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口义七

庄子口义卷四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6–60 段

擿玉毁珠,焚符破玺,剖斗折衡,皆是激说,以结绝圣弃知之意,非实论也。殚残者,毁削也。尽去圣人之法,民始纯一,可与言道也。故曰:民始可与论议。此皆愤世之辞,故人每以剖斗折衡、焚符破玺之事讥议之。其实即老子「不贵难得之货,则民不为盗」之意,但说得过当耳。东坡曰:「人生识字忧患始,岂欲天下人全不识字耶?」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擢乱者,抽擢而紊乱也。六律有长短之叙,抽而乱之,使其不可用也。铄绝焚弃之也。有瞽旷之耳,而后能为律乐之事,塞其耳则人之听皆合乎自然,无此等造作也。明巧两句,其意亦同。因巧字,却举老子「大巧若拙」一语以证之,亦是文法处。曾史有忠孝之名,杨墨有仁义之言,攘除而弃掷之,使仁义之说不行,则天下之人同得此德,始归于▯妙矣。不铄,不消散也;不累,无系累也;不惑,不相诳惑也;不僻,无偏陂也。以曾史、杨墨与师旷、工倕、离朱并言,亦以小抑大也。外立其德者,重外物而失本心也。爚乱者,言熏灼而挠乱之也。以正法言之,此等人皆无所用言,皆当去也。故曰「法之所无用也」,此一句结得极有力,文字之好处。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十二个氏,只轩辕、伏羲、神农见于经,自此以上,吾书中无之,或得于上古之传,或出于庄子自撰,亦未可知。亦由佛言:“我于过去某劫也。”虽若大言,然以天地间观之,自伏羲以来,载籍所可考者三千余年,岂有许大天地,方有三千余年?伏羲以前,必有六籍所不传者。但言之,则近于怪妄,然亦不可不知。且如吾闽,自无诸以来,方见于汉,至唐而后渐有文物。无诸之前,当犹草昧可也。近时,囊山寺前耕于野者,忽得一穴,其间金玉之器、鼎彝之属甚多,人皆窃而去之。最后既虚,乡人皆相率而就观其砖,无大小皆雕人物、龙虎,不胜精巧,此前穴也。其后一壁,以锄斧击之,鞺鞺然有声,但坚固不可动,必是铜铁所灌,意非有国者之坟,不然书籍所载,闽之上无闻焉,则必有之而不传者。然则容成、大庭之▯,不可谓无之。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徃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甘食而下,又是山无蹊隧处,抽绎出来:“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趋之。”便是暗说孟子、荀子,推而上之,孔子亦在其间矣。观齐稷下与苏、张之徒,便见。庄子因当时之风俗,故有此论。好知则非自然之道矣。故曰:“好知而无道。”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毕,有柄之网也;弋缴,射也;机变,变诈也;削格,犹汉代曰储胥也,犹今之木栅也。捕兔鹿者,亦有之。罝罘,亦网也。知诈,以智而相诈也;渐毒,相渐染而为毒乱也。颉桀,颉也;滑汨,乱也。解垢,隔角也。坚白,解垢异同,皆当时辩者之名。以取鱼、取鸟、取兽之事,与辩者并言之,亦是以曾史与斗斛权衡并讥之意。每每常常也,常常如此,而至于大乱,皆好智之罪也。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不知者,务外求异者也。已知者,晓然而易见者也。自然之理也。不善在人者也,已善在我者也。即齐物所谓:“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言但知他人之非,而不知己之所是者,亦非也。

译挑出玉来、毁坏珍珠,焚毁符契、打破印玺,剖开斗、折断秤,这些都是激愤过当的说法,用来申明断绝圣人、抛弃智巧的意思,并不是实际的主张。“殚残”就是毁坏、削除。把圣人的法则全部去掉,百姓才会恢复纯一,才可以同他们谈论道。所以说:“百姓才开始可以同他们谈论。”这些都是愤恨世道的话,因此人们常常拿剖斗折衡、焚符破玺的说法来讥笑评论它。其实它表达的就是老子“不贵难得之货,则民不为盗”的意思,只是说得过分了一些。东坡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岂欲天下人全不识字耶?” 扰乱六律,熔毁竽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聪明。消灭文采,散去五色,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察。毁掉钩绳而抛弃规矩,扭折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各自拥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削除曾参、史鱼的德行,钳住杨朱、墨子的口舌,排斥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归于玄妙而同一。人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察,天下就不会被消熔扰乱;人各自含藏自己的聪明,天下就不会被牵累;人各自含藏自己的智巧,天下就不会迷惑;人各自含藏自己的德性,天下就不会偏邪。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这些人,都是把德性建立在外在事物上,从而熏灼扰乱天下的人,在真正的法则中都是没有用处的。“扰乱”就是抽取出来使它紊乱。六律有长短次序,把它抽出来扰乱,就使它无法使用。“铄绝”就是焚毁、抛弃。有师旷那样的耳朵,然后才能从事律乐;堵住他的耳朵,人的听觉便都合乎自然,不会有这类人为造作。“明”“巧”两句的意思也相同。因为说到“巧”,所以引用老子“大巧若拙”来证明,这也是行文上的安排。曾参、史鱼有忠孝的名声,杨朱、墨子有仁义的言论;把他们排除抛弃,使仁义之说不再流行,天下人便共同获得这种德性,开始归于玄妙。“不铄”是不消散;“不累”是不受牵累;“不惑”是不被彼此欺骗迷惑;“不僻”是不偏邪。把曾史、杨墨同师旷、工倕、离朱并列来说,也是用小的事例来压抑大的事例。“外立其德”是看重外物而丧失本心。“爚乱”是说像火焰熏灼一样扰乱它。按照真正的法则说,这些人所说的都没有用,都应当去掉。所以说“在法则中是没有用处的”,这一句收束得极有力量,也是文字的妙处。你难道唯独不知道至德的时代吗?从前有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这十二个氏族中,只有轩辕、伏羲、神农见于经书;从他们以前的时代,我的书中没有记载,或许得自上古传说,或许出自庄子自己的撰述,也无法知道。佛教经书也说:“我在过去某一劫中如何如何。”这话虽然像是夸大的言论,但从天地的范围来看,自伏羲以来,典籍所能考见的已有三千多年,难道天地这样广大,才只有三千多年吗?伏羲以前,必定还有六经没有传下来的时代。只是说出来,便近于怪诞妄说,但也不能完全不知道。比如我们福建,自无诸以来,到汉代才见于史籍,到唐代以后才逐渐有文物。无诸以前,仍处在草昧状态,也是可以的。近来,有人在囊山寺前的田野耕作,忽然发现一个穴墓,其中有很多金玉器物和鼎彝之类,大家都偷偷拿走了。最后墓穴被掏空,乡人一起去看它的砖,大小砖上都雕刻着人物、龙虎,精巧得无法胜数。墓穴前面还有一堵墙,用锄头斧头敲击,发出铿然声响,却坚固得不能移动,必定是用铜铁浇灌而成的。我想那不是有国家者的坟墓;否则,典籍从未记载闽地以上还有这样的遗迹,那就必定是有过而没有传下来的事。因此,不能说容成氏、大庭氏这一类人物和时代绝对不存在。在那个时代,百姓结绳记事而使用它们,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以自己的风俗为快乐,以自己的居所为安定。邻国彼此相望,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像这样的时候,就是天下大治了。如今却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个地方有贤人,我要带足粮食赶去投奔他。”于是对内抛弃亲人,对外离开君主的职守,脚印连接到诸侯的边境,车辙延伸到千里之外,这就是在上位者喜好智巧所造成的过错。在上位者如果确实喜好智巧却没有道,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甘食”以下,另有一处写道:“某地有贤人,带足粮食赶去投奔他。”这其实暗中指的是孟子、荀子,再往上推,孔子也在其中。看看齐国稷下学宫以及苏秦、张仪之流,就可以明白。庄子是针对当时的风俗才有这样的议论。喜好智巧,就不是自然之道了。所以说:“喜好智巧却没有道。” 弓弩、毕、弋以及机变之类的智巧越多,鸟就在天空中越发受到扰乱;钩饵、网罟、笱之类的智巧越多,鱼就在水中越发受到扰乱;削格、罗落、罝罘之类的智巧越多,兽就在泽地中越发受到扰乱;智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类的辩说变化越多,世俗就越被辩说迷惑。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巧。毕,是有柄的网;弋缴,是带丝绳的箭射;机变,是变诈。削格,汉代称作储胥,就像今天的木栅栏,捕兔鹿也有这种器具。罝罘,也是网。智诈,是用智巧互相欺诈;渐毒,是互相浸染而造成毒害和混乱。颉,是桀骜;滑,是混乱。解垢,是彼此隔离、角立。坚白、解垢、同异,都是当时辩者所用的名称。把捕取鱼、鸟、兽的事情同辩者并列来说,也是用曾史同斗斛权衡并加以讥刺的意思。每每就是常常。常常如此而达到大乱,都是喜好智巧的罪过。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去求取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去求取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都知道非难自己认为不善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已经认为善的东西。因此天下大乱。“不知道”,是指致力于向外寻求奇异之物;“已经知道”,是指明白而容易看见的道理。这是自然的道理。“不善”是存在于别人身上的;“已善”是存在于自己身上的。这就像《齐物论》所说:“肯定他人所肯定的,否定他人所否定的。”只知道别人的错误,却不知道自己所肯定的也可能是错误。

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喘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上而日月,下而山川,中而寒暑四时,防而至于喘耎、肖翘之物,皆失其自然之理。故曰: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此叹息一句而结之也。喘耎,防息而动之物,附地者也。蜗蜒之▯,肖小也。翘,轻也,飞物也。蜂蝶之▯,肖音萧。种种,殻实之貌。役役,务外作为之貌。啍啍,嗫嗫也。上句既结了,却以三代实之。谓三代以下便是如此。故曰:自三代以下,是已。啍啍、役役两句对说,下面只拈啍啍字结,便与前篇「素朴而民性得矣」处同。《逍遥游》曰:「汤之问棘也是已」,起语也。此曰:「三代以下,是已」,结语也。起结虽异,同一机轴也。外篇在有第十一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此篇又做一句,破题又是一体。在者,优防自在之意;淫乱也。静定则不淫矣。宥者,宽容自得之意;迁为外物所迁移也。使天下之人性皆不乱,德皆不移于外物,又何用治之乎?不恬不静也,不愉不乐也。以尧对桀言之,曾史、盗跖之▯也。全书意势皆如此,其理皆未正,然笔力岂易及哉?以不恬比不愉,便无轻重矣。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喜属阳,怒属阴,毗益也。医书所谓有余之病也。致中和,则天地位;失其中和,则有四时不至,寒暑不和之事。气序既逆,则人亦病矣。使人者,言因尧桀在上,致人如此也。喜怒失位,居处无常,谓妄为妄动也。憧憧徃来,朋从尔思,是思虑不自得也。成章有条理也;不成章,则失中道矣。乔,好高而过当也。诘,议论相诘责也。卓,孤立也。鸷,猛厉也。此四字皆形容不和之意。盗跖、曾史,只是替换贤不肖字。用心既不和,则贤不肖皆非矣。为天下者,于其贤者而赏之,于其不肖者而罚之。贤非真贤,出于好伪,举世皆然。故欲赏而不足,不给亦不足也。言世间此等人多矣,其意皆是讥贤者,乃与为恶者对说,所以重抑贤者也。人人皆慕赏避罚,以伪相与,则岂能安其性情,自然之理哉?而且悦明邪,是淫于色也;悦聪邪,是淫于声也;悦仁邪,是乱于德也;悦义邪,是悖于理也;悦礼邪,是相于技也;悦乐邪,是相于淫也;悦圣邪,是相于艺也;悦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伧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为明而好五色,为聪而好五声,皆乱其真矣。故曰:淫德与理自然者,仁与义有心以为之,故以为乱于德而悖于理,技能也,淫乐也。彼以礼乐为外物,故曰:相于技,相于淫,相助也,助益之而愈甚也。艺业也,疵病也。业能自劳,病乃自苦。以圣知之名而悦之,则愈劳愈苦矣。故曰:相于业,相于疵。此“圣”字止近似“能”字,犹今言“草圣”之“圣”也。故于盗亦曰:“妄意室中之藏,圣也。”此皆字义不同处,读者当自分别,不可与《语》《孟》中字义相紊乱。“八者”明、聪、仁、义、礼、乐、圣、知也。安其自然,则八者虽有,亦不能为累,故曰:存可也,亡可也。不安其自然,则八者能为害矣。脔卷局束之貌,伧囊多事之貌,岂直过也?而去之,言不特猎涉一过,随即休止。齐戒以言,谓郑重而夸说之;跪坐以进,谓致恭尽礼而相▯授;鼓歌以舞之,谓言之不足,手舞足蹈也。此皆讥一时之学者,吾若是何哉?言汝辈如此,果何为哉?吾非自言,指他人而言也。犹《诗》曰:“我姑酌彼金罍”,妇称其夫也;《书》曰:“我用沈▯于酒”,防子称纣也。此是文法。

译所以对上违逆日月的光明,对下消损山川的精气,在中间破坏四时的运行。喘耎的虫子、肖翘的生物,没有不失去自己的本性的。喜好智巧扰乱天下,实在太厉害了!三代以下就是这样。舍弃那些朴实厚重的百姓,却喜欢那些忙碌经营、善于逢迎的人;放弃恬淡无为,却喜欢絮絮不休的言论。絮絮不休已经扰乱天下了。上至日月,下至山川,中间的寒暑四时,甚至喘耎、肖翘一类的生物,全都失去了自然的道理。所以说:“没有不失去本性的。”喜好智巧扰乱天下,实在太厉害了!这是用叹息作结。喘耎,是伏息在地面上爬动的生物,如蜗牛、蚯蚓一类;肖,是小;翘,是轻,指飞行的东西,如蜂蝶一类。种种,是果实充实的样子;役役,是专务外在作为的样子;啍啍,是絮絮叨叨的样子。上面已经作了总结,这里又以三代来落实它,说三代以后便是这样。所以说:“三代以下就是如此。”啍啍、役役两句相对而言,下面只抓住“啍啍”一词作结,这同前篇“素朴而民性得矣”的写法相同。《逍遥游》说“汤之问棘也是已”,是起头的话。这里说“三代以下就是如此”,是收结的话。开头和结尾虽然不同,所依据的机理却是同一个。外篇排在第十一篇。我只听说过使天下自在宽容,没有听说过治理天下。所谓“在”,是担心天下人放纵而扰乱自己的本性;所谓“宥”,是担心天下人被外物迁移而改变自己的德性。天下人不扰乱本性,不改变德性,还需要有治理天下的人吗?从前尧治理天下,使天下欣欣然,人人以自己的本性为快乐,这并不是恬静;桀治理天下,使天下憔悴不堪,人人以自己的本性为痛苦,这并不是安乐。不恬静、不安乐,都不是德性。不是德性却能够长久存在的,天下没有这种事。我听说过使天下自在宽容,没有听说过治理天下。这篇又用一句话开头破题,体例不同。“在”是优游自在的意思;“淫”是扰乱。安静平定就不会扰乱。“宥”是宽容自得的意思;“迁”是被外物迁移。使天下人的本性都不被扰乱,德性都不被外物改变,又何必治理它呢?“不恬”是不安静;“不愉”是不快乐。拿尧和桀相对来说,就如同曾史和盗跖一类。全书的意势都如此,其中的道理并不完全正确,但这样的笔力哪里容易达到呢?把“不恬”同“不愉”相提并论,也就没有轻重之分了。人如果过度喜悦,就会偏盛于阳;如果过度愤怒,就会偏盛于阴。阴阳都偏盛,四时就不能正常到来,寒暑的调和不能形成,难道反而不会伤害人的形体吗?使人的喜怒失去适当的位置,起居没有常态,思虑不能自得,中正之道不能形成条理。于是天下开始出现高亢、诘难、孤立、刚猛的状态,随后便有盗跖和曾史那样的行为。所以即使拿天下来赏赐善人也不够,即使拿天下来惩罚恶人也不充足。因此,天下这样广大,也不足以用来实行赏罚。三代以下的人,纷纷扰扰,始终把赏罚当作要务,他们哪里有时间安顿自己的性命真情呢?喜属于阳,怒属于阴;“毗”是增益,相当于医书所说的有余之病。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得其位;失去中和,便会有四时不能正常到来、寒暑不调的情况。气的次序一旦逆乱,人也会生病。这里说“使人”,是指由于尧、桀在上位,才导致人变成这样。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是说任意妄为、任意妄动;“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就是思虑不能自得。成章是有条理;不成章,就是失去中道。乔,是喜好高远而超过适当限度;诘,是相互诘责议论;卓,是孤立;鸷,是猛烈。这四个字都是形容不和的状态。盗跖、曾史只是分别代指不肖和贤者。用心既不和,贤与不肖便都不对了。治理天下的人,对所谓贤者赏赐,对所谓不肖者惩罚;但所谓贤并不是真正的贤,而是出于好伪,天下人都如此。所以想要赏赐也不够,想要惩罚也同样不够。就是说世间这类人太多了,这些话都是讥刺所谓贤者,并把他们同作恶者相对而言,因此着重压抑贤者。人人都羡慕赏赐、逃避惩罚,以虚伪彼此交往,又怎么能安顿自己的性情、遵循自然的道理呢?况且喜欢明察,便会沉溺于声色;喜欢聪敏,便会沉溺于声音;喜欢仁,便会在德性上造成混乱;喜欢义,便会违背道理;喜欢礼,便会助长技巧;喜欢乐,便会助长淫逸;喜欢圣,便会助长技艺;喜欢智,便会助长弊病。天下将要安顿自己的性命真情时,这八者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天下将不能安顿自己的性命真情时,才开始局促拘束、忙乱多事,从而扰乱天下。而天下人却开始尊崇它们、爱惜它们,天下人的迷惑实在太厉害了。难道只是经过一下就离开它们吗?他们竟然斋戒后郑重地宣说,跪坐着恭敬地传授,击鼓歌唱并手舞足蹈地赞美它们。我对这种情形又能怎么办呢?为了明察而喜好五色,为了聪敏而喜好五声,都会扰乱人的真性。所以说:仁义是有意造作出来的,便会扰乱德性、违背自然的道理;技能,是助长技巧;淫乐,是助长淫逸。把礼乐当作外在事物,所以说“助长技巧”“助长淫逸”,就是帮助它们,使它们更加严重。“艺”是技艺;“疵”是弊病。技艺会使人自己劳苦,弊病会使人自己受苦。以圣智之名喜爱它们,就会越劳苦、越受苦。所以说“助长技艺,助长弊病”。这里的“圣”字只是近似“能”字,如今所说“草圣”的“圣”。所以说到盗跖时也说:“妄自猜度室中所藏的东西,是一种能耐。”这些地方字义不同,读者应当自行分别,不可同《论语》《孟子》中的字义混淆。“八者”就是明、聪、仁、义、礼、乐、圣、知。顺应自然时,这八者即使存在,也不能成为牵累,所以说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不能顺应自然时,这八者就会造成祸害。“脔卷”是局促拘束的样子;“伧囊”是事务繁多的样子。“岂直过也而去之”是说并非只是经过一下便随即停止。斋戒后宣说,是郑重夸说。“跪坐以进”,是说恭敬尽礼地相互传授;“鼓歌以舞之”,是说语言还不足以表达,于是手舞足蹈。这些都是讥刺当时的学者。“我对这种情形又能怎么办呢?”意思是说:你们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这里并非作者自问,而是指别人而言。就像《诗经》说“我姑酌彼金罍”,其实是妇人称自己的丈夫;《尚书》说“我用沈酗于酒”,其实是微子称纣王。这是古书的行文方式。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此段直说无为自然之治,不得已三字,便有有天下而不与之意。以其身之可贵,犹贵于为天下,而后可以天下托之。以其身之可爱,犹爱于为天下,而后可以天下寄之。此两句文亦奇,理亦正。读庄子之书,于此等句,又当子细玩味。《礼记》曰:“筋骸之束,解其五藏,便是不束矣。”擢,抽也;过用其聪明也。尸居者,其居如尸然,即《曲礼》所谓坐如尸也。龙,文采也。尸居无为而威仪可则,自然有文,故曰“尸居而龙见”。渊,深也静也;默,不言也。雷声,感动人也。虽不言而德动人也。禅家所谓“是虽不言,其声如雷”也。故曰“渊默而雷声”。神,精神也;天,天理也。动容周旋,无非天理,故曰“神动而天随”。如此三句,亦可以庄子为异端之书乎?理到而文又奇,所以度越诸子。炊累,即是野马尘埃,生物以息相吹之意。炊,动也;累,防细而累多也。虚室之中,漏日如卵,处看日影中防尘,便见此两字下得奇特。若动而又不动,若多而不见其多,故曰“炊累”。言我若无为于上,而天下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得自乐,如万物之炊累然,又何用我容心以治之。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曰:「汝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强,廉刿雕琢,其▯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惟人心乎?」此一段,把孟子「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合而观之,便见奇特。无撄者,无挠乱撄拂之也。排下者,不得志之时,愈见颓塌;得志之时,则好进不已。上此心向上也,下心趋下也。向上向下,皆为囚杀,乃自累自苦之意。绰约儇美也。刚强之人,或为绰约所柔,以项羽而泣涕于虞美人,是也。廉刿圭角也,雕琢磨砻也。谚云:「入【阙】学者,菱角入去,鸡头出来」,即此意也。少年得意之人,多少圭角,更涉忧患世故,皆消磨了。故曰:「廉刿雕琢其内」。▯时如焦火然,其凛凛时如凝冰然。此皆形容人心燥怒忧恐之时,一俯仰之间,而其心中徃来如再临四海之外,其急疾也如此。抚临,抚也,犹言行一过也。其居也渊而静,言心不动之时;其动也县而天,言此念一起之时,如县系于天。偾与愤同,偾骄亢戾之状,不可系,即不可制也。佛经云:「如何降伏其心?」看他「降伏」字,便见得偾骄不可系之意。此一段模写人心,最为奇妙,非庄子之笔,亦未易能也。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苖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股无胈,犹髀肉不生之意;胫无毛,言劳其足也。矜音勤,与▯同,矛柄也。项籍传“锄耰棘矜”,此言矜梗其血气也,犹曰柴其内也。规为也,言其为仁义法度劳苦如此。虽如此劳苦,而犹有无奈何处,故有放流之刑。不胜天下者,言其无如天下何也。四罪而天下咸服,本舜事也,而庄子唤作尧,所以曰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见《天下》篇,此便是参差处,是实供吐了。尧舜且如此,延及三王,尤大可骇矣。施,延也。三王既如此,所以下而小人则为桀跖之行,上而君子则慕曾史之名,而起儒墨之争。于是自喜于我而加怒于人,自以为知而以人为愚,自以为善而以人为否,自以为信而以人为诞,彼此皆然,故有相疑、相欺、相非、相讥之事,即《齐物》篇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之意。烂漫字下得好,性命之理到此都狼籍了。求竭者,言下无以应之也。于是乎釿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噫!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译所以君子不得已而处在天下之上,最好不过是无为。无为之后,才能安顿人的性命真情。所以,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为尊贵,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为可爱,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所以君子如果能够不解散自己的五脏之气,不过度发挥自己的聪明,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显现龙的文采,像深渊一样沉默却发出雷声,精神一动便顺应天理,从容无为而万物各自生息运行,我又哪里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呢?这一段直说无为自然的治理。“不得已”三个字,便有拥有天下却不参与争夺天下的意思。因为把自身看得可贵,甚至胜过治理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因为把自身看得可爱,甚至胜过治理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这两句文字奇特,道理也正确。读《庄子》,遇到这样的句子,应当仔细玩味。《礼记》说:“筋骸有所束缚,解开五脏之气,便是不再束缚。”擢,是抽取,指过度使用聪明。“尸居”是居处如尸体一样,就是《曲礼》所说的“坐如尸”。龙,是文采。像尸体一样安居无为而威仪可以作为法则,自然就有文采,所以说“尸居而龙见”。渊,是深而静;默,是不说话。雷声,是感动他人。虽然不说话,德性却能感动人,所以说“渊默而雷声”。禅家所谓“他虽然不说话,声音却如雷”也是这个意思。神,是精神;天,是天理。举止周旋无不合乎天理,所以说“神动而天随”。这样的说法,难道还可以把庄子看作异端之书吗?道理通达而文辞又奇特,所以超过诸子。“炊累”就是野马、尘埃,也就是万物凭气息相互吹动的意思。“炊”是运动;“累”是微小而数量很多。空屋中,阳光漏下如鸡蛋大小,停在那里看日光中的微尘,就能看出这两个字用得奇特。它们好像在运动却又没有真正运动,好像很多却看不出其多,所以说“炊累”。意思是说,我如果在上位无为,天下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得自乐,就像万物这样运动繁息,我又何必用心去治理它们呢?崔瞿问老聃说:“不治理天下,怎么能安顿人心?”老聃说:“你千万要谨慎,不要扰乱人心。人心在失意时向下坠落,在得意时向上进取;一上一下都使自己受到困扰和伤害。柔弱可以胜过刚强,棱角可以被雕琢磨平;它炽热时像焦火,寒冷时像凝冰;它的变化迅疾,在一俯一仰之间,心思就可以两次驰骋到四海之外;它安静时像深渊一样沉静,发动时又像悬在天上一样高远;如此愤激骄纵、不可羁系的,难道不就是人心吗?” 这一段把孟子所说的“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合起来看,就能看出它的奇特。“无撄”就是不扰乱、不触犯。人心在不得志时越发颓落,在得志时便不断向上进取;“上”是心向上,“下”是心趋下。无论向上还是向下,都是自我困扰、自我伤害的意思。“绰约”是轻柔美好的样子。刚强的人有时也会被绰约之态柔化,例如项羽面对虞美人而流泪,就是这样。“廉刿”是棱角;“雕琢”是磨砺。俗语说:“进入学堂的人,菱角进去,鸡头出来。”就是这个意思。年轻得意的人往往棱角很多,经历忧患和世故以后,棱角都被磨去了。所以说:“棱角在内被雕琢。”它炽热时像焦火,凛冽时像凝冰。这些都是形容人心焦躁、愤怒、忧虑、恐惧的时候;在一俯一仰之间,心中念头往来,仿佛两次驰骋到四海之外,迅疾到这种程度。“抚临”就是抚触、临视一次。它安静时像深渊一样沉静,是说心念不动的时候;它发动时像悬在天上一样,是说一个念头起来时,好像悬系于天。“偾”同“愤”,是愤激骄亢、乖戾的状态;“不可系”就是不能制止。佛经说:“怎样降伏自己的心?”看“降伏”二字,就能看出人心愤激骄纵而不可羁系的意思。这一段描写人心,最为奇妙;如果不是庄子的笔力,也不容易写出来。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扰乱人心,尧、舜于是大腿上没有肌肉,小腿上没有毛发,为了养护天下人的形体而劳苦;他们忧劳自己的五脏来实行仁义,勤勉地运用血气来规划法度,但仍然有无法胜任之处。于是尧把讙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投到三峗,把共工流放到幽都,这就是无法对付天下。到了三王,天下更加惊骇;下有桀、跖,上有曾参、史鱼,儒家、墨家也全部兴起。于是人们以喜怒彼此猜疑,以愚智彼此欺骗,以善恶彼此非难,以荒诞和诚实彼此讥刺,天下因此衰败。大的德性彼此不同,性命之理便散乱了;天下喜好智巧,百姓便被追逼得无以应对。尧、舜尚且如此,延续到三王,就更加令人惊骇了。“施”是延续。三王既然如此,所以下层的小人便实行桀、跖的行为,上层的君子便仰慕曾史的名声,儒墨之争也由此兴起。于是各自以自己的喜悦为是而对别人发怒,自以为聪明而把别人看作愚蠢,自以为善而把别人看作不善,自以为诚实而把别人看作荒诞,彼此都如此,所以有相互猜疑、欺骗、非难、讥刺的事情。这就是《齐物论》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意思。“烂漫”这个词用得很好,性命之理到了这里全都散乱了。“求竭”是说百姓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应付的了。于是便设置斧锯刑具,用绳墨施刑,用椎和凿来决裂毁坏。天下大乱,罪过就在于扰乱人心。所以贤者隐居在大山深岩之下,而拥有万乘的君主却在朝廷上忧惧战栗。当今世上,被判死刑的人相互枕藉,戴着桁杨的人相互推挤,受刑杀戮的人前后相望。可儒家、墨家却开始在枷锁刑具之间高举旗帜、挥臂自得。唉,太过分了!他们竟然毫无惭愧、不知羞耻,实在太过分了!我不知道圣智不会成为桁杨的椄槢,仁义不会成为桎梏的凿枘;又怎么知道曾参、史鱼不会成为桀、跖的响箭呢?所以说:断绝圣人、抛弃智巧,天下才能大治。

此▯言其不胜天下,遂至于用刑。釿、锯、绳、墨、椎、凿,皆用刑之具也。绳束,防者也;墨黥,淄也。脊脊者,犹借借也。罪在撄人心者,言自黄帝始也。贤者▯遁不出,而其君自劳。天下之被罪者甚众,气象如许,而儒墨于此时犹且高自标置,于举世罪人之中,故曰「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离跂,支离翘跂也;攘臂,奋手言谈也。乃自许自高之貌,噫叹也。甚矣哉,言其所为己甚也。儒墨于此,可谓甚不知耻也。上下两「甚」矣,字意却不同,皆是奇笔处。桁杨械也,相推言行者,相挨拶也。桁杨、椄槢,因圣知而有;桎梏、凿枘,因仁义而有。桀跖借曾史之说,得以自文而为害,是曾史为桀跖之嚆矢也。椄槢,今枷中横木,亦楔也;嚆矢,今之响箭也。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徃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是致和而使万物育也。官阴阳以遂群生,是燮调阴阳以顺万物也。官各任其职也。阴阳不相戾,各当其职,曰官物之本然者,曰质,即前言至道也。物之残者,言害物之事也。天地阴阳,皆自然之理;五谷群生,亦自生自遂之物。有心以官之,则反为物之害矣。而汝也,指黄帝而言也。族聚也,云不族而有雨,是此有而彼无也。不待黄而落,失时也。荒者,日月有薄蚀,废其光也。荒,废也。翦翦,犹浅浅也。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徃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防防;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不曰“治天下”,而曰“治身”,故以为善问。“窈窈防防”,远而不可穷也;“昏昏默默”,防而不可见也。“无视无听”,耳目俱忘也。神存于心,曰“抱静而无为”,形则自正。神必清静,形不劳役,气无摇动,则可以长生。今修炼之学,皆原于此,如仙如佛,自古以来,必皆有之,亦不是庄子方为此说也。无劳无摇,此“无”字与“勿”字同,有禁止之意。目无见,耳无闻,心无知,又解“无视无听,抱神以静”两句,神守其形,则可以长生。此“神”字,今修养家所谓婴儿是也。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窈防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汝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慎汝内,不动其心也;闭汝外,不使外物得以动吾心也。才多知,则为累矣。不识不知,而后德全。故曰:多知为败。至阳之初,大明也;至阴之初,窈防也。原初也,大明之上,太虚之上也;窈防之门,无极之始也。《易》言:“一阴一阳之谓道”,亦是此等说话。但其说涵畜,庄子要说得畅快,故其辞如此。为汝者,教汝也;遂从也,犹徃也,入穷也。言欲教汝极至于此也。官职,藏府也。此言人身自有天地阴阳也。我之天地,各官其官;我之阴阳,各居其所。则此身可以慎守,物物皆自坚固。物者,我身所有之物也。故曰:“物将自壮。”所守者一而不杂,所处者无不和顺。此所以形虽千二百岁之久而不衰也。“处者”,处事、处物也,感而应之者也。天地即吾身之健顺也。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汝。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译这一段说他们无法胜任天下之事,终于发展到使用刑罚。釿、锯、绳、墨、椎、凿,都是施刑的器具。绳,是捆束之物;墨,是刺面染黑之刑。脊脊,就像“借借”,形容众多。说罪过在于扰乱人心,是指从黄帝开始便如此。贤者隐遁不出,君主自己劳苦。天下受罪的人非常多,已经到了这样的景象,而儒家、墨家在这种时候还自我标榜,在遍地罪人的中间高抬自己,所以说“才开始在桎梏之间高举旗帜、挥臂而谈”。“离跂”是支离、翘跂的样子;“攘臂”是挥手谈论。这是自我夸许、自我抬高的样子。“噫”是叹息;“甚矣哉”是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太过分。儒墨在这里可以说是极其不知羞耻。上下两个“甚”字,意义却不同,都是奇特的笔法。桁杨是刑械;“相推”是行走的人彼此挤碰。桁杨、椄槢是因圣智而产生的,桎梏、凿枘是因仁义而产生的。桀、跖借助曾史的说法来文饰自己并加害他人,因此曾史就成了桀、跖的响箭。椄槢是今天枷中的横木,也是楔子;嚆矢是今天所说的响箭。黄帝即位做天子十九年,政令行于天下。他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所以前去拜见,说:“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问至道的精髓。我想取得天地的精气来辅助五谷、养育百姓;又想使阴阳各司其职,以使万物生长繁育,该怎么办呢?”广成子说:“你想问的是万物的本质;你想使其各司其职的做法,反而会损害万物。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还没有聚集就下雨,草木还没有变黄就凋落,日月的光明也日益荒废了。像你这样心思浅薄、善于逢迎的人,又哪里配谈论至道!” 取得天地的精气来辅助五谷,就是调和天地而使万物生长;使阴阳各司其职以使万物繁育,就是调和阴阳而顺应万物。“官”是各自承担自己的职分。阴阳不相违逆,各自适得其位,叫作使万物依照本然运行;“质”就是前面所说的至道。所谓“损害万物”,是说会伤害万物的事情。天地阴阳都是自然的道理,五谷群生也是自行生长、各自成就的东西。如果有意去安排它们,反而会成为万物的祸害。“而”就是“你”,指黄帝。“族”是聚集。云气没有聚集就下雨,是这里有、那里没有;还没有变黄就凋落,是失去时令。“荒”是日月有薄蚀,损坏了它们的光明;也就是废坏。“翦翦”同“浅浅”,是浅薄的样子。黄帝退下而放弃天下,修筑一间特室,铺白茅而居,闲居三个月后,又前去邀请广成子。广成子头朝南躺着,黄帝顺着下风方向,跪行而进,拜了两拜,叩头问道:“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问,怎样修治自身才可以长久?”广成子突然起身说:“问得好!来,我告诉你。至道啊,至道的精髓深远幽微、不可穷尽;至道的极致昏昧沉默、不可显见。不看,不听,抱持精神而归于宁静,形体将自然端正。一定要宁静,一定要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眼睛没有所见,耳朵没有所闻,心中没有所知,你的精神将守持形体,形体于是能够长生。”他不问“怎样治理天下”,而问“怎样修治自身”,所以称赞这是善问。“窈窈冥冥”是深远而不可穷尽;“昏昏默默”是幽暗而不可见。“不视不听”是耳目一并忘却。精神存于心中,就是“抱持宁静而无为”,形体便自然端正。精神必须清静,形体不受劳役,气不被摇动,才可以长生。如今修炼之学,都源自这里;无论仙道还是佛法,自古以来必定都曾有过,并不是庄子才提出这种说法。“无劳”“无摇”中的“无”,同“勿”字一样,有禁止的意思。眼睛没有所见,耳朵没有所闻,心中没有所知,又解释了“不视不听,抱神以静”两句。精神守持形体,就可以长生。这里的“神”字,就是今天修养家所说的婴儿。谨慎守护你的内在,关闭你的外在,多知多见会导致失败。我将引导你到达至阳开始出现的大明之境;再到达至阴开始出现的窈冥之门。天地各有自己的职分,阴阳各有自己的藏处。谨慎守护你的身体,万物将自然强壮。我守持唯一,处在调和之中。所以我修身已经一千二百年了,我的形体从未衰败。“谨慎守护你的内在”,是不使心念发动;“关闭你的外在”,是不让外物有机会动摇我的心。才智和知识太多,就会成为牵累。不识不知,然后德性才能完整。所以说:“多知会导致失败。”至阳的起点是大明,至阴的起点是窈冥。“原”是起初;大明之上,就是太虚之上;窈冥之门,就是无极的开始。《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也是这一类说法,只是它说得含蓄,庄子要说得畅快,所以文辞如此。“为汝”是教导你;“遂”是跟随、前往;“至”是到达尽头,意思是要教你极力到达这个境界。官职,就是脏腑。这是说人的身体本身具有天地阴阳。我的天地各自履行自己的职分,我的阴阳各自处在自己的位置。这样谨慎守护此身,身中的一切便会自然坚固。所以说:“万物将自然强壮。”这里的“物”是我身中所有的事物。所守持的是一而不杂,所处的无不调和顺遂,这就是形体虽经历一千二百年仍不衰败的原因。“处”是处置事物、应对事物,也就是受到感应而作出回应。天地就是我身中的健与顺。黄帝拜了两拜,叩头说:“广成子所说的,真是与天合一啊!”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万物本来没有穷尽,人们却都认为它有终点;万物本来不可测量,人们却都认为它有极限。得到我的道的人,在上可以成为皇,在下可以成为王;失去我的道的人,在上只能看见光,在下只能成为泥土。如今百物都生于土,最后又归于土。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之门,在无极的旷野中遨游。我将与日月共同发光,与天地一同长存。迎着我的事物,是昏昧的吗?离开我的事物,是暗昧的吗?人们都将死尽,难道只有我独自存在吗?”

广成子之谓天者,言其可与天合一也。物安有穷,而人必求所终;物岂可测,而人必求其所极。是以有涯而随无涯也。此两句极有味。以粗言之,则打铁作门限,▯见拍手笑,亦此意。《易》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是知物无穷而物无测也。子在川上而曰「逝者如斯夫」,亦指其无穷无测者言之。上可以为皇,下可以为王。此「皇王」字如「圣尽伦,王尽制」,如《天下》篇所谓「内圣外王」也。皇是无为者也,王是有为者也,非三皇与三代之王也。上见光者,日月也;下为土者,地也。言居天地之间,瞢然无知,举头但见日月,低头但见地下而已。百昌百物也,生于土而反于土,叶落归根,臭腐化神,奇神奇化臭腐之意。去汝者,离去人间之意。无穷之门,无极之野,犹言天地之外也。可与日月天地相为长久,故曰「与日月参光,与天地为常」。缗与防同,昏暗也。当我者,迎我而来也;远我者,背我而去也。物之来去,我皆泯然而不知,故曰「当我者缗乎,远我者昏乎」。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鸿▯方将拊髀爵跃而游,云将见之,傥然止,贽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鸿▯拊髀爵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拊髀爵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问于鸿防。鸿▯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徃,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徃,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愿闻一言。」鸿▯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昆虫,噫,治人之过也。」扶摇之枝,即扶桑,日出之地也。拊髀雀跃,形容其跳跃自乐之意。傥然自失之貌,贽然屹立之貌。叟指鸿▯也。赵州见投子买油而归,州云:“久闻投子,今见买油翁。”投子曰:“油,油!看禅宗此事便见。”云将曰:“游,乃是庄子形容鼓舞处。油字与游字不同,非以油为游也。”不辍而对曰:“游。”仰而视曰:“吁。”画得自妙,育群生之问,便与前黄帝之问同。掉头,摇头也。天忘朕邪?朕,我也。呼鸿▯为天,言前日曾一见,尚记得否?岂已忘之邪?浮游,周游也。猖狂轶荡也。不知所求,无所求也。不知所徃,无所徃也。鞅掌纷汨也。无妄,真也。游于举世纷汨之中,而自观其真,不得已于民,言欲谢绝之而不可也。放效也,民以我为法也。天之经常,物之情实,皆自然而已。今既以有心为之,则是乱逆其自然矣,岂得成自然之化?故曰:“▯天弗成,▯虚也。”犹言先天也。兽群而不争,则无异▯同▯之别。今各解其群而去,则是有尔我同异也。鸟皆夜鸣惊也,不能辅物之自然而使失其性,则草木昆虫皆被祸矣。此皆自有心以治人始,亦犹前曰:“罪在撄人心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曰:「噫!毒哉!仙仙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曰:「噫!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然则吾奈何?者言今既如此,如之何而可也?毒哉!犹石头所谓“苦哉苦哉”是也。仙仙乎,急去之貌。言汝已自毒自苦,可急急归去,不必问我。这一段妆撰问答处,便似《▯灯录》上说话。心养者言止,汝此心自养得便是。不曰养心,而曰心养,当子细分别。徒但也,言汝但处于无为之中,而物者化,自化者徃来不息,自生自化之意也。将从前许多聪明皆吐去而莫留之,伦与沦同,沦没也,泯没而与物相忘,则与涬溟大同矣。涬溟无形无朕,未有气之始也。解心,解去其有心之心;释神,释去其有知之神。莫然定也,无魂者无知也。精曰魄,神曰魂。无魂者,犹前言块然,以其形立也。解心之心与心养之心自异,解神之神与抱神以静之神自异。此等字又当子细体认云云。众多也,各复其根。生者必灭也,虽灭而不灭,灭者又生。

译“广成子所说的与天合一”,是说他可以同天合而为一。万物哪里有穷尽,而人一定要为它寻找终点;万物哪里可以测量,而人一定要为它寻找极限。这就是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随无穷的万物。这两句极有意味。粗略地说,就像打铁做门槛,却让鬼看了拍手大笑,也是这个意思。《易经》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正是知道万物无穷、万物不可测。孔子站在河边说“逝者如斯夫”,也是指万物无穷、不可测而言。“上可以成为皇,下可以成为王”,这里的“皇王”同“圣尽伦,王尽制”以及《天下》篇所谓“内圣外王”相同。皇是无为者,王是有为者,不是指三皇和三代的君王。“上见光”是日月;“下为土”是大地。意思是处在天地之间,茫然无知,抬头只看见日月,低头只看见地下。百昌就是万物,生于土而归于土,如同叶落归根、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又化为臭腐。离开你,是离开人间。无穷之门、无极之野,犹如说天地之外。可以同日月天地长久存在,所以说“与日月参光,与天地为常”。“缗”同“冥”,是昏暗。迎向我的,是迎着我而来;远离我的,是背着我而去。万物来去,我都浑然不知,所以说:“迎着我的事物是昏暗的吗,远离我的事物是暗昧的吗?” 云将向东游历,经过扶摇之枝,正好遇到鸿蒙。鸿蒙正在拍打大腿、跳跃嬉游。云将看见他,茫然停下,端正站立,说:“老人家是什么人?老人家在做什么?”鸿蒙拍打大腿、跳跃不停,回答云将说:“游。”云将说:“我愿意请教一个问题。”鸿蒙抬头看着云将说:“唉。”云将说:“天气不调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失去节度。如今我想合聚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该怎么办呢?”鸿蒙拍打大腿、跳跃着,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将没能继续请问。三年后,他向东游历,经过宋国郊野,又正好遇到鸿蒙。云将大喜,快步上前,说:“天忘了我吗?天忘了我吗?”拜了两拜,叩头,愿意向鸿蒙请教。鸿蒙说:“浮游无所求,纵荡无所往;游荡的人忙乱地观察真实,我又知道什么呢?”云将说:“我自认为放纵任性,而百姓都跟随我所到之处;我对百姓也是不得已。如今百姓把我当作法则,我愿意听您说一句话。”鸿蒙说:“扰乱天的常道,违逆万物的实情,玄天不能成就自然之化;解散兽群,鸟便都在夜里鸣叫;灾祸波及草木,也波及昆虫。唉,这是治理人的过错。” “扶摇之枝”就是扶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拊髀雀跃”是形容拍腿跳跃、自得快乐的样子。“傥然”是若有所失的样子;“贽然”是屹然站立的样子。“叟”指鸿蒙。赵州见投子买油回来,说:“久闻投子,今天见到买油的老人。”投子说:“油,油!”从禅宗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其中的意思。云将说“游”,是庄子用来形容鼓舞的地方;“油”字与“游”字不同,并不是把油当作游。“不辍”而回答“游”,抬头看而说“唉”,描写得很奇妙。云将问养育群生,同前面黄帝所问相同。掉头就是摇头。“天忘我了吗”,这里的“朕”是我;他称鸿蒙为天,是说前一天曾见过他,不知他还记得不记得,难道已经忘了吗?浮游是周游;猖狂是纵情放荡;“不知所求”是无所求;“不知所往”是无所往;“鞅掌”是纷乱忙碌;“无妄”是真实。意思是在举世纷乱中游行而观察自己的真实状态。“不得已于民”是说想拒绝百姓却不能。放,是效法;百姓把我当作法则。天的常道、万物的实情,都是自然本身。如今既然有意去安排它们,就是扰乱、违逆自然,哪里还能成就自然的教化呢?所以说:“玄天不能成就。”玄,就是空虚,犹如说先天。兽群聚在一起而不争斗,就没有异类与同类的区别;如今各自解散兽群而离去,就是产生了你我、同异的分别。鸟都在夜里鸣叫,是因为受惊。不能辅助万物顺其自然、使它们保持本性,草木昆虫就都会遭受灾祸。这一切都是从有意用心治理人开始的,也正如前面所说:“罪过在于扰乱人心。” 云将说:“那么我该怎么办呢?”鸿蒙说:“唉,祸害啊!急急离开吧,回去!”云将说:“我遇到的是天大的困难,愿意听您说一句话。”鸿蒙说:“唉!让你的心自己得到涵养,只管处在无为之中,而万物自然变化;使你的形体坠落,使你的聪明吐弃;让伦理同万物一并忘却,同那混沌未分的状态完全相同;解除你的有心之心,释放你的有知之神,寂然安定而无知无识。万物纷纷,各自回到自己的根本;各自回到根本却不知道自己如此,浑浑沌沌,终身不离开这种状态。如果知道自己这样,反而就离开它了。不要追问它的名称,不要窥探它的情状,万物本来就会自行生长。”云将说:“上天把德性降给我,以沉默启示我;我亲自努力寻求,到今天才得到它。”拜了两拜,叩头,起身告辞而去。“那么我该怎么办”,是说既然如今已经这样了,怎样做才可以呢?“毒哉”就像石头所说的“苦哉苦哉”。“仙仙”是急忙离去的样子。意思是说:你已经自己毒害、苦害自己了,赶快回去,不必再问我。这一段虚构的问答,很像《传灯录》中的说话。“心养”是说,只要使你的这颗心自己得到涵养就行;它不说“养心”,而说“心养”,应当仔细分别。“徒”是只、但,意思是你只管处在无为之中,万物自然变化;所谓自化,就是往来不息、自生自化。把从前那些过多的聪明全都吐弃,不留下它们。“伦”同“沦”,是沉没;沉没而同万物相忘,便同混沌未分的状态完全相同。涬溟没有形体、没有迹象,是尚未有气的开始。“解心”是解脱那颗有意用心的心;“释神”是释放那种有知的精神。“莫然”是安定;“无魂”是无知。精叫作魄,神叫作魂;“无魂”就像前面说的“块然”,只是让形体独立存在。解心的“心”同心养的“心”不同,解神的“神”同抱神以静的“神”也不同。这些字都应当仔细体会。“云云”是众多的样子。“各复其根”,是说有生必有灭;虽然灭却又不是真正永灭,灭去的又会重新生起。

故曰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无知无觉之貌。浑沌则终身不离乎道矣。才有知觉,则与道为二。故曰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此一句甚精防,当着眼看。凡有分别之谓名,凡有好恶之谓情。窥者见也,无问无窥,则无所分别,无所好恶矣。此即无为自然也。我能无为自然,则物物各遂其生,是其固然者也。故曰物固自生,固者固有也。降,犹言赐我也。默者不言也。赐我以自然之德,示我以不言之理。反身而求之,已得此道,躬亲也。自也,言自于吾身求之,乃得其所得矣。遂拜谢而去。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已,而恶人之异于巳也。同于巳而欲之,异于巳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尝出乎众哉?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自此以下至篇末,乃是庄子自铺说一段。欲人同巳,而不欲其异已,是以我皆出乎众人之上也。以已之所闻,必欲众人皆归向,而后安,则我何尝异乎众人?虽欲出众,而何由出众?若谓之独见,则必众人皆不知,而后可。既欲人人同我,则是我不如众人之技多矣。老子曰:「知我希,则我贵矣。」庄子又如此翻腾,出韩退之论文所谓「犹有人之说在」,亦是此意。其心如此,而欲为人之国,是欲揽取三王之利,而不知其必为害患也。以此谋人之国,是图侥幸也。侥幸为心,但见有丧,安得有成?但有国者,未知其人,而为其所惑也。有土者,有国也,指当时诸侯而言也。此意分明,是讥当时历聘游说之士。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夫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徃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物物者,有心有迹也。不物者,无为而为,自然而然也。无为则无所不为,故曰“不物”,故能“物物”。若知“物物”之物,则岂特治天下而已?故曰:“出入六合,游乎九州”,言道超乎万物之表也。掺纵阖辟于造化之间,而与天为一,非人可得而二之。故曰:“独徃独来”,是谓“独有”。如此则至贵矣。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懐,为天下配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巳,无巳恶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大人,至人也。即独有之人也。形必有影,声必有响,自然而然。也有问于我,则尽吾之所懐而应之,以此对乎天下,是以一身而独当天下之大也。我为主,配为宾,无响无声,无臭也,无方无迹也。挠挠,群动不已之貌,适徃也。挈,提也。汝指举世之人也。复归也,挈举世之人而徃归之于挠挠之中。言虽出世而不外于世间者,是出世世间,非二法也。无端无始也,无旁,四面皆无极也。出入而游乎其间,日日如是,不见其所终,安知其所始?故曰与日无始。以形躯而论,赞之合乎天地之间,皆同此身也。故曰合乎大同,颂赞也。我身既与万物皆同,则不得而自私,是无巳矣。既已无巳,则何者为有?即庞居士所谓空诸所有,勿实诸所无也。昔之君子但见其有,与天地为友者方见其无。其曰昔之君子者,自尧舜而下皆在其中。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观此一段,庄子依旧是理会事底人,非止谈说虚无而已。伊川言释氏有上达而无下学,此语极好。但如此数语中,又有近于下学处,又有精粗不相离之意。以道为贵,则物为贱矣。人岂能遗物哉?故曰:“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任,用也。以道为尊,则在人者卑矣。然岂能离人而独立哉?故曰:“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因,相依也。匿,▯也晦昧也。明白者,道也。以事对道,事则晦昧矣。然岂能尽遗世事哉?故曰:“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道者,精也。法者,粗也。法岂能尽弃哉?故曰:“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言义则去道远矣。而义岂可去哉?故曰:“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道无亲疎,仁则有爱。虽非至道,而岂能遗仁哉?必推广之。故曰:“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礼有节文,似于强世而不可不为。

译所以说,各自回归自己的根本,却不知道这正是浑浑沌沌、无知无觉的状态。处于浑沌状态,终身就不会离开道;一旦有了知觉,便同道分成了两回事。所以说,假如还要去认知它,那就已经离开它了。这一句说得极其精微严密,应当仔细体会。凡是有所分别,就叫作“名”;凡是有所好恶,就叫作“情”。“窥”就是看;没有追问、没有窥察,就没有分别,也没有好恶了。这就是无为自然。我能够无为自然,万物就各自顺遂地生长,这正是它们本来的状态。所以说,万物本来就自行生长。“固”就是本来具有。“降”,犹如说赐给我;“默”就是不说话。赐给我自然之德,向我显示不言之理。回过身来从自身寻求,已经得到这个道了;“躬”就是亲自,“自”就是说从我自身寻求,于是得到自己所应得到的东西。于是行礼致谢而离去。世俗之人都喜欢别人同自己相同,却厌恶别人同自己不同。同自己相同就想要他,不同自己就不要他,这是把超出众人作为自己的心意。把超出众人作为心意的人,哪里曾真正超出众人呢?只是依随众人以求安宁;所听闻的还不如众人的各种技艺,却想要治理别人的国家,这就是贪图三王的利益而看不见其中的祸患。这样治理别人的国家,是在侥幸求成;能侥幸多少次而不丧失别人的国家呢?使别人的国家保存下来,连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没有;而使别人的国家丧失,只要一次做不成,就会有无数祸患。可悲啊!有土地、有国家的人竟不知道这个道理。从这里直到篇末,都是庄子自己铺陈说明的一段话。他希望别人同自己,却不希望别人不同自己,这就是把自己放在众人之上。按照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必定要众人都归附自己,然后才安心,那么我哪里曾经不同于众人呢?即使想超出众人,又凭什么超出众人?如果说这是独自见到的道理,那就必须众人都不知道才行。既然又想人人同我,那就是我的技艺还不如众人的技艺多。老子说:“知道我的人很少,我才显得尊贵。”庄子又这样反复翻转地说明,正合韩退之论文所谓“其中还保留着人的说法”的意思。他怀有这样的心,却想要治理别人的国家,就是想要攫取三王的利益,而不知道这必定会成为祸害。用这种心思谋划别人的国家,就是图求侥幸。把侥幸当作心意,只看见丧失,怎么会有成功?只是有国家的人不了解这种人,反而被他迷惑了。“有土者”就是有国家的人,指当时的诸侯。这层意思很清楚,是在讥刺当时那些到各国游历聘问、游说求仕的人。有土地、有国家的人,拥有重大的事物。拥有重大事物的人,不应当以外物役使万物;正因为不把自己当作外物,才能驾驭万物。要明白,能够驾驭万物的自己并不是外物。难道只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吗?还要出入六合,游行于九州,独自往来,这叫作独自拥有。独自拥有的人,才称得上最尊贵。驾驭万物,是有心、有形迹的作为;不把自己当作外物,是无为而为、自然而然。无为就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所以说“不把自己当作外物”,因而能够驾驭万物。如果知道“驾驭万物”中的那个“物”所指的道理,难道就只是治理天下吗?所以说“出入六合,游乎九州”,是说大道超出万物之上。在造化之间纵横开合、运行变化,同天合为一,不是人所能把它分成两件事。所以说“独往独来”,这叫作“独有”。达到这种境界,就最为尊贵了。大人的教化,就像形体必有影子、声音必有回响。有了询问便作出回应,把自己所怀有的全部道理都尽数说出,难道这是在为天下安排处所吗?没有回响,没有声迹,却运行于无方之境。带着你回归本原,在纷纷扰扰中游于无端无始之境,出入其间而没有边际,日日如此而不知始终。赞叹论说形体,使它同天地万物归于大同。既然归于大同,便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哪里还会有“有”呢?能够看见“有”的,是过去的君子;能够看见“无”的,才是天地的朋友。“大人”就是至人,也就是前面所说的独有之人。形体必然有影子,声音必然有回响,都是自然而然的。有人向我询问,我就把自己所怀有的道理全部拿来回答,以此面对天下,等于以一身独自承担天下之大。我是主人,回答者只是宾客;没有回响、没有声息、没有气味,也没有方位、没有形迹。“挠挠”是群体不停运动的样子;“适”是前往;“挈”是提携;“汝”指全世界的人;“复”是归还。意思是提携全世界的人,使他们在纷扰流动中归返本原。虽然超出世俗,却并不离开世间;出世与世间不是两种法。“无端”就是无端无始;“无旁”就是四面都没有边际。出入其中、游行其间,日日如此,看不见终点,哪里知道起点呢?所以说“与日无始”。从形体来说,赞叹它同天地万物相合,大家都共同具有这个形体,所以说“合乎大同”;“颂”就是赞美。我的身体既然同万物一样,就不能再自私,这就是没有自我。既然没有自我,什么还可以称为“有”呢?正如庞居士所说的,要把一切所有看空,不要把一切虚无的东西当作实有。过去的君子只看见“有”;同天地交游的人,才看见“无”。所谓“过去的君子”,从尧、舜以下都包括在内。卑贱,却不能不任用的,是万物;低下,却不能不依靠的,是百姓;隐晦,却不能不办理的,是事务;粗浅,却不能不陈述的,是法度;距离大道较远,却不能不安处其中的,是义;亲爱,却不能不推广的,是仁;有节制,却不能不积累的,是礼;处于中和,却不能不使之高明的,是德;归一于自然,却不能不有所变易的,是道;神妙不可知,却不能不有所作为的,是天。看这一段,可以知道庄子依旧是能够处理实际事务的人,并不只是谈论虚无。伊川说佛氏有上达而没有下学,这句话非常好。不过,这几句话中也有接近下学的地方,并且含有精与粗不能分离的意思。以道为尊贵,万物就显得卑贱了。但人难道能遗弃万物吗?所以说:“卑贱而不能不任用的,是万物。”任,就是使用。以道为尊贵,那么人所处的地位就低下了。但难道能离开人而独立存在吗?所以说:“低下而不能不依靠的,是百姓。”因,就是相互依靠。匿,是隐藏、晦暗。明白显著的是道;同道相对,事务就显得晦暗了。但难道能完全遗弃世间事务吗?所以说:“隐晦而不能不办理的,是事务。”道是精微的,法是粗浅的。法难道能全部抛弃吗?所以说:“粗浅而不能不陈述的,是法度。”说到义,就离道远了;但义难道可以舍弃吗?所以说:“距离大道较远而不能不安处其中的,是义。”道没有亲疏,仁却有爱憎。仁虽然不是最高的道,难道就能遗弃仁吗?必须把它推广开来。所以说:“亲爱而不能不推广的,是仁。”礼有节制和文饰,似乎是勉强治理社会,却又不能不施行。

故曰:“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岂一日一人之力可为?故曰:“积德,人所同得也。”虽与世和同,而有当自立处,岂得与人同?故曰:“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中,和同也。一于自然者,道也。然而有当变易处,岂容执一而不变?故曰:“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不可知之谓神。天之所为,皆不可知。人事不可以不尽,岂可尽委之不可知哉?故曰:“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防于仁,而不恃;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接于事,而不让;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不助者,不容力也。在于人者,不容不为。而以道眼观之,则虽为之,而不容力。故曰:“观于天而不助。”此“助”字与“助长”字同。不累者,不累积以高也。累积以为高,则是容心,不自然矣。“累”音“垒”。不谋者,无计度之心也。不恃者,不自以为恩也。会聚也,积不化也。不积则化矣。薄,逼也,近也。所行虽近义,而不自以为有,曰“集义”,则不化矣。不讳者,不拘忌也。应,应接也。拘于礼文,则有所讳避。可行则行,随事而应接之。故曰:“应于礼而不讳。”让,退缩之意也。接事之间,直情径行,无所退缩。故曰:“接于事而不让。”以法齐物,虽纷杂之中,而有简直之意。故曰:“不乱。”民虽可恃,而不轻我。以倚重之物虽可因,而不去本以就末。斡转,从上数句到此已尽。却又提起一物字:“曰物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此“物”字即是精者为道,粗者为物,事事物物,皆在其中矣。若以道心观之,皆不足为,然而有不可以不为。此便是人心处。观此一句,则庄子岂不知精粗为一之理者?又曰:“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言世间之事,虽不可不为,而必知自然之理则可。不明于天理之自然,则在我之德不纯一矣。不通于道,即不明于天也。“无自而可者”,言无徃而不窒碍也。上言“不明于天,不通于道”,到此结处,又曰:“不明于道,则知不明于天。”“不通于道”两句,只是一意。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此两行最妙,最亲切于学问。但读者忽而不深求之。无为而尊者,天道之自然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之不容不为者也。上句便属道心,下句便属人心。此一「累」字,便与「危」字相近。主者,天道,是以道心为主也;臣者,人道,是使人心听命也。此「臣主」字,不是朝廷君臣。从来读者只作君臣说,误矣。此是一身中之君臣。《齐物论》曰:「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当如此看,可也。《庄子》之书,大抵贵无为而贱有为。前两转既说有为者不可不为,又恐人把有为无为作一例看,故于此又曰:「天道与人道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开阖抑扬,前后照应,若看得出自是活泼泼地。但其言语错杂鼓舞变化,故人有不能尽知之者。兼其间如「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亲而不可不广者仁」,此语不入圣贤条贯,所以流于异端。须莫作《语》《孟》读,方可。自「贱而不可不任」以下至「不可不察也」,此《庄子》中大纲领处,与《天下》篇同。东坡以为《庄子》未尝讥孔子于《天下》篇得之,今曰《庄子》未尝不知精粗本末为一之理,于此篇得之。更有一说,圣贤之言,万世无▯,诸子百家亦有说得痛快处。且如《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又曰:「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何尝不说精底?何尝不说粗底?说得如此浑成,便自无▯。乐轩云:「儒者悟道则其心愈细,禅家悟道则其心愈粗。」此看得儒释骨髓出,前此所未有也。如《庄子》此段,把许多世间事唤做卑,唤做粗,中间又着个「不可不」三字,似此手脚更粗了,便无「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气象。若分别得这粗细气象出,方知得乐轩是悟道来,是具大眼目者。他人辟佛只说得皮毛,他既名作出世法,又以绝人▯去伦纪之说辟之,何由得?他服。外篇天地第十二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

译所以说:“有节制而不能不积累的,是礼。”礼仪有三百项,威仪有三千项,难道能靠一天、一个人的力量完成吗?所以说:“积累德行,是人们共同得到的。”虽然要同世俗和谐相处,但也有应当自己坚持的地方,难道能同别人完全一样吗?所以说:“处于中和而不能不使之高明的,是德。”“中”就是和同。归一于自然的,是道;然而也有应当变易的地方,难道可以固守唯一而不变吗?所以说:“归一而不能不变易的,是道。”不可知,叫作神;天所作的一切,都不可知。人的事情却不能不尽力去做,难道能把一切都交给不可知的东西吗?所以说:“神妙而不能不有所作为的,是天。” 所以圣人观察天道,却不凭借人为助长;成就德行,却不靠积累堆高;出于道,却不加以谋划;近于仁,却不把仁当作自己的恩惠;接近义,却不积存义的功劳;应合于礼,却不受礼文禁忌拘束;面对事务,却不退让;以法度齐整万物,却不紊乱;依靠百姓,却不轻视他们;因循万物,却不离弃根本。万物没有什么值得刻意作为的,却又不能不有所作为。不明白天道的人,德行就不能纯粹;不通达大道的人,就没有一处能够行得通。不明白大道的人,真是可悲啊!“不助”是不容许凭借人为之力去助长。凡在人事范围内的,不能不去做;但从道的眼光看,虽然有所作为,却不能容许逞强用力。所以说“观察天道而不助长”。这里的“助”字,同“助长”的“助”相同。“不累”是不靠层层积累来抬高自己;积累堆高,就是存有用心,便不自然了。“累”读作“垒”。“不谋”是不存计较谋划之心。“不恃”是不把自己看作施恩者。“会”是聚集;积累而不能化通。不能积聚,反而就能化通。“薄”是接近、迫近。所做的虽然接近义,却不认为自己拥有义;若把它说成“集义”,反而就不能化通了。“不讳”是不受拘忌。“应”是应接。拘泥于礼文,就会有所避讳;可以做的就做,随着事情而应接。所以说:“应合于礼而不避讳。”让,是退缩的意思。处理事务时,径直依照真情行事,没有什么退缩。所以说:“面对事务而不退让。”用法度使万物齐整,即使处在纷杂之中,也有简明正直的意思,所以说“不乱”。百姓虽然可以依靠,却不可因此轻视我;对于可以倚重而因循的外物,虽然可以借助,却不能离开根本而趋就末流。文章从上面几句转折到这里已经说完,却又提起一个“物”字说:“万物没有什么值得刻意作为的,却又不能不有所作为。” 这里的“物”字,就是精微的属于道,粗浅的属于物;一切事务、一切万物都包括在其中。若用道心观察,一切都不足以刻意作为;然而又有不能不做的事情。这就是人心所处的位置。看这一句,难道庄子不知道精粗合一的道理吗?又说:“不明白天道的人,德行就不能纯粹。”意思是,世间的事情虽然不能不做,但必须知道自然的道理才行。不明白天道的自然,在我自身的德行就不能纯一。不通达大道,也就是不明白天道。“无自而可”,是说无论到哪里都行不通、都受阻碍。上面说“不明于天,不通于道”,到结尾又说“不明于道”,也就是“不明于天”;“不通于道”这两句,意思完全相同。什么叫道?有天道,也有人道。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为而劳累的,是人道。居于主位的,是天道;居于臣位的,是人道。天道同人道相距很远,不能不仔细辨察。这两行说得最精妙,也最切近于学问,可是读者往往忽略,不深入探求。无为而尊贵,是天道的自然;有为而劳累,是人道中不能不做的事情。上句属于道心,下句属于人心。这里的“累”字,同“危”字相近。主,是天道,意思是以道心为主;臣,是人道,意思是使人心听从命令。这里的“臣主”不是朝廷中的君臣。从来读者只按君臣来解释,错了。这说的是一身之中的君臣。《齐物论》说:“它们难道在交替地互为君臣吗?难道其中存在真正的君主吗?”应当这样看。《庄子》一书,大体上尊崇无为而贬低有为。前面两次转折已经说有为之事不能不做,又怕人把有为、无为看成同一回事,所以这里又说:“天道同人道相距很远,不能不仔细辨察。”文章有开有合,有抑有扬,前后照应;如果看得出来,自然会觉得活泼生动。但它的语言错杂,反复鼓舞,变化多端,所以有人不能完全理解。况且其中如“距离大道较远而不能不安处其中的是义,亲爱而不能不推广的是仁”这样的说法,不合圣贤一贯的条理,因此流于异端。必须不要把它当作《论语》《孟子》那样来读,才可以理解。从“卑贱而不能不任用”到“不能不仔细辨察”,是《庄子》的纲领所在,同《天下》篇相同。东坡认为,《庄子》从未在《天下》篇讥讽孔子;现在说《庄子》并非不知道精粗、本末合一的道理,这一点可以在本篇看出。还可以再说一层:圣贤的话,万世都没有弊病;诸子百家也有说得痛快透彻的地方。比如《易》说:“形体以上叫作道,形体以下叫作器;变化并加以裁制叫作变,推行开来叫作通,拿来施用于天下百姓叫作事业。”又说:“显现出来叫作象,形成形体叫作器,制定出来并使用叫作法,利用器物出入而百姓都能使用叫作神。”哪里没有说精微的?哪里没有说粗浅的?能够说得这样浑然完整,便自然没有弊病。乐轩说:“儒者悟道以后,心思更加精细;禅家悟道以后,心思反而更加粗疏。”这看出了儒、释两家的骨髓,是以前未曾有过的见解。像《庄子》这一段,把许多世间事务称作卑、称作粗,中间又加上“不可不”三个字,这样的笔法更加粗疏了,已经没有“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气象。如果能分别出这种粗细的气象,才知道乐轩是真正悟道的人,是具有大眼目的人。别人排斥佛教,只能说到皮毛;他既然把佛教称为出世法,又用佛教斩断人与人之间的伦常关系这一说法来加以排斥,怎么能不使人佩服呢?《外篇·天地》第十二。天地虽然广大,它们的变化却是均一的;万物虽然众多,它们的治理原则却是一个;人民虽然众多,他们的主宰是君主。君主本源于德,成就于天。所以说:“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是无为的,不过是顺应天德而已。”

其化均者,言皆是元气也。治主也,万物虽多,主之者一,造化而已。人卒虽众,其主君也。犹言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也。天之与我者为德,我能推原其德之初,皆自天而成之,则人力无所加矣。为人君者,能知乎此,则无为而顺自然矣。无为自然,便是天德。▯远也。▯古,犹邃古也。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天地之间,有气则有声,有声而后有名。名之为君,则天下之分定矣。此自天地之初,才有声时,便自定了。此是自然底,故曰:“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定。”言声也,道自然也。既有此分,则自有君臣之义,便是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之意。故曰:“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天下之事,非一人所能用。于世者多,随其能而尽其职。其所以能者,亦天与之。盖天生许多人,出而做许多事。故曰:“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万物之间,未有无对者。有寒则有▯,有雌则有雄,有上则有下,有前则有后,有左则有右,个个相应,皆出自然。故曰:“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此四句最妙,其语亦纯粹。天能覆,能生;地能载,能成,同此德也。通,同也。万物之间,各有自然之理,行乎其中。故曰:“行于万物者,道也。”上之所以治者,如礼乐刑政,皆治之事也。事事之中,各有艺业,随其所能者,人之技也。道德精者也,事与技粗者也。无精无粗,皆出于自然,则技即事,事即艺,艺即德,德即道,道即天。故曰:“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兼者,合二为一之意义。合作艺,因声同,故传写之讹耳。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神服。」畜天下,即孟子所谓「以善养天下」者。我无欲,则天下自然足;我无为,则天下自然化;我能静,则百姓自然定。渊静,澄静也。万事不过一理,故曰:「通一而万事毕。」得于我者,苟能无心,则非特人服之,▯神亦服之。「记曰」者,犹「▯有」之也。此语上世所▯,故庄子举以自证。此五句极纯粹,上三句与老子略同。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夫子言其师也,刳心者,剔去其知觉之心也。去此知觉之心,而后可以学道入自然也。为之以自然,则谓之天。得于巳者,不言而喻。故曰「无为言之之谓德」,无为言者,谓无所容言也。异者亦同,故曰「不同同之」,如此大矣。崖异有迹也,宽绰然也。物物不同,而我皆有之,故曰「有万不同之谓富」,即万物皆备于我也。纪,条理也。所执之德,小大有序,各有条理,故曰「执德谓之纪」。卓乎如有所立,德之成也。循其道而行,则无所不备,备道全美也,完全也。外物不足以动其心,则在我者全矣,故曰「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十者,天德仁大宽富纪立备完也。韬,藏也。包括万事而无遗,皆归于心,此心之大无外矣,故曰「韬乎其事」,心之大也。逝者,徃也。逝者如斯之逝也,万物徃来不穷,而吾与之为无穷,故曰「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巳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巳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藏金于山,藏珠于渊,富藏于天下也。不近者,远之也。不以寿夭为哀乐,不以穷通为荣辱。丑字下得便胜辱字。一世之利与一世共之,不拘以为我之私分,人亡弓,人得之之意也。虽王天下,不自以为尊显,黄屋非尧心之意也。胸中之明照乎天地,以此为显,故不以王天下为显也。聚万物而归之一理,故曰一府。死生亦大矣,而无所变于巳,视之若一也,故曰同状。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

译所谓变化均一,是说一切都是元气;“治”就是主宰,万物虽然众多,主宰它们的只有一个,就是造化。人民虽然众多,主宰他们的是君主,犹如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百姓不能有两个君王。天赋予我的就是德;我若能推究这种德的根源,知道它最初都是由天成就的,那么其中就没有人为力量可以添加。做君主的人若能明白这个道理,就会无为而顺应自然。无为自然,就是天德。“玄”是深远;“玄古”犹如说远古、上古。用道观察言语,天下的君位就确定;用道观察名分,君臣的道义就明白;用道观察才能,天下的官职就能得到治理;用道广泛观察,万物之间的应对关系就完备。所以,贯通天地的是德;运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在上治理人的,是事务;能够从事某种技艺的,是技能。技能包含在事务中,事务包含在义中,义包含在德中,德包含在道中,道包含在天中。天地之间,有气就有声音,有了声音以后才有名称。把这个名称定为君,天下的名分就确定了。这从天地开始之初、刚有声音的时候,就自然确定了。所以说:“用道观察言语,天下的君位就确定。”这里的“言”就是声音,道就是自然。既然有了这种名分,自然就有君臣之义,也就是卑高陈列、贵贱各得其位的意思。所以说:“用道观察名分,君臣的道义就明白。”天下的事务,不是一个人能够全部办理的;世上的人很多,应当随着各自的才能尽到自己的职责。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才能,也是上天赋予的。上天生出许多人,让他们出来办理许多事情。所以说:“用道观察才能,天下的官职就能得到治理。”万物之间没有没有对应的:有寒就有热,有雌就有雄,有上就有下,有前就有后,有左就有右,彼此相应,都是自然而然。所以说:“用道广泛观察,万物的应对关系就完备。”这四句最为精妙,语言也纯粹。天能够覆盖、能够生育,地能够承载、能够成就,都是同一种德。“通”就是相同。万物之间各有自然的道理,运行于万物之中。所以说:“运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 在上位者用来治理天下的,如礼、乐、刑、政,都属于治理事务。每一项事务之中,各有相应的技艺;随各自所能去做事,就是人的技能。道德是精微的,事务和技能是粗浅的。精与粗都没有脱离自然,所以技能就是事务,事务就是技艺,技艺就是德,德就是道,道就是天。所以说:“技能包含在事务中,事务包含在义中,义包含在德中,德包含在道中,道包含在天中。”所谓“兼”,是合二为一的意思。“合作艺”,是因为声音相同,大概是传写造成的错误。所以说:古代养育、治理天下的人,无欲而天下自然富足,无为而万物自然化育,像深渊一样澄静而百姓自然安定。古书说:“通达于一,万事就完备;心中无所执着而有所得,鬼神也会服从。”养育天下,就是孟子所说的“以善养天下”。我无欲,天下就自然富足;我无为,天下就自然化育;我能够安静,百姓就自然安定。“渊静”就是澄澈安静。万事不过是同一个道理,所以说“通达于一,万事就完备”。自身有所所得,如果能够无心,不只是人会服从,鬼神也会服从。“记曰”犹如说“古书传有此言”。这句话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所以庄子引用它来证明自己的说法。这五句极为纯粹,前三句同老子的说法大略相同。先生说:“道覆盖、承载万物,广大无边啊!君子不能不剖开自己的心。无为而有所作为,叫作天;无为而不用言语表达,叫作德;爱护人、使万物获利,叫作仁;把不同看作相同,叫作大;行为不显露怪异,叫作宽;拥有万物的各种不同,叫作富。所以,执守德叫作纲纪;德行成就叫作立;顺循大道叫作完备;不因外物挫伤志意叫作完整。君子明白这十件事,就能把各种事务收藏于心,心胸广大;其作为万物运行的一部分,充沛无尽。” 先生说的是他的老师。“刳心”就是剔除有知觉、会分别的心。除去这种知觉之心以后,才可以学习道而进入自然。以自然的方式去作为,就叫作天。自身有所获得,却不用言语说明也能使人明白。所以说“无为而不用言语表达,叫作德”;无为言,就是没有什么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不同的也看作相同,所以说“把不同看作相同”;能够这样,境界就广大了。“崖异”是显露形迹的差异;“宽”是宽绰的样子。万物各不相同,而我都能包容,所以说“拥有万物的各种不同,叫作富”,也就是万物都具备于我。纪,是条理。所执守的德有大小、先后,各有条理,所以说“执守德叫作纲纪”。卓然挺立,仿佛有所建立,就是德行成就。顺着道而行,就没有什么不完备;完备就是对道完全、美满。外物不足以动摇内心,自身就完整了,所以说“不因外物挫伤志意叫作完整”。这十项就是天、德、仁、大、宽、富、纪、立、备、完。“韬”是收藏。包罗万事而没有遗漏,都归入心中,这颗心便广大无外,所以说“把各种事务收藏于心”,就是心胸广大。“逝”是往去,正是“逝者如斯”的“逝”。万物往来没有穷尽,我也同它们一起无穷无尽,所以说“其作为万物运行的一部分,充沛无尽”。像这样的人,把黄金藏在山中,把宝珠藏在深渊,不把货财利益看得重要,不接近权贵富贵,不因长寿而快乐,不因夭折而悲哀,不以通达显贵为荣耀,不以穷困为羞耻,不把一时的利益拘束为自己的私有,不把统治天下看作自己的显贵处所。显明,就是心中光明;把万物归于一个根本,死与生呈现同一状态。把黄金藏在山中、把宝珠藏在深渊,就是把财富藏于天下。“不近”就是远离。不因长寿、夭折而悲喜,不因穷困、通达而荣辱。“丑”字用得比“辱”字更好。一时的利益应同天下共同享有,不拘执为自己的私有,正是“人亡弓,人得之”的意思。即使统治天下,也不把自己看作尊贵显赫;黄金车盖并不是尧的心意。胸中的光明照彻天地,以此为显明,所以不把统治天下看作显贵。把万物聚合而归于一个道理,所以说“同一府藏”。死生也是大事,但它不能使自身有所改变,看待它们如同一体,所以说“同一状态”。先生说:“道啊,它安居时深沉如渊,清澈时空明如水。金石若不能得到它,就没有办法发声;所以金石虽有声音,不敲击就不会鸣响。万物又有谁能够决定它们呢?”

渊乎其居,静也,居者不动也,定也。漻乎其清,不混不杂也。金石之鸣,亦自然之天也。故曰:金石不得无以鸣,言鸣底便是道也。然金石虽有声,非人考击之则不鸣,人之考击亦是天机也。此两句又是一般道理,亦犹前所谓“庸讵知吾所谓天者非人乎,所谓人者非天乎”?故曰:万物孰能定之?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亦是此意。但于此书文字说得奇耳。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王德者,言有王天下之德也。素逝者,以素朴而徃,犹易言素履徃也。事事无不为,无不能,而不以此为名。故曰耻通于事,本原万物之初也。知通于神,至诚如神也。采取也,物有取于我,而后其心应之。故曰其心之出,有物采之。采犹感也,出犹应也。万物皆造化所生,凡有形者,皆同此道也。然非自得于我,则此道不明,言不知也。下句生字,言我受天地之中以生也。存我之形,以穷究其始生之理;立我之德,以明其自然之道。此非圣人不能也。荡荡乎,言其大也。忽然出,首出庶物之出也。勃然动,不得已而起之意也。万物从之,是圣人作而万物睹也。视乎防防,听乎无声。防防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防防无形之地也,视于无形,而其见晓然。即恍兮惚兮,其中有象也。人皆以为无声,而我之所独闻,如八音之相和。所谓非见彼也,自见而已矣;非闻彼也,自闻而已矣。深之又深,入▯入妙也,而又能应乎物,言能精能粗也。神无形也,精气也,以无形而见之,有气形上形下之意也。存于我者虚,而应于物也。无已,是以至无而供万物之求也。时骋时出而用也要其所归宿,不可以一定言。或小或大,或长或短,或远或近,便是时中之意。修远合作远近,其意方足。今曰修远,修即长也,分明是个近字,意或是上面。既曰小大长短,此言修远,则近亦在其间,不然则是笔快失检▯处。但此两三段散语,文字精甚,他人如何有此笔法。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此段言求道不在于聪明,不在于言语。即佛经所谓以有思惟心求大圆觉,如以萤火烧须弥山,却妆出一段说话。如此▯珠道也,知知觉也,离朱明也,吃诟言辩也,象罔无心也。知觉、聪明、言辩,皆不可以得道,必无心而后得之。此等譬喻也,自奇绝。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借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段段是撰出,愈出而愈奇。若此一段,谓外篇粗于内篇,可乎?配天,犹书云“殷礼陟配天”也。言王天下也。要邀致之也。圾危也,殆亦危也。聪明睿知,性也。给捷也,数急也,敏见快也。应事之间,以其性之敏,故应之捷给。此其过人处也。修人事以应天理,故曰“以人受天”,审明也。禁过,犹持心而未化也。知过之由生,则不待禁止之矣。乘人而无天,言尽其有为而不知无为也。乘,行也。行其在人之事故,曰“乘人身我”。也以我对物,故曰“本身而异形”。火驰,如火之驰,言其急也。自尊尚其知而急用之,故曰“尊知而火驰”。绪末也,为末事所役而不知其本,故曰“绪使丛脞”之意也。物絯,为事为物所拘碍也。物随四方而来,顾视而应之,故曰“四顾而物应”。事事而应,各度其宜,故曰“应众宜”。

译“深沉如渊地安居”,是说静止;“居”就是不动,也就是安定。“清澈空明”,是不混杂、不掺乱。金石发声,也是自然的天性。所以说金石若不能得到它就没有办法发声,意思是,能够发声的本身就是道。然而金石虽有声音,如果没有人敲击,就不会鸣响;人的敲击也同样是天机。这两句又是同一个道理,也就是前面所说的“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所以说“万物又有谁能够决定它们呢?”天若不借助人便不能显现,人若没有天也不能成就,仍然是这个意思,只是本书说得奇特罢了。那些具有王天下之德的人,质朴地行事而不以此自夸,通达事务成立的根本,并且智慧通达神妙。因此他的德广大,他的心有所发出,外物便来感应、取法;所以形体若没有道就不能生成,生成若没有德就不能明白。保全形体,穷究生命,建立德行,明白大道,这不就是具有王天下之德的人吗?广大无边啊,忽然显现出来,蓬勃地行动起来,万物都随从他吗?这就叫作具有王天下之德的人。“王德”是说具有统治天下之德。“素逝”是以质朴之道前行,犹如《易》所说的朴素地践履前往。无论什么事务都能做,没有什么不能做,却不以此求名。所以说质朴地行事而不以此自夸。“通于事立之本原”是说通达万物开始成立的根本。“知通于神”就是至诚如神。采,是取;万物有所取法于我,然后我的心才有所回应。所以说“他的心有所发出,外物便来感应、取法”。“采”犹如感应;“出”犹如回应。万物都是造化所生,凡有形体的,都共同遵循这个道。但如果不是自己获得它,这个道就不能明白;下句的“生”,是说我禀受天地之中而出生。保存我的形体,以穷究我最初出生的道理;建立我的德行,以明白自然之道。这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荡荡”是说广大;“忽然出”是说在万物中首先显现;“勃然动”是不得已而兴起的意思;万物随从他,就是圣人兴起而万物都看见他。在无形之中观察,在无声之中聆听。在无形之中,独自看见明白的道理;在无声之中,独自听见和谐的声音。所以深入而又深入,便能应对万物;神妙而又神妙,便能通达精微。因此同万物接触时,达到至无之境,却能满足万物的需求;有时驰骋显现,有时归于本根,随大小、长短、远近而变化。“防防”是无形的境地;在无形中观察,却能看得明明白白,就像恍惚之中自有形象。别人都认为那里没有声音,而我独自听见其中如同八音相互和谐的声音。所谓不是看见外物,而是看见自己;不是听见外物,而是听见自己。深入而又深入,就是进入玄妙境界,却又能回应万物,意思是能通达精微,也能通达粗浅。神是无形的,精是气;从无形中显现出来,含有气在形之上、形在气之下的意思。自身所存是虚的,所以能够应对万物。因为没有自我,所以达到至无之境而满足万物的需求。有时驰骋,有时显现而施用,只求各自归宿,不能用固定方式说明;有时小,有时大,有时长,有时短,有时远,有时近,这就是合于时宜。“修远”若合为“远近”,意思才完整。现在说“修远”,“修”就是长,显然像是“近”字,意思或许在上文。既然已经说了大小、长短,这里说“修远”,那么“近”也应当包含其中;否则就是下笔迅疾而失于检点的地方。不过这两三段散文,文字精妙之极,别人哪里能有这样的笔法。黄帝在赤水以北游历,登上昆仑之丘,向南望去后返回,遗失了他的玄珠。他派知去寻找,没有找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没有找到;派吃诟去寻找,也没有找到;于是派象罔去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能够找到它吗?” 这一段说,求道不在于聪明,也不在于言语。这就像佛经所说,想用有思维的心去求大圆觉,犹如用萤火去烧须弥山,却勉强编造出一套说法。这里的玄珠比喻道;知比喻知觉;离朱比喻聪明明察;吃诟比喻言语辩说;象罔比喻无心。知觉、聪明、言辩都不能得到道,必须无心以后才能得到它。这些都是譬喻,构思确实奇特绝妙。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啮缺,啮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被衣。尧问许由:“啮缺可以配天而王天下吗?我想借助王倪来招致他。”许由说:“危险啊,天下将要陷入危殆了!啮缺这个人,聪明睿智,办事敏捷,性情超过常人,却又想凭借人为来承受天道。他明白要防止过失,却不知道过失从哪里产生,难道能让他配天吗?他将只依靠人为而不知道无为,只会以自身为根本而把万物看成异类,只会尊崇智巧而急速运用,只会被末节事务驱使,只会受外物拘束,只会四处察看而应对外物,只会对所有事务一一迎合,只会同万物一起变化而从来没有恒常。这样的人哪里足以配天呢!”即使如此,他有族属,有祖先,可以作为众人之父,却又不能成为众人之父。父是治理和混乱的统帅,是臣服之道的祸患,也是君临之道的祸害。” 这一段一层层写出,越写越奇妙。像这样的一段,怎么能说外篇比内篇粗浅呢?“配天”犹如《尚书》所说“殷礼升配于天”,意思是称王天下。“要”是邀约、招致。“圾”是危险,“殆”也是危险。聪明睿智,是他的本性。“给”是快捷,“数”是急速,“敏”是反应迅疾。他在应对事务时,凭借性情敏捷,所以反应快捷,这就是超过常人的地方。他修治人事来应合天理,所以说“以人受天”。“审”是明白;“禁过”犹如守持其心而未能化通;若知道过失产生的根源,就不用再防禁它了。“乘人而无天”,是说一味施行有为,却不知道无为。“乘”是行;行人为之事,所以说“乘人”。以我对待外物,所以说“本身而异形”。“火驰”如同火焰飞驰,是说急迫;自己尊崇智巧而急于使用,所以说“尊知而火驰”。“绪”是末端;被末节事务役使而不知道根本,就是“绪使丛脞”的意思。“为物絓”是被事务、外物拘束阻碍。外物从四方而来,回头看见便应对,所以说“四顾而物应”。对每件事都作出回应,各自衡量其适宜,所以说“应众宜”。

为物所汨而失其自然之常者,非能定而应也,故曰“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化为事物所变动也。常一也,未始有常,无定也。一个,彼且七,个方且古今以来,那得这般文笔!虽然,又转一转,言其虽未可以配天,亦有可尊处。一族之聚,必尊其祖,故曰“有族有祖”。只此等闲四字,下得亦奇。众父者,出于众人而可以为其父也,谓其高一世也。众父之父,则高又高矣。众父之父,天也,自然者也。率将帅也,言此人之用于世,亦可以致治,亦可以致乱。北面臣也,南面君也。言以此为臣道,以此为君道,皆有患害,故曰“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汝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富寿多,男人之所欲也。学道者则以为不足介意。庄子却如此翻说,越见他高处。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即是孩儿堕地,便有衣食分剂。山谷所谓「百草愁春雨」是也。富而使人分之,言各付诸人也。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闻。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鹑居无定所也,鷇鸟初生者也。其母哺之,虽食而非自求也,言无心于食也。鸟行飞也,无彰无迹也,随所寓而无恋着也。与物皆昌者,物与我各得其生也。修德就闲,▯无道则▯也。厌世而上仙,解脱之意也。白云帝乡,虚无之上也。三患:少壮、老也。《楞严经》恒河水之喻,便是三患。身常无殃,自乐也。上言寿、富、多男子,下却倒说寿既在后,其辞又多此,亦文之机轴也。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尧犹欲问而封人不之答,但曰:“退已!”犹言:“你去休。”接舆趋而辟,荷杖丈人至,则行矣。伊川不得与同舟者言,皆此机关也。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徃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此段又言,世变愈下,一节不如一节。在禹时,便不如尧舜矣。无落吾事者,落废也。言吾不暇与汝言,恐废吾耕事也。俋俋低首而耕之状。尧不赏不罚,今子赏罚而民不仁。其意盖言,赏罚不如无,亦如必也使无讼之意。却借尧舜禹之名以言之。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德。同乎大顺。泰初造化之始也,所有者只是无而已,未有个有字。也有犹无之,则安得有名?此乃一之所由起也。此一字便是无字,故曰“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则有有矣。凡物各有其有,皆德也。未形者,言一所起之时也。若有分矣,而又分他不得,故曰“且然无间”。且然犹且也,且字下常添一字,无间便是浑然者,有分便是粲然者。此命字即天命,谓性之命,留动而生物。元气之动运而不已,生而为物,则是其动者留于此,故曰“留动而生物”。留动二字下得极精,防莫草草看过。动,阳也;留,动静也。静为阴,此句便有阳生阴成之意。物得之而生,既成物矣,则生生之理皆具以元气之动者而为我之生者,此谓之形也。看他形字却如此说。实他书所无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此一句便是《诗》“有物有则”,便是《左传》所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有动作威仪之则”也。

译被外物搅乱而失去自然的常态,就不能真正安定并作出应对,所以说“同万物一起变化而从来没有恒常”。“化”是被事务、外物改变和扰动;“常”就是一,“未始有常”就是没有定准。有人说,这种笔力真是古今以来少有。话虽如此,文章又转了一层:说他虽然还不能配天,却也有值得尊重的地方。一族聚集起来,必然尊奉自己的祖先,所以说“有族有祖”。只是这平常四字,写得也很奇特。“众父”是出于众人而可以成为他们的父,指高出一世的人;众父之父,则更加尊高。众父之父就是天,就是自然。率,是统帅;意思是这个人用于世间,也可以导致治理,也可以导致混乱。“北面”是臣服,“南面”是君临。意思是以此作为臣道、君道,都有祸害,所以说“是臣服之道的祸患,是君临之道的祸害”。尧到华地巡视,华地的封人说:“啊!圣人,请让我为您祝祷。”封人祝愿圣人长寿,尧说:“不必。”封人祝愿圣人富有,尧说:“不必。”封人祝愿圣人多生男子,尧说:“不必。”封人说:“长寿、富有、多生男子,是人人都想要的,唯独您不想要,这是为什么?”尧说:“男子多了,忧惧就多;富有了,事务就多;长寿了,受辱的机会就多。这三件事都不能用来培养德行,所以我拒绝。”封人说:“起初我还以为您是圣人,现在看来,您只是君子。上天生养万民,必定赋予他们职分;男子多而让他们各自担任职分,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而让众人共同分用,又有什么事务可忧虑的?” 富有、长寿、子嗣众多,是男人所希望的。学习道的人却认为这些不值得介意。庄子却这样反过来说明,越发显出他的高明。上天生养万民,必定赋予他们职分,就像孩子一落地,便有衣食的分定。山谷所说“百草愁春雨”,就是这个意思。富有而让众人分用,是说把财富各自交给众人。圣人像鹌鹑一样居无定所,像雏鸟一样接受哺食;行动如鸟飞翔,不留下形迹。天下有道,就同万物一起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行而归隐。活到千岁而厌弃尘世,离开尘世上升成仙,乘着那白云到达帝乡。三种忧患都不能临身,身体常常没有灾祸,又有什么可受辱的呢?鹑居,是没有固定住所;鷇是刚出生的鸟。它由母鸟哺食,虽然在进食,却不是自己求取,意思是对饮食没有用心。鸟行,是像鸟一样飞行;无彰、无迹,是说随遇而安,不留恋、不执着。与万物皆昌,就是万物和我各自获得生命。修德就闲,是说天下无道时便隐居。厌弃尘世而上升成仙,是解脱的意思。白云、帝乡,是虚无之上的境界。三患,是少壮、衰老等人生忧患。《楞严经》以恒河水作譬喻,说的就是三患。身体常无灾祸,就是自己得到安乐。上文先说长寿、富有、多男子,这里却倒过来把长寿放在后面,而且又多说了一层,这也是文章运转的机轴。封人离开了。尧跟在后面说:“请允许我再请教。”封人说:“退下吧。” 尧还想继续询问,封人却不回答他,只说:“退下吧!”意思就是:“你走吧。”接舆快步走开避让,扛着拐杖的老人到了,他也就离开了。伊川说不能同这些人同船交谈,都是同一个关键。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而去耕田。禹前去拜见他时,他正在野外耕作。禹快步走到下风处,站在那里问道:“从前尧治理天下,您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我,您却辞去诸侯之位而来耕田,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奖赏而百姓自相勉励,不发怒而百姓自然畏惧。现在您使用奖赏和刑罚,百姓将不再仁厚;德行从此衰败,刑罚从此建立,后世的混乱也从此开始了。先生,您还不快走吗?不要耽误我的事情,我正低着头专心耕作,没有工夫顾及你。” 这一段又说,世道的变化越来越下滑,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禹的时候,就已经不如尧、舜了。“不要耽误我的事情”,就是不要废弃、耽误我的耕作,意思是我没有空闲同你说话,恐怕耽误耕田。俋俋,是低头耕作的样子。尧不奖赏、不惩罚,现在禹使用奖赏和惩罚,百姓就不再仁厚。大意是说,奖罚还不如不用,也像一定要使天下没有争讼的意思;只是借尧、舜、禹的名义来表达罢了。太初的时候只有无;没有实有,也没有名称。一产生的地方,有一个“一”却还没有形成形体,万物因此得以生成,这叫作德。尚未形成形体时已经有了分别,却还浑然不可分,这叫作命。阴阳之气留存、运动而生成万物;万物形成后,生命的道理具备,这叫作形。形体保存精神,各自都有仪则,这叫作性。修养性而返回德,德达到极致,便同太初相同;同于太初便是虚,虚便广大。闭合嘴巴而发声,发声又同闭合相合,同天地相合。这种相合浑然泯合,仿佛愚昧、昏暗,这叫作玄德。同于最大的顺理。“太初”是造化开始的时候。那时所有的只是“无”而已,还没有一个“有”字。既然连“有”都还像没有,哪里会有名称呢?这就是“一”产生的由来。这个“一”字其实就是“无”字,所以说“有一个一却还没有形成形体”;万物因此得以生成,这时才有了“有”。一切事物各自所有的,都属于德。所谓尚未形成形体,是说“一”刚刚产生的时候。它虽然已经有了分别,却不能再把它分开,所以说“且然无间”。“且然”犹如说“暂且如此”;“无间”就是浑然一体,“有分”就是灿然可见。这里的“命”就是天命,指性命之命。阴阳之气留存、运动而生成万物;元气不断运行,生成万物,那么它的运动就留存在这里,所以说“留动而生物”。“留动”两个字用得极其精细,不可草率看过。“动”属阳;“留”是动中有静。静属阴,这一句含有阳生阴成的意思。万物得到它而生成,既然形成了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也都具备了;元气的运动成为我生命的根源,这就叫作“形”。看看他对“形”字的解释,实在是其他书中没有的。“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这叫作性”这一句,就是《诗经》所说的“有物有则”,也是《左传》所说“百姓禀受天地之中而生,行动举止和威仪都有法则”。

形体,气也;气中有神。所谓仪则,皆此神为之,便是性中自有仁义礼智之意。若以吾书论,此四句第一句“德”字却是“性”字,此“性”字却是性之用矣,所以道此书字义当作一眼看。性修反德者,言修此性以复其自然之德。德既至矣,尽矣,则与无物之初同矣。反德犹言复礼也。至极,至也;同于无物之初,则虚矣。虚则大矣。既虚而大,则有不言之言。合喙者不言也,鸣者言也。以不言之言如此,下三字便是他奇笔处。下面却翻一转,又曰“喙鸣合”。此“合”字又与上“合”字不同矣。言此喙之鸣既以不言而言,则与自然者合矣。以此自然之合则与天地合矣,故曰“喙鸣合,与天地为合”。缗缗犹泯泯也,泯泯然若愚若昏,形容此“合”字也。此乃谓之▯妙之德,则与大顺同矣。大顺即太初自然之理也。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防,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狸之狗,成思猨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已。忘已之人,是之谓入于天。』」若相放,帝王同条共贯之意,以我之可,明彼之不可;以我之然,明彼之不然。辩者之言,虽曰坚白同异,纷纷多端,而我能分辩之,若悬于天宇之间,谓能晓然揭而示人也。离分析也;胥易,技系解,巳见前篇。成思者,为人所系防,而成其愁思也。自山林来者,言为人捕而来也。前曰执斄,此曰执狸,斄字误也。所不能闻,所不能言,即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之意。有首有趾,言人之顶踵同也;无心无耳,言其无知无见也;无形无状,自然而然者,于形而下者见,形而上者即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也。此一句下得亦奇。尽无者,言世无此人也。动止起居也,废起穷达也,言起居死生穷达之间,皆有自然而然者。人皆知动止死生废起之为动止死生废起,而不知其所以为动止死生废起者也。退之《送文畅序》曰:「江河所以流,人物所以繁,亦有所见之言。」但今人等闲读过了。治者,治事之治也;人者,人事也。因人事而治之,则我无容心,故曰「有治在人」,非惟忘物,并与天亦忘之,此谓之忘已。忘已者,无我也。入于天者,入于自然也,犹前曰「入于非人」也。上曰「忘乎天」,此曰「入于天」,入则与天为一矣。惟其忘,而后能为一也。但《应帝王》曰:「未始出于非人」,未能忘乎天也;「未始入于非人」,出乎造化之上也。与此「入乎天」之语又异,此皆其鼓舞处,不可执着。执着则难读《庄子》矣。蒋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辙,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徃投迹者众。」蒋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茫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荐陈也,请以所言陈之。拔出公忠之属,举贤也,无阿私,无偏党也。辑安也,局局笑之貌也。螳螂怒其臂,以当车辙,言力小不足以任此大事也。曰怒而飞,曰草木怒生,此言怒臂。庄子喜下一个怒字,其自为处者,言其自为所处之地如此,则似危其观台,以示于人,人将徃而归之,则投足而来者愈众矣。多物,人物之多也。意言名声愈盛,而世之趋者愈众,则自累矣。覤覤,惊之貌。闻此言而无所知,故曰茫若。于夫子所言风者,遗风之风,亦犹曰言其略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摇荡也,转移也。贼心,有为之心也。独志,独得之志,朝彻见独之独也。民既成教,而易其习俗,皆灭去私心,而进于道。但如生知之性,自有而不知,为上之化,故曰不知其所由。然以尧舜为高,而以我次之,故曰兄尧舜之教而弟之。谓尧舜岂能胜我?我不在尧舜之下,却下句如此,也是好奇溟涬,有低头甘心之意。民字即是人字,言凡人能如此,则岂肯兄尧舜之教而自处其下也?同乎自然之德,则其心安矣。居安也,欲者,圣人欲其民如此也。

译形体属于气,气中又有神。所谓仪则,都是神所赋予的,也就是性中本来具有仁、义、礼、智的意义。如果按我们的经典来讨论,这四句中第一句的“德”字其实相当于“性”字,而这里的“性”字却是性所发挥的作用,所以说读这部书的字义,必须从整体上看。所谓“性修反德”,是说修养这种性,使它恢复自然之德。德已经达到极致、完全实现,就同无物之初相同了。“反德”犹如说“复礼”。“至”是达到极点;同于无物之初,就成为虚;虚就广大。既然虚而广大,就有不言之言。“合喙”是不说话,“鸣”是说话。用不言之言达到这种境界,下面三个字便是庄子奇特的笔法。下面又转一层说“喙鸣合”。这个“合”字同上面的“合”字又不同:是说嘴的发声既然用不言来表达,就同自然相合;以这种自然的相合,就同天地相合,所以说“发声又同闭合相合,同天地相合”。“缗缗”犹如“泯泯”,是泯然无迹、仿佛愚昧昏暗的样子,用来形容这个“合”字。这就叫作玄妙之德,于是同最大的顺理相合。“大顺”就是太初自然的道理。孔子问老聃说:“有人治理道,好像总在与人相反:认为可以的,他偏说不可以;认为是这样的,他偏说不是这样。辩论者有话说:‘把坚白之论分割开来,好像悬挂在城防之上;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圣人吗?’老聃说:‘这是彼此变换、被技艺所拘系,劳累形体、惊惧内心的人。捕捉狸类的狗,成天想着猿猴的灵巧,都是从山林里来的。孔丘,我告诉你一些你听不到、也说不出的道理:凡是有头有脚,却没有心智、没有听觉的东西很多;有形的和无形无状而同样存在的,都完全没有所谓动作或静止、死亡或生存、衰败或兴起。这些也不是它们所以如此的根由。治理的事情在于人自身;忘掉外物,忘掉上天,这叫作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就叫作进入天道。’ “好像总在与人相反”,是说帝王把万事贯通为一:用我的“可以”来说明他的“不可以”,用我的“是”来说明他的“不是”。辩论者所说的,虽然涉及坚白、同异等纷纭复杂的观点,但我能够把它们分别辨析清楚,好像悬在天空中,认为自己能够明白地揭示给人看。“离”就是分析;“胥易”,即技艺彼此转化、互相拘系,前篇已经说过。“成思”,是说被人拘束防范,因而形成愁思。“自山林来”,是说被人捕捉后来的。前文说“执斄”,这里说“执狸”,“斄”字是错误的。“所不能闻、所不能言”,就是性与天道不可听闻、不可言说的意思。“有首有趾”,是说人的头顶和脚跟相同;“无心无耳”,是说没有知觉和见闻。“无形无状,自然而然”的东西,可以在形而下者中见到;形而上者,则是有形的与无形无状而同样存在的东西。这句话下得很奇特。“尽无”,是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动止”是行动和停止、起居;“废起”是困穷和通达。意思是,在起居、生死、穷达之间,一切都有其自然而然的状态。人人都知道行动、停止、生死、穷达这些现象,却不知道它们所以成为行动、停止、生死、穷达的根由。韩愈《送文畅序》说:“江河所以流,人物所以繁,也有可以见到的言语。” 只是今天的人把这段话随便读过了。“治”是治理事务的治,“人”是人事。根据人事来加以治理,自己不存成见,所以说“治理的事情在于人自身”;不只是忘掉外物,连上天也一起忘掉,这叫作忘掉自己。忘掉自己,就是没有自我。进入天道,就是进入自然,也如前文所说的“进入非人之境”。上文说“忘掉上天”,这里说“进入天道”;进入之后便与天合而为一,只有忘掉自我,才能与天合一。但《应帝王》说“未始出于非人”,是还没有忘掉上天;又说“未始入于非人”,是超出造化之上。这与这里“进入天道”的说法又不同。这些都是借以振发文势的说法,不可拘泥执着;一执着,就很难读懂《庄子》了。蒋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接受我的教导。’我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既然已经把话告诉他了,还不知道是否合适,请让我把它陈述出来。我对鲁君说:‘一定要实行恭敬俭朴,选拔任用公正忠诚的人,不要偏私,那么百姓谁敢不安定呢?’”季彻拘谨地笑着说:“像先生这样的说法,用来谈帝王的德行,就好比螳螂举起双臂想挡住车轮,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如果这样做,您自己所处的地位就会危险;您建立的观望台上陈列着许多东西,将要前来投奔的人一定很多。”蒋闾葂惊惶失色地说:“我对先生所说的话茫然不解了。即使如此,还是希望先生把其中的大意告诉我。” “荐”是陈述,请求把自己所说的话陈述出来。“选拔公正忠诚的人”,就是举用贤能;“不阿私”,就是不偏私、不结党。“辑”是安定。“局局”是拘谨地笑的样子。螳螂愤怒地举臂抵挡车轮,是说力量太小,不足以承担这件大事。《逍遥游》说“怒而飞”,又说“草木怒生”,这里也说“怒臂”。庄子喜欢在下句用一个“怒”字。“其自为处”,是说自己把所处之地弄成这样,于是好像使自己的观望台处于危险之中;一旦显露给人看,人们就会前往归附,前来投足的人便更多了。“多物”就是人物众多。意思是,名声越大,世上趋附的人越多,自己也就越受牵累。“覤覤”是惊惧的样子。听了这些话却茫然无知,所以说“茫若”。“愿先生言其风”的“风”,是遗风之风,也就是希望先生略微说说其中大意。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是摇动、转变百姓的心,使他们形成教化,改变习俗,完全消除他们的私心,使他们都推进到各自独得的志趣上去。这样就像人的本性自行发挥一样,而百姓并不知道它由何而来。既然如此,难道还要把尧舜教化百姓看得高高在上,而把自己看得低下吗?只要想使他们与自然之德相同,内心就安定了。” “摇荡”就是转移。“贼心”是有所作为、存有私欲的心。“独志”是独自获得的志趣,“朝彻见独”的“独”也是这个意思。百姓既已受到教化,改变了习俗,也都消除了私心,进于道。但这又如同生来就知道的本性,自然而有,却不知道它是上位者教化的结果,所以说“不知其所由”。然而如果把尧舜看得高,把自己排在他们之下,所以说“以尧舜为兄而以自己为弟”。这话仿佛说:难道尧舜能胜过我吗?我并不在尧舜之下,却故意这样说,也是为了求奇;“溟涬”含有低头甘心的意味。“民”就是人,意思是:凡人如果能做到这样,难道肯把尧舜的教化奉为兄长而自处其下吗?与自然之德相同,内心就安定了。“居”是安居;“欲”是圣人希望百姓达到这种状态。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防然惭,俯而不对。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徃矣,无乏吾事。畦间凿隧为水沟也,抽拔也,泆汤洋溢而涌出也,言取水之易也。此数句形容得桔槔,自好机械器也。用之则为机事,所以用之者心也。有机心则纯白不备,言不纯一虚明也。神生不定,不能抱静主一也。道所不载,言不能载道也。要求学问工夫,这般处皆当子细体认。子奚为者?犹《论语》曰“奚自”也。拟圣言,慕圣人也。于于自大之貌,独▯哀歌,言人不已知而自诵自说,卖名沽名也。独▯哀歌,譬喻说也。比之击磬于卫,则非矣。忘汝神气,犹曰黜其聪明也。堕汝形体,即忘已也。汝能如此,犹尚庶几,不然身且不治,何能治人?此讥吾圣人之言,无乏即无落也。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茫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卑陬、惭恧之貌,顼顼、自失之貌,不自反言,不复其常也。天下一人,言孔夫子也。事求可,可为则为也,力少而功多,便是桔槔之▯徒独也。今其人独不然,言汉阴丈人也。托其生于世,虽所行亦与人同,而不自知其所徃,即浮游而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徃也。故曰: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淳备纯一,浑全也。茫乎无形迹之貌,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言此人心中必无功利机巧之事也。此「忘」字与「亡」同,无也。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夫人者,指汉阴丈人也。不以毁誉为损益,誉且不顾,而况毁乎?所言行于世,曰得其所谓;所言不行于世,曰失其所谓。风波言为世故所役,而不自定也。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假大也,假修大修也。浑沌氏,即天地之初也。术道也,识其一者,所守纯一也。不知其二者,言心不分也。内本心也,外外物也。明白则可入于素,素者素朴也。无为则复归于自然之朴,体性全其性也。抱神一也。汝将固惊邪?固宜也。言汝未知此道,宜乎惊异也。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大壑,大海也。横目之民,撰出此等字以形容世人也。游于大壑者,言世间不足观,将观于海。官施不失其宜,随职而各当其任也。拔举而不失其能,无遗才也。情事实事也,尽见事事可为之实,顺其所可为者而行之,故曰“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所行所言皆是自为,不为人而为也,天下自然化之。自为者,为巳非为人也。手挠,挠动也,言举其手随所顾而指之,民莫不应。《书》曰:“惟动丕应,徯志是也。”手挠顾指,指麾拱揖之意。圣人之治天下如此,意谓古帝王也。

译子贡向南游历楚国,返回晋国时,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位老人正在整理菜园。他挖了一条通道通到井里,抱着水瓮出来灌溉,辛苦用力很多,却见效很少。子贡说:“这里有一种器械,一天可以灌溉一百畦,用力很少而功效很多,先生不想要吗?”园圃老人抬头看着他说:“怎么样呢?”子贡说:“削木制成机械,后面重、前面轻,提水就像抽取一样,水会涌流出来,这种器械叫桔槔。”园圃老人愤怒地变了脸色,又笑着说:“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有机械的人必定有机巧的事务,有机巧事务的人必定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于胸中,纯朴清白就不能完备;纯朴清白不能完备,精神就不能安定;精神不能安定的人,是道所不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桔槔方便而不肯使用,而是因为对此感到羞耻,所以不做。”子贡惭愧得脸色骤变,低头不答。过了一会儿,园圃老人说:“你是做什么的?”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弟子。”老人说:“你不就是那个博学而仰慕圣人、自以为高大而压倒众人,独自弦歌哀叹,在天下沽名钓誉的人吗?你正要忘掉自己的精神气息,抛弃自己的形骸,或许才有希望吧?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又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畦间凿隧”,是挖通道作为水沟;“抽”是拔取;“泆汤”是水洋溢涌出,形容取水很容易。这几句把桔槔描写得很形象,确实是很好的机械器具。使用它,便成为机巧的事务;使用它的心,就是机心。有机心,纯朴清明就不完备,是说心不能纯一虚明;精神不能安定,就是不能守持清静、专一;道所不能承载,是说不能承载道。要求学问和修养工夫,对这些地方都应仔细体会。“子奚为者”犹如《论语》所说的“奚自”。“拟圣”是仰慕圣人。“于于”是自大的样子;“独弦哀歌”是说没有人知道自己,却独自诵说,自我吹嘘、沽名钓誉。“独弦哀歌”只是譬喻说法,并不是像在卫国击磬那样。忘掉你的精神气息,犹如说抛弃自己的聪明;抛弃你的形体,就是忘掉自己。你如果能这样做,尚且还有希望;否则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又怎么能治理别人?这是讥刺我们圣人的言论。“无乏”就是不要耽误、妨碍。子贡惭愧得低头缩颈、脸色变了,怅然若失,心里很不自在,走了三十里才恢复过来。他的弟子说:“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先生为什么见到他后变了脸色,整天都不能恢复平常呢?”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孔夫子这样一个人,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听说,凡是做事都求其可行,追求功业成功,用力少而见效多的,是圣人的道。现在这个人偏偏不是这样。把握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形体就完备;形体完备,精神就完备,这才是圣人的道。他寄身于世间,与百姓一同生活行走,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往哪里去,茫然浑朴而完备啊!功名、利益、机巧之事,在这个人的心中一定全都忘掉了。” “卑陬”是惭愧羞惭的样子;“顼顼”是自我丧失、怅然若失的样子;“不自反”是说不能恢复平常。所谓“天下一人”,指孔夫子。“事求可”,是说事情只要可以做就去做;用力少而功效多,正是桔槔一类器械的作用。现在这个人偏偏不是这样,指汉水南岸的老人。他把生命寄托在世间,虽然行动也和人一样,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就是任意漂游而不知道追求什么,狂放而不知道去向。所以说“寄生于世,与百姓并行,却不知道自己将往哪里”。“淳备”就是纯一、浑全。“茫乎”是没有形迹的样子。“功利机巧必忘”是说这个人心中必定没有功利机巧之事。这里的“忘”与“亡”相通,是没有的意思。像那位老人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志向所在就不去做,不是自己内心认可的就不实行。即使天下人都称赞他,他也只是得到自己所说的那种超然态度,并不顾念;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他也只是失去自己所说的那种旷达态度,并不接受。天下人的非难和称誉,对他都没有增加或减损。这能称为德性完备的人吗?我却称他为被世俗风波驱使的人。“那位老人”指汉水南岸的老人。他不把毁誉看成损益,连称誉都不顾,更何况毁谤呢?所说的话能够在世间实行,就说得到了他所说的;所说的话不能在世间实行,就说失去了他所说的。“风波”是说被世俗事务驱役,不能自我安定。子贡回到鲁国,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那个人大概是在修习浑沌氏的道术。他认识其中的一面,却不知道另一面;治理内在本心,却不治理外在事物。心地明白而进入朴素,顺应无为而复归纯朴,体察本性、守持精神,在世俗之间游处的人,你难道本来就应该惊异吗?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又哪里足以认识呢?” “假”是大的意思,“假修”就是大力修习。浑沌氏,就是天地初始的状态。“术”就是道。“认识其中的一面”,是说所守持的是纯一;“不知道另一面”,是说内心不分裂。“内”是本心,“外”是外物。明白之后就能进入朴素;“素”就是素朴。无为就能复归自然的纯朴;“体性”是使本性完整;“抱神”就是守持专一。“你难道本来就应该惊异吗”,是说你还不了解这种道,当然应该惊异。谆芒将要向东前往大海,正好在东海岸边遇到苑风。苑风说:“您将要到哪里去?”谆芒说:“将要到大海去。”苑风说:“去那里做什么?”谆芒说:“大海作为一种事物,注入水却不会满,舀取水却不会枯竭,我将到那里游览。”苑风说:“先生难道对世间百姓没有心意吗?我希望听听圣人治理天下的道理。”谆芒说:“圣人的治理吗?任用官职而不失其适宜,选拔举荐人才而不失其才干,完全了解每件事情的实际情况,按照它所能做的去实行;所做所说都出于自身,天下便自然受到教化。只要举手、回头、指示,四方百姓没有不一齐到来的,这就叫圣人的治理。”大海,就是大海。“横目之民”是特意造出这样的字来形容世人。游大海,是说世间不值得观看,要去观看大海。任用官职而不失其适宜,是随职位安排,使各人都承担相称的职务;选拔举荐而不遗漏其才,是不遗弃人才。“情事”是事情的实际情况;完全看清每件事可以实行的实际情况,顺着它所能做的去实行,所以说“完全了解实际情况而实行它所能做的”。所做所说都出于自身,不是为了别人而做,天下自然会受到教化。“自为”就是为自己而做,不为别人而做。“手挠”是挥动手,意思是举手、随着目光所及而指示,百姓没有不响应的。《尚书》说:“只是有所行动,便得到普遍响应;等待的正是这种心志。”举手、回头、指示,就是指挥、作揖、行礼的意思。圣人治理天下就是这样,这里说的应当是古代帝王。

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怊【超又条】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居行动静也。动静无所容心,故曰居无思,行无虑也。不藏是非美恶,佛家所谓不思善,不思恶也。共利共给,与人同乐之意。怊乎怅然之貌,若婴儿失母,若行失道,皆言其无意人世,有不得已之意。财用饮食,皆致之不问,言无心也。德人此之圣治,高一层矣。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防。」上神言,其神腾跃而上也,出乎天地之外,日月之光反在其下,故曰乘光与形灭亡。言虽有身,似无身矣。照旷者,言大昭晰也。致命,极乎天命也。尽情者,尽其性中之情也。此情字,与孟子「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同,以天地之道自乐,而万事无所累于我,故曰天地乐而万事销亡。复情,复于实理也。万物皆复于实理,则与我为一矣。混防,即浑沦也,即所谓浑沌氏也。神人比之德人,又高一层。如此分别,盖谓古帝王之上,更自有不可及者。门无▯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满稽之言,以征伐不及于揖逊,因无▯之问,又并与有虞氏非之。言天下皆愿于治,因有虞氏治之,而反以为累也。无▯何以药?不秃何用髢?不病何用医?盖言唤作治天下便是病了。无为而治则无病也。孝子为父操药,其色终是不乐,不若父之无病也。故圣人以为有心于治天下则可愧矣。其言虽不正,譬喻处亦奇特。修进也与羞同,古字通用。“羞之”羞耻也。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举世淳一,未有贤能之名,故曰:“不尚贤,不使能,标枝枯枝也。”但见其枝,不见其叶,故曰:“标枝,野鹿,标枝。”皆是无情无欲之喻,端正修身也。相爱相亲也,相与以实诚也,由心之谓忠,当事事得其当也。端正而下四不知言,当时未有仁义忠信之名也。蠢动有生之民也,相使相友助也,不以为赐者,不以为恩也。行而无迹,事而无▯,是当时未有是非毁誉之事也。此皆形容太古之世。孝子不防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防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已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已防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导人也,终身防人也。不防不谄,能諌其君父也。随其所言以为然,随其所行以为善,不知諌者也。在君亲则以諌者为是,以不諌者为非;而我之于世,随其所善者而为之,随其所以为是者而是之,则世俗反严于君亲乎?此意盖言,今人之所谓道,皆世俗之所同是者,非独得于巳而与造物为徒者也。导,顺也;防,谄也。我之所谓道,只与世俗同,则是我之所为,亦导防世俗而已矣。若人加以导防之名,则我必不悦,而终身所为,不免导防。言其不能异于世俗也。圣人以天下通行者为道,而庄子以为道必出于一世之上,故以古之帝王与圣贤皆作下一等看,乃如此发明一段笔势澜翻,信不可及,然其言亦太过矣。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未,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防,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合其譬者,言合天下譬喻以立说也。饰辞者,言修饰其言辞也。聚众者,言聚天下之学者而归已也。观其初心,要高于一世;要其终,也不能离于当世之人。是其终始本末不相照应矣。故曰:“不相坐,犹不相当也。”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言儒者之衣冠也。采色文章也,循循以诱诲学者,故以为媚一世。此皆讥吾圣人之意。已之所是,学于我者皆以为是;已之所非,学于我者皆以为非。学于我者皆流俗之庸人也。我之是非与彼通同,则亦流俗之人矣。既与庸人为徒,而不自谓为庸人,是至愚而无见者也。庄子之意,盖以其所独得者,人皆不知,故已与人异,遂有此愤悱之言,非正论也。

译苑风说:“我希望听听有德之人的情形。”有德之人,安居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患,不把是非、美恶藏在心中。四海之内,和众人共同得利便感到喜悦,和众人共同得到供给便感到安宁。他怅然若失,好像婴儿失去了母亲;又惘然若失,好像行走时丢失了道路。财物和用度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饮食足够,却不知道从何处取得。这就是有德之人的容貌,也就是他居处、行动和动静的状态。动静之中都不存成心,所以说安居时无思、行动时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就像佛家所说的“不思善,不思恶”。共同得利、共同得到供给,是与人同乐的意思。“怊”是怅然的样子;像婴儿失去母亲、像行走失去道路,都是说他无意于世俗,带有不得已的意味。财物、饮食都自然获得而不去追问,是说他无心经营。德人比圣治又高了一层。苑风说:“我希望听听神人的情形。”神人说:“神识上升,乘着光明,与形体一同消灭,这叫作照旷。使生命达到极致,使本性之情完全显现,天地因此喜悦,万事万物都消融归无,万物复归真实本性,这叫作混防。” “上神”是说精神腾跃而上,超出天地之外,连日月的光明都反而在它下面,所以说“乘光,与形灭亡”。意思是虽然有身体,却好像没有身体一样。“照旷”是说极其明亮通达。“致命”是达到天命的极致;“尽情”是使本性中的真实之情完全显现。这里的“情”与孟子所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相同。依循天地之道而自得其乐,万事都不能成为我的牵累,所以说“天地乐而万事销亡”。“复情”是复归真实的道理。万物都复归真实之理,就与我合而为一。“混防”就是浑沦,也就是所谓浑沌氏。神人比德人又高了一层。这样分别层次,大概是说在古代帝王之上,还另有不可企及的人。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难道比不上有虞氏吗?所以才遭受这种祸患。”门无鬼说:“天下本来就均平而有序,是有虞氏把它治理好的吗?还是天下先乱了,然后才由他治理呢?”赤张满稽说:“天下人都希望得到治理,为什么还要把功劳归给有虞氏呢?有虞氏的治理,就像有药才说明有病:秃了才使用假发,生病了才寻求医生。孝子拿着药侍奉慈父,脸色总是焦急忧愁,圣人以此为羞。”满稽这番话,是说征伐比不上揖让;又因门无鬼发问,连有虞氏也一并非难。他认为天下都希望安治,因为有虞氏出面治理,反而成了累赘。没有病,为什么要用药?不秃,为什么要用假发?不病,为什么要请医生?这大概是说,一旦说要治理天下,就已经是有病了;无为而治才是没有病。孝子替父亲拿药,脸色终究不会高兴,不如父亲根本没有病。因此圣人认为,有意治理天下是可耻的。这里的话虽然未必正确,但譬喻之处很奇特。“修”是进,也与“羞”通用;“羞之”就是以此为羞耻。至德的时代,不崇尚贤能,也不任用能臣。君上像枯树的枝头,百姓像野鹿。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称作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把它称作仁,诚实笃厚却不知道把它称作忠,做事恰当却不知道把它称作信。百姓自然活动、彼此帮助,却不认为这是恩赐。因此行动没有痕迹,做事没有传闻。整个社会纯朴专一,还没有贤能的名目,所以说“不崇尚贤,不任用能”。“标枝”是枯枝,只看见枝而看不见叶;“标枝”和“野鹿”都是无情无欲的譬喻。端正,是修身;相爱,是相亲相近;彼此以真实诚恳相待,就是忠发于内心;做事都恰当,就是信。端正以下的四个“不知”,是说当时还没有仁、义、忠、信这些名称。蠢动,是有生命的百姓;相使,是彼此友爱、互相帮助;不以为赐,是不把它当作恩惠。行动没有痕迹,做事没有传闻,是说当时还没有是非毁誉之事。这些都是在描写太古时代。孝子不顺从、奉承父母,忠臣不谄媚、奉承君主,这是臣子和子女的盛德。父母所说的都认为正确,父母所做的都认为善,世俗便说这是不肖子;君主所说的都认为正确,君主所做的都认为善,世俗便说这是不肖臣。但难道这一定正确吗?世俗所说正确便跟着说正确,世俗所说善便跟着说善,这种人就不叫作顺从、谄媚的人吗?难道世俗反而比父母更严厉、比君主更尊贵吗?如果说他在引导别人,他就勃然变色;如果说他在谄媚别人,他就愤然变色;但他终身都在引导别人,终身都在谄媚别人。不顺从、不谄媚,就是能够劝谏君主和父母。随着他们所说的便认为正确,随着他们所做的便认为善,就是不知道劝谏。在君主和父母那里,人们把劝谏的看作正确,把不劝谏的看作错误;而我对于世俗,却随着他们所赞许的去做,随着他们所认为正确的去认同,那么世俗岂不是反而比君主和父母更严厉、更尊贵吗?这里的意思大概是说,今天人们所谓的道,都是世俗共同认可的东西,并不是自己独自体悟而与造化同游的道。“导”是顺从,“防”是谄媚。我所说的道如果只是与世俗相同,那么我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在顺从、谄媚世俗而已。若有人给我加上顺从、谄媚的名声,我必定不高兴;但我终身的作为,又不能免于顺从、谄媚。意思是说,它不能与世俗有所不同。圣人把天下通行的东西当作道,而庄子认为道必定要超出一世之上,所以把古代帝王、圣人和贤者都看作低一等,才写出这样文势翻腾、气概非凡的一段文字,确实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但这番话也说得太过了。把各种譬喻合在一起,修饰言辞,聚集众人。这样从始至终、本末之间都不能相互对应。垂衣裳、设采色、改变容貌来取悦当世,却不认为自己是在顺从、谄媚;和世俗之人为伍,通同于是非,却不认为自己是众人中的一员,这是愚蠢到了极点。所谓合其譬,是说把天下的譬喻汇合起来建立自己的学说;所谓饰辞,是说修饰自己的言辞;所谓聚众,是说把天下的学者聚集到自己门下。看他的初衷,是想高出一世;追究他的结局,却又不能离开当世之人。这样始终、本末并不相照应,所以说“不相坐”,就是不相称当。垂衣裳、设采色、改变容貌,是说儒者的衣冠和仪态;采色是文采,循循然诱导教诲学者,所以说是取媚于一世。这些都是讥刺我们圣人的意思。自己认为正确的,跟从自己学习的人都认为正确;自己认为错误的,跟从自己学习的人都认为错误。跟从自己学习的人都是流俗的庸人,而自己的判断又与他们相同,那自己也就成了流俗之人。既然与庸人为伍,却不承认自己是庸人,这是极端愚昧而没有见识。庄子的意思,大概是认为自己独自获得的道理别人都不知道,因此自认与世人不同,于是说出这些愤懑难平的话;这并不是正当的论断。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华,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终身不解,不灵,只言其不自知也。祈向趋向也。三人同行,而二人皆惑,犹且劳苦而行不至。今天下皆惑于其说,我虽独有所趋向,何以回一世哉?此予字庄子自道也。折杨皇华,里巷之曲名也。大声,古乐也。喻其至高之论也。不止于众人之心者,与之说不入也。折杨皇华,比俗言也。俗言胜则至言▯矣。垂踵者,垂其足而坐,不肯行也。二垂踵惑者,即前言二人惑也。所适不得,即前言劳不至也。传写之误,以垂为缶,以踵为钟,皆不可解。以前句证后句,合作垂踵,分明知其不可得而强之,又一惑也。此自叹之言,谓我既知其不可告语,而欲强以语之,是我又添一惑也。释之舍去,也不推不必推说也。比近也。付之不言,则不近于忧矣。此自解之言。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已也。厉人,恶人也。中间添一「之」字,犹前言「骊之姬」也。此是其文法也。恶人生子,恐其似已,是自知其恶也。彼且自知,而世之惑者皆不自知,则不如厉人矣。以前▯大惑,终身不解;大愚,终身不灵。又如此譬说两句,而不结断。此皆是弄笔处。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薫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鹗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其防在沟中者,破为牺樽之余者也。同此一木,或为牺樽,或弃沟中,荣辱虽不同,必竟皆是枯木矣。此与臧谷亡羊处意同。五色、五声、五臭、五味,皆人力为之,故以为乱性。以此四者与趣舍并言,所以抑之也。困惾冲逆,人也。中颡,自鼻而通于颡也。浊口,污其口也。厉爽,乖失也。趣舍,是非、好恶也。以趣舍而汨乱其心,则自然之性失矣。故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杨墨之学,趣舍滑心者也。而乃自以为能,彼以其说自困,而乃曰自得。以此为自得,则禽兽在笼中亦为自得矣。贬之之甚也。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缠缴,睆睕然在缠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以其趣舍,形诸言语,见诸颜色,与人争是非,胸次为之梗碍。故曰:“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皆儒者之服也。衣服必以礼,强自拘束,故曰:“以约其外。”搢笏,执也;绅修,长带也。其在于内也,支塞充盈,如柴栅然,言胸中不自在也。外为礼文,束防如罪人被束防然,纆缴,绳缚也。睆睆,目视之貌。人见其自苦,如在束缚之中,而彼自以为得。是罪囚之人,与囊槛之虎,亦以为自得乎?极口以诋杨、墨,亦已甚矣。交臂束其手也,历指绳缚其手而指可数也。囊与槛并言,亦犹俗言胡孙入布袋也。

庄子口义卷四<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

译知道自己愚昧的人,不是大愚之人;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是大惑之人。大惑之人终身不能解悟,大愚之人终身不能明达。三个人同行,如果有一个人迷路,目的地还可以到达,因为迷路的人少;如果两个人迷路,就会劳苦而到不了,因为迷路的人占多数。如今整个天下都迷惑了,我虽然有自己的趋向,也不可能实现它,难道不可悲吗?高雅的音乐传不到乡里人的耳朵里,《折杨》《皇华》一响,乡里人便笑得合不拢嘴。因此,高深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最高的道理不能流传出来,世俗的言论反而占了上风。两个人垂足而坐、各自迷惑,目的地就到不了。如今整个天下都迷惑了,我虽然有自己的趋向,难道还能够实现吗?既然知道不可能实现,却还勉强去说,又增加了一层迷惑。所以不如放下它,不再推说;不再推说,还有谁会与我一同忧愁呢?” “终身不解、不灵”,只是说他自己不知道。祈向就是趋向。三个人同行,如果其中两个人都迷惑了,尚且要劳苦跋涉而不能到达;如今天下人都被这种学说迷惑,我虽然独自有一个趋向,又凭什么改变整个时代呢?这里的“予”是庄子自称。《折杨》《皇华》是乡里歌曲的名称;“大声”是古代雅乐,用来比喻最高深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就是说对众人讲了也听不进去;《折杨》《皇华》则比喻世俗言论,世俗言论占了上风,最高的言论就隐没了。“垂踵”是垂着脚坐着,不肯前行;两个垂踵而坐、迷惑的人,就是上文所说的两个人迷惑;“目的地不能到达”,就是上文所说的劳苦而不能到达。传写时误把“垂”写成“缶”,把“踵”写成“钟”,因而都不可理解。根据前句校验后句,应当是“垂踵”,这清楚说明:明知不可能实现却还勉强去说,又是一种迷惑。这是自我叹息的话,意思是我既然知道无法把道理告诉他们,却还想强行讲给他们听,那我又增加了一层迷惑。释之,就是放弃它;不推,就是不必再推说。“比”是接近。把事情交付于不言说,就不会接近忧患。这是自我排解的话。有个面貌丑陋的人,半夜生了孩子,急忙拿火来照看,十分焦急,只怕孩子长得像自己。“厉人”是丑陋的人。句中间增添一个“之”字,就如前文说“骊之姬”,这是当时的文法。丑陋的人生了孩子,害怕孩子像自己,说明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丑陋。他尚且知道这一点,而世上那些迷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迷惑,反而还不如这个丑陋的人。前文说大惑之人终身不解,大愚之人终身不灵;这里又用两句譬喻,却不作结断,这都是故意玩弄文笔的地方。百年老树,砍下来制成祭祀用的酒樽,涂上青黄颜色并雕饰花纹;树木的残段丢在沟中。把祭祀酒樽和沟中的残木相比,美丑当然相差很远;但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两者是一样的。跖和曾参、史鱼,行为合乎义与否虽然相差很远,但他们丧失本性却是相同的。丧失本性有五种: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明;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灵;第三,五臭熏染鼻子,使鼻腔和额内困塞冲逆;第四,五味混浊口舌,使口味失常;第五,是非取舍扰乱内心,使本性飞扬。这五种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是杨朱、墨子却开始踮脚自得,以为自己有所获得;这不是我所说的获得。所谓获得,如果只是困顿受束,也能算获得吗?那么斑鸠、鹗鸟被关在笼中,也可以算获得了。丢在沟中的残木,是从树上砍下制成祭祀酒樽后剩下的部分。同一棵树,有的制成酒樽,有的被丢进沟里,荣辱虽然不同,最终都只是枯木罢了。这与《庄子》中臧与谷亡羊一段的意思相同。五色、五声、五臭、五味都是人为造作的,所以说会扰乱本性。把这四种与是非取舍并列来说,是为了压低它们的作用。“困惾冲逆”是鼻腔中的闭塞冲逆;“中颡”是从鼻子通到额头。浊口,是污浊口舌;厉爽,是乖乱失常。趣舍,是是非、好恶。用取舍扰乱内心,自然本性就丧失了,所以说“取舍扰乱内心,使本性飞扬”。杨朱、墨子的学说正是扰乱内心的取舍,却自以为有本领;他们被自己的学说困住了,反而说自己有所获得。若把这当作获得,那么禽兽被关在笼中也可以算自得了。这是极力贬斥他们。况且,是非取舍、声色享受像柴栅一样堵塞内在;皮弁、鹬冠、插笏、束长带,又从外面加以约束。内在被柴栅支撑、充塞,外面又被绳索重重缠绕,眼睛睁着,困在绳索之中,却还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彼此交臂、手指都被绳索缠住,老虎豹子被关在囊袋和栏槛里,也都可以算有所获得了。由于心中有取舍,便把它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和别人争论是非,胸中因此受到阻塞。所以说:“是非取舍、声色享受,像柴栅一样堵塞内在。”皮弁、鹬冠、插笏、束长带,都是儒者的服饰。衣服必须合乎礼制,强行自我拘束,所以说“约束外在”。“搢笏”就是拿着笏板;“绅修”是长带。它们在内心造成的状态,是支撑、堵塞、充满,像柴栅一样,说明胸中不得自在。外面披着礼仪文饰,束缚得像罪人被捆绑一样;纆缴就是绳索捆缚。“睆睆”是眼睛注视的样子。人看见他自我折磨,好像处于束缚之中,而他自己却以为有所获得。罪囚和栏槛中的老虎,难道也能自以为自得吗?这里极力诋毁杨朱、墨子,也确实过分了。“交臂”是把双手交叉捆住;“历指”是把手指也用绳索缚住,连手指都能数清。囊和槛并说,就像俗话说猴子钻进布袋。《庄子口义》第四卷 《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五宋 林希逸 撰外篇天道第十三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目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帝道圣道本难分别。庄子之意,盖以帝为三皇,圣为五帝也。运而无积,即是纯亦不已。无积字更分晓。此假主意,却在静字上。至静之中,运而无积,何尝是枯木死灰?但读者不察之耳。六通四辟,犹言东西南北上下无所障碍也。昧然者,冥然之意也。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此一句最精神。言圣人非以静为好事故欲如此静,万物不足以挠动其心,故不求静而自静也。铙与挠同。以水以镜为静之喻,即眼前▯话,但是文字精到。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把一“静”字演作八字,要得分晓也。平定也,至极也。言此乃天地一定之理,道德极至之事也。休止也,言帝王圣人之心止于此也。亦犹曰“止于至善”也。休则虚,即惟道集虚,吉祥止止也。但此下又言“虚则实”,实者伦矣。发得又精神,“虚则实”即禅家所谓真空而后实有也。伦理也,实理之中自有条理,便是浑然之中有粲然者。上句发了“虚则实”,下句又言“虚则静”,“静则动”,便是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动而无不当其宜,故曰“动则得矣”。任事者责,言各任其事而尽其责,是无为而无不为也。俞俞安乐之貌,忧患不能处,言不入于忧患也。“处”有陷入之意,忧患不能入,便是仁者不忧。年寿长久,便是静者寿也。四句以“虚静无为”字相生成文,此庄子笔法也。到此又提起“虚静恬淡”八字,而断之以“万物之本本者”,初也。言此理出于未有万物之初。处上即南乡之君也。处下不仕者也。“▯圣素王”,言有圣人之德,无圣人之位也。退居而闲游,▯者也。进为而抚世,用于时者也。观此一句,其意何尝不欲用世?何尝不以动静为一?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静则为圣,动则为王,即是内圣外王四字,无为也而尊,尊贵也,言天下之道莫贵于无为也,朴素无文采也,虽若朴素而天下之美莫过于此,故曰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明白者,言晓然如此也,若知此天地之德,则可以与天为徒,故曰与天和者也,和合也,大本大宗,即是赞美自然之德,与自本自根意同,均调天下则与人合,亦犹尧曰:“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既曰天和人和,又曰人乐天乐,鼓舞发越,其笔势大抵如此。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此数句与《大宗师》篇同,却又着“庄子曰”三字。前曰许由之言,今以为自言,可见件件寓言,岂可把作实话看?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天行,行乎天理之自然也。物化,随万物而化也。静则为阴,动则为阳,同波同流也。圣门只曰:「不怨天,不尤人。」此又添「无物累,无▯责」两句。愈自精神▯出,而见于人,则曰祟。其▯不祟,言神藏而不露也。其魂不疲,言精神不倦也。「曰▯,曰魂」,即精神是也。心定则精神自定,万物自服。以虚静之理而行于天地万物之间,故曰:「推于天地而通于万物,以畜天下。」即以善养人者,服天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第五卷 宋代林希逸撰写 外篇·天道第十三 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四海臣服。明白天道、通达圣道,对帝王之德在上下四方都无所阻碍的人,他的见识便达到这种境界。他昏昧而寂然,没有什么不安静的。圣人的安静,并不是把安静当作目的,而是因为善于顺应,所以自然安静。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安静。水静下来就能照见,连眉毛胡须都能看清;水面平正,像测量器一样,大匠便取它作为准则。水安静尚且如此明亮,何况人的精神呢?圣人的心安静下来,岂不就是天地的明镜、万物的镜子吗?” 帝王之道和圣人之道本来很难分别。庄子的意思,大概是把帝王说成三皇,把圣人说成五帝。“运行而不积”,就是纯粹而不停止;“不积”二字使意思更加清楚。这里表面上说的是帝王、圣人,真正的主旨却在“静”字。极静之中仍然运行而不积滞,哪里是枯木死灰呢?只是读者没有察觉罢了。“六通四辟”,就是东西南北、上下都没有障碍。“昧然”是幽冥寂静的意思。“圣人的安静,并不是说以安静为好而故意求静,而是因为善,所以自然安静;万物不足以扰动他的心,所以不求静而自静。”“铙”与“挠”相同。用水和镜子作安静的譬喻,虽然是眼前常见的话,但文字十分精到。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平正状态,也是道德的最高境界,所以帝王和圣人以此安顿自己。安顿下来就虚,虚就能充实;充实之中自有条理。虚就能静,静就能动;行动就能得到适宜的结果。静就是无为;无为,那么各自承担事务的人就会尽到责任。无为就能安乐自在;安乐自在,忧患就不能侵入,年寿也会长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居南面为君,是尧做君主的道理;明白这个道理而居北面为臣,是舜做臣子的道理。用它处在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行;用它处在下位,是有圣人之德而没有圣人之位的素王之道。用它退居闲游于江海山林,是隐士所服膺的道理;用它出仕而安抚世人,功业就大,声名就显,天下也会归于统一。“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把一个“静”字展开成八个字,以便说得清楚。“平”是平定,“至”是最高。意思是这就是天地确定不变的道理,也是道德的最高境界。“休”是停止,意思是帝王、圣人的心安止于此,也就是所谓“止于至善”。“休则虚”,正如“惟道集虚”“吉祥止止”。但下面又说“虚则实”,说得更加有精神。“虚则实”就是禅家所说的真空之后才有实有。所谓“伦”,是伦理、条理;真实之理中自有条理,就是浑然之中有粲然。上句说“虚则实”,下句又说“虚则静,静则动”,正是一动一静互为根本。行动没有不合宜的,所以说“动则得矣”。“任事者责”,是说各自承担事务并尽到责任,也就是无为而无不为。“俞俞”是安乐的样子;忧患不能处,是说忧患不能侵入,也就是仁者不忧。年寿长久,就是安静者长寿。这四句以“虚静无为”彼此生发成文,是庄子的笔法。到这里又提起“虚静恬淡”八字,并以“万物之本”作结;“本”就是开始。意思是说,这个道理出现在万物尚未产生之初。“处上”就是居南面而为君;“处下”就是不出仕。“玄圣素王”是说有圣人的德行,却没有圣人的地位。退居闲游,是隐者;出仕作为、安抚世人,是应时而用的人。看这一句,庄子何尝不想参与世事?何尝不是把动与静看成一体?静下来就是圣,行动起来就是王。无为却尊贵,质朴无华而天下没有谁能与它争美。明白天地的德性,就叫作把握根本、宗主。与天相和,就是用它来调和天下;与人相和,就叫作人乐;与天相和,就叫作天乐。静就是圣,动就是王,也就是“内圣外王”四个字。无为却尊贵,“尊”就是尊贵,意思是天下的道理没有比无为更尊贵的。朴素就是没有文饰,虽然看似朴素,天下的美也没有超过它的,所以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明白”是说明白通达。若懂得天地的德性,就可以与天为徒,所以说“与天和者”。“和”是相合。“大本大宗”就是赞美自然之德,与“自本自根”的意思相同。调和天下就是与人相合,也如尧所说:“你是与天相合,我是与人相合。”既说天和、人和,又说人乐、天乐,正是庄子振发文势的写法。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原文“▯万物”字样疑误】化育万物,却不以为暴虐;恩泽施及万世,却不自认为仁;长存于上古,却不自认为长寿;覆盖承载天地,雕刻出万物形态,却不自认为巧,这就叫作天乐。这几句与《大宗师》篇相同,却又加上“庄子曰”三个字。前文说是许由的话,这里却作为庄子自己的话,可见这些全是寓言,哪里可以当作实话来看呢?所以说:懂得天乐的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安静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流。所以懂得天乐的人,不怨天,不责怪人,不受万物牵累,也不受鬼神责罚。因此说:行动时同于天,安静时同于地。一心安定,就能统治天下;他的鬼神不作祟,精神不疲倦。一心安定,万物自然臣服。这是说把虚静之道推行到天地之间、贯通万物,这就叫作天乐。天乐,就是圣人的心用来养育天下。” “天行”是按照天理自然运行;“物化”是随着万物一同变化。静就是阴,动就是阳,同波就是同流。圣人之门只说“不怨天,不尤人”,这里又增加了“不受万物牵累、不受鬼神责罚”两句。精神越是外露,显现在人身上,就叫作鬼神作祟。“鬼神不作祟”,是说精神内藏而不外露;“魂不疲倦”,是说精神不疲劳。“鬼”和“魂”都是精神的代称。内心安定,精神自然安定,万物自然服从。把虚静的道理施行于天地万物之间,所以说“推行于天地而贯通万物,以此养育天下”,也就是用善来养育人,使天下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