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口义十二

庄子口义卷九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20–131 段

服知者,服事也。知,知见也。勤心以从事于知见,谓博学也。谢者,去也。言孔子已谢去博学之事,而进于道,但未尝与人言尔。孔子云者,庄子举孔子之言,谓孔子尝有此语也。受才乎大本,犹言受性于太始也。大本,即造物也。灵,知觉之性也。复返也,反而归之本来知觉之性,而后可以尽人生之道。故曰:复灵以生。鸣,亦言也。律,即法也。当者,言皆当理也。以利义陈于前,而有所是非好恶,则人与我对立,可以服其口,而未能服其心。是必舍去利义,而忘其是非好恶,乃可以使人心服,而无敢与我对立而为忤者,而后可以定天下之定理矣。蘁,音悟,忤逆也。蘁立者,对面而立,则我为顺,而彼为逆。《周礼》曰:“以受诸侯之逆”,亦言向我而来者为逆也。庄子既称夫子之言,乃对惠子而叹曰:“已乎已乎,我安得及彼孔子哉!”只此可见庄子非不知敬吾圣人者。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釡而心乐,后仕三千钟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釡、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不洎言,不及其亲也,无所县其罪乎?者,县系累也。谓曾子此言,有系累之罪乎?无系累之罪乎?盖疑其前后两变,有悲有喜也。既已县矣者,谓止此悲喜之心,便是有所系累也。若无所系累,则外物之轻重,过于吾之前者,犹鸟雀蚊虻然,岂以此为悲喜哉?才有悲喜,则有心矣。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一年而野,返其朴也。二年而从,从顺也。于是非喜恶无所逆也。三年而通,大通彻也。四年而物,犹槁木死灰也。五年而来,寂灭之中又有不寂灭者也。禅家所谓大死人却活是也。▯入者,纳造化于其胸中也。天成者,与天为一也。不知死,不知生,无入而不自得也。大妙者,极其▯也。自一年至九年,此即借为节次之语,此事非可以岁月。计也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耶?此数句言无生无死之理。生有为者,言以生为有,生则有死矣。有死生之见,自私者也。若以至公之理而劝之,欲其知造物之间,无不死之物,故曰劝公以其死也。然谓之死,则是有所自矣。谓之死而有所自,则求其生于萌动之始,本无所自。既其始也无生,则安得有死?阳动之始也。以死生之理如此言之,不知其果然乎?否也。所适然也,所不适不然也。要其尽而观,则恶乎然?恶乎不然?谓之有,亦非;谓之无,亦非。故曰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历数星辰日月之往来,有历书度数也。人据人迹之所至,有可考据者,犹言图经也。以历数及人据而求之,果可以尽天地之理乎?故曰:吾恶乎求之天地之间?日迁月往,谁能知其所终?其运而徃也,必有造物主之,安得谓之无命?然芒芒之初,本来无物,安得谓之有命?朝必有暮,寒必有暑,时至气应,毫发不差,如此相应,安得谓之无▯神?然谦者未必福,仁者未必寿,幽明之间,有时而不相应,安得谓之有▯神?此数句乃发明造物不可知之意。众罔两问于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音箫】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译“服知”是从事于知识。“知”是知识和见解,勤勉用心从事知识,就是广泛学习。“谢”是舍弃。意思是孔子已经舍弃广博求知的事情而进于道,只是没有曾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所谓“孔子云”,是庄子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孔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受才乎大本”,就像说从太始那里承受本性。“大本”就是造物者。“灵”是知觉的本性;“复”是返回,返回本来的知觉之性,然后才能尽到人生之道,所以说“返回灵明的本性而生存”。“鸣”也是说话;“律”就是法;“当”是说都合乎道理。把利义陈列在前面,便有了是非好恶,人与我就彼此对立,只能使人嘴上服从,却不能使内心服从。必须舍弃利义,忘掉是非好恶,才能使人从心里服从,不敢和我对立相忤,然后才能确定天下的定理。“蘁”读作“悟”,是忤逆。所谓“蘁立”,是面对面站立;我为顺,彼为逆。《周礼》说“以受诸侯之逆”,也是说向我而来的人称为逆。庄子既然称述孔子的话,便对惠子感叹说:“可以了吗?可以了吗?我哪里能赶得上孔子呢!” 仅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庄子并不是不知道尊敬我们的圣人。曾子两次做官,内心也两次发生变化。他说:“我赶上侍奉父母时,做官所得不过三釜粮食,心里却很快乐;后来做官所得三千钟粮食,父母却享用不到了,我心里反而悲伤。”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被外物牵累的过错吗?”孔子说:“他已经被牵累了。真正没有牵累的人,难道会有悲哀吗?在他看来,三釜和三千钟就像鸟雀、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不洎”是说没有赶上让父母享用。“无所县其罪乎”,这里的“县”是系缚、牵累,意思是说,曾子这番话究竟有被牵累的过错,还是没有被牵累的过错?这是因为他前后两次变化,有时悲伤、有时喜悦,所以对此表示疑问。“既已县矣”,是说仅仅有这种悲喜之心,便已经有所牵累了。如果没有任何牵累,那么外物无论轻重,只要从自己面前经过,都应当像鸟雀蚊虻一样,哪里会因此悲喜呢?一旦有了悲喜,就已经有了私心。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到您的话,一年后变得质朴,二年后能够顺从,三年后通达,四年后物我相忘,五年后又重新出现生机,六年后把鬼神纳入胸中,七年后与天合成一体,八年后不知有死也不知有生,九年后达到极其玄妙的境界。” 一年后变得质朴,是返回本真。二年后能够顺从,是顺应事物,于是对是非、喜恶没有什么违逆。三年后通达,是完全通彻。四年后物我相忘,就像枯木死灰。五年后又重新出现生机,是在寂灭之中又有不寂灭的东西;禅家所说“大死人却活”就是这个意思。所谓“鬼入”,是把造化纳入自己的胸中。所谓“天成”,是与天合为一体。不知有死,也不知有生,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大妙”是达到极其玄妙的境界。从一年到九年,这些说法是借来表示修养的次第。这只是借来作为阶段次序的说法,这件事不能按照实际年月来计算。计算。把生看作有所作为,把死看作受到劝导。有人根据死亡而认为生命有所由来;阳气的发动本来没有所由来,果真如此吗?它将归向哪里?又将不归向哪里?天有历数,地有人迹可考,我们到哪里去求得答案呢?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归于何处。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没有命呢?没有人知道它最初从哪里开始。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有命呢?万物之间有相互应合,怎么能说没有鬼神呢?有时又没有相互应合,怎么能说有鬼神呢?” 这几句说的是无所谓生、无所谓死的道理。“生有为”是把生看作实有;既然有生就有死。执著生死之见,是自私的看法。若用至公的道理来劝导他,是要使他知道造物之间没有不死的东西,所以说“根据死亡来劝导他”。然而一旦称作死,就好像有一个由来;既然说死有由来,就要追问生在萌动之初的由来,可是那时本来没有由来。既然最初没有生,又哪里会有死?阳是发动的开始。按照这种生死道理来讲,果真如此吗?也未必。说它有所归向便如此,说它无所归向便不如此。推究到最终,哪里是如此,哪里又不是如此?说它有也不对,说它无也不对。所以说:“果真如此吗?它将归向哪里?又将不归向哪里?”“历数”是星辰日月运行的历书和度数。“人据”是人迹所能到达、可以考察验证的地方,就像地图和地理志。依据天文历数和人迹可考的地方去探求,果真能够穷尽天地的道理吗?所以说:“我到天地之间哪里去求取答案呢?”太阳月亮不断迁移运行,谁能知道它们最终到哪里?它们运转往来,必定有造物者主持,怎么能说没有命呢?可是天地蒙昧初开之时,本来没有万物,又怎么能说有命呢?早晨之后必有傍晚,寒冷之后必有暑热,时令到来、气机相应,丝毫没有差错;既然这样,又怎么能说没有鬼神呢?然而谦逊的人未必得福,仁慈的人未必长寿;幽明之间有时又不能相互应合,怎么能说一定有鬼神呢?这几句是在阐明造物者的道理不可完全知晓。众多罔两向影子问道:“你刚才还俯身,现在却仰身;刚才还束发,现在却披散头发;刚才还坐着,现在却站起来;刚才还行走,现在却停下来了,这是为什么?”影子说:“变化倏忽不定,你为什么略加追问呢?我有这些形态,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我就像蝉蜕下的甲壳、蛇蜕下的皮,和它们相似却又不是它们。处在火和太阳中,我就聚集出现;处在阴暗和夜晚中,我就代谢消失。那个人就是我有所依待的对象吗?何况作为有所依待之物的我呢?那个人来,我就跟着他来;那个人去,我就跟着他去;那个人强劲地运动,我也跟着强劲地运动。既然一切都在强劲运动,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叟叟若▯若显之意也,稍略也,率略意也。谓其何为率然有此问也?予之所有本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故曰:“予有而不知其所。”蜩已化而甲在,蛇已化而蜕在。盖以形之动者,比蛇蜩之生,而以影比蜕甲也。似之而非者,言以此为比,亦近似之而非果然也。在日与火之中,则有此影,故曰:“屯屯,聚也。”昼阴而无日,夜至而不火,则影不可见,是代去也。彼指形也,吾影也。言吾之所待者,彼乎?故曰:“彼,吾所以有待邪?”然形之动也,又有所待,故曰:“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强阳动也,形待强阳之气而动。彼形之所以往来者,强阳也。彼以强阳而动,我亦从之。其为强阳者,本非形之所知,汝又何问我乎?此段与《齐物》同,但添“强阳火日”之▯,又要弄笔头,禅家所谓重▯偈言也。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尸外,▯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请问其过者,言夫子谓我不可教,其过在何处也?睢睢盱盱,矜持而不自在之貌。谁与居者,言其物我未忘,常若与人同居也。大白若辱者,明而自晦之意。盛德若不足者,言其虽有而不自居也。迎将迎,送也。家公,旅邸之主也。执席,执巾栉,奉承之也。炀者,炊者也。避舍,避灶,敬之也。争席者,不知其可敬也。未闻老子之言之先,有矜持自名之意,故人见而敬之。既得▯化,则退然自晦,而人视之以为常人矣。此篇文亦细。杂篇让王第二十八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幽忧者,犹今言暗疾也。无以天下为者,言不欲为天子者,方可托之以天下。是有天下而不与者也。异于俗者,言其与世俗不同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卷卷【音权】自劳之貌。葆力,勤苦用力也。德为未至者,谓非自然之德。二人皆逃而去之。妻以首戴,夫以背负,共携其子而逃。此二段无断语者,即与前意同。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防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所用养者,谓资之以自养者也。即土地也,所养百姓也。尊生者,以身为重,以外物为轻也。此讥当时患失之士。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宂,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宂。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薫之以艾,乘以玉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君乎,君乎!言以我为国君乎?惟无意于为君者,方可托以国。故曰:「越人所欲得为君也。」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译“叟叟”是若隐若现的意思;“稍”是略微,含有轻率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轻率地提出这样的疑问呢?我所呈现的形态本来就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所以说:“我有这些形态,却不知道它们的所以然。”蝉已经蜕化,甲壳还留着;蛇已经蜕化,蛇皮还留着。这里是用会运动的形体比喻蝉和蛇的生命,用影子比喻蜕下的甲壳和蛇皮;说它们相似而又不是它们,是说这种比喻只是近似,并不是真正如此。在太阳和火光中就有影子,所以说“屯”是聚集。白天若有阴暗而没有太阳,夜里没有火光,影子便看不见,好像代谢离去了。“彼”指形体,“吾”指影子。意思是说,我所依待的,难道就是那个形体吗?所以说:“那个形体就是我有所依待的对象吗?”可是形体的运动也有所依待,所以又说:“何况作为有所依待之物的我呢?”“强阳”是运动;形体依待强阳之气而运动。形体往来的原因就是强阳。形体因强阳而运动,我也随之而动。它之所以强劲运动,本来不是形体自己能够知道的,你又为什么来问我呢?这一段和《齐物论》相同,只是增加了“强阳、火、太阳”的说法,又有意玩弄文笔,就像禅家所说的重说偈语。阳子居向南到沛地去,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相邀,到了梁地时遇见老子。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起初我认为你可以教导,如今却不可以了。”阳子居没有回答。到了旅舍,他进去洗手漱口,拿来巾帕和梳篦,脱下鞋放在门外,缓步走上前说:“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先生一路行走没有空闲,所以不敢问;现在有空闲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老子说:“你目光张扬、神态自得,矜持而不自在,谁愿意和你相处?最为明白的人好像受到玷辱,德性最盛的人好像还不足。”阳子居局促不安,改变脸色说:“谨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他先前经过旅舍时,旅舍的人出来迎送,旅舍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巾帕和梳篦,旅舍的人为他让开座席,烧火做饭的人也为他让开灶台;等他返回时,旅舍的人却和他争座席了。“请问我的过错”是说,先生说我不可教,我的过错究竟在哪里?“睢睢盱盱”是矜持而不自在的样子。“谁与居”是说他没有忘掉物我之分,总像在和别人对立相处。“大白若辱”是明白却自我收敛,好像受到玷辱。“盛德若不足”是说虽然具有盛德,却不把它据为己有。“迎将”是迎送;“家公”是旅舍主人。“执席”“执巾栉”是恭敬奉承他。“炀者”是烧火做饭的人。“避席”“避灶”是出于敬意而让开。后来和他争座席,是因为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敬重。在听到老子这些话以前,他有矜持自负、以名自居的意思,所以别人见到他便敬重;得到点化以后,他退缩下来并自我收敛,别人就把他看作普通人了。这一篇文字也写得很细密。《杂篇·让王》第二十八。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把我当作天子,也不是不可以。虽然如此,我正好有隐秘忧愁的疾病,正在治疗它,没有闲暇治理天下。天下是最重大的事,却不能用它来伤害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作自己要经营的事情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好有隐秘忧愁的疾病,正在治疗它,没有闲暇治理天下。所以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却不能拿它来交换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不同的地方。” “幽忧”就像今天所说的隐秘疾病。“无以天下为者”是说不想做天子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这是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的人。“异于俗者”是说他与世俗不同。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生活在天地之间,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和细葛衣;春天耕种,身体足以得到劳动;秋天收敛庄稼,身体足以得到休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遥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心意自得。我为什么要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情呢!”他悲叹舜不了解自己,于是不肯接受,随即离开,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舜又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善卷只是辛苦自劳的人,是后世保存体力、勤苦用力的人;他认为舜的德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于是丈夫背着、妻子顶着,带着孩子进入大海,终身不再回来。“卷卷”读作“权”,是自我劳苦的样子。“葆力”是勤苦用力。“德为未至”是说那不是自然之德。这两个人都逃避天下而离去。妻子用头顶着东西,丈夫用背负着东西,共同带着孩子逃走。这两段没有断语,意思都和前文相同。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大王亶父用皮帛供奉他们,他们不接受;用犬马供奉他们,他们不接受;用珠玉供奉他们,他们仍不接受。狄人所要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和别人的哥哥共同居住,却杀死别人的弟弟;和别人的父亲共同居住,却杀死别人的儿子,我实在不忍心。”他对儿子们说:“你们都努力留在这里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我听说,不要因为用来养活人的东西而伤害所养活的人。于是他拄着杖离开,百姓相互牵连跟随他,最终在岐山之下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因为奉养外物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会因为利益而牵累形体。如今世上的人,身居高官、拥有尊爵,都把失去它们看得极其严重;一见利益就轻易丧失生命,难道不是迷惑吗?” “所用养”是指用来供给自己、维持生活的东西,这里就是土地;“所养”是指由土地养活的百姓。所谓尊重生命,就是把身体看得重要,把身外之物看得轻。这是在讥刺当时那些担忧失去官位禄利的人。越国人三代都杀害自己的君王,王子搜为此忧患,逃到丹穴,越国因此没有君王。越国人找不到王子搜,便跟随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就用艾草熏他,又用玉制车舆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绳登上车,仰天呼喊说:“君王啊,君王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君王,而是厌恶做君王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因为国家而伤害自己的生命。这正是越国人所希望得到、想让他做君王的人。君主啊,君主啊!这是说要让我做国君吗?只有无意于做君主的人,才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所以说:“越国人所希望得到的,正是做君主。” 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侵占土地,子华子拜见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假如现在有人在君主面前写下一篇铭文,铭文说:‘用左手抓取它,右手就会残废;用右手抓取它,左手就会残废。然而,抓取它的人必将拥有天下,君主能抓取它吗?’”昭僖侯说:“我不抓取。”子华子说:“太好了。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贵重,身体又比两条手臂贵重。韩国比天下轻微得多。如今所争的土地,比韩国又轻得多。君主本来不该因为得不到这些东西,就忧愁得损伤身体、伤害生命。”昭僖侯说:“说得好!教导我的人很多了,我却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真可以说是懂得轻重了。

攫拏取之也,铭犹契约也,废断而去之也。攫其铭而可以有天下,爱其身者且不攫之,况以韩国比之天下则轻矣。以不得为忧戚,乃至于愁身伤生,将以自丧,又重于失一臂矣。故日:知轻重。此喻甚有益于世俗。此段文似内篇。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隋侯之重哉?苴布,粗布也。听者,谬言误听也。土苴,上音撦,下知雅反。糟粕也。意谓帝王治天下国家之功,其在圣人之道,皆余事耳。身者,天下国家之本。修身则可以治天下国家,此圣贤之论也。庄子之言如此,分别人皆谓其以精粗分作两截,殊不知其意只谓知道之人不以外物累其本心。如尧之非心,黄屋如舜禹之有天下不与,如此方可以尽无为之治。但其言抑扬太甚耳。绪余土苴四字,只就余事上生,亦犹曰尘垢秕糠可以陶铸尧舜也。其造语过当处,皆此▯。荆公之学,真个把做两截看了,却欲以此施用,多举绪余土苴之语,所以朱文公深辩之。庄子立言之过,或误后世,似亦可罪,然其心实不然也。危身弃生以狥物,便是以外物累其心也。所以之所以往也,所以之所以为,两句只一意。以珠弹雀,人必不肯;以物累身,人则不知。此臂喻甚明切。此一段文,似内篇。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防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郑国之相曰子阳,列子,郑人也。以人言而遗粟,言其非真知己。既非真知己,则誉者可信,毁亦可信矣。此▯亦甚切当,此段与《列子》同。楚昭王失国,屠羊▯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屠羊▯曰:「大王失国,▯失屠羊;大王反国,▯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防吴军入郢,▯畏难而避防,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大王反国,▯反屠羊言,各得其本分事也。三旌,三公也。三公之车服,各有旌别,故曰三旌。此段亦佳。原宪居鲁,环堵之室,▯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茨者苫也,以草盖屋也。夫妻二室,皆以瓮为牖,故曰瓮牖二室。壁中凿而取明者曰牖,以旧衣而塞其牖,抵风雨也,故曰褐以为塞。▯拊琴瑟也,匡坐正坐也。绀,深青赤色也。表素者,以白色为外衣也。轩车不容巷,言巷小而车大也。华冠,华皮为冠也。縰履,曳其履也。希世而行,言其所以行媚世也。比周而友,所交非人也。学不为己而为人,教人非为道而为利,假仁义以文奸,故曰仁义之慝。

译“攫”是抓取、拿取的意思;“铭”就像契约;“废”是断掉、舍弃的意思。抓取铭文所说的天下尚且可以得到天下,而爱惜身体的人都不会去抓取它,何况把韩国同天下相比,韩国就更轻了。因为得不到韩国而忧愁,以至于忧伤身体、损害生命,这样将要自我丧失,所受的损失又比失去一条手臂更重。所以说是“懂得轻重”。这个比喻对于世俗之人很有益处。这一段文字似乎属于《内篇》。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便先派人带着财币去致意。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中,穿着粗布衣服,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见他。使者说:“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里是我的家。”使者送上财币,颜阖说:“我恐怕听传话的人说错了,使者因此获罪,不如请您再核实一下。”使者回去核实,回来再次寻找颜阖时,颜阖已经不在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厌恶富贵的人。因此说:“道的真髓用来修治自身,它的余绪和残余用来治理国家,至于更粗浅的残余则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治理天下的功业,不过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完善自身、保养生命的。如今世俗中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一定要考察他所要前往的方向,以及他所要做的事情。假如现在有这样一个人,用隋侯之珠去弹射高达千仞的鸟,世人一定会笑话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太贵重,而所要取得的东西太轻微。生命这种东西,难道只是同隋侯之珠一样贵重吗?“苴布”是粗布。“听者”是指传话的人说错了、听错了。“土苴”上字音“撦”,下字反切为“知雅”,意思是糟粕。说,帝王治理天下国家的功业,对于圣人的道来说都只是余事。身体是天下国家的根本。修养自身,就可以治理天下国家,这是圣贤的论说。庄子这样说,有人便把它理解为把精细和粗疏截然分成两段,却不知道他的意思只是说,懂得道的人不让外物牵累自己的本心。像尧不以帝王之位为本心,黄屋之尊不能改变他;又像舜、禹虽然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看得与自身相干;这样才可以充分实行无为之治。不过庄子说得抑扬过分了。“绪余”“土苴”四个字,只是从“余事”上生发出来的,也就像说尘垢、秕糠都可以用来陶铸尧舜一样。他遣词造句过分的地方,大多属于这一类。荆公的学说,确实把这件事看成截然不同的两段,却想据此施行,常常举出“绪余”“土苴”的说法,所以朱文公对此作了深刻辨析。庄子立论过分,有时会误导后世,似乎也可以责备;但他的本意其实并不是这样。“危身弃生以徇物”,就是让外物牵累自己的内心。“所以之所以往”是所要前往的方向;“所以之所以为”是所要做的事情,两句其实只有一个意思。用珍珠弹鸟,人一定不肯;用外物牵累身体,人却不知道这样做不当。用手臂作比喻,意思十分明白而切近。这一段文字似乎属于《内篇》。列子生活贫困,面容显出饥色。有个门客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居住在您的国家而生活贫困,您莫非是不喜欢贤士吗?”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去后,列子进了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国君过意送给先生粮食,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真正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等到他要治我的罪时,也将会因为听信别人的话。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接受。”后来郑子阳果然被百姓作乱杀死。郑国的相国叫子阳,列子是郑国人。郑子阳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而送列子粮食,说明他并不真正了解列子。既然不是真正了解他,那么称赞他的话可以相信,毁谤他的话也同样可以相信。这段议论也非常切当,文字与《列子》相同。楚昭王失去国家时,屠羊说逃走并跟随昭王。昭王复国后,准备赏赐跟随他的人以及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时,我失去了屠羊的职业;大王复国时,我也恢复了屠羊的职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昭王说:“强令他接受。”屠羊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敢承受诛罚;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敢接受赏赐。”昭王说:“召他来见我。”屠羊说:“楚国的法令规定,必须有重大的功劳并得到重赏之后,才可以求见国君。如今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全国家,勇气也不足以拼死抵御吴军进入郢都;我只是害怕祸难而逃避,并不是故意跟随大王。现在大王想废弃法令、毁坏约定而召见我,我恐怕这不是我希望闻名于天下的方式。”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所处的地位卑微低贱,但陈述的道义非常高尚,你替我请他担任三旌的职位。”屠羊说说:“三旌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市场尊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益丰厚。然而,难道可以因为贪恋爵禄,就让我的君主蒙上任意施赏的名声吗?我不敢接受,希望回到我的屠羊市场去。”于是他始终没有接受。“大王复国,我也恢复屠羊”这句话,是说各自都恢复了本分中的事情。三旌,就是三公。三公乘坐的车和穿着的服饰,各有旌旗作为区别,所以称为“三旌”。这一段也写得很好。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只有四周一堵墙那么大,用生草盖屋,草蓬做的门也不完整;用桑木做门轴,用破瓮作窗,两个房间都用粗布衣堵住窗户。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仍端正地坐着弹琴。子贡乘着高头大马,车内穿深青色衣服,外面穿白衣;车子太大,连巷子都容不下,他前去拜访原宪。原宪戴着用华皮做的帽子,拖着鞋,拄着藜杖出来应门。子贡说:“唉!先生您怎么病成这样?”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钱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作疾病。如今我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徘徊不前,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结党营私来交朋友,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教导别人是为了给自己谋利,借仁义来文饰奸诈,以及用车马来装饰自己,这些事情我不忍心去做。”“茨”是苫草,就是用草盖屋。“夫妻二室”当作“破以生草蓬户不完”,原文此处字样有疑。两个房间都以破瓮作为窗户,所以说“瓮牖二室”。在墙上凿孔取光叫作“牖”;用旧衣堵住窗户,是为了抵挡风雨,所以说“褐以为塞”。“弦”是弹琴瑟;“匡坐”是端正地坐着。“绀”是深青而带红的颜色;“表素”是外面穿白色衣服。“轩车不容巷”是说巷子狭小而车子太大。“华冠”是用华皮做的帽子;“縰履”是拖着鞋走。“希世而行”是说他的行为用来取媚于世俗;“比周而友”是说所交往的并非真正的人。学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别人看;教导别人不是为了求道,而是为了谋利;借仁义来文饰奸诈,所以说是“仁义之慝”。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缊袍,今之絮衣也。无表者,外破而露其絮也。肿哙,虚浮也。正冠而缨绝,方欲正其冠而缨又绝,缨所以维其冠也。肘见,衿之袖已破也。踵决,履之后已破也。曳縰,扶曳而行也。商颂,所歌之曲也。若出金石,有节奏也。养志者忘形,不以养身者累其心也。养形者忘利,不逐外物以劳其身也。致道者忘心,无心则近道也。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郭外田也,郭内园也。颜子未必有此,庄子之言亦未必可信。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乐者,何物也?故二程毎教人求颜子乐处,此不可草草看过也。知足者不以利自累,言足乎已者,无待于外也。审信也,在我者真有以自得,则外物之失不足喜惧也。无位而不怍,不以人不知为愧也。诵之久矣,于今见之,谓昔闻其语,今见其人也。某之得者,言真得友也。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岩宂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心居魏阙者,未能忘富贵也。重生则轻利,知本心之可贵,则外物轻也。虽知之,未能自胜者,理未能胜欲也。不能自胜,则从者,谓此心未能自己,则且听而顺之。此言在江海之间,而时起此念,不必强为抑遏也。若强为抑遏,则能内伤其神,亦或至于致病。故曰:「不得自胜,则从,从顺之也。」顺之则于神无伤,故曰:「神无恶乎?」不能自胜,一伤也。此念动时也。若于念起之时,强抑遏而不顺之,则苦于自制,是二伤也。故曰:「重伤。」此非自寿之道。无寿▯者,不入寿者之▯也。魏牟以公子而为▯者,故其自胜愈难。虽所学未至于道,亦有向道之意矣。此语即《中庸》「勉而行者」之事。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借夫子者无禁,▯歌鼔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贡、子路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自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伯得乎丘首。藜羹不糁,言有菜而无米也。借陵轹之也,无禁者,不以为罪也。天寒既至,知松栢之茂,即所谓岁寒而后知松栢也。因陈蔡之厄,而后圣人固穷之道可以自见,可以为法于后世。故曰:“于丘其幸乎?”削然,音消潇洒之意。反琴者再,取琴而弹也。扢然跃然也。子路闻此言而喜也。子贡以下数句,谓子贡因此而悟也。丘,首山名也。所谓共伯,未必为共和。大抵皆寓言,难以实求之。其意盖谓子贡喜而有言,遂称许由之徒,所以能终▯者,亦是穷而乐其道也。许由、共伯皆托子贡之言。商周者,周之都,有商之旧地旧民也。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不若是而已,言舜之所为,己自不是,汝之自失,止在一身,可以已矣,而又欲污我,遂投渊而死。此事他无经见,亦只寓言也。辱行,犹曰▯德也。

译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外层的破旧絮袍,脸色浮肿,手脚布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缝制新衣。他刚要整理帽子,帽带就断了;一提衣襟,手肘就露出来;一穿鞋,鞋后跟就裂开;拖着鞋走路,仍唱着《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之间,仿佛从钟磬金石中发出。天子不能把他当臣子,诸侯不能把他当朋友。所以说,修养志向的人会忘掉外在形体;保养形体的人会忘掉功名利禄;达到道的人会忘掉自己的心念。“缊袍”就是今天所说的絮衣。“无表”是外层破了,露出里面的絮。“肿哙”是虚浮肿胀。“正冠而缨绝”是刚要把帽子扶正,帽带却又断了;帽带是用来系住帽子的。“肘见”是衣襟的袖子已经破了,露出手肘。“踵决”是鞋的后跟已经破裂。“曳縰”是扶持拖曳着鞋走路。“商颂”是所唱的曲子。“若出金石”是说歌声有钟磬金石般的节奏。修养志向的人忘掉形体,是不让保养身体的事情牵累内心;保养形体的人忘掉利益,是不追逐外物而使身体劳苦;达到道的人忘掉心念,是无心而接近道。孔子对颜回说:“回啊,家里贫穷,居处卑陋,为什么不去做官呢?”颜回回答:“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给稀粥;在城内有十亩田,足够种桑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所学习的夫子之道,足以使我自得其乐。我不愿做官。”孔子忧惧地变了脸色,说:“颜回,你的志向很好!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因利益而牵累自己;真正相信自己有所获得的人,即使失去外物也不害怕;内在修养行为的人,即使没有官位也不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见到它们,这就是我的收获。” 城外的田就是田地,城内的田就是园圃。颜回未必真有这些田地,庄子的话也未必完全可信。“所学习的夫子之道,足以自乐”,这里的“乐”究竟是什么呢?所以二程常常教人寻求颜回的快乐所在,这一点不可草率看过。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因利益牵累自己,是说内在已经满足,就不必依赖外物。审,就是确实、真正的意思;自身真正有所获得,那么外物的得失就不值得因此欢喜或恐惧。没有官位而不惭愧,是不因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感到羞愧。孔子说自己诵读这些话很久,今天才见到,是说过去听到这些道理,今天才见到真正这样的人。“丘之得”,是说自己真正得到了一个朋友。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体处在江海之上,心却留在魏阙之下,该怎么办呢?”瞻子说:“看重生命;看重生命,利益就会变轻。”中山公子牟说:“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自己的精神,不也没有什么不好吗?不能战胜自己,却勉强不顺从,这就叫作受到双重伤害。受到双重伤害的人,就不属于长寿之类了。”魏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公子,他能隐居山岩洞穴之中,这对平民来说尚且难以做到;他虽然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也可以说已经有了向道的心意。心留在魏阙之下,是还不能忘掉富贵。看重生命,利益就变轻;知道本心可贵,外物就会变轻。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战胜自己,是说道理还不能胜过欲望。“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是说这颗心还不能自主,那么暂且听从它、顺应它。人在江海之间,却时常生起这种念头,不必强行压制。若强行压制,就可能在内心伤害精神,甚至导致疾病。所以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顺应它,精神就不会受到伤害,所以说:“对精神有什么不好呢?”不能战胜自己,是第一重伤害,即这种念头正在生起的时候。若念头生起时,强行压制而不顺应,就苦于自我控制,这是第二重伤害。所以说“受到双重伤害”。这不是保养寿命的方法。“无寿类”是说不属于长寿者的行列。魏牟以公子的身份做隐士,所以更难战胜自己。虽然所学还没有达到道,也已经有向道的意愿了。这句话就是《中庸》所说的“勉强而实行”的事情。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于困境,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藜菜汤中没有米粒,脸色十分疲惫,却仍在屋中弹琴唱歌。颜回在择菜,子路、子贡一起议论说:“夫子先后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遭到砍树之祸,在商、周之间陷入困穷,又被围困在陈国、蔡国;杀害夫子没有罪,凌辱夫子也不受禁制,而弹琴唱歌从未停止,君子无耻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颜回无法回答,进去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一声说:“由和赐都是见识浅薄的人,叫他们进来,我对他们说。”子贡、子路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通达,穷困于道才叫穷困。如今我抱守仁义之道,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怎么能叫穷困呢?所以只要自我反省而不在道上穷困,面临患难也不丧失自己的德行。天气寒冷已经到来,霜雪已经降下,我正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陈国、蔡国给我的困厄,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孔子潇洒地重新取琴弹唱,子路跃然起舞,手里拿着盾牌。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了。古代得道的人,困穷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穷或通达本身。” 如果在这里能够守住道德,那么困穷和通达就如同寒暑风雨的自然次序一样了。所以许由在颍水北面自得其乐,共伯也在首山之上得到了道。“藜羹不糁”是说只有菜而没有米。“借”是凌辱、欺压;“无禁”是说不把凌辱夫子看作罪过。“天寒既至,知松柏之茂”就是所谓“到了岁寒,才知道松柏的坚贞”。正因为经历陈国、蔡国的困厄,圣人固守穷困的道理才得以显现,可以成为后世效法的准则。所以说:“对孔丘来说,难道不是幸运吗?”“削然”,音同“消”,是潇洒的意思。“反琴”有两次,意思是重新取琴弹奏。“扢然”是跃然的样子,子路听了这番话而高兴。子贡以下几句,是说子贡因此有所领悟。“丘”是首山的名称。所谓共伯,未必就是共和之事。这些大体都是寓言,难以按实事考证。它的意思大概是说,子贡高兴而发言,于是称许由一类人;他们之所以能够始终隐居,也是因为虽处困穷,却以自己的道为乐。许由、共伯都是借子贡的话托出的人物。“商周”是周人的都城,那里有商朝遗留下来的土地和百姓。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舜的为人!居住在田野之中,却到尧的门下游处。这样做已经不对了,如今又想用这种可耻的行为来玷污我。我以见到他为羞耻。”于是自己投进清泠之渊。“不若是而已”是说,舜的所作所为本来就已经不对;你自己失当,也只是你个人的事,这样就可以了,却又想来玷污我,所以他便投渊而死。这件事在其他典籍中没有见到,也只是寓言。“辱行”就像说“污秽的德行”。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强力,有作为之意;忍垢,耐世俗污辱之事。武者遂之,言战伐者成功也;仁者居之,以务光为仁者也。卞随、务光皆古之▯者,但其自沉一节,亦不可考,或亦寓言而已。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叔旦,叔者,弟之称也。加富二等者,言倍其禄也。就官一列,极其品也。杀牲而取其血以盟,而后埋之。举神农而言,谓上古之世不如此也。时祀祭以时也。不祈喜者,祀而不求福也。尽治而无求者,无求名之心也。与政为政,治为治,虽有为而无容心也。遽为政者,汲汲然修其善政也。下行货者,言以爵禄而招诱天下之士也。阻兵行险也。保威立武也。扬行,扬其名也。以乱易暴,言与纣同恶也。其并乎周者,我若与周同乎斯世,是涂辱吾身也。犹曰如衣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不赖者,不取以为资也。后山云:「亲年方赖禄,是用此赖字。」戾行亢也。刻意曰为亢而已矣,即戾行也。言伯夷叔齐非欲为高节,戾行使于富贵,稍有可受之义,则必受之矣,亦不至为此高亢之举。惟其于义无可受之理,所以如此。天下暗商乱也。周德衰者,谓周方兴而其所为又如此也。恶其以智谋取天下,故曰德衰。此篇不全似庄子之笔,但隋珠弹雀、两臂重天下、▯反屠羊数段犹佳,然终不及他篇矣。若《盗跖》、《▯剑》、《渔父》则又甚焉。庄子杂篇盗跖第二十九孔子与栁下季为友。栁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宂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栁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之。」栁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拒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

译商汤将要讨伐夏桀,便向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问:“谁可以做这件事?”卞随说:“我不知道。”商汤又向务光谋划。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问:“谁可以做这件事?”务光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么样?”务光说:“他有力量、有作为,能够忍受世俗的污辱;其他方面我不知道。”于是商汤便同伊尹谋划讨伐夏桀,战胜后,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辞谢说:“君王讨伐夏桀时来向我谋划,一定是把我当作贼;战胜夏桀后又把天下让给我,一定是把我当作贪图天下的人。我生在乱世,如今一个无道之人又来两次玷污我,叫我多次听到这种污辱性的行为,我实在不能忍受。”于是投椆水而死。商汤又把天下让给务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勇武的人使事情成功,仁德的人居有天下,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出来建立功业呢?”务光辞谢说:“废黜君上不是义,杀害百姓不是仁;别人承受祸难,我却享受利益,不是廉洁。我听说:‘不合乎自己的义,就不接受它的俸禄。’在无道的时代,连那片土地我都不愿践踏,何况还要尊奉我呢?我不忍长久见到这种情形。”于是背着石头,自己沉入庐水。“强力”是说有力量、有作为;“忍垢”是说能够忍受世俗的污辱。“武者遂之”是说以武力征伐的人使事情成功;“仁者居之”是把务光看作仁者。卞随、务光都是古代的隐士,不过他们投水自沉的情节也无法考证,或许也只是寓言。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士人住在孤竹国,叫伯夷、叔齐。两人相互说:“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似乎是有道之人,试着去看看吧。”他们到了岐山以南,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去见他们,并同他们订立盟约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让你们担任最高一等的官职。”杀牲取血,与他们盟誓,然后把牲血埋掉。两人相视而笑,说:“唉,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拥有天下时,按时祭祀,尽心恭敬,却不祈求福分;对待百姓忠诚守信,把治理之事尽力做好,却没有求取名声的心;以治理为乐,顺应政事而治理政事,不利用百姓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利用百姓的卑下抬高自己,也不利用时势来谋求私利。如今周看到殷的混乱,便急忙推行自己的政事,对上谋划夺取天下,对下用爵禄财货招诱士人;凭借军队采取险诈,树立武力保持威势;宰杀牲畜订立盟约以取得信任,张扬自己的行为来取悦众人,靠杀伐来求取利益。这是用另一种暴政来替代原有的混乱。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治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昏暗,周的德行又衰败;如果我们同周站在一起,岂不是要用这种世道玷污自身吗?不如避开它,以保持自己的操守。”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终于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可以不取,就一定不凭借它。他们操守高尚,行为刚正,只以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侍奉世俗。这就是这两位士人的节操。叔旦,“叔”是弟弟的称呼。“加富二等”是说使他的俸禄增加一倍。“就官一列”是说给予最高品级的官职。杀牲取血来盟誓,然后把血埋掉。这里举神农为例,是说上古时代并不是这样。“时祀”是按时祭祀。“不祈喜”是祭祀而不祈求福分。“尽治而无求”是说没有求取名声的心。“与政为政,与治为治”是说虽然有所作为,却不存有私心。“遽为政”是急急忙忙地推行自己的善政。“下行货”是说用爵禄财货招诱天下士人。“阻兵”是采取险诈、凭借武力。“保威”是树立武力、保持威势。“扬行”是张扬自己的功业。“以乱易暴”是说和纣王同样作恶。“其并乎周”是说如果我同周站在一起,和它共同处在这个时代,就是用这种世道玷污自己;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污泥炭火之中一样。“不赖”是说不把富贵取得来作为自己的凭借。后山说:“父母年老,正需要依赖俸禄,所以使用这个‘赖’字。”“戾行”是刚强高亢的行为。“刻意”是说故意表现得高亢罢了,也就是“戾行”。意思是伯夷、叔齐并不是有意要表现高节、以高亢的行为拒绝富贵;如果富贵稍有可以接受的道理,他们一定也会接受,不至于做出这种高亢的举动。只是富贵在义理上没有可以接受的道理,所以才这样做。“天下暗”是说商朝混乱。“周德衰”是说周朝刚刚兴起,所作所为却已经如此。因为厌恶它用智谋夺取天下,所以说它的德行衰败。这一篇不完全像庄子的笔法,但“用隋侯之珠弹鸟”“两条手臂重于天下”“屠羊说恢复屠羊”等几段还写得很好,不过终究比不上其他篇章。《盗跖》《说剑》《渔父》就更加不像了。《庄子》杂篇《盗跖》第三十九。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侵害暴虐诸侯;挖掘房屋、撬开门户,驱赶别人的牛马,抢夺别人的妇女;贪得无厌,忘掉亲人,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城邑,大国严守城池,小国闭门自保,百姓都为他所苦。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必定能够教导自己的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够教导自己的弟弟。若父亲不能教导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可尊贵的了。如今先生是天下的才士,弟弟却成为盗跖,危害天下,而您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愧。请允许我替先生前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做父亲的必定能教导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教导弟弟。若儿子不听父亲的教导,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诲,即使凭先生的辩才,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心气像泉水涌出,意志像疾风飘忽;力量足以抵抗敌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轻易便能用言语羞辱别人。先生千万不要去。”孔子不听,颜回驾车,子贡陪乘,前去拜见盗跖。

盗跖乃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谬▯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揺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悌而徼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瞠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諌以言者,皆愚陋常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枮,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我者,若告我以▯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丧死、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伋伋,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栁下季。栁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栁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译盗跖正在泰山南面让部众休息,把人的肝切碎煮食。孔子下车上前,见到传达者说:“我是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高尚有义,恭敬地拜两拜。”传达者进去通报,盗跖听了大怒,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头发向上直竖,几乎冲起帽子,说:“这不是鲁国那个巧诈虚伪的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编造言辞,妄自声称遵循文王、武王之道;戴着削木制成的帽子,系着牛皮做的腰带;言辞繁多、胡乱说法;自己不耕田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摇动嘴唇、鼓动舌头,擅自制造是非,用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学士不能返回自己的本性,虚妄地制作孝悌之说,借此侥幸求取封侯富贵。你的罪过极大极重,赶快跑回去!不然我就把你的肝添作白天肉食的菜肴。”孔子再次通报说:“我有幸与柳下季交好,希望到帷幕之下见您一面。”传达者再次进去通报,盗跖说:“让他进来。”孔子快步进去,避开席位退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伸展双脚,按着剑,瞪大眼睛,声音像初生的猛虎,说:“孔丘,你上前来!你说的话顺合我的心意就活,违逆我的心意就死。”孔子说:“我听说,天下人有三种德:生来身材高大,容貌美好,无人可比,年少年长、尊贵卑贱的人见到都喜欢他,这是上等的德;能够知晓天地,能够辨析万物,这是中等的德;勇猛强悍、果断敢为,能够聚集众人、率领军队,这是下等的德。一般人只要有其中一种德,就足以面南称王、号称孤家了。如今将军兼具这三种德,身高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嘴唇像鲜红的丹砂,牙齿像整齐的贝齿,声音如同黄钟,名字叫盗跖。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将军却没有取得这些名位。将军若愿意听从我的话,我请求向南出使吴越,向北出使齐鲁,向东出使宋卫,向西出使晋楚,让他们为将军建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居民的城邑,尊奉将军为诸侯,同天下重新开始;停止战争、休养士卒,收养兄弟,共同祭祀祖先。这是圣人和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盗跖大怒说:“孔丘,你上前来!凡是可以用利益规劝、可以用言语劝谏的,都是愚昧鄙陋的普通人。如今我身材高大、容貌美好,别人见到就喜欢,这是我父母遗传给我的德性。即使你不称赞我,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称赞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别人。如今你拿大城和众多百姓来告诉我,是想用利益规劝我,把我豢养成普通人,这怎么能够长久呢?天下最大的城,没有比天下更大的了。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后来却连放置锥子的土地也没有;商汤、周武王建立天子之位,后来子孙却都灭绝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得到的利益太大吗?况且我听说,上古禽兽多而人口少,于是百姓都筑巢居住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实,晚上栖息在树上,所以称他们为“有巢氏的百姓”。上古百姓不知道穿衣,夏天多积柴薪,冬天就烧火取暖,所以称他们为“知生的百姓”。神农时代,躺下时安闲自在,起身时舒缓自得;百姓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麋鹿一同居住;耕种来吃饭,纺织来穿衣,彼此没有伤害之心,这是最高道德的隆盛。可是黄帝不能达到这种德行,和蚩尤在涿鹿之野交战,血流百里。尧、舜设置群臣,商汤放逐他的君主,周武王杀死纣王。从这以后,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暴虐人少的。商汤、周武王以来的人,全都是制造混乱的一类人。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之道,掌握天下的言论,用来教导后世;缝制衣服,束着宽带,编造言辞、伪造行为,迷惑天下的君主,又想求取富贵。盗贼没有比你更大的,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却反而称我为盗跖?你用甜美的话欺骗子路,使他跟随你,让子路脱掉高帽,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诲。天下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邪恶。”结果怎样呢?子路想杀卫国国君,事情没有成功,反而在卫国东门被剁成肉酱,这就是你教导他没有达到效果。你自称才士、圣人吗?却先后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齐国陷入困穷,在陈国、蔡国被围困,天下没有地方容纳你。你教导子路,结果上不能免除这种祸患,下不能使自己成为可以立身做人之人。你的道哪里值得尊贵呢?世人所推崇的,没有比黄帝更高的了。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在涿鹿之野作战,血流百里;尧没有慈爱,舜没有孝行,禹身体偏枯,商汤放逐他的君主,周武王讨伐纣王,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这六个人,是世人所推崇的。详细考察他们,都是被利益迷惑了本真,强行违背自己的性情,所以他们的行为非常可耻。世人所谓的贤士,是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去孤竹国君之位,饿死在首阳山,尸骨都没有安葬。鲍焦修饰自己的行为、非难世俗,抱着树木而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从,背着石头投河,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极为忠诚,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背弃他,子推愤怒离去,抱着树木被烧死。尾生和女子约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水上涨了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这四个人,和被肢解的狗、被放逐的猪、拿着瓢向人乞讨的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拘泥于名声、轻视死亡,不顾根本、不保养生命的人。世人所谓的忠臣,没有比王子比干、伍子胥更受推崇的。伍子胥沉入江中,比干被剖开胸腹。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但最终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从最高的角度来看,即使是伍子胥、比干,也都不值得尊贵。孔丘刚才用来游说我的,如果告诉我鬼神之事,我无法知道;如果告诉我人事,不过就是这些,都是我已经听说、已经知道的。现在我告诉你人的真实情状: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嘴巴想辨尝滋味,意志和精气想要充盈。人能活到百岁叫上寿,活到八十岁叫中寿,活到六十岁叫下寿。除去疾病、衰弱、死亡和忧患,一个月之中能够张口欢笑的日子,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亡却有期限;拿着有期限的生命,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忽然之间,就像骏马飞驰从缝隙前掠过一样。不能使自己的志意愉悦、保养自己的寿命,都是不通达道的人。孔丘你所说的,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跑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狂妄急切,是欺诈巧伪、虚浮矫饰的事情,不能保全人的本真,哪里值得谈论呢!” 孔子拜了两拜,快步走出门,上车后握缰绳接连三次失手,眼前茫然看不清东西,脸色像死灰一样;他靠着车轼低下头,连气都喘不出来。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几天怎么突然不见车马,像是有出行的样子?莫非是去拜见盗跖了?”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柳下季说:“盗跖莫非像我先前说的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孔子说:“是的。我这就叫没有病却自己用艾灸治病,赶快跑去摸老虎的头、编结老虎的胡须,差一点没有逃出虎口啊!”

入保者,闭门自守也。心如涌泉,言其气方旺也。意如飘风,虚骄轻飏之意也。妄称文武,言妄称文王、武王之道以自名。枝木削木,枝之皮以为冠。牛胁,牛皮也。得幸于季,言与下季得相亲也。望履幙下,言一见于幙下而望其履也。此再通谒之辞。知维天地,知可以包罗天地,天地不能出其知之外也。能辩诸物,才能可以辩名诸物也。谓其无不知也。其卒之也要,其终也。禹偏枯,言其胼胝也。孰论之,详论之也。磔犬流豕,言其身之自杀如杀犬豕也。操瓢而乞,有求于人也。离丽也,泥着于名也。故曰离名,不念本,不知其本真之性。伋伋,即汲汲也。执辔三失,言辔屡落也。车马有行色,言其似有所往而方归也。微无也,得无徃见跖乎?若前乎者,若我前日之所言也。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

译“入保”是闭门自行守御。“心如涌泉”是说他的气势正盛。“意如飘风”是虚浮骄矜、轻佻飘荡的意思。“妄称文武”是说妄自声称以文王、武王之道自命。“枝木”是削制的木头,用树皮制成帽子。“牛胁”是牛皮。“得幸于季”是说同柳下季相交亲近。“望履幕下”是说希望在帷幕之下见他一面,只望见他的脚。这是第二次通报求见的话。“知维天地”是说他的智慧可以包罗天地,天地不能超出他的智慧之外。“能辩诸物”是说他的才能可以辨析、命名万物,意思是无所不知。“其卒之也”是说他的最终结果。“禹偏枯”是说禹因劳苦而身体偏枯、手足生茧。“孰论之”是详细论说这些事情。“磔犬流豕”是说他自我毁灭身体,如同宰杀狗猪。“操瓢而乞”是说向别人有所求取。“离”通“丽”,是拘泥、附着于名声,所以说“离名”。“不念本”是说不知道自己本真的本性。“伋伋”就是“汲汲”。“执辔三失”是说缰绳多次从手中滑落。“车马有行色”是说车马好像正要出行,后来却已经回来。“微”是无、莫非的意思。“得无往见跖乎”是莫非去拜见盗跖了吗?“若前乎者”是像我前一天所说的那样。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修养德行呢?没有德行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得不到任用,得不到任用就得不到利益。所以考察名声,计算利益,修养仁义确实是正确的。假如抛弃名声利益,反过来听从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做人的行为,难道可以一天都不修养吗?”满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富有,多说别人相信的话的人显贵。最大的名声利益,大概就在于不知羞耻而又多取信于人。所以考察名声,计算利益,取信于人确实是正确的。假如抛弃名声利益,反过来听从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难道不是应该保全自己的天性吗?”子张说:“从前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如果对一个盗贼说:‘你的行为像桀、纣’,他便会面露惭色,心中不服;这正是小人所鄙薄的。仲尼、墨翟穷困而只是平民。如今若对宰相说:‘您的行为像仲尼、墨翟’,他就会改变容貌、神色,谦称自己还不够;可见士人的品德确实尊贵。所以身处天子之势,未必尊贵;穷困而为平民,未必卑贱。尊贵和卑贱的区别,在于行为的美好或丑恶。”满苟得说:“小盗贼被拘捕,大盗贼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下,反而有义士存在。从前齐桓公小白杀死哥哥、收纳嫂嫂,管仲却做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死国君、窃取国家,孔子却接受他的财礼。

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防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防戚有伦乎?汤伐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盍不为行者?言何不修其德行也?观之名,计之义,而义真是者,言欲求名利,惟修义为是也。人若弃名利,则反逆其心,无以自乐。必欲求之,非行义不可,此学干禄之意也。多信者,显言多为可信之言,以求荣显。此言假信之多,以自利者,子张言以义求利,满苟得则曰:「今之求名利者,诈而已矣。」若谓弃名利而反逆其心,必欲得之,则纵吾心之所欲,以为苟得自满之计,犹为天真而无矫揉,故曰「抱其天也」。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即前胠箧篇之论,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谓其行不顾言,言不顾行也。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即前所谓得其时者为义之徒,失其时为▯。夫此意,盖以仁义之行皆为诈伪,而非天真也。五纪五常也,六位三纲也,君臣父子夫妇也。子正为名者,谓汝以仁义之名求得我,则但为利而已,不假矫伪之名也。为名为利,皆非真实道理。故曰: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无约无拘束,而听其自然也。曰:满苟得,曰:无约。此又寓意于其名者,如前篇知无为之▯也。弃其所为者,舍其所当为而不为,谓不能存生保性也。殉其所不为者,谓为利、为名,乃其所不当为者也。殉天理自然,则无君子、小人之名矣。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言亦不为君子,亦不为小人,则可以殉从汝天理之自然矣。而汝也,无曲无直,相而视之,皆自然至极之理。故曰:若枉若直,相而天极。东西南北,各有其方,而春夏秋冬属焉。消息往来,皆一气也。故曰:面观四方,与时消息,执圆机则无是非。故曰:若是若非,执而圆机,信意而行,独得于我,则从容体道矣。故曰:独成而意与道徘徊转背也。背道而行,自名以义,以求成功,则失其所谓本真者矣。故曰: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而汝也,趋赴于富,而求殉其成功,则将失其自然之天矣。故曰: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凡曰无者,言莫如此也,禁止之意也。正其言,谓以忠信廉义之言为实也。必其行者,谓必为忠信廉义之行也。服被也,离丽也。言必遭其殃害也。子张欲行义以求富贵,因干禄之语而借其名也。满苟得则以苟得而满其欲,为自然之道。故设为问答之辞,意谓矫饰以求利达,不如直情之为愈。盖矫孟子天爵人爵之▯也。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

译言论上却鄙视他们,行为上却屈从他们,这不是说明言语和行为的真实情状在胸中相互冲突,也很违背常理吗?” 所以古书说:“谁恶谁美,成功的人就成为首领,不成功的人就成为末流。”子张说:“你不修养德行,就将使父子亲属之间失去伦常,使贵贱没有义理,使长幼没有次序,五纪六位将凭什么加以区别呢?”满苟得说:“尧杀死长子,舜流放同父异母的弟弟,父子兄弟有伦常吗?商汤讨伐桀,周武王杀死纣,贵贱之间有义理吗?王季成为嫡长子,周公杀死兄长,长幼之间有次序吗?儒者说虚伪的言辞,墨者说无差别的兼爱,五纪六位又怎么会有区别呢?况且你所维护的是名声,我所维护的是利益;名声和利益的实际,都不顺合于道理,也不符合于道。我每天同你在无拘无束之处争辩说:‘小人殉身于财,君子殉身于名;他们因此改变自己的真实情感、变换自己的本性,虽然动机不同,却都是一样的。以至于抛弃自己所应做的事,却去追逐自己不应做的事,也同样如此。’所以说:‘不要做小人,反过来追随天性;不要做君子,顺从天理。’无论弯曲还是正直,都相互对照而归于天理的极点;面向四方观察,随时令而消长。无论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都把握圆转的机变;独自成就自己的心意,与道从容周旋;不要违背自然去行事,不要把成功说成义行,否则就会失去自己所要做的事情;不要奔赴富贵,不要殉身于成功,否则就会抛弃自己的天性。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眼,这是忠诚造成的祸患;直躬为父亲作证,尾生抱柱溺死,这是守信造成的祸患;鲍焦站在树干旁死去,申徒狄不能为自己申辩,这是廉洁造成的祸害;孔子不去见母亲,匡子不去见父亲,这是义行造成的失误。这些事情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后世谈说的,被拿来作为士人的标准。所谓士人,就是端正自己的言辞,使自己的行为一定符合它,所以承受了灾祸,遭遇了患难。“为什么不修养德行”是说,为什么不修养自己的德行呢?“考察名声,计算利益,以仁义为正确”,是说想求取名声利益,只有修养仁义才是正确的。人如果抛弃名声利益,就会违背自己的内心,无法自得其乐;如果一定想求取名声利益,就不能不实行仁义。这是所谓学习求取功名俸禄的意思。“多信”是说多说别人认为可信的话,以求得荣显。这里说的是假借多取信于人来谋求私利。子张说要以义求利,满苟得则说:“如今求取名声利益,不过是欺诈罢了。”如果说抛弃名声利益就会违背内心,而又一定想得到它,那么就放纵自己内心的欲望,把这作为苟且求得、使自己满足的计策;这仍是顺着天然本性而没有矫揉造作,所以说“保有自己的天性”。“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就是前面《胠箧》篇的论说,意思是行为不顾言语、言语不顾行为,真实情状在胸中冲突。“成功者为首领,不成功者为末流”,就是前面所说的得时便成为义士、失时便成为盗贼。这个意思大概是把仁义之行都看作欺诈虚伪,而不是天然本真。“五纪”是五常;“六位”是三纲,即君臣、父子、夫妇。“你所维护的是名声”,是说你用仁义的名声来要求我,而我只求利益,不借用矫伪的名义。以名求利、以利求名,都不是真实的道理。所以说名声利益的实际,不顺合于道理,也不符合于道。“无约”是没有约束,不受拘束,听任自然。“满苟得”说“无约”,是又借他的名字寄托意思,正如前篇所说的“知无为”一类。“抛弃自己所应做的事”,是舍弃本来应该做的事情而不去做,意思是不能保全生命、保持本性。“追逐自己不应做的事”,是说追逐利益、追逐名声,因为那些本来就是不应该做的事情。顺从天理自然,就没有君子、小人这样的名目了。所以说:“不要做小人,反过来追随天性;不要做君子,顺从天理。”意思是既不做君子,也不做小人,这样就可以顺从自己的天理自然。至于你,无论弯曲还是正直,彼此对照观察,都是自然达到极点的道理。所以说:“无论弯曲还是正直,都相互对照而归于天理的极点。”东西南北各有自己的方位,春夏秋冬也依附于其中;消长往来,都是同一气的运行。所以说,面向四方观察,随时令而消长;把握圆转的机变,就没有固定的是非。所以说:“无论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都把握圆转的机变。”相信自己的心意而行事,独自从自身得到成就,就能从容地体行道。所以说:“独自成就自己的心意,与道从容周旋。”不要违背道而行事,不要自称为义以求得成功,否则就会失去所谓本真的东西。所以说:“不要违背自然去行事,不要把成功说成义行,否则将失去自己所要做的事情。”而你如果奔赴富贵、追逐成功,就会失去自己的自然天性。所以说:“不要奔赴富贵,不要殉身于成功,否则将抛弃自己的天性。” 凡是说“无”,是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也有禁止的意思。“正其言”,是说把忠、信、廉、义的话当作真实;“必其行”,是说一定实行忠、信、廉、义的行为。“服”是遭受,“被”是蒙受;“离”是遭遇,“丽”也是遭遇。意思是说一定会遭受灾祸。子张想通过行义来求取富贵,所以借“求禄”的言语来假托其名。只要满足于苟且求得,便会因苟且求得而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就是顺其自然之道。因此特意设置这样的问答,意思是说,矫饰做作以求取利禄显达,不如率直地任性而行。大概这是在纠正孟子所谓“天爵、人爵”的说法。无足问知和说:“世上的人最终没有不兴名求利的;那人富有了,别人就归附他;归附了,就向他低头;向他低头,就尊贵他。被人低头尊贵,正是使生命长久、身体安宁、心意快乐的方法。如今唯独您对此没有兴趣,难道是才智不足吗?还是明明知道却力量做不到吗?所以您是在推求正理而不能忘掉求取富贵吗?”知和说:“如今这些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看作超脱世俗、超越当世的贤士。这种人内心专门没有主宰和正道,因此只是察看古今时势的是非分别;他们随俗而化、迎合世间,抛弃最重要的天理,舍弃最尊贵的本性,只去做他们想做的事。这样的人所谈论的长生、安身、乐意之道,岂不是相距太远了吗?悲惨忧苦的疾病和安闲愉悦的状态,并不体现在身体上;惊惧恐怖和欣喜欢乐,也不体现在内心。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所以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除祸患。”

推正不忘者,言汝之无意于富贵,岂其智不足邪?意度也。度汝亦知此,而力有不及邪?故推正理,以遏求富贵之心,而不能忘邪?此人富贵之人也。言此等富贵之人,皆与我同生斯世,同处此乡,岂是绝俗过世之士?言其非有甚高而不可及也。其意盖谓此亦眼前人耳,我岂不知之?此人其心全无所主,全失其性命之正,但知趋时以求已分之益,而为流俗所化。言其所为皆俗人也。是非之分者,言以他人为非,以已为是,自求其身之益也。古今久近也,前一时如何,今一时如何?览察其时之向背,以自求利也。至重至尊者,天理之自然也,皆弃而去之,独为其所谓求富贵之事。此岂长生安身养心之道也?求富贵之人,其身其心,或安或否,或悲或喜,迷而不觉,不能自见。故曰:「不监于体,不监于心。」为为者,为其所为乃人为也,所以为者天理也。知有人为而不知有天理,虽为天子,犹不免于损身之患害,况其下者乎?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也。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此又不言贵,只言富。穷美者,可以尽求其所好也。究势者,可以尽权势之事也。虽至人、贤人,亦有不及焉。言其力量之可以自用也。使人因人、秉人,皆言其富可以使人也。即十万通神之意。欲,欲富也;恶,恶贫也。避贫而就富,不待教而后能,故曰不待师。此出于天性之自然也。天下之人,虽皆以为非,而我安能辞避之?此设为贪者之言,无足贪而不知足也。故名以无足满苟得之▯也。动以百姓者,言智者之所为,每以百姓之同得于天者为主,故不敢自违于法度。百姓所同得,有物有则者也。度即则也。足而不争,德足于己而无所争也。无以为,故不求为,不在人,而在天。人力无所与,故曰无以为。知人力之无所与,则不求矣。使其在我有所不足,则穷极四方而争求之,亦不以为贪。此求德也,求在内者也。德足而有余,则身外之物皆辞之,虽辞天下亦不为廉。此贪、廉二者之实,非以为人也,非务外也,而皆反求诸天理之法度而监之。故曰反监之度,以财戏人,鼔舞天下也。虑其反,反身而虑之也。雍黎民于变时,雍也。不以美害生者,言其无为而为,不以美名而害其身。有天下而不与也,可以有之。言天下之贤名可以自有而无愧也。其为道、为德,出于中心之诚,非求以兴名誉也。此又把尧舜与许由皆作好▯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鼔管钥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防盗之害,内周楼防,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译“推正不忘”,是说:您对富贵没有兴趣,难道是智力不足吗?“意”是揣度、料想的意思。料想您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力量有所不及吗?所以您推求正理,是为了遏制求取富贵的心,却又不能忘掉它吗?这里说的是富贵之人。意思是说,这些富贵之人都与我同生在这个时代,同住在这个地方,难道是超脱世俗、超越当世的贤士吗?意思是说,他们并没有高明到不可企及,只不过是眼前的普通人罢了,我难道会不知道吗?这些人内心完全没有主宰,彻底丧失了性命的正道,只知道迎合时势来求取自身的利益,被流俗所同化;也就是说,他们所做的都是俗人的事情。“是非之分”,是说把别人看作错误,把自己看作正确,只求自身的利益。“古今”是说久近:从前是什么样,如今又是什么样;他们察看时势的趋向和背离,来为自己求利。“至重”“至尊”,是自然的天理,他们全都抛弃了,只去做所谓求富贵的事情。这哪里是长生、安身、养心之道呢?求富贵的人,身体和内心有时安宁,有时不安;有时悲伤,有时欢喜,迷惑而不自觉,不能自我察见。所以说:“不体现在身体上,不体现在内心。”所谓“为为”,是做他所做的事,这属于人为;所谓“所以为”,是使他这样做的天理。只知道有人为而不知道有天理,即使贵为天子,仍然不能免除损伤身体的祸患,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呢?无足说:“财富对于人,没有什么不是有利的。尽情享受美色,穷尽权势,达到极致,即使至人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贤人也有不能赶上的地方。凭借勇士的勇力来显示威势强力,掌握有才智之人的谋略来显示明察,借助有德之人的德行来显示贤良;即使不是拥有国家,也能威严得像君主和父亲。而且声音、女色、美味以及权势对人心的作用,不用学习就会感到快乐,身体不用看到榜样就会感到安适。想要什么、厌恶什么,躲避什么、趋就什么,本来不用等老师教导;这是人的本性。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不对,我又怎么能拒绝它呢?”知和说:“有智慧的人有所作为,是以百姓共同禀受的天性为依据,不违背自然的法度,所以自身满足而不争夺。知道没有人为之力,便不再强求自己不足的东西;因此若有所求而争取,即使穷尽四方去求,也不认为自己贪婪。德行有余,所以辞去外在的东西;即使放弃天下,也不认为自己廉洁。贪婪与廉洁的实际情况,并不是为了强迫别人,也不是专意经营外在名声,而是反过来察看天理的法度。身居天子之势,却不凭尊贵向人骄傲;富有天下,却不凭财富戏弄别人。他考虑其中的祸患,思量事情反过来的后果,认为这会损害本性,所以辞去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尧舜做帝王而天下和睦,并不是因为要向天下显示仁德,而是不让美名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并不是虚假的推辞谦让,而是不让世俗事务损害自身。这些都是趋就其中的利益、辞避其中的祸害;天下人因此称他们为贤人,但他们并不是为了取得这个贤名。” 他们并不是为了兴起名誉。这里又不说尊贵,只说富有。“穷美”,是可以尽情追求自己所喜欢的东西;“究势”,是可以把权势之事做到极致。即使至人、贤人,也有赶不上的地方。意思是说,他们的力量可以任意使用。所谓“使人”“因人”“秉人”,都是说他们富有到可以役使别人,也就是“十万通神”的意思。“欲”,是想要富有;“恶”,是厌恶贫穷。躲避贫穷而趋向富有,不用受教就能做到,所以说“不待师”。这出于天性的自然。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不对,我又怎么能拒绝躲避呢?这是特意设想贪求者的话,写他贪求而不知满足,所以用“无足”来命名,把他归入满足于苟且求得之类。“动以百姓”,是说有智慧的人做事,总是以百姓共同从天那里得到的本性为依据,所以不敢违背法度。百姓共同得到的,是万物有实、有法则;“度”就是法则。“足而不争”,是德行在自身已经充足,便无所争夺。“无以为”,是说不求有为,不依靠人为而依靠天;人的力量不起作用,所以说“无以为”。知道人的力量不起作用,就不再强求。如果认为自身有所不足,便会穷尽四方去争求,却不认为这是贪婪;这求的是德,是求取内在的东西。德行充足而有余,身体以外的东西全都辞去;即使辞让天下,也不认为自己廉洁。贪婪与廉洁这两种情况的实质,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是专务于外在,而都是反过来按照天理的法度来察验。所以说“反监之度”。“以财戏人”,是说凭财富炫耀,鼓动天下人。“虑其反”,是反过来考虑自身。尧舜使百姓在变化的时代中和乐,“雍”就是和乐。不以美名损害生命,是说顺其无为而为,不因美名损害自身。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事,也可以拥有它;意思是说,天下人所称的贤名可以由自己拥有而无愧。他们行道、修德,出于内心的真诚,并不是为了兴起名誉。这一说法又把尧舜和许由都作了好的解释。无足说:“如果一定要保全名声,苦损身体,断绝甘美,节约奉养来维持生命,那么也不过是长期患病、长久困厄而不死罢了。”知和说:“平常适度就是福,过度有余就是祸害,万物没有不是这样,而财富尤其严重。如今富人耳朵贪听钟鼓管钥的声音,口中塞满牲畜肉食和醪醴的滋味,以此来刺激心意,忘掉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昏乱了。他们陷溺于郁结不通的愤气之中,就像背着重物登高行走,可以说是苦了。贪财而求满足,贪权而求竭尽;闲居时便沉溺其中,身体肥泽时便骄横充盈,可以说是病了。为了求富趋利,财物堆得像墙一样高,却不知道躲避,而且凭恃财势而不肯舍弃,可以说是受辱了。财富积聚却没有用处,念念不忘地紧抱不舍,满心忧戚而不得意,还不断求取增益,可以说是忧愁了。对内担心遭到劫取的盗贼,对外害怕防盗的祸害;内里周遍设置高楼防护,外出又不敢独自行走,可以说是恐惧了。这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人们全都遗忘它们而不知道察看,等到祸患到来,想要保全生命、耗尽财产,只求恢复一天前无事贫居的状态,也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从名声上看不见真正的所得,从利益上也得不到真正的利益,却缠缚心意、困绝身体去争求这些东西,岂不是迷惑吗?”

必持其名者,言必欲求名,而不求富贵之利,则徒然自苦其身,虽存如大病然。绝甘去美味也,约养俭以自奉也。久病长阨而不死,即易所谓贞疾常不死也。平为福,有余为害,物莫不然,财其甚。此篇文字枝叶太粗,比之《让王》《渔父》又不及,但如此四句亦好语也。岂可泯没?嗛塞满其口也。猿猴之颔曰嗛,感其意者动其意也,言役其心也,遗忘其业,失其所当为也。冯气,怒其气而不得通也。侅溺,不自在也。若人行负重物而登高然。取慰,取足也。取竭,用尽也。今谚云:「有势莫尽用」,是也。静居则溺,言不耐闲而自没溺于嗜欲也。体泽则冯者,其身充肥悦泽,则冯满有骄涨之意也。满若堵者,言积财而高于堵,所谓阿堵物是也。不知避,不知足,趋求而未已也。冯恃也,恃此以为夸而不能舍,服膺念念不忘也。念念不忘,但见憔憔戚戚之意满于胸中,故曰「满心戚醮,不自得」。如此犹求益而不止也。劫,请劫取也。藏于屋内者,恐有劫盗,故为楼防,周环其室,运而出外,恐有大盗,必盛其徒旅而不敢独行,防窗也。楼,墙上之楼也。六者,曰乱,曰苦,曰疾,曰辱,曰忧,曰畏,是也。遗忘而不察者,言皆失检;▯而不自觉也,单独也,但也,故事也,反复也。及其病患已成,虽欲求全其生,去其财,但求一日复如贫居无事之初,而不可得也。尽性全生也,竭去也,反愿去富而就贫也。及至于此,则名亦何在,利亦何在?缭意绝体,缠缚其身心也。争利之时,徒缠缚其身心,反以成此祸患,非愚乎?东坡谓让王以下四篇非庄子所作,此见极高。四篇之中,盗跖尤甚。而太史公《庄子传》但谓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讥孔子之徒,略不疑其文字精粗异同,何也?岂子长之意,且以其非议夫子为言,不暇及其文字乎?不然,则此书此篇在汉而后,或因散轶为人所窜易,亦犹今《列子》也。杂篇说剑第三十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悦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王乃悦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铗,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铗。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知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译“一定要保全名声”,是说一定想求取名声,却不求富贵的利益,结果只是白白苦损自己的身体,虽然活着,也像患了重病一样。“绝甘”就是去掉美味;“约养”就是节俭自奉。“久病长阨而不死”,就是《易》所说的“贞疾常不死”。平常适度是福,过度有余是祸,万物都是如此,财富尤其严重。这篇文章的枝叶太粗疏,比起《让王》《渔父》又差了一层;但这四句仍是好话,怎么可以埋没呢?“嗛”是塞满口的样子;猿猴的下颌叫“嗛”。“感其意”是使心意受到触动,也就是劳役其心;“遗忘其业”是失去本来应做的事情。“冯气”是怒气郁结而不得宣泄;“侅溺”是不自在,像人背着重物登高行走一样。“取慰”是求得满足;“取竭”是用尽。如今俗话说‘有势力不要把它用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静居则溺”,是说不能忍受闲居,反而沉溺于嗜欲;“体泽则冯”,是说身体肥满润泽,便充盈骄横。“满若堵”,是说积聚财富高过墙壁,也就是所谓‘阿堵物’。‘不知避’是说不知满足,不断趋求;‘冯’是凭恃,凭此自夸而不能舍弃;‘服膺’是念念不忘地放在心中。念念不忘,只见憔悴忧戚的情绪充满胸中,所以说“满心戚醮,不自得”。这样还要不断求取增益。“劫”是劫取。藏在屋内,担心有劫盗,所以设置高楼防护,环绕房屋;运送财物出外,又担心有大盗,必定带着很多同伴,不敢独行,这是防备盗贼。楼,是墙上的高楼。“六者”就是乱、苦、疾、辱、忧、畏。所谓遗忘而不察,是说全都失去检点,陷入其中却不自觉;“单”是独、只是;“故”是事情;“反”是反复。等到祸患已经形成,即使想保全生命、耗尽财产,只求恢复一天前贫居无事的状态,也已经不可能了。“尽性”是保全生命;“竭”是耗尽;“反”是反过来希望舍弃富有而趋向贫穷。到了这种地步,名声又在哪里,利益又在哪里?“缭意绝体”是缠缚身心。争逐利益时徒然缠缚自己的身心,反而造成这些祸患,难道不是愚蠢吗?” 苏轼说,《让王》以下四篇不是庄子所作,这个见解非常高明。四篇之中,《盗跖》尤其严重。然而太史公《庄子传》只说庄子作《渔父》《盗跖》《胠箧》来诋毁讥刺孔门弟子,完全不怀疑这些文章在精粗和同异上有差别,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司马迁的意思是只把它们非议孔夫子作为说法,没有时间顾及文字吗?否则,就是这些篇章在汉代以后散失,曾被人窜改更易,也如同今天的《列子》一样。杂篇《说剑》第三十。从前赵文王喜欢剑术,剑士挤满宫门,以宾客身份居留的有三千多人,日夜在他面前互相击剑,每年死伤一百多人,他喜欢这件事而不厌倦。这样过了三年,国力衰弱,诸侯都谋划攻伐赵国。太子悝忧虑这件事,招募左右近臣说:‘谁能迎合大王的心意,制止这些剑士,我赏他千金。’左右说:‘庄子应该能够做到。’太子便派人带着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同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吩咐?赏给我千金。’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智,我恭敬地奉上千金作为随从的礼物,先生不肯接受,我悝还敢说什么呢?’庄子说:‘听说太子想任用我,是想断绝大王的喜好。假如我上面劝说大王而违逆大王的心意,下面又不合太子的意愿,我就会受刑而死,那时我还哪里顾得上千金?假如我上面能劝说大王,下面又合乎太子的意愿,那么赵国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太子说:‘确实如此,只是我王所见的都是剑士。’庄子说:‘好,我善于舞剑。’太子说:‘可是我王所见的剑士都蓬头露发,头上垂着低冠和粗大的缨带,穿着后襟很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彼此责难争斗,大王才喜欢。如今先生如果一定穿儒服去见大王,事情一定会大为违逆。’ 庄子说:‘请给我准备剑士的服装。’准备了三天剑士服装后,庄子才去见太子,太子于是带他去见赵王。赵王拔出雪亮的刀剑等着他。庄子进入殿门不快步走,见到赵王也不下拜。赵王说:‘您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庄子让太子先说:‘臣听说大王喜爱剑术,所以带他以剑术相见。’赵王问:‘您的剑术能怎样制胜?’庄子说:‘臣的剑术,十步之内可以杀一人,行走千里而没有人能阻挡。’赵王大为高兴,说:‘天下无敌了。’庄子说:‘舞剑时,要向对方显示空虚,诱使他从有利处进攻;自己后发,却先到达。’臣希望得到机会试一试。赵王说:‘先生先回馆舍等待命令,我让人设置剑术比赛,请先生参加。’赵王于是挑选剑士七天,死伤六十多人,选得五六个人,让他们带剑到殿下,然后召庄子来。赵王说:‘今天试着让剑士比试剑术。’庄子说:‘我期待很久了。’赵王说:‘先生所使用的剑,长短怎样?’庄子说:‘臣所带来的剑都可以用,但臣有三种剑,任凭大王选用,请先说清楚,再进行试剑。’赵王说:‘愿意听听三种剑。’庄子说:‘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赵王说:‘天子之剑怎么样?’ 庄子说:‘天子之剑,以燕溪的石城作为剑锋,以齐国的岱山作为剑刃,以晋、魏作为剑脊,以周、宋作为剑环,以韩、魏作为剑柄;用四夷包围它,用四时包裹它,以渤海环绕它,以常山作为剑带;用五行制约它,用刑德来论断它,用阴阳来开启它,以春夏来持守它,以秋冬来运行它。这把剑直刺时前方无敌,举起时上方无敌,按下时下方无敌,运转时四旁无敌;向上可以斩断浮云,向下可以截断地纪。这把剑一旦使用,便能匡正诸侯,使天下归服,这就是天子之剑。’赵文王茫然自失地说:‘诸侯之剑怎么样?’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作为剑锋,以清廉之士作为剑刃,以贤良之士作为剑脊,以忠贞圣明之士作为剑环,以豪杰之士作为剑柄。这把剑直刺时也前方无敌,举起时也上方无敌,按下时也下方无敌,运转时也四旁无敌。向上取法圆形的天,以顺应日月星辰;向下取法方形的大地,以顺应四时;居中体察民意,以安定四方。这把剑一旦使用,就像雷霆震动一样;四境之内,没有不宾服听从君主命令的人,这就是诸侯之剑。’赵王说:‘庶人之剑怎么样?’庄子说:‘庶人之剑,蓬头露发,垂着低冠和粗大的缨带,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彼此在面前争斗,上面砍断颈项,下面剖开肝肺。’

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喜剑者,喜剑斗之戏也。夹门,拥门也。以剑术之士而客于王之门者,三千余人。以币从者,言以此为从者之奉也,犹今人言犒从也。蓬头突▯,露其发与▯也。垂冠,不高其冠,如今包巾也。缨绕于项下者也。曼胡,粗鲁也。短后不襜也。语难者,欲斗之时以语相诘难也。示以虚,开以利,与其进也。后发而先至,鸷鸟将击,必匿之势也。设戏,设剑戏也。敦剑者,敦断也,以剑相击也。御杖,御用也,杖执也。锋,剑首也。锷,刃也。镡,剑口也。铗,剑把也。裹以四时,言用之有时也。制以五行,顺五行之理也。日为德,月为刑。日月阴阳,春夏秋冬,皆顺造化自然之意。直之,举之,案之,运之上决,下绝,皆形容其所用广大之意。芒然自失者,闻其所言之大,觉其所好之浅,故自失也。上法天,下法地,中和民意,即天时地利人和也。四乡,四方也。牵而上殿者,挽之而上也。三环者,不坐而行,环所食之地,三匝也。此自愧之意也。服与伏同,王既不用,此戏剑士皆退伏,自毙于其所居之处也。庄子口义卷九<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

译这种庶人之剑,与斗鸡没有不同,一旦奉命,生命就已经断绝,对于国家政事毫无用处。如今大王拥有天子之位,却喜爱庶人之剑,臣私下认为大王太轻视自己了。赵王于是拉着庄子上殿,宰人端上食物,赵王绕着食物走了三圈。庄子说:‘大王安坐并安定心气吧,剑术之事已经奏报完毕了。’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走出宫门,剑士全都服气,死在他们各自居住的地方。“喜剑”,是喜欢剑术相斗的游戏。“夹门”,是拥挤在宫门两侧。以剑术之士身份客居于王宫门下的,有三千多人。“以币从者”,是说把这作为供奉随从者的礼物,如今人们所说的犒劳随从。蓬头突发,是露出头发和发髻。垂冠,是不把帽子戴高,如今的包巾。缨,是绕在颈下的带子。“曼胡”是粗鲁;“短后”是衣服后襟不长。“语难”,是想要争斗时用言语互相责难。“示之以虚,开之以利”,是诱使对方进攻;后发而先到,像猛禽将要攻击时必先隐藏攻势一样。“设戏”是设置剑术游戏。“敦剑”是交战、用剑相击。“御杖”是所使用、所执持的剑。锋是剑首,锷是剑刃,镡是剑口,铗是剑柄。“裹以四时”,是说使用要合乎时机;“制以五行”,是顺应五行的道理。太阳代表德,月亮代表刑;日月、阴阳、春夏秋冬,都顺应造化自然的意义。“直之、举之、案之、运之、上决、下绝”,都是形容剑的作用广大。所谓茫然自失,是听到这些话的境界宏大,觉察到自己爱好的浅陋,所以茫然失措。向上取法天,向下取法地,居中调和民意,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四乡”就是四方。“牵而上殿”是拉着他上殿。“三环”是赵王不坐下,围绕放食物的地方走了三圈,表示惭愧。服与伏相同。赵王既然不再任用剑士,这些以剑术游戏为业的人便全都退伏,死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庄子口义》卷九。《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十宋 林希逸 撰杂篇渔父第三十一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歌鼔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挐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揔;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导言,谓之謟;不择是非而言,谓之防;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颜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缁帷,林名也。揄袂,扬袂也。选人伦者,柬选其理以教人也。行言者,不告子贡、子路而去,行且言也。远哉,其分于道者,言其离于道远也。挐船,篙也。反走,退行数步而后进也。绪言,微言也,谓其略言而未尽也。卒相丘者,言终以教助丘也。同▯相从,同声相应者,言此理人人同得之也。释吾之所有者,言释去吾所有之道也。经,子之所以者,条陈世人之所宜知也。释放下不▯也,经条陈也。四者自正,各任其职也。四者离位相侵,其事也。一官各治其一职,人人各忧其所事,忧思也。《诗》曰:“职思其忧”,是也。乃无所陵,乃不相陵夺也。征赋不属,不属不继也。功美不有,无功也不持,不能持守也。《春秋》后伦,朝觐失序也。天子有司,天子之公卿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揔非己事而强为之,自兜揽也。莫之顾而进之,不使之言而强进其言,逞口才也。佞,口才也。析离他人之交,亲贼害之也。称誉诈伪者,誉其所不当誉,私为欺诈也。败恶,犹毁辱也,毁其所不当毁也。毁誉出于私意,为奸而已矣。匿奸也,以颜色投人之好,曰颜适。无善无恶,皆欲其悦己,故曰两容。揣人意之所欲而潜引拔之,长其恶也,此险人也。八疵者,言八者皆大疵病,君子不友者,君子不当与之友也。明君不臣者,小人勿用,必乱▯也。好经大事,喜经理国家大事也。纷更变异,以易其常法,自欲高立功名,挂高也。叨忝也,专用其私智,独擅其事,任侵人之权而喜于自用,贪者也。狠狠戾而不受谏也,他人虽有善,以其不同己,亦以为不善,自矜夸也。此四者,人之大患也。能去此疵患,方可学道,故曰“始可教己”。凡此皆子处人世所宜用者,故曰“子之所以以者”,用以自检防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十。宋代林希逸撰。杂篇《渔父》第三十一。孔子在缁帷林游览,休息坐在杏坛上。弟子们读书,孔子弹琴唱歌。曲子还没有奏完一半,有一个渔父从船上下来,胡须眉毛交杂着全白,头发蓬乱,衣袖飘扬,沿着水边高地走来,到了岸边便停下。他左手按着船,右手托着下巴,听到曲子结束后,便招呼子贡、子路。两人一同回答。渔父指着孔子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是鲁国的君子。’渔父问他的家族,子路回答:‘是孔氏一族。’渔父说:‘孔氏是做什么的?’子路没有回答,子贡回答:‘孔氏以忠信为本性和奉行之道,亲身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择并整理人伦;对上用忠心事奉当世君主,对下教化普通百姓,打算以此使天下获利,这就是孔氏所从事的事业。’渔父又问:‘是拥有土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是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渔父于是笑着转身离去,说:‘仁德固然是仁德,只怕不能免除自身的祸患,苦心劳形而危害自己的真性。唉,他离道太远了!’子贡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莫非是圣人吗?’于是下去寻找他,来到水泽岸边,正要扶着船竿牵船时,回头看见孔子,便转身面向他站立。孔子退后走了几步,再拜后上前。渔父说:‘您想求什么?’孔子说:‘刚才先生说了几句未尽的话就离去了。我孔丘不才,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私下在下风处等候,希望听到先生的声音,以便最终得到您的教导帮助。’渔父说:‘唉,您太好学了!’孔子再拜后起身说:‘我年轻时就学习修养,一直到如今六十九岁,还没有得到真正的道。听到最高的教诲,怎敢不虚心请教?’渔父说:‘同类相互跟随,同声相互应和,本来就是上天的道理。我愿意放下我所拥有的道理,来条理说明您的作为。您的作为属于人事。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类人各自端正、各守其位,是治理得美好的表现。这四类人离开自己的位置而互相扰乱,没有比这更大的祸乱了。官吏治理自己的职务,人人忧虑自己的事务,这样就没有人相互侵犯。因此田地荒芜、房屋破败,衣食不足,赋税徭役不能接续,妻妾不和,长幼失序,这是庶人的忧患。不能胜任职责,官府事务治理不好,行为不清白,下属荒怠,功绩美名不能建立,爵禄不能保持,这是大夫的忧患。朝廷没有忠臣,国家昏乱,工艺技术不精,贡物和职事做得不好,春秋朝觐失去次序,这是诸侯的忧患。阴阳不调,寒暑失时,因而伤害万物;诸侯暴乱,擅自互相侵夺攻伐,因而残害百姓;礼乐没有节制,财用穷尽,人伦不整饬,百姓淫乱,这是天子和有关官员的忧患。’ 如今您上面没有君主、诸侯、官吏的权势,下面也没有大臣、职官的职责,却擅自修饰礼乐、选择整理人伦来教化百姓,岂不是承担了太多事情吗?而且人有八种毛病、四种祸患,不可不察看。不是自己的事情却去做,叫作揔;没有人顾问却抢先进言,叫作佞;迎合他人的心意、引导他人说话,叫作谄;不分辨是非便随意说话,叫作防;喜欢谈论别人的坏处,叫作谗;挑拨交往、离间亲人,叫作贼;称赞虚假之事来毁坏坏人,叫作慝;不辨善恶,对双方都容纳迎合,暗中迎合并助长他人的欲望,叫作险。这八种毛病,对外会扰乱别人,对内会伤害自身,君子不和他交友,明君不任用他为臣。所谓四种祸患:喜欢经营国家大事,变更常法来求取功名,叫作叨;专凭自己的见识擅自办事,侵犯他人权力而任意施为,叫作贪;看见过错却不改,听到劝谏反而更加厉害,叫作狠;别人和自己相同就认为对,不同于自己,即使是好的也认为不好,叫作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除去八种毛病、不实行四种祸患,才可以开始教导了。缁帷是林子的名称。“揄袂”是扬起衣袖。“选人伦”是选择整理人伦的道理来教导人。“行言”是没有告诉子贡、子路就离去,一边走一边说。“离道太远”,是说他距离道很远。“挐船”是用篙撑船。“反走”是退走几步后再上前。“绪言”是未尽的微言,指只略微说了几句。“卒相丘”是说最终以教诲帮助孔丘。“同类相从,同声相应”,是说这种道理人人都共同禀得。“释吾之所有”,是说放下自己所持有的道理。“经您的作为”,是分条陈述世人应该知道的事情。“四者自正”,是各自承担自己的职责。“四者离位相侵”,是四类人离开本位而互相侵犯。一个官吏各自治理一种职务,人人各自忧虑所任之事,忧就是思虑。《诗经》说‘职思其忧’,就是这个意思。‘乃无所陵’是说不互相侵夺。‘征赋不属’是说赋税不能接续。‘功美不有’是说没有功绩,‘不持’是说不能守住。‘春秋后伦’是说朝见诸侯失去次序。‘天子有司’是天子的公卿。‘非其事而事之’是说不是自己的事情却强行去做,自己包揽。“莫之顾而进之”,是说没有人让他发言,他却强行发表意见,卖弄口才。“佞”就是口才。挑拨离间别人的交往,破坏亲人的关系,是贼。所谓称赞虚假,是称赞不应称赞的东西,私下进行欺诈;“败恶”如同毁辱,是毁辱不应毁辱的人。毁誉都出于私意,不过是做奸邪之事罢了。“慝”是隐藏奸邪;用脸色迎合别人的喜好,叫作颜适。不论善恶,都想让别人喜欢自己,所以说“两容”。揣度别人想要什么,暗中引导助长他的欲望,增长他的恶行,这就是险恶之人。八种毛病,都是大的弊病;君子不与之交友,是说君子不应和这种人交友;明君不以之为臣,是说不可任用小人,否则一定会扰乱国家。喜欢经营大事,是喜欢治理国家大事;纷纷更改、变易常法,是为了自己树立高大功名。“叨”是贪求不应得的名分。专用私人的智谋,独自擅办事务,侵夺他人的权力而喜欢任意施为,就是贪。刚狠乖戾而不接受劝谏;别人即使有优点,只因与自己不同,也认为不好,这是自我矜夸。这四种都是人的大患。能够除掉这些毛病祸患,才可以学习道,所以说‘才可以教导了’。这些都是您处在人世间所应当运用来检点自己的道理,所以说是您的作为,用来作自我检察和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