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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庄子口义六

庄子口义卷三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5–45 段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四宋 林希逸 撰外篇胠箧第十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七智反】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看此篇便见得愤悱之雄处,妆撰一段譬喻自为奇特。胠,开也;探,手取之也;发,亦开也。鼠窃之盗却下此六字,非妙文乎?缄縢,绳结也;摄,缠绕也;扃,管钥也;鐍,锁也。世俗之知,本为鼠窃之备,大盗至则并挈而去矣。田氏篡齐,以私量贷公量入,看《左传》所言便是借圣人之法以济其盗贼之谋。战国之时,大抵如此,故庄子以此喻之。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逄斩,比干剖,苌▯胣【勑纸反】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胣裂也,靡烂也,皆得罪而丧其躯也。四子虽贤,而身皆得罪,盗跖反以自免。此言贤者不足自恃,而窃圣道之名者,或以自利。为盗之圣,勇义知仁,此是庄子撰出这般名字,以讥侮儒者。其言虽怪,而以世故观之,实有此理。说到不善人多,善人少,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处亦是精绝。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楚方伐鲁,以其酒薄也;而梁乃伐赵,以鲁不得而援也。唇与齿,似不相关,唇竭而齿自寒;川与谷,不相干,川竭而谷自虚;丘与渊,不相千,丘夷而渊自实。即今人所谓“张公吃酒,李公醉”也。以喻圣人之法,不为盗设,而反为盗贼之资。故曰:“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生,而大盗不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言亦无圣人,亦无盗贼,而后天下治也。”川水满,则山谷之中皆有水;川竭,则谷自虚矣。川与谷虽不相通,而春夏之盈,秋冬之涸,却同也。丘夷,山頺而夷平也,犹曰山附于地剥也。山夷,则土实之于渊,是不相关而相因也。无故,即无事也。重圣人而治,言圣人复出也。圣人复出,而制法愈密,欺诈者得之,益可以欺世。故曰:“重利,盗跖也【鲁酒薄,邯郸围,又见《淮南子》,其文稍异,意亦同】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斗斛、权衡、符玺、仁义四者并言,以下抑高之意。窃钩,小盗也;钩,腰带环也。战国之诸侯篡夺而得,皆大盗也。小者诛,而大者乃如此,愤世之言也。既为诸侯,则其立国亦以爱民利物为事,是不特窃国,并窃圣人之仁义圣知也。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名为大盗者,人皆欲逐之。今之诸侯,皆窃国者,立于人上,人谁不见?故曰:揭如此大盗,昭昭于世,并仁义、斗斛、权衡、符玺以窃之,而世未有立赏以求捕、用刑以禁止者。是皆愤世而为此言。鱼不可脱于渊,言不可离水也。圣人之法,只可自用,不可使人人皆知之。故曰:非所以明天下也。明者,天下皆知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

译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四 宋代林希逸撰写 外篇《胠箧》第十 将要为撬开箱子、探取袋子、打开柜子行窃的盗贼设置防备,就一定会收紧绳结、加固门闩和锁。世俗所谓的聪明,就是这样。然而大盗来了,就背起柜子、揭走箱子、挑起袋子逃跑,只怕绳结、门闩、锁不够牢固。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的聪明,不正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说:世俗所谓的聪明,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东西的呢?所谓圣人,有哪一个不是替大盗守护东西的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相邻的城邑彼此望得见,鸡鸣狗叫相互听得到;张设网罟、用耒耜锄头耕作的地方方圆二千多里,四境以内建立宗庙、社稷,治理城邑、房屋、州、闾、乡、曲,哪一件不是依照圣人的法则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窃取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他还把圣人的智慧和法则一并盗取了。因此,田成子背负着盗贼的名声,却安处于尧舜般的地位;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诛讨,传了十二代仍拥有齐国。这不正是窃取齐国,并把圣人的智慧和法则一并窃取,用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吗?看这一篇,就能见到愤懑而雄健的地方;铺陈出这样一段譬喻,本身就很奇特。“胠”是打开。“探”是用手取出,“发”也是打开。写鼠窃之盗,却连续使用这六个字,难道不是奇妙的文章吗?“缄縢”是绳结,“摄”是缠绕;“扃”是门闩,“鐍”是锁。世俗的聪明本来是为了防备小偷,大盗一来却连同这些防备一并拿走。田氏篡夺齐国,以私人的度量器来借入公家的度量器;看《左传》所说,正是借圣人的法则来成就他的盗贼阴谋。战国时代大体都是这样,所以庄子用这件事来作比喻。姑且试着论说:世俗所谓最高的智慧,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东西的呢?所谓最高的圣人,有哪一个不是替大盗守护东西的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关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腹,伍子胥被杀。因此这四个人虽然贤能,身体却不能免于戮刑。所以盗跖的门徒问盗跖:“做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会没有道呢?”猜想屋内藏有什么东西,是圣;抢先进入,是勇;最后退出,是义;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是智;分配赃物公平,是仁。这五点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天下从来没有过。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到圣人的道就不能成就,盗跖不得到圣人的道也不能行动。天下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给天下带来的利益就少,带来的祸害就多。“胣”是撕裂,“靡”是腐烂,都是说获罪而丧失身体。四个人虽然贤能,却都获罪而死;盗跖反而因此得以自我保全。这是在说,贤者不足以凭自身贤能自恃,而窃取圣道名义的人有时反能借此谋利。盗贼的圣、勇、义、智、仁,是庄子特意编造出这样的名称来讥刺儒者。他的话虽然奇怪,但从世情来看,确实有这样的道理。说到不善的人多、善人少,给天下带来的利益少而祸害多,这个地方也说得极其精妙。所以说:“嘴唇干裂,牙齿就会寒冷;鲁国的酒淡薄,却使邯郸受到围攻。圣人一出生,大盗就兴起;打击圣人,放任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山丘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了,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就会平安而没有事端。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重视圣人来治理天下,也就是加重盗跖的利益。楚国正要攻打鲁国,因为鲁国的酒淡薄;梁国于是攻打赵国,因为赵国不能援助鲁国。嘴唇和牙齿看似无关,嘴唇干裂,牙齿却自然寒冷;河流和山谷没有直接关系,河流枯竭,山谷却自然空虚;山丘和深渊没有直接关系,山丘夷平,深渊却自然充实。这就是今天人们所说的“张公吃酒,李公醉”。用它来比喻圣人的法则:法则本来不是为盗贼设置的,反而成了盗贼的资助。所以说:“圣人出现,大盗就兴起;圣人不出现,大盗就不起。打击圣人,放任盗贼。”意思是既没有圣人,也没有盗贼,然后天下才得以治理。河水充满,山谷中就都有水;河流枯竭,山谷就自然空虚。河流与山谷虽然彼此不相通,但春夏水盈、秋冬水涸,却是相同的情形。山丘夷平,是山崩而平,就像所说的“山附于地,剥”。山丘夷平,泥土就填入深渊,这是彼此不相关却互相造成影响。无故就是没有事情。重视圣人来治理,是说圣人再次出现。圣人再次出现,制定的法则更加严密,欺诈的人反而能利用它,更加可以欺骗世人。所以说:“加重其利益的,正是盗跖。”【“鲁酒薄,邯郸围”又见《淮南子》,文字稍有不同,意思也相同。】制造斗、斛来计量,就连斗斛也一起偷走;制造权、衡来称量,就连权衡也一起偷走;制造符、玺来作为凭信,就连符玺也一起偷走;制定仁义来矫正人,就连仁义也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下保存着仁义,那不就是连仁义和圣人的智慧也一并窃取了吗?斗斛、权衡、符玺、仁义四者并列来说,是以低来压高的意思。偷窃腰带钩,是小盗;钩是腰带上的环。战国时代那些通过篡夺而取得诸侯地位的人,都是大盗。小盗被诛杀,大盗却能成为诸侯,这是愤懑世俗的说法。既然成为诸侯,他们建立国家也以爱民利物为事务,这就不只是窃取国家,还窃取了圣人的仁义和智慧。所以,那些追逐大盗、揭露诸侯、窃取仁义之名,并利用斗斛、权衡、符玺来谋利的人,即使有车服冕旒的赏赐,也不能劝止他们;即使有斧钺刑罚的威势,也不能禁止他们。这是因为圣人所重视的利益反而造就了盗跖一类的大盗,使他们无法禁制,这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出来给人看。”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向天下人显明的。名为大盗的人,人人都想追捕他。如今的诸侯,都是窃取国家的人,却站在百姓之上,谁能看不见呢?所以说:如此揭露大盗,使他们明明白白地暴露在世上,又把仁义、斗斛、权衡、符玺一并窃取来利用,可是世上却没有设立赏赐来求捕他们,也没有施用刑罚来禁止他们。这些话都是愤恨世道的人说的。“鱼不能脱离深渊”,是说言论不能离开所依存的根本。圣人的法则只能自己运用,不能让人人都知道。所以说:“不是用来向天下显明的。”所谓显明,就是天下人都知道。所以,断绝圣人的名号、抛弃圣人的智巧,大盗才会停止;挑出玉来、毁坏珍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毁符契、打破印玺,百姓才会恢复朴实鄙拙。剖开斗、折断秤,百姓才不会争斗;把天下所有圣人的法则都毁弃殆尽,百姓才开始可以同他们谈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