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水仙源录卷之四
有为全真之言者卫致夷，状其师离峰之行，请予为墓道之碑曰：始吾离峰子事长生刘君，年未二十便能以苦自力，丐食齐鲁间，虽腐败委弃，蝇纳之余，不少驮。不置庐舍为定居计，城市道途昏暮即止，风雨寒暑不恤也。吾全真家禁睡眠，谓之炼阴魔，向上诸人，有协不沾席数十年者。吾离峰子行丐至许昌，寄岳祠，通夕疾走，环城数周，日以为常，其坚忍类如此。尝立城门之侧，有大车载棻桔而过，药触其鼻，忽若有所省，惧喜踊跃不能自禁，为一老师锁闭空室中三日乃止。初不知书，自是日诵数百言，有示老庄者，随读随讲，如迎刃而解。不数年褊内外学，作为歌诗，伸纸引笔，初若不经意，皆切于事而合于理，学者至今传之。为人伟仪观，器量宽博，世俗毁誉，不以关诸心，独於周急继困＃１，恒若不及也。南渡后，道价重一时，京师贵游闻师名，奔走承事，请为门弟子者不胜纪。正大中，被旨提点亳州太清宫，赐号紫虚大师。离峰子之生平如此，门人辈将以葬师洛阳长生观，吾子尝许以铭，幸卒成之。予在三乡时，盖尝见离峰子於众人之中，及官束南，离峰子乐与吾属游，思欲扣其所知而未果也。且卫求予文有年矣，今复自聊城走数百里及於济上，待之者又数月。病予＃２懒於笔墨，若谓有疑於师者，然予於离峰子何疑哉？予闻之今之人，全真道有取於老佛家之问，故其寒饿憔悴痛自黔劓若枯寂头陀然。及有得也，树林水乌竹木瓦石之所感触，则能颖脱，缚律自解，心光哗然，普照六合，亦与头陀得道者无异。故尝论之，夫事与理偕，有是理则有是事，然亦有无是理而有是事者。予撰《夷坚续志》，有平居未尝知点画，一日一作愒颂，肆口成文，深入理窟者三数人。鲸卒贩夫且然，况念念在道者乎。张内翰敏之，离峰子之旧，叔其歌诗曰，师自以其言为道之弃物，今所以传者，欲知此老林下百眼尘中几蜕耳。又日，悠然而风呜，泛然而谷应，彼区区者或以律度求我，是亦按天籁以宫商，责浑沌之勘丹青也。吾友孙伯英，河洛名士，在太学时，出高献臣之门。若雷希颜、辛敬之、刘景玄皆天下之选，而伯英与之游，头角崭然，不甘落其后，一见师即北面事之，竟为黄冠以段。张予所敬，而孙所爱也，二君子且然，予於离峰子何疑哉？乃为铭。离峰子讳道显，出於文登于氏，初隐观津女几之桃花平，过洛阳，得其师刘君旧隐茸居之，是为长生观。住太清三年，避壬辰之兵於卢氏，漆水公迎置邓下，俄以疾终，春秋六十有五，离峰子其自号云。铭曰：分食鸡豚，托处鼯蛇，视身寇条，自干买罗。乐有加耶，年可退耶，所持者狭，而所获奢耶。岂无考盘，在涧之阿，木茹草衣，召来天和，急而张之，弦绝奈何？学道之难成，使人咨嗟，日妇姑勃蹊，交丧则多，千日之功，或弃於毫末之差。彼避险而就夷，背实而趋华，拱璧以先驷马，不免於盗夸。若人者不溃於流，不磷於磨，始於同气关弓，终以大方为家。顾虽蜕骨#3於此，安知其不冠青云而佩飞霞也耶？弘玄真人赵公道行碑翰林待制知制诰兼修国史李谦撰弘玄真人仙蜕之七十年，至元庚辰春，嗣法孙刑默庵道安托终南重阳万寿宫宗主天乐真人李道谦状其行实，遣弟子至京师以道行碑为请。推本源委，乃叔而铭之。按真人讳悟玄，字子深，姓赵氏，出临潼之零口民家。在孕十有二月，生於金天德元年，惊姜之夕，室有光灿然，父母异之。早孤，事母魏以孝谨称。性冲澹，屏弃外慕。既冠，读书通大义，时全真教始兴，真人闻而向焉。会第一代重阳公谢世，丹阳马公扶护而西，道出零口，真人迎馆於家，礼敬备至。丹阳观其有受道之器，与之语，遂相契。翌日，遇丹阳行丐长安市，真人出货泉百缙绩之，归谓母曰：人生几何，汨没一世问，徒劳人耳。不若鄙远俗务，栖心玄门，可以悟理，可以明性，可以达道。母曰：果若有志，吾与偕往。乃举家入道，访丹阳於终南之刘蒋，师事之。
译有一位宣说全真之道的人叫卫致夷，他记述自己的老师离峰子的事迹，请我为墓道写碑文，说道：当初我离峰子侍奉长生刘君时，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就能以吃苦来磨炼自己，在齐鲁一带乞食。即使是腐败丢弃的食物，苍蝇吃剩下的，也一点不嫌弃。他不置办房舍，不把它作为定居的打算；在城市道路上，天黑了就停下，风雨寒暑都不在意。我们全真一门禁止睡眠，把睡眠称为“炼阴魔”。前辈修行人中，有人几十年不曾沾席而睡。我的离峰子乞食到了许昌，寄住在岳祠，整夜疾走，绕城数周，把这当作日常功课，他的坚忍大致如此。他曾站在城门旁边，正好有大车载着柑橘经过，药物的气味触到他的鼻子，忽然像有所省悟，惊喜得跳跃起来，不能自我控制，后来被一位老师锁在空屋中三天才停止。起初他不识字，从这以后每天诵读数百字；有人给他讲授《老子》《庄子》，他随读随讲，仿佛迎刃而解。没过几年，他便通晓内外诸学，写作歌诗，铺开纸张拿起笔，起初好像漫不经心，但篇篇都切合事务、符合义理，学者至今还在传诵。他身材魁伟、仪表堂堂，器量宽广，世俗的毁誉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唯独对于救济急难、接济困穷之事［缺字］，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南渡以后，他的道德声望一时很高，京师的贵族游士听到老师的名声，纷纷奔走来侍奉，请求做他门弟子的人多得无法计数。正大年间，他奉诏担任亳州太清宫提点，被赐号为紫虚大师。离峰子的生平就是这样。他的弟子们将把老师安葬在洛阳长生观，我曾答应为他写墓铭，希望最终能够完成。以前我在三乡时，曾在人群中见过离峰子；后来我任官到束南，离峰子乐于同我们交游，我想向他请教所知，却没有实现。卫致夷向我求文已经多年了，如今又亲自从聊城走了数百里到济水边，等候我又等了几个月。他责怪我懒于动笔，仿佛以为我对老师有所疑虑；然而我对离峰子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听说，如今全真道从老子、佛家那里取得了一些东西，所以修行者甘受寒饿憔悴，极力摧残自身，像枯寂的头陀一样。等到有所领悟后，树林、水、鸟、竹木、瓦石等事物一经触发，就能颖悟而出，束缚和戒律自行解除，心中的光明轰然发出，普照六合，也同头陀中得道的人没有不同。因此我曾经论说道：事与理是相互一致的，有这样的道理就会有这样的事情；但也有并无这样的道理，却出现这样的事情的。我编撰《夷坚续志》时，记有三五个人，平日从未识字，一天忽然作成偈颂，随口成文，深入义理的幽微之处。鲸卒、贩夫尚且如此，何况念念不忘修道的人呢？翰林学士张敏之是离峰子的旧交，他替离峰子作歌诗说：老师自己把这些言语看作道中的弃物；如今之所以把它们流传下来，是想让人知道，这位老人隐居山林，在尘世中经历了多少次蜕变。又说：悠然的风声呜呜作响，广阔的山谷相互应和；那些拘拘小见的人，或许要用音律来考求我，这也就像按照天籁去安排宫商，又像责问混沌为何没有刻画丹青一样。我的朋友孙伯英是河洛名士，在太学时出自高献臣门下。像雷希颜、辛敬之、刘景玄，都是天下杰出的人才；伯英同他们交游，才华出众，不甘落在他们后面。他一见到老师，便按北面之礼侍奉，最终也成为黄冠道士。张敏之是我所敬重的人，孙伯英是我所爱重的人；两位君子尚且如此，我对离峰子又有什么疑虑呢？于是作了这篇铭文。离峰子名道显，出自文登于氏。起初隐居在观津女几的桃花坪，经过洛阳，得到其老师刘君过去隐居的茸居，于是成为长生观。他住在太清宫三年，因躲避壬辰年的战乱而到卢氏，漆水公迎接他，把他安置在邓地，不久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离峰子”是他自取的号。铭文说：分食鸡肉猪肉，寄身于鼯鼠和蛇所居之处；把身体看作仇敌，把自己置于罗网之中。这样做难道有更多快乐吗？难道年寿可以因此倒退吗？所持守的如此狭窄，所得的却如此奢大吗？难道没有可以隐居的地方，在山涧的曲折处，吃树木的果实，穿草编的衣服，召来上天的和气吗？急切地把弓张开，弦断了又怎么办？学道很难成功，真令人叹息：有时像婆媳争吵那样彼此冲突，交相丧失的东西很多；千日修炼的功夫，有时会因为毫厘之差而全部放弃。那些人避开险阻而趋向平坦，背弃真实而追逐浮华，即使把合抱的大璧放在四匹马拉的车之前，也免不了被盗贼夸耀觊觎。像这样的人，不会被流水冲垮，也不会因磨砺而变薄；起初与同气之人共同挽弓，最终以大道为家。即使他在这里蜕去形骨，又怎知他不能戴着青云之冠、佩着飞霞之佩呢？《弘玄真人赵公道行碑》翰林待制、知制诰、兼修国史李谦撰写 弘玄真人仙逝七十年后，至元庚辰年春，嗣法孙、刑默庵道安，请终南重阳万寿宫宗主天乐真人李道谦写述真人的事迹，派弟子到京师请求为他立道行碑。我推究他的本源和经历，于是为他作铭。按真人名悟玄，字子深，姓赵，出身于临潼零口的平民之家。母亲怀孕十二个月，真人生于金天德元年惊蛰之夜，屋中光明灿烂，父母都觉得奇异。他幼年丧父，侍奉母亲魏氏，以孝顺谨慎著称。性情清静淡泊，摒弃外在的欲望。成年后读书，通晓大义。当时全真教刚刚兴起，真人听说后便向往。恰逢第一代重阳公去世，丹阳马公扶送灵柩向西，经过零口，真人迎接他到家中居住，礼敬十分周备。丹阳观察到他具有接受道法的资质，同他交谈后，彼此便契合了。第二天，真人在长安市遇到正在乞讨的丹阳，便拿出百缗钱和织物赠给他，回去后对母亲说：“人生能有多少年？如果沉没在一生的世俗事务中，只是徒然劳苦罢了。不如鄙弃远离世俗事务，把心安置在玄门之中，这样可以悟得道理，可以明了本性，可以通达大道。”母亲说：“你果然有志向，我就同你一起去。”于是全家入道，到终南山刘蒋寻访丹阳，拜他为师。
亲炙日久，丹阳教以息心养性之术，浸有所得。长安人赵恩虚第宅以请，乃筑为环堵，师弟子入居其中，今蓬莱观是也。宴坐数岁，心境澄彻，至理贯融，得丹阳之学为多。其后丹阳东游，有稷山段明源者，复究玄旨。丹阳喜曰：关西已有赵悟玄，河束又得段明源，吾教得所传矣。是后关中之人，攀抱道誉，以不得参接为恨。邓州淳化李氏筑为精舍，廷真人以居，因剪柏四枝，手植於庭，且口占数语，以道其树善本之义，柏遂生，迄今茂盛。泰和中，樊川维六郎者，事真人执礼恭甚。其弟某，家居城中，屡於茶肆见一道者居座傍。暇日谒其兄来樊川，闻真人为兄所礼敬也，同往拜之，阅其貌，则茶肆常见者。因以语兄，知真人未尝出，大加敬信，遂割别墅朱阳村之柏坡为真人筑庵之地。庵成，命日全道。又谓弟子然逸期曰：京兆延祥观，道祖玄元示迹之地，曩者丹阳师己筑堂其侧，他日必为崇福道场，汝可居之。真人时亦往来其中，岁增月茸，今为名观。大安壬申春，真人拜扫先茔，诸弟子皆从，中路闻虚空有声，如乐音合奏，从者皆闻之，真人因作歌词以志其异，仅成半篇，命弟子鲁现琦识之。时弟子李道宝自洛西还，道中忽与真人遇，且曰：汝当速行，吾其逝也。言终不见。至陕复遇真人，曰：向尝作歌词未终篇，今足成之，汝其无忘。道宝至淳化，真人已返真矣。道宝为诸弟子言所见，举其词合现琦所识，遂成全篇，众皆骇异。真人阅世六十有三年，自号了真子。明年葬柏坡之全道庵，同知平冻府事杨公庭秀实志其墓。国朝掌教宗师清和尹公拜祠下，叹其崖巅峻狭，不足以容广厦，命其徒芟夷坡之下，而改作焉，额日翠微宫，尊之也。真常李公奉朝命追赠今号日弘玄真人。真人邃於玄学，所谓修丹养性，黄庭内外景之说，得之於心，宣之於口，皆成咏歌，有曰九九诗、无生昤，具载《仙梯集》，传於道流。山束诸郡目真人曰小丹阳。初，真人居澧西，尝晨起呼众曰！三十年后，玄教大兴，当有宗师阐化门人褊天下，汝等其勉之。及长春邱真人赴太祖圣武皇帝之召，竟如其期，咸以为至诚前知，静而能应云。门弟子甚众，其尤贤而有道者日清贫子王德遇、洗灯子然逸期、明微子王志清。嗣清贫者曰吕志真，嗣洗灯子者日张道性，明微子度李志久，方主翠微官事。铭曰：道家者流祖玄元，太虚为室静为门，灵襟不受尘翳昏，扩然洞见天地根。厥初滥觞发真源，季世遂有支流分，桧禳科禁何纷纷，玄元至教几湮沦。全真之兴百余年，弱而能强谦而尊，无为而为妙用全，不言而言真理存。重阳而下数散仙，翼赞其道能弘宣，就中丹阳得真荃，谁能继之日弘玄。妙龄不着爱欲缠，逃人径入终南山，环堵宴坐百虑捐，天光内照如澄渊。关中道誉芬芝兰，捐赀割土争招延，筑庵要结香火绿，嗣法有人今再传。淳化之柏高参天，翠微之宫矗云烟，御风乘气返自然，惟余胜迹光樊川。终南山碧虚真人杨先生墓铭翰林修撰嘉议大夫同知制语上轻车都尉彭城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刘祖谦撰明昌初，仆时年十四五，就学于长安，闻得道羊皮先生已羽化于府署之宣诏厅，复有纸袄先生居焉，数数见之。方稚蒙，未能知其异人。泰和之末，得官有扈，或言杨碧虚者，传王祖师之道，名振关中，乃向所谓纸袄先生也。先生名明真，其号碧虚子，耀州三原赵曲里人，家世为农，兄弟四人俱入道，先生其伯也，仲曰守珪，余俱早世。先生始从马丹阳学，复诣山东见邱、王诸师，由宣韶厅往来南山。承安、泰和间，徒众颇多归之。适陕右二统帅俱皇族，相继师礼焉。运使嘉议高公，忽病心痛，治莫能效，先生为布气按摩立愈，有诗十绝为谢。先生素不识书，口占赓酬，略不停思，高大异之，尝云：先生独传祖师心要。纸袄草履，土木形骸，或歌或舞，或类狂痴，曾以养生安心术相授。其为宦贵士流尊礼如此。道俗景仰，随问随答，顷刻诗颂积迭，人人满意。正大二年清明日，语门人李志常即祖坟预建寿塔，果以十年六月无疾而逝，享年八十。集所为歌诗余三百篇，目曰《长安集》。先是，其仲守珪受印可於先生，遂居凤翔。一日，求木于前知府木虎公，既暝目，门人敛焉，郡人惊异，观者万计。二道人因忿争於前，久之不解，忽闻击木声，举盖再起，让曰：若辈将卖我作利赂耶，速盖棺，将无人矣。葬后不数日，北兵奄至，城扉果闱，於是郡人始悟，事见定海节度使卢通议墓碑云。嘻，一门而二达者，异哉。志常以师之扩独未有铭见请，宜铭：世人憧憧名利场，体便绮执味膏粱。气不内充性则戕，一真忽焉散微茫。反以纸袄为猖狂，谁知怀玉终煌煌。倒持阴阳长不亡，飞上神京朝玉皇。守炉炼丹曾窃尝，其徒今有李志常。
译亲自承受丹阳的教诲日久，丹阳教他息心养性的法术，他逐渐有所领悟。长安人赵恩拿出自己的宅第请丹阳居住，于是筑成环堵之室，师徒弟子住在其中，这就是今天的蓬莱观。静坐数年后，心境澄澈明净，对至理融会贯通，从丹阳那里学到的东西很多。后来丹阳向东游历，稷山有个段明源，又来探究玄妙的宗旨。丹阳高兴地说：“关西已经有赵悟玄，河东又有段明源，我的教法有了传承。”从此关中人都争相攀附他的道德声誉，把不能亲自参见请教视为遗憾。邓州淳化的李氏筑造精舍，请真人居住。真人于是剪下柏树四枝，亲手栽在庭院中，并且随口说了几句话，说明树木培植善本的意义。柏树后来生长起来，直到今天仍然茂盛。泰和年间，樊川有个维六郎，恭敬地以弟子礼侍奉真人。他的弟弟住在城中，常常在茶馆看见一个道士坐在旁边。一天闲暇时，他到樊川拜访哥哥，听说真人受到哥哥礼敬，便一同前往拜见；看清真人的相貌，正是茶馆中常见的那个人。于是把这件事告诉哥哥，才知道真人从未出门。哥哥更加敬仰信奉，便割出别墅所在朱阳村的柏坡，作为给真人修建庵堂的地方。庵堂落成后，命名为全道。真人又对弟子然逸期说：“京兆延祥观，是道祖玄元显迹的地方。从前丹阳师已经在它旁边修建了堂屋，将来必定会成为崇福道场。你可以居住在那里。” 真人有时也往来于这些地方，年年增修，月月整治，如今已经成为著名的道观。大安壬申年春，真人去扫祭先祖坟墓，众弟子都跟随他。走到半路，听见虚空中有声音，像音乐合奏，随从们都听到了。真人于是作歌词记述这件异事，但只完成了半篇，命弟子鲁现琦记录下来。当时弟子李道宝从洛西回来，途中忽然遇到真人。真人说：“你应当快走，我就要离去了。”话说完便不见了。到了陕地，李道宝又遇见真人，真人说：“以前作的歌词还没有完成，现在已经补成了，你不要忘记。”李道宝到淳化时，真人已经返真了。李道宝把所见告诉众弟子，把自己记下的歌词同鲁现琦所记的合在一起，于是成为完整的一篇，众人都惊骇诧异。真人经历世间六十三年，自号了真子。第二年，葬在柏坡的全道庵中，同知平凉府事杨庭秀为他写墓志。国朝掌教宗师清和尹公到祠堂下拜祭，感叹山崖顶端高峻狭窄，不足以容纳宏大的殿堂，便命弟子铲平坡下，重新建造，题额为翠微宫，以表示尊崇。真常李公奉朝廷命令，追赠真人为现今的弘玄真人。真人深通玄学，关于修丹养性以及《黄庭经》内外景的学说，心中领会后宣说于口，都能写成咏歌；其中有《九九诗》《无生昤》，都收载在《仙梯集》中，流传于道门。山东各郡把真人称为“小丹阳”。起初真人居住在澧西，曾早晨起来呼唤众人说：“三十年以后，玄教将大为兴盛，将有宗师阐扬教化，门人遍布天下，你们应当努力。”等到长春邱真人应太祖圣武皇帝的召请，事情果然如期实现，众人都认为他至诚而能预知未来，静守而能够应验。真人门下弟子很多，其中最贤能而有道术的，是清贫子王德遇、洗灯子然逸期、明微子王志清。继承清贫子的是吕志真，继承洗灯子的是张道性，明微子则传度给李志久；李志久正在主持翠微宫事务。铭文说：道门这一流派以玄元为祖，把太虚作为房室，把清静作为门户；灵明的胸襟不受尘垢遮蔽，广大开通，洞然看见天地的根本。当初道法只是涓涓发端于真实本源，到了末世便产生支流、各自分裂；各种斋醮科禁为何如此纷繁？玄元的最高教法几乎要湮没了。全真教兴起已有一百多年，原本柔弱却能够变强，谦下却受到尊崇；无为而无所不为，妙用完全；不必言说而能显明真理。重阳真人以下有几位散仙，辅佐赞助他的道法，使之得以弘扬；其中丹阳真人获得了真传，谁能继承他呢？那就是弘玄真人。年少时便不被爱欲缠绕，逃离尘世，径直进入终南山；住在环堵之中静坐，抛弃一切忧虑，天光从内心照耀，如同澄澈的深渊。关中一带道誉如芝兰芬芳，人们捐出钱财、割让土地，争相请他前往；筑建庵堂以缔结香火之缘，如今他的道法又有人传承了。淳化的柏树高耸入云，翠微宫直插云烟；乘风驾气返回自然本真，只有遗留下来的胜迹照耀着樊川。《终南山碧虚真人杨先生墓铭》翰林修撰、嘉议大夫、同知制诰、上轻车都尉、彭城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刘祖谦撰写 明昌初年，我当时十四五岁，在长安求学，听说得道的羊皮先生已经在府署的宣诏厅羽化，那里又住着纸袄先生，我多次见到他。那时年幼蒙昧，还不知道他是异人。泰和末年，我在有扈得到官职，有人说杨碧虚传承王祖师的道法，名声震动关中，原来就是从前所说的纸袄先生。先生名明真，号碧虚子，是耀州三原赵曲里人，家世务农；兄弟四人都入道，先生是长兄，次弟叫守珪，其余两人都早逝。先生起初跟随马丹阳学习，后来又到山东拜见邱、王诸位宗师，从宣韶厅往来于南山。承安、泰和年间，归附他的徒众颇多。正好陕西右路的两位统帅都是皇族，相继以师礼侍奉他。运使嘉议高公忽然患心痛，医治都没有效果，先生为他布气、按摩，很快治愈。高公作诗十绝答谢。先生平素不识字，却能随口作诗酬答，几乎不需思考；高公大为惊异，曾说：“先生独自传承了祖师的心要。”他穿纸袄、草鞋，形貌如土木，有时歌唱，有时舞蹈，有时像狂人和痴人；他曾把养生安心之术传授给我。官宦贵人和士大夫如此尊敬礼遇他。道士和俗人都仰慕他，有所询问便随问随答，片刻之间诗颂便堆积起来，人人都感到满意。正大二年清明日，他告诉弟子李志常预先在祖坟旁修建寿塔，果然在十年六月无疾而逝，享年八十岁。他所作的歌诗还剩三百多篇，编成集子，题名《长安集》。在这以前，他的弟弟守珪从先生那里接受印可，于是居住在凤翔。有一天，他向前知府木虎公求取木材；木材送到后，他闭上眼睛，门人便为他收殓，郡人感到惊异，前来观看的有数万人。两个道士因此在他面前争吵，很久不能解开。忽然听见敲木的声音，守珪揭开棺盖又坐起身来，责让道：“你们这些人难道要把我出卖掉，拿我去换取利益和贿赂吗？赶快盖棺，我就要没有人了。”下葬后没过几天，北兵突然来到，城门果然被围困。这时郡人才明白了其中的意义。事情见于定海节度使卢通议的墓碑。唉，同一门中竟有两位通达之人，真是奇异。李志常因为老师的墓志尚未有铭文，来请求我，应当为他作铭：世人在名利场中忙碌奔走，身体贪图华丽的服饰，口味贪恋精美的膏粱。元气不能在内充实，本性就会受到伤害；一点真性忽然消散，变得微茫。反而把穿纸袄的人看作狂妄，谁知道他怀抱美玉，终究光明灿烂？掌握阴阳便能长存不亡，飞上神京去朝拜玉皇。守炉炼丹的事情，我曾经私下尝试过；他的弟子如今有李志常。
终南山全阳真人周尊师道行碑筠溪天乐道人李道谦撰至元甲戌岁秋九月壬午，终南山重阳成道宫提点昊志恒来刘蒋祖庭之筠溪，再拜稽首曰：我先师全阳周君，道高德着，福大绿深，愿得子之文刻石，以传来世。余以不敏辞而弗许也。谨按藏室所收《金莲记》，及崆峒李公君瑞作师墓铭，并向者洞真真人于君常谈师之言行，而编次之。师姓周氏，讳全道，世为古幽之巨室，乱后谱牒遗坠，故世系莫得其详。生於皇统乙丑十二月二十二日，自幼语默，进止若成人，状邈奇古，神情雅澹。夙丧其父，生理萧索，竭力以事母。母忽感奇疾，百疗不愈，师割股与药同进，厥疾乃廖，乡党以孝闻。年及冠，里人有以子妻之者，师婉其辞而却之。及母氏之终天也，一辰毁过礼，几於减性，叹曰：吾尝闻道家有言，一子进道，九祖登仙。欲服罔极之恩，无瑜於此。时大定癸巳岁，闻丹阳宗师环居终南祖庵，弘演真教，师径诣席下，求受道要。丹阳纳之，俾与弟子列，自薪水舂爨，皆使亲历。师恭服勤劳，数年匪懈，丹阳察其有受道之志，一日一召入环室，付之真诀，及赐以全阳子号。师既得法，克己炼心，行其所受，如是又数，载，合堂云众，莫不服其践履之实。无几何，丹阳谓曰：邓近边鄙，教化难通，汝当往居，以弘吾道。师承命而行，卜庵玉峰山下，颐神养浩积德累功，与人子言教之孝，与人弟言告之顺，贪者诲以廉，懦者谕以立，各因其根性浅深皆蒙启发。至於疲症残疾悍独鳏寡而无告者，收养於庵中。由是问里士庶日益敬仰，邓人为之迁善。壬寅，丹阳鹤驭束归，师每至清明，必躬诣终南祖庭致祭，岁以为常。贞佑间，羌人陷合，师亦在虏中，虽被俘挚，其精进道业略不少渝。羌识其为异人，遂释之。厥后四方来诣门请益受教者，奚止满户外之屦，度弟子仅千人，俱令各立方所，诱掖后进。元光末，尚书左丞张公信甫出镇邓郡，素忌师名，一日诣庵叩其所修，师告以道德性命之理。公喜其诚，出而语人曰：周全阳有道者也。翌日设斋，仍赠以袍履，时遣人候问起居，师亦尝往来，寓居长安县之汉高祖庙，统军完颜公待以师礼。正大戊子复还合，以十月十有七日命众作斋，召嗣法门人圆明子李志源洎诸上足嘱之曰：终南南时村活死人墓，祖师开化炼真之地，吾欲增茸以彰仙迹，奈世态如此不可强为也。他日升平之后，汝辈各当勉力，以成吾志。言讫，命侍者焚香，令众诵《清静经》，师危坐澄听，甫竟三过，枕左肱而逝，春秋八十有四。葬於玉峰庵侧。士人王才卿者，与师为莫逆友，时仕庆阳。方天兵围城甚急，忽梦师布衣华杖造门而至曰：吾今特来与公相别。轩冕傥寄，不堪久恋，此身一失，再得实难。珍重而去。未几围解，王乃访人，始知师入梦告别之日，乃返真之辰也。遽解印绶，黜妻子，乐道以终其身。先承安戊午岁，东鲁郑城县洞虚子张志渊者，尝两梦神人持白刃叱之曰：尔年将尽，胡为不参师学道以脱速死耶。既觉，心神恍惚，因诣郭西郊行以畅其情。适见一道者麻衣草履，躯干魁伟，飘然西来，就而言曰：汝有宿绿，故来相接。即於道傍树阴教以烹铅炼汞密语，及解以麻绦赠之，且曰：敬之哉，无忘吾训。三十年后当有吾门弟来此与汝相会，是时汝得与师真共结大绿矣。张问其姓名，答曰：吾关中周全阳也。俄失所在。张乃警悟，遂易衣入道，后於济州创白云观，度门弟数百人，悉立庵观於齐鲁之问。壬辰，六军下河南，李圆明挈众北渡，於东河县筑栖真观居之。张闻往见，告以向日遇师之故，圆明出师画像示之，张焚香致拜日，此正吾曩者所遇师也，即递相印可，以圆明为道兄焉。乙未关中甫定，圆明追念师之遗命，率法属门众百余西归，於南时创重阳成道宫，张洞虚屡辇金币以资其用。不十载，雄构壮缔庠豁可观。辛丑春，清和真人会葬祖师毕，命门人捧师仙柩葬於刘蒋之仙蜕园。壬子，·常教真常李君奉朝命，追赠全阳广德弘化真人号。师仁慈悯物，惠爱困穷，处己俭薄而厚於施设。每以谦冲自守，不恃其成而居物先，其啬气颐神之妙，乃平日素习，虽须臾不少替。迨乎应缘扶教，则任物之自然，而门徒辐集，权贵钦崇，非以计谋而致其事。仙宫道观所在，俱有成绩，兀坐终日，望之俨然而不见惰容，及其即之，熙然如阳和生物，使人虚往而实归。老氏之三宝，南华之真人行，师兼而有之，可谓圣门之达者欤。系之以铭曰：
译《终南山全阳真人周尊师道行碑》筠溪天乐道人李道谦撰写 至元甲戌年秋九月壬午日，终南山重阳成道宫提点昊志恒来到刘蒋祖庭的筠溪，拜了两拜，叩首说道：“我的先师全阳周君，道行高、德望显，福德深厚，希望得到您的文章刻在石上，流传后世。”我以才识浅陋推辞，不敢答应。于是谨据藏室所收藏的《金莲记》，以及崆峒李公君瑞为老师所作的墓铭，并参考从前洞真真人于君常谈论老师的言行，将其编次如下。老师姓周，名全道，世代是古幽的大族；战乱以后家谱散失，所以世系详情已经无法考知。生于皇统乙丑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从小言语、沉默、进退都像成年人，形貌奇异古朴，神情高雅淡泊。早年丧父，家境萧条，竭尽力量侍奉母亲。母亲忽然患奇病，各种治疗都无效，老师割下股肉和药一起给母亲服下，病才痊愈，乡里因此听闻他的孝名。到了成年，有乡人要把女儿嫁给他，老师婉言谢绝。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超过礼制，几乎伤害性命，叹息说：“我曾听道家说，一人入道，九祖升仙。要报答母亲无边的恩德，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当时是大定癸巳年，他听说丹阳宗师住在终南祖庵，弘扬演说真教，便径直到门下，求受道法要旨。丹阳接纳了他，让他列在弟子之中；砍柴、挑水、舂米、做饭等事，都让他亲自经历。老师恭敬而勤劳，几年不懈怠。丹阳察觉他有接受道法的志向，一天把他召入环室，传授真诀，并赐给他全阳子的称号。老师得到道法后，克制自己、炼养心性，奉行所受之教。这样又过了几年，同堂的弟子和云游之众没有不佩服他实践道法的真实功夫。不久，丹阳对他说：“邓州接近边远地区，教化难以通达，你应当前往那里居住，弘扬我的道法。”老师奉命前往，在玉峰山下选择地方建庵，养神蓄德，积累功德。他对为人子者讲孝，对为人弟者讲顺；教贪婪者廉洁，劝懦弱者立志，各人依照根性深浅都得到启发。至于疲病、残疾、凶悍、孤独、鳏寡而无所依靠的人，他都收养在庵中。因此，乡里的士人百姓日益敬仰他，邓州人也因此改过向善。壬寅年，丹阳驾鹤东归；老师每到清明，必亲自前往终南祖庭祭祀，年年如此。贞祐年间，羌人攻陷合州，老师也被俘在其中；虽然遭到拘捕劫持，他精进道业的心志却丝毫没有改变。羌人知道他是异人，便释放了他。此后四方前来登门请教、求受教诲的人，哪里只是挤满门外的鞋子呢？他度化的弟子大约有一千人，都让他们各自建立修道处所，以引导扶助后来的修行人。元光末年，尚书左丞张公信甫出镇邓郡，平素听到老师的名声便心存猜疑。一天到庵中询问他所修习的道法，老师把道德性命的道理告诉他。张公喜爱他的真诚，出来后对人说：“周全阳是有道之人。”第二天设斋，并赠给他袍服和鞋子；当时又经常派人问候起居，老师也曾往来拜访，寄居在长安县汉高祖庙，统军完颜公以师礼待他。正大戊子年，他又回到合地，在十月十七日命众人设斋，召来嗣法弟子圆明子李志源及各位上等弟子，嘱咐说：“终南山南时村的活死人墓，是祖师开化炼真的地方。我想加以增修，以彰显仙迹，只是世道如此，不能强行办理。将来天下太平以后，你们各自都应当努力，以完成我的志愿。”说完，命侍者焚香，让众人诵读《清静经》。老师端坐凝神静听，刚诵完三遍，便枕着左臂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葬在玉峰庵旁。有个士人王才卿，是老师的知心好友，当时在庆阳任官。正值天兵围城十分紧急，忽然梦见老师穿着布衣、拄着华美手杖来到门前，说：“我今天特意来同您告别。官位和荣华即使可以寄托，也不值得长久留恋；身体一旦失去，再想得到实在困难。” 他珍重地告别而去。不久围城解除，王才卿于是访求他人，才知道老师入梦告别的那天，正是返真的日期。王才卿立即解下官印绶带，黜退妻子，终身以道为乐。承安戊午年以前，东鲁郑城县有个洞虚子张志渊，曾两次梦见神人手持白刃呵斥他说：“你的寿命将尽，为什么还不参拜老师、学习道法，以脱离迅速到来的死亡？”醒来后，他心神恍惚，于是到城西郊外行走来排遣情怀。恰好看见一位身穿麻衣、脚穿草鞋的道士，身躯魁伟，飘然从西边而来，便上前交谈。道士说：“你有宿世的缘分，所以我来同你相接。”随即在路旁树荫下教他烹铅炼汞的密语，又解下麻绦送给他，并说：“要敬重它，不要忘记我的教诲。三十年后，我门下将有弟子到这里同你相会。到那时，你就能同真正的老师共同结下大缘了。”张志渊问他的姓名，他回答：“我是关中的周全阳。”不久便失去了踪迹。张志渊于是警醒觉悟，换上道服入道。后来在济州创建白云观，度化弟子数百人，在齐鲁之间全都建立了庵观。壬辰年，六军攻下河南，李圆明带领众人向北渡河，在东河县修建栖真观居住。张志渊听说后前往拜见，把过去遇到老师的事情告诉他。圆明拿出老师的画像给他看，张志渊焚香行礼说：“这正是我从前遇到的老师。”于是两人互相印可，张志渊便以圆明为道兄。乙未年关中刚刚平定，圆明追念老师的遗命，率领法属门人一百多人向西归去，在南时创建重阳成道宫。张洞虚多次运送金帛资助修建。不到十年，雄伟的建筑和壮丽的构造便宽敞宏伟，十分可观。辛丑年春，清和真人会葬祖师完毕，命门人捧着老师的仙柩，葬在刘蒋的仙蜕园。壬子年，常教真常李君奉朝廷命令，追赠全阳广德弘化真人的称号。老师仁慈怜悯万物，爱护救济困穷；约束自己生活俭朴，却慷慨施舍。他常以谦逊自守，不凭借自己的成就而居于众人之前；收敛精气、保养精神的妙法，是平日一贯的修习，即使片刻也没有停止。等到顺应机缘扶助道教时，便任凭事物自然发展；门徒却从四方聚集，权贵也钦敬推崇，并非靠谋划而招致这些结果。凡仙宫道观所在，都留下了功绩。他整日端坐，望去庄严肃穆，看不见懈怠的样子；接近他时，却和煦如春阳滋生万物，使人空手而来、满载而归。老氏所说的三宝、《南华经》所说的真人行迹，他兼而有之，可以说是圣门中通达的人了吧。系之以铭说：
嗟若全阳，玄门之纲，天姿英伟，上性昭彰。松筠节操，铁石肝肠，释尘绿而求道要，适玄化之浸昌。三髻宗师，授以灵章，心渊而明，气大而刚。神宇泰定，发乎天光，七载而心符圣教，九年而妙契真常。承命而行，演道故乡，邠人先馈，奚啻五浆。示神变而警张，入梦魂而别王，驾一气之鸿蒙，恣八表以翱翔。游紫府，宴华堂，朝上帝，礼元皇，混太虚以莫测，齐浩劫以无疆。门徒道友，思之不忘。构祠而设像，暮灯而朝香，纪遗烈而刻贞泯，将为万世而传其芳也。普照真人玄通子范公墓志铭上党宋子贞撰公讳圆曦，姓范氏，号玄通子，宁海人。性有夙慧，能记始生时事。少长见屠豕，遂不茹荤。居母丧，露处墓侧，父丧，具凶服日一往，虽大风雨不避。幼业儒，喜涉猎书传，务通大义而已。年十九，从郝太古学为全真，太古深器之，潜授秘诀，且属以观事，常住多羡余几十万缙，听其出入不问。太古寻顺世，余众利其财，谋欲害公，公闻而笑日，吾为众守耳，何至如是，即并管钥以付，拂袖如胶西。屏绝世虑，自闭环室中，究其所谓精气神之学。继徙密州，州人大加敬信。贞佑初，红寇起，东海富人多以财宝寓公。城破寇入，公度不可保，乃尽出所有以啖渠帅，老幼获免者甚众。寇退，遗民奉公为主，复为城守。先是有韶能完复一州一县者名就拜其州县长官，已而命下，公力辞之日，道人得此安用？改赐普照大师、本州道正，受之。山东益乱，由东平入覃怀，登太行，下辽山以达邢台。时邢台已归命，遂属国朝。寻迁赵州，筑环堵不出。居一岁，闻邱长春奉诏南下，诣谒於燕山，大蒙印可，俾充河间真定等路道门提点。武仙之变，挈徒走泰山。丙戌，东平大行台严公迎修上清万寿宫。署道教都提点，时遣人候起居，或就谘访，礼意勤褥，莫与为比。公亦论列利害不屈，左右行台之政，多所裨益。积十有二年，宫事稍就绪，乃东游海上，谒太古祠，及一觐先珑，径诣真定筑太古观，又修赵州之天宁观，时时往来其问。戊申，朝命加赐玄通广济普照真人，牢让不受。是岁游关中，杞重阳祖师於终南，秦陇帅太傅濮国公素赛傲，未尝下士，见公不觉膝屈，三返致疏，请提点重阳万寿宫。公辞以年老，不任应接，帅檄关吏不令出，公不得已为之住持。才半载，假以行绿诸方，复还真定。未几会葬源明真人李志源於有莘，归次大名，一日晨起盥漱毕，忽谓众曰：吾今日以往更不度人。日始中，奄然长逝。平昔尝语人曰：从上诸师多淹疾累久，不得速去，甚不快人意。或曰：师能之乎？公曰：令汝看。至是果然。岁在己酉十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七十二。门人王裕中等辈其柩归东平，卜以明年二月二十五日葬于上清万寿宫之修然堂。以子贞尝辱知於公，恳求乞铭。公为人开朗尚义，汲汲於济物，而疾恶之心太重，若将有志於世者。问暇谈笑，誉赛可爱，一有不合，则面折力争，虽毫发不贷。要之胸中无滞碍，故言虽切直，人不以为讦。与人交必尽诚，振乏急难，轻财如粪土。乐从士大夫游，汴梁既下衣冠北渡者多往依焉。尤邃於玄学，神怪幻惑之术，略不挂口。其尝受戒录称为门弟子者，不可胜计。四方请益之士多乞为歌诗，及其手字，公布纸落笔动数百幅，殊不致思，而文彩可观，得片言只字，皆藏之十袭，以为秘宝。所至之地，则候骑络绎，幢盖塞路，马首不得前，自郡守县令而下莫不奔走致敬，北面师事，其为时所重如此。铭曰：三山无迹云海昏，海上渺渺余仙源，笃生异人弘妙门，太古嫡嗣重阳孙。清谈挥尘玉屑喷，戏墨落纸银涛翻，穷婵圣奥角与根，余子不得窥其藩。妹妹暖暖蓬艾繁，窃取温饱几穴垣，鹏化宁知北海馄，麾斥八极恒孤骞。退身闲居道愈尊，所在请益如蜂屯，百岁驮代归朝元，羽轮飕车闻复昆。昭昭中有不亡存，惠子已矣谁与论，为公作诗铭九原，亦以发予之狂言。栖云真人王尊师道行碑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王鹦撰
译啊，全阳真人，是玄门的纲纪；天赋英伟，天性明朗。节操如松竹，心肠如铁石；摆脱尘世的牵累而求道之要，正赶上玄教日益昌盛。三髻宗师把灵妙的经章传授给他；心境深邃而明澈，元气广大而刚健。精神安泰而凝定，发出天光；七年便心与圣教相合，九年便奥妙地契合真常。奉命而行，回到故乡演说道法；邠地百姓争先馈赠，哪里只是五浆呢？他显现神异以警醒张洞虚，进入王才卿的梦中同他告别；驾御一气的鸿蒙之境，在八方之外任意翱翔。游历紫府，宴饮华堂；朝拜上帝，礼敬元皇；与太虚混合而不可测，与无尽浩劫同为无疆。门徒和道友思念他而不忘。修建祠堂、设置神像，晚上点灯、早晨进香；记载他的遗德功烈，刻在坚贞不泯的石上，将使他的芳名传于万世。《普照真人玄通子范公墓志铭》上党宋子贞撰写 公名圆曦，姓范，号玄通子，是宁海人。他天性早慧，能够记得刚出生时的事情。年少时看见杀猪，从此不再吃荤。母亲去世时，他露宿在墓旁；父亲去世时，他穿着丧服每天前往墓地，即使大风大雨也不躲避。幼年学习儒学，喜欢广泛涉猎书籍传记，只求通晓大义而已。十九岁时，跟随郝太古学习全真道。太古非常器重他，暗中传授秘诀，并把观中事务交给他。观中常有几十万缗的余财，任由他出入管理而不过问。太古不久顺世，余下的众人贪图财物，谋划要害公。公听说后笑着说：“我只是替众人守护财物，何至于这样？”随即把钥匙一并交出，拂袖离开，像到了胶西一样。此后屏绝世俗思虑，把自己关在环堵之中，探究所谓精气神的学说。后来迁居密州，州人更加敬仰信奉他。贞祐初年，红寇起兵，东海富人多把财宝寄放在公那里。城池被攻破、盗寇进入后，公估计财物不能保全，便把所有财物拿出来给盗寇首领，因而获救的老幼很多。盗寇退去后，遗民拥戴公为首领，又让他守卫城池。此前有诏令说，凡能使一州一县恢复完整的人，便授为该州县的长官。命令下达后，公竭力推辞说：“道人得到这个职位又有什么用？”于是改赐为普照大师、本州道正，他接受了。山东局势更加混乱，盗乱从东平进入覃怀，登上太行山，下至辽山，到达邢台。当时邢台已经归顺，于是隶属于国朝。不久迁往赵州，筑环堵而居，不再出门。住了一年，听说邱长春奉诏南下，便到燕山拜访，大受印可，被任命为河间、真定等路道门提点。武仙叛乱时，带领徒众逃到泰山。丙戌年，东平大行台严公迎请他修建上清万寿宫，任命他为道教都提点；严公时常派人问候起居，有时亲自前来咨询，礼意殷勤周到，无人能比。公也论列利害，毫不屈服，对大行台的政务多有帮助。经过十二年，宫观事务渐渐就绪，便向东游历海上，拜谒太古祠，又一次拜见先师，然后径直到真定修建太古观，又修缮赵州天宁观，时时往来其间。戊申年，朝廷命令加赐玄通广济普照真人称号，他坚决推让不接受。这一年游历关中，在终南山祭祀重阳祖师。秦陇帅太傅濮国公平素骄傲自大，从不屈身礼待士人；见到公后却不觉屈膝，三次上疏请求他担任重阳万寿宫提点。公以年老、不能接待宾客为辞，濮公便命关吏不许他出境，公不得已只好留下主持道观。才过半年，借口巡行诸方，重新回到真定。不久，他在有莘参加会葬源明真人李志源，返回途中到达大名。一天早晨洗漱完毕，忽然对众人说：“我从今天起不再度人了。”太阳刚到正中，他便突然长逝。平时他曾对人说：“从前各位宗师大多长期被疾病拖累，不能迅速离世，实在令人不快。”有人问：“老师能够做到吗？”公说：“让你们看。”到这时果然如此。时间是己酉年十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二岁。门人王裕中等把他的灵柩运回东平，选择第二年二月二十五日葬在上清万寿宫的修然堂。因为我宋子贞曾有幸受到公的知遇，便恳请为他求取墓铭。公为人开朗而崇尚义气，急切地救济众生，但嫉恶如仇之心太重，好像有志于整顿世道的人。闲暇交谈说笑时，他称赞别人，亲切可爱；一旦有不合之处，就当面斥责、竭力争辩，即使最细微的事情也不宽贷。总之，他胸中没有滞碍，所以言语虽然切直，人们却不把它看作攻讦。与人交往一定竭尽真诚，救济贫困、应对急难，把钱财看得像粪土一样。喜欢同士大夫交游，汴梁失陷、衣冠士人北渡后，许多人都前来依附他。他尤其深通玄学，对于神怪、幻惑之术，几乎从不挂在嘴上。他所接受戒录、称为门弟子的人，数不胜数。四方来请教的士人，大多请求他作歌诗或题字；公铺开纸张，落笔动辄数百幅，完全不费思量，文章辞采却很可观。得到他片言只字的人，都要收藏十重包裹，当作秘宝。他所到的地方，侦骑络绎不绝，仪仗旗盖塞满道路，连马头都不能前进；从郡守、县令以下，没有不奔走来致敬、面向北方拜师侍奉的。他受到当时人的尊重就是这样。铭文说：三山已经无迹，云海昏暗；海上渺茫，仍留有仙人的源流。上天笃生异人，弘扬玄妙之门；他是太古真人的嫡传，也是重阳祖师的后代。清谈时挥动拂尘，言辞如玉屑喷涌；戏笔落纸，文思如银涛翻滚。穷究圣人玄奥，直达根本，其他人无法窥见他的门墙。像妹妹般温暖柔弱，蓬蒿艾草繁茂；只求偷得温饱，暂居几间破屋。鹏鸟化生，又怎知北海的辽阔？挥斥八极，始终独自高飞。退身闲居之后，道誉反而更加尊崇；各处请教的人如群蜂聚集。百年之后乘驼车归于朝元，羽轮飕车的声音又传到昆仑。昭昭然，其中有不会灭亡的真性；惠子已经逝去，还有谁能同他论道？我为公作诗刻铭于九原，也借此抒发自己的狂言。《栖云真人王尊师道行碑》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王鹦撰写
今上皇帝即位之二年，稽古建官，百度具举，内严省署，外列监司，班庆赏以酬勋庸，锡嘉名以尊有德。越八月之望，中书丞相奏：全真老宗师王栖云操行纯正，海内钦崇，宜降玺书以彰宠数。制可，特赐号惠慈利物至德真人。命下之日，四方万里闻之，莫不感悦，知其锡予允当，师真得人也。师法讳、志谨，占籍束明之温里，家世业农，富而好礼。师生体异，夙有道绿，甫冠将娶，不告而出，径趋山束。路闻太古广宁真人演教宁海，执弟子礼，久之绿熟，渐次亲灸，口传心受，凡得一语铭诸肺腑，自是日益修进，大蒙印可。逮广宁仙蜕，只影西来，坏袖破瓢，首蓬面垢，行不知所之，止不知所为，人役之笑而往，人辱之拜而受，韬光晦迹，未有识其为道者。寻值兵饥，盗贼蜂起，民皆潜匿，师遭执缚，将杀而烹之，神色不变，言辞慷慨，略无惧容，群盗知其异人而释之。乱甫定，从长春真人北游燕蓟，徜徉乎盘山西涧之石宠，草衣木食，若将终身焉。诸方学者日来质疑，由是道价愈增，令闻遐播，然犹执谦，乐居人后。长春仙去，方出经行，不喜置钵囊拄杖，盛暑不笠不扇，严冬不裘不帽，沿身之外无长物。人有以财物献者，虽勉受之，过目不问。后游诸方，到即绿契，兴建琳宇在处有之，所至泰然不以旧新介意，住虽久，去不回顾，暂憩朝夕，亦犹久寓之安。车辙所经，愿为门弟子者动以千数，达官着姓，白叟黄童，山林缁素之流，闺闱羿总之子，莫不罗拜于前，其为世景仰如此。凡丫童之拜，师即答之，或问之，则曰：凡隶玄门，皆太上之徒，吾之昆季也。天下之患，莫大乎傲慢轻易，道性人人具足，奚分长幼乎。闻者叹服。平居澹泊，不事华饰，惟祭飨高真，色色庄严，未尝以为过，虽金冠玉佩，鹤氅凤履，服之不辞也。设醮之际，屡致休祯，或鸾鹤翔空，或风雨应期，隐而不言，不可婵纪。岁戊子，经镇市帅曹德禄邀师作黄录大斋，远近会者不下数千，其井仅供二三十人，德禄忧之，请于师。师命具茶果躬祭井上，以净席覆之，历一昼夜而后启，其泉汹涌用之不竭，醮已复初。四方传诵，师不以为异，或询其故，师曰：无他，彼以诚告，我以诚应，诚意交孚，天地可通，况其余乎！闻者愈服，其感应不可备录。初，重阳真人西归，契丹阳辈四子传道于汴之逆旅。主人王氏不礼，反谤毁之，重阳曰：吾居之地，他日当令子孙卜筑於此。主人以为狂。未几重阳登仙，后六十有四年，汴降，师挈其徒迹其地，不十数年殿宇壮丽气压诸方，识者知重阳之言始验，师亦不以为功，日诸人之力也。凡所兴工，皆听自愿，不强率，不责办，故人乐为之用。中统癸亥夏六月己酉朔，晏坐方壶，不语不食，门弟子怪问其故，但闭目凝神指虚空而已。及沐浴安寝，静听不闻呻昤之声，熟视不睹屈伸之迹，门众环侍，不敢少离。叱之曰：汝等各干自己正事去。越十有七日乙丑，盘桓枕肱，晏然而逝，春秋八十有六。倾城号泣三日，远近讣闻，皆为位以哭，事之如生，其至诚感人又如此。师虽不看书，所行皆合理事，所言唯真实语，动与二篇四辅相契，有一毫利人利物即自为之。向在特室环堵中，如对千百人，无做作，无纵恣，无亵慢，日日如是，岁岁如是，所谓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惟师有焉。师慈以利物，俭以律身，谦以自牧，老氏之三宝，师能保之，所以上格天心，下孚人望，疑然为一代宗师，学者瞠乎其后，而有不可及焉。岁关逢困敦正月脑，师之门人论志元、魏志言持师行状，泊提点张志格、李志居书，不远数千里乞铭於予。予於师，乡里也，同宗也，昔予待罪翰林，稔师之名，限以南北，未之获见，北渡后始识于燕，予不知宗属近远，以年长一纪拜之，师亦答拜。比年数数会晤，时辱见临，情话终日。予乘问问之曰：师年八十，宜深居简出，坐以传教，使问道之人香火来，不亦重乎。顾区区普受人请，车无停辙，人无宁迹，毋乃涉於轻易耶？师应之曰：渠书生也，凡在交际，宜有分别。我全真者流，不敢失前辈遗躅，富贵者召之亦往，贫贱者召之亦往，一日十请亦往，千里来请亦往，急於利人，所以不敢少安以自便耳。又问：师所至，日书法名，不知其数。不询其人，不考其素，其中岂无恶少传徒，无乃为累乎？师曰：全真化导，正在此耳。使朝为盗蹶，暮为伯夷，则又何求。虽千百一人，亦化导之力也。予闻之喜甚，知师之心，天地之心，父母之心也。后之学者，欲吾师之真、师之全，一编语录求之有余师。予衰朽之人，忝居翰职，应制之外，不宜为人作文字，帷师以同里同宗之分，而掌教诚明真人亦为言之，义不容辞，乃为书其大盘，拜手稽首而为之铭。铭曰：
译今上皇帝即位第二年，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各项制度都得到施行；朝廷内部严整省署，外部排列监司；颁行庆赏以酬报功勋，赐予美好的名号以尊崇有德之人。到了八月十五日，中书丞相上奏说：“全真老宗师王栖云操行纯正，海内敬仰，应当降下玺书以彰显恩宠。”皇帝批准，特赐号为惠慈利物至德真人。诏命下达之日，四方万里听闻此事，没有不感动喜悦的，都知道这项赏赐恰当，确实是把名号赐给了真正得道的人。老师法名志谨，户籍在东明温里，家世务农，家境富裕而又崇尚礼义。老师出生时身体就异于常人，早有得道的缘分；刚成年将要娶妻，却不告知家人便出走，径直奔向山中。路上听说太古广宁真人在宁海演说道法，便执弟子礼拜师。时间久了，缘分渐深，逐渐亲受教诲，凡得到一句话都铭刻在心，从此修行日益精进，大受印可。广宁真人仙逝后，他独自向西而来，破袖破瓢，头发蓬乱，面容污垢，不知往哪里走，也不知到哪里停留；别人役使他，他含笑前往，别人侮辱他，他拜谢接受，隐藏光芒、韬晦行迹，没有人知道他是得道之人。不久遇到兵乱饥荒，盗贼蜂起，百姓都潜藏起来。老师被捉住捆绑，将要被杀而烹煮，但神色不变，言辞慷慨，毫无畏惧。群盗知道他是异人，便释放了他。战乱刚刚平定，他便跟随长春真人北游燕蓟，徜徉在盘山西涧的石窟中，穿草衣、吃木实，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各地学者每天来向他请问疑难，因此他的道德声望更加增长，名声远播；然而他仍然恪守谦逊，乐于处在人后。长春真人仙逝后，他才出来游历经行。他不喜欢置备钵囊和拄杖，盛夏不戴斗笠、不用扇子，严冬不穿皮衣、不戴帽子，身体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有人把财物献给他，他即使勉强接受，也看过一眼便不再过问。后来游历各方，到一处便同当地结下缘分，各处都有兴建琳宫玉宇的事情。他所到之处都安然自若，不因新旧而介意；居住即使很久，离开时也不回头；暂住一早一晚，也像长久居住一样安适。车轮经过的地方，愿意做门弟子的人动辄数以千计；达官显贵、名门人士、白发老人、黄口儿童、山林中的僧道、闺阁中的妇女和小孩，没有不在他面前列队跪拜的。他受到世人景仰就是这样。凡是小童来拜，老师立即还礼；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凡是列入玄门的人，都是太上的弟子，也是我的兄弟。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傲慢轻视更大的了。道性人人具足，哪里分什么长幼呢？”听到的人都赞叹佩服。他平日生活淡泊，不追求华丽装饰；只有祭祀高真时，各种仪物都庄严完备，从不认为过分。即使是金冠玉佩、鹤氅凤履，他穿戴起来也不推辞。设醮时，他多次招致祥瑞：有时鸾鸟、仙鹤飞翔在空中，有时风雨按期而至；其中隐秘而不能言说的事情，无法一一记载。戊子年，镇市帅曹德禄请老师举行黄箓大斋，远近来会者不下数千人，但那口井的水只够供二三十人饮用。德禄为此忧虑，请教老师。老师命人准备茶果，亲自到井上祭祀，用洁净的席子覆盖水井，经过一昼夜才揭开；泉水汹涌而出，取用不竭，醮事结束后又恢复原状。四方传诵此事，老师却不认为奇异。有人问其中缘故，老师说：“没有别的缘故，他以诚意相告，我以诚意回应；诚意相互交感，天地尚且可以贯通，何况其他事情呢？”听到的人更加佩服。他所招致的感应，不能全部记录下来。起初，重阳真人西归时，曾让丹阳等四位弟子在汴梁的旅舍中传道。主人王氏不以礼相待，反而诽谤毁辱他们。重阳说：“我居住过的地方，将来应当让你的子孙在这里筑居。”主人认为他狂妄。不久重阳登仙，过了六十四年，汴梁归降。老师带领弟子寻访这个地方，不到十几年，殿宇便修建得壮丽宏伟，气势压倒各方；有见识的人才知道重阳的话开始应验，老师也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只说是众人的力量。凡是兴工修建，都听任人们自愿，不强迫、不责令筹办，所以人们乐于出力。中统癸亥年夏六月己酉朔日，老师在方壶静坐，不说话，也不进食。门弟子觉得奇怪，询问原因，他只是闭目凝神，指向虚空而已。后来为他沐浴、安置就寝，静静听去，没有听见呻吟之声；仔细观察，也看不见屈伸的迹象。众弟子环绕侍奉，不敢稍稍离开。老师呵斥他们说：“你们各自去做自己的正事吧。”过了十七日乙丑日，他枕着手臂盘桓安卧，安然逝去，享年八十六岁。全城哭号三日，远近听到讣告，都设位哭祭，像对待活着的人一样侍奉他；他以至诚感动人心，又达到这种程度。老师虽不读书，所作所为却都合乎道理，所说的全是真实的话，一举一动都同二篇四辅相契合；凡有一丝一毫有利于人、有益于物的事情，他就亲自去做。从前他独处在环堵小室中，却像面对成百上千的人一样，没有做作，没有放纵，没有轻慢；日日如此，年年如此，所谓独立而不改变、周行而不疲惫，只有老师做到了。老师以慈爱利益万物，以俭朴约束自身，以谦逊修养自己；老氏所说的三宝，他能够守持。因此上能契合天心，下能取得民望，确实成为一代宗师，后来的学者只能望其项背，而有无法赶上的地方。关逢困敦年正月，老师的门人论志元、魏志言带着老师的行状，以及提点张志格、李志居的书信，不远数千里来向我求取墓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我同老师是乡里，也是同宗。从前我在翰林任职时，早已听闻老师的名声，只因南北阻隔，未能见面；北渡以后才在燕地见到他。我不知道宗族关系远近，因自己年长一轮，便向他行礼拜见，老师也还礼。近几年我们多次会面，他有时屈尊来访，我们整日谈心。我趁机问他说：“老师年已八十，应该深居简出，坐在那里传教，使来问道的人带着香火前来，这样不是更尊重吗？可是您却接受各处的邀请，车轮没有停止的时候，人也没有安宁的片刻，难道不算轻率随便吗？”老师回答说：“您是读书人，在交际往来中应当有所分别；我们全真这一流派，不敢失去前辈留下的风范。富贵人召请我也去，贫贱人召请我也去；一天请我十次也去，千里之外来请我也去。因为急于使人受益，所以不敢稍稍安闲来图自己的方便。”我又问：“老师所到之处，每天为人书写法名，不知有多少。您不询问那人的身份，也不考察他的平素品行，其中难道没有恶少和坏人吗？这难道不会成为牵累吗？”老师说：“全真教化引导，正在这里。假使早晨还是盗贼，晚上就成为伯夷，那还求什么呢？即使一千人中只有一个被教化，这也是教化的力量。”我听后非常高兴，知道老师的心，就是天地的心、父母的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一人〕 后来的学道者如果想知道我老师的真实和完整，只要从一部语录中寻求，就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我是衰老朽钝之人，忝居翰林之职，除了奉诏应制之外，本来不应替别人撰写文章；只是因为老师同我有同乡同宗的情分，并且掌教诚明真人也为此说情，义理上不能推辞，于是写下他的大略，拜手叩首作了这篇铭文。铭文说：
玄元至德，澹乎无为，支分派别，横流四驰。天授全真，障而束之，作者七人，为百世师。粤有广宁，号称铁面，栖云入侍，久经锻炼。只影西归，一无健羡，白刃交前，神色不变。北游燕蓟，养浩盘山，学者方来，日叩玄关。尔言虽答，予心自闲，长春仙寂，游戏人间。卷惟汴梁，重阳蜕息，大建朝元，晕飞雉翼。不自为功，归之众力，名飞九重，尔书褒德。八十有六，聊以应绿，密承道瘾，在处百千。一闻讣音，泣涕涟涟，付界如常，教得所传。惟师之行，光乎道纪，惟师之名，达乎万里。堂堂一碑，未尽其美，我铭以辞，无愧焉耳。应缘扶教崇道张尊师道行碑承事郎太常博士应奉翰林文字孟棋撰广哉道之为用，巨无不包，细无不入，后玄元之迹千八百年，黄其冠，鹤其氅，以五千言为宗者，不可胜纪。而全真之教，独能大振玄风，会众流而为一，夷考其行，岂无所本而然哉。当乾坤板荡之际，长春老仙征自海滨，首以好生恶杀为请，一言之功，既足以感九重而风四海。又侍从之士十有八人，皆英伟宏达道行纯备，或心膂之，或羽翼之，欲玄风之不振，众流之不一，不可得矣。故应绿扶教崇道大宗师，十八人之一也。宗师姓张氏，讳志素，号谷神子，睢阳人。震肃之际，母梦衣冠丈人以芝见授，明日诞师。及长，风仪秀整，遇异人饮之以酒，襟灵顿悟，有潇洒出尘之想，遂拉同志谒长春真人於束莱。长春嚼齿大骂，漫不加省，二三子大惧，皆进巡遁去，师留请益恭。长春噱然笑曰：孺子可教。遂以备庖爨之列。始於侍海娇之游，赴龙庭之召，迄於环西域之辙，税燕城之驾，艰关数万里，首尾四十年，周旋供养，未尝失长春旨意，暂违几杖，辄有如失一手之喻。长春羽化，清和、真常二真人嗣教，师一居提点之位，一录中都路道教事，众务鳞集，他人若不可措手，师处之常有余裕。既而应北诸侯之聘，演教白溜，门徒琳宇，灿然改一方之观。时谯郡玄元祖庭，久废於兵，会以兴复为难，诚明真人念独师可办，尺书加币，改白溜之辕而南之。居十余年，殿堂廊应合百余楹，彩碧一新，郡上其事，有诏特加拥卫，仍锡今宗师之号。至元五年十二月，屡有光自顶出，氤氲彻於空际。一日，语其徒曰：长春有闱风之召。遂沐浴具衣冠而逝，寿八十有一。呜呼，异哉。师有才略干局，遇事必成，文章技术，靡不兼善，故讣传之日，咸有道林憔悴之叹。虽然，此奚足以知师。盖大方之家，以心为死灰，以形为槁木，黜聪明，去健羡，至於咯焉隐几，不知有己而后已。师至人也，岂独异夫是哉。但真光内映，心与天游，物交於前，一与之渊默，一与之波流，发於外者不得不为贤智事业，舆人蚩蚩语其渺冥恍惚之妙，不可得而致诂，特以土直见称耳。观谷神子者，能以此言求之，庶乎其不缪矣。一日，住持太清宫提点李志秘，状师生平，用道教提点刘公之命，以纪述为请。义不可让，遂约其所说而书之。至元九年春谨记。甘水仙源录卷之四竟＃１元好问《遗山集》卷引《紫虚大师于公墓碑》此句下有『解衣报食』一句。＃２『病予』，《遗山集》卷三十』《紫虚大师于公墓碑》为『予病』。＃３『蜕骨』，《遗山集》作『有墓』。甘水仙源录卷之五夷门天乐道人李道谦集玄门掌教宗师诚明真人道行碑铭翰林学士嘉议大夫知制诰兼同修国史王盘撰师姓张氏，讳志敬，字义卿，燕京安次人。幼清跃，骨骼巉岩，寡言笑，不喜荤茹，见道士辄惧喜迎接，闻读道经则谛听不忍去。父母相谓曰：此儿其有方外之宿绿乎？八岁送入长春宫，礼真常李真人为师，给使左右，朝夕未尝离。真常本儒者，喜文学，而师性敏悟，善诵习，工书翰，又谨饬如成人，故真常爱之特异。恕斋王先生以诗名当世，而清高绝俗，栖止道宫，真常命师从之学。方丈西有堂日萃玄，侧有小楼，积书万卷，人莫能到，真常以锁钥付师，恣所窥览。师资禀既异，所以涵养成就之者，又有本源，宜其所造超诣而不凡也。甲寅岁，以师提点教门事。后两年，真常示化，易篑之际，众以后事为请，真常曰：志敬在，诸君何虑焉。哭临既毕，众环师而拜，内外翕然钦服。中统三年，朝廷赐之制书，其词曰：玄门掌教真人张志敬，自童子身，着道士服，志行修洁，问学淹该，甫瑜不惑之年，纯作难能之事，增光前辈，垂法后人，可特赐号光先体道诚明真人。
译玄元的最高德性，淡泊而无为；支流分开、派别繁衍，横流四处奔涌。上天授予全真之道，使它成为屏障而向东发展；有七位创教者，足以成为百世宗师。其间有广宁真人，号称铁面；栖云真人入门侍奉，长久经受锻炼。广宁真人独自向西归去，心中没有一点羡慕；白刃交加在面前，神色也不改变。向北游历燕蓟，在盘山涵养浩然之气；求学者正不断到来，每天叩问玄关。您的话虽然回答他们，我的心却始终闲静；长春真人仙逝后，您游戏人间。您回到汴梁，重阳真人蜕化长眠之地，大规模兴建朝元宫，殿宇高耸如飞雉张翼。您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给众人的力量；名声飞达九重，朝廷下诏褒扬您的德行。享年八十六岁，姑且算是顺应缘分；暗中承受道法的熏陶，所在之处弟子成百上千。一旦听到讣告，众人泪流不止；丧葬仪式一如平常，教法得到了传承。只有老师的行迹，光照道门的纲纪；只有老师的名声，传达到万里之外。堂堂一座碑，仍不能尽述您的美德；我用这些辞句作铭，也就无愧于心了。《应缘扶教崇道张尊师道行碑》承事郎、太常博士、应奉翰林文字孟棋撰写 道的作用真是广大啊，大到没有什么不包容，小到没有什么不渗入。玄元以来一千八百年间，戴黄冠、披鹤氅、以《五千言》为宗旨的人，多得数不清。而全真教独能大振玄风，汇合各派而归于一统；考察它的行迹，难道会是毫无根本而能如此吗？在乾坤动荡之时，长春老仙从海滨而来，首先请示以好生恶杀为要。一句话的功德，已经足以感动九重天子，使教化传播四海。又有侍从的十八位士人，个个英伟宏达，道行纯备，有的成为心腹，有的成为羽翼；若想使玄风不振、各流不一，是不可能的。因此，应诏辅教崇道大宗师也是十八人之一。宗师姓张，名志素，号谷神子，是睢阳人。震肃年间，他的母亲梦见一位穿戴冠服的老人把灵芝授给她，第二天宗师便出生了。长大后，他风采仪表秀美端正，遇到异人给他饮酒，心灵顿时觉悟，产生了洒脱出尘的志向，于是带着志同道合者到束莱拜见长春真人。长春真人咬牙大骂，完全不加理会；众人非常害怕，都进退躲避而去，唯独宗师留下来，请求更加恭敬。长春真人忽然大笑说：“这孩子可以教导。”于是便让他列在供厨房役使的人中。宗师从开始陪侍长春真人游历海上、奉召前往龙庭，到绕行西域、驾车停留燕城，艰难跋涉数万里，前后四十年，周旋侍奉，从未违背长春真人的旨意；暂时离开他的几杖，也常用仿佛失去一只手来比喻。长春真人羽化后，清和、真常两位真人继承教门，宗师一人担任提点，一人录理中都路道教事务；各种事务纷至沓来，别人若不知如何下手，宗师处理起来却总是绰绰有余。后来他应北方诸侯之聘，在白溜演教，门徒和道宇兴盛灿然，使一方道观面貌焕然一新。当时谯郡玄元祖庭，因兵乱久已荒废，大家都认为复兴很难。诚明真人想到只有宗师能够办成，便写信并送上财礼，请他改乘前往白溜的车向南而去。居住十多年，殿堂廊庑共建成一百多间，彩绘碧饰全都焕然一新。谯郡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特别增加护卫，并仍赐给他今天的宗师称号。至元五年十二月，宗师头顶多次有光发出，氤氲之气直达空中。有一天，他对弟子说：“长春有闱风之召。”于是沐浴、穿戴冠服而逝，享年八十一岁。唉，真是奇异啊！宗师有才略和办事能力，遇到事情必能成功；文章、技艺没有不兼长的。所以讣告传出的那天，人人都有道林憔悴的叹息。即便如此，这些事情哪里足以了解宗师呢？大方之家把心看作死灰，把形体看作枯木，摒弃聪明，去除逞强和贪羡，直到寂然倚几，忘记自身存在，才算完毕。宗师是至人，难道只是与这种境界稍有不同吗？只是他的真光向内映照，心神与天道同游；外物交汇于眼前时，有时与它一起沉默幽深，有时又随它一起流动。因此，表现在外的不得不成为贤能智慧的事业；普通人愚昧地谈论他幽微恍惚的妙处，却无法真正说明，只是把他称作质朴正直罢了。观察谷神子的人，若能用这些话去求取理解他，或许就不会错谬了。有一天，太清宫住持、提点李志秘写下宗师生平事迹，奉道教提点刘公之命，请我作传记。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概括他所说的内容写成此文。至元九年春谨记。《甘水仙源录》第四卷完。元好问《遗山集》卷中所引《紫虚大师于公墓碑》，此句下有“解衣报食”一句。“病予”，《遗山集》卷三十《紫虚大师于公墓碑》作“予病”。“蜕骨”，《遗山集》作“有墓”。《甘水仙源录》第五卷。夷门天乐道人李道谦编集。《玄门掌教宗师诚明真人道行碑铭》。翰林学士、嘉议大夫、知制诰兼同修国史王盘撰写。宗师姓张，名志敬，字义卿，是燕京安次人。他幼年清俊聪敏，骨骼峻拔，少言少笑，不喜欢荤食；见到道士便高兴地迎接，听到诵读道经便专心倾听，不忍离去。父母互相说：“这个孩子莫非有出家方外的宿缘吗？”八岁时送入长春宫，拜真常李真人为师，供使左右，早晚从未离开。真常本是儒者，喜爱文学，而宗师天性敏悟，善于诵习，擅长书法，又谨慎整饬如同成人，所以真常格外喜爱他。恕斋王先生以诗名闻当世，且清高脱俗，居住在道宫中，真常命宗师跟随他学习。方丈室西边有一座堂，名叫萃玄；旁边有一座小楼，藏书万卷，没有人能够到达。真常把钥匙交给宗师，任他自由阅览。宗师的天资本已非凡，而培养造就他的人又有根本，所以他的成就超卓不凡，实在是理所当然。甲寅年，任命宗师提点教门事务。两年后，真常真人示化，临终更换衣被时，众人请示后事，真常说：“志敬还在，你们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哭吊完毕，众人围着宗师拜礼，内外众人都一致敬服。中统三年，朝廷赐给他制书，文辞说：玄门掌教真人张志敬，自童年起便身穿道士服，志向操行修持纯洁，学问广博精通；刚过不惑之年，便成就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业，为前辈增光，为后人垂示法则，可以特赐名号为光先体道诚明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