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口义九

庄子口义卷六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73–87 段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此一转又好,至精者无形细也。不曰至小,而曰至精,皆是文之活处。信情者,谓信乎此语之实耶?自细视大者,不尽管中窥天之▯也;自大视细者,不明鹏鸟下视野马尘埃之▯也。小之微者曰精,言小而又小者也;大之盛者曰垺,言大而又大者也。殷,盛也;异便异宜也。就小大上,又生出此两句,也是精绝。无形之小,不可以数分,曰毛、曰芴,亦不可也;不可围之大,不可以数尽,曰秭、曰兆,亦不可也。物无精粗,皆局于形,故可以言论,可以意推。若小者、大者皆无形,则言不可论,意不可极。既曰无形,则不可以精粗言矣,故曰不期精粗焉。察致者,察其极至也。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謟,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已,约分之至也。虽不害物,而亦不以爱物为能,故曰:“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门▯贱役而求利者也。如曰:“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我虽不求利,而亦不以贱役而求利者为非,故曰:“动不为利,不贱门▯。”才有贱役,贵己之念,则有迹矣。我不争货财,而亦不以辞让为能,故曰:“货财不争,不多辞让。”以辞让自多,则近名矣。事事皆自为之,而无所资于人,然亦不尽用其力以自食,故曰:“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言有余,不敢尽也。贪污之人,亦不鄙贱之,尔为尔,我为我也,故曰:“不贱贪污。”其行实异乎人,而不自为崖异,故曰:“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也。”辟,僻也。辟异崖异也。为在从众,和光同尘,也不贱佞謟,由由然与处焉,能浼我之意也。不贱不鄙恶之也。若此等人,无分是非,混同细大,此则道人也,至德也,大人也。不闻无名,也不得无得无丧也。约分者,言防至理于至约,而尽己分之事也。闻曰:“我闻于古有此语也。”约分即尽己也,但如此换字耳。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前言不贱,门▯不贱,贪污所以换此一转,又添个贵贱与细大同▯若物之外内者,合物之内外而论之也,至极也。恶至?何者为极也?贵贱小大,求其端倪于何而极?尽其理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鸡壅豨苓,时乎为帝也。在我则不见,在彼则知之。百骸九窍,赅而存焉,其递相为君臣乎?亦此意也。此一句下得最好,贵贱不在己,即轩冕傥来寄之意也。差等,差也。天地只此稊米豪末,可敌泰山,则其等差之数不足言,盖可见矣。功分,功劳分限也。各任一职以为功,故曰功分。农商工贾,随分以致其力,而世问少一件不得,亦犹东西南北虽相反而不可以相无也。趣操者,趋向志操也。以尧为是,以桀为非,固趣操之当然。然以不有废者,君何以兴?观之则趣操之不可定,可见矣。因其大小,因其有无,因其然非,即齐物因是之意。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把尧舜与之哙汤武与白公相形而言,此皆愤时之激论,中间多有此▯,但观其文势可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防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译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之物无法围量,这些话确实是真的吗?”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不能穷尽;从大的方面看细小的东西,也不能明察。精,是细小到了极点;垺,是广大到了极点。因此,事物各有不同的适宜之处,这是形势造成的。所谓精粗,是针对有形之物说的。没有形体的东西,是数目无法分判的;不能围量的东西,是数目无法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论说的,是事物的粗大方面;可以用心意推知的,是事物的精微方面。至于言语无法论说、心意无法察知穷尽的,就不能再用精粗来区分了。” 这一转说得也好。最精微的东西,是没有形体的细微之物。不说“至小”,而说“至精”,都是文辞灵活之处。“信情”是说:这些话的实情确实如此吗?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而不能穷尽,就像从管中窥天之类;从大的方面看细小的东西而不能明察,就像大鹏向下看野马般的尘埃之类。小而又小叫作“精”,是说小到了极点;大而又大叫作“垺”,是说大到了极点。“殷”是盛大;“异便”是各有不同的适宜之处。就大小而言,又生出这两句,确实精妙。无形的细小之物,不能用数目分判,即使说毛、芴,也仍然不能穷尽;无法围量的广大之物,不能用数目计尽,即使说秭、兆,也仍然不能穷尽。万物无论精粗,只要有形,就受形体限制,因此可以用言语论说、用心意推知。若小的和大的都没有形体,那么言语便不能论说,心意也不能穷极。既然说没有形体,就不能再用精粗来称说,所以说“不再以精粗相期”。“察致”是察知它的究竟。因此,大人的行为,不以伤害人为出发点,也不把施行仁恩看得特别多;行动不为谋利,不轻视门隶;不争夺财货,也不以辞让自夸;事情都亲自办理,不借助别人;人不把凭劳力谋生看得特别高贵,也不轻视贪污之人;行为虽不同于世俗,却不把乖僻奇异看得特别突出;立身处世在于随从众人,也不轻视谄佞阿谀之人。世上的爵禄不足以诱导他,杀戮和羞耻不足以使他感到屈辱;他知道是非不能作为固定的分界,细大不能作为确定的边际。听说:得道之人不追求声名,具有最高德性的人不执着于所得,大人没有自我,这是把握分际达到极致。”},{ 即使不伤害他物,也不把爱护万物当作自己的能事,所以说:“不超出伤人的范围,不以仁厚自多。”所谓“恩门隶”,是指甘愿充当卑贱差役来求利的人。正如说:“即使是执鞭赶车的差事,我也愿意做。”我虽然不求利,也不认为以卑贱差役求利的人就是错误的,所以说:“行动不以求利为目的,不鄙视门隶。”一旦有了做卑贱差役的行为和抬高自己的念头,就留下了形迹。我不争夺财货,也不把推辞谦让当作自己的能事,所以说:“财货不争,不以辞让自多。”以辞让自我夸耀,就接近于求名了。每件事都亲自去做,不依赖别人,但也不把全部力气都用来养活自己,所以说:“做事不借助别人,不以尽用自己的力气求食为能。”意思是说,力量有余,也不敢全部耗尽。对于贪污的人,也不鄙视轻贱;你是你,我是我,所以说:“不鄙视贪污。”他的行为确实不同于世俗,却不故意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所以说:“行为异于世俗,不以偏僻奇异自多。”这里的“辟”就是偏僻,“辟异”就是故意显得偏僻怪异。他的作为在于随众而行、和光同尘,也不鄙视谄媚奉承的人,悠悠然与他们相处,别人也不能玷污他的心志。“不贱”就是不鄙视、不厌恶他们。像这样的人,不分别是非,混同大小,这就是道人、至德之人、大人。不追求闻名,也不把无所得、无所失当作可以执守的境界。“约分”是说,把最高的道理归结为最简约之处,同时尽到自己的本分。古语说:“我听说古代有这样的话。”所谓“约分”就是尽到自己的本分,只是把字换了一下而已。河伯说:“那么,在事物之外和事物之内,到哪里去寻找贵贱的界限?到哪里去寻找大小的界限?”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看,各自尊贵而互相轻贱;从世俗的角度看,贵贱并不由自身决定;从差别的角度看,依据它所具有的大处而说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它所具有的小处而说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不过像米粒,知道毫末也可以像丘山,那么大小差别的数目就显现出来了。从功用的角度看,依据它所有的功用而说它有,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依据它所没有的功用而说它无,那么万物没有不是无用的。知道东西方向彼此相反,却不能互相取代,那么功用的分限就确定了。从趋向的角度看,依据它所认为正确的而认为正确,那么万物没有不正确;依据它所认为错误的而认为错误,那么万物没有不错误。知道尧和桀各自顺其自然,却彼此认为对方错误,那么趋向和操守的差别就显现出来了。” 前面说不鄙视门隶,也不鄙视贪污,是把这些话换了一个转折,又增加了贵贱与大小相同的意思。“事物之外、事物之内”,是合并事物的内外来讨论,问到了最极端之处。“到哪里去?”是问什么地方才是极限,贵贱大小究竟到哪里寻找端绪和界限。把道理推到尽头,从万物自身看,就是各自尊贵而互相轻贱,如鸡头草、豕苓之类,时运到了也可以成为帝王所用之物。在自己这里看不见,在对方那里却能知道。人的百骸九窍全都具备并存着,难道它们也是交替充当君臣吗?也是这个意思。这一句下得最好。“贵贱不在自己”,就是轩冕等外物偶然来到、寄托于身的意思。“差等”就是差别。天地不过如米粒,毫末也可以与泰山相敌,那么它们的等级差别本来就不足以谈论,这一点便可以看出。“功分”就是功劳和职分的限度。各自担任一种职务来建立功劳,所以叫作“功分”。农、商、工、贾各按自己的本分发挥力量,世间少了哪一项都不行,这也像东西南北虽然相反,却不能彼此缺少一样。“趣操”就是趋向和志操。把尧看作正确,把桀看作错误,本来是趋向志操的当然情形;但如果没有废弃者,君主又凭什么兴起呢?由此看来,趋向和志操并不能固定不变。依据大小、有没有、是与非来判断,就是《齐物论》所谓“因是”的意思。从前,尧、舜以谦让而成为帝王,子哙以谦让而亡国,商汤、周武王以争夺而成为王,白公胜以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和谦让的礼法,以及尧、桀的行为,贵贱都有一定的时势,不能把它们当作永恒不变的准则。这是把尧、舜同子哙,把商汤、周武王同白公胜相比较来说的。这些都是对时势愤懑而发的激烈议论,文中类似的地方很多,只要看它的文势就可以了。屋梁可以用来冲撞城墙,却不能用来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的用途。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但捕捉小兽却不如狸、狌,这是说技能各不相同。鸱鸮夜里能抓取跳蚤,能够察见毫末,白天出来却瞪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是说本性各不相同。所以说:“难道只以正确为师而没有错误,只以治理为师而没有混乱吗?”这就是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万物的实情。这样就像只以天为师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师而没有阳,其不可实行是明摆着的。然而还要这样说个不停,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的继承也各不相同;不合时宜、违背习俗的,叫作篡乱;适合当时情势、顺应当时习俗的,叫作义。你难道要默默不言吗,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大小的范围呢?”

梁屋梁也,丽音礼屋,栋也,大小各有所用,故曰殊器。骐▯、狸狌各有所能,故曰殊技。鸱鸺,训狐也,枭也,夜则眼明,见日则暗,性不同也。是非治乱不能相无,亦人世之所必有者。故以殊器、殊技、殊性者而喻之,天地阴阳,亦喻其不可相无也。篡夫义徒,即是尧桀之论。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柰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懐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这一问又好言既无贵贱,既无是非,则我之辞受取舍将何所从?衍宽▯也,反反而求之也。以道观之,而无贵贱,则反求于吾身,自绰绰宽▯。故曰反衍。若以贵贱是非自为拘束,则与道相违矣。故曰无拘其志,与道大蹇蹇违碍也。施则有多有少,谢去其施则无多无少。故曰谢施。若执一而行,拘于多少之施,则与道差池矣。故曰无一而行,与道参差。国之有君,祭之有社,皆谕此心,以道为主也,而无所用其私。故曰无私德,无私福。此心广大如四方之外,无所极穷,则无私畦町矣。故曰无所畛域。三句三个其字下得自别。万物皆备于我,是兼懐也,而无所私爱。故曰其孰承翼?承翼,拱扶之也。此二字形容私爱之意。无方即无心也。我既无心,则物无短长,亦无生死,不恃其成,即前所谓不雄成也。盈虚随时,不可一定。故曰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不位不定也。无古今,则年不可举;无去无来,则时不可止矣。大义即大道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即所谓逝者如斯夫,变动转移,无时不然。何者为为?何者为不为?是皆听造化自然而已。故曰夫固将自化。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防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此一问,又好言既听,造化之所为,则人亦不必学道矣。朱文公《问答书》中,廖德明亦曾有此问,文公皆不曾答,想难言也。《庄子》到这里「▯个」权字,自是作家。又有「不以物害己」一句,愈自分晓。看来《庄子》见道自是亲切,特读其书者看他不破,道总言也。理事物各有之理也,权用之在我者,有道之全体而后有此大用也。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知轻重也。水火、禽兽、盗贼四句,着四「弗能」字,却以「非谓」一句结之,看他语脉极是下得有力,薄迫近之也。至德之人,固知事事有数,岂物所能害?然亦不谓恃此可以薄之而不能也。譬如死于水火,固曰有命,自投于水火可乎?下云「谨于去就」,其意愈明,亦犹孟子曰「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也。察安危,定祸福,谨去就,便是道。心中有人,心何尝皆「▯听」之自然?《庄子》到此处,何尝鹘突宁定也?「天在内,人在外」,即前篇所谓「主者,天道;臣者,人道」也。德在乎天,此言自然之德也。而必曰「知天人之行」,这个「知」字便从人心上起来,本乎自然而安于其所得,故曰「本乎天,位乎得」。此句又属道心,位居之安也。「蹢防进退」也,屈伸进退各循其理,此句又属人心。发明至此,道之至要也,理之至极也。故曰「反要而语极」,犹孟子曰「将以反「▯约」也」。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这数句发得,人心道心愈分晓。牛马四足,得于天,自然者不络不穿,将无所用。此便是人心一段事。以人灭天,以故灭命。贪得而徇名,则人心到此流于危矣。三言无以,乃禁止之辞,犹四勿也。既知天,又知人,于此谨守而勿失,则天理全矣。故曰:是谓反其真命,天理也。故人事也,得得失之得也。

译“梁”是屋梁,“丽”音同“礼”,指栋梁。大小各有各的用途,所以说器物不同。骐骥和狸狌各有各的才能,所以说技能不同。鸱鸮就是训狐,也就是枭;夜里眼睛明亮,见到太阳就昏暗,这是本性不同。是非与治乱不能彼此排除,也是人世间必然存在的情形。所以用器物不同、技能不同、本性不同来作比喻,说明天地、阴阳也不能互相取消。所谓“篡夫义徒”,就是尧、桀那一类的议论。河伯说:“既然如此,我应该做什么?又不应该做什么?对于辞受、取舍,我到底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什么是贵,什么是贱?这叫作反衍,即反复推求而宽舒自得;如果被贵贱束缚心志,就会同道大相违背。什么是少,什么是多?这叫作谢施,即舍弃施与多少的分别;如果执守一端而行,就会同道参差不齐。庄严啊,像国家有君主,却没有私人的恩德;悠然啊,像祭祀有社神,却没有私人的福佑。广大无边啊,像四方没有穷尽,没有任何界限,兼容万物,谁还需要承受扶持呢?这就叫作无方。万物都是齐同的,哪里有什么短长?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死生;不要依恃已经成就的事。一时空虚,一时充满,并不固定在某种形态上。年份不能被举起,时光不能被留住;消长、盈虚循环往复,终结之后又开始。这就是说明大道的原则、论述万物道理的方法。万物产生时,仿佛骤然奔走;没有什么运动不发生变化,也没有哪个时刻不在迁移。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 这一问也问得好:既然没有贵贱,也没有是非,那么我在辞受、取舍方面究竟应当遵循什么呢?“衍”是宽舒的意思,“反衍”就是反复推求而宽舒自得。从道的角度看,没有贵贱,就应当反求于自身,自然宽绰舒展,所以说“反衍”。如果把贵贱、是非当作自我束缚,就同道相违背,所以说“无拘其志”;“蹇”就是违碍。施与有多有少,舍弃施与的分别,就没有多也没有少,所以说“谢施”。如果执着于一端而行,被多少施与所拘束,就同道相差错,所以说“无一而行,与道参差”。国家有君主,祭祀有社神,都是比喻以道为主而不运用私心,所以说“无私德”“无私福”。心胸广大如四方之外,没有极限穷尽,就没有私人的界限,所以说“无所畛域”。“万物皆备于我”就是兼怀万物,却不私自偏爱,所以说“其孰承翼?”“承翼”是承受、扶持,用来形容私爱之意。“无方”就是无心。既然我没有私心,万物就没有短长,也没有生死;不依恃已经成就的事,就是前面所说的“不雄成”。盈虚随着时势变化,不能固定不变。所以说“一时空虚,一时充满,并不固定在某种形态上”;“不位”就是不固定。既然没有古今的分别,年份就不能被举起;既然没有去来之分,时光就不能被留住。所谓“大义”就是大道。万物产生时,仿佛骤然奔驰,这就是所谓“逝者如斯夫”;万物不断变化迁移,没有一刻不是如此。什么叫作有所作为?什么叫作无所作为?都只是听任造化自然而已。所以说:“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 河伯说:“既然如此,道有什么可贵的呢?”北海若说:“懂得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有至德的人,火不能灼伤他,水不能淹没他,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伤害他。这并不是说他轻视这些危险,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在祸福面前安定自处,谨慎决定离去还是留下,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性存在于内,人事显现在外;德在于天性。懂得天与人的运行,以天性为根本,以所得之道为安身之位,随着进退屈伸而变化,返回根本而说到道理的极致。” 这一问问得好:既然一切都听任造化所为,人似乎也不必学习道了。朱文公《问答书》中,廖德明也曾提出过这个问题,朱文公始终没有回答,想来是很难说清。《庄子》在这里说出一个“权”字,实在是大家手笔;又说“不以物害己”,意思就更加明白了。看来《庄子》体见大道确实亲切,只是读他书的人没有看透,才总把道笼统地说成一回事。“理”是事物各自具有的道理;“权”是运用在我身上的权变,先有道的全体,才会有这种大的作用。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被外物伤害自己,因为他知道轻重。水、火、禽兽、盗贼这四句,连续用了四个“弗能”,却用“非谓”一句收束,语势非常有力。“薄”是迫近、轻视的意思。至德之人本来知道事情各有定数,难道会被外物伤害吗?但这也不是说可以凭恃这一点而轻视危险、故意接近危险。比如死于水火,固然可以说是命数,难道可以自己投身水火吗?下文说“谨于去就”,意思就更明白了,也如孟子所说“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察知安危,判定祸福,谨慎选择去留,这就是道。心中既然有人事,又怎么会完全听任所谓自然呢?” 《庄子》写到这里,哪里有什么含混不清、不能安定的地方呢?“天在内,人在外”,就是前篇所说的“主者,天道;臣者,人道”。“德在乎天”,说的是自然之德。但又一定要说“知天人之行”,这个“知”字正是从人的心上生起的:以自然为根本,安于自己所得,所以说“本乎天,位乎得”。这一句又属于道心,意思是安稳地处在所得之道中。“进退”是进退,屈伸进退都各自遵循其道理,这一句又属于人心。阐明到这里,已经是道的最关键处、道理的最极致处。所以说“反要而语极”,就像孟子说的“将以反约”。河伯问:“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说:“牛和马有四条腿,这叫天性;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环,这叫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毁灭天性,不要用成规毁灭天命,不要为了取得名声而牺牲天性。’谨慎地守住天性而不要失去它,这就叫返回本真。” 这几句话一提出,人的心和天的道理就更加分明了。牛马有四条腿,是从天性中得到的;顺其自然,就不必给它们套络头、穿鼻环,也就没有这些人为的用处。这就是人心中的一件事。用人为毁灭天性,用成规毁灭天命;贪求所得而追逐名声,那么人心到了这里就流于危险了。三个“无以”都是禁止的说法,就像“四勿”一样。既知道天性,又知道人为,在这里谨慎守持而不失去它,天理就完整了。所以说“返回本真”。“命”就是天理;“故”就是人为;“得”是得失的得。

▯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众足,独柰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耶?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防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无角一足而行」,见《山海经》。「蚿」,百足虫也。「蛇」,无足者也。自一足▯到无足,皆言天机自然之动,可谓世间至奇之文。中间又以人之唾喻蚿之足,此处又妙。其末却归在风上,而「目」与「心」两项却不▯,此皆文字变换奇而又奇者也。「趻踔」,一足行之貌也。「无如矣」,无似我者也。何可易耶?不可变易也。「有似」,有可见之像也。「蓬蓬然」,风声也。「指我」,以手指风也。「防我」,以足践风也。就风之中,又添▯个小,不胜大,胜愈见奇特。即人众胜天,天定胜人之意。小虽不胜,而大胜,则万物孰能出于造化之外哉?自然而然者,物物不可违也。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乆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此假只言时命,自然非人力所预知,道者又何惧焉?中间以渔父、猎夫、烈士比圣人,亦自有理由处矣。令其止息,不必言之意。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蠏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乆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真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公孙龙当时之辩者也,指其名而言之所以辟之也。井蛙海鳖之喻,都是撰出,不知这老子胸中如何有许多劣相。虷,井中赤虫也。蠏,螃蠏也。坎井之地,虷蠏科斗皆周旋其中,故曰还虷蠏与科斗。九年之水,七年之旱,人人如此,▯安得水旱如此之久?信然,人▯尽矣。庄子▯个「十年九潦,八年七旱」字便。自别了这般等闲处,亦看得笔力适适,犹虩虩也。商蚷,小虫也。跐蹈也,大皇天也。下蹈黄泉,上登于天,言其见趣之高远也。奭然即释然也,四解四达也,沦于不测,所入者深也。始于▯冥,言在于无极之先也。反于大通,归于至道也。以察察之小明,而欲穷索之,以言辩,不亦小乎?邯郸失行之喻尤佳。国能邯郸,国中所能之步也。学未成而故步又失,所以匍匐归也。列子所言魏牟、公孙龙与此全异。

译夔怜爱蚿,蚿怜爱蛇,蛇怜爱风,风怜爱眼睛,眼睛怜爱心。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前行,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如今你驱使许多只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蚿说:“不是这样。你没看见人的唾沫吗?一喷出来,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混杂着落下来的不计其数。如今我只是发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蚿对蛇说:“我凭许多只脚行走,却赶不上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呢?”蛇说:“天机所发动的事情,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呢?”蛇对风说:“我扭动脊背和两胁行走,看起来还有形迹。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海兴起,又蓬蓬然进入南海,却好像什么形迹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风说:“是的,我蓬蓬然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然而,用手指我能胜过我,用脚踩我也能胜过我。即使如此,能够折断大树、吹飞大屋的,只有我能做到。所以,以许多小的不能胜过别人为大的胜过,只有圣人能够做到。” 夔没有角,凭一只脚行走,见于《山海经》。“蚿”是百足虫;“蛇”是没有脚的动物。从一只脚说到无脚,都是在说天机自然的发动,可以说是世间最奇特的文章。中间又用人的唾沫来比喻蚿的脚,这里也很奇妙。篇末却归结到风上,而“眼睛”和“心”两项反而不再说,这些都是文字变化奇妙至极的地方。“趻踔”是一只脚行走的样子;“无如矣”是说没有谁像我这样。“何可易耶”是说不可改变。“有似”是说有可以看见的形迹。“蓬蓬然”是风声。“指我”是用手指风;“践我”是用脚踩风。在写风时,又增添了以小不能胜大、反而大的胜利更为显著的意思,正如人多可以胜天、天命最终可以胜人的意思。小的虽然不能胜过,大的却能大胜,那么万物哪里能超出造化之外呢?凡是自然而然的事物,各种事物都不能违背。孔子在匡地游历,宋国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他仍然不停地弹琴唱歌。子路进来见他,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快乐呢?”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避免困穷已经很久了,却不能免除,这是命;我求得通达已经很久了,却不能得到,这是时势。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困穷的人,并不是因为人的智慧得到了什么;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因为人的智慧失去了什么。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利刃交横在眼前,却把死亡看得像生存一样,是烈士的勇气。知道困穷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于是我就安处于此了,我的命运受到限制也有它的定数。不久,带甲的将领进来,说:“先前以为是阳虎,所以把他围起来;现在知道不是,请允许我们告辞退走。” 这段故事只是在说时势和命运,既然自然运行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预知和干预的,得道之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中间把渔父、猎夫、烈士同圣人相比,也各有它的道理。意思是让人止息不说,不必再加以说明。公孙龙向魏牟请教:“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通晓仁义的实行,能够会通相同与不同,剖析坚硬与洁白,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什么是可以、什么是不可以,使百家之士的智慧困窘,使众人的辩说穷尽,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的通达境界。如今我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地感到非常奇异,不知道是我的论辩赶不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现在我张不开嘴了,冒昧请问其中的道理。”公子牟倚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鳖说:‘我在井栏上跳跃嬉戏感到快乐,进入破损砖井的边缘就可以休息。跳进水里,水刚好托住腋下、托着下巴;踩进泥里,泥就淹没脚和脚背。回头看看井里的红虫、螃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况且我独占一洼水,在这口浅井中跨立嬉戏,这也是快乐的极致了。先生为什么不时常来这里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有踏进井里,右膝已经被卡住了。于是它迟疑着退了回来,把大海告诉井蛙说:‘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出大海的广大;千仞之高,不足以穷尽大海的深度。禹的时代,十年中有九年水灾,海水并没有因此增加;商汤的时代,八年中有七年旱灾,海岸也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长短而推移,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的大快乐。’” 这时井蛙听了这些话,惊惧失色,茫然若失。一个人既然知道自己不懂得是非的境界,却还想去观看庄子的言论,就像让蚊子背负大山,让商蚷奔跑渡过大河,必定不能胜任。一个人既然知道自己不懂得极其精妙的论说,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同井蛙有什么区别?何况庄子正要踏入黄泉、登上大皇,无所谓南北,豁然四方通达,沉入不可测的深处,无所谓东西,从玄冥开始,返回大道。你却拘拘谨谨地想靠明察去求取,靠辩说去索求,这不就是用管子窥看天空、用锥子指点大地吗?不也太渺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没有听说寿陵那个少年到邯郸学走路吗?还没有学会邯郸的本领,却把原来走路的方法也丢掉了,只好爬着回去。如今你若不离开,就会忘掉自己的本来,失去自己原有的学业。”公孙龙张着嘴合不拢,舌头抬起放不下来,于是逃跑了。公孙龙是当时善于辩说的人,这里指着他的名声来说,是为了驳斥他。井蛙、海鳖的比喻都是编造出来的,真不知道庄子胸中怎么会有这么多低劣形象。“虷”是井中的红虫;“蠏”就是螃蟹。浅井之地,红虫、螃蟹和蝌蚪都在其中周旋,所以说“回头看看红虫、螃蟹和蝌蚪”。说九年水灾、七年旱灾,人人都这样讲,哪有水旱灾害能持续这么久的道理?如果确实如此,人类大概都灭尽了。庄子写“十年九潦,八年七旱”这几个字,就显得格外不同。抛开这些寻常之处来看,便能看出他的笔力奇峭有力,令人惊惧。“商蚷”是小虫;“跐”是踩踏;“大皇”就是天。下踏黄泉,上登于天,是说他的见识和趋向高远。 “奭然”就是释然,“四解”就是四方通达;“沦于不测”是说所进入的境界深不可测;“始于玄冥”是说处于无极之前;“反于大通”是说归于至道。凭细碎而自以为高明的见识,想要穷尽并索求大道,再用言辞辩说来求取,不是太渺小了吗?邯郸学步的比喻尤其好。邯郸的“国能”,就是邯郸国内所擅长的步法。没有学成便连原来的步法也丢掉,所以只能爬着回去。《列子》所说的魏牟、公孙龙,与这里完全不同。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往先者,往见之先,道此意也。以境内累者言,欲托之以国也。死留骨,生曳尾之喻,真是奇特。恵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恵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恵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防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吓!恐夺其食而为此声也。以鸱之腐防而吓凤,比恵子以国相而吓我,不知此老何处得许多好譬喻。自庄子而下,为文字者,无非▯其机关。这一部书,天地间如何少得?庄子、恵子最相厚善,此事未必有之,戏以相讥尔。练实,竹实也。庄子与恵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倏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恵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恵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这一般▯话又奇。循其本者,请反其初也。言汝当初问我「非鱼安知鱼之乐」,是汝知我之意,方有此问。汝既如此知我,则我于濠上亦如此知鱼也。二人最为相知,想当时对语亦自可观。此篇河伯海若问答,正好与《傅灯录》忠国师无情▯法无心成佛问答同看。大慧云:「这老子软顽,撞着这僧又软顽,黏住了。」问谓其家活,大门户,大波澜阔,命根断。这数语,庄子却当得【大慧语录见普▯中】外篇至乐第十八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耶?果不乐耶?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此篇乃是以前篇「不以物害己」一假推广言之。奚为?奚据?以下四句言若何而可也。便与屈原《卜居》文势一同。富贵寿善四等人也。善恶名誉也。疾作,勤而作之也。思虑善否为职事,而思其忧也。惛惛老而不聪明也。烈士为名誉者也。四假本同意,皆以物害己者。今既「▯贵富寿」三假了却,以烈士一假如此发明变换语势,此文法也。蹲循与逡巡同。争则残其形,不争名不成。此两句「▯破世故」为名而至于残其形,不得谓之善矣。今俗之所为以下,结前四假也。举群趋者言,举世群然而趋之也。誙誙然必取之意,可已而不已。故曰:如将不得已。吾未之乐,未之不乐者,谓世俗所谓乐不乐,我皆未知如何也。此深鄙之之意。然我以无为为乐,而俗人反以为大苦也。至乐在于无乐,至誉在于无誉,而世俗之人孰知无乐之乐,无誉之誉乎?然则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惟无为可以定是非。如此数句须识他文字揖向起伏,方见好处。几存者言,无为则庶几存其乐也。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此数行乃是收结前语,两无为相合,而后能化生万物,便是无为无不为也。无从出者,不见其所由始也。殖生也,万物皆在自然中生,故曰皆从无为殖。此篇自“天下有”至“乐至无为哉”,只是一片文字起伏抑扬,最好玩味。

译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拜见他,说:“希望把国内政事劳烦先生。”庄子拿着鱼竿,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岁了,大王用巾包裹、放在竹箱里,珍藏在宗庙的殿堂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头而显得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水中拖着尾巴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水中拖着尾巴。”庄子说:“你们走吧,我将要在泥水中拖着尾巴。” 所谓“先去”,是先行前往拜见他,把这个意思告诉他。所谓“以境内相累”,是说想把国政托付给他。以死后留下骨头和活着拖尾巴作比喻,确实十分奇特。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你做相国。”于是惠子害怕了,在全国搜寻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雏,你知道吗?鹓雏从南海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竹实就不吃,不是甜美的泉水就不饮。正好有一只鸱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雏从它上面飞过,鸱仰头看着它说:‘吓!’如今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吓”是鸱害怕别人夺走它的食物,所以发出这种声音。用鸱得到的腐鼠来吓唬凤凰,比喻惠子想用梁国相国的位置来吓唬我,真不知道庄子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多精妙的比喻。自庄子以后,写文章的人无不在揣摩其中的机关。这部书,天地之间怎么能少得了呢?庄子和惠子最为亲厚友善,这件事未必真的发生过,只是借此互相讥笑罢了。“练实”就是竹实。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白鱼从容自在地游动,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的想法;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是完全确定的。”庄子说:“请从问题的根本说起。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会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鱼的快乐的。”这段对话也很奇特。“循其本”就是请回到最初的问题。意思是,你当初问我“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意,才会有这个问题。既然你能够这样知道我,那么我在濠水桥上也能够这样知道鱼。两个人最相互了解,想来当时的对答也很值得观赏。这一篇河伯与北海若的问答,正好可以同《傅灯录》中忠国师关于无情说法、无心成佛的问答放在一起看。大慧说:“这个老子顽固,那僧人碰上他也顽固,彼此黏住了。”这里说的是他们各自的家法、广大的门庭和宽阔的气势,以及斩断命根。这几句话,庄子完全承受得起。【大慧语录见《普说》中。】外篇《至乐》第十八。天下真的存在极致的快乐吗?真的有能够保全生命的办法吗?如今应当做什么?应当凭借什么?应当躲避什么?应当处在什么地方?应当趋就什么?应当离开什么?应当以什么为乐?应当厌恶什么?天下人所尊重的,是富贵、长寿和善名;所感到快乐的,是身体安适、享用丰厚的美味、穿着华美的衣服、观看美色、听悦耳的声音;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贱、短命和恶名;所感到痛苦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用丰厚的美味,形体不能穿华美的衣服,眼睛不能看美色,耳朵不能听悦耳的声音。一旦得不到这些,就忧愁恐惧万分;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愚蠢了吧!富有的人,使身体劳苦、勤力操劳,积聚大量财物,却不能完全享用;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把外物看重了。尊贵的人,日夜不停地思虑职事的好坏;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疏远它了。人的出生,就是和忧患一同出生;长寿的人昏昏然地活着,长久忧愁而不能死去,这究竟是多么痛苦啊!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远离生命的本真了!以刚烈著称的人,为了天下人所称许的善名而行事,却还不足以保全自身;我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善,还是并不是真善?如果认为它是善,却不足以保全生命;如果认为它是不善,却足以使人保全生命。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听从,就退避自守,不要争执。因此伍子胥争辩劝谏,反而使自己的形体遭受残害;但如果不争辩,又不能成就自己的名声。果真存在所谓善,而不存在所谓不善吗?如今世俗人的作为,以及他们所感到的快乐,我又不知道这种快乐究竟是不是真的快乐。究竟是不快乐吗?我看世俗人所感到的快乐,众人一齐趋赴追求它时,都显出勉强急切的样子,好像不得不这样做,却都说这是快乐;我还不能说它是快乐,也不能说它不是快乐。果真存在快乐吗?我认为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而世俗人所认为最大的痛苦,恰恰就是无为。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在于无所谓快乐,最高的声誉在于无所谓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真就没有可以确定的吗?即使如此,无为可以确定是非;极致的快乐可以保全生命,只有无为几乎能够使生命得以保存。这一篇,是把前一篇“不要让外物损害自己”这一层意思作进一步推广来说明。‘应当做什么?应当凭借什么?’以下四句,是说究竟怎样做才可以。这里的文势,正好与屈原《卜居》相同。‘富、贵、寿、善’是四类人所追求的东西。‘善、恶’说的是名声和声誉。‘疾作’,就是勤勉地劳作。‘思虑善否’,是把职事的好坏作为思虑的内容,并因此思考其中的忧患。‘惛惛’,是年老而不聪明。‘烈士’,指追求名誉的人。这四层意思本来相同,都是让外物损害自己。如今既然已经把富、贵、寿三层意思说完了,又借‘烈士’这一层如此发挥,改变文章的语势,这就是文章的写法。‘蹲循’与‘逡巡’相同。争辩就会使自己的形体遭受残害;不争辩就不能成就名声。这两句,是说为了名声而看破世故,甚至达到残害自身的地步,就不能称为善了。‘今俗之所为’以下,是总结前面所说的四层意思。‘举群趋者’的意思,是全天下的人都成群结队地趋赴追求它。‘誙誙然’是一定要取得它的意思,明明可以停止却不停止。所以说‘如将不得已’。‘吾未之乐,未之不乐’,是说世俗所谓的快乐究竟是不是快乐,我都还不知道究竟如何;这是深深鄙弃世俗的意思。然而我把无为当作快乐,世俗人反而把它当作最大的痛苦。极致的快乐在于无所谓快乐,最高的声誉在于无所谓声誉;可是世俗人哪里知道无乐之乐、无誉之誉呢?那么,天下的是非果真不能确定吗?即便如此,只有无为可以确定是非。这几句必须看出它文字起伏回旋的写法,才能体会其中的好处。“差不多能够保存”是说实行无为,才差不多可以保存这种快乐。请让我试着说明:天以无为而清明,地以无为而安宁。所以,天地的两种无为相合,万物都得到化育。恍惚迷蒙啊,哪里能看出它从何处产生?幽微茫昧啊,仿佛又什么都没有。它呈现为万物的形象,而万物都各自从无为中繁殖生长。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的。至于人,谁能够做到无为呢?” 这几行是收束前面的话。天地的两种无为相合,然后才能化生万物,这就是无为而无不为。“无从出”是说看不见它从哪里开始。“殖”是生长,万物都在自然之中生成,所以说都从无为中生长。这一篇从“天下有”到“最高的快乐在于无为”,只是一片文字的起伏抑扬,最值得玩味。

庄子妻死,恵子吊之。庄子则方箕倨鼓盆而歌。恵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槩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形变而有生,言先有形而后有此动转者也。释氏曰:“动转归风,便是此生字。”又曰:“在眼曰视,在耳曰听,在手执捉,在足运奔,便是此生字。”四时行者,有生必有死之喻也。此一假,乃是发明死生一贯之理。鼓盆之▯,亦寓言耳。且如原壤之登木而歌,岂其亲死之际全无人心乎?若全无人心,是豺狼也。夫子尚肯与之友乎?圣门之学,所以尽其孝慕者,岂不知生死之理乎?原壤,庄子之徒,欲指破人心之迷着者,故为此过当之举。此便是道心惟微,不可以独行于世,所以有执中之训。庄列之徒,岂不知此?特矫世厌俗,故为此论耳。李汉老因哭子,而门大慧以为不能忘情,恐不近道。大慧答云:“子死不哭,是豺狼也。”此老此语,极有见识。其他学佛者,若答此问,必是胡▯乱道。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滑介即是滑稽之意,这般名字,岂不是撰出黄帝所休?谓帝尝休息于此,柳疡也。今人谓生疖也。想古时有此名字,蹶蹶然恶之,病中之意也。假借者,言此身乃外物假合而成也。尘垢者,言在造化之中,至微而不足贵也。释氏所谓四缘假合,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其意实原于此。观化者,观万物之变也。化及我者,言我将随造物而变化也。前言蹶蹶恶之,此言又何恶焉?前后之语似乎相戾。盖病而恶之,亦人情;思死生之理而知其本原,便是道心为主处。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髐然空虚而坚固之貌,从然从容自得之意。诸子凡子所言也。此假只▯死生之理而撰出髑髅一假▯也。是奇特,读者当知其意,莫把作实话看,便错了。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懐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防防,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译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庄子却正叉开双腿坐着,敲着盆唱歌。惠子说:“你和她共同生活,她为你生儿育女,直到衰老;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算了,竟然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时,我怎么能独自没有感触呢?但考察她的起初,本来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本来连形体也没有;不只是没有形体,本来连气也没有。她混杂在茫昧之间,变化而有了气,气变化而有了形,形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变化而走向死亡,这就如同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人将安然睡在天地这所巨大的房屋中,而我却在一旁号啕大哭,自以为不通达命运,所以就停止哭了。” “形变而有生”,是说先有形体,然后才有这种运动变化。佛教说:“运动变化归于风,这就是这里所说的‘生’字。”又说:“在眼叫作看,在耳叫作听,在手叫作执拿,在脚叫作运走,这就是这里所说的‘生’字。”四时运行,是以有生必有死作比喻。这一段是在阐明生死一贯的道理。敲盆唱歌也是寓言。比如原壤登上树木唱歌,难道他在亲人死时真的全无人心吗?如果完全没有人心,就是豺狼了。孔子还会愿意和他交朋友吗?圣门之学之所以竭尽孝敬和思慕,难道是不知道生死的道理吗?原壤是庄子一类的人,想指破人心的迷执,所以故意作出这种过分的举动。这就是所谓道心幽微,不能单独在世上运行,所以才有执中的训诫。庄子、列子一类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为了矫正世俗、厌弃世俗,所以才发表这样的言论。李汉老因儿子去世而哭,大慧却认为他不能忘情,恐怕不合于道。大慧回答说:“儿子死了却不哭,就是豺狼。”这位老人这句话极有见识。其他学佛的人若回答这个问题,必然只是胡说乱道。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墟游观,那是黄帝曾经休息的地方。不久,滑介叔左肘上长了疮,他的神情惊惶不安,厌恶这件事。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生命只是暂时借来的东西,是借此而获得生命。生命就像尘垢,生死就像昼夜更替。况且我和你正在观看万物的变化,而变化又降临到我身上,我还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滑介”就是滑稽的意思。这样的名字,难道不是作者特意编造的吗?“黄帝所休”是说黄帝曾经在这里休息。“柳”是疮,今天称作生疖子。想来古代就有这个名称。“蹶蹶然恶之”是生病时厌恶它的样子。“假借”是说这个身体只是外物暂时假合而成。“尘垢”是说人在造化之中极其微小,不值得看重。佛教所谓四种因缘假合,所说的这个虚妄身体究竟处在哪里,其实思想根源就在这里。“观化”是观察万物的变化;“化及我”是说我将随着造物者一起变化。前面说惊惶而厌恶,这里又说有什么可厌恶?前后话语似乎相反。大概生病而厌恶它,是人情;想到生死的道理而知道它的根本,便是以道心为主了。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骷髅,骨架显然还在。他用马鞭敲着骷髅,便问道:“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违背常理而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遭逢亡国之事,被斧钺诛杀而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做了不善之事,以至于羞愧于给父母妻子留下丑名而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遭受寒冷饥饿而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年寿已尽,才落到这个地步呢?”说完,便拿过骷髅枕着睡觉。半夜,骷髅托梦给他说:“你的谈论,很像辩士。你们所说的这些,都是活人的拖累。死了以后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人的道理吗?”庄子说:“想听。”骷髅说:“死了以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运行之事,自在地把天地当作春秋;即使面南而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恢复你的形体,给你骨肉肌肤,使你回到父母妻子、乡里亲友之间,你愿意这样吗?”骷髅深深皱着眉头说:“我怎么能舍弃面南为王的快乐,重新去做人间的劳苦呢?” “髐然”是空虚而坚固的样子;“从然”是从容自得的意思。“诸子”就是你所说的那些话。这是假借谈论死生之理,编造出骷髅的一番话。这段文字很奇特,读者应当明白它的用意,不要把它当作实话看,否则就错了。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面露忧色。子贡离开座席问道:“学生冒昧请问,颜回向东到齐国去,先生却面有忧色,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很赞同,他说:‘小袋子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短绳子不能汲取深井的水。’像这样的道理,是说人的天命各有成就,形体各有适宜之处,不可任意损益。我担心颜回要对齐侯谈尧、舜、黄帝的道理,又加上燧人氏、神农氏的话;齐侯将向内寻求自身所没有的东西,找不到就会迷惑,一迷惑就会死亡。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把它请到宗庙中饮酒,演奏《九韶》为它作乐,准备太牢给它吃。鸟却眼神迷乱、忧愁悲伤,不敢吃一片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式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式养鸟。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中,游息在沙洲高地,浮游于江湖,给它吃鱼虾小虫,随着鸟群行动、停留,曲折自在地居处。它只是不喜欢听人的言语,何必对它大声絮叨呢?把《咸池》《九韶》的音乐演奏在洞庭旷野,鸟听见就飞走,兽听见就奔走,鱼听见就潜入水中,人听见后却纷纷回头观看。鱼生活在水中才会生存,人处在水中却会死亡。他们必然各自把好恶看得不同,所以才会不同。因此,古代圣人不使人的才能整齐划一,不使人的事务彼此相同;名称只停留在实际之上,义理根据各自的适宜而设立,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祉常存。

褚布袋,也绠汲井之绳也,譬力小不可以任大之意。命与形,得于天者,各有一定之分,不可损益。以古圣人之道,而与齐侯言,我又未能有以感动而化之,则将有罪我之意。此借颜子以讥当世游▯之士。鸟之所食,非人之所食,以人之食而养鸟,违其性矣。此意只是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圣门只是一句,他却撰出许多澒洞▯话。御音迓迎而觞之也。觞,饮也。坛音但与澶同,水中沙澶之地,故曰澶。陆不一其能者,言人才各不同也。不同其事者,言人各事其所事也。随其实之所有而得其名,随其意之所适而得其理,故曰名止于实,义设于适。盖言人各随其分也。条达者,直截不费力也。福持者,言福常在也,持,保也。非我所能而不为过分之事,则不费力而常保其生,无所患害。其意止如此。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防,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从见者因而见也,攓蓬者彼在蓬草之中,攓其蓬而指之也。生而饮食曰养,死而寂灭者曰欢。却如此倒▯,此皆是笔头弄奇处。汝与若指髑髅也,这欢字便是寂灭为乐也。“种有几”者,言天地之间物之生生者,种各不同。下面把个至微底▯,不是以小喻大,盖言虽大无异于小也,便是无细无大、无贵无贱之意。其意固止如此,而文字之妙绝出千古,整齐中不整齐,不整齐中整齐,如防飞云断雁,如防孤峰断坂,愈读愈好。列子于中又添两句,便不如他省了两句。“防”者,水上尘垢初生苔而未成,亦有丝缕相萦之意,但其为物甚微耳。“鼃蠙之衣”即青苔也,“水土之际”水中附岸处也,附岸处例多而厚,故曰衣。此两句▯了个青苔,却又就陵屯上▯来。“陵屯”即田野中高处也,“陵舄”车钱草也,“郁栖”粪壤也。车钱草生粪壤之中,则变而为乌足草。乌足之根又化而为蛴螬,乌足之叶又化为蝴蝶。蛴螬,蝎虫也。胥,蝴蝶之别名也。就蝴蝶下添此一句,尤奇。此下又▯化生者,灶下之虫有化生者,名为鸲掇,软而无皮无殻,故曰若脱,如今柑虫然。鸲掇又能化而为鸟,干余骨鸟名也。斯弥虫也,口之流沫又化为虫食酰蠛蠓也。蠛蠓化而为颐辂,颐辂化而为九猷,九猷化而为黄。軦黄軦化则为腐蠸,腐蠸化则为瞀芮。此处以生乎字,省了两句文法也。黄軦、九猷、腐蠸、瞀芮,皆虫名也。此意盖言万物变化,生生不穷,无有尽时也。上面一截▯了,却把个至怪底结杀,此是其惊骇世俗处,莫把作实话看。羊奚,草名也。草之似竹而不生笋者,曰不笋。久竹,笋则可食,此不可食也。青宁,虫也。程亦虫也。马亦草名也。如今所谓马齿菜、马栏草,人亦草名也。如今所谓人参也、人面子也,分明是用许多草名,却把马与人字▯,故意为诡怪。名字前后解者,皆以为未详,是千万世之人为庄子愚弄,看不破也。万物之变,如雀化为蛤,鹰化为鸠,腐草化萤,防化蝙蝠,何所不有?入于机者,言归于尽也。出机入机,即是出入死生也。便是火▯,也不知其尽也。外篇达生第十九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柰何?养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生之所无以为者,言身外之物也。如人生几两屐,一口几张匙是也。知之所无奈何者,言人力所不及也。养形必以物,有生必全其形,此世人之见也。然物常有余,而形岂长在?

译“褚”是布袋;“绠”是汲井的绳子,比喻力量小就不能承担大的任务。“命”和“形”,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各自有一定的分限,不能增减。拿古代圣人的道理去同齐侯谈,我又没有办法使他感动而改变,他就会产生怪罪我的意思。这是借颜子来讥刺当时游说的人。鸟所吃的不是人所吃的,用人的食物来养鸟,就是违背鸟的本性。这段话的意思只是:本来不能同他说,却偏偏同他说,是说错了话。圣门本来只有一句话,他却编造出许多混乱空洞的言语。“御”读作“迓”,是迎接的意思;“觞”是饮酒。“坛”音近“澶”,指水中的沙洲,所以说“澶”。“陆”是陆地。“不一其能”,是说人的才能各不相同;“不同其事”,是说各人只做自己应做的事。根据实际所有来取得名称,根据心意所适宜的地方来建立义理,所以说名称止于实际,义理设于适宜。这是说每个人都随着自己的分限行事。“条达”是直截通畅而不费力;“福持”是说福气常在,“持”就是保守。不做自己能力以外、超过分限的事情,就不会费力,也能常保生命而没有祸患。它的意思不过如此。列子行走在路上,边走边吃东西,途中看见一具死了百年的骷髅,便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自己未曾真正死,也未曾真正生。你果真是在养育吗?我果真是在欢悦吗?”万物的种类有许多:种子得到水就成为防,得到水土交界处的条件就成为鼃蠙之衣,生长在高地上就成为陵舄,陵舄得到郁栖就成为乌足,乌足的根成为蛴螬,它的叶成为蝴蝶。蝴蝶又化为一种虫,生在灶下,形状像脱落之物,名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日成为鸟,名叫干余。干余鸟的骨髓泡沫成为斯弥,斯弥成为食酰。颐辂生于食酰,黄軦生于九猷,瞀芮生于腐蠸。羊奚接近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过来进入机。万物都从机中出来,也都进入机中。列子途中看见骷髅,所以说“见”;拨开蓬草的人,是说骷髅在蓬草之中,他拨开蓬草而指着它。活着而饮食叫作养,死后寂灭叫作欢。这里故意倒过来说,都是在文字上故弄奇巧。“你”和“若”都指骷髅;这个“欢”字,就是把寂灭说成快乐。“种有几”,是说天地之间不断生成的万物,种类各不相同。下面谈的是最微小的东西,并不是用小来比喻大,而是说大的和小的并没有不同,也就是没有细大、贵贱的分别。它的意思本来不过如此,但文字的妙处却超出千古:整齐中有不整齐,不整齐中有整齐,仿佛飞云断雁,又仿佛孤峰断坂,越读越觉得好。列子在其中又添了两句,反而不如省去。“防”是水面尘垢初生青苔而尚未成形的状态,也有丝缕相互缠绕的意思,只是这种东西非常微小。“鼃蠙之衣”就是青苔;“水土之际”是水中靠近岸边的地方,靠岸处青苔通常多而厚,所以说“衣”。这两句说的是青苔,接着又转到陵屯上来。“陵屯”就是田野中的高处;“陵舄”就是车前草;“郁栖”就是粪壤。车前草生在粪壤中,就变成乌足草。乌足的根又化为蛴螬,乌足的叶又化为蝴蝶。蛴螬是蝎虫。胥是蝴蝶的别名。在蝴蝶下面再添这一句,尤其奇妙。这里又谈化生:灶下的虫有由化生出的,名叫鸲掇,柔软而没有皮壳,所以说像脱落之物,如今的柑虫就是这样。鸲掇又能化为鸟,干余是鸟名。斯弥是虫,它口中的流沫又化为虫,食酰就是蠛蠓。蠛蠓化为颐辂,颐辂化为九猷,九猷化为黄軦;黄軦化为腐蠸,腐蠸化为瞀芮。这里用“生乎”二字,省略了两句语法相同的文字。黄軦、九猷、腐蠸、瞀芮都是虫名。意思是说万物不断变化、相继生成,没有穷尽的时候。上面说完以后,又用最奇怪的变化作结,这是用来惊骇世俗的地方,不要把它当作实话看。羊奚是草名。草像竹子却不生笋,叫作不笋。久竹的笋可以吃,这种竹笋不能吃。青宁是虫,程也是虫,马也是草名,就是如今所说的马齿菜、马栏草。人也是草名,就是如今所说的人参、人面子。明明使用了许多草名,却故意把“马”和“人”解释成马、人,制造诡怪。前后解释这些名字的人,都认为意思不详,这是千万世的人被庄子愚弄而没有看破。万物的变化,如麻雀化为蛤、鹰化为鸠、腐草化为萤、▯化为蝙蝠,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进入机中”,是说归于消尽。出机、入机,就是出入死生,也就是火传下去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熄灭。外篇《达生》第十九。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致力于追求生命本来无须做的事情;通达天命实情的人,不致力于追求知识所不能达到的事情。为什么呢?养护形体必然先要依靠外物,外物有余而形体不能得到养护的情况,是有的;有了生命必然先要保全形体,形体没有离开而生命却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到来不能拒绝,生命离去不能阻止,真可悲啊!世人认为养护形体就足以保全生命,可养护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全生命,那么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做呢?虽然有些事不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那么这种作为和不作为,都无法避免。想要免除这种作为,养护形体的人没有什么比抛弃世俗更好。抛弃世俗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心就平正,心平正就能同万物造化一起更新,这就差不多了。世间事务有什么值得舍弃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忘的?舍弃事务,形体就不劳累;遗忘生命,精神就不向外耗散。形体完整、精神复归,就同天合一。天地是万物的父母,聚合就形成形体,离散就回到本始。形体和精神不耗散,这叫能够变化。精神纯而又纯,反过来就能辅助天。所谓生命本来无须做的事,是指身外之物,例如人一生有几双鞋、一张嘴需要几把匙之类。所谓知识所不能达到的事,是说人的力量所不能及。养护形体必定依靠外物,有了生命必定保全形体,这是世人的看法。然而外物常常有余,形体哪里能够长久存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形虽能全,而生者有尽。故曰: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即前所谓物莫足为而不可以不为是也。其为不免者,言为与不为之中,皆不免于自累。欲免于自累,非弃世不可也。弃世者,非避世也,处世以无心,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则我自我而世自世矣。正平者,心无高下决择也,犹佛氏曰:“是法平等”也。更生者,与之为无穷也。彼者,造物也,与造物俱化,日新又新,故曰与彼更生。至于此,则尽矣。几尽也,能知此意,则身外之事与其生者,不待遗弃而自遗弃矣。精复者,精神不散于外也。合则成体,言四大假合而后成身;散则复其初也。初者,无物之始也。形精即形神也,形神不▯则能变化,故曰能移。移即变化也。体道至此,精而又精,则可以赞造化矣。相天赞天也,此两“精”字与“形精”字不同。反犹还以事之之还也。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又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潜行不窒,嘿运而无所障碍也。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如御风而行是也。纯气之守,守元气而纯一不杂也。知巧容心也,果敢容力也。言此事非容心、容力所可为也。此语似为迂阔,而实有此理,看今伏气道人便可见。貌、象、色声谓有形迹也。万物之物皆拘于形,我若有迹,则与物同耳,则何以至乎?未有物之先,人之局于一身而不能见乎?万物之始者,皆是以迹自累,故曰『是色而已』。色即迹也。貌、象、声、色上面本有四字,到此即举其一,文法也。造物者无形,故曰『物之造乎不形』,无终无始,一而不二,故曰『止乎无所化』。化,易也,言其无所变易也。得是而穷之者,造化之理也。言得此造化之理而穷尽其妙,则去乎有物之物远矣,故曰『物焉得而二焉』。淫乱也,不定也。不淫之度,一定之法度也。无端之纪,无物之初也。纪即理也。万物之所终始,造化也,壹其性,纯一不杂也;合其德,浑全不离也。与造物为一,故曰「通乎物之所造」。曰天,曰神,即此理之在我者也。无郄无间也,在内者既全而无间,则物外奚自入焉?遌物而不慑,言虽为物所遌触,而其神不动,故不惧也。醉者坠车之喻,极为精密。藏于天,故莫之能伤。即前篇「不以物害己」一假,所谓无为是也。镆干伤人,飘瓦中人,而人不怒之者,以其物之无心也。此二句即是无心之喻,其言极有理。天下平均者,言行于天下,无好恶也。争则有攻战杀戮之事,我无心矣,无所争矣,又安有此事哉?人之天犹有心也,天之天无心也。开明之也,德生者自然之德也。开人之天心,犹未化,心未化,则六根皆为六贼,况外物乎?不厌其天,言不弃其天理也;不忽于人者,言人事之有为者,未尝忽之而不为,但为之而无容心耳。如此则近于真实之理,几近也。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译形体虽然能够保全,但生命终究有尽头。所以说:外物有余而形体不能得到养护的情况,是有的;形体没有离开而生命却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虽然不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就是前面所说“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所谓作为和不作为都无法避免,是说在做与不做之间,都免不了自我牵累。想要免除自我牵累,非抛弃世俗不可。抛弃世俗不是逃避社会,而是处在世间却无所用心;受到感应后才回应,受到逼迫后才行动,迫不得已后才奋起。这样,我自是我,世自是世。所谓平正,是内心没有高下和取舍,犹如佛家所说“是法平等”。所谓更生,是同万物一起无穷地变化。“彼”指造物者,同造物者一起变化,每天更新、不断更新,所以说“与彼更生”。达到这里,就尽了。所谓“几”,就是接近尽头;能够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身外事务和生命本身,不必刻意遗弃就会自然被遗弃。精神复归,是说精神不向外耗散。聚合就形成形体,是说四大假合以后才形成身体;离散就恢复到本初。本初就是万物未形成时的开始。形精就是形神;形神不耗散,就能发生变化,所以说“能移”,“移”就是变化。体悟大道达到这里,精神纯而又纯,就可以辅助造化。“相天”就是辅助天、赞助天。这两个“精”字与“形精”的“精”字不同。“反”犹如返还事物而奉事它的“还”。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行于水中而不受阻碍,踏火而不被灼伤,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属于运用智巧、逞强果敢一类。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相差很远?这些又哪里足以使人达到那种境界呢?在有形之色以前,只是这样;那么造化万物的本体无形,停留在无所变化之处。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并穷究它的人,万物哪里还能拘限他呢?他将处在不淫乱、不偏移的尺度中,藏身于无端的规律里,游行在万物终始之处,使本性纯一,养护元气,合于道德,从而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本。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外物从哪里能进入他呢?醉汉从车上坠落,即使车行很快也不一定死亡;他的骨节同常人一样,但遭受伤害却同常人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乘车时他不知道,坠落时也不知道,死生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即使撞上外物也不害怕。他借酒使精神完整尚且能这样,何况得以保全天性呢?圣人藏身于天,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报仇的人不会折断镆干剑,有怨恨之心的人也不会怨恨随风飘来的瓦片,因此天下能够平等和谐;没有攻战的乱事、杀戮的刑罚,都是由于这个道理。不要开启人的机心,而要开启天性的本然;开启天性就会产生自然之德,开启人的机心就会损害生命。不违背自己的天性,也不忽视人事,便差不多接近真实了。“潜行不窒”是默默运行而没有阻碍;“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就像御风而行。守持纯气,是守持元气而保持纯一不杂。智巧是容纳机心的,果敢是容纳力量的。这里说的事情不是用机心和蛮力所能做到的。这话看似迂阔,其实确有这个道理,看当今伏气的道人就可以知道。貌、象、色、声,是说有形迹。万物都受形迹拘束;如果我也有形迹,就同万物一样,又凭什么能达到那种境界呢?在万物尚未形成以前,人被局限在一身之中,难道就不能看见吗?万物的开始,都是因有形迹而自我牵累,所以说“只是有色”。色就是形迹。貌、象、声、色上面本来有四个字,到这里举出其中一个,是文章的写法。造物者没有形体,所以说“万物的造化无形”;没有终始,纯一而不二,所以说“停留在无所变化”。“化”就是变易,说它无所变易。得到这个道理而穷究它,就是造化的规律。得到造化的规律并穷尽它的奥妙,就远离了有形之物的拘限,所以说“万物哪里还能二分拘束他呢”。“淫”是混乱,也是不能确定。“不淫之度”就是一定的法度;“无端之纪”就是万物未有之初。“纪”就是规律。万物终始之处就是造化;“壹其性”是使本性纯一不杂;“合其德”是使自身浑全而不分离。同造物者合为一体,所以说“通达万物造化的地方”。所谓天、神,就是这个道理存在于我自身之中。“无郄”就是没有间隙;内在既然完整而没有间隙,外物又从哪里进入呢?“遌物而不慑”,是说即使被外物撞击,精神也不动,所以不恐惧。醉汉坠车的比喻极其精密。“藏于天,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就是前篇“不以物害己”一句所说的无为。镆干会伤人,飘来的瓦片会击中人,而人不怨怒它们,是因为它们没有存心。这两句就是无心的比喻,说得非常有道理。“天下平均”,是说行于天下而没有偏好和厌恶。有争斗就会有攻战、杀戮;我无心,也无所争,又怎么会有这些事情呢?人的天性还可能有心机,天之天则是无心。所谓“开”,就是使它明白。自然之德,是顺其自然的德性。开启人的机心,心还没有化;心没有化,六根都成为六种盗贼,何况外物呢?“不厌其天”,是说不抛弃自己的天理;“不忽于人”,是说对人事中有为的事情,从未忽略而不去做,只是去做时不存机心。这样就接近真实的道理了,“几”就是接近。仲尼到楚国去,走出树林,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竿子粘蝉,像用手拾取一样容易。仲尼问:“先生真巧啊?还是有道术吗?”老人说:“我有道术。练习五六个月,能在竿头叠放两个丸而不掉,失手的次数就只差一点点;叠放三个而不掉,失手的次数就只占十分之一;叠放五个而不掉,就像用手拾取蝉一样容易。我安置身体,好像木桩一样固定;我举起手臂,好像枯木的枝条。即使天地广大、万物众多,我所知道的只有蝉翼。我既不回身,也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做什么会不能成功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能凝聚精神。这大概说的就是那位驼背老人吧!”

承蜩,持竿而拈蝉者也。累丸于竿首,自二至五而不坠,则其凝定入神矣。郭象下「两个停审」字,亦自好。橛,株拘,今所谓木桩也。橛桩也,株木之名也。拘,定也。想古时有此三字,不反不侧,止是凝定也。当承蜩之时,其身如木橛而不动,其臂如槁木然,其心一主于蜩,而不知有他物,纯一之至也。用志不分,其志不贰也。凝于神,凝定而神妙也。此虽借喻以论纯气之守,而世间实有此事,今世亦有之,但以为技而不知道,实寓焉。痀偻,背曲者也。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觞,深渊名也。游拍浮者也。没人,泅而入水也。善没之人,视水如平地,则不学而能操舟矣。覆却万端而不动其心,故曰:「不入其舍,心者神明之舍也。」注射也,射而赌物曰注。王钦若曰:「以陛下为孤注,即此注字。」以瓦为注,则全无利害轻重之心;以钩带为注,则已有顾惜之意矣。以黄金为注,则爱心愈重而易殙矣。矜怜惜,之意也。射者之巧,其心本一,而有所顾惜,则所重在外而内惑矣。惑则虽巧,有时而拙矣。既答其问,又以此喻结之,不特二喻皆极天下之至理,看他文势起结,亦自奇特。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辛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拔篲,扫帚也。拔,犹根拔之拔;操拔篲以侍门庭,供弟子洒扫之职也。牧羊,本听其自然;若行者在后而不逐其群,则鞭之。此意便谓循天理而行,亦必尽人事也。单豹▯者而见杀于虎,张毅往来富贵之家,虽无虎伤之患,而胸中狂燥,以内▯而自殒。皆在人有未尽者,不可委之天。此假于学道者,已分上最为亲切。推此则知,庄子前后▯天道、人道之意,先设喻,后以二事实之,文势亦奇。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无入而藏,不专于主静也;无出而阳,不一于动也。柴立,无心而立之貌,其形如槁木,是也。动静无常,不倚一偏,故曰“立其中央”。三者言上三句也,尽此三句,则可名为至人矣。故曰:“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极至也。”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以畏涂喻衽席,即蛾眉伐性之斧之意。此示人窒欲之戒。庄子此语,虽圣贤闻之,亦必为之首肯。此亦异端之学乎?祝宗人▯端以临牢防▯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防汝,十日戒,三日齐。借白茅加汝肩,居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防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端冠也,防刍飬之也,居猪之后也。腞犹▯也,楯机也,机之有文者曰腞楯。偻曲也,曲而可以聚物者,畚筥之属也。前篇编薄曰:「编曲」,则知此亦竹器也。左宣公二年,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置畚,即此▯也。生有轩冕之贵,或以刑戮而死,置其身于趺踬之上,畚薄之中,亦甘心焉,即退之所谓「处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是也。为彘谋如彼,而自为乃如此,此语可谓善喻。

译承蜩,就是拿着竿子粘取蝉。把丸子叠放在竿头,从两个到五个都不掉,可见他的心神凝定而达到入神的境界。郭象在这里加上“两个停审”二字,也很有意思。橛、株、拘,如今所说的木桩。橛是木桩,株是树木的名称,拘是固定。想来古代有这三个字。“不反不侧”,只是说凝定。粘蝉时,他的身体像木桩一样不动,手臂像枯木一样;他的心只专注于蝉,不知道还有其他东西,纯一到了极点。“用志不分”,就是心志不二;“凝于神”,就是凝定而达到神妙。这虽然是借比喻来谈守持纯气,但世间确实有这种事情,如今也还有,只是人们把它当作技艺而不知道其中实有道理。痀偻,就是背部弯曲的人。颜渊问仲尼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摆渡人操舟像有神助。我问他:‘操舟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多练习几次就能做到;至于善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立即操船。’我问他,他却不告诉我,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善于游水的人,多次练习便能做到,是因为他忘记了水。至于善于潜水的人,未曾见过船却能立即操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得像高地,把船翻覆看得像车子倒退。船翻、车退等各种情况陈列在他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这样,他到哪里会没有余暇呢?用瓦片下注,心思灵巧;用带钩下注,便有所顾忌;用黄金下注,心神就昏乱。他们的技巧本来相同,只因为有所矜惜,就把外物看得太重了。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 觞,是深渊的名称。游,是拍水浮游。没人,是潜入水中。善于潜水的人把水看得像平地,所以不用学习就能操船。船翻车倒等各种变化都不能动摇他的心,所以说“不能进入他的心舍”;心是精神的居所。“注”是下注、射击;射出东西来赌胜负叫作注。王钦若说:“把陛下当作孤注,就是这个‘注’字。”用瓦片下注,完全没有利害轻重之心;用带钩的东西下注,就已有顾惜之意;用黄金下注,爱惜之心更重,也更容易心神昏乱。“矜”是怜惜、顾惜的意思。射箭者的技巧本来相同,但一旦有所顾惜,所看重的就在外物,内心便迷惑了;内心迷惑,虽然技巧高,也会有时变得笨拙。这既回答了问题,又用这个比喻作结。不仅两个比喻都极尽天下至理,看看文章起承转合的气势,也很奇特。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你又同祝肾交游,还听到了什么呢?”田开之说:“我只是拿着扫帚在门庭侍候,又从先生那里听到了什么呢?”威公说:“田先生不要谦让,我愿意听听。”田开之说:“我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看见落在后面的羊就用鞭子赶上。’”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单豹,住在岩穴中,饮用山水,不同百姓争利,活到七十岁还保持婴儿般的面色,却不幸遇到饿虎,被饿虎杀死吃掉。又有个张毅,出入高门大户,没有哪一家不奔走拜访,活到四十岁就因内热之病而死。单豹只养护内在,所以被老虎吃掉外在的身体;张毅只养护外在,所以疾病攻入内在。两个人都是没有鞭打那只落后的羊。” “拔篲”就是扫帚。“拔”如同拔根的“拔”;拿着扫帚侍候门庭,是供弟子从事洒扫。牧羊本来要听任羊群自然行动;如果有羊落在后面而不追上羊群,就要用鞭子赶它。这意思是说,顺应天理行事,也一定要尽到人的努力。单豹隐居,却被老虎杀死;张毅往来于富贵人家,虽然没有被老虎伤害的忧患,但胸中狂躁,因内热而自我毁灭。这些都是人还没有做到完全之处,不能把一切推给天命。这段话对于学习道的人来说,已经十分亲切。由此可以知道,庄子前后谈天道、人道,都是先设比喻,后用两个事实来证实,文章气势也很奇特。仲尼说:“不专一地入于静而收藏,也不专一地出而显扬;像柴木一样立在中间,三者如果都能做到,就可以称为极至之人。” “无入而藏”,不是专门主张静;“无出而阳”,不是只专门主张动。“柴立”是无心而立的样子,形体像枯木。动静没有固定的一边,不偏倚任何一方,所以说“立其中央”。“三者”指上面三句。能够做到这三句,就可以称为至人,所以说“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就是名称达到极至。在可怕的道路上,如果十个人中有一个人被杀,父亲、儿子、兄弟就会彼此告诫。一定要聚集很多士卒,然后才敢出门,这不是明智吗?人们真正应当害怕的,恰恰在枕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因此警戒自己,这就是过错。用可怕的道路来比喻枕席,就是“蛾眉是损害生命的斧头”之意。这是在告诫人们堵塞欲望。庄子这句话,即使圣贤听见,也一定会点头赞同。这难道也是异端之学吗?祝宗人穿戴玄端,来到牲牢前,对猪说:“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用三个月来饲养你,十天戒食,三天斋戒;借白茅覆盖在你的肩上,让你居于雕饰的俎台上,你愿意这样做吗?”替猪打算,就说:“不如给它吃糠和酒糟,把它安置在猪圈里。”替自己打算,却认为如果活着有轩冕的尊贵,死后陈尸在有花纹的棺椁上、放在畚筥之中,也是可以接受的。替猪打算就舍弃这些,替自己打算却要取得这些。同猪有什么不同呢?“玄端”是冠服;“防”是饲养;“居猪之后”是居于猪圈之后。“腞”同“椁”,是棺椁;“楯”是几案,有纹饰的几案叫腞楯。“偻”是弯曲;弯曲而可以聚集东西的器具,是畚筥一类。前篇说编织的薄器叫“编曲”,由此可知这里也是竹器。《左传·宣公二年》说厨夫煮熊掌不熟而被杀,尸体被放在畚中,就是这一类器物。活着享有轩冕的尊贵,即使因刑戮而死,把身体放在跌仆之处、畚薄之中,也心甘情愿;这就是韩愈所说“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替猪谋划是那样,替自己谋划却是这样,这句话可以说是很好的比喻。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野有方皇,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此一段与杯蛇之▯相▯,但此▯较奇特。诶诒,犹今呕哕之声,气逆之病也。忿滀即郁结也,病在身之中而当其心,今人所谓中管之病也。沈沟泥之中也,履神名也。髻亦神名也。烦壤、粪壤也,雷霆亦▯名也。倍阿、鲑蠪,屋中东北方之▯名也。泆阳,屋中西北方之▯名此以上言人家中所有▯物之名。罔象,水中之神名也。峷,小丘垤之神名也。▯,山之神名也。彷徨,野中之神名也。委蛇,大泽中之神名也。桓公所见者在泽,故独问委蛇之状。桓公始疑为妖,故惧而为病。今曰见者必霸,故喜而病自去矣。辴然,笑之貌也。此事之喻,又与见豕负涂、载▯一车者不同。然圣人既以此语入之爻辞,则是世间必有此事,亦不足怪也。

译桓公在沼泽中打猎,管仲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拍着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臣没有看见什么。”桓公回去后发出诶诒之声,像生了病,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对他说:“君主是自己伤害自己,鬼哪里能伤害君主?忿郁之气散开而不回返,就会使人气血不足;向上而不向下,就使人容易发怒;向下而不向上,就使人容易遗忘;不上不下,在身体中部正当心脏的位置,就会成为疾病。”桓公说:“既然这样,那么世上有鬼吗?”回答说:“有。水沟泥中有履,灶中有髻,门户内的污秽之处有雷霆。屋宅东北方低处有倍阿、鲑蠪跳跃,西北方低处有泆阳居住。水中有罔象,丘陵有峷,山中有▯,旷野有方皇,沼泽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是什么样子?”皇子说:“委蛇大如车毂,长如车辕,穿紫衣、戴朱红的帽子。它作为一种物类,厌恶听到雷车的声音,就捧着头站立。看见它的人,差不多就能成为霸主。”桓公欣然笑道:“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于是整理衣冠,同皇子一起坐着,不到一天就不知道病已经离去了。这一段同“杯弓蛇影”的故事相类似,只是说法更加奇特。“诶诒”如同今天呕吐干呕的声音,是气逆的疾病。“忿滀”就是郁结,病在身体中部而正当心脏,今人所说的中管之病。沈是沟泥;履是神名;髻也是神名。烦壤就是粪壤;雷霆也是鬼名。倍阿、鲑蠪,是屋中东北方鬼物的名称;泆阳,是屋中西北方鬼物的名称。以上说的是人家中所有鬼物的名称。罔象是水中神名;峷是小丘土堆的神名;▯是山神的名称;方皇是野中神名;委蛇是大泽中神名。桓公所看见的在沼泽中,所以只问委蛇的形状。桓公开始怀疑那是妖怪,因恐惧而生病;现在说看见它的人必定称霸,所以他高兴了,病也自然消失。辴然,是笑的样子。这个故事的比喻,又不同于看见猪背着泥、看见一车鬼的故事。不过圣人既然把这种话写入爻辞,就说明世间必定有这类事情,也不值得奇怪。

纪消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防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闻响而应,见影而动,则是此心犹为外物所动也。疾视而盛气,言其神气已旺。疾视而不动,初言虚防而恃气,则其气犹在外。此言疾视而盛气,则气在内矣。“疾”字有怒之意,即直视也,却与匹夫按剑疾视不同。望之似木鸡,则神气俱全矣。此言守气之学,借鸡以为喻耳。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沬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防也。见一丈夫防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防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此假亦与前言操舟意同,并流防流也,故本然也。孟子曰:“言性者故而已矣,性命自然之理也。齐者,水之旋磨处也。汨涌汨处也。出入随水上下也。从水之道而不为私,顺而不逆之意。生于陵则安于陵,长于水则安于水,皆随其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性命三字初无分别,但如此作文耳。若以生长字强求意义,则误矣。”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懐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懐非誉巧拙,齐七日輙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己,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鐻似夹钟。此虽注家之▯,然钟以金为之,岂削木所能成?愚按《大观▯篇》曰:“鐻,钟鼓之柎也。”是乃笋簴之▯,所以县钟鼓也。笋簴之形为鸟为兽,刻木为之,极其精巧,《考工记》中可见。“惊犹▯神”,言精绝非人所能为也。“耗气”者,气不定也。齐以静其心,而后定,不懐爵禄,不懐非誉,忘其四枝,谓纯气自守而外物不入也。“无公朝”者,亦不知有朝廷矣。唯其如此,故我之巧心专而外物之可以滑乱吾心者皆消释而不留。入山林观天性,观木之性也。木之形躯各有成象,皆若见成者,然后取而用之。加手,取也。以我之自然合其物之自然,故曰“以天合天”。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六辔如组织而成文也。御之巧,如织然。故曰:文弗过钩,御马而打围也。钩百而反,言百转也。马力竭而驰之不已,御者虽巧,必败。人之自用,又岂可过劳其神乎?此一喻极为的切,极为端正。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到此,又散▯数句,倕为共工,故曰工倕旋转也。以手旋转,画而为圆也。言工倕制器之时,旋转其手,其圆便如盖然。自中规矩,《考工记》云:“盖之圆以象天也。”盖乃至圆之物,故取以为喻,非谓其实为盖也。如吴道子画佛像圆光,只一笔便成,遂入神品,即此▯也。器圆不用规,只以手画之,其技入神矣。指,手指也。指与物化,犹山谷论书法曰:“手不知笔,笔不知手”是也。手与物两忘,而略不留心,即所谓“官知止,神欲行”也。故曰:“不以心稽”(稽,留也)。或曰:“圆则中规,何以曰矩?”殊不知圆之中自有矩,圆而不中矩,非圆矣。今匠者削木为圆,必先取方便,见规矩不相离之意,所以曰“规圆生矩”。灵台心也,一纯一也,不桎不拘碍也。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防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适安也,足安于屦,要安于带,若无物然,故曰忘足,忘要,会犹造也。造道而至于适,则内境纯一而无所变,虽与物应接乎外,而亦不知其所从事者矣。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言久则并与适亦忘之。譬如足初蹑履,见其恰好,则知有屦之适;着之既久,不复有初时见其恰好之意,是忘适也。此以人之常情而喻乎道,须自体究,便见得庄子尽物理处。

译纪消子替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王问:“鸡训练好了吗?” 纪消子回答:“还没有,它正虚浮骄躁,只凭意气。”十天后王又问,回答:“还没有,它还会听到声响就回应,看到影子就动作。”十天后王又问,回答:“还没有,它还怒目直视而意气旺盛。”十天后王又问,回答:“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不再有变化。远远看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回应它的,反而转身逃走了。”听到声响就回应,看到影子就动作,说明这颗心还会被外物搅动。“怒目直视而意气旺盛”,是说它的神气已经充盛。怒目直视却不动;开始说“虚浮而凭恃意气”,说明它的气还在外;这里说“怒目直视而意气旺盛”,说明气已经在内。“疾”字有发怒的意思,就是直视;但同匹夫按剑怒视不同。远看像木鸡,说明神气都完整了。这是在谈守气之学,只是借斗鸡作比喻。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水高三十仞,水流冲出的飞沫绵延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渡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男子潜入水中,以为那人遭遇痛苦而想寻死,便派弟子沿水流同去救他。那人走出几百步后从水中出来,披散着头发唱歌,在堤岸下游水。孔子跟上去问他:“我以为你是鬼,仔细看才知道你是人。请问蹈水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是由于故常,成长是由于本性,成就由天命。我同水流一同进入,跟着回旋的水流一同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夹杂私意,这就是我能蹈水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由于故常,成长由于本性,成就由于天命?”那人说:“我生在高地,就安于高地,这是由于故常;我长在水中,就安于水性,这是由于本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这就是天命。”这一段同前面谈操舟的意思相同。“并流”是沿着水流;“故”是本来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所以“故”“性”“命”这三个字起初并没有分别,只是这样作文罢了。如果硬要从“生”“长”等字上强求意义,就错了。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看见的人都惊叹它如同鬼神所造。鲁侯见到后问他:“你凭什么技艺制作它?”他回答:“臣只是一个工匠,哪里有什么特别技艺?不过确实有一点:臣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损耗精神。一定斋戒以使心静,斋戒三天,不敢怀想庆赏、爵禄;斋戒五天,不敢怀想非难、赞誉、巧拙;斋戒七天,便恍然忘记自己有四肢形体。这个时候,已经不知道有公朝,心中的技巧专一,外物足以扰乱心神的东西都消失了;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性和形体,达到极点;于是眼中形成鐻的完整形象,然后才动手制作。不是这样就停止;这样就是用我的天性合于木材的天性。器物制作得像鬼神一样,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鐻像夹钟。这虽然是注家的说法,但钟是用金属制成的,难道能靠削木制成吗?我考察《大观类篇》说:“鐻,是钟鼓的底座。”它属于笋簴一类,是用来悬挂钟鼓的。笋簴的形状有鸟形、兽形,用木雕刻而成,极其精巧,《考工记》中可以看到。“惊犹鬼神”,是说精妙绝伦,不是人力所能做到。“耗气”,是精神不能安定。斋戒以使心静,然后才能安定;不想爵禄,不想毁誉,忘掉四肢,就是说守持纯气而不让外物进入。“无公朝”,也是不知道有朝廷。正因为如此,所以我的技巧之心专一,外物中能够扰乱我心神的东西都消散而不留。进入山林观察天性,就是观察木材的本性。木材的形体各自有已经形成的样式,等到眼中看见完整的鐻形,然后取来制作。加手,就是动手取材制作。用我的自然合于木材的自然,所以说“以天合天”。东野稷凭驾车技术拜见庄公,前进后退都合乎绳墨,左右旋转都合乎圆规。庄公认为他的技巧无可超越,就让他绕弯一百次再回来。颜阖遇见他,入内拜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要失败了。”庄公沉默而没有回应。不一会儿,果然失败回来。庄公问:“你怎么知道的?”颜阖说:“他的马力气已经用尽,却还要驱使它继续跑,所以我说会失败。” 六根缰绳像编织而成的花纹一样,驾车的技巧就像织布,所以说他的文饰技巧超过不了绕弯。让马绕一百次再回来,是说连续转弯一百次。马力已经耗尽却不停地驱驰,驾车人即使技巧高超,也必然失败。人任意使用自己的精神,又怎么能过度劳累它呢?这个比喻非常准确,也非常端正。工倕旋转手臂,画出来的东西几乎合乎圆规和矩尺;手指同外物一起变化,不用心去滞留考察,所以他的心灵纯一而不受拘碍。到这里又分散解释几句。倕是共工,所以称为工倕。“旋”是旋转,也就是用手旋转,画出圆形。说工倕制作器物时,手旋转不停,画出的圆就像车盖一样,自然合乎圆规。《考工记》说:“车盖的圆形用来象征天。”车盖是最圆的东西,所以拿它作比喻,并不是说实际做成车盖。像吴道子画佛像头上的圆光,只用一笔便画成,因而进入神品,就是这一类。器物画圆时不用圆规,只凭手来画,技艺就达到神妙境界。“指”是手指。“指与物化”,就像山谷论书法所说“手不知道笔,笔不知道手”。手和外物两相忘却,完全不留心,就是所谓“官知止,神欲行”。所以说“不以心稽”,“稽”就是停留。有人说:“圆已经合乎圆规,为什么还说合乎矩?”却不知道圆中本来就有矩;圆而不合矩,就不成其为圆。如今工匠削木成圆,必先找准适宜之处,可见圆规和矩尺不能分离,所以说“规圆生矩”。“灵台”就是心;“一”是纯一;“不桎”是不受拘碍。忘记双脚穿鞋的舒适,忘记腰间系带的舒适,知道忘记是非,这是心的舒适。不在内心发生变化,也不在外物面前随从,这是事务方面的舒适。开始感到舒适而始终没有不舒适,便是连“舒适”本身也忘记了的舒适。“适”就是安适:脚安于鞋,腰安于带,好像没有外物存在,所以说忘记脚、忘记腰。“会”同“造”,是达到。体悟大道而达到安适,内在境界纯一而不发生变化;即使同外物交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开始感到安适而始终没有不安适,是说时间久了,连安适也一并忘掉。比如脚刚穿上鞋,觉得合脚,便知道鞋带来的舒适;穿久以后,不再有最初觉得合脚的感觉,这就是忘掉舒适。这里用人的日常情形来比喻道理,必须亲自体会研究,才能看出庄子穷尽事物之理的地方。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欵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宾于乡里,摈弃于乡里也;明污自别于污俗也。饰知惊愚,修身明污,言其有心求名以自异也。若揭日月,着其名也。彼固惑而来矣,彼之来本自惑,非先生惑之,又何罪于我?欵启小孔窍也,言其所见之小也;寡闻学之浅也。其见本浅,吾语之太高,彼安得不惊疑自惑乎?此意盖讥当时之学者,以其所见者小而未知大道也。食以委蛇,言使之自得而食也。委蛇自得也。鸟养之喻,已见《至乐》篇。外篇山木第二十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庄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不材全其天年前此屡言之矣。今添“雁以不材见杀”之▯又自一意。盖言材与不材皆犹有形迹,故未免于自累。必至于善恶俱泯,无得而名,斯为全其天也。乘道德者,顺自然也。一龙一蛇,犹东方朔曰:“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防也。用舍随时,我无容心,故无毁亦无誉。专为则有心矣,无肯专为,即无心也。上下进退也,和顺也,量则也,度也。以顺自然为则,或上或下,皆可。万物之祖,万物之始也。此神农、黄帝之所能,故曰“神农、黄帝之法则也”。万物之情,此私情也,▯习也。人伦之▯,人▯之▯习也。此以下数句,曲尽人情。有合则有离,所谓世间无不散筵席也。有成则有毁,言不有所废,君何以兴也?露圭角者,必至于自摧挫;居人上者,必为人所指议。有心于事,为其名,必▯人之恶。其成乐其败者众,贤者于此将为全身之计,则必有计度思虑,故曰“贤则谋”。小人患失,无所不至,则为奸为欺而已矣。故曰“不肖则欺”。处乎世间,事不由人,何可自必?故曰“胡可得而必哉”!悲夫者,叹世俗之不美,人事之无常,危机之可畏也。此语切于人身,故嘱其弟子识之勿忘。唯顺乎自然,则可以自免。故曰“其唯道德之乡乎”。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生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居然安然也,于此用之有无,因而得患之意,谓不应有忧患而不免于忧患也。▯约僻处也,居于深僻之中,虽有饥渴,出而求食于江湖之上,犹且避人而与之相疏远也。胥相也,此退之所谓俛而啄,仰而四顾,深居而简出者也。以皮自累,言有名有位于世,皆能惹祸也。此言甚切,人心渉世深者方知之。

译有个叫孙休的人,来到门前,惊叹着对扁庆子说:“我孙休居住乡里,没有人称许我修养好;遇到危难,也没有人称许我勇敢。然而田地没有遇到丰年,侍奉君主又没有遇到好的时代,被乡里排斥,被州部驱逐,我究竟有什么罪过于天呢?我为什么偏偏遭遇这样的命运!”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如何自行处世吗?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忘自己的耳目,茫然彷徨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事事的事业之中,这叫有所作为却不自恃,生长万物却不主宰万物。如今你装饰智巧来惊动愚人,修饰自身来显明污浊,明亮得像举着日月行走。你能够保全形体,具备九窍,没有半途夭折而成为聋、盲、跛、蹇,并且列入人的行列,已经是幸运了,又哪有闲暇去怨恨上天呢?”孙休离去。孙休出去后,扁子进来,坐了一会儿,仰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恐怕他受到惊吓,反而因此陷入迷惑。”弟子说:“不是这样吧?如果孙休所说是对的、先生所说是错的,那么错误本来不能使他迷惑;如果孙休所说是错的、先生所说是对的,那么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又怎么能怪罪先生呢?” 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便准备太牢来享待它,演奏《九韶》使它快乐。鸟于是忧愁悲伤,眼神迷乱,不敢饮食。这叫用养人的方式养鸟。若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浮游于江湖,给它吃委蛇,这样它才能安处于平地。如今孙休只是见识浅薄、听闻很少的百姓;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就好比用车马载小鼠,用钟鼓使鴳鸟快乐,他又怎么能不惊惧呢?”“宾于乡里”,是被乡里排斥;“明污”,是把自己同污浊的世俗区别开来。“装饰智巧来惊动愚人,修身来显明污浊”,是说他有意求取名声,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像举着日月”,是显扬自己的名声。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他来时自己已经迷惑,并不是先生使他迷惑,又有什么罪过在我呢?“欵启”是小孔小窍,比喻见识狭小;“寡闻”是学问浅薄。他的见识本来浅薄,我却把大道说得太高,他怎么能不惊疑、自我迷惑呢?这大概是在讥刺当时的学者,他们见识狭小而不知道大道。“食以委蛇”,是说让它自己得到食物而吃;“委蛇”是自得。用鸟作比喻的说法,已经见于《至乐》篇。外篇《山木》第二十。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伐木的人停在树旁却不砍它。庄子问其中缘故,伐木者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正因为不成材,才能享尽它的自然寿命。”庄子出了山,住在老朋友家里。朋友很高兴,命童仆杀鹅烹煮。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其天年;如今主人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处在什么地位呢?”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合宜却并非真正合宜,所以仍免不了受到牵累。至于乘御道德而自由遨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诋毁,时而如龙,时而如蛇,随着时势一同变化,却不肯专执于某一方面;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和顺作为准则,遨游于万物的本源之中,能够役使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这样又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就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习,就不是这样了:相合就会分离,成就就会毁坏,显露锋芒就会遭受挫折,身居尊位就会被人议论,有所作为就会陷入祸患,贤能就会遭人算计,不肖就会遭人欺骗,哪里能够要求一切必然如意呢?” 可悲啊!弟子们记住,难道只有归向道德才是正确的吗?“不成材而保全自然寿命”的话,前面已经多次说过了。如今又补充说“鹅因为不成材而被杀”,这是另一个意思。大概是说,成材与不成材都还留下形迹,所以仍免不了自我牵累。一定要达到善恶都泯灭、无法加以名状的境地,才算保全天性。乘御道德,就是顺应自然。“一龙一蛇”,就像东方朔说的:“被任用时就成为虎,不被任用时就成为鼠。任用与舍弃都随时势,我心中不存偏执,所以没有毁谤,也没有赞誉。”专执于一事便是有心;不肯专执于一事,就是无心。上、下就是进退;和是和顺;量是准则、尺度。以顺应自然为准则,或上或下都可以。“万物之祖”就是万物的本始。这是神农、黄帝所能做到的,所以说是“神农、黄帝的法则”。“万物之情”是说私情、传习。“人伦之传”是说人类的传习。以下几句把人情曲折地说尽了:有相合就有相离,正所谓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有成就就有毁坏,意思是不有所废弃,君主又凭什么兴起呢?显露锋芒的人,必定会遭到自我摧折;居于人上者,必定会被人指责议论。存心做事、追求名声,必定会陷入他人的恶意。众人往往乐见他人成就而幸灾乐祸于其失败;贤能的人在这种情形下想要保全自身,就必定会谋划思虑,所以说“贤则谋”。小人害怕失去既得之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最终不过是作奸犯科、欺骗他人罢了。所以说“不肖则欺”。身处世间,事情并不由人控制,怎么能够自以为一定如此呢?所以说:“哪里能够要求一切必然如意呢!”“可悲啊”,是感叹世俗不美、人事无常,以及危机的可怕。这些话切合人的自身处境,所以嘱咐弟子记住,不要忘记。只有顺应自然,才能自行免除牵累。所以说:“难道只有归向道德才是正确的吗?”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说:“君王面有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生的道术,修治先君的事业;我尊敬鬼神、尊重贤人,亲自实行这些事情,一刻也不离开,却仍然免不了祸患,因此忧虑。”市南子说:“君王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丰狐、文豹栖息在山林,藏伏于岩穴,这是为了安静;夜间出行、白天居处,这是为了戒备;即使饥渴困顿,仍然还要在江湖之上相互疏远地寻找食物,这是为了安定。可是这样仍免不了网罗、机关陷阱的祸患,它们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的皮毛给自己招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王的皮毛吗?我希望君王剖除外在形体、去掉皮毛,洗涤心灵、去除欲望,在无人之野中遨游。” “居然”就是安然,这里是说本来不应有忧患,却因有所作为而招致祸患。困顿偏僻,是居住在深僻之处;即使有饥渴,也要出来到江湖之上寻找食物,还要避开人而与人相互疏远。“胥”是相互的意思。这就是韩愈所说的低头啄食,抬头四顾,深居简出的情形。说因皮毛而自我牵累,是说在世间拥有名声和地位,都可能招惹祸患。这话说得非常切近,只有深谙人心、深涉世事的人才懂得。

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前言:无人之野,即无物之始也。此又以建德之国名之。看此一假,今人礼净土,其源流在此。战国之时,南越未通中国,故借其地以为名,初无他义。知作而不知藏,言耕作以自食而无私蓄也。未有礼义之名,故曰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将行也,猖狂妄行,从心所欲,皆合乎道,故曰蹈乎大方。与道相辅而行,谓以慕道之心,自相勉励而欲至于此国也。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无形倨,不有其身也;无留居,不有其国也。能办此心,则可以往。故曰:“以为君车,心无所求,则无所不足。”故曰:“少费寡欲,虽无粮而乃足。”渉江浮海,望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只是“游无穷”三字,如此敷演。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此句最为深妙。言学道之人,既悟之后,向之所资以自悟者,如人之饯送登舟,至于海崖,皆已反归矣。“击竹而悟,卷▯而悟”,皆其送者也。譬如见舞剑而善草书,始因剑而悟之,既悟则剑为送者矣。读书亦资送者也。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有人者,以我而役物也;见有于人,我为物所役也。二者皆非自然之道。若尧,则不以己役物,亦不为物所役。故曰: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大莫之国,冲漠太虚之地,即无人之野,建德之国也。以此结上章也。语意既足,乃以譬喻继之。方舟,两舟相并也。我舟方行,而为虚舟所触。舟既虚而无人,故虽触我而不怒。忽有一人而在虚舟之上,则必呼其人,使之张歙之。张,撑开也;歙,敛退也。呼而不应,至于三度,则必叫骂之。无人,虚也;有人,实也。向也无人,则不怒;今也有人,则不能不怒。人情然也。此喻极佳,盖言我若无心,则与物自无忤。游于斯世,而虚其心,又何患害之有?既▯一大假,却把此譬喻结,便是文字首尾起结之法。《列子》有同此假。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音附】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敛民之财,以铸其钟。先祭而后铸,故曰:“为坛三月而成钟。”有架,所以悬钟也。架有两层,故曰“上下县”。此言编钟也。何术之设者?言用何术而成此之速?一纯一也。循自然之理,终始纯一,而无所杂于其间,故曰“一之间无敢设”,犹言此间别着不得一件也。既雕既琢,复归于朴,言去圭角而归于自然也。侗乎无识之貌,傥乎若怠,若疑,无容心之状也。或往或来,无将无迎,故曰“萃乎芒乎”。“萃”块然之意,“芒”无物之状。来者勿禁,往者勿止,言顺其自然而无迎无送也。强梁去而不顺者,曲傅回而附我者,我皆随之听之,任其如何也。自穷者自至也,言或顺或逆,要终皆不求而自至,故曰“因其自穷”。我虽赋敛,而于人无一毫之伤,故曰“毫毛不挫”。大涂者,言此是顺事坦然而行,但以无心处之,故能速办也。

译南越有一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民愚朴,私心少、欲望少,只知道耕作而不知道储藏,只给予别人而不求报答,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如何实行;任性而行,却正好踏在大道上。他们活着可以快乐,死后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王舍弃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辅相成地前行。前面说过:“无人之野”,就是无物的本始。这里又以“建德之国”来命名。看这一段,后世尊崇净土,其源流就在这里。战国时代南越还没有与中原交通,所以借用这个地方作名称,起初并没有其他含义。“知道耕作而不知道储藏”,是说耕作来供自己食用,而没有私人的积蓄。因为还没有礼义的名称,所以说“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不知道礼将如何实行”。“将”是实行的意思。“任性妄行”,是随心所欲而行,却都合于道,所以说“踏在大道上”。“与道相辅相成地前行”,是说以仰慕道的心情自我勉励,希望达到这样的境界。鲁侯说:“那里的道路遥远而险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船车,怎么办?”市南子说:“君王不要执着于形体,不要留恋居处,把这作为君王的车。”鲁侯说:“那条路幽深遥远而且没有人烟,我和谁做邻居呢?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到达那里?”市南子说:“减少君王的耗费,降低君王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感到满足。君王只管渡过江河,漂浮在海上,望去看不见海岸,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送君的人从海岸返回,而君王从此就走远了。” “不要执着于形体”,就是不把自身当作实有;“不要留恋居处”,就是不把国家当作实有。能够办到这一点,便可以前往那里。所以说“把这作为君王的车”:内心没有所求,就没有什么不足。所以说“减少耗费、降低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满足”。渡过江河,漂浮在海上,望去看不见海岸,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只是把“遨游于无穷”三个字这样铺陈开来。送君的人都从海岸返回,而君王从此走远了。这句话最为深妙。意思是,学道的人悟道以后,先前借以自悟的事物,就像有人为他饯行、送他登船,送到海岸后便都返回了。“击竹而悟”“卷帘而悟”,都属于送行者。譬如看见舞剑而擅长草书,最初因剑术而悟得书法;既然悟到了,剑术就成了送行者。读书也只是资助人抵达道的送行者。所以,把他人和万物据为己有,就会受到牵累;被他人视为己有,就会忧虑。因此,尧既不把万物据为己有,也不被他人视为己有。我希望去掉君王的牵累,除去君王的忧虑,独自与道在广大空寂之国中遨游。两船并排渡河时,有一只空船撞来,即使是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若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喊道:“把船撑开、退让!”喊一次没有回应,再喊一次仍没有回应,于是喊到第三次,必定会用恶声咒骂。刚才不发怒,如今却发怒;刚才船是空的,如今却有了人。人若能虚空自己的内心来遨游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把他人和万物据为己有,是凭借自我去役使万物;被他人视为己有,是自己被万物役使。这两种情形都不是自然之道。像尧这样,既不凭自己去役使万物,也不被万物役使。所以说:“尧既不把万物据为己有,也不被他人视为己有。”“大莫之国”就是冲漠太虚之地,也就是无人之野、建德之国。这是用来收结上文的。意思已经完整了,于是接着用譬喻来说明。“方舟”就是两只船并排。我乘的船正在前行,却被空船撞上。船既然是空的、没有人,所以虽然撞了我,我也不发怒。忽然有一个人在空船上,就一定会喊那个人,让他把船撑开、退让。“张”是撑开,“歙”是收敛退让。喊了却不回应,到了第三次,就一定会叫骂他。没有人,是空;有人,是实。刚才没有人,所以不发怒;如今有人,就不能不发怒。人情就是如此。这个譬喻极好,说的是:我若无心,便自然不会与外物抵触。遨游于世间而使内心虚空,又有什么祸患能伤害我呢?这里先说完一个大的譬喻,又用这个譬喻收结全文,正是文章首尾照应、起承收结的方法。《列子》中也有同样的譬喻。北宫奢替卫灵公向民众征收财物,用来铸造钟;先在城郭门外筑坛,三个月后钟铸成。钟架有上下两层,王子庆忌见到后便问他:“先生用了什么方法来设置它?”北宫奢说:“在这一过程中,我不敢另行设置任何东西。”北宫奢听到了这个道理,既雕琢加工,又返回朴素自然的状态。他浑然无知的样子,仿佛懈怠而又迟疑;空茫无物,送走过去的、迎接到来的。到来者不禁止,离去者不挽留;任凭强横者自行其是,随着曲折依附者而行,顺着事物自身走到尽头。因此,早晚征收财物,却连一根毫毛也没有损伤,何况是有大道可行的事情呢?这是征收民众的财物来铸钟。先祭祀而后铸造,所以说:“筑坛,三个月后钟铸成。”有架子用来悬挂钟,架子有两层,所以说“上下县”。这里说的是编钟。“用了什么方法设置”是问用什么方法能这样迅速完成。“一纯”就是一。遵循自然的道理,始终纯一,其中没有掺杂别的东西,所以说“一之间无敢设”,就像说这里面不能再放入任何一件东西。既经雕琢,又返回朴素,是说去掉棱角而归于自然。浑然无知,是无所识知的样子;仿佛懈怠而又迟疑,是心中不存偏执的状态。有来有往,却无所迎送,所以说“空茫无物”。“萃”有块然的意思,“芒”是无物的样子。到来者不禁止,离去者不阻止,是说顺应自然而不迎不送。强横而不顺从的,曲折回转而依附我的,我都随顺、听任他们,任其如何。自己走到尽头,就是自行到来;意思是无论顺逆,最终都不必求取而自然到达,所以说“顺着它自己走到尽头”。我虽然征收财物,却没有伤害别人一丝一毫,所以说“连毫毛也没有损伤”。“有大道可行”,是说事情顺利平坦地进行,只要无心处置,就能迅速完成。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隳,名成者▯。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子恶死乎?言处此濒死之患,难其心亦厌恶之乎?不死之道,言自得而无祸患也。意怠,今之燕也。翂翂翐翐,飞之貌也。引援群飞也,迫胁而栖,近人而为巢也。进不为前,退不为后,言其往来不争也。绪弃余也,取虫而食,世所弃余也。不斥不多也,虽为行列,而不如乌雁为群之多。各依人家,外人亦不害之。直木、甘井,以声名自见之喻也。大成之人,大道之士也。自矜伐者,必不能成功;以功名自喜者,终必自损隳亏,皆自损也。还与众人言,退而与众人同也。顺道而行,黯然自晦,故曰:道流而不明。所居之时,虽得行其志,而不以声名自高,故曰:居得行而不名。处不处,不有之也。纯纯常常,一也。比于狂,若无心也。削迹捐势,不以功名为意,谓无迹而化也。我不责人,人亦忘我,此至人也。至人则欲无闻于世,子又何以名为喜乎?末后数语,便与食豕如食人处同,借孔子之名以申其▯,此重言也。孔子问子桑虖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虖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子桑虖虖,即户也。假人,假国之人也。弃璧,负子。此喻最佳。天合者,必常相收聚;利合者,必相弃背。君子之交,淡而亲;小人之交,甘而易绝。皆▯尽人世情状。此语虽入之语孟,亦得。无故以合,则无故以离。氓诗便可见也。此一句,又是一个好条贯。无挹于前者,不拘目前挹拜之礼,而其相爱之意愈加进也。异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泠音零晓也,以真实之道而告之禹,故曰真。泠缘因其自然之意,率循其自然之意,不离与道为一也。形我也,文身外之物也。不以身外之物而待我,故曰不求文以待形。今人宴客曰待客,此“待”字之意也。不以身外为文华,则无所资于物矣,故曰固不待物。此“待”字又是不用之意。三个“待”字,自作两义。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苦结反】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逢▯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大布,粗者也。緳,带也。正带,中结也。系履,履弊而以索穿之也。惫,病也。揽,把之也。蔓,缠绕之也。此两字,状猿之在木,自是不苟。王长言其志,盛意得也。柘、棘、枳、枸,有刺之木也。振动,恐也。不柔,之上着个「加急」字,自是好。医书有「头项强直」之证,是加急而不柔也。以之状猿,尤精神征也。夫言,以比干之事比之,则见其证验。此三字,亦奇。

译孔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太公任前往慰问,说:“您快要死了吗?”孔子说:“是的。”“您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太公任说:“我曾经说过免于死亡祸患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它作为鸟,翩翩飞动,显得好像没有能力;跟随同伴飞行,靠近人家栖息;前进时不敢争先,后退时不敢落后;进食时不敢先尝,必定取食别人剩下的。因此它在鸟群中不受排斥,外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所以能免于祸患。笔直的树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先被汲取干。您大概是炫耀自己的才智来惊醒愚昧,修养自身来揭露污浊,光明显赫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于祸患。从前我听大道成就之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劳成就的人终将自我毁坏,名声成就的人终将陷入祸患。谁能去掉功劳和名声,回归并与众人相同?道在流行,却不显露自己居处;道得以施行,却不以名声自居;纯朴平常,才近于狂者。削除踪迹,舍弃势位,不以功名为意,所以不受他人责难,别人也不责难他。’至人不求闻名于世,您为什么还要以名声为喜呢?”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遣散弟子,逃到大泽中,穿粗毛布衣,吃橡实和栗子。进入野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群。连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是人呢?“您厌恶死亡吗?”是说处在濒临死亡的祸患中,内心也厌恶这种处境吗?“免于死亡的道理”,是说自得其道而没有祸患。“意怠”就是今天所说的燕子。“翩翩翐翐”是飞翔的样子。“跟随同伴飞行”是成群飞行;“靠近人家而栖息”是靠近人居住、筑巢。“前进不争先,后退不落后”,是说来去都不争先后。“绪”是剩余之物,取食虫子等世人所遗弃的食物。“不受排斥”是说数量不多,虽有队列,却不像乌鸦、大雁那样聚成大群。它们各自依附人家而居,外人也不会伤害它们。直木、甘井,是用来比喻凭声名显露自己。大道成就之人,就是得道之士。自我夸耀的人,必定不能成就功业;以功名自喜的人,最终必定自我损伤毁坏。所谓“回归并与众人相同”,就是退下来与众人相同。顺着道而行,暗自收敛、不显露自己,所以说“道在流行,却不显露”。处在某种时代,虽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却不以声名自高,所以说“得以施行,却不以名声自居”。“处而不处”就是不把它据为己有。“纯纯平常”,就是纯一。近于狂者,是像无心一样。削除踪迹、舍弃势位,不把功名放在心上,是说不留下痕迹而使万物自然化育。我不责备别人,别人也忘记我,这就是至人。至人希望在世上默默无闻,您又为什么以名声为喜呢?最后几句话,和前面“把吃猪当作吃人”的地方相同,借孔子的名义来申说自己的观点,这属于重言。孔子问子桑虖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伐树,在卫国被削去踪迹,在商、周之间困厄,又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我遭遇了这些祸患,亲近的交游越来越疏远,门徒朋友越来越离散,这是什么缘故呢?”子桑虖说:“您难道没听说过假国人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奔走。有人说:‘是因为那块玉璧的包裹布比婴儿的襁褓少,而玉璧的负累却比婴儿的负累多。’丢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奔走,为什么呢?”林回说:“那些人是因利益结合,这孩子却是因天性亲属关系结合。因利益结合的,一遇到困厄、祸患、伤害就会彼此抛弃;因天性亲属关系结合的,一遇到困厄、祸患、伤害就会彼此收容。彼此收容和彼此抛弃,相差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情淡得像水,小人的交情甜得像甘醴。君子的交情虽淡却亲密,小人的交情虽甜却容易断绝。那些无缘无故因利益结合的,也会无缘无故地离散。”孔子说:“我恭敬地听受您的教诲了。”于是缓慢地、佯装若无其事地走回去,断绝外在学业,舍弃书籍,弟子不再拘泥于上前行礼,而爱戴他的心意反而更加深厚。“子桑虖虖”中的“虖”就是“户”字。假人,就是假国的人。丢弃玉璧,背着孩子,这个譬喻非常好。因天性结合的,必定常常彼此收聚;因利益结合的,必定彼此抛弃背离。君子的交情淡而亲密,小人的交情甜而容易断绝。这些话把人世间的情状说尽了。这样的说法即使收入《论语》《孟子》,也很恰当。“无缘无故地结合,就无缘无故地离散”,《诗经·氓》篇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这一句又是一个很好的条理。“不拘泥于上前行礼”,是不拘守眼前行礼叩拜的礼节,但他们彼此相爱的心意反而更加深厚。又一天,桑虖说:“舜将要死时,真实地告诫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没有什么比顺应自然更好,情性没有什么比率真更好。顺应自然就不会离开道,率真就不会劳苦。不离开道,也不劳苦,就不需要用外在文饰来对待形体;不需要用外在文饰来对待形体,本来就不必依赖外物。” “泠”音同“零”,是晓谕的意思;因为用真实的道理告诫禹,所以称为“真”。“缘”是顺因自然,“率”是遵循自然的意思,也就是不离开道而与道合一。“形”指自身,“文”指身外之物。不依靠身外之物来对待自身,所以说“不需要用外在文饰来对待形体”。如今人们宴请宾客说“待客”,就是这个“待”字的意思。不把身外之物当作文饰华彩,就没有什么需要依赖外物的,所以说“本来就不必依赖外物”。这里三个“待”字,实际有两种意思。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衣带打着补丁,整理好鞋带,穿着破鞋经过魏王那里。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困顿呢?”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顿。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才叫困顿;衣服破旧、鞋子穿破,只是贫穷,不是困顿。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大王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它处在楠木、梓木、豫章树上时,攀援缠绕树枝,在树上称王,即使是羿、逢蒙也不能斜眼窥视它。等它处在柘树、荆棘、枳树、枸树之间时,就会危险地行走、侧目观看,身体震动而恐惧战栗。这并不是它筋骨更加紧张而不柔软,而是所处形势不利,不能充分施展本领。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臣相之间,却想不困顿,怎么可能呢?这大概正是比干被剖心的征兆吧!” “大布”就是粗布。“緳”是带子。“正带”是把带子打好中间的结。“系履”是鞋子破了,用绳索穿系起来。“惫”是困病。“揽”是抓住,“蔓”是缠绕。这两个字描写猿猴在树上的样子,确实不马虎。“王长”是说它任意施展志向,充分显露本领。“柘、棘、枳、枸”都是有刺的树。“振动”是恐惧。“不柔”上面加一个“加急”字,确实很好。医书有“头项强直”的病证,就是更加紧张而不柔软。用这个来描写猿猴,更显得有精神。所谓“夫”,是说拿比干的事情来作比,就能看出这种征兆的验证。这三个字也很奇特。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已而造大也,爱已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槁木,几也;槁枝,防也。《齐物篇》所谓防枝是也。以槁枝击槁木,故曰有其具;虽击而无节奏,故曰无其数。无宫、角,言不合五音也。木声,击者也;人声,歌者也。犁然端的之意,广已尊我也。以尊我之意而求之,则所造者无畔岸,故曰恐其广已而造大也。以爱我之意而思之,则必至于哀伤,故曰爱己而造哀也。造音,挫人与天一也。言在我者,皆天理也。今之歌者,非我也,故曰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人畏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天损穷时也,无受者贫而乐也。人益者,富贵之也。无受者,富贵而不淫也。寻常之论,则以处富贵而不淫为易,贫而乐为难。庄子却如此反▯,极有意味。言天损之时,事不由已虽欲不受,如之何而不受?不容不安贫也,故曰易。人益者,如富之日至,名位之日高,日増月益,我欲辞而不能,所以贵不期骄而自骄,富不期侈而自侈,故曰无受难。穷桎穷塞也,不行推不去也。运物,运气也,泄发也。运物之泄,气数之往来,天也。吾亦与之俱行,亦与之俱泄,故曰偕逝,即所谓与时偕行,与时偕极也。君命其臣,且不得违天之命,人何可违乎?此无受易之意。四达,谓意之所向,无所窒碍也。始用,谓此意才萌,则事随以集,而无窒碍也,并至而不穷,交至而不已也。我不求物之利,而利自至,故曰非己也,爵禄皆自外而至,时命使然,故曰吾命其在外者也。无功而禄,君子耻之,视之如盗▯。吾虽欲不取之,而有推不去者。公孙贺拜相而哭,非无受人益难乎?鷾鸸,即意怠也。不给视者,不足视也。非其所宜处之地,虽目有见,亦以不足视而去之。果实之落,必惧而飞,恐害己也,故曰弃之而走。其志虽畏避于人,而乃与人相近而居,故曰袭诸人间,袭入也。社稷祭祀之地,虽无可畏,亦无可取,人自敬而存留之,如燕在人家,虽无益,亦无害,而人亦容之。言处富贵之人,若能如鷾鸸之无益亦无害,则亦无讥恶之者。然既曰富贵矣,安能无益而无害?故曰难。无始而非卒者,言不知其始,不知其终也。万物之变化,更相禅代,孰知其终,孰知其始?但居中以待之而已。正中也,谓处造化之中也。何谓人与天一邪?人者,天所生,故曰有人,天也。天亦造化为之,故曰有天,亦天也。性者,天命之性也。此性字与生字同,在人之性生而有者,皆得于天,岂人所得而预之?圣人惟知人之所不能有故,处之安然,尽吾身而已。孟子曰:「是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即是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晏然安然也。安时而处顺,以终其身。故曰:「体逝而终矣。」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防,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雕陵,地名也;樊,园之蕃篱也;感周之颡,飞从额前过也;殷,大也;逝,往也;翼大而不能往,目大而不能睹,逐物而自迷之状;执弹而留之,将以取之也。

译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困厄,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他左手扶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同时歌唱。炎帝氏的风歌,只有乐器而没有节拍,只有声音而没有宫、角之音。木头的声音和人的歌声清楚地相应,触动了人的内心。颜回端正地拱手,转动眼睛偷看这一情景。仲尼担心颜回因为尊崇自己而把事情想得过分伟大,也担心因为爱戴自己而把事情想得过分悲哀,于是说:“回啊,不接受上天的损害容易,不接受人的增益困难。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人与天本来就是一体的。如今歌唱的人是谁呢?” “枯木”是几案,“枯枝”是防枝,就是《齐物论》所说的防枝。用枯枝敲击枯木,所以说“有其具”;虽然敲击,却没有节奏,所以说“没有节拍”。没有宫、角,是说不合五音。木头的声音是敲击声,人的声音是歌声。“犁然”是端正明确的意思。“广己”是尊崇我。若以尊崇我的意思去推求,就会把所达到的境界推得无边无际,所以说担心他“尊崇我而把事情想得过分伟大”。若以爱我的意思去思考,就必定会达到哀伤的地步,所以说担心他“爱我而把事情想得过分悲哀”。“造”音同“挫”,是挫折的意思。“人与天一”是说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天理。现在歌唱的人不是我,所以说“如今歌唱的人是谁呢?” 颜回说:“请问,不接受上天的损害为什么容易?”仲尼说:“饥渴、寒暑,困厄阻塞而不能前行,都是天地运行的常态,是气运运行、发泄的结果。所谓不接受,就是与它一同流逝。作为臣下,不敢摆脱这些处境,只能守持臣下之道尚且如此,何况是用来对待上天的事情呢?”“什么叫不接受人的增益很难?”仲尼说:“刚开始行动时,意向四通无碍,爵禄一齐到来而不断,得到的是外物的利益,并不是自己的。我所受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小偷;如果我把这些取来,又算什么呢?”所以说:“鸟中没有比意怠更聪明的了。它眼睛不适合看的地方,便不肯费力去看;即使果实落到面前,也会丢弃它而飞走。这样一种鸟,虽然害怕人,却混入人群之间,只不过是因为那里有社稷祭祀之所罢了。”“什么叫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仲尼说:“万物不断变化,却不知道是谁在交替承继,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只需居于正中等待它罢了。”“什么叫人与天是一体的?”仲尼说:“有人,是天所生;天也有,天也仍是天。人不能拥有自己的天性,圣人安然顺着自身运行而终其一生。” 上天的损害,是处于困穷的时候;不接受它,是贫穷而快乐。人的增益,是使人富贵。不接受人的增益,是富贵却不放纵。通常的说法认为,处在富贵中而不放纵容易,贫穷而快乐困难。庄子却反过来说,意味极深。意思是,处在上天损害的时候,事情不由自己,即使想不接受,又怎么能不接受?不得不安于贫穷,所以说容易。人的增益,比如财富不断到来,名位不断升高,一天增加、每月增益,自己想推辞却不能,因此尊贵不想骄傲却自然骄傲,富有不想奢侈却自然奢侈,所以说“不接受人的增益很难”。“穷桎”是穷困阻塞;“不行”是推不动、不能前进。“运物”是运行的气运;“泄”是发散。气运运行、消长往来,就是天。我也跟着它一同运行、一起发散,所以说“偕逝”,也就是所谓与时势一同运行、与时势一同到尽头。君主命令臣下,臣下尚且不能违背天命,人怎么能违背天呢?这就是“不接受上天的损害容易”的意思。“四达”是说意念所向,没有阻塞。“始用”是说意念刚一萌发,事情便随之聚集而没有阻碍。“并至而不穷”是交相到来而没有止息。我不求外物的利益,利益却自然到来,所以说不是自己的;爵禄都从外界到来,是时运和命数造成的,所以说“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没有功劳却得到俸禄,君子以此为耻,看它就像盗贼和小偷。我虽想不接受,却有推不掉的东西。公孙贺拜相时哭泣,难道不正是“不接受人的增益很难”吗?“鷾鸸”就是意怠。“不给视”是不值得看。它到了不适合自己的地方,即使眼睛看见了,也认为不值得看而离去。果实落下时,它一定害怕而飞走,担心受到伤害,所以说“丢弃它而飞走”。它的意愿虽是躲避人,却又混入人群附近居住,所以说“混入人间”;“袭”是进入。社稷祭祀之地,虽没有可怕之处,也没有可取之处,人们自然敬重并保存它;就像燕子住在人家,虽无益处,也无害处,人们也容纳它。意思是,处在富贵中的人如果能像鷾鸸一样无益也无害,那么也不会有讥讽厌恶他的人。然而既然已经富贵,怎么能做到无益也无害呢?所以说困难。“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是说不知道它的开始,也不知道它的终结。万物变化,彼此交替承继,谁知道它的终点,谁知道它的起点?只是在其中居守等待罢了。“正”是正中,指处在造化之中。“什么叫人与天是一体的?”人是天所生,所以说“有人,是天”;天也是造化所成,所以说“有天,也仍是天”。“性”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这里的“性”与“生”相同,人的本性是生来就有的,都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哪里是人自己能够参与决定的呢?圣人正因为知道人不能拥有天性,所以安然处置自身,只是尽完此身罢了。孟子说:“这是本性,但其中有命,君子不把它说成本性。”这正是说人不能拥有天性。“晏然”就是安然。安于时势,处于顺境,以终其一生。所以说:“顺着自身运行而终其一生。” 庄周游历雕陵的园圃,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翅膀宽达七尺,眼睛大得像一寸圆珠。它从庄周额前飞过,落在栗树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呢?翅膀大却飞不远,眼睛大却看不见。”他提起衣裳,快步走去,拿着弹弓守候它。只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味的食物,却忘了自身;螳螂举着翳物正要捕捉它,看见将要得到的东西便忘了自身;奇异的鹊鸟又跟在螳螂后面想从中取利,看见利益便忘了本真。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彼此牵累,同类之间会相互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逃走,园吏追上来斥骂他。庄周回去后,三个月不出居所。蔺且跟随他并问道:“先生为什么近来非常不出门呢?”庄周说:“我守护形体却忘了自身,观看浑浊的水,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中。而且我听老师说过:‘进入一个国家,要顺从它的风俗。’如今我游到雕陵却忘了自身,奇鹊飞过我的额头;游到栗树林又忘了本真。栗树林的园吏把我当作应受辱的人,我因此不出门。雕陵是地名;樊是园圃的篱笆;‘感周之颡’是从我的额头前飞过;‘殷’是大;‘逝’是前往。意思是翅膀大却不能飞,眼睛大却不能看,正是追逐外物而自我迷失的样子;拿着弹弓守候,是准备捕捉它。”

螳螂因蝉,意在一得而忘其形;异鹊又利螳螂而忘其真,故有不逝不睹之状。螳螂与雀异▯而相召也,皆忘其形,忘其真,相累也。虞人守园者,谇骂之也。不庭,不出其居之庭也。守形养生者也,我为养生之学,忽因逐鹊而忘其身,是以欲而汨其理也。浊水,喻人欲也;清渊,喻天理也。夫子,老子也。入国问俗,问禁也,故曰“入其俗,从其俗”。他人之园而我误入,是违禁也;以吾为戮,言为虞人所辱也。此假盖言物无大小,有所逐者,皆有所迷,此乃学者受用之语。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美者自美,自矜夸也;恶者自恶,慊然自以为不足也。行贤而去自贤之行,谓有贤者之德,而无自矜之行,则随所往而人皆爱乐之。此一节,亦是受用亲切处。看此数篇,或以外篇为非庄子所作,果然乎哉?

庄子口义卷六<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七宋 林希逸 撰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称道数,当言称诵道理,拍拍皆当也。其为人也,真纯也。人貌而天貌,虽人而有自然之天德也。虚心而顺物,未尝动其心,故曰葆真,葆养也。清自防也,清则易离于物而能容之,言其大也。人有非道,未尝责之以言,但动容貌而使彼自悟,自然消释其不肖之心,故曰使人之意也消。溪工之善,犹可容言;顺子之美,不可容言,故曰何足以称之。全德君子,言顺子也。形解,言自失也。土梗者,得其粗,不得其精也。以有国为累,故不得以深究无为自然之道,故曰夫魏真为我累耳。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

译螳螂因蝉而行动,心思只在得到蝉,却忘了自身;奇鹊又想从螳螂那里获利,也忘了自己的本真,所以才有翅膀大却不能飞、眼睛大却不能看的情形。螳螂与鹊鸟属于不同类别,却彼此招引;都忘了自身和本真,彼此牵累。园吏是看守园子的人,“谇”是斥骂。“不庭”是不出自己的居所庭院。守护形体就是养生。我本来在学习养生之道,却因为追逐鹊鸟而忽略自身,因此被欲望扰乱了道理。浑浊的水比喻人的欲望,清澈的深渊比喻天理。“夫子”指老子。进入别国要询问风俗和禁令,所以说“进入它的风俗,顺从它的风俗”。进入别人的园子而误入其中,就是违反禁令;“把我当作应受辱的人”,是说被园吏侮辱。这个譬喻大概是说,万物无论大小,只要有所追逐,就都会有所迷失;这正是学道者可以受用的话。阳子到了宋国,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一个美,一个丑。丑的受到尊重,美的却受到轻视。阳子问其中缘故,旅店的小童回答说:“那个美的自以为美,我反而不知道她哪里美;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反而不知道她哪里丑。”阳子说:“弟子们记住:施行贤德,却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这样无论到哪里,怎么会不受人爱戴呢!”“美者自美”是自我矜夸;“恶者自恶”是自惭自弃,认为自己不足。“施行贤德而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是说有贤者的德行,却没有自我矜夸的行为,这样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爱戴、喜欢他。这一节也是非常切身、可以实际受用的地方。看看这几篇,有人认为外篇不是庄子所作,果真是这样吗?《庄子口义》卷六。《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七。宋代林希逸撰写。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称赞溪工。文侯说:“溪工是您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他是无择的同乡。因为他所称说、讲述的道理屡屡恰当,所以无择称赞他。”文侯说:“那么您就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您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既然这样,先生为什么从来没有称赞过他?”子方说:“他的为人,外表像真人,内心虚静而合于天;顺应自然却保全本真,清明自守而又能容纳万物。别人如果不合于道,他从不以言语斥责,只端正自己的容貌来使对方觉悟,使人的邪念自然消解。无择哪里足以称说他呢?”子方出去后,文侯怅然若失,整天不说话。他召来身边站立的臣子,对他们说:“全德之君子,境界真是高远啊!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已经是最高境界。听到子方讲述他老师的情况,我身体仿佛松解,不想动弹;嘴巴仿佛被钳住,不想说话。我所学到的,不过是粗糙的土偶罢了。有魏国这个国家,实在成了我的牵累!” “称道数,当”是说称述、讲说道理,处处都恰当。他的为人纯真质朴。“真人貌而天虚”是说外表虽像人,却具有自然的天德。他内心虚静而顺应万物,从未扰动自己的心,所以说“保全本真”;“葆”是保养。“清”是自我防守。清明就容易不被外物牵累而又能容纳万物,这是说他的胸襟广大。别人有不合于道的地方,他从不以言语责备,只改变自己的容貌,使对方自行觉悟,自然消除不肖之心,所以说“使人的邪念消解”。溪工的善处还可以用语言称说;顺子的美德却无法用语言容纳,所以说“哪里足以称说他”。“全德君子”就是指顺子。“形解”是说身体仿佛自行解脱。土偶只能得到粗略的形似,不能得到精微的神韵。因为拥有国家成为牵累,所以不能深入探究无为自然之道,所以说“魏国实在成了我的牵累”。温伯雪子到了齐国,住在鲁国。鲁国有人请求拜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的内心,我不想见他们。”到了齐国后,他返回鲁国居住,这个人又请求拜见。温伯雪子说:“先前他想见我,如今又想见我,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