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应帝王第七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已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防之无知。」肩吾先见日中,始后见狂接舆,故接舆以此问之。经常也,式法也,义处事之宜也。以经式义皆出于巳言,以身为天下法也。度人者,化人也。以身法而化天下,故曰:「以已出经式义,度人经式义句法,便与和豫通同。」度音渡,孰敢不听而化?言民皆听顺而化之也。欺德者,言自欺也,非实德也。欲以此治天下,难于涉海凿河,而使蚊虫负山也。凿河即是疏九河之▯。治外者,言化之以心则无迹,化之以身则有迹也。正而后行者,顺性命之理而行也。能其事者,尽此自然之事也。▯乎?断乎?也。言其为治,断断乎如此。庄子之意主于无为,故其说如此,所以异于吾儒。鸟高飞而避缯缴,鼠深穴而避熏凿。言有迹者必自累。今不能行无为之化,而至于有迹,是其无知之愚,犹不若二防也。二防,鸟鼠也。神丘,犹曰神皋也。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以为天下为问,便非无为而为之道。故以为鄙人之问,而使我不豫。不豫者,不乐也。与造物为人者,言处于人世而顺造物之自然也。厌足也,饱也。言游于人世,既已饱足,则将游于造物之外。莽眇之鸟,虚无之气也。无何有之乡,圹埌之野,皆言太虚无极之地也。何帠?犹何故也。注训法字法,亦故也。以治天下之问,而感触予之心,所以不豫。此感字,犹言激触我也。帠字,崔氏作为亦是何故之意。淡者,恬淡也。漠,冲漠无形之地也。气,犹性也。以此心此性,皆合于自然,故曰「游心于淡,合气于漠」。前言「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看此气字,便合作性字说。顺造物之自然而无容心,则天下自治矣。何必为天下乎?有心则私矣。此天根,再问而无名人,又以其真实语告之。其名曰无名人,便见前后所称人名,皆是子虚乌有之▯。所以后篇有寓言、重言之说,如称黄帝、孔子、颜子、狂接舆,则是借重于其名以实已之说。寓言,则是无名人、天根、蒲衣子之▯。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借。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蹙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巳,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有人于此,言有个人如此也。此数句是不指名而讥侮孔子。向疾趋走,捷疾也。强梁,刚健也。言敏于学而能力行也。物,事也。彻,通也。言事事通彻而所见虚明也。疏,虚也。以此而学道不勌,可以比明王否?言学之为王者事,如此可否?胥刑徒也。易,更也。犹言卒更也。胥易之名,必古有此语,如汉所谓▯薪是也。技系者,以工巧而系累技术之人也。此二等人,胥易则劳其形,技系则怵其心。言如此为学,身心俱劳,是犹胥易技系而已。怵心,言其心恐恐然也。虎豹以皮有文,故招来田猎之人,借防也。所以束防者也。斄合,作狸狗,能执狸与猨狙之便防,可观皆以招来束防之祸。言有能必自累也。执狸字又见《天地》篇。若以有为之学可以为王者事,则是虎豹之▯亦可比于明王矣。此贬之之甚之辞也。此三句文,自奇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巳,即功成而不有之意。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此朝野不知而帝力何加之意。贷,施也。言施化于民也。凡字训释,亦就平仄处,呼施字便与施字同义。天施地生,云行雨施。天施雨施,此二字平仄虽殊,其义则一。有莫举名者,言其所有人莫得而举名之,民无得称之意。使物自喜,言我虽无功可名,而物自得其乐,犹韩文所谓人自得于江湖之外也。不测者,不可测识,也只是无有字。立乎不测,只是游于无有。笔端鼔舞,大率如此。以上数段,皆是说其名篇《应帝王》之意。
译肩吾拜见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说了些什么?”肩吾说:“他告诉我,统治人民的人应当把自己制定的经常之法、法式、合宜之义施行于天下,谁敢不听从并受到教化呢?”狂接舆说:“这是自欺欺人的德行。用这种办法治理天下,就好比涉过大海去开凿河道,又让蚊子背负大山。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治理外在的形式吗?只是端正自身,然后任其自然施行,确实能够完成自己的事情罢了。况且鸟儿高飞来躲避箭矰的祸害,鼷鼠深藏在神丘之下躲避熏烟和挖凿的灾患,却竟然不知道这两种防避办法。” 肩吾先见了日中始,后来又见狂接舆,所以狂接舆这样问他。“经”是常,“式”是法,“义”是处理事情的适宜。说经、式、义都出自自己的言说,就是把自己作为天下的法则。“度人”就是教化人;用自身作法则来教化天下,所以说“把自己制定的经、式、义施行于人”。“度”读作“渡”;“谁敢不听从并受到教化”,是说百姓都会听从而受到改变。“欺德”是说自欺,并不是真实的德行。想用这种方法治理天下,比涉海凿河、让蚊虫背山还困难。凿河,就是疏通九河之类。“治外”是说以心来教化便没有痕迹,以身来教化便留下痕迹。“端正自身而后施行”,是顺着性命之理行动。所谓“确实能够完成自己的事情”,是说治理只能坚定地如此。庄子的主旨在于无为,所以这样立说,与儒者不同。鸟高飞躲避缯缴,鼠深穴躲避熏凿;这是说凡是留下痕迹的行为必然自我牵累。如今不能实行无为的教化,反而达到有迹可循的地步,这种愚昧还不如鸟鼠。二防就是鸟和鼠。神丘与“神皋”相同。天根游行到殷阳,来到蓼水之上,恰好遇见无名人,便问:“请问怎样治理天下?”无名人说:“走开!你真是个鄙陋的人,怎么会问这种令人不高兴的问题?我正要同造物者结为友伴,厌倦之后又乘着那空虚微妙之气,飞出六极之外,游于无何有之乡,居处于空旷无边的原野。你又为什么来问我治理天下的事,触动我的心呢?”天根又再次问无名人:“如果你让心游于恬淡,让性气合于冲漠,顺应万物的自然,而心中不存私意,天下自然就治理好了。” 把“治理天下”拿来发问,本身就不是无为而为的道理,所以无名人认为这是鄙陋的问题,使自己不高兴。“不豫”就是不快乐。与造物者为友,是说身处人世而顺应造物的自然。“厌”是满足、饱足,意思是在世间游行已经满足,便要游于造物之外。“莽眇之鸟”是虚无之气。“无何有之乡”和“圹埌之野”都是指太虚无极之地。“何帠”犹如“何故”。注文把“帠”训作“法”,也有“故”的意思;崔氏认为“帠”就是“何故”。拿治理天下的问题来问,触动了我的心,所以我不高兴。“感”就是激动、触犯我的意思。“淡”是恬淡,“漠”是冲漠无形之地。“气”犹如性;以这样的心和性都合于自然,所以说“让心游于恬淡,让性气合于冲漠”。前文说“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由此可知这里的“气”应当作“性”来解释。顺应造物的自然,不存私心,天下就会自行治理,何必还要有意去治理天下呢?有意作为就有私心。这一次天根再次发问,无名人又把真实的话告诉了他。篇名叫“无名人”,正可见前后所说的人名都是虚构之类。所以后篇有“寓言”“重言”的说法。称黄帝、孔子、颜子、狂接舆等,都是借助这些人的名望来充实自己的论说;所谓寓言,就是无名人、天根、蒲衣子这一类人物。阳子居拜见老聃,说:“假如有这样一个人:行动迅疾而刚强,事事通达而见识虚明,学习道而不倦。这样的人,可以同明王相比吗?”老聃说:“在圣人看来,他不过像刑徒和被技艺束缚的人一样,劳累形体,惊恐内心罢了。况且,虎豹因为皮毛有花纹而招来猎人,猿猴因为灵巧而招来捕捉,善于捕狸的狗也会招来捕捉。这样的人,可以同明王相比吗?”阳子居神情不安地说:“冒昧请问,明王是怎样治理的?”老聃说:“明王治理天下,功劳覆盖天下却好像并不出自自己;教化施及万物,百姓却不依赖他;没有人能举出他的名号,却使万物各自欣喜;他立于不可测知之境,而游于无所有之中。” “有这样一个人”,是说假定有一个人如此。这几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却是在讥刺孔子。“向”是趋走,“疾”是迅疾;“强梁”是刚健,意思是学习敏捷而且能够努力实行。“物”是事情,“彻”是通达,意思是事事通彻而见解虚明;“疏”是空虚。凭这些条件学习道,可以和明王相比吗?这是在问:像这样学习成为王者所应做的事,行不行?“胥”是刑徒,“易”是更换,也就是卒然更换。胥易这个名称必定是古语,如汉代所说的“▯薪”之类。“技系”是被工巧技术束缚的人。这两类人,胥易使形体劳苦,技系使内心惊惧。这样的学习使身心都劳累,也不过像胥易、技系罢了。“怵心”是说内心恐惧不安。虎豹因为皮毛有花纹而招来猎人,借是捕捉、束缚的工具;能捕狸、猿猴而显露灵巧,反而招来被捕的灾祸。意思是有能力必然自我牵累。“执狸”一语又见于《天地》篇。若说有为的学问可以成为王者事业,那么虎豹之类也可以同明王相比了;这是极力贬斥的话。这里“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就是功成而不自居的意思。“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不依赖他”,就是朝野都不知道有谁在治理,正如“帝力于我何有”的意思。“贷”是施予,即把教化施加于百姓。字书训释有时还要顾及平仄;这里读作“施”时,与“施”字同义。天施地生,云行雨施;“天施”和“雨施”虽然平仄不同,意义却相同。“没有人能举出他的名号”,是说没有人能够说出他的名号,也就是百姓无从称颂他。“使万物各自欣喜”,是说我虽没有可以称名的功劳,万物却各自得到快乐,如韩愈所说人在江湖之外自得其乐。“不可测”就是不可测知,也就是“无有”。“立于不可测知之境”,只是说游于无有。庄子下笔常常如此纵情鼓舞。以上几段,都是在说明篇名《应帝王》的含义。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岁月旬日,或远或近,神巫相者也。其言皆验,若神弃之而走者,畏其言之验也。心醉者,心服也。既其文尽其外也,未既其实未尽其内也。而汝也,汝未尝尽见其实,固以为能得道乎?固字有未得谓得之意,当以语势思之。有雌雄而后有所生,▯生也。无雄,又奚卵?言无心则无迹也。此一句是喻其心未能化,故可以形见之意。亢高也,自以其道为高于世,而欲人必信之,此便是有迹处,便是未化处,故神巫得以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湿灰者,言其生气将尽,如灰已湿而欲灭也。地文者,此犹禅家修观之名,萌乎若生而不生之意。不震者,不动也;不正者,不可指定言也。此不正字,便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同。惟有若萌动而又不动,故神巫以为湿灰,灰活火也。湿灰,则是活火欲灭之意。杜德机,亦是修观之名,德机,生意也。杜,闭也。闭其机而不动,故有生意欲灭之状。季咸遂以为弗活矣。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杜权,不动之动也。权与机同,但机微而权则露矣。于杜闭之中而动机已露,故季咸以为全然有生意也。天壤,亦是观名。天,田也。天上之田,非壤之壤,即自然之壤也。犹今修养家以舌间为天津,以顶上为泥丸之▯,此是生意萌动而上之意。名实不入,即是有无俱遣。机发于踵,言其气自下而上,微而不可见,故曰机。善者,机犹言性之动处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向示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太冲莫胜,亦观名也。太冲,太虚也;莫胜,不可捉摸也。衡者,平也,半也。气机之动,至于衡平一半之地而止,则是半动半静也。神巫以为不齐,言其半动半静而不定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鲵桓止水流水皆是观名。今佛家以为观,而古人以为渊渊有九名,犹今观音十二观也。审信也,言鲵桓信乎为一观,止水信乎为一观,流水信乎为一观。壶子到此方▯出,向者所以示神巫者,皆此渊也。我有九渊,而方示其三。言我之妙处犹有未尽者。审字作蟠,非列子九渊之名皆全。洪野处谓列子胜于庄子,恐未为的论。若此九渊皆说尽,则不得为奇文矣。可尽不尽,正是庄子之奇处,精论文者方知之。此章本有四节,就此说渊九名一项,却入第四节,文章伸缩之法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巳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巳。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已灭,已失,言不可见也。未始出吾宗,亦是观名虚,虚无也。委蛇,顺也。若无物,若有物,不知其如何,故曰不知其谁何也。弟音颓,弟靡者,拉扱也。波流者,莽荡也。言其看我不出,但见拉扱莽荡,故自失而走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防。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为其妻防,代其妻执防于鼎灶之间而不出也,食豕如食人,言集神于内而不见其外也,于事无与亲者,言其虽为事而不自知,若不亲为之也,雕琢其聪明而归复于朴,即前所谓堕枝体、黜聪明也,块然独以其形立,犹木偶人也,封有防隅也,纷多也,其形已如木偶,安有封畛防隅之多乎?一以是终者,言其终身常如此也,一常如此之意。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译郑国有个神巫,名叫季咸,能够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的期限,精确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弃之而逃。列子见到他却心悦诚服,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致,没想到还有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和你还只是把道的外在文饰穷尽了,并没有把内在实质穷尽,却自以为已经得到道;这就像只有雌而没有雄,怎么还会有卵呢?你凭借道同世俗抗衡,必定要让别人相信你,所以才使人能够看出你的形迹而给你相面。” “年、月、旬、日”,有的期限远,有的期限近;神巫就是相者。他说的话都应验了,所以人们像对待神一样弃他而逃,是害怕他说的话应验。列子“心醉”,是心悦诚服。“既其文”是说已经穷尽外在文饰,“未既其实”是说还没有穷尽内在实质。你还没有完全见到道的实质,怎么就自以为已经得道了呢?“固”字含有尚未得到却自以为得到的意思,要根据语势理解。有雌有雄,才会有所生,才会产生卵;没有雄,又怎么会有卵?意思是内心没有分别,外在就没有痕迹。这句话是譬喻他的心尚未化,所以还能被形迹看出来。“亢”是高,自己认为自己的道高于世俗,又一定要人相信它,这正是留下痕迹、尚未变化的地方,所以神巫能够给他相面。你试着和我一起去,让我把你指给他看。第二天,列子和神巫一同来见壶子。神巫出来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救不活了,活不过十天了。我看见了奇异的征象,看见的是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若有萌动,却不震动,也不可确指;他大概看见了我闭塞德机的状态。” “湿灰”是说生气将要穷尽,如同灰已经受潮,火将要熄灭。“地文”是修观的名称,意思是像有生机萌发,却又并没有真正生发。“不震”是不动,“不正”是不能确定指说;这里“不正”二字,与孟子所说“必有事焉而勿正”相同。因为只是似乎萌动而又不动,所以神巫认为是湿灰;湿灰就是活火将要熄灭的意思。“杜德机”也是修观的名称。“德机”是生意,“杜”是闭塞。闭住生机而不动,因此呈现出生意将要熄灭的样子,季咸于是认为壶子将死而不能复活。过了一会儿,他又和神巫一起来。第二天又同他一起去见壶子。神巫见壶子出来,便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已经好转了,完全有了生机。我看见他闭塞的权变之机了。”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壤,名和实都不能进入,而生机从脚跟发动;他大概看见了我善于变化的生机。” “杜权”是不动之中的动。“权”和“机”相同,只是“机”还微隐,“权”已经显露。在闭塞之中,发动的生机已经显现,所以季咸认为完全有了生意。“天壤”也是修观的名称。“天”通“田”,是天上的田,并不是土地的土地,而是自然之壤。就如今天修养家把舌下称作天津,把头顶称作泥丸之类,这是生意萌动而向上升发的意思。“名实不入”,就是有无一并遣除。“机发于踵”,是说气从下部向上升发,微妙而不可见,所以称为机。“善者之机”,就是性发动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又和神巫一起来。第二天又同他一起去见壶子。神巫见壶子出来,说:“你的先生变化不齐,我已经无法给他相面了。等他平齐一些,我再来给他相面。”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太冲莫胜;他大概看见了我平衡的气机。”所谓“太冲莫胜”也是修观的名称。“太冲”是太虚,“莫胜”是不可捉摸。“衡”是平,也是中分。气机发动,到达平衡中分的地方便停止,于是成为半动半静。神巫认为它不齐,是说它半动半静而没有定准。” 鲵桓之观,是深渊;止水之观,是深渊;流水之观,也是深渊。深渊有九种名称,这里说了其中三种。鲵桓、止水、流水都是修观的名称。如今佛家称作观,古人称作渊;渊有九种名称,就像今天所说的观音十二观。审是相信,意思是鲵桓确实是一种观,止水确实是一种观,流水也确实是一种观。壶子说到这里,才说明前面给神巫看的都属于这些深渊。我有九种深渊,刚才只给他看了三种,意思是我的妙处还没有全部显露。“审”字有本作“蟠”,并不是《列子》所说九渊的名称都完整无误。洪野居说列子胜过庄子,恐怕不是确切的评论。如果九渊全都说尽,就不能成为奇文了。该说尽而不说尽,正是庄子文章奇特的地方,精于论文的人才知道这一点。这一章本来有四节,讲九渊名称这一项时却进入第四节,这是文章伸缩变化的方法。过了一会儿,他又和神巫一起来,第二天又同他一起去见壶子。壶子还没有站稳,神巫便自行失神而逃。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追上,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消失了,已经失去了,我也追不上了。”壶子又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从未显出我宗本的境界;我与他处于虚无之中而顺势变化,使他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于是他只看见我像倾颓拉杂,又像波涛流动,所以逃走了。”“已经消失,已经失去”,是说已经不可见。“从未显出我宗本”,也是修观的名称;虚就是虚无,委蛇就是顺应。似乎没有东西,又似乎有东西,让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所以说“不知道我是什么”。“弟”读作颓;“弟靡”是倾颓拉杂。“波流”是苍茫荡漾。意思是神巫看不出壶子的本体,只看见倾颓荡漾的状态,所以失神逃走。从此以后,列子自以为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于是回家了。三年不出门,只替妻子操持家务。喂猪如同待人,对事情虽然参与,却不以亲身作为。雕琢去尽而复归于朴,孤独而凝然,只凭形体站立。纷杂而有那么多界限吗?他一生始终如此。“替妻子操持家务”,是说代替妻子在鼎灶之间做饭,因此不出门。“喂猪如同待人”,是说精神专注于内而不显露于外。“对事情不以亲身作为”,是说虽然做事,却仿佛自己并不知道,像不是亲自做的一样。“雕琢复朴”,是雕去聪明机巧而复归质朴,也就是前面所说放下四肢、摒弃聪明。“孤独而凝然,只凭形体站立”,就像木偶人一样。“封”是界限和边角,“纷”是多;他的形体已经像木偶,哪里还会有许多界限边角呢?“一以是终”,是说终身一直如此;“一”就是常常如此的意思。不要把名声当作主宰,不要把谋虑当作聚集之府,不要把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不要把知识当作主宰。使形体穷尽无穷之理,游于没有征兆的境界;穷尽上天所赋予我的一切,却不自以为有所显现;即使有所获得,也不过是虚无罢了。至人的心就像镜子:不送去,也不迎来;如实照应,却不加以收藏,因此能够胜过外物而不被外物损伤。
庄子于此又说尽无为而为之事,尸主也,不以名为主,是为善无近名也。府聚也,前言不谟,事不谋焉,用智即是此意。有意于谋,则是谋聚于此,可谋则谋,无所用心,故曰无为谋。府事虽不可不为,而不以事自任,故曰无为事。任人虽不能无智,而不以智为主,故曰无为知。主,心有所主,则私矣。此四个无字,是教人禁止之意,与《论语》四勿字同体察也。见也,见道至于尽而无穷,极而心游于无物之始,故曰体尽无穷而游无眹。眹,兆也,始也。无眹即无始也。天之受我以是理,吾能尽之,又不自以为有得,故曰尽其所受于天而无见得。见其有得,则近于迹矣。佛经所谓依幻▯觉,亦复如是,便是此意。铺▯至此,以一虚字结之,此一句甚有力。虚即自然也,无所着也。镜之于物,妍▯去来,照者自照,何尝将之,何尝迎之?将送也。照形而见形,照物而见物,谓之应。镜中何尝留之?故曰应而不藏。至人之心如此,所以于物皆无所忤,故曰胜物而不伤。天道不争而善胜,便是此胜字。若镜数句,分明是解上面一虚字。文势起伏,岂不奇哉?平淡之中自有神巧,此等文字也。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此假只言聪明,能为身累,故如此形容。堕枝体,黜聪明,则为浑沌矣。本是平常说话,妆出“日凿一窍”之说,皆奇笔也。倏忽浑沌,皆是寓言,不可泥着。泥着,则为痴人前说梦矣。浑沌即元气也。人身皆有七窍,如赤子之初,耳目鼻舌虽具,而未有知识,是浑沌之全也。知识稍萌,则有喜怒好恶,是窍凿矣。孟子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便是浑沌不凿也。庄子翻说得来,便如此诡怪,但文亦奇矣。庄子三十二篇,分为内外。内篇有七,皆以三字名之。自《骈拇》而下,则只掇篇头两字或三字为名,如《学而》为政之例。其书本无精粗,内篇、外篇皆是一样说话,特地如此,亦是鼔舞万世之意。但外篇文字间有长枝大叶处,或以为内篇文精,外篇文粗,不然也。又有以七篇之名次第而说,如曰:先能逍遥游,而后可以齐物论;既能齐物,又当自养其身,故以《养生主》继之;既尽养生之事,而后游于世间,故以《人间世》继之;游于世间,使人皆归向于我,故以《德充符》继之;内德既充,而符应于外也;人师于我,而我自以道为师,故以《大宗师》继之;既有此道,则可以为帝王之师,故以《应帝王》继之。虽其说亦通,但如此拘牵,无甚义理,却与《易》之序卦不同。善读《庄子》,却不在此,但看得中间文字笔势,出自无穷快活。文字最看归结处,如上七篇,篇篇结得别。逍遥游之有用无用,齐物论之梦蝶物化,养生主之火传也,德充符之以坚白鸣,人世间之命也。夫自是个个有意到,七篇都尽却。妆撰倏忽浑沌一段,乃结之曰:「七日而浑沌死」。看他如此机轴,岂不奇特?中庸一篇,起以「天命之谓性」三句结,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此亦是文章机轴,但人不如此看得破耳。向侍我先师讲《春秋》,至「西狩获麟」时,先师曰:「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知,所以绝笔于此。」是夜散行西轩廊间,忽问曰:「今日获麟处看得如何?」希▯应曰:「以中庸圣人所不知之语断之,诸家所未有也。」但经始于「王正月」,终于「西狩获麟」,当时下面若更有一句,夫子亦必不书矣。时先师曰:「如何?」希▯曰:「如此归结一句,更如何添得了。」先师不答而出。巳夜深矣,即叩伯巳丘丈之门曰:「肃翁,《春秋》读得甚好,某与朋友读《春秋》许多年,未有如此见解者。」言之喜甚至,半夜方归。后两日,伯巳丘丈与希▯言之。外篇骈拇第八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拇,足大指也。指,手指也。骈合也。枝,旁生也。与生俱生曰性,人所同得曰德。骈拇枝指皆病也。本出于自然,比人所同得者,则为侈矣。侈,剩也。似此性、德字义,皆与圣贤稍异。附赘县疣,亦病也。骈枝则生而有之,赘疣生于有形之后,故曰出于形而侈于性。多方多端也。用之,用之于外也。列于五藏哉?言非出于内也。非道之自然,故曰非道德之正。告子言义外,庄子则并以仁为外矣。以仁义为淫僻,而与聪明并言,皆以为非务内之学,故但见其多事多方,犹多事也。
译庄子在这里又把无为而为的道理说尽了。“尸”是主宰;不以名声为主,就是前面所说“善行不近名”的意思。“府”是聚集;前面说不谋虑,事情不在心中谋划,就是这里的意思。有意去谋划,谋虑就聚集于心;该谋划时才谋划,而不预先存心,所以说“不要把谋虑当作聚集之府”。事务虽然不能完全不做,却不把事务看成自己的负担,所以说“不要把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人虽不能完全没有智慧,却不以智慧为主宰;一旦心有所主,就有私意。这四个“无”字都是告诫人禁止执著的意思,与《论语》中的“四勿”同类。体察,是说体察大道直到穷尽而无穷,达到极点后心游于万物未有之始,所以说“使形体穷尽无穷之理,游于没有征兆的境界”。“眹”是征兆,也是开始;无眹就是无始。上天把这样的道理赋予我,我能够穷尽它,却不自认为有所获得,所以说“穷尽上天所赋予我的,却不自以为有所得”。若自认为有所获得,就接近留下痕迹了。佛经所说依托幻相而说觉悟,也是这个意思。铺陈到这里,最后用一个“虚”字收束,这句话很有力量。“虚”就是自然,就是无所执著。镜子面对万物,美丑来去,只是自然照见;它什么时候把事物送来,又什么时候迎接事物呢?” “将”是送去。照见形体便显现形体,照见事物便显现事物,这叫作应。镜子中什么时候曾把事物留下呢?所以说“如实照应,却不加以收藏”。至人的心就是这样,因此对万物都没有抵触,所以说“胜过外物而不受伤害”。天道不争而善于胜过,这就是“胜”字的意思。“镜子”以下几句,分明是在解释上面“虚”字的含义。文章气势一张一弛,难道不奇妙吗?在平淡之中自有神妙工巧,这就是这类文字的特点。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地方相遇,浑沌待他们非常友善。倏和忽商量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饮食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出来吧。”于是每天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这一寓言只是说,聪明才智可能成为身体的负担,所以这样描写。放下四肢形体、摒弃聪明才智,就成为浑沌。本来是平常的道理,庄子却装点成“每天凿开一窍”的说法,都是奇特的笔法。倏、忽、浑沌都是寓言人物,不可拘泥于字面;若拘泥于字面,就成了对着痴人说梦。浑沌就是元气。人的身体都有七窍,正如婴儿初生时,耳、目、鼻、舌虽然具备,却还没有知识,这是浑沌完整的状态。知识稍一萌发,就有喜怒好恶,这就等于凿开了窍。孟子说“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就是不凿浑沌。庄子反过来写,便显得诡奇怪异,但文章也因此十分奇妙。《庄子》共有三十二篇,分为内篇和外篇。内篇有七篇,篇名都用三个字。自《骈拇》以下,则只取篇首的两个字或三个字作为篇名,就像《学而》《为政》那样。这部书本来并没有精粗之分,内篇、外篇说的都是同样的道理,只是特意这样编排,也是为了鼓舞万世之人。但外篇文字中有些地方枝蔓铺陈较多,有人便认为内篇文字精练、外篇文字粗疏,其实不是这样。又有人按照七篇篇名的次序来解释,说:先能够逍遥游,然后才可以齐物论;既然能够齐物,就应当自己保养身体,所以接着是《养生主》;既然已经尽到养生的事情,然后才能游处于世间,所以接着是《人间世》;游处于世间,使人人都归向我,所以接着是《德充符》;内在的德已经充实,外在也就有相应的表现;人以我为师,而我自己以道为师,所以接着是《大宗师》;既然有了这个道,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所以接着是《应帝王》。这种说法虽然也能讲通,但这样牵强附会,没有多少义理,也不同于《易经》的序卦。善于读《庄子》,关键不在这里,只要看其中文字的笔势,便能感到它出自无穷的快活。文章最要看收束的地方。像上面所说的七篇,每篇的结尾都各不相同:《逍遥游》谈有用和无用,《齐物论》谈庄周梦蝶和万物变化,《养生主》谈薪尽火传,《德充符》谈以坚白之辩著名,《人间世》谈命。这样看来,每一篇都各有用意,七篇的意思也都完整了。铺陈倏忽、浑沌的一段,最后却用“七日而浑沌死”作结。看它这样的构思安排,难道不奇特吗?《中庸》一篇,开头以“天命之谓性”三句话起笔,结尾以“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收束,这也是文章的构思关键,只是人们不能这样看透罢了。从前我侍奉先师讲解《春秋》,讲到“西狩获麟”时,先师说:“事情发展到极点,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所以在这里停笔。”当天晚上散步在西轩的廊间,先师忽然问:“今天讲到获麟的地方,你看得怎么样?”希▯回答说:“用《中庸》中圣人有所不知的话来作结,这是各家都没有过的见解。”但这部经从“王正月”开始,到“西狩获麟”结束;当时如果下面再有一句,孔子一定也不会把它写下来。先师当时问:“为什么?”希▯说:“这样的收束已经成了一句,还怎么能够再添得进去呢?” 先师没有回答,起身出去了。已经夜深了,他便敲开伯巳丘先生的门,说:“肃翁,您讲《春秋》讲得非常好。我和朋友读《春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见解。”他高兴到了极点,直到半夜才回来。过了两天,伯巳丘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希▯。外篇《骈拇》第八 脚趾连在一起、手指旁生出来,难道是出于人的本性吗?却被看作德性的过剩。身上的赘肉和悬垂的疣,难道是出于形体吗?却被看作本性的过剩。多方面地讲求仁义并把它施用于外在事务,难道是排列在五脏之中的真情吗?这并不是道德的正理。因此,脚上连在一起的趾头,是多出来的无用之肉;手上旁生出来的指头,是多出来的无用之指。那些在五脏真情上增加许多枝节的人,在施行仁义方面就会流于淫邪偏僻,在使用聪明方面也会增添许多枝节。“拇”是脚的大趾,“指”是手指,“骈”是合在一起,“枝”是旁生出来。与生俱来的叫作性,人们共同得到的叫作德。骈拇、枝指都是疾病。它们本来出于自然,但和人们共同具有的本性相比,就成了过剩。侈,就是剩余。这里“性”“德”二字的含义,都和圣贤通常所说的稍有不同。附赘、县疣也是疾病。骈拇、枝指一生下来就有,所以说出于性;赘肉和疣是在形体形成以后才生出,所以说出于形而又是性之外的过剩。“多方”就是多端。“用之”是把它用到外在事务上。“列于五藏哉”,是说它不是出自内在。它不是道的自然状态,所以说不是道德的正理。告子说义在外,庄子则连仁也说成在外。把仁义和聪明并列称为淫邪偏僻,都是认为它们不是专务内在的学问,所以只看见它们事务繁多、枝节太多。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五色文章,青黄黼黻,古者以养目,而庄子以为乱淫。故曰:骈于明,即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之意。离朱,明者也。若以为非乎,而用明之人则以为是矣。故曰: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意,亦然。盖以礼乐为外物也。擢,抽也。塞,犹言茅塞也。德性本静,而强于为仁,是擢德而塞性也。法,礼法也。不及者,人所难及也。使人行难行之法,故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簧鼓,以言语簧惑鼓动之也。以瓦而累,以绳而结,事之无益者,辩者之多言,连牵不已,累叠无穷,而无意味,故以累瓦结绳比之。窜定,犹言修改也。修改其言句以为辩,故曰: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敝劳也。跬,音企蹻跂也。其言皆无用,而称誉自喜,徒自劳苦,故曰:敝跬以誉无用之言。若以为非乎,而杨墨之徒则以为是矣。多骈旁枝,犹言余剩也。自然之道,本无多端,此皆余剩之事,非至正也。至正者,本然之理也。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义何其多忧也!至正者,犹言自然而然也。自然而然,则不失其性命之实理。虽合而不为骈,虽枝而不为跂,虽长而不为有余,虽短而不为不足。此数句极有味,即前所谓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也。跂,起也。有所跂,则不平贴;不平贴,则不自在。看他这般下字,岂苟然哉?性长性短,言长短出于本然之性也。长短,性所安,无忧可去也。凫鹤之喻最佳,意与噫同叹也。以凫鹤二端言之,则仁义多端,非人情矣。故叹而言之,使仁义出于自然,则不如是其多忧矣。多忧者,言为仁义者多忧劳也。庄子之为此言,自孔孟而上,以至尧舜禹汤,皆在讥侮之数。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手足之骈枝,虽皆为病,而不可强去之;去之则为忧苦矣。枝多一指也,故曰有余于数;骈合二指而不可分,故曰不足于数。蒿目者,半闭其目也。欲闭而不闭,则其睫防茸然,故曰蒿目。蒿者,蓬蒿之蒿也。蒿目有独坐忧愁之意,此庄子下字处。忧世之患而自劳,仁人也;贪饕富贵而破坏其性情,不仁之人也。二者皆为自苦,故并言之。又叹曰:仁义非人情乎?言如此看来,仁义信非出于本然也。嚣嚣,嘈杂也。三代而下,此说盛行,何其嘈杂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性自然也,德自得于天也,皆非人力所为。若必待修为而后正,则是自戕贼矣。钩、绳、绳约、胶、漆,皆修为之喻也。侵削、戕贼也,固定也。屈折其身以为礼乐,呴俞其言以为仁义,欲以此慰天下之心,是皆失其本然之理。故曰失其常然。呴俞,犹妪抚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常然以下数语,与合者不为骈枝,者不为跂,以下意同。曲直方圆,或附或离,或加约束,皆当出于自然,而不用人力,则为正理。诱与莠同,莠然而生者,孰生之?物之所同者,孰与之?皆自然也。故曰:“不知其所生,不知其所得。”古今不二者一也,不可亏者,亘古穷今不加损也,连连不已也。胶漆自固,泥也;纆索自拘束也。离性以为仁义,为之不已,则固泥拘束,何以游于道德之门?徒以惑天下也。庄子与孟子同时,孟子专言仁义,庄子专言道德,故其书专抑仁义而谈自然,亦有高妙处。但言语多过当,大抵庄子之所言仁义,其字义本与孟子不同,读者当知自分别可也。
译因此,过分注重视觉,就会扰乱五色、放纵文饰;青黄以及黼黻服饰光彩灿烂,难道不是这样吗?离朱就是这种人。过分注重听觉,就会扰乱五声、放纵六律;金石丝竹以及黄钟大吕的声音,难道不是这样吗?师旷就是这种人。仁义旁生枝节,就会拔高德性、堵塞本性,以此求取名声,使天下人被言语煽惑鼓动,去奉行难以做到的法则,难道不是这样吗?曾子、子思就是这种人。辩说旁生枝节,就像堆叠瓦片、打结绳索,在坚白、同异之间穿凿文句、放纵心思,以劳苦换取对无用言论的称誉,难道不是这样吗?杨朱、墨子就是这种人。所以这些都是增加骈拇、枝指一类枝节的道路,并不是天下最正当的道。五色和文饰、青黄和黼黻,古人用来保养眼睛,庄子却认为会扰乱并使眼睛放纵。所以说“过分注重视觉”,就是老子所说“五色令人目盲”的意思。离朱是眼睛明亮的人。如果问这难道不对吗?使用视觉聪明的人却会认为这样是对的,所以说“难道不是这样吗?离朱就是这种人”。过分注重听觉的意思也一样,因为礼乐被看作外在之物。“擢”是抽拔;“塞”就像说茅草堵塞。德性本来宁静,却强行去施行仁义,就是拔高德性、堵塞本性。“法”是礼法;“不及”是人所难以达到的境界。让人奉行难以做到的法,所以说使天下人被言语煽惑鼓动,去奉行难以达到的法。“簧鼓”是用言语迷惑、鼓动。把瓦片堆叠起来,把绳子打结,都是无益的事情;辩说者的许多言语牵连不止、层层堆叠而没有意味,所以用堆瓦结绳来比喻。“窜定”就是修改。修改言句来进行辩说,所以说穿凿文句,在坚白、同异之间放纵心思。“敝”是劳苦;“跬”读作企、蹻、跂,意思是举足而行。他们的言论都是无用的,却自我称誉、自我得意,只是徒然劳苦,所以说劳苦而称誉无用的言论。如果问这难道不对吗?杨朱、墨子的门徒却认为这样是对的。“多骈旁枝”就像说多余的枝节。自然之道本来没有许多枝节,这些都是多余的事情,不是最正当的道。最正当的道,就是本来如此的道理。那最正当的道,不违背万物性命的真实情状。因此,合在一起的并不算骈,旁生的也不算跂;长的不能说是有余,短的不能说是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接长它就会忧愁;仙鹤的腿虽然长,截短它就会悲伤。因此,本性长的不能截断,本性短的不能接续,这样就没有什么忧愁需要去除。难道仁义不是违背人的真实情性吗?那些仁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忧劳呢!“最正当”仍然是说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就不会丧失性命的真实道理。虽然合在一起,也不算骈;虽然旁生,也不算跂;虽然长,也不算有余;虽然短,也不算不足。这几句话很有意味,就是前面所说的“天下没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反而是小的”那个意思。“跂”是翘起。有所翘起,就不能平贴;不能平贴,就不能自在。看他用字这样精当,难道是随便说的吗?所谓性长、性短,是说长短出于本来的性。长短都是本性所安,无忧可去。用野鸭和仙鹤作比喻最恰当。“意”与“噫”相同,是叹息之声。以野鸭和仙鹤这两个例子来说,那么仁义枝节太多,便不是人的真实情性了。所以感叹着说:如果仁义出于自然,就不会有这样多的忧劳。所谓多忧,是说从事仁义的人忧愁劳苦很多。庄子说这话,从孔子、孟子以上,直到尧、舜、禹、汤,都包括在他讥讽的范围内。况且脚趾连在一起的人,分开它就会哭泣;手指旁生出来的人,咬掉它就会哭叫。这两种情况,一个在数目上多了,一个在数目上少了,但给人的忧苦却是一样的。现在世上的仁人,半闭着眼睛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的人,割裂性命的真实情状而贪求富贵。这样看来,仁义难道不是违背人的真实情性吗?自三代以下,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呢!手脚上的骈拇、枝指虽然都是疾病,却不能强行除去;除去它们就会变成忧苦。枝指多出一个指头,所以说在数目上有余;骈拇是两个趾头合在一起不能分开,所以说在数目上不足。“蒿目”是半闭着眼睛。想闭眼却没有完全闭上,睫毛便蓬乱,所以叫蒿目。“蒿”就是蓬蒿的蒿。蒿目有独自坐着忧愁的意味,这是庄子用字的妙处。忧虑世间祸患而使自己劳苦,是仁人;贪求富贵而破坏自己的性情,是不仁的人。两者都是自寻苦恼,所以并列来说。又叹息道:仁义难道不是人的真实情性吗?意思是照这样看来,仁义确实不是出于本然。嚣嚣就是嘈杂。三代以后,这种说法盛行,天下多么嘈杂啊!况且,必须依靠钩、绳、圆规、矩尺才能使它端正,这是削伤它的本性;必须依靠绳索、胶和漆才能使它牢固,这是侵损它的德性。屈曲身体去实行礼乐,委婉抚慰地讲说仁义,以此安慰天下人的心,这就是丧失了本来的常态。性是自然如此,德是从天那里自然得到的,都不是靠人的力量制造出来的。如果一定要等到修治作为以后才算端正,那就是自己伤害自己。钩、绳、绳约、胶、漆,都是修治作为的比喻。侵削就是戕害,固就是固定。屈折身体来实行礼乐,委婉抚慰地说仁义,想用这些来安慰天下人的心,这些全都丧失了本来的道理,所以说丧失了常态。“呴俞”仍是像抚养、安慰一样。天下有本来的常态。常态就是弯曲的东西不必用钩,直的东西不必用绳,圆的东西不必用圆规,方的东西不必用矩尺;附着或分离不必用胶漆,约束也不必用绳索。因此天下万物欣然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彼此同样地获得生命,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得。所以上古和后世没有两样,这种道理永远不能损减。这样看来,仁义又何必像胶、漆、绳索一样纠缠不休,在道德之间游走呢?这只会使天下人迷惑。“常态”以下几句话,和“合在一起的不算骈,旁生的不算跂”以下的意思相同。弯曲、直、方、圆,附着或分离,是否加以约束,都应当出于自然,不用人的力量,这才是正理。“诱”和“莠”相同。像莠草那样自然生长,谁使它生长呢?万物共同具有的东西,谁给予它们呢?都是自然而然。所以说“不知道它从哪里生,不知道它从哪里得到”。古今没有两样,就是说始终是一致的;不可损减,就是从远古直到今天都不增加也不减少。“连连”是不停。胶漆能够自行固定,就像泥一样;绳索能够自行束缚。离开本性而去造作仁义,造作不止,就会像胶漆一样凝固、像绳索一样拘束,怎么还能在道德之门中自在游行呢?只是用来迷惑天下罢了。庄子和孟子同时,孟子专门谈仁义,庄子专门谈道德,所以他的书专门压低仁义而谈自然,其中也有高妙之处。但他的言语常常说得过头。大抵庄子所说的仁义,其字义本来和孟子不同,读者应当自己分别清楚。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惑,迷也。方,四方也。小迷则东西南北易位矣。大惑则失天地之性矣。借上句以形下句。招,犹今人言招牌也。立仁义之名,以挠乱天下,使天下之人皆趋于仁义,奔命为其所使,而奔趋也。知仁义而不知道德,是以外物易其性也。在小人则殉利,在君子则殉名,卿大夫则殉其家,人主则殉天下。殉,从也,忘其身以从之,曰殉。若庄子之意,则天下、国家、名利均为外物也。以天下、国家与名利并言,以小抑大,以下抑高,此书之中,大抵如此。数子者,指上言圣人、大夫、士、小人也。事业、名声虽不同,而其忘身伤性则一。此皆殉物之失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防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巳。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博塞读书二事之美恶不同,而亡羊则均,此喻最佳。挟防即执卷也,投琼曰博,不投琼曰塞。琼犹今骰子也,亦曰齿,亦曰目。塞与赛同。伯夷、盗跖,庄子岂不知其贤否,特借此以立言。此皆是其过当处。君子、小人虽异,而残生损性则一。其意主于讥君子,故借小人以形之。是皆以小抑大,以下抑高之意也。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属性犹言留意也。曾,曾子也,讳参。史,子鱼也,名鳅。以俞儿、师旷、离朱而比曾史,亦是以下抑高之意。臧,善也。言虽如此,非吾所善也,善于其德,任其性命之情,即顺自然也。此数语之中,如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一大藏经不过此意,安得此语?若此等语皆其独到不可及处。这一“彼”字,不是轻可下得。禅家所谓“狂犬逐块”,所谓“幻花又生幻果”,便是这个“彼”字。自得其得,自适其适,即自见自悟也。大抵分别本心与外物耳。不得其本心而驰骛于外,则皆为淫僻矣。自闻自见,若在吾书,即《论语》所谓“默而识之”,《易》所谓“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孟子》所谓“施于四体,不言而喻”。伊川《春秋传》序曰:“优防涵泳,默识心通”,皆是此意,但说得平易尔。晦翁惩象山之学,谓江西学者皆扬眉瞬目,自说悟道,深诋而力辟之,故《论语集解》以“识”音“志”曰:“默而记之”尔。《孟子》“不言而喻”,亦曰“不待人言而自喻”,不肯说到顿悟处,盖有所惩而然,非《语》《孟》二书之本防也。若以伊川“默识心通”之语观之,岂得“音志”乎?然学道者若用功之时,常有等待通悟之心,此尤不可。所谓执迷待悟,则隔须弥山矣。顿渐自有二机,不可谓有渐而无顿,亦不必人人皆自顿悟得之。仲弓之持敬,渐也;颜子之克己复礼,顿也。不然,何以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仁何物也?一日而得之,非顿悟而何?看此数语,先提起一句曰“克己复礼为仁”,乃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为仁由巳由人乎哉”?语势起伏,便与禅家答话一同。子细吟玩,方见其味。颜子既于言下领略,乃曰“请问其目”,此即禅家所谓如何保任之时。“四非四勿”便是尽心知性知天之下,继以存心养性、事天修身、俟命之事也。其曰“为仁由已即禅家所谓此事别人着力不得也。先师尝曰:“佛书最好证吾书,证则易晓也。”
译小的迷惑容易改变方向,大的迷惑容易改变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虞氏倡导仁义来扰乱天下以后,天下人没有不为仁义奔走卖命的。这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说一下:自三代以下,天下人没有不以外物改变自己本性的。小人用身体殉利,士用身体殉名,大夫用身体殉家,圣人用身体殉天下。因此,这几类人的事业不同,名声和称号也不同,但在伤害本性、拿自身去殉从外物这一点上,却是一样的。“惑”就是迷乱,“方”就是四方。小的迷惑,会使东西南北的位置颠倒;大的迷惑,会丧失天地所赋予的本性。这里借上句来说明下句。“招”就像今天所说的招牌。树立仁义的名号来扰乱天下,使天下人都趋向仁义,奔走卖命,任其驱使。只知道仁义而不知道道德,就是用外物改变自己的本性。小人殉于利益,君子殉于名声,卿大夫殉于家,人主殉于天下。“殉”是跟从,忘掉自身而跟从某物,叫作殉。按照庄子的意思,天下、国家、名声、利益都属于外物。把天下、国家与名利并列来说,是以小来压低大,以低来压低高;这部书大体都是这样。所谓“数子”,指上面说的圣人、大夫、士、小人。他们的事业、名声虽然不同,但忘掉自身、伤害本性却是一样的。这都是殉从外物所造成的过失。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把羊丢了。问臧在做什么,他说拿着书卷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说在玩博塞游戏。两个人所做的事情不同,但丢羊却是一样的。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节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益而死。两个人为之而死的东西不同,但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却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伯夷是对的,而盗跖是错的呢?天下人都是在殉从外物。他殉从的是仁义,世俗就称他为君子;他殉从的是财货,世俗就称他为小人。殉从本身是一样的,却分成君子和小人。就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而言,盗跖也就是伯夷罢了。又凭什么在他们之间分出君子和小人呢?博塞和读书这两件事的好坏虽然不同,但丢羊的结果相同,这个比喻非常恰当。挟防就是拿着书卷;投掷琼子叫博,不投掷琼子叫塞。琼子就像今天的骰子,也叫齿,也叫目。“塞”与“赛”相同。庄子难道不知道伯夷、盗跖的贤与不肖吗?只是借他们来立论。这些地方都是他说得过头之处。君子和小人虽然不同,但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却一样。他的用意在于讥刺君子,所以借小人来衬托君子。这都是以小来压低大、以低来压低高的意思。况且,把自己的本性专注在仁义上,即使通达得像曾子、子思,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专注在五味上,即使通达得像俞儿,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专注在五声上,即使通达得像师旷,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自己的本性专注在五色上,即使明察得像离朱,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并不是仁义意义上的善,而只是善于保持自己的德性。我所说的善,不是通常所谓的仁义,而只是任其性命的真实情状。我所说的聪,不是说听见外物,而是自己听见自己。我所说的明,不是说看见外物,而是自己看见自己。不自己看见而去看见外物,不自己得到而去得到外物,这是得到别人所得到的东西,却没有自己得到自己的所得;适应别人的适意,却没有自己适应自己的适意。适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自己适应自己的适意,即使盗跖和伯夷也是一样,这就是淫邪偏僻。我对道德有所惭愧,所以向上不敢做追求仁义名声的操行,向下也不敢做淫邪偏僻的行为。“属性”仍是说留意。曾是曾子,名参;史是子鱼,名鳅。把俞儿、师旷、离朱和曾子、子思相提并论,也是以低压高的意思。“臧”是善。意思是说,即使达到这些人的程度,也不是我认为的善;真正的善在于保持自己的德性,任其性命的真实情状,也就是顺应自然。这几句话中,像所谓“聪”,不是说听见外物,而是自己听见自己;所谓“明”,不是说看见外物,而是自己看见自己。一大藏经所说的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怎么能有这样的话呢?像这样的语言,都是庄子独到而不可及的地方。这里的“彼”字,绝不是可以轻易用下的。禅家所说的“狂犬逐块”,以及“幻花又生幻果”,说的就是这个“彼”字。自己得到自己的所得,自己适应自己的适意,就是自己看见、自己觉悟。大体上说,关键在于分别本心和外物。不能得到自己的本心而驰逐于外在事物,就都成了淫邪偏僻。自己听见、自己看见,如果放在我们的经典中,就是《论语》所说的“默而识之”,《易经》所说的“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孟子》所说的“施于四体,不言而喻”。伊川《春秋传》序说:“优游涵泳,默识心通”,也都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得平易些。晦翁为了纠正象山的学说,认为江西学者都扬眉瞬目,自称悟道,便严厉指责并竭力驳斥,所以《论语集解》把“识”读作“志”,解释为“默默记住它”。《孟子》“不言而喻”,也解释为“不等别人说便自己明白”,不肯说到顿悟的境界,大概是有所戒惧才这样,并不是《论语》《孟子》二书的本来意思。如果从伊川“默识心通”这句话来看,怎么能把“识”读作“志”呢?然而学道的人在用功时,常常怀有等待通悟的心,这尤其不可取。所谓执著迷惑而等待觉悟,就已经隔着须弥山那么远了。顿悟和渐悟本来是两种根机,不能说只有渐悟而没有顿悟,也不必人人都靠顿悟得到它。仲弓持守敬意,是渐悟;颜子克制自己、恢复礼,是顿悟。不然,为什么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仁是什么东西?一天之内就能得到它,不是顿悟又是什么?看这几句话,先提出“克己复礼为仁”,接着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语势有起有伏,便和禅家的问答相同。仔细吟咏玩味,才看得出其中的意味。颜子既然在言语之下领悟了,于是说“请问其目”,这就是禅家所说的如何保任的时候。“四非四勿”,就是《孟子》所说尽心、知性、知天之后,接着讲存心、养性、事天、修身、俟命的事情。“为仁由己”就是禅家所说的,这件事别人不能替你用力。先师曾说:“佛书最能证明我们的书,得到证明就容易明白了。”
上不敢为仁义之操,是为善无近名也;下不敢为淫僻之行,是为恶无近刑也。道德自然也。余恐有愧于道德,虽不为近刑之事,亦不为近名之事。近名则非自然矣,故曰“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观《庄子》此语,何尝不正心修身?其戏侮尧舜、夫子、曾史、伯夷,初非实论,特鼓舞其笔端而已。塘东刘叔平向作《庄骚同工异曲论》曰:“庄周愤悱之雄也。”乐轩先生甚取此语。看来《庄子》亦是愤世疾邪,而后着此书。其见既高,其笔又奇,所以有过当处。太史公谓其“善属书离辞指事,▯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上音汪,下音羊】自恣以适已此数句真道着《庄子》。外篇马蹄第九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许宜反】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丁邑丁立二反】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防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此段言外物能为身累之意。翘足而陆者,凡马立时,其蹄必有跂起者也。此是下句处。义台路寝,即是王者之宫室也。义者,养也。居移气,养移体之地,必当时有此二字。烧剔治马蹄也,刻削也,亦削其蹄也。雒之笼络也,羁络其头也,▯绊其足也。今所谓前秋后秋也,连列之也,皂栈槽▯也,众马列于其间也,整齐排布行列也。橛衔也,饰镳缨在颔下,故曰前有橛饰之患。马制于人,而不得自乐其乐,所以死者多矣。即元▯与其曳尾于泥中意同。但其间下数个之字,与前言二三,后言过半,文字华密如美锦然。古今多少笔法,自此萌芽而出。或曰外篇文粗误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陶泥,匠也;匠木,作也。泥之与木,皆人造之而成器,亦犹马之被烧、剔、刻、雒、驰、骤、整齐也。岂不失土木之性?人皆以伯乐、陶匠为能,亦犹泰氏而下以治天下为能也。即前篇“仁义非人情”之意,此三数行之文,其意不过如此,但文字精好。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国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同德者,得之于天者,同然也。人之生也,各业其生,或耕,或织,皆是自然天机,故曰常性。常性者,即前篇所谓常然也。党,偏也;倚,也。纯一而无所偏倚,放肆自乐于自然之中,故曰一而不党。命曰天放。命曰,犹言谓之也。《齐物论》之天行、天钧、天游,与此天放,皆是庄子做此名字,以形容自然之乐。至德之世,言上古也。填填,满足之貌;颠颠,直视之貌。形容其人朴拙无心之意。又就其卧徐徐,其觉于于,《应帝王》中翻出此语。山无蹊隧,路未通也;泽无舟梁,水路未通也。人各随其乡而居,自为连属。一乡之中,自有长幼上下相连属也。禽兽群居深山,去人尚远,无害之者。草木各遂其生长,未有斧斤之祸也。羁系禽兽而游,攀引鹊巢而窥。人与物相忘也。《东坡杂说》有“少时所居书室,鸟雀巢于低枝,桐花▯,四五日一至”,颇与此处相似。见《诗集》二十八卷《异巢》诗注,以此观之,上古之时,必是如此。禽兽可与同居,万物可与同聚,又安有君子小人之分?族聚也,并同也,无知不识,不知也,无欲,纯乎天理也。举世皆然,故曰“同乎无欲,不离浑全也”。素朴纯质也。当此之时,各得其自然之乐,故曰“素朴而民性得矣”。其德不离,是谓素朴。两句相因而下句只用“素朴”二字接过,古文法也。今人之文更无此等法度。及至圣人蹩躠【上步结反下悉结反】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圭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译向上不敢做追求仁义名声的操行,就是为善而不接近名声;向下不敢做淫邪偏僻的行为,就是作恶而不接近刑罚。道德就是自然而然。我害怕有愧于道德,所以即使不做接近刑罚的事情,也不做接近名声的事情。接近名声就不是自然了,所以说“我对道德有所惭愧”,因此向上不敢做追求仁义名声的操行,向下不敢做淫邪偏僻的行为。看《庄子》这句话,难道它何尝不是在正心修身吗?它戏弄、讥刺尧舜、孔子、曾子、子思、伯夷,起初并不是实事求是地评论,只是让笔端尽情鼓舞罢了。塘东刘叔平从前作《庄骚同工异曲论》说:“庄周是一个愤懑而雄健的人。”乐轩先生非常赞同这句话。看来《庄子》也是因为愤恨世俗、憎恶邪说,才写成这部书。他的见识既高,笔力又奇,所以有些地方说得过头。太史公说他“善于撰写文章、离析文辞、指陈事物,类比情状,任意剽剥儒家、墨家,即使当时的老学者也不能自行解脱出来”。他说话汪洋纵恣,以使自己适意;这几句话确实真正说中了《庄子》。外篇《马蹄》第九 马的蹄子可以踩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喝水,高举一只脚站立,这就是马的真实本性。即使有义台、路寝这样的宫室,对它也没有用处。等到伯乐说:“我善于治理马。”于是烧灼它,剔治它,刻削它,络住它,用羁▯连接它,用皂栈编列它。马因此死掉的,已经有十分之二三了。又使它挨饿、口渴,驱驰它、骤行它,使它整齐、排列。前面有衔勒装饰带来的祸患,后面又有鞭打防范的威势,马死掉的已经超过一半了。这一段说的是外在事物能够成为身体的负累。所谓高举一只脚站立,是说通常马站立时,蹄子必有一只翘起,这是为下文作铺垫。义台、路寝,就是王者的宫室。“义”是养的意思。“居移气,养移体”所说的地方,当时一定有这两个名称。烧、剔,是治理马蹄;刻,是削刻,也就是削马蹄;雒,是笼络;羁是络住马头,▯是绊住马脚。如今所说的前秋、后秋,就是把马连接排列起来;皂栈是马槽,众马排列在其中。“整齐”是整顿排列。橛是衔,饰是马嚼子、缨络,系在下颌,所以说前面有橛饰的祸患。马受人控制,不能享受自己的快乐,所以死掉的很多。这和《秋水》中“元龟宁愿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的意思相同。只是其中连续用了几个“之”字,前面说死了十分之二三,后面说超过一半,文字繁密得像美丽的锦缎。古今许多文章的笔法,都从这里萌发。有人说外篇文字粗疏,这是错误的。陶工说:“我善于治理陶土,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矩尺。”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的合乎钩,直的符合绳墨。”陶土、木材的本性,难道愿意合乎圆规、矩尺、钩、绳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他们,说:“伯乐善于治理马,陶工、木匠善于治理陶土和木材。”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陶工治理陶土,木匠治理木材、制作器物。泥土和木材都被人加工而成为器物,这也像马被烧、剔、刻、络、驱驰、骤行、整齐排列一样。难道不是丧失了土木的本性吗?人们都认为伯乐、陶工、木匠有能力,也正像泰氏以后的人都认为治理天下有能力一样。这就是前篇“仁义不是人的真实情性”的意思。这几行文字的意思不过如此,只是文辞精美罢了。依我看,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那些百姓都有自己的常性,织布来穿衣,耕种来吃饭,这叫作同德;纯一而不偏不倚,叫作天放。因此,在至德的时代,人们行走时满足安定,看东西时直率坦然。那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水泽没有船和桥;万物群生,各自连接于自己的乡里。禽兽成群,草木顺利生长。因此,禽兽可以被系住牵着游玩,鸟鹊的巢也可以攀援上去窥看。至德的时代,国家和禽兽共同居住,族群和万物并存,哪里还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大家同样没有知识,德性便不会离散;大家同样没有欲望,这叫作素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得以保存。所谓同德,是说从天那里得到的东西彼此相同。人出生以后,各自从事自己的生活,有的耕种,有的织布,这都是自然的天机,所以说是常性。常性就是前篇所说的常然。“党”是偏,“倚”也是偏。纯一而没有偏倚,在自然中放纵自在地享乐,所以说纯一而不偏。“天放”就是这样命名的。《齐物论》所说的天行、天钧、天游,以及这里的天放,都是庄子创造的名称,用来形容自然的快乐。至德之世,是说上古时代。填填,是满足的样子;颠颠,是直视的样子,用来形容人朴拙无心。又如“其卧徐徐,其觉于于”,《应帝王》中也翻出这样的说法。山中没有小路隧道,是道路尚未开通;水泽没有船桥,是水路尚未开通。人各自随着自己的乡里居住,彼此自然连接;一个乡里中,也有长幼上下相互联属。禽兽成群居住在深山里,离人还很远,没有人伤害它们。草木各自顺利生长,还没有斧斤砍伐的灾祸。人可以系住禽兽牵着游玩,也可以攀引鹊巢窥看。人与万物彼此忘却界限。《东坡杂说》中有“我年轻时所居的书室,鸟雀在低枝上筑巢,桐花▯,四五天来一次”的记载,很像这里所说的情景。参见《诗集》第二十八卷《异巢》诗的注释。由此看来,上古时代一定就是这样。禽兽可以和人同居,万物可以共同聚集,又哪里会有君子、小人的分别呢?“族”是聚集,“并”是共同。“无知”就是没有知识、不懂得;“无欲”就是纯粹合乎天理。全世界都是这样,所以说“同于无欲”,就是不离开浑然完整的状态。“素朴”就是纯粹质朴。当时人人各自得到自然的快乐,所以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得以保存”。“其德不离”就是这种状态,这就叫素朴。前后两句相承,下句只用“素朴”两个字接过来,这是古文的写法。现在人的文章再没有这样的法度了。等到圣人勉强去实行仁、踮起脚去实行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放纵漫无边际地制作音乐,偏僻地制定礼仪,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没有被残毁,谁会制作牺樽?白玉没有被毁坏,谁会制作圭璋?道德没有被废弃,还要仁义做什么?性情没有离散,还要礼乐做什么?五色没有被扰乱,谁会制作文采?五声没有被扰乱,谁来应合六律?毁坏纯朴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
前言,及至伯乐,此言及至圣人以下,假应上假也。蹩躠,勉强而行之貌;踶跂,行立不安之貌。澶漫,即汗漫也,流荡之意。摘僻,用手足之貌,僻合作擗。向音檗,是也。此又是自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中翻出,言虽不经,其文亦奇。始分者,言其心迹始分矣。分则不纯一矣。如此分字,皆是下得好处。樽刻木而为之,故曰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玉不琢不成器,故曰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自然也。庄子以仁义为外,故曰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固有也。庄子以礼乐为强,世故曰情性不离,安用礼乐?若孟子曰节文斯二者,乐斯二者,圣贤之言也。此书礼乐、仁义字义不同,并以为外物矣。文采乱五色,六律乱五声,皆是用人力,非自然之喻。工匠之罪,圣人之过。两句,此上文结语也。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巳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騺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巳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此一假,又是把前头许多说话翻做数行,中间添得几句,愈是奇特。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分明是一个画马图也。相靡相摩擦也,看他交颈分背,字下得如何?衡扼车上之物,扼辀也。月题,今所谓额镜也。介倪,介独也,独立而睥睨,怒之状也。闉扼,曲颈而扼拒,也不受衔络之意。騺猛也,曼突也,不受羁勒而相抵突之状,诡设计也。窃潜地也,诡计以入衔,潜窃以加辔,皆是悍騺不受调服,故衔辔之时如此费计较也。与人抗敌者,曰盗马之知。至于抗敌人,伯乐使之也。若无衡扼衔辔之事,则马自马,人自人,岂见其介倪闉扼之态哉?民能巳此者,言民之所为止于如此也。匡正也,以礼乐而正人之形,以仁义而慰人之心,皆圣人作而后有此。上古本无之。县跂,高揭而提起之意。踶跂,不自安也,好知争利,比马之诡衔窃辔也。内篇外篇,正与《左传》《国语》相似,皆出一手做了。《左传》又成《国语》,其文却与《左传》不同。如《庄子》此篇,便是个长枝大叶处,故或者以为非庄子所作,却不然。
庄子口义卷三<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
译前文说“等到伯乐”,这里说“等到圣人”以下,是借用前面的譬喻。“蹩躠”是勉强行走的样子;“踶跂”是行走、站立都不安定的样子。“澶漫”就是汗漫,意为流荡无边;“摘僻”是用手脚做出偏僻的样子,“僻”应作“擗”,读音为檗。这里又是从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中翻出,虽然不合常规,文辞却很奇特。“始分”是说人的心和行为开始分裂,分裂就不再纯一。这里的“分”字用得很好。樽是刻木制成的,所以说纯朴没有残毁,哪里会有牺樽?玉不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所以说白玉没有毁坏,哪里会有圭璋?道德是自然的。庄子把仁义看作外物,所以说道德没有废弃,还要仁义做什么?性情本来就有。庄子把礼乐看作强行造作,所以说性情没有离散,还要礼乐做什么?至于孟子所说的节制、修饰这两者,以及以音乐调和这两者,是圣贤的言论。此书所说的礼乐、仁义,字义和圣贤不同,都被看作外物。文采扰乱五色,六律扰乱五声,都是使用人为力量、不是顺应自然的比喻。“工匠之罪”“圣人之过”两句,是对上文的总结。马生活在陆地上,就吃草喝水;高兴时互相交颈摩擦,发怒时就分开身体互相踢。马只知道这些。等到给它加上车衡、轭,用月题来整治它,马便知道耸立斜视、弯颈拒轭、猛烈冲突,甚至诡诈地咬住衔、偷偷挣脱缰绳。所以,马的智慧发展到能够像盗贼一样反抗,是伯乐的罪过。赫胥氏时代,百姓居住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含着食物嬉游,拍着肚子游乐,百姓的行为不过如此。等到圣人出现,屈折礼乐来匡正天下人的形体,悬举仁义来安慰天下人的内心,百姓才开始不安、好用智巧,争相趋向利益而不能停止。这也是圣人的过错。这一段又是借前文发挥,把前面许多话改写成几行,中间增添了几句,更加奇特。“高兴时交颈摩擦,发怒时分背相踢”,分明像一幅画马图。“相靡”是相互摩擦。看他写交颈、分背,用字多么精当!衡、扼是车上的东西,扼是车辕上的横木。月题就是如今所说的额镜。介倪是独立而斜视,是发怒的样子;闉扼是弯曲脖颈、抵拒车轭,也就是不接受衔络。騺是猛烈,曼是突进,形容不受羁勒而抵触冲撞;诡是设法,窃是暗中。用诡计咬住衔,暗中套上辔头,都是强悍猛烈、不肯受调伏的表现,所以给它套衔上辔时要费尽心机。和人抗拒敌对,叫作马的盗贼般的智慧。发展到能够抗拒人,是伯乐造成的。如果没有衡、扼、衔、辔这些事情,马就是马,人就是人,哪里会出现它介倪、闉扼的姿态呢?“民能巳此”是说百姓的行为止于此种程度。“匡”是纠正,用礼乐来纠正人的形体,用仁义来安慰人的心,都是圣人出现以后才有的;上古本来没有这些。“县跂”是高高举起、提起的意思。“踶跂”是不安定;好用智巧、争逐利益,就像马诡诈地咬衔、暗中挣脱缰绳一样。内篇和外篇,正像《左传》和《国语》相似,都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左传》又形成了《国语》,但它的文字却和《左传》不同。《庄子》的这一篇也是这样,确实有枝蔓铺陈较多的地方,所以有人认为不是庄子所作,其实不是。《庄子口义》卷三 《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