頋不易易乎?惜也,徒托之空言,而仅见于门人记録之书也。书存而道可举,虽不能行之一时,犹可贻之来世。今此经之可考者,不过《汉艺文志》而已,而其篇改别,顔注古文二十二章,孔壁所藏本也;今文一十八章,河间王所得顔芝本,而刘向之所参校者也。要之,出于诸儒傅防,皆非曽氏门人所记旧文矣。唐▯宗开元勅议,意非不美,而司马贞浅学陋识,并以闺门一章,去之,卒啓▯宗无礼无度之祸。而其所制序文,至以孝为外饰之资,仁义为后来之兆。彼固不知所谓因心之孝者,果何所因,而又何自而萌乎?学之不讲,徳之不修,一至于此。朱文公特起南夏,平生精力用之《易》《四书》为多。至此书,则仅成刋误一编,注释大义犹有未及。噫!人子不可斯须忘孝,则此经为天子至庶人,一日不可无之书。章句己明,而大义犹阙,顾非一大欠事乎?盖尝有志彚集诸家传注,以眀一经,而未果。一日,予友胡庭芳挈其髙第董真卿访予云谷山中,手携《孝经大义》一书,取而阅之,则其家君染山先生董季亨父所辑也。其书为初学设,故其词皆眀白而切实。熟玩之,则义趣精深,又有非眇见謏闻所能窥者。族兄眀仲敬为刋之书塾,以广其传。此惟学者修身齐家之要,而有国有天下者,亦岂能外是而他有化民成俗之道哉?噫!滕五十里国耳,其君一用之,至于四方草偃风动,一时行事,班班有三代之风。学问之功用,固如此。晋武、魏文,亦天资之美者,惜诸臣无识,不能有以啓导而充大之。悠悠天壤,此经之废,盖千五百余年。人心秉彞,极天罔坠,岂无有能讲而行之者?诚有以二帝三王之心为心,则必以二帝三王之教为教矣。仁,人心也。学所以求仁,而孝则行仁之本也。语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愚何幸身亲见之?峕大徳八年,歳在乙巳,阳复之月,前进士武夷熊禾序。

  三英诗

金华《瀛洲録》:天圣中,礼部郎中孙冕选三英诗:刘元载妻《早梅》,詹茂光妻《寄逺》,赵晟之母《惜别》。刘妻《哀子无立》,詹妻《留夫侍母病》,赵母《惧子逺游》。公爱其才,以取之。《早梅》诗:“云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凭仗髙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阑干。”《寄逺》诗:“云锦江江上探春囘,销尽寒冰落尽梅。争得儿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归来。”《惜别》诗:“云暖有烟波冷有冰,惟人殁后却无凭。预愁离别苦,相对挑尽渔舟一夜灯。”愚按:《早梅》诗,

译《孝经》序言

近世教导子女,幼年就读于社学,只有《孝经》这一本书是有益的。至于《千字文》之类,固然不是初学者可以骤然谈论的;那些《神童诗》之类,又不是用来训导子弟的事情。殊不知子弟应当以最先听到的话语为主,现在既然让他们从事末流的习气,又怎么能让他们探求根本而进于大道呢?况且现在的庸俗老师,大都是愚昧无知之辈,往往拿唐明皇的《孝经》传授给学生,错误谬误尚且不能知晓,怎么能够训导后来的学者呢?这就是朱熹为之刊正错误,而董氏《孝经大义》得以撰作的原因。元代武夷熊勿轩先生为此作序说:“孔门之学,只有曾氏得其宗旨。曾氏的书有两部,一部是《大学》,一部是《孝经》。传授的章句颇为相似,学习以《大学》为根本,践行以《孝经》为先导,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都是一样的。《尧典》一篇,是《大学》和《孝经》的源头。从‘克明峻德’到‘亲睦九族’,进而使百姓昭明、万邦协和,这是《大学》的次序。孝作为大道,大概就包含在亲睦九族之中了?为什么呢?因为同出一源啊。从此,舜以克尽孝道而弘扬五典,禹以推行孝道而叙正伦理,伊尹叙述成汤的德行,一则说‘立爱惟亲’,二则说‘奉先思孝’。人伦纲纪的修治,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文王、武王、周公率领众人践行此道,完备地记载在《礼记》中,上至宗庙的祭祀,下至子孙的保全,其为孝道没有能超过的了。功业教化的兴盛,以至于四海之内,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哪怕是一鳞一毛、一茅一甲的细微之处,没有不得到妥善安置的。唉!二帝三王的教化,可以说是伟大了!《孝经》这一部书,就是他们遗留下来的法度。世人进入春秋时代,皇纲解体,孔子对此感到悲伤,反复提及昔日明王以孝治天下的言论,思考之深,期望之切啊!如果真能让天子公卿在上面亲身践行,凡是礼乐刑政的设施,都以孝为根本,那么这道,顺应天性的自然,人心固有的,在一转移之间,王道难道不是容易恢复吗?可惜啊,只是寄托于空言,而仅仅见于门人记录的书本中。书本保存下来而大道就可以举用,虽然不能在一时推行,还可以留给后世。现在这部经书可考证的,不过《汉书·艺文志》而已,而其篇章有别,颜师古注的古文二十二章,是孔壁所藏的本子;今文一十八章,是河间王所得颜芝本,而刘向所参校的本子。总之,出自诸儒的传述,都不是曾氏门人所记的旧文了。唐玄宗开元年间敕令议定,用意并非不美,而司马贞学识浅陋,并把‘闺门’一章去掉,最终开启了玄宗无礼无度的祸患。而他所作的序文,甚至把孝当作外在装饰的凭借,把仁义当作后来萌发的征兆。他本来不知道所谓因心之孝,究竟因何而生,又从哪里萌发呢?学问不讲究,德行不修养,竟到了这种地步。朱文公特别崛起于南方,平生精力多用在《易经》和《四书》上。对于这部书,仅仅完成了刊误一编,注释大义还有未及之处。唉!人子不可片刻忘记孝道,那么这部经书对于天子到平民百姓,是一日不可无的书。章句已经明白,而大义还有缺漏,难道不是一件大憾事吗?曾经有志汇集诸家传注,以阐明一经,而没有实现。一天,我的朋友胡庭芳带着他的学生董真卿到云谷山中拜访我,手携《孝经大义》一书,拿来看,是他父亲染山先生董季亨父所辑录的。这本书是为初学者设立的,所以言辞都明白而切实。仔细玩味,则义理趣味精深,又有不是浅见寡闻所能窥探的。族兄明仲敬在书塾刊印此书,以推广其流传。这不仅是学者修身齐家的关键,而有国治天下的人,难道能离开这个而另有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方法吗?唉!滕国不过五十里的小国罢了,它的君主一旦运用此道,以至于四方草木随风倒伏,一时行事,斑斑可见三代的风范。学问的功用,本来就是这样。晋武帝、魏文帝,也是天资美好的人,可惜大臣没有见识,不能有所启发引导而充实扩大它。悠悠天地,这部经书的废弃,大概有一千五百多年了。人心秉承常道,直至天尽头也不会坠落,难道没有能讲解并践行的人吗?如果真能以二帝三王的心为心,那么必定以二帝三王的教化为教化了。仁,是人心。学习是为了求仁,而孝则是践行仁的根本。古语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经过一个世代而后仁政才能成就。’我何幸能亲眼见到呢?时在大德八年,岁在乙巳,阳复之月,前进士武夷熊禾序。

《三英诗》

金华《瀛洲录》记载:天圣年间,礼部郎中孙冕选取了三英诗:刘元载妻的《早梅》,詹茂光妻的《寄远》,赵晟之母的《惜别》。刘妻《哀子无立》,詹妻《留夫侍母病》,赵母《惧子远游》。孙冕喜爱她们的才华,因此选取了她们。《早梅》诗:“云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凭仗高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阑干。”《寄远》诗:“云锦江江上探春回,销尽寒冰落尽梅。争得儿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归来。”《惜别》诗:“云暖有烟波冷有冰,惟人殁后却无凭。预愁离别苦,相对挑尽渔舟一夜灯。”我按:《早梅》诗,

《青琐摭遗》作蜀郡阁红梅,扃钥女仙所作,殊为无义味。今作刘妻《早梅》诗是也。大抵刘斧之《摭遗》所言多谬妄,所载王谢乌衣国事先儒已论其非。今孙公所选,必有所见也。

译《青琐摭遗》将《蜀郡阁红梅》归于扃钥女仙所作,这实在毫无意义。现在认为这是刘氏妻子的《早梅》诗,才是正确的。大致来说,刘斧所著的《摭遗》中记载的内容大多荒诞虚妄,其中关于王谢乌衣国事的记载,前代学者已经论证过其错误。如今孙公所选录的,必定是有其依据的。

易淮海韵词

词话源流》杭妓琴操,性通慧,善诗词。有倅车在西湖,误唱秦少游《满庭芳》词内一句云:“画角声断斜阳。”琴操适在侧,曰:“画角声断樵门,非斜阳也。”倅因戱之曰:“汝能易之否?”琴操即改韵云:“山抹防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斾,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事,空囘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流水绕低墙,销魂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秦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情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东坡闻而称赏之。

  王稻婆传

王稻婆,髙庭乡▯妇也。其先檇李人。永乐乙酉,水灾,擕二▯▯洁身,徙居耕樵织防佣工以自给,且强于刈获。乡人壮其能,因呼之为稻婆。比来年二十五,今已七十二,垂四十余年。虽贫贱困苦,身无纎玷。在人齿性,沉忍,不可以利刼。此盖外家曹氏云然。尝欲观其人。今年冬,雨雪淹腊,人家炊烟或不起。予方拥炉读书,妻迎笑曰:「他日所谓王稻婆者,夫子请试观之。」槁形菜色,身无完缕,累然若老猕猴。予徐扣之曰:「妾夫潘姓也。初妾无兄弟,年十九,纳壻于室,甫三载而夫死,得子女二子。始弥月,父母怜早寡,欲别谋之。妾愿守其息,兼理家事,终身弗敢怨也。未几父母连丧,又二年大水作,庐舎尽渰荡。妾母子三口逃生至此,将以依亲,而亲已依于人矣。遂佣工以食,赁织以衣。歳月既久,幸而男女俱有室家,已及见小孙女。妾以垂老,可分温饱。计天罚告终,哭于男,哭于妇,而始无埋身之地矣。」予闻恻然,因调之曰:「人生少年快乐自取耳,婆乃自苦若是,得无悔?」婆谢曰:「防君哀念及此,妾非恶乐而好苦,恨薄命,虽欲乐,恐无往而不得苦也。」予曰:「彼有孀居而守者,以其家素饶也,子壮且多,也可以借也。婆无一于是,曰顾不及,不能改,妾▯也。」因具饭与米数升而去。予感叹久之。妻曰:「稻婆众所弃,夫子独详其出处而形诸叹,何也?」予乃喻之曰:「子女子也,未知为妇之道,且以子容华服饬耳目聪眀视之,固不啻如土苴。彼之一心,直恐子弗能至也。非子弗能至,虽举什百,亦未能至也。子姑得其心,人伦之道立矣,夫妇之道备矣。」妻改容谢之。于戱!三纲五常之道,铸在民心,古今由之,不可一日废也。惟其教化不眀,风俗不振,纲常沦斁,其流必将入于禽兽之行矣。先王以是重之,其或出于死生丧乱,卓立自信,真有不可冺者,方且残其生,覆其后,流离天地。卒为野殍,饿鬼,天道果何在哉?王稻婆,是己夫,世之衣缨大家,聪明容辩,遇不幸不能,不甘身者,皆其罪人也。吁!众人慕之,予可畧之;众人弃之,予安得不记之,以俟采风者。此逸庵先生徐勉仁之作也。先生名恕,甬东人,博学能文,髙尚不仕。景泰间教授吾杭,名门故族咸重之,因遂居杭。天性耿介,凡钜室而不尚诗礼者,虽致千金召之不往也。迨今年九十,老而益坚。棘寺大卿夏公时正,尝馈以谷,固辞不受,以无功而耻于滥饕耳。其所制作率闗世教,不为空言。观其所着,可以知其为人矣。又有艺说云:予尝观艺于剪帛缀革之工矣。剪帛之工,持尺寸,刀尺偃席,冯几日与齐纨蜀锦为伍,功虽缓,其容常舒舒焉,供给与座上人席同。缀革之工,器且多,拳躯伛偻,日与▯皮败履为伍,功虽速,其力常促促焉,每给其食而弗顾。艺之劳逸,给之髙下,有不待较也。然而偿工直,获主利,革工数倍于帛工矣。夫均之为艺也,尚其逸则趋而帛工,苟其利则趋而革工。然则将为革工乎?将为帛工乎?窃尝疑之。后过吴淞间,观钜族公私之需,日费千金,腾踏喧嚣,动以万指计。前之工者咸用而有之,不出户限,视其供给无少异。及视其获利则又反是。予恠诘其故,或者解曰:子知艺之系于名,有劳逸,有上下,而不知艺之习于人,有勤怠,有精拙。利将不独在其名,亦随其人何如耳。吁!剪帛

译《易淮海韵词》

《词话源流》记载,杭州妓女琴操,天性聪慧,擅长诗词。有一位副使在西湖上,误唱了秦观《满庭芳》词中的一句:“画角声断斜阳。”琴操恰好在旁边,说:“画角声断樵门,不是斜阳。”副使于是戏弄她说:“你能改换韵脚吗?”琴操当即改韵写道:“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旆,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低墙。销魂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秦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情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苏东坡听说后称赞欣赏。

《王稻婆传》

王稻婆,是高庭乡的一位妇女。她的祖先是檇李人。永乐乙酉年,发生水灾,她带着两个女儿保持贞洁,迁徙居住,靠耕种、砍柴、织布、受雇做工来维持生计,而且擅长收割庄稼。乡人佩服她的能干,因此称她为稻婆。等到她二十五岁时,如今已经七十二岁,将近四十多年。虽然贫贱困苦,身上没有丝毫瑕疵。她为人沉默坚忍,不能用利益胁迫。这是她娘家曹氏所说的情况。我曾想看看这个人。今年冬天,雨雪连绵,淹没了腊月,人家有的炊烟都不升起。我正围着火炉读书,妻子迎上来笑着说:“往日所说的王稻婆,先生请试着看看她。”她身形枯槁,面色菜色,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累赘的样子像老猕猴。我慢慢询问她说:“我丈夫姓潘。起初我没有兄弟,十九岁时,招婿入赘,刚三年丈夫就死了,生下两个子女。刚满一个月,父母可怜我早寡,想另外为我谋划。我愿意守着孩子,兼理家事,终身不敢怨恨。不久父母接连去世,又过了两年大水爆发,房屋全部被淹没。我母子三口逃难到这里,本想依靠亲人,但亲人已经依附别人了。于是受雇做工来吃饭,租织机来穿衣。岁月长久,幸好男女都有家室,已经见到小孙女。我因为年老,可以分得温饱。估计天罚已经结束,哭过儿子,哭过媳妇,才开始没有安葬的地方。”我听后感到悲伤,于是开导她说:“人生少年快乐是自己选择的,婆婆却如此自苦,难道不后悔吗?”婆婆谢罪说:“承蒙您哀怜想到这些,我不是厌恶快乐而喜好痛苦,恨自己命薄,虽然想快乐,恐怕无处不遭遇痛苦。”我说:“那些有守寡而坚守的,是因为她们家向来富裕,儿子强壮且多,可以依靠。婆婆没有这些,说顾不上,不能改变,这是妾的过错。”于是准备了饭和几升米给她后离开。我感叹了很久。妻子说:“稻婆被众人抛弃,先生唯独详细她的出处并形诸感叹,为什么呢?”我于是开导她说:“你是女子,不知道做妇人的道理,况且以你的容貌华服、耳目聪明来看,本来不止像泥土草芥。她的那一颗心,只怕你达不到。不是你达不到,即使举上百人,也达不到。你姑且得到她的心,人伦的道理就确立了,夫妇的道理就完备了。”妻子改变脸色谢罪。唉!三纲五常的道理,铸在民心,古今遵循它,不可一日废弃。只有教化不明,风俗不振,纲常沦丧,其流弊必将陷入禽兽的行为了。先王因此重视它,那些出于死生丧乱,卓立自信,真有不可磨灭的,反而残害他们的生命,覆灭他们的后代,流离天地。最终成为荒野饿殍,饿鬼,天道究竟在哪里呢?王稻婆,就是这样的人,世上那些衣冠世家,聪明容辩,遇到不幸不能坚守,不甘于自身的人,都是她的罪人。唉!众人羡慕她,我可以忽略她;众人抛弃她,我怎么能不记录她,以等待采风者。这是逸庵先生徐勉仁的作品。先生名恕,甬东人,博学能文,高尚不仕。景泰年间在吾杭教授,名门故族都尊重他,因此就居住在杭州。天性耿介,凡是巨室而不崇尚诗礼的,即使送千金召他也不去。到如今九十岁,年老而更加坚定。刑部大卿夏公时正,曾经送给他粮食,坚决推辞不接受,以无功而耻于滥食。他的著作都关乎世教,不为空言。看他的著作,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又有《艺说》说:我曾观察剪帛缀革的工匠。剪帛的工匠,拿着尺寸,刀尺放在席上,靠着几案与齐纨蜀锦为伍,功夫虽然缓慢,他的容貌常常舒展,供给与座上的人席相同。缀革的工匠,器具多,弯腰曲背,每天与破皮败履为伍,功夫虽然快,他的力气常常急促,每次供给他的食物而他不顾。技艺的劳逸,供给的高低,有不待比较的。然而偿还工钱,获得主人利益,革工是帛工的数倍。同样都是技艺,崇尚安逸就趋向帛工,如果追求利益就趋向革工。那么将做革工呢?将做帛工呢?我私下曾经怀疑。后来经过吴淞间,观察巨族公私的需要,每天花费千金,腾踏喧嚣,动辄以万指计算。之前的工匠都用而有之,不出户限,看他们的供给没有多少差异。等到看他们的获利则又相反。我奇怪询问其原因,有人解释说:你知道技艺系于名,有劳逸,有上下,而不知道技艺习于人,有勤怠,有精拙。利益将不仅在其名,也随其人如何。唉!剪帛

缀革,末艺也,贱事也,细民也。同其艺而获利有不同,同其人而髙下劳逸之不同,此无他,择艺贵精而已矣。虽然,艺愈择而精,愈难,获利愈缓,一获而至于不赀矣,故难而缓者,百无一二焉。艺每卑而工母易,获利每速,累获而几于毫末矣,故易而速者,十居八九焉。何独是也?举天下之艺皆然。夫士大夫学圣贤之学者,道徳仁义也;行圣贤之事者,功名事业也。使功名事业不出于道,徳仁义虽有智如良平,功若管晏,其功名之实不足以传于后世。使道徳仁义不极于功名事业,虽有孔孟之徳,伊周之才,其道徳之泽不能行于当时。是则道徳功名,譬之树表以测景,泝流而求源,体用一致,初非二事也。今所谓学而行者,无乃二其事乎?志于道徳者,执方而或滞于事,固穷而或背于时,中心既淑,时务稍迂,人皆曰腐儒也。此择艺而不精,是犹帛工而徒得其逸焉。亊于功名者,运巧之求售,枉道以徇人于道徳实慙卒保功利,人皆曰好男子也。此精艺而不择,是犹革工而茍获利焉。夫如是,故尚志者不自存,趋务者众且效,民心以之而日偷,风俗以之而日弊。非人也,艺也,势使之然,非性然也。然则如之何哉?曰反之而已。予观二艺,有感于士学之陋,大抵艺不可不择,择之不可不精。既精而不获,归于命,因作艺説。

译缝制皮革,是末流的技艺,低贱的差事,普通百姓所从事的。同样的技艺却获利不同,同样的人却地位高低、劳逸程度不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选择技艺贵在精专罢了。虽然如此,技艺越选择越精专,就越难,获利就越缓慢,但一旦获得,便价值连城,所以难而缓的,百中不过一二。技艺每况愈下且做工容易,获利往往迅速,多次获取却几乎微乎其微,所以易而速的,十中占八九。难道只是这样吗?天下的技艺都是如此。士大夫学习圣贤学问的,是道德仁义;践行圣贤事业的,是功名事业。如果功名事业不源于道德仁义,即使有张良、陈平的智谋,管仲、晏婴的功绩,其功名的实质也不足以流传后世。如果道德仁义不体现在功名事业上,即使有孔子、孟子的德行,伊尹、周公的才能,其道德的恩泽也不能在当时推行。这就是道德与功名,好比树立标杆来测量日影,逆流而上寻求源头,体用一致,起初并非两件事。现在所谓学习并践行的人,难道不是将这两件事割裂了吗?立志于道德的人,固执原则有时会在事务上停滞,安守贫困有时违背时势,内心虽然善良,处理时务稍显迂腐,人们都说这是腐儒。这是选择了技艺却不精专,就像织帛的工匠只图安逸一样。致力于功名的人,运用巧诈以求得赏识,歪曲正道以迎合他人,在道德上实在惭愧,最终保全了功利,人们都说这是好男子。这是精专技艺却不加选择,就像皮革工匠只求获利一样。像这样,所以崇尚志向的人不能保全自己,追逐实务的人众多且效仿,民心因此日益苟且,风俗因此日益败坏。这不是人的本性如此,是技艺和时势使然,并非本性如此。那么该怎么办呢?说:回归正道罢了。我观察这两种技艺,对士人学问的浅陋有所感触,大抵技艺不可不选择,选择了不可不精专。既精专却未获成功,归于命运,因此写了这篇《艺说》。

宰相器

青箱杂记》:丞相刘公沆以义气自许,尝作牡丹诗中一联云:“三月内方有百花,中更无。”又述懐诗曰:“虎生三日便窥牛,猎食宁能掉尾求?若不去登黄阁贵,便须来伴赤松游。奴颜婢膝诚堪耻,羊狠狼贪自合羞。三尺太阿星斗焕,何时去取魏齐头?”览者皆知有宰相器。

  胜儿

呉泰伯祠在阊门之东,每春秋市人相率牲醴,多图善马彩舆美女以献之。时金银行以轻绡画侍婢捧胡琴以从,其貌胜于旧绘者,名其为胜儿。盖他献者无以匹也。女巫方舞,有进士刘景复送客之金陵,置酒于庙东通波馆,忽欠伸思寝,梦紫衣冠者言曰:“让王奉屈刘生。”随至庙周旋揖让而坐。王语刘生曰:“适纳一胡琴妓,艺精而色丽,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曲以宠之。”生初颇不酣,命酌人间酒一杯已醉,乃作歌曰:“繁▯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娑拨。四弦拢撚三五声,唤起边风驼眀月。大声嘈嘈奔淈淈,浪蹙波间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飔飔,鬼哭神悲秋悉率。玉腕斜挑掣流电,春雷直戞腾秋鹘。汉妃徒得端正名,秦皇虚夸有仙骨。我闻天宝十年前,凉州未作西戎窟,麻衣右衽皆汉民,不省烟尘暂蓬勃。太平之末狂冦乱,兵马崩腾恣搪突。▯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海内士民皆被虏,饮恨吞声空咽噎。时看汉月望汉天,怒气冲星成彗孛。国门之西八九镇,髙城深垒闭闲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粟推车徒兀兀。今朝闻拨梁州曲,使我心神暗超忽。”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吟毕以献,王召胜儿授之。王之侍儿有妒者,以金如意击胜儿。刘生惊而寤,歌传于呉中。宋旡有诗云:“吴俗祈恩泰伯祠,争图舆马献新竒。大王三让周天下,飜爱胡琴宠胜儿。”

  陈太常

皇明正统间,防稽陈惟成贽以教官举为翰林待诏,累官至太常卿,精于唐律,有《和唐音》行于世。先人酷爱其作,予尝见其为陆显章赋《石阑别墅》排律云:「别业新成石濑西,静中偏称此幽栖。桑多尽好供蚕事,花落何曾趁马蹄。社鼓每喧红杏坞,邻家多住緑杨堤。前村翠麦晴涛卷,隔岸青山夕照低。草色帘栊春▯燕,竹深门巷午晴鸡。乌犍得饱和烟卧,布谷催耕向暖啼。最喜儿孙知稼穯,尽随童仆事锄犁。嘉禾应瑞千茎秀,芳韭成丛万叶齐。渐见仓庾储雪粒,旋看步武蹑云梯。秋风老瓦盆中酒,对处何妨醉似泥。」他作皆类是。

  蟫精隽卷十六

译宰相的器量

《青箱杂记》记载:丞相刘沆公以义气自许,曾作牡丹诗中的一联说:“三月内方有百花,中更无。”又作述怀诗道:“虎生三日便窥牛,猎食宁能掉尾求?若不去登黄阁贵,便须来伴赤松游。奴颜婢膝诚堪耻,羊狠狼贪自合羞。三尺太阿星斗焕,何时去取魏齐头?”阅览这首诗的人都知道他有宰相的器量。

胜儿

吴泰伯祠在阊门以东,每逢春秋两季,市民们相率带着牲畜和酒醴,大多绘制善马、彩车和美女的图像来献祭。当时金银行用轻薄的丝绢画了侍婢捧着胡琴跟随的图像,其容貌胜过以前绘制的,取名叫做“胜儿”。大概其他献祭者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女巫正在跳舞时,有进士刘景复送客到金陵,在庙东的通波馆设酒,忽然打哈欠想睡觉,梦见穿紫衣戴冠的人说:“让王奉请刘先生。”随即来到庙中,周旋揖让后坐下。让王对刘先生说:“刚才收纳了一位胡琴妓女,技艺精湛而容貌美丽,知道您善于歌唱,所以奉邀作一曲胡琴歌来宠幸她。”刘先生起初不太尽兴,命人斟一杯人间酒喝下后便醉了,于是作歌道:“繁〇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娑拨。四弦拢撚三五声,唤起边风驼眀月。大声嘈嘈奔淈淈,浪蹙波间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飔飔,鬼哭神悲秋悉率。玉腕斜挑掣流电,春雷直戞腾秋鹘。汉妃徒得端正名,秦皇虚夸有仙骨。我闻天宝十年前,凉州未作西戎窟,麻衣右衽皆汉民,不省烟尘暂蓬勃。太平之末狂冦乱,兵马崩腾恣搪突。〇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海内士民皆被虏,饮恨吞声空咽噎。时看汉月望汉天,怒气冲星成彗孛。国门之西八九镇,髙城深垒闭闲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粟推车徒兀兀。今朝闻拨梁州曲,使我心神暗超忽。”胜儿若向边塞弹奏,征人的血泪应当纵横。吟唱完毕献给让王,让王召来胜儿传授给她。让王的侍儿中有嫉妒的,用金如意击打胜儿。刘先生惊醒醒来,这首歌在吴中传唱。宋旡有诗说:“吴俗祈恩泰伯祠,争图舆马献新竒。大王三让周天下,飜爱胡琴宠胜儿。”

陈太常

明朝正统年间,会稽人陈惟成因教官的身份举荐为翰林待诏,多次升迁至太常卿,精通唐律,有《和唐音》流传于世。先人非常喜爱他的作品,我曾见过他为陆显章所作的《石阑别墅》排律道:“别业新成石濑西,静中偏称此幽栖。桑多尽好供蚕事,花落何曾趁马蹄。社鼓每喧红杏坞,邻家多住緑杨堤。前村翠麦晴涛卷,隔岸青山夕照低。草色帘栊春〇燕,竹深门巷午晴鸡。乌犍得饱和烟卧,布谷催耕向暖啼。最喜儿孙知稼穯,尽随童仆事锄犁。嘉禾应瑞千茎秀,芳韭成丛万叶齐。渐见仓庾储雪粒,旋看步武蹑云梯。秋风老瓦盆中酒,对处何妨醉似泥。”他的其他作品都类似这样。

蟫精隽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