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庄子集释》(清)郭庆藩
经典释文序录 唐陆德明撰
庄子
庄子者,姓庄,名周,(太史公云:字子休。)梁国蒙县人也。六国时,为漆园吏,与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同时,(李颐云:与齐愍王同时。)齐楚尝聘以为相,不应。时人皆尚游说,庄生独高尚其事,优游自得,依老氏之旨,着书十余万言,以逍遥自然无为齐物而已;大抵皆寓言,归之于理,不可案文责也。
然庄生弘才命世,辞趣华深,正言若反,故莫能畅其弘致;后人增足,渐失其真。故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弈、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书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自余或有外而无杂。惟子玄所注,特会庄生之旨,故为世所贵。徐仙民、李弘范作音,皆依郭本。今以郭为主。
崔撰注十卷,二十七篇。(清河人,晋议郎。内篇七,外篇二十。)
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亦无杂篇。为音三卷。)
司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字绍统,河内人,晋秘书监。内篇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解说三。为音三卷。)
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字子玄,河内人,晋太傅主簿。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为音三卷。)
李颐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字景真,颍川襄城人,晋丞相参军,自号玄道子。一作三十五篇,为音一卷。)
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不详何人。)
王叔之义疏三卷。(字穆囗,琅邪人,宋处士。亦作注。)
李轨音一卷。
徐邈音三卷。
庄子序成玄英
庄子序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撰
夫庄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畅无为之恬淡,明独化之窅冥,钳揵九流,括囊百氏,谅区中之至教,实象外之微言者也。
其人姓庄,名周,字子休,生宋国睢阳蒙县,师长桑公子,受号南华仙人。当战国之初,降(襄)〔衰〕周之末,叹苍生之业薄,伤道德之陵夷,乃慷慨发愤,爰着斯论。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远,非下士之所闻,岂浅识之能究!
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号,古人称师曰子。亦言子是书名,非但三篇之总名,亦是百家之通题。所言内篇者,内以待外立名,篇以编简为义。古者杀青为简,以韦为编;编简成篇,犹今连纸成卷也。故元恺云:“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内则谈于理本,外则语其事迹。事虽彰着,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显;欲先明妙理,故前标内篇。内篇理深,故每于文外别立篇目,郭象仍于题下即注解之,逍遥、齐物之类是也。自外篇以去,则取篇首二字为其题目,骈拇、马蹄之类是也。
所言逍遥游者,古今解释不同。今泛举纮纲,略为三释。所言三者:
第一,顾桐柏云:“逍者,销也;遥者,远也。销尽有为累,远见无为理。以斯而游,故曰逍遥。”
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于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所不为。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第三,穆夜云:“逍遥者,盖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内充,无时不适;忘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内篇明于理本,外篇语其事迹,杂篇杂明于理事。内篇虽明理本,不无事迹;外篇虽明事迹,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据多论耳。
所以逍遥建初者,言达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适,遇物逍遥,故以逍遥命物。夫无待圣人,照机若镜,既明权实之二智,故能大齐于万境,故以齐物次之。既指马(蹄)(一)天地,混同庶物,心灵凝澹,可以摄卫养生,故以养生主次之。既善恶两忘,境智俱妙,随变任化,可以处涉人间,故以人间世次之。内德圆满,故能支离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随物升降,内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鉴,接物无心,忘德忘形,契外会内之极,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师次之。古之真圣,知天知人,与造化同功,即寂即应,既而驱驭群品,故以应帝王次之。骈拇以下,皆以篇首二字为题,既无别义,今不复次篇也。
而自古高士,晋汉逸人,皆莫不玩,为之义训;虽注述无可间然,并有美辞,咸能索隐。玄英不揆庸昧,少而习焉,研精覃思三十矣。依子玄所注三十篇,辄为疏解,总三十卷。虽复词情疏拙,亦颇有心迹指归;不敢贻厥后人,聊自记其遗忘耳。
【校】(一)蹄字覆宋本亦误衍,依齐物论篇“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义删。
译《庄子集释》,清代郭庆藩编著。《经典释文》序录,唐代陆德明撰。《庄子》。庄子姓庄,名周(太史公说,字子休),是梁国蒙县人。战国时,他担任漆园小吏,与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同时(李颐说,与齐愍王同时)。齐国、楚国曾聘请他担任相国,他没有接受。当时人们都崇尚游说,唯独庄生尊重自己的事业,悠然自得,遵循老氏的旨意,著书十多万字,不过是阐明逍遥自然、无为以及齐物之理罢了。大体上都是寓言,归结于道理,不能拘泥文字而责求其事实。然而庄生才华宏大,足以名重当世,文辞情趣华美而深刻,正面说话却像反话,所以没有人能够充分理解他的宏大旨趣;后人又增删窜改,逐渐失去了原真的面貌。因此郭子玄说:“偏执一端的才士,妄自窜入奇异之说,例如《阏弈》《意修》开头,以及《危言》《游凫》《子胥》等篇;凡是这些巧杂的文字,大约有十分之三。”《汉书·艺文志》记载《庄子》五十二篇,就是司马彪、孟氏所注的本子。书中言语多诡异荒诞,有的像《山海经》,有的像占梦之书,所以注家按自己的理解有所取舍。内篇各家都相同,其余篇目有的只有外篇,没有杂篇。只有子玄的注最能会通庄生的旨意,因此为世人所珍重。徐仙民、李弘范作音义,都依据郭本。现在以郭本为主。崔氏撰注十卷,共二十七篇。(崔氏是清河人,晋代议郎。内篇七篇,外篇二十篇。) 向秀撰注二十卷,共二十六篇。(一说二十七篇,一说二十八篇,也没有杂篇;另作音义三卷。) 司马彪撰注二十一卷,共五十二篇。(司马彪字绍统,河内人,晋代秘书监。内篇七篇,外篇二十八篇,杂篇十四篇,解说三篇;另作音义三卷。) 郭象撰注三十三卷,共三十三篇。(郭象字子玄,河内人,晋代太傅主簿。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另作音义三卷。) 李颐作《集解》三十卷,共三十篇。(李颐字景真,颍川襄城人,晋代丞相参军,自号玄道子。一说三十五篇,另作音义一卷。) 孟氏撰注十八卷,共五十二篇。(不知道是什么人。) 王叔之作义疏三卷。(字穆囗,琅邪人,宋代处士;也作注。) 李轨作音义一卷。徐邈作音义三卷。《庄子序》,成玄英。《庄子序》,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撰。《庄子》这部书,用来阐明道德的深厚根本,叙述重玄的玄妙旨意,畅说无为的恬淡,说明独化的幽深,钳制九流,包摄百家;它确实是尘世中的至高教诲,也是形象之外的精微言论。庄子姓庄,名周,字子休,生于宋国睢阳蒙县,拜长桑公子为师,受号南华仙人。他生于战国初期,降生在衰周末世,感叹百姓的福业浅薄,痛惜道德日益衰落,于是慷慨激愤,撰写了这部论著。他的言论宏大而广博,旨意深远,不是下士所能听闻的,岂是浅薄见识所能穷究的!所谓“子”,是有德之人的美称,古人称老师为“子”。“子”也可以说是书名,不只是三篇的总名,也是百家著作通用的题称。所谓“内篇”,是相对于外篇而命名;“篇”以编联简册为义。古人把竹青刮治后制成简,用熟皮编联;简册编成篇,就像今天把纸连接起来成为卷册。因此元恺说:“大事写在策上,小事写在简牍上罢了。”内篇谈道理的根本,外篇讲述事迹。事迹虽然显明,没有道理便不能贯通;道理虽然幽微,没有事迹便无法显现。因为想先阐明玄妙的道理,所以先标为内篇。内篇道理深奥,因此常常在文意之外另立篇名;《逍遥》《齐物》之类就是这样,郭象仍在题目下直接作注解。自外篇以下,则取篇首两个字作为篇名;《骈拇》《马蹄》之类就是这样。关于“逍遥游”,古今解释各不相同。现在概括其纲要,略举三种解释。所谓三种是:第一,顾桐柏说:“‘逍’就是消除,‘遥’就是远离。消尽有为的牵累,远离而见到无为的道理。依此而游,所以叫作逍遥。” 第二,支道林说:“使万物各成其物,却不被外物所役使,所以逍然自得而不等待外物;玄妙的感应不急迫却能迅速达到,所以悠然自得而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凭此游行天下,所以叫作逍遥游。” 第三,穆夜说:“逍遥,大概是放达狂放而自得的名称。至高的德性充满内心,没有什么时候不舒适;忘却成见而应对万物,往哪里去不能通达!凭此游行天下,所以叫作逍遥游。” 内篇阐明道理的根本,外篇讲述事迹,杂篇兼杂阐明道理和事迹。内篇虽然阐明根本道理,也不是没有事迹;外篇虽然阐明事迹,也有很多玄妙道理;只是设教立篇时,根据各篇所论内容的多少而分别如此。之所以把《逍遥游》列在开头,是因为通达大道的人,智慧和德性明敏,所作所为都合宜,遇到万物而逍遥,所以用“逍遥”命名。无所凭待的圣人,照察事机如同明镜,既明白权智与实智这两种智慧,所以能够与万境齐同,因而其次是《齐物论》。既然指出天地万物同一,混同众物,心灵凝静淡泊,就可以摄卫身心、保养生命,因而其次是《养生主》。既然善恶都忘,境与智都达到玄妙,随物变化而任其自然,就可以处身于人世之间,因而其次是《人间世》。内在德性圆满,所以能够支离其形而不损其德,对外接应万物;随后又随万物升降,内外幽冥相合,因而其次是《德充符》。像止水和流动的明镜一样接触万物而无心,忘掉德性,也忘掉形体,达到外物与内心相契会的极点,便可以陶铸成就众类,所以其次是《大宗师》。古代真正的圣人,知晓天道也知晓人事,与造化同功,既能寂静又能感应,随后能够驾驭众物,所以其次是《应帝王》。《骈拇》以下各篇,都取篇首两个字作题目,既没有另外的义理,现在不再逐篇说明。自古以来的高士,以及晋、汉时期的隐逸之人,没有不玩味这部书、为它作义理训释的;即使各家注述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也都有优美文辞,能够探求幽隐。我玄英不自量才识浅陋,年轻时就学习这部书,精研深思已经三十年了。依照子玄所注的三十篇,撰写疏解,共三十卷。虽然文辞情意疏拙,也颇有一些心得和旨归;不敢把它留给后人,只姑且自己记录,以免遗忘罢了。【校】“蹄”字,覆宋本也误衍,依《齐物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的义理删去。
庄子(原文)庄子序
夫庄子者,可谓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虽无会而独应者也。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高不行;与夫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者,固有间矣,斯可谓知无心者也。夫心无为,则随感而应,应随其时,言唯谨尔。故与化为体,流万代而冥物,岂曾设对独遘而游谈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
然庄生虽未体之,言则至矣。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而明内圣外王之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绰,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义之所适,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芒(或茫)。至人(或仁)极乎无亲,孝慈终于兼忘,礼乐复乎已能,忠信发乎天光。用其光则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而源流深长也。
故其长波之所荡,高风之所扇,畅乎物宜,适乎民愿。弘其鄙,解其悬,洒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已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惚怳之庭矣。虽复贪婪之人,进躁之士,暂而揽其余芳,味其溢流,彷佛其音影,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怀,况探其远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绵邈清遐,去离尘埃而返冥极者也。
河南郭象子玄撰
《庄子集释》(清)郭庆藩 着
前言
庄子集释序王先谦
庄子序郭象
经典释文序录(庄子)陆德明
庄子序成玄英
庄子集释(清)郭庆藩
卷一上内篇逍遥游第一
卷一下内篇齐物论第二
卷二上内篇养生主第三
卷二中内篇人间世第四
卷二下内篇德充符第五
卷三上内篇大宗师第六
卷三下内篇应帝王第七
卷四上外篇骈拇第八
卷四中外篇马蹄第九 外篇胠箧第十
卷四下外篇在宥第十一
卷五上外篇天地第十二
卷五中外篇天道第十三
卷五下外篇天运第十四
卷六上外篇刻意第十五 外篇缮性第十六
卷六下外篇秋水第十七 外篇至乐第十八
卷七上外篇达生第十九 外篇山木第二十
卷七下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
卷八上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卷八中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
卷八下杂篇则阳第二十五
卷九上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杂篇寓言第二十七
卷九下杂篇让王第二十八 杂篇盗跖第二十九
卷十上杂篇说剑第三十 杂篇渔父第三十一 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
卷十下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译《庄子》(原文):《庄子序》。庄子可以说是懂得根本的人,所以从不掩饰自己的狂放之言;他的言语虽然未必彼此会合,却能各自与道相应。言语只是相应而不能会合,即使说得恰当也可能没有用;言语若不涉及具体事物,即使高妙也不能实行。这和寂然不动、不得已之后才有所行动,本来是有区别的;能这样,才可以说是懂得无心的人。内心无所作为,就随着感应而回应,回应顺应时机,言语只求谨慎罢了。因此,他以造化为本体,流传于万代而与万物冥合,难道曾经预设对待、独自遭逢而在方外游谈吗?这就是它不合经常规范,却成为百家之冠的原因。然而庄生虽然还没有完全体悟这种境界,言论却已经达到极致。他贯通天地的纲纪,叙述万物的本性,通达死生的变化,阐明内圣外王之道;向上,他知道造物者本身无所谓物;向下,他知道万物是自己造成的。他的言辞宏大宽舒,旨趣玄妙。至高至极的道,融会精微而高雅的旨意;泰然自若地放达,放达却不骄纵。因此说:不知道义理应当归向何处,便狂放妄行而踏入大道;含着食物而安乐于淡泊,拍着肚子而遨游于混茫(或作“茫”)。至人(或作“仁”)达到无所亲爱,孝与慈最终也一并忘却;礼乐回复到本来能够自为的状态,忠信从天然而明的光辉中发出。运用这种光辉,朴素本性自然形成,所以神器独自在玄冥境界中化育,道的源流深远绵长。所以,它如长波荡漾、高风吹拂,能够使万物各得其宜,使百姓合乎愿望;扩大鄙陋之处,解除悬结之患。洒脱自如的功效还没有施加,矜夸自大的心态便已经消散。因此读这部书,会超然自得,以为自己已经适当领会,经过昆仑,渡过太虚,游于惚恍的境界。即使是贪婪的人、急躁求进的人,暂时领略它遗留的芳香,品味它流溢的余泽,仿佛接触到它的声音和影子,也足以豁然忘形而自得;何况探究它深远的情旨、玩味其长久之道的人呢!于是便能绵延高远、清幽旷达,离开尘埃而返回幽冥的极境。河南郭象,字子玄,撰。《庄子集释》,清代郭庆藩著。前言。《庄子集释序》,王先谦。《庄子序》,郭象。《经典释文序录》(《庄子》),陆德明。《庄子序》,成玄英。《庄子集释》,清代郭庆藩。卷一上,内篇《逍遥游》第一。卷一下,内篇《齐物论》第二。卷二上,内篇《养生主》第三。卷二中,内篇《人间世》第四。卷二下,内篇《德充符》第五。卷三上,内篇《大宗师》第六。卷三下,内篇《应帝王》第七。卷四上,外篇《骈拇》第八。卷四中,外篇《马蹄》第九,外篇《胠箧》第十。卷四下,外篇《在宥》第十一。卷五上,外篇《天地》第十二。卷五中,外篇《天道》第十三。卷五下,外篇《天运》第十四。卷六上,外篇《刻意》第十五,外篇《缮性》第十六。卷六下,外篇《秋水》第十七,外篇《至乐》第十八。卷七上,外篇《达生》第十九,外篇《山木》第二十。卷七下,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卷八上,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卷八中,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卷八下,杂篇《则阳》第二十五。卷九上,杂篇《外物》第二十六,杂篇《寓言》第二十七。卷九下,杂篇《让王》第二十八,杂篇《盗跖》第二十九。卷十上,杂篇《说剑》第三十,杂篇《渔父》第三十一,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卷十下,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卷一上内篇逍遥游第一内篇【一】逍遥游第一【二】【一】【释文】〔《内篇(一)》〕内者,对外立名。说文:篇,书也。字从竹;从艹者草名耳,非也。【二】【注】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二)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庆藩案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类云:庄子逍遥篇,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钻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共语,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刘孝标注云: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曰:“夫大鹏之上九万,尺鴳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从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支氏逍遥论曰:“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鴳。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鴳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此向郭之注所未尽。【释文】《逍》音销,亦作消。《遥》如字。亦作摇。◎庆藩案逍遥二字,说文不收,作消摇者是也。礼檀弓消摇于门,汉书司马相如传消摇乎襄羊,京山引太玄翕首虽欲消摇,天不之兹,汉开母石阙则文耀以消摇,文选宋玉九辩聊消摇以相羊,后汉东平宪王苍传消摇相羊,字并从水作消,从手作摇。唐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弘决引王瞀夜云:消摇者,调畅逸豫之意。夫至理内足,无时不适;止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消摇。又曰:理无幽隐,消然而当,形无巨细,摇然而通,故曰消摇。解消摇义,视诸儒为长。《游》如字。亦作游。逍遥游者,篇名,义取闲放不拘,怡适自得。◎庆藩案家世父侍郎公曰:天下篇庄子自言其道术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首篇曰逍遥游者,庄子用其无端崖之词以自喻也。注谓小大虽殊,逍遥一也,似失庄子之旨。◎又案文选潘安仁秋兴赋注引司马彪云:言逍遥无为者能游大道也。释文阙。《夫小大》音符。《之场》直良反。《事称》尺证反。《各当》丁浪反。《其分》符问反。【校】(一)依通志堂本经典释文补。(二)各字宋赵谏议本作名。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一】。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二】。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三】。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四】。【一】【疏】溟,犹海也,取其溟漠无涯,故(为)〔谓〕(一)之溟。东方朔十洲记云:溟海无风而洪波百丈。巨海之内,有此大鱼,欲明物性自然,故标为章首。玄中记云:东方有大鱼焉,行者一日过鱼头,七日过鱼尾;产三日,碧海为之变红。故知大物生于大处,岂独北溟而已。【释文】《北冥》本亦作溟,觅经反,北海也。嵇康云:取其溟漠无涯也。梁简文帝云:窅冥无极,故谓之冥。东方朔十洲记云:水黑色谓之冥海,无风洪波百丈。◎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三十一大乘入楞伽经卷二引司马云:溟,谓南北极也。去日月远,故以溟为名也。释文阙。《鲲》徐音昆,李侯温反。大鱼名也。崔撰云:鲲当为鲸,简文同。◎庆藩案方以智曰:鲲本小鱼之名,庄子用为大鱼之名。其说是也。尔雅释鱼:鲲,鱼子。凡鱼之子名鲲,鲁语鱼禁鲲鲕,韦昭注:鲲,鱼子也。张衡(东)〔西〕(二)京赋摷鲲鲕,薛综注:鲲,鱼子也。说文无鲲篆。段玉裁曰:鱼子未生者曰鲲。鲲即卵字,许慎作□,古音读如关,亦读如昆。礼内则濡鱼卵酱,郑读卵若鲲。凡未出者曰卵,已出者曰子。鲲即鱼卵,故叔重以□字包之。庄子谓绝大之鱼为鲲,此则齐物之寓言,所谓汪洋自恣以适己者也。释文引李颐云鲲,大鱼名也,崔撰、简文并云鲲当为鲸,皆失之。《其几》居岂反。下同。【二】【注】鹏鲲之实,吾所未详也。夫庄子之大意,在乎逍遥游放,无为而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不足事事曲与生说。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耳。【疏】夫四序风驰,三光电卷,是以负山岳而舍故,扬舟壑以趋新。故化鱼为鸟,欲明变化之大理也。
译卷一上,内篇《逍遥游》第一。内篇第一:《逍遥游》第一。【一】【释文】“内篇”中的“内”,是相对于外篇而命名的。《说文解字》说:“篇,就是书。”字形从“竹”;从“艹”的写法只是草名,不是“篇”字。【二】【注】万物虽有大小不同,但若都放置在自得的境域中,那么万物各任其本性,事情各称其才能,各自适合自己的分际,逍遥是同一的,哪里容得下在其中比较胜负呢!◎庆藩按:《世说新语·文学》说,《庄子·逍遥游》从前是很难理解的篇章,各位名贤都能钻研玩味,却不能超出郭象、向秀的义理。支道林在白马寺中,与冯太常交谈,谈到《逍遥游》,支道林卓然在两家之上标举新理,在众贤之外建立异义,都是各位名贤探求玩味而未能得到的,后来遂采用支氏的义理。刘孝标注说:向子期、郭子玄解释《逍遥游》说:“大鹏飞上九万里,尺鴳从榆树、枋树上起飞,大小虽然不同,各自任其本性,只要适合自己的分际,逍遥就是同一的。然而万物纷纷,都凭借某种条件,得到所凭借的条件,然后才能逍遥。只有圣人与万物冥合而顺循大变化,才能无所凭待而始终通达。难道只是自己通达而已!即使对于有所凭待的万物,也不使它失去自己的凭待;不失去它的凭待,也就同于大通达了。”支氏《逍遥论》说:“所谓逍遥,是说明至人的心境。庄生建立大道之论,却寄托在大鹏和小鴳身上。大鹏因为谋生的道路宽广,所以在形体之外失去适宜;小鴳因为身处近处而嘲笑远方,内心有自矜自夸。至人乘顺天道而兴发意趣,在放达中遨游于无穷。使万物各成其物而不受万物役使,于是悠然自得,不受外物拘限;玄妙的感应不强作,不急迫却能迅速,于是逍然自得,无往而不适。这就是逍遥。至于有所欲求而只满足于自己所足,满足于所满足之物,虽然快乐得仿佛具有天然本真,也仍像饥饿者吃饱、口渴者喝足一样,难道能忘掉对糗粮的日常需要、断绝对酒浆的饮用吗?如果不是达到真正的满足,怎么能算逍遥呢!”这些是向、郭的注解没有充分说明的。小鴳因为处在近处而嘲笑远方,内心有自矜自夸。至人乘顺天道而兴发意趣,在放达中遨游于无穷。使万物各成其物而不受万物役使,于是悠然自得,不受外物拘限;玄妙的感应不强作,不急迫却能迅速,于是逍然自得,无往而不适。这就是逍遥。至于有所欲求而只满足于自己所足,满足于所满足之物,虽然快乐得仿佛具有天然本真,也仍像饥饿者吃饱、口渴者喝足一样,难道能忘掉对糗粮的日常需要、断绝对酒浆的饮用吗?如果不是达到真正的满足,怎么能算逍遥呢!”这些是向、郭的注解没有充分说明的。【释文】“逍”音“销”,也写作“消”;“遥”按本字读,也写作“摇”。◎庆藩按:“逍遥”二字,《说文解字》没有收录,写作“消摇”才是。 《礼记·檀弓》有“消摇于门”,《汉书·司马相如传》有“消摇乎襄羊”,京山所引《太玄》有“翕首虽欲消摇,天不之兹”,《汉开母石阙》有“文耀以消摇”,《文选·宋玉〈九辩〉》有“聊消摇以相羊”,《后汉书·东平宪王苍传》有“消摇相羊”,这些字都以水旁作“消”、以手旁作“摇”。唐代湛然《止观辅行传弘决》引王瞀夜的话说:“消摇,就是调畅安逸的意思。最高的道理在内心充足,没有什么时候不适意;停止成见而应对万物,往哪里去不能通达?凭此游行天下,所以叫作消摇。”又说:“道理没有幽隐之处,消然便能适当;形体无论大小,摇然而无不通达,所以叫作消摇。”解释“消摇”的意义,比各位儒者更为高明。《游》按本字读,也写作“游”。“逍遥游”是篇名,意义取自闲适放达、不受拘束、怡然自得。◎庆藩按:家世父侍郎公说:《天下篇》庄子自己说他的道术充实而不可穷尽,能够向上与造物者同游。开篇称“逍遥游”,是庄子用自己无边无际的言辞来作比喻。注释说大小虽有不同,但逍遥是相同的,似乎失去了庄子的旨意。◎又按:《文选·潘安仁〈秋兴赋〉》注引司马彪说:所谓逍遥无为,就是能够游于大道。释文缺。《夫小大》音“符”。《之场》反切为“直良”。《事称》反切为“尺证”。《各当》反切为“丁浪”。《其分》反切为“符问”。《达观》反切为“古乱”。《宜要》反切为“一遥”。【校】(一)依通志堂本《经典释文》补入。(二)“各”字,宋赵谏议本作“名”。北海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鲲。鲲的体积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它变化成鸟,名字叫鹏。鹏的脊背,不知道有几千里;它奋发飞起时,翅膀就像挂在天边的云。这种鸟,海水运行时就将迁徙到南海。南海,就是天然形成的水池。【一】【疏】“溟”就像海,因为它幽深广漠、没有边际,所以称为溟。东方朔《十洲记》说:“溟海没有风,却有百丈高的巨浪。”大海之中有这种大鱼;庄子把它列在篇章开头,是想阐明万物本性自然而然。《玄中记》说:“东方有一条大鱼,行路人一天才能经过鱼头,七天才能经过鱼尾;它出生三天,碧海便因此变成红色。”由此可知,大物生于大处,哪里只是北溟才有呢?【释文】“北冥”底本也写作“溟”,反切为“觅经”,指北海。嵇康说:取其幽深广漠、没有边际之意。梁简文帝说:幽深昏冥而没有极限,所以称为“冥”。东方朔《十洲记》说:水色黑的叫冥海,没有风却有百丈高的巨浪。◎庆藩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三十一引司马彪说:溟,指南北两极,因为离日月很远,所以称为溟。释文缺。“鲲”,徐邈音“昆”,李颐反切为“侯温”,是大鱼的名称。崔撰说:鲲应当作鲸,简文帝也这样说。◎庆藩按:方以智说:鲲本来是小鱼的名称,庄子借用来作为大鱼的名称。这种说法是对的。《尔雅·释鱼》说:鲲,是鱼卵。凡是鱼的卵都叫鲲。《国语·鲁语》“鱼禁鲲鲕”,韦昭注说:鲲是鱼卵。《张衡〈西京赋〉》有“摷鲲鲕”,薛综注说:鲲是鱼卵。《说文解字》没有“鲲”字篆形。段玉裁说:鱼卵尚未孵化的叫鲲。鲲就是“卵”字,许慎写作缺字,古音读如“关”,也读如“昆”。《礼记·内则》“濡鱼卵酱”,郑玄把“卵”读作“鲲”。凡尚未孵出的叫卵,孵出后叫子。鲲就是鱼卵,所以叔重用缺字来包举它。庄子把极大的鱼称为鲲,这是《齐物论》式的寓言,也就是所谓浩荡汪洋、任意发挥以适合自己的说法。释文引李颐说鲲是大鱼的名称,崔撰、简文帝都说鲲应当作鲸,这些说法都错了。《其几》反切为“居岂”,下文同。【二】【注】鹏和鲲的实际情况,我没有详细考察。庄子的主要意思,在于逍遥游放、无为而自得,所以把大小的极端都说到,用来说明各物本性的分际都能适合自己。通达的读书人,应当把握它的主旨而忘掉寄托的事物,不必对每件事都逐一拘泥,曲折地考辨其说。只要不损害它的宏大旨意,都可以略去。【疏】四时像风一样奔驰,日月星辰像闪电一样飞逝,因此有的背负山岳而舍弃旧处,有的扬帆于山谷之间而趋向新地。所以由鱼变化为鸟,是为了阐明变化的大道理。
【释文】《鹏》步登反。徐音朋。郭甫登反。崔音凤,云:鹏即古凤字,非来仪之凤也。说文云:朋及鹏,皆古文凤字也。朋鸟象形。凤飞,群鸟从以万数,故以朋为朋党字。字林云:鹏,朋党也,古以为凤字。◎卢文弨曰:以朋旧作以鹏,今案文义(政)〔改〕正。◎庆藩案广川书跋宝龢锺铭、通雅四十五并引司马云:鹏者凤也。释文阙。《夫庄》音符。发句之端皆同。《性分》符问反。下皆同。《达观》古乱反。《宜要》一遥反。【三】【疏】鱼论其大,以表头尾难知;鸟言其背,亦示修短叵测。故下文云未有知其修者也。鼓怒翅翼,奋迅毛衣,既欲抟风,方将击水。遂乃断绝云气,背负青天,骞翥翱翔,凌摩霄汉,垂阴布影,若天涯之降行云也。【释文】《垂天之云》司马彪云:若云垂天旁。崔云:垂,犹边也,其大如天一面云也。【四】【注】非冥海不足以运其身,非九万里不足以负其翼。此岂好奇哉?直以大物必自生于大处,大处亦必自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厝心于其间哉。【疏】运,转也。是,指斥也。即此鹏鸟,其形重大,若不海中运转,无以自致高升,皆不得不然,非乐然也。且形既迁革,情亦随变。昔日为鱼,涵泳北海;今时作鸟,腾翥南溟;虽复升沈性殊,逍遥一也。亦犹死生聚散,所遇斯适,千变万化,未始非吾。所以化鱼为鸟,自北徂南者,鸟是凌虚之物,南即启明之方;鱼乃滞溺之虫,北盖幽冥之地;欲表向明背暗,舍滞求进,故举南北鸟鱼以示为道之径耳。而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曰天池也。【释文】《海运》司马云:运,转也。向秀云:非海不行,故曰海运。简文云:运,徙也。◎庆藩案玉篇:运,行也。浑天仪云:天运如车毂,谓天之行不息也。此运字亦当训行。庄子言鹏之运行不息于海,则将徙天池而休息矣。(说文:徙,移也。段注:乍行乍止而竟止,则移其所矣。)下文引齐谐六月息之言可证。郭氏谓非冥海不足以运其身,释文引司马向秀之说,皆失之。《岂好》呼报反。下皆同。《大处》昌虑反。下同。《何厝》七故反。本又作措。◎卢文弨曰:案说文:厝,厉石也;措,置也;俗多通用。今庄子注作措,与说文合。【校】(一)为谓古多混用,今以义别。后不复出。(二)依文选改。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一】,去以六月息者也。【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三】。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一)若是则(二)已矣【四】。【一】【注】夫翼大则难举,故抟扶摇而后能上,九万里乃足自(三)胜耳。既有斯翼,岂得决然而起,数仞而下哉!此皆不得不然,非乐然也。【疏】姓齐,名谐,人姓名也。亦言书名也,齐国有此(徘)〔俳〕谐之书也。志,记也。击,打也。抟,斗也,扶摇,旋风也。齐谐所着之书,多记怪异之事,庄子引以为证,明己所说不虚。大鹏既将适南溟,不可决然而起,所以举击两翅,动荡三千,踉跄而行,方能离水。然后缭戾宛转,鼓怒徘徊,风气相扶,摇动而上。涂经九万,时隔半年,从容志满,方言憩止。适足而已,岂措情乎哉!【释文】《齐谐》户皆反。司马及崔并云人姓名。简文云书。◎俞樾曰:按下文谐之言曰,则当作人名为允。若是书名,不得但称谐。《志怪》志,记也。怪,异也。《水击》崔云:将飞举翼,击水踉跄也。踉,音亮。跄,音七亮反。《抟》徒端反。司马云:抟飞而上也。一音博。崔云:拊翼徘徊而上也。◎卢文弨曰:当云本一作搏,音博,陆氏于考工记之抟(□)〔埴〕(四),亦云刘音博,不分别字体,非。◎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七十二引司马云:击,犹动也。释文阙。又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司马云:抟,圜也。扶摇,上行风也,圜飞而上行者若扶摇也。范彦龙古意赠王中书诗注引司马曰:抟,圜也。圜飞而上若扶摇也。张景阳七命注、御览九及九百二十七、初学记一并引司马曰:扶摇,上行风也。诸书所引,互有异同,与释文亦小异。◎又案说文:抟,以手圜之也。古借作专。汉书天文志骑气卑而布卒气抟,如淳注:抟,专也。集韵:抟,擅也,(擅亦有专义。)又曰:聚也。抟扶摇而上,言专聚风力而高举也。释文所引,未得抟字之义。《扶摇》徐音遥,风名也。司马云:上行风谓之扶摇。尔雅云:扶摇谓之飙。郭璞云:暴风从下上也。◎卢文弨曰:从下上倒,今据尔雅注改正。《而上》时掌反。注同。《自胜》音升。下同。《决然》喜缺反。下同。《数仞》色主反。下同。《非乐》音岳,又五孝反。
译【释文】“鹏”反切为“步登”,徐邈音“朋”,郭象反切为“甫登”。崔撰读音为“凤”,说:鹏就是古代的“凤”字,不是“凤鸟来仪”的凤。《说文解字》说:“朋”和“鹏”都是古文“凤”字。朋是鸟形的象形字。凤飞翔时,群鸟有成万只跟随,所以借“朋”作朋党的“朋”字。《字林》说:鹏就是朋党,古代用它作凤字。◎卢文弨说:原作“以鹏”,现按文义改正为“以朋”。◎庆藩按:《广川书跋·宝龢锺铭》《通雅》卷四十五都引司马彪说:鹏就是凤。释文缺。《夫庄》音“符”,篇首发语都相同。《性分》反切为“符问”,下文都相同。《达观》反切为“古乱”。《宜要》反切为“一遥”。【三】【疏】说鱼的大小,是为了表示鱼的头尾长短难以知道;说鸟的脊背,也是表示其长度不可测量。因此下文说没有人知道它的长度。它鼓动翅膀,奋力振起羽毛,既想乘风,又将拍击水面。于是冲断云气,背负青天,高飞翱翔,凌越摩触霄汉,垂下阴影、布散身影,仿佛天边降下了大片行云。【释文】“垂天之云”,司马彪说:像云垂挂在天的旁边。崔撰说:“垂”就是边,它的大小如同天的一面云。【四】【注】不是幽深的大海,就不足以使它运行自己的身体;不是九万里高空,就不足以承载它的翅膀。这难道是喜欢奇异吗?只是因为大物必定自然生于大处,大处也必定自然生出这样的大物,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不必担心它不相称,又何必在其中费心安排呢?【疏】“运”是运行的意思。“是”是指斥、指称。就是这只鹏鸟,形体巨大,如果不在海中运行,就无法使自己升到高处;这一切都是不得不如此,并不是喜欢这样。况且形体既然迁移变化,情性也随之改变。从前是鱼,在北海中潜游;现在变成鸟,在南溟上高飞;即使升降的性质不同,逍遥却是相同的。这也如同死生聚散,遇到什么便适应什么,千变万化,从来没有不是我的。它由鱼变鸟、从北方到南方,是因为鸟是凌空之物,南方是启明之方;鱼是沉滞水中的虫类,北方大概是幽冥之地。庄子想以此表示趋向光明、背离昏暗,舍弃滞碍、追求进取,所以举出南北、鸟鱼来显示求道的路径。至于大海和洪大的河流,都是造化的本源所成,并非人力制造,所以说是天池。【释文】“海运”,司马彪说:运是运行。向秀说:没有海便不能运行,所以叫海运。简文帝说:运是迁徙。◎庆藩按:《玉篇》说:运是行。《浑天仪》说:天运行如同车毂,是说天体运行不停。这里的“运”字也应当训为运行。庄子说鹏在海上不停运行,然后将迁徙到天池去休息。下文引《齐谐》“六月息”的话可以证明这一点。郭氏说不是幽冥之海不足以运行其身,释文引司马彪、向秀的说法,都是错误的。《岂好》反切为“呼报”,下文都相同。《大处》反切为“昌虑”,下文相同。《何厝》反切为“七故”,底本也作“措”。◎卢文弨说:《说文解字》说“厝”是磨砺之石,“措”是放置;民间多通用。现在《庄子》注作“措”,与《说文解字》相合。【校】(一)“为”和“谓”古代常混用,现在依据意义加以区别,后文不再重复说明。(二)依《文选》改。《齐谐》是记载怪异之事的书。《齐谐》说:“鹏迁徙到南海时,拍击水面三千里,盘旋着扶摇风而上升九万里,凭借六月的大风离开北海。”野马和尘埃,都是万物凭借气息相互吹动而形成的。天空苍苍,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天空高远而没有尽头呢?鹏从高空向下看,也不过像人这样看天罢了。【一】【注】翅膀大就难以举起,所以要盘旋乘扶摇风然后才能上升;九万里高空才足以使它的翅膀自行承受。既然有这样的翅膀,哪里能突然飞起,飞到几仞高就停下呢?这一切都是不得不如此,并不是喜欢如此。【疏】“齐”是姓,“谐”是名,是人的姓名;也有人说是书名,齐国有这样一本诙谐的书。“志”是记载,“击”是拍打,“抟”是盘旋搏击,“扶摇”是旋风。《齐谐》这部书多记怪异之事,庄子引来作证,说明自己的话并非虚妄。大鹏既将前往南溟,不能突然飞起,所以拍打两翼,激荡水面三千里,踉跄而行,才能离开水面。然后盘旋曲折,鼓动翅膀徘徊上升,借助风气而飞高。经过九万里的路程,时隔半年,悠然自得、心愿满足,这才说停下来休息。只是达到适足而已,哪里是有意安排呢!【释文】“齐谐”反切为“户皆”。司马彪、崔撰都说是人的姓名,简文帝说是书名。“志怪”中,“志”是记载,“怪”是怪异。“水击”,崔撰说:将要飞起时,举翼拍水而踉跄前行。“踉”音“亮”,“跄”反切为“七亮”。“抟”反切为“徒端”。司马彪说:盘旋飞上;一音读“博”。崔撰说:拍击翅膀,盘旋上升。◎卢文弨说:应当说底本一作“搏”,音“博”;陆德明解释《考工记》的“抟埴”也说音“博”,却不区别字形,不对。◎庆藩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七十二引司马彪说:“击”就是运动。《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司马彪说:“抟”是圆转,扶摇是向上运行的风,圆转飞行而上升就像扶摇。《范彦龙〈古意赠王中书诗〉》注引司马彪说:“抟”是圆转,圆转飞上就像扶摇。《张景阳〈七命〉》注、《御览》卷九、卷九百二十七、《初学记》卷一都引司马彪说:扶摇是向上运行的风。各书所引互有不同,与释文也略有差异。◎又按:《说文解字》说:“抟”是用手使之圆转。古代借“抟”作“专”。《汉书·天文志》“骑气卑而布,卒气抟”,如淳注说:“抟”就是“专”。《集韵》说:“抟”是专擅(“擅”也有专的意思),又说是聚集。“抟扶摇而上”,就是说专一地聚集风力而高高飞起。释文所引没有得到“抟”字的意义。“扶摇”,徐邈音“遥”,是风的名称。司马彪说:向上运行的风叫扶摇。《尔雅》说:扶摇叫作飙。郭璞说:是从下向上猛烈旋转的风。◎卢文弨说:“从下上”倒置,现依据《尔雅》注改正。“而上”反切为“时掌”,注中相同。“自胜”音“升”,下文相同。“决然”反切为“喜缺”,下文相同。“数仞”反切为“色主”,下文相同。“非乐”音“岳”,又音“伍孝”。
【二】【注】夫大鸟一去半岁,至天池而息;小鸟一飞半朝,抢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则有闲矣,其于适性一也。【释文】《抢》七羊反。《枋》音方。◎家世父曰:去以六月息,犹言乘长风也,与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对文。庄文多不能专于字句求之。(五)【三】【注】此皆鹏之所冯以飞者耳。野马者,游气也。【疏】尔雅云:邑外曰郊,郊外曰牧,牧外曰野。此言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扬土曰尘,尘之细者曰埃。天地之闲,生物气息更相吹动以举于鹏者也。夫四生杂沓,万物参差,形性不同,资待宜异。故鹏鼓垂天之翼,托风气以逍遥;蜩张决起之翅,抢榆枋而自得。斯皆率性而动,禀之造化,非有情于遐迩,岂措意于骄矜!体斯趣者,于何而语夸企乎!【释文】《野马》司马云:春月泽中游气也。崔云:天地闲气如野马驰也。《尘埃》音哀。崔云:天地闲气蓊郁似尘埃扬也。《相吹》如字。崔本作炊。◎庆藩案吹炊二字古通用。集韵:炊,累动而升也。荀子仲尼篇可炊而□也,本书在宥篇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注并云:炊与吹同。◎又案庄生既言鹏之飞与息各适其性,又申言野马尘埃皆生物之以息相吹,盖喻鹏之纯任自然,亦犹野马尘埃之累动而升,无成心也。郭氏谓鹏之所冯以飞者,疑误。《所冯》皮冰反。本亦作凭。◎卢文弨曰:今注作凭,改正。【四】【注】今观天之苍苍,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邪,天之为远而无极邪。鹏之自上以视地,亦若人之自(此)〔地〕(六)视天。则止而图南矣(七),言鹏不知道里之远近,趣足以自胜而逝。【疏】仰视圆穹,甚为迢递,碧空高远,算数无穷,苍苍茫味,岂天正色!然鹏处中天,人居下地,而鹏之俯视,不异人之仰观。人既不辨天之正色,鹏亦讵知地之远近!自胜取足,适至南溟,鹏之图度,止在于是矣。【释文】《色邪》余嗟反,助句不定之辞。后放此。◎卢文弨曰:旧也嗟反,今据易释文正。【校】(一)阙误云:文如海本亦作则。(二)阙误则作而。(三)赵谏议本足自作自足。(四)埴字依考工记改。(五)以上三十八字,原误置上注文之下。(六)地字依续古逸丛书本改。(七)赵本无矣字。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一】。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二】,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三】。【一】【注】此皆明鹏之所以高飞者,翼大故耳。夫质小者所资不待大,则质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各足称事,其济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生〕(一)而营生于至当之外,事不任力,动不称情,则虽垂天之翼不能无穷,决起之飞不能无困矣。【疏】且者假借,是聊略之辞。夫者开发,在语之端绪。积,聚也。厚,深也。杯,小器也。坳,污陷也,谓堂庭坳陷之地也。芥,草也。胶,黏也。此起譬也。夫翻覆一杯之水于坳污堂地之间,将草叶为舟,则浮泛靡滞;若还用杯为舟,理必不可。何者?水浅舟大,则黏地不行故也。是以大舟必须深水,小芥不待洪流,苟其大小得宜,则物皆逍遥。【释文】《且夫》音符。《覆》芳服反,《杯》崔本作杯。《坳堂》于交反,又乌了反,李又伊九反。崔云:堂道谓之坳。司马云:涂地令平。支遁云:谓有坳垤形也。《芥》吉迈反,徐古迈反,一音古黠反。李云:小草也。《则胶》徐、李古孝反,一音如字。崔云:胶着地也。李云:黏也。《称事》尺证反。后同。《其济》子细反,本又作齐,如字。《之生》本亦作主字。《至当》丁浪反。后皆同。【二】【疏】此合喻也。夫水不深厚,则大舟不可载浮;风不崇高,大翼无由凌霄汉。〔是〕(二)以小鸟半朝,决起(抢)榆〔枋〕(三)之上;大鹏九万,飘风鼓扇其下也。【三】【注】夫所以乃今将图南者,非其好高而慕远也,风不积则夭阏不通故耳。此大鹏之逍遥也。【疏】培,重也。夭,折也。阏,塞也。初赖扶摇,故能升翥;重积风吹,然后飞行。既而上负青天,下乘风脊,一凌霄汉,六月方止。网罗不逮,毕弋无侵,折塞之祸,于何而至!良由资待合宜,自致得所,逍遥南海,不亦宜乎!
译【二】【注】大鸟一飞离开就是半年,到达天池才停息;小鸟飞行半个早晨,撞到榆树、枋树就停下。以它们各自的能力相比,确实有差别;但就适合各自本性而言,却是相同的。【释文】“抢”反切为“七羊”,“枋”音“方”。◎家世父说:“去以六月息”,就像说乘着长风;这与下文“时则不至而控于地”相对成文。庄子的文章往往不能只从字句上拘泥求解。(五) 【三】【注】这些都是鹏所凭借来飞行的东西。所谓野马,就是游动的气。【疏】《尔雅》说:城邑外叫郊,郊外叫牧,牧外叫野。这里说春天阳气发动时,远望湖泽草野之间,气息像奔马一样,所以称为野马。扬起的土叫尘,尘土中细小的叫埃。天地之间,万物的气息相互吹动,使鹏得以飞起。各种生命杂然并存,万物形态各异,形体和本性不同,所凭借的条件也应当不同。因此鹏鼓动垂天的翅膀,凭托风气而逍遥;寒蝉张开翅膀突然飞起,撞到榆树、枋树便自得。这些都是顺应本性而行动,禀受于造化,并不是心中有意比较远近,哪里会把心思放在骄傲自夸上!体会这种旨趣的人,还能到哪里去谈夸耀和攀比呢!【释文】“野马”,司马彪说:是春月湖泽中的游动之气。崔撰说:天地间的气息像野马奔驰。“尘埃”音“哀”。崔撰说:天地间的气息蓊郁,像尘埃飞扬。“相吹”按本字读。崔本作“炊”。◎庆藩按:“吹”“炊”二字古代通用。《集韵》说:“炊”是连续运动而上升。《荀子·仲尼篇》有“可炊而□也”,本书《在宥篇》有“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注都说“炊”与“吹”相同。◎又按:庄生既说鹏的飞行和停息各自适合其本性,又进一步说野马、尘埃都是万物凭借气息相互吹动而成,大概是比喻鹏纯任自然,也如野马、尘埃连续运动而上升,并没有成见。郭氏说鹏所凭借以飞行,恐怕错了。“所冯”反切为“皮冰”,底本也作“凭”。◎卢文弨说:现在注中作“凭”,改正。【四】【注】现在观察天空的苍苍之色,究竟不知道这是不是天的真正颜色,还是因为天空高远而没有极限。鹏从高处向下看大地,也如同人从大地仰视天空。既然人不能辨别天的真正颜色,鹏又哪里知道大地的远近!它只求力量足以自持便飞去,前往南方;鹏的筹划计算,也不过到此为止。【疏】仰望圆形苍穹,显得十分遥远;碧空高远,无法穷尽计算,苍苍茫茫,哪里一定就是天的正色!然而鹏处在天空中,人居于地面,鹏俯视大地,与人仰观天空没有不同。人既然不能辨明天的正色,鹏又怎么知道大地的远近!只要力量足够、能够到达南溟,鹏的筹划估量也就止于此了。【释文】“色邪”的“邪”反切为“余嗟”,是表示疑问、不确定的语气词,后文遇到这种情况也如此。◎卢文弨说:旧本作“也嗟”,现在依据《易经释文》改正。【校】(一)《阙误》说:文如海本也作“则”。(二)《阙误》作“而”。(三)赵谏议本“足自”作“自足”。(四)“埴”字依《考工记》改。(五)以上三十八字,原来误置在上面注文之下。(六)“地”字依《续古逸丛书》本改。(七)赵本没有“矣”字。况且,水积得不深厚,大船承载它就没有力量。把一杯水倒在堂前低洼的地上,那么小草叶就可以用来作船;若把杯子放在那里当船,便会被粘住,这是水浅而船大的缘故。风积聚得不深厚,大鹏巨大的翅膀承载它也没有力量。所以飞到九万里高空,风才在它的下面;然后才凭借风力,背负青天而没有什么阻碍它,这之后才打算向南飞。这些都是说明大鹏之所以能高飞,只是因为它的翅膀大。形体小的东西所凭借的,不必很大;形体大的东西所使用的,不能太小。因此,事理有其极限,万物有其确定的限度,各自都足以适合自己的事情,而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若是失去了顺应生命本性的准则,却在最恰当的限度之外经营生命,所作之事超过力量,行动又不合本性,那么即使有垂天之翼也不能无穷尽地飞行,突然奋起的飞行也不能没有困顿。“且”是假借字,是略作说明的语气词;“夫”是发语词,用在语句开头。“积”是聚集,“厚”是深厚。“杯”是小器皿,“坳”是低洼陷下,指堂院中低陷的地方;“芥”是草;“胶”是粘住。这是设譬说明。把一杯水倒在堂前低洼的地上,用草叶作船,就能漂浮而不滞碍;如果仍用杯子作船,按理必定不行。为什么呢?因为水浅船大,就会粘在地上而不能前进。因此,大船必须依靠深水,小草叶不必依靠洪流;只要大小相称,万物都能逍遥自得。“且夫”的“夫”音符。“覆”读芳服反,“杯”字崔本作“杯”。“坳堂”的“坳”读于交反,又读乌了反,李氏又读伊九反。崔氏说:“堂道叫作坳。”司马氏说:“把地面修治平整。”支遁说:“指有高低凹凸的形状。”“芥”读吉迈反,徐氏读古迈反,又有一音读古黠反。李氏说:“是小草。”“则胶”的“胶”,徐氏、李氏读古孝反,另有一音依字读。崔氏说:“粘着地面。”李氏说:“粘。” “称事”的“称”读尺证反,下文同。“其济”的“济”读子细反,原本又作“齐”,依字读。“之生”原本也作“主”字。“至当”的“当”读丁浪反,后文都同。这是合起来作譬喻。水不深厚,大船就不能承载漂浮;风不高盛,大鹏的巨翼就无法凌越霄汉。因此,小鸟飞了半天,突然奋起,集落在榆树或枋木上;大鹏飞到九万里,旋风在它下面鼓动翅膀。大鹏之所以现在才打算向南飞,并不是因为它喜欢高远、仰慕遥远,而是因为风不积聚就会受到阻碍,不能通行。这就是大鹏的逍遥。“培”是重重积聚。“夭”是折断,“阏”是阻塞。起初依靠扶摇风,所以能够升高飞翔;风力重重积聚、吹拂之后,才可以飞行。随后上面背负青天,下面乘着风的脊梁,一直凌越霄汉,飞行六月才停下。罗网不能捕到它,弓箭也不能侵害它;折损、阻塞的灾祸,从哪里会来到呢?实在是因为它所凭借的与自身相合,达到了适宜的位置,逍遥地飞往南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释文】《而后乃今培》音裴,重也。徐扶杯反,又父宰反,三音扶北反。本或作陪。◎卢文弨曰:今本三作一,非。《风》绝句。◎庆藩案王念孙曰:培之言冯也。冯,乘也。(见周官冯相氏注。)风在鹏下,故言负;鹏在风上,故言冯。必九万里而后在风之上,在风之上而后能冯风,故曰而后乃今培风。若训培为重,则与上文了不相涉矣。冯与培,声相近,故义亦相通。汉书周传更封为(剻)〔□〕(四)城侯,颜师古曰:(剻)〔□〕,吕忱音陪,而楚汉春秋作冯城侯。陪冯声相近,是其证也。(冯字古音在蒸部,陪字古音在之部。之部之音与蒸部相近,故陪冯声亦相近。说文曰:陪,满也。王注离骚曰:冯,满也。陪冯声相近,故皆训为满。文颖注汉书文帝纪曰:陪,辅也。张晏注百官公卿表曰:冯,辅也。说文曰:倗,辅也。陪冯倗,声并相近,故皆训为辅。说文曰:倗,从人,朋声,读若陪位。▯,从邑,崩声,读若陪。汉书王尊传南山群盗傰宗等,苏林曰:傰,音朋。晋灼曰:音倍。墨子尚贤篇守城则倍畔,非命篇倍作崩。皆其例也。)今案说文:培,益也。培风者,以风益大翼之力,助其高飞也。陆氏训重,未明,当从王氏为允。《背负青天》一读以背字属上句。《夭》于表反。司马云:折也。《阏》徐于葛反,一音谒。司马云:止也。李云:塞也。◎庆藩案文选刘孝标辨命论注引司马云:夭,折;阏,止也;言无有夭止使不通者也。视释文所引为详。【校】(一)生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二)是字依刘文典补正本补。(三)依下疏文“小鸟决起榆枋”句改。(四)▯字依汉书改。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抢〕(一)榆枋(二),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一】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三)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二】。之二虫又何知(四)【三】!【一】【注】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余矣。故小大虽殊,逍遥一也。【疏】蜩,蝉也,生七八月,紫青色,一名蛁蟟。鸒鸠,鹘鸠也,即今之班鸠是也。决,卒疾之貌。(枪)〔抢〕,集也,亦突也。枋,檀木也。控,投也,引也,穷也。奚,何也。之,适也。蜩鸠闻鹏鸟之弘大,资风水以高飞,故嗤彼形大而劬劳,欣我质小而逸豫。且腾跃不过数仞,突榆檀而栖集;时困不到前林,投地息而更起,逍遥适性,乐在其中。何须时经六月,途遥九万,跋涉辛苦,南适胡为!以小笑大,夸企自息而不逍遥者,未之有也。【释文】《蜩》音条。司马云:蝉。《学鸠》如字。一音于角反。本又作鸴,音同。本或作鸒,音预。崔云:学读为滑,滑鸠,一名滑雕。司马云:学鸠,小鸠也。李云:鹘雕也。毛诗草木疏云:鹘鸠,班鸠也。简文云:月令云鸣鸠拂其羽是也。◎庆藩案俞樾曰:释文曰:学,本或作鸒,音预。据文选江文通杂体诗鸒斯蒿下飞,李善注即以庄子此文说之。又引司马云:鸒鸠,小鸟。毛苌诗传曰:鸒斯,鹎居;鹎居,鸦乌也。音豫。然则李氏所据本固作鸒,不作学也。今释文引司马云,学鸠,小鸠也,此经后人窜改,非其原文矣。今案释文,学(亦或)〔本又〕作鸴。说文:鸴,雗鸴,山鹊,知来事鸟,或作。尔雅释鸟:鸴,山鹊。作学者,盖鸴假借字。鸠为五鸠之总名,鸴、鸠当是两物,释文引诸说似未分晓。《我决》向、徐喜缺反,李呼穴反。李颐云:疾貌。(枪)〔抢〕,七良反。司马、李云:犹集也。崔云:着也。支遁云:(枪)〔抢〕,突也。◎俞樾曰:王氏引之经传释词曰:则,犹或也。引史记陈丞相世家则恐后悔为证。此文则字亦当训为或。《榆》徐音踰,木名也。《枋》徐音方。李云:檀木也。崔云:本也。或曰:木名。◎卢文弨曰:今本作崔云木也,与下复,系字误。《控》苦贡反。司马云:投也。又云引也。崔云:叩也。◎俞樾曰:而字下当有图字。上文而后乃今将图南,此即承上文而言也。文选注引此,正作奚以之九万里而图南为。【二】【注】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故其翼弥大,则积气弥厚也。【疏】适,往也。莽苍,郊野之色,遥望之不甚分明也。果然,饱貌也。往于郊野,来去三食,路既非遥,腹犹充饱。百里之行,路程稍远,舂捣粮食,为一宿之借。适于千里之途,路既迢遥,聚积三月之粮,方充往来之食。故郭注云,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故其翼弥大,则积气弥厚者也。
译“而后乃今培”的“培”音裴,是重的意思;徐氏读扶杯反,又读父宰反,第三种读音读扶北反。原本有的作“陪”。卢文弨说:今本“三”作“一”,不对。“风”字断句。庆藩按:王念孙说,“培”的意思是“冯”。“冯”就是乘。见《周官·冯相氏》注。风在大鹏下面,所以说“负”;大鹏在风上面,所以说“冯”。一定要飞到九万里,才能在风的上面;到了风的上面,才能乘风,所以说“而后乃今培风”。如果把“培”解释为重,就同上文完全没有关系了。“冯”和“培”声韵相近,所以意义也相通。《汉书·周传》“更封为(剻)〔□〕城侯”,颜师古说“(剻)〔□〕”吕忱音陪,而《楚汉春秋》作“冯城侯”。陪、冯声韵相近,这就是证据。(“冯”字古音在蒸部,“陪”字古音在之部;之部的音与蒸部相近,所以陪、冯声韵也相近。《说文》说:“陪,满也。”王逸注《离骚》说:“冯,满也。”陪、冯声韵相近,所以都训为“满”。文颖注《汉书·文帝纪》说:“陪,辅也。”张晏注《百官公卿表》说:“冯,辅也。”) 《说文》说:“倗,辅也。”陪、冯、倗三字声韵都相近,所以都解释为辅佐。《说文》说:“倗,从人,朋声,读若陪位。”〔原文此处有缺字〕,从邑,崩声,读若陪。《汉书·王尊传》说南山群盗傰宗等,苏林说“傰”音朋,晋灼说音倍。《墨子·尚贤篇》“守城则倍畔”,《非命篇》“倍”作“崩”,都是这种例子。现在按《说文》:“培,益也。”所谓“培风”,就是用风来增加大鹏翅膀的力量,帮助它高飞。陆氏解释为“重”,没有说明白,应当以王氏的解释为正确。“背负青天”有一种读法把“背”字归在上句。“夭”读于表反,司马氏说是折断。“阏”徐氏读于葛反,另有一音读谒。司马氏说是停止,李氏说是阻塞。庆藩按:《文选》刘孝标《辨命论》注引司马氏说:“夭,折;阏,止;意思是没有什么东西折断、阻止它使之不能通行。”比《释文》所引更详细。(一)“生”字依据《释文》和世德堂本改正。(二)“是”字依据刘文典的补正本补入。(三)依据下文疏文“小鸟决起榆枋”一句改正。(四)“▯”字依据《汉书》改正。蝉和学鸠嘲笑大鹏说:“我突然奋起飞翔,集落在榆树、枋木上;有时飞不到树上,就落到地上罢了。为什么要飞到九万里高空再向南去呢?”到郊野去的人,带三餐的粮食,回来时肚子还是饱的;到百里之外去的人,要用一夜的时间舂捣粮食;到千里之外去的人,要用三个月来聚集粮食。这两种小鸟又知道什么呢!只要满足自己的本性,那么即使是大鹏,也没有什么可以在小鸟面前自以为尊贵;小鸟对于天池也没有什么可羡慕的,而各自的荣耀和愿望都已经充分了。因此,大小虽然不同,逍遥却是一样的。“蜩”是蝉,生于七八月,呈紫青色,又名蛁蟟。“学鸠”是鹘鸠,就是今天的斑鸠。“决”是突然迅疾的样子;“抢”是集聚,也有突进的意思;“枋”是檀木;“控”是投下、引出,也有穷尽的意思;“奚”是为何;“之”是往、到。蝉和斑鸠听说大鹏形体宏大,凭借风和水才能高飞,所以讥笑它形体虽大却劳苦,欣赏自己形体小而安逸。它们跳跃不过几仞,冲到榆树、檀木上栖息;有时飞不到前面的树林,就投到地上休息,再重新飞起,顺应本性而自得,快乐就在其中。何必经过六个月,走九万里的远路,跋涉辛苦,向南方去呢?以小来嘲笑大,夸耀自己、安于现状而不知逍遥,这种情况是从来没有的。“蜩”音条,司马氏说是蝉。“学鸠”依字读,另有一音读于角反。原本又作“鸴”,音同;又有本作“鸒”,音预。崔氏说“学”应读作“滑”,滑鸠又名滑雕。司马氏说学鸠是小鸠。李氏说是鹘雕。《毛诗草木疏》说鹘鸠就是斑鸠。简文帝说《月令》所说“鸣鸠拂其羽”就是它。庆藩按:俞樾说,《释文》说“学”字原本有作“鸒”的,音预。《文选》江文通《杂体诗》“鸒斯蒿下飞”,李善注就用《庄子》这段解释,又引司马氏说鸒鸠是小鸟。《毛传》说“鸒斯”是鹎居,鹎居是鸦乌,音豫。这样看来,李氏所依据的本子本来作“鸒”,不作“学”。今按《释文》说“学”也有作“鸴”的。《说文》:“鸴,雗鸴,山鹊,知来事鸟”,另有字形。 《尔雅·释鸟》说:“鸴,山鹊。”作“学”的,大概是“鸴”的假借字。鸠是五鸠的总称,鸴、鸠应当是两种东西,《释文》所引各说似乎没有分清。“我决”的“决”,向氏、徐氏读喜缺反,李氏读呼穴反。李颐说是疾速的样子。“抢”读七良反。司马氏、李氏说同“集”;崔氏说是附着;支遁说是突进。俞樾说:王引之《经传释词》说“则”同“或”,并引《史记·陈丞相世家》“则恐后悔”为证。这篇中的“则”也应解释为“或”。“榆”徐氏读踰,是树名。“枋”徐氏读方,李氏说是檀木,崔氏说是树本,也有人说是树名。卢文弨说:今本作“崔云木也”,同下文重复,是“本”字误写。“控”读苦贡反,司马氏说是投,也说是引;崔氏说是叩。俞樾说:“而”字下面应有“图”字。上文说“而后乃今将图南”,这里正是承接上文说的。《文选》注引此文,正作“奚以之九万里而图南为”。所要去的地方越远,聚集的粮食就越多;正如翅膀越大,所积聚的气就越厚。“适”是往、到。“莽苍”是郊野的颜色,远望去不十分分明。 “果然”是饱足的样子。到郊野去,来回只需三餐,路并不远,肚子仍然饱足。走百里路,路程稍远,要舂捣粮食,作为一夜的食粮。到千里之外去,路程遥远,要聚集三个月的粮食,才足以供应往返所需。因此郭象注说,所去越远,聚粮越多;正如翅膀越大,积气越厚。
【释文】《莽》莫浪反,或莫郎反。《苍》七荡反,或如字。司马云:莽苍,近郊之色也。李云:近野也。支遁云:冢闲也。崔云:草野之色。《三餐》七丹反。《果然》徐如字,又苦火反。众家皆云:饱貌。《舂》束容反。《粮》音良。【三】【注】二虫,谓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夫趣之所以异,岂知异而异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为也。此逍遥之大意。【疏】郭注云,二虫,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且大鹏抟风九万,小鸟决起榆枋,虽复远近不同,适性均也。咸不知道里之远近,各取足而自胜,天机自张,不知所以。既无意于高卑,岂有情于优劣!逍遥之致,其在兹乎!而呼鹏为虫者,大戴礼云:东方鳞虫三百六十,应龙为其长;南方羽虫三百六十,凤皇为其长;西方毛虫三百六十,麒麟为其长;北方甲虫三百六十,灵龟为其长;中央裸虫三百六十,圣人为其长。通而为语,故名鹏为虫也。◎俞樾曰:二虫即承上文蜩、鸠之笑而言,谓蜩、鸠至小,不足以知鹏之大也。郭注云二虫谓鹏、蜩也。失之。【校】(一)抢字依释文原本改,下并同。(二)阙误引文本及江南旧本枋下有而止二字。(三)阙误引文本果作颗。(四)阙误引文本此句上下有彼也二字。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一】。奚以知其然也【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三】。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一)。【四】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五】!【一】【注】物各有性,性各有极,皆如年知,岂跂尚之所及哉!自此已下至于列子,历举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倾者也。然后统以无待之人,遗彼忘我,冥此群异,异方同得而我无功名。是故统小大者,无小无大者也;苟有乎大小,则虽大鹏之与斥鴳,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齐死生者,无死无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则虽大椿之与蟪蛄,彭祖之与朝菌,均于短折耳。故游于无小无大者,无穷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无极者也。若夫逍遥而系于有方,则虽放之使游而有所穷矣,未能无待也。【疏】夫物受气不同,禀分各异,智则有明有暗,年则或短或长,故举朝菌冥灵、宰官荣子,皆如年知,岂企尚之所及哉!故知物性不同,不可强相希效也。【释文】《小知》音智,本亦作智。下大知并注同。下年知放此。《跂尚》丘豉反。后同。《累物》劣伪反。下皆同。【二】【疏】奚,何也。然,如此也。此何以知年知不相及若此之县(解)(二)耶?假设其问以生后答。【三】【疏】此答前问也。朝菌者,谓天时滞雨,于粪堆之上热蒸而生,阴湿则生,见日便死,亦谓之大芝,生于朝而死于暮,故曰朝菌。月终谓之晦,月旦谓之朔;假令逢阴,数日便萎,终不涉三旬,故不知晦朔也。蟪蛄,夏蝉也。生于麦梗,亦谓之麦节,夏生秋死,故不知春秋也。菌则朝生暮死,蝉则夏长秋殂,斯言龄命短促,故谓之小年也。【释文】《朝菌》徐其陨反。司马云:大芝也。天阴生粪上,见日则死,一名日及,故不知月之终始也。崔云:粪上芝,朝生暮死,晦者不及朔,朔者不及晦。支遁云:一名舜英,朝生暮落。潘尼云:木槿也。简文云:欻生之芝也。欻,音况物反。◎卢文弨曰:案菌,芝类,故字从艹。支遁潘尼以木槿当之,说殊误。◎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八十四集古今佛道论衡卷三引司马云:朝菌,大芝也,江东呼为土菌,一曰道厨。又御览九百九十八引司马云:朝菌,大芝也,天阴时生粪上,见阳则萎,故不知月之始终。与释文所引小异。◎又案王引之曰:案淮南道应篇引此,朝菌作朝秀。(今本淮南作朝菌,乃后人据庄子改之。文选辩命论注及太平御览虫豸部六引淮南并作朝秀,今据改。)高注曰:朝秀,朝生暮死之虫也,生水上,状似蚕蛾,一名孳母。
译“莽”读莫浪反,也有读莫郎反的。“苍”读七荡反,也有依字读的。司马氏说莽苍是近郊的颜色;李氏说是近野;支遁说是坟墓之间;崔氏说是草野的颜色。“三餐”的“餐”读七丹反。“果然”依字读,又读苦火反,各家都说是饱足的样子。“舂”读束容反。“粮”音良。“二虫”指大鹏和蝉。用大与小相对,是为了说明它们的志趣虽然不同。志趣为什么不同,难道是因为知道有差异才造成差异吗?都是自己不知道原因而自然如此罢了。自然如此,就是无所作为。这是“逍遥”的大意。郭象注说,二虫是大鹏和蝉;把大的同小的相对,是为了说明它们的志趣各异而同样自得。大鹏乘风九万里,小鸟突然飞起,停在榆树、枋木上,虽然远近不同,但顺应本性、获得自适是一样的。它们都不知道路程的远近,各自取足而自得,天机自然发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既然无意于高低,哪里会有意于优劣呢?逍遥的旨趣,大概就在这里吧!至于把大鹏称作“虫”,《大戴礼》说:东方鳞虫三百六十类,应龙是它们的首领;南方羽虫三百六十类,凤凰是它们的首领;西方毛虫三百六十类,麒麟是它们的首领;北方甲虫三百六十类,灵龟是它们的首领;中央裸虫三百六十类,圣人是它们的首领。概括地说,所以把鹏也称为虫。俞樾说:“二虫”是承接上文蝉、鸠的嘲笑而言,意思是蝉、鸠极小,不足以知道大鹏的宏大。郭象注说二虫是大鹏、蝉,是错误的。(一)“抢”字依据《释文》原本改正,下文同。(二)《阙误》所引文本及江南旧本在“枋”字下面有“而止”二字。(三)《阙误》所引文本“果”作“颗”。(四)《阙误》所引文本在此句上下有“彼也”二字。小智慧比不上大智慧,短寿命比不上长寿命。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朝菌不知道一个月的晦朔,蟪蛄不知道一年中的春秋,这就是短寿命。楚国南方有冥灵,把五百年当作春,五百年当作秋;上古有大椿,把八千年当作春,八千年当作秋。而彭祖直到如今还以长寿特别闻名,众人都拿自己同他相比,不是很可悲吗?万物各有自己的本性,本性各有自己的极限,就连寿命和智慧也一样,哪里是勉强企求、仰慕追赶所能达到的呢?从这里以下直到列子,逐一列举寿命和智慧的大小,各自相信自己所处的一端,没有谁足以压倒谁。然后总括以无所凭借的人,使彼我都遗忘,把各种差异融会起来;在不同方面都获得同样的自得,而我不以功名自居。因此,能够统摄大小的,是无所谓小、无所谓大的人;如果仍有大小之分,那么即使大鹏同斥鴳、宰官同御风者,也都是被外物所累。能够齐同死生的,是无所谓死、无所谓生的人;如果仍有死生之分,那么即使大椿同蟪蛄、彭祖同朝菌,也都一样属于夭折。因此,游于无小无大境界的人,是无穷的;冥合于不死不生境界的人,是无极的。若逍遥仍系属于某一方面,那么即使放任他游行,也终究有所穷尽,还不能达到无所凭借。万物所禀受的气不同,所禀赋的分限各异;智慧有明有暗,寿命有短有长。所以列举朝菌、冥灵以及宰官、荣子等,都是在说寿命和智慧的不同,哪里是勉强企求、仰慕追赶所能达到的呢?所以应当知道,万物本性不同,不能强行互相仿效。“小知”的“知”读智,原本也作“智”;下面“大知”以及注中的“知”都同此。“跂尚”的“跂”读丘豉反,后文同。“累物”的“累”读劣伪反,下面都同。“奚”是为什么,“然”是这样。这是说:为什么知道寿命和智慧彼此相差竟然如此悬殊呢?这是先假设提出问题,以便在后文回答。这是回答前面的问题。朝菌,是说天气阴雨滞留时,在粪堆上因热气蒸腾而生;阴湿就生,见到太阳便死,也叫大芝。它早晨出生、傍晚死亡,所以叫朝菌。月末称为晦,月初称为朔;假如遇到阴天,几天便枯萎,始终经历不了一个月,所以不知道晦朔。蟪蛄是夏蝉,生在麦秆上,也叫麦节;夏天出生,秋天死亡,所以不知道春秋。菌早晨生、晚上死,蝉夏天成长、秋天死亡,这说的是寿命短促,所以称为小年。“朝菌”徐氏读其陨反。司马氏说是大芝,天阴时生在粪上,见太阳便死,又名日及,所以不知道月的终始。崔氏说是粪上的芝,早晨生、晚上死,赶不上晦,也赶不上朔。支遁说又名舜英,早晨生、傍晚凋落。潘尼说是木槿。简文帝说是突然生出的芝。卢文弨说:菌是芝类,所以字从草;支遁、潘尼把它当作木槿,明显错误。庆藩按:《慧琳音义》引司马氏说,朝菌是大芝,江东称土菌,又叫道厨;《太平御览》所引司马氏说,朝菌是大芝,天阴时生在粪上,见阳光便萎缩,所以不知道月的始终,和《释文》所引略有不同。又按王引之说,《淮南子·道应篇》引此文作“朝秀”。今本《淮南子》作“朝菌”,是后人依据《庄子》改的;《文选·辨命论》注及《太平御览》引《淮南子》都作“朝秀”,今据此改。高诱注说:“朝秀”是早晨出生、傍晚死亡的虫,生在水上,形状像蚕蛾,又名孳母。
据此,则朝秀与蟪蛄,皆虫名也。朝菌朝秀,语之转耳,非谓芝菌,亦非谓木槿也。上文云之二虫又何知,谓蜩与学鸠;此云不知晦朔,亦必谓朝菌之虫。虫者微有知之物,故以知不知言之;若草木无知之物,何须言不知乎?今案王说是也。广雅正作朝□,以其为虫,故字从虫耳。《晦朔》晦,冥也。朔,旦也。◎卢文弨曰:此以一日之蚤莫言,不若以一月之终始言。盖朝生者不及暮,然固知朝矣;暮生者不及朝,然固知暮矣。故晦朔不当从日为解。《惠》本亦作蟪,同。◎卢文弨曰:今本作蟪,系说文新附字。《蛄》音姑。司马云:惠蛄,寒蝉也,一名蝭蟧,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崔云:蛁蟧也。或曰山蝉。秋鸣者不及春,春鸣者不及秋。广雅云:蟪蛄,蛁(螃)〔蟧〕也。案即楚辞所云寒螀者也。蝭,音提。蟧,音劳,又音辽。蛁,音雕。螀,音将。◎庆藩案御览九百四十九引司马云:惠蛄,亦名蝭蟧,春生夏死,夏生秋死,故不知岁有春秋也。与释文所引小异。【四】【疏】冥灵大椿,并木名也,以叶生为春,以叶落为秋。冥灵生于楚之南,以二千岁为一年也。而言上古者,伏牺时也。大椿之木长于上古,以三万二千岁为一年也。冥灵五百岁而花生,大椿八千岁而叶落,并以春秋赊永,故谓之大年也。【释文】《冥》本或作榠,同。《灵》李颐云:冥灵,木名也,江南生,以叶生为春,叶落为秋。此木以二千岁为一年。◎卢文弨曰:案说文云:以五百岁为春,以五百岁为秋。言春秋则包乎冬夏矣,则当云以千岁为一年。下大椿亦当云此木万六千岁为一年,不当云三万二千岁。◎庆藩案齐民要术灵作泠,引司马云:木生江南,千岁为一年。释文漏引。《大椿》丑伦反。司马云:木,一名也。,木槿也。崔音华,同。李云:生江南。一云生北户南。此木三万二千岁为一年。◎庆藩案齐民要术引司马云:木槿也,以万六千岁为一年。一名蕣椿。与释文所引小异。【四】【注】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悬也,比于众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极也。苟知其极,则毫分不可相跂,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尝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羡大,故举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羡欲所及,则羡欲之累可以绝矣。夫悲生于累,累绝则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五】【疏】彭祖者,姓籛,名铿,帝颛顼之玄孙也。善养性,能调鼎,进雉羹于尧,尧封于彭城,其道可祖,故谓之彭祖。历夏经殷至周,年八百岁矣。特,独也。以其年长寿,所以声〔名〕独闻于世。而世人比匹彭祖,深可悲伤;而不悲者,为彭祖禀性遐寿,非我气类,置之言外,不敢嗟伤。故知生也有涯,岂唯彭祖去己一毫不可企及,于是均椿菌,混彭殇,各止其分而性命安矣。【释文】《彭祖》李云:名铿。尧臣,封于彭城。历虞夏至商,年七百岁,故以久寿见闻。世本云:姓籛,名铿,在商为守藏史,在周为柱下史,年八百岁。籛,音翦。一云:即老子也。崔云:尧臣,仕殷世,其人甫寿七百年。王逸注楚辞天问云:彭铿即彭祖,事帝尧。彭祖至七百岁,犹曰悔不寿,恨(杖晚)〔枕高〕(三)而唾远云。帝喾之玄孙。◎卢文弨曰:玉篇:籛,子践切,姓也,与此正合。是古读皆然,或据广韵改作音笺,非是。◎庆藩案神仙传曰:彭祖讳铿,帝颛顼之玄孙,至殷末年,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遂往流沙之西,非寿终也。今案史记楚世家,颛顼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所杀,以其弟吴回后重黎为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彭祖。以世系推之,彭祖乃颛顼玄孙陆终之子,礼所谓来孙也。成疏缘神仙传作颛顼之玄孙,误。释文引王逸楚辞章句,以为帝喾之玄孙,亦非。(帝喾为颛顼之侄,名。彭祖乃颛顼子称之玄孙,帝喾之侄玄孙也。)《特闻》如字。崔本作待问。《之悬》音玄。《豪分》符问反,又方云反。【校】(一)阙误引成玄英本秋下有此大年也句。(二)解字依下注文删。(三)枕高,释文原本亦误,依楚辞王逸注改。汤之问棘也是已【一】。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二】。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一),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三】,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四】。【一】【注】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
译据此看来,朝秀和蟪蛄都是虫名。“朝菌”“朝秀”只是语音转变,并不是指芝菌,也不是指木槿。上文说“两虫又何知”,指的是蜩和学鸠;这里说“不知晦朔”,也必定是指朝秀这种虫。虫是稍有知觉的东西,所以说知与不知;如果是草木这类没有知觉的东西,何必说“不知”呢?现在看来,王氏的说法是对的。《广雅》正作“朝□”,因为它是虫,所以字从虫。晦是昏暗、月末,朔是月初。卢文弨说:这里应当按一天的早晚解释,不应按一月的终始解释。早晨出生的,赶不上晚上,但当然知道早晨;晚上出生的,赶不上早晨,但当然知道晚上,所以晦朔不应从“日”来解释。“惠”字原本也作“蟪”,相同。卢文弨说:今本作“蟪”,是《说文》新附的字。“蛄”音姑。司马氏说,惠蛄是寒蝉,又名蝭蟧,春天出生夏天死亡,夏天出生秋天死亡。崔氏说是蛁蟧,也有人说是山蝉。秋天鸣叫的赶不上春天,春天鸣叫的赶不上秋天。《广雅》说蟪蛄就是蛁蟧。按:就是《楚辞》所说的寒螀。蝭音提,蟧音劳,又音辽。“蛁”音雕,“螀”音将。庆藩按:《太平御览》引司马氏说:惠蛄又名蝭蟧,春天出生夏天死亡,夏天出生秋天死亡,所以不知道一年有春秋。与《释文》所引略有不同。冥灵和大椿都是树名,以树叶生长为春,以树叶凋落为秋。冥灵生在楚国南方,把二千年当作一年。这里说“上古”,指伏羲时代。大椿之树生长于上古,把三万二千年当作一年。冥灵五百年才开花,大椿八千年才落叶,都因为它们经历的春秋极其长久,所以称为大年。“冥”字原本有作“榠”的,同。“灵”李颐说:冥灵是树名,生在江南,以叶生为春、叶落为秋,这种树以二千年为一年。卢文弨说:《说文》说,以五百岁为春、以五百岁为秋;说春秋就包括冬夏,因此应当说以一千岁为一年。下文大椿也应说这种树以一万六千岁为一年,不应说三万二千岁。庆藩按:《齐民要术》作“泠”,引司马氏说树生江南,以一千岁为一年。《释文》漏引。“大椿”读丑伦反。司马氏说:是树名;〔原文此处有缺字〕,是木槿。崔氏读作“华”,与“花”同。李氏说生在江南;又有说法认为生在北户以南。这种树以三万二千年为一年。庆藩按:《齐民要术》引司马氏说是木槿,以一万六千岁为一年,又名蕣椿,与《释文》所引略有不同。寿命和智慧彼此相差竟然如此悬殊,同众人所悲叹的事情相比,也确实可以悲叹了。但众人从来不为此悲叹,是因为各自的本性都有极限。若知道自己的极限,那么即使极其微小的差距也不能强行企求,天下又有什么值得悲叹的呢?万物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大就想使小者变大,却总是小者羡慕大的,所以列举大小的差异,各自都有确定的分限,并非羡慕和欲求所能达到;这样,羡慕欲求所造成的负累就可以断绝。悲哀产生于负累,负累断绝,悲哀就会消失;悲哀消失后,性命仍不得安宁,是从来没有的。彭祖姓籛,名铿,是帝颛顼的玄孙。他善于养性,能够调和鼎鼐,曾向尧进献雉羹;尧把彭城封给他。他的道可以作为祖法,所以称为彭祖。他经历夏、殷直到周代,活了八百岁。“特”是独、特别的意思。他因为寿命长,所以名声独自闻名于世。世人拿自己同彭祖相比,实在可悲;而他们不感到悲哀,是因为彭祖禀受的本性就是长寿,与自己不是同类,所以把这件事置于言外,不敢叹惜伤感。由此可知生命有其限度,哪里只是彭祖比自己多活一毫、不可企及而已?这样便可把大椿和朝菌等同看待,把彭祖和夭折者混同,各自安于自己的分限,性命就安定了。“彭祖”,李氏说名铿,是尧的臣子,封于彭城;经历虞、夏至商,活了七百岁,所以因长寿而闻名。 《世本》说姓籛,名铿,在商代任守藏史,在周代任柱下史,活了八百岁。“籛”音翦。又有说法认为他就是老子。崔氏说是尧的臣子,仕于殷代,活了七百年。王逸注《楚辞·天问》说,彭铿就是彭祖,侍奉帝尧。彭祖活到七百岁,还说后悔没有活得更久,遗憾枕头放得太高而唾液吐得太远〔原文校勘字样有误〕。又说是帝喾的玄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百六十七岁〕 成玄英的疏文依据《神仙传》说是颛顼的玄孙,这是错误的。《释文》引王逸《楚辞章句》认为是帝喾的玄孙,也不对。(帝喾是颛顼的侄子,名〔原文缺字〕。彭祖是颛顼之子称的玄孙,是帝喾侄子的玄孙。)“特闻”依字读。“之悬”的“悬”读音玄。“豪分”读符问反,又读方云反。(一)《阙误》引成玄英本,在“秋”字下面有“此大年也”一句。(二)“解”字依据下文注文删去。(三)“枕高”一语,《释文》原本也有误,依据《楚辞》王逸注改正。商汤询问棘的事情就是这样。极北的不毛之地有一片冥海,叫作天池。那里有一种鱼,宽达数千里,还没有人知道它的长度,它的名字叫鲲。有一种鸟,名字叫鹏;它的背像太山,翅膀像垂在天边的云。它乘着羊角形的扶摇风向上飞九万里,穿过云气,背负青天,然后打算向南飞,暂且前往南冥。斥鴳嘲笑它说:“它将要飞到哪里去呢?我腾跃而起向上飞,不过几仞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之间翱翔,这也就是飞行的极限了。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商汤询问棘,也是在说万物各有极限,顺任其本性,便能条达通畅,所以庄子认为他的提问是正确的。
【疏】汤是帝喾之后,契之苗裔,姓子,名履,字天乙。母氏扶都,见白气贯月,感而生汤。丰下兑上,身长九尺。仕夏为诸侯,有圣德,诸侯归之。遭桀无道,囚于夏台。后得免,乃与诸侯同盟于景亳之地,会桀于昆吾之墟,大战于鸣条之野,桀奔于南巢。汤既克桀,让天下于务光,务光不受。汤即位,乃都于亳,后改为商,殷开基之主也。棘者,汤时贤人,亦云汤之博士。列子谓之夏革,革棘声类,盖字之误也。而棘既是贤人,汤师事之,故汤问于棘,询其至道,云物性不同,各有素分,循而直往,因而任之。殷汤请益,深有玄趣,庄子许其所问,故云是已。【释文】《棘》李云:汤时贤人。又云是棘子。崔云:齐谐之徒识冥灵大椿者名也。简文云:一曰:汤,广大也,棘,狭小也。◎俞樾曰:李云汤时贤人,是。简文云汤大也,棘狭小也,以汤棘为寓名,殆未读列子者。(此篇全本列子,上文所说鲲鹏及冥灵大椿,皆汤问篇文。)◎庆藩案列子汤问篇殷汤问夏革,张注:夏革即夏棘,字子棘,汤时贤大夫。革棘古同声通用。论语棘子成,汉书古今人表作革子成。诗匪棘其欲,礼坊记引作匪革其犹。汉书煮枣侯革朱,史记索隐革音棘。皆其证。【二】【疏】修,长也。地以草为毛发,北方寒冱之地,草木不生,故名穷发,所谓不毛之地。鲲鱼广阔数千,未有知其长者,明其大也。然冥海鲲鹏,前文已出,如今重显者,正言前引齐谐,足为典实,今牵列子,再证非虚,郑重殷勤以成其义者也。【释文】《穷发》李云:发,犹毛也。司马云:北极之下无毛之地也。崔云:北方无毛地也。案毛,草也。地理书云:山以草木为发。◎庆藩案穷发之北,列子作穷发北之北。北史蠕蠕传:蠕蠕者,匈奴之裔,根本莫寻,翦之穷发之野,逐之无人之乡。穷发,言极荒远之地也。《其广》古旷反。《数千》色主反。下同。【三】【疏】鹏背弘巨,状若嵩华;旋风曲戾,犹如羊角。既而凌摩苍昊,遏绝云霄,鼓怒放畅,图度南海。故御寇汤问篇云: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是也。【释文】《羊角》司马云:风曲上行若羊角。《而上》时掌反。下同。【四】【注】各以得性为至,自尽为极也。向言二虫殊翼,故所至不同,或翱翔天池,或毕志榆枋,直各称体而足,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小大之辩,各有自然之素,既非跂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异,故再出之。【疏】且,将也,亦语助也。斥,小泽也。鴳,雀也。八尺曰仞。翱翔,犹嬉戏也。而鴳雀小鸟,纵任斥泽之中,腾举踊跃,自得蓬蒿之内,故能嗤九万之远适,欣数仞之近飞。斯盖辩小大之性殊,论各足之不二也。【释文】《且适》如字,旧子余反。下同。《斥》如字。司马云:小泽也。本亦作尺,崔本同。简文云:作尺非。《鴳》于谏反。字亦作鴳。司马云:鴳,鴳雀也。◎庆藩案斥鴳,释文引崔本作尺鴳,是也。说文:鴳,鴳雇也。(犍为舍人、李巡、孙炎尔雅注皆云:,一名鴳,鴳雀也,郭注同。)斥尺古字通。文选曹植七启注:鴳雀飞不过一尺,言其劣弱也,正释尺字之义。淮南高注:斥泽之鴳,为飞不出顷亩,喻弱也。文选宋玉对楚王问尺泽之鲵注:尺泽,言小也。夏侯湛抵疑尺鴳不能陵桑榆,字正作尺。一切经音义尺鴳下云:鴳长惟尺,即以尺名。释文引简文云作尺非,失之。《腾跃》(曲)〔由〕(二)若反。《翱翔》五刀反。《蓬蒿》好刀反。【校】(一)太山,赵谏议本作大山,世德堂本作泰山。(二)由字依世德堂本改。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一】。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二】。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三】,定乎内外之分【四】,辩乎荣辱之境(一)【五】,斯已矣【六】。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七】。虽然,犹有未树也【八】。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九】,旬有五日而后反【一0】。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一一】。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一二】。若夫乘天地之正,而(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一三】!故曰,至人无己【一四】,神人无功【一五】,圣人无名【一六】。【一】【注】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也。【疏】故是仍前之语,夫是生后之词。国是五等之邦,乡是万二千五百家也。自有智数功效,堪莅一官;自有名誉着闻,比周乡党;自有道德弘博,可使南面,征成邦国,安育黎元。此三者,禀分不同,优劣斯异,其于各足,未始不齐,视己所能,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
译商汤是帝喾的后代、契的苗裔,姓子,名履,字天乙。他的母亲扶都曾见白气贯穿月亮,感应而生下汤。他下身丰厚、上身锐长,身高九尺。汤在夏朝任诸侯,具有圣德,诸侯归附他;后来遭遇夏桀无道,被囚禁在夏台。获释后,他与诸侯在景亳结盟,在昆吾的废墟会见夏桀,在鸣条之野大战,夏桀逃到南巢。汤打败夏桀后,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不接受。汤即位后,定都于亳,后来改称商,是殷朝开基的君主。棘是汤时代的贤人,也有人说是汤的博士。《列子》称他为夏革,“革”和“棘”声韵相近,大概是字的讹误。棘既是贤人,汤又以师礼事奉他,所以汤向棘询问,探问最高的道理,说万物本性不同,各有原本的分限,应当顺着它自然直行,因势任之。商汤请求进一步说明,问题深有玄妙意味,所以庄子肯定他的提问,说“就是这样”。“棘”李氏说是汤时代的贤人,又说是棘子。崔氏说是《齐谐》一类著作中记载冥灵、大椿的人名。简文帝说:一种说法认为“汤”是广大,“棘”是狭小。俞樾说:李氏说是汤时代的贤人,这是对的。简文帝把汤、棘解释为大小,用作寓名,大概没有读过《列子》。(本篇完全取自《列子》;上文所说鲲鹏、冥灵、大椿,都是《列子·汤问篇》的文字。)庆藩按:《列子·汤问篇》说殷汤询问夏革,张湛注说夏革就是夏棘,字子棘,是汤时代的贤大夫。“革”“棘”古音相同,可以通用。《论语》作“棘子成”,《汉书·古今人表》作“革子成”;《诗经》“匪棘其欲”,《礼记·坊记》引作“匪革其犹”;《汉书》作“煮枣侯革朱”,《史记索隐》说“革”音棘,都是证据。“修”是长。大地以草为毛发,北方寒冷而草木不生,所以称为“穷发”,也就是所谓不毛之地。鲲鱼宽广数千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长度,正是说明它的巨大。不过,冥海中的鲲鹏在前文已经出现,如今再次显现,是为了说明前面引用《齐谐》足以作为可信的典据;现在又牵引《列子》来证明并非虚妄,反复郑重地说明,以成就本段的意义。“穷发”,李氏说“发”同“毛”;司马氏说是北极之下没有草木的地方;崔氏说是北方没有草木的地方。按:毛就是草。地理书说山以草木为毛发。庆藩按:《列子》作“穷发北之北”。《北史·蠕蠕传》说,蠕蠕是匈奴的后代,根源无法查考,把他们剪除在穷发之野,驱逐到无人之乡。“穷发”就是说极其荒远的地方。“其广”的“广”读古旷反。“数千”的“数”读色主反,下文同。大鹏的背宽广巨大,形状像嵩山、华山;旋风弯曲盘旋向上,就像羊角。随后它凌越苍天,穿过云霄,鼓动猛烈的风势,舒展飞行,谋划飞往南海。因此《御寇·汤问篇》说:“世上难道有人知道有这种东西吗?大禹行走时见过它,伯益知道它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过它并记载了它。”就是这个意思。“羊角”,司马氏说是风盘曲向上运行,好像羊角。“而上”的“上”读时掌反,下文同。各自以顺应本性为极致,以充分发挥自己为极限。前面说二鸟翅膀不同,所以所达到的地方不同:有的在天池翱翔,有的在榆树、枋木间尽其所能;只是各自都适合自己的形体而满足,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说小与大的区别,各有自然的本性和分限,既不是勉强企求、仰慕所能达到的,也各自安于天性,不为彼此的不同而悲哀,所以再次说明这一点。“且”是将要,也可作语气助词。“斥”是小泽,“鴳”是雀,八尺为一仞。翱翔就像嬉戏。鴳雀这种小鸟,任意处在小泽之中,腾起跳跃,在蓬蒿里面自得,所以能够嘲笑九万里远行,欣赏几仞高的近飞。这大概是在说明大小的本性不同,以及各自满足并没有二致。“且适”依字读,旧读子余反,下文同。“斥”依字读。司马氏说是小泽,原本也作“尺”,崔本同;简文帝说作“尺”不对。 “鴳”读于谏反,字也作“鴳”。司马氏说鴳是鴳雀。庆藩按:“斥鴳”《释文》引崔本作“尺鴳”,是对的。《说文》说鴳是鴳雇。犍为舍人、李巡、孙炎《尔雅注》都说,某鸟又名鴳,是鴳雀,郭注也相同。“斥”“尺”古字通用。《文选·七启》注说鴳雀飞不过一尺,正是解释“尺”字的意义。《淮南子》高诱注说,斥泽中的鴳飞不出一顷地,用来比喻弱小。《文选·宋玉对楚王问》注说尺泽就是小泽。夏侯湛《抵疑》说尺鴳不能飞越桑榆,字正作“尺”。《一切经音义》在“尺鴳”下说鴳长仅一尺,所以以尺命名。释文引简文帝说作“尺”不对,是错误的。“腾跃”的“跃”读由若反。“翱翔”的“翔”读五刀反。“蓬蒿”的“蒿”读好刀反。(一)“太山”,赵谏议本作“大山”,世德堂本作“泰山”。(二)“由”字依据世德堂本改正。所以,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官之职、品行足以合于一乡、德行足以符合一位君主要求、才能足以治理一个国家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就像斥鴳这样罢了。宋荣子却对此嗤笑。他即使全天下都称赞他,也不会更加奋勉;即使全天下都非难他,也不会更加沮丧。他认清了内在与外物的区别,分辨清楚了荣辱的界限,这就够了。他对于世俗,并不汲汲追逐。即便如此,他仍有尚未树立的东西。列子能御风而行,轻妙自得;十五天之后才回来。他对于求取福分,也不汲汲追求。这虽然免去了步行,仍然有所凭借。若能乘顺天地的正理,驾驭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境界,那么他还要凭借什么呢?所以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也如同鸟在自己的范围内自得一样。“故”是承接前文的话,“夫”是发语词。“国”是五等爵制中的邦国,“乡”是有一万二千五百家的行政区域。有的人凭借智慧和才干,足以胜任一官;有的人凭借名声和声誉,足以在乡党中显著;有的人凭借广大高明的道德,可以面南而王,治理成就邦国,安养百姓。这三类人禀赋不同,优劣也各异;但就各自满足而言,从来没有不相同的。他们看待自己,也如同鸟在自己的范围内自得。
【释文】《知效》音智。下户教反。《行》下孟反。《比》毗至反,徐扶至反。李云:合也。《而征》如字。司马云:信也。崔、支云:成也。◎庆藩案而征一国,释文及郭注无训,成疏读而为转语,非也。而字当读为能,能而古声近通用也。官、乡、君、国相对,知、仁、德、能亦相对,则而字非转语词明矣。淮南原道篇而以少正多,高注:而,能也。吕览去私、不屈诸篇注皆曰:而,能也。墨子尚同篇:故古者圣王唯而审以尚同以为正长。又曰:天下所以治者何也?唯而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非命篇:不而矫其耳目之欲。楚辞九章:世孰云而知之?齐策: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而并与能同。尧典柔远能迩,汉督邮班碑作而迩。皋陶谟能哲而惠,卫尉衡方碑作能悊能惠,史记夏本记作能智能惠。礼运正义曰:刘向说苑能字皆作而。是其例。【二】【注】未能齐,故有笑。【疏】子者,有德之称,姓荣氏,宋人也。犹然,如是。荣子虽能忘有,未能遣无,故笑。宰官之徒,滞于爵禄,虚淡之人,犹怀嗤笑,见如是所以不齐。前既以小笑大,示大者不夸;今则以大笑小,小者不企;而性命不安者,理未之闻也。【释文】《宋荣子》司马、李云:宋国人也。崔云:贤者也。《犹然笑之》崔、李云:犹,笑貌。案谓犹以为笑。【三】【注】审自得也。【疏】举,皆也。劝,励勉也。沮,怨丧也。荣子率性怀道,謷然超俗,假令世皆誉赞,亦不增其劝奖,率土非毁,亦不加其沮丧,审自得也。【释文】《誉之》音余。《加沮》慈吕反,败也。【四】【注】内我而外物。【疏】荣子知内既非我,外亦非物,内外双遣,物我两忘,故于内外之分定而不忒也。【五】【注】荣己而辱人。【疏】忘劝沮于非誉,混穷通于荣辱,故能返照明乎心智,玄鉴辩于物境,不复内我而外物,荣己而辱人也。【释文】《之竟》居领反。◎庆藩案释文作竟,古竟境字通。【六】【注】亦不能复过此。【疏】斯,此也。已,止也,宋荣子智德止尽于斯也。【释文】《能复》扶又反。【七】【注】足于身,故闲于世也。【疏】数数,犹汲汲也。宋荣子率性虚淡,任理直前,未尝运智推求,役心为道,栖身物外,故不汲汲然者也。【释文】《数数》音朔。下同。徐所禄反。一音桑缕反。司马云:犹汲汲也。崔云:迫促意也。简文所喻反,谓计数。《故闲》音闲。本亦作闲。【八】【注】唯能自是耳,未能无所不可也。【疏】树,立也。荣子舍有证无,溺在偏滞,故于无待之心,未立逍遥之趣,智尚亏也。【释文】《未树》司马云:树,立也,未立至德也。【九】【注】泠然,轻妙之貌。【疏】姓列,名御寇,郑人也。与郑繻公同时,师于壶丘子林,着书八卷。得风仙之道,乘风游行,泠然轻举,所以称善也。【释文】《列子》李云:郑人,名御寇,得风仙,乘风而行,与郑穆公同时。《泠》音零。◎庆藩案初学记、太平御览九引司马云:列子,郑人列御寇也。泠然,凉貌也。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同。释文阙。【一0】【注】苟有待焉,则虽御风而行,不能以一时而周也。【疏】旬,十日也。既得风仙,游行天下,每经一十五日回反归家,未能无所不乘,故不可一时周也。【一一】【注】自然御风行耳,非数数然求之也。【疏】致,得也。彼列御寇得于风仙之福者,盖由炎凉无心,虚怀任运,非关役情取舍,汲汲求之。欲明为道之要,要在忘心,若运役智虑,去之远矣。◎家世父曰:未数数然也,犹戴记之云天下一人而已。致福,谓备致自然之休。御风而行,犹待天机之动焉。郭象云,自然御风行,非数数然求之,误。【一二】【注】非风则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无所不乘者无待耳。【疏】乘风轻举,虽免步行,非风不进,犹有须待。自宰官已下及宋荣御寇,历举智德优劣不同,既未洞忘,咸归有待。唯当顺万物之性,游变化之涂,而能无所不成者,方尽逍遥之妙致者也。
译“知效”的“知”音智,下文“效”读户教反。“行”读下孟反。“比”读毗至反,徐氏读扶至反,李氏说是合。“而征”依字读,司马氏说是信,崔氏、支遁说是成。庆藩按:“而征一国”《释文》和郭注没有解释;成疏把“而”读作转折语词,不对。“而”应当读作“能”,能、而古音相近而通用。官、乡、君、国相对,知、仁、德、能也相对,因此“而”不是转折语词是明白的。《淮南子·原道篇》“而以少正多”,高诱注说“而,能也”;《吕氏春秋》各篇注也说“而,能也”。《墨子·尚同篇》说古代圣王唯有能够审察并奉行尚同之道,作为正长;又说天下之所以得到治理,是因为能够以尚同的一义来施政。《非命篇》“不而矫其耳目之欲”;《楚辞·九章》“世孰云而知之”;《战国策·齐策》“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其中的“而”都同“能”。《尧典》“柔远能迩”,汉代督邮班碑作“而迩”;《皋陶谟》“能哲而惠”,卫尉衡方碑作“能悊能惠”,《史记·夏本纪》作“能智而惠”。《礼运正义》说,刘向《说苑》中“能”字都作“而”。这就是其中的例子。他还不能齐同,所以才会嘲笑他们。“子”是对有德者的称呼。宋荣子姓荣,是宋国人。“犹然”就是如此。荣子虽然能够忘掉“有”,却还不能遣除“无”,所以会嘲笑他们。那些停滞于爵禄的人,即使是虚静淡泊之人,也还怀有嘲笑之心,可见这种境界仍然没有齐同。前面以小者嘲笑大者,说明大的不自我夸耀;现在又以大者嘲笑小者,说明小的不应企求大的;但若不能使性命安宁,按道理也是没有听说过的。“宋荣子”,司马氏、李氏说是宋国人;崔氏说是贤者。“犹然笑之”,崔氏、李氏说“犹”是笑的样子。按:意思是把他们看作可笑。这是说他确实自得。“举”是全、都;“劝”是勉励;“沮”是失意、丧气。荣子顺应本性、心怀大道,傲然超脱于世俗;即使天下都称赞他,也不会增加他的自我勉励;即使天下人都诋毁他,也不会增加他的沮丧,这说明他确实能够自得。“誉之”的“誉”音余。“加沮”的“沮”读慈吕反,是败坏、失意的意思。把自我看作内在,把外物看作外在。荣子知道内在并不是自我,外在也不是外物,于是内外一并遣除,物我两相忘却,所以对于内外的区别能够确定而不出差错。以自己为荣耀,以别人为耻辱。他忘却了受到赞誉或非难时的勉励与沮丧,把穷困与通达、荣耀与耻辱混同,因此能够返观内照,使心智明彻,以玄妙的鉴照分辨外物境界,不再把自我当作内在、把外物当作外在,也不再以自己为荣、以别人为辱。“之竟”的“竟”读居领反。庆藩按:《释文》作“竟”,古代“竟”“境”二字相通。也不能再超过这个境界。“斯”是这,“已”是止。宋荣子的智慧和德行,到这里就停止、到达极限了。“能复”的“复”读扶又反。他在自身方面已经满足,所以在世俗方面能够安闲。“数数”同“汲汲”。宋荣子顺应本性,虚静淡泊,任循事理直行,从不运用心智反复推求,也不劳心追逐道,安身于物外,所以不表现出汲汲追逐的样子。“数数”音朔,下文同;徐氏读所禄反,另有一音读桑缕反。司马氏说同“汲汲”,崔氏说是急迫的意思,简文帝读所喻反,认为是计数。“故闲”的“闲”音闲,原本也作“閒”。只是能够自以为是,还不能达到无所不可的境界。“树”是树立。荣子舍弃了对“有”的执著,却又停留在“无”的偏执上,所以对于无所凭借的心境,还没有树立逍遥的旨趣,智慧仍有不足。司马氏说:“树”是树立,意思是还没有树立最高的德行。“泠然”是轻妙的样子。他姓列,名御寇,是郑国人,与郑繻公同时,曾拜壶丘子林为师,著有八卷书。他得到御风成仙之道,乘风游行,轻盈自如,所以说是善于御风。“列子”,李氏说是郑国人,名御寇,得到御风成仙之道,乘风而行,与郑穆公同时。“泠”音零。庆藩按:《初学记》和《太平御览》引司马氏说:列子是郑国人列御寇。“泠然”是清凉的样子。《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文相同,《释文》漏掉了。假如有所凭借,那么即使能够御风而行,也不能在一时之间周游完毕。“旬”是十天。列子既然得到御风成仙之道,游行天下,每隔十五天便返回家中,尚未达到无所不凭借的境界,所以不能在一时之间周游天下。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御风而行,并不是汲汲追求这种能力。【疏】“致”是得到的意思。列御寇能够得到御风而行的福分,大概是因为他对寒暑变化没有偏私,虚心听任自然,而不是劳心取舍、急切地去追求它。要说明修道的关键,关键就在于忘掉心机;如果运用智虑去求取,便离道很远了。◎家世父说:“未数数然”仍如《戴记》所说的“天下一人”罢了。“致福”,是说完全获得自然的福善。“御风而行”,仍然要等待天机发动。郭象说“顺其自然而御风而行”,并非急切求取,这是错误的。【一二】【注】没有风就不能行进,这就必然有所凭借;只有无所不凭借的人才是无所凭借。【疏】乘着风轻快上升,虽然免于步行,但没有风便不能前进,仍然有所等待。从宰官以下直到宋荣子、列御寇,依次说明他们才智和德行的高下不同;既然还没有彻底忘掉一切,便都归于有所凭借。只有顺应万物的本性,遨游于变化的道路,才能无所不能成就,这才完全体现了逍遥的妙旨。
【一三】【注】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故大鹏之能高,斥鴳之能下,椿木之能长,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为之所能也。不为而自能,所以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顺万物之性也;御六气之辩者,即是游变化之涂也;如斯以往,则何往而有穷哉!所遇斯乘,又将恶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遥也。苟有待焉,则虽列子之轻妙,犹不能以无风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而况大鹏乎!夫唯与物冥而循大变者,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三)自通而已哉!又顺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故有待无待,吾所不能齐也;至于各安其性,天机自张,受而不知,则吾所不能殊也。夫无待犹不足以殊有待,况有待者之巨细乎!【疏】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万物者,自然之别称。六气者,李颐云:平旦朝霞,日午正阳,日入飞泉,夜半沆瀣,并天地二气为六气也。又杜预云:六气者,阴阳风雨晦明也。又支道林云:六气,天地四时也。辩者,变也。恶乎,犹于何也。言无待圣人,虚怀体道,故能乘两仪之正理,顺万物之自然,御六气以逍遥,混群灵以变化。苟无物而不顺,亦何往而不通哉!明彻于无穷,将于何而有待者也!【释文】《六气》司马云:阴阳风雨晦明也。李云:平旦为朝霞,日中为正阳,日入为飞泉,夜半为沆瀣,天玄地黄为六气。王逸注楚辞云: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欲出时黄气也。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已后赤黄气也。冬食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并天玄地黄之气,是为六气。沆,音户党反。瀣,音下界反。支云:天地四时之气。◎庆藩案释文引诸家训六气,各有不同。司马以阴阳风雨晦(冥)〔明〕为六气,其说最古。李氏以平旦日中日入夜半并天玄地黄为六气,颇近牵强。王逸支遁以天地四时为六气。夫天地之气,大莫与京,四时皆承天地之气以为气,似不得以四时与天地并列为六。王应麟云:六气,少阴君火,太阴湿土,少阳相火,阳明燥金,太阳寒水,厥阴风木,而火独有二。天以六为节,故气以六期为一备。左传述医和之言,天有六气,(注云:阴阳风雨晦(冥)〔明〕也。)降生五味。即素问五六之数。(全祖望云:天五地(五)〔六〕(四),见于大易,天六地五,见于国语。〔故(五)汉志云,五六天地之中合。然左氏之说,又与素问不同。)沈括笔谈:六气,方家以配六神,所谓青龙者,东方厥阴之气也;其它取象皆如是。唯北方有二:曰玄武,太阳寒水之气也;曰螣蛇,少阳相火之气也,其在人为肾,肾有二:左太阳寒水,右少阳相火,此坎离之交也。中央太(阳)阴〕(六)土为句陈,配脾也。六气之说,聚讼棼如,莫衷一是。愚谓有二说焉:一,洪范雨旸燠寒风时为六气也。雨,木也;旸,金也;燠,火也;寒,水也;风,土也;是为五气。五气得时,是为五行之和气,合之则为六气。气有和有乖,乖则变也,变则宜有以御之,故曰御六气之变。一,六气即六情也。汉书翼奉传奉又引师说六情云: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狼,申子主之;东方之情,怒也,怒行阴(饿)〔贼〕(七),亥卯主之;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宽大,己酉主之;上方之情,乐也,乐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此二说似亦可备参证。《之辩》如字。变也。崔本作和。◎庆藩案辩与正对文,辩读为变。广雅:辩,变也。易坤文言(犹)〔由〕辩之不早辩也,荀本作变。辩变古通用。崔训和,失之。《恶乎》音乌。注同。【一四】【注】无己,故顺物,顺物而至(八)矣。【释文】《无己》音纪。注同。◎卢文弨曰:今本无作无,下并同。《而王》于况反。本亦作至。【一五】【注】夫物未尝有谢生于自然者,而必欣赖于针石,故理至则迹灭矣。今顺而不助,与至理为一,故无功。【释文】《于针》之(鸠)〔鸩〕(九)反,或之林反。【一六】【注】圣人者,物得性之名耳,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疏】至言其体,神言其用,圣言其名。故就体语至,就用语神,就名语圣,其实一也。诣于灵极,故谓之至;阴阳不测,故谓之神;正名百物,故谓之圣也。一人之上,其有此三,欲显功用名殊,故有三人之别。此三人者,则是前文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人也。欲结此人无待之德,彰其体用,乃言故曰耳。◎庆藩案文选任彦升到大司马记室笺注引司马云:神人无功,言修自然,不立功也。圣人无名,不立名也。释文阙。
译【一三】【注】“天地”是万物的总称。天地以万物为形体,而万物必定以自然为正;所谓自然,就是不加人为而自然而然。因此,大鹏能够飞得高,斥鴳能够飞得低,椿树能够长寿,朝菌不能长久,这些全都是自然所能做到的,不是人为所能做到的。不加人为而自然能够做到,这就是正。所以,乘天地的正理,就是顺应万物的本性;驾驭六气的变化,就是遨游于变化的道路。这样下去,到哪里会有穷尽呢?遇到什么就乘什么,又将等待什么呢?这就是至德之人玄妙地混同彼我之后的逍遥。假如有所凭借,那么即使列子轻妙善行,仍不能无风而行,所以必须得到所凭借的东西,然后才能逍遥,何况大鹏呢!只有与万物冥合而顺应大的变化的人,才能无所凭借而常常通达;哪里只是自己通达而已呢?又能顺应有所凭借的事物,使它们不失去各自的凭借;所凭借的东西不失其性,便与大通相同了。所以,有所凭借和无所凭借,我不能把它们齐同;至于各自安于本性,天机自然舒展,接受它而自己并不知道,我也不能把它们区别开来。无所凭借尚且不足以同有所凭借区别开来,何况有所凭借者还有大小之分吗?【疏】天地,是万物的总称。万物,是自然的别称。六气,李颐说:清晨是朝霞,正午是正阳,日落是飞泉,半夜是沆瀣,加上天地的玄、黄二气,共为六气。杜预又说:六气是阴、阳、风、雨、晦、明。支道林又说:六气是天地和四时之气。“辩”就是变化。“恶乎”犹言“于何”。意思是说,无所凭借的圣人虚心体道,所以能够乘两仪的正理,顺万物的自然,驾驭六气而逍遥,与众灵混同而随变化。假如没有什么事物不顺应,又到哪里会不通达呢?既然明彻于无穷,又将在哪里有所等待呢?【释文】《六气》司马说:是阴、阳、风、雨、晦、明。李氏说:清晨为朝霞,正午为正阳,日落为飞泉,半夜为沆瀣,天玄地黄之气为六气。王逸注《楚辞》说:《陵阳子明经》说,春天吃朝霞;朝霞,是太阳将出时的黄色之气。秋天吃沦阴;沦阴,是太阳落下以后出现的赤黄色之气。冬天吃沆瀣;沆瀣,是北方半夜的气。夏天吃正阳;正阳,是南方正午的气。再加上天玄、地黄之气,就是六气。沆,音户党反;瀣,音下界反。支氏说:是天地四时之气。◎庆藩案:释文引用各家的六气解释,各不相同。司马氏以阴阳风雨晦明为六气,这种说法最古。李氏以清晨、正午、日落、半夜并天玄地黄为六气,颇为牵强。王逸、支遁以天地四时为六气。天地之气,广大无比;四时都承受天地之气而成为各自的气,似乎不能把四时同天地并列为六。王应麟说:六气是少阴君火、太阴湿土、少阳相火、阳明燥金、太阳寒水、厥阴风木,其中火独有两种。天地以六为节,所以气以六个阶段为一个完备周期。《左传》记载医和的话说,天有六气(注说:阴阳风雨晦明),下降而生出五味。这就是《素问》所说的五六之数。(全祖望说:天五地六,见于《大易》;天六地五,见于《国语》。《汉书·律历志》说,五六是天地的中和相合之数。然而《左传》的说法又与《素问》不同。)沈括《梦溪笔谈》说:六气,方术家用来配六神;所谓青龙,就是东方厥阴之气,其他取象也都如此。只有北方有两种:一是玄武,是太阳寒水之气;二是螣蛇,是少阳相火之气。对应在人身上就是肾,肾有两个方面:左边是太阳寒水,右边是少阳相火,这是坎离相交。中央太阴土为句陈,配属脾。关于六气的说法,众说纷纭,没有一致意见。我认为有两种说法:第一,《洪范》所说的雨、旸、燠、寒、风、时就是六气。雨属木,旸属金,燠属火,寒属水,风属土;这就是五气。五气得到适时调和,就是五行的和气,合起来便是六气。气有调和与乖戾,乖戾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应当有所驾驭,所以说“驾驭六气的变化”。第二,六气就是六种情感。《汉书·翼奉传》中,翼奉又引用老师关于六情的说法:北方之情是贪好,贪好表现为贪婪,申、子主之;东方之情是愤怒,愤怒表现为阴贼,亥、卯主之;南方之情是憎恶,憎恶表现为廉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是喜悦,喜悦表现为宽大,巳、酉主之;上方之情是快乐,快乐表现为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是悲哀,悲哀表现为公正,戌、丑主之。这两种说法似乎也可以互相参证。《之辩》,“辩”按本字读,意思是变化;崔本作“和”。◎庆藩案:“辩”与“正”相对成文,应读为“变”。《广雅》说:“辩,变也。”《易·坤·文言》“由辩之不早辩也”,荀本作“变”。“辩”“变”古代通用。崔氏训为“和”,错了。《恶乎》,音乌,注文同。【一四】【注】因为没有自我,所以能够顺应万物;顺应万物,就达到大通了。【释文】《无己》,音纪,注文同。◎卢文弨说:今本“无”字作“无”,以下都相同。《而王》,王字音于况反;本书也有作“至”的。【一五】【注】万物从来没有因自然的生长而衰谢,却一定欣然依赖针石治疗,所以道理达到极致,外在的痕迹就消失了。如今只是顺势而不加助力,与至理合为一体,所以没有功劳。【释文】《于针》,“针”音之鸩反,另有音之林反。【一六】【注】所谓圣人,只是万物各得其本性的名称罢了,还不足以说明使万物各得其性的根本。【疏】“至”是说本体,“神”是说作用,“圣”是说名号。因此,就本体说称为“至”,就作用说称为“神”,就名号说称为“圣”,其实是同一个人。达到神灵的极境,所以称为“至”;阴阳变化不可测度,所以称为“神”;能够为百物正名,所以称为“圣”。同一个人身上具有这三种方面,为了显示作用和名号各不相同,所以分说为三个人。这三个人,就是前文所说乘天地正理、驾驭六气变化的人。为了总结这种人的无所凭借之德,彰明他的本体和作用,所以说“故曰”罢了。◎庆藩案:《文选》任彦升《到大司马记室笺》注文引用司马氏说:神人无功,是说顺修自然,不建立功劳;圣人无名,是说不建立名声。《释文》缺此内容。
【校】(一)世德堂本境作竟,与释文同。赵谏议本作境。(二)唐写本无而字。(三)独字依王叔岷说补。(四)六字依困学纪闻改。(五)故字依困学纪闻补。(六)阴字依梦溪笔谈改。(七)贼字依汉书改。(八)世德堂本至作王,与释文同。(九)鸩字依释文改。尧让天下于许由【一】,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二】!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三】。”【一】【疏】尧者,帝喾之子,姓伊祁,字放勋,母庆都,(喾)感赤龙而生,身长一丈,兑上而丰下,眉有八彩,足履翼星,有圣德。年十五,封唐侯,二十一,代兄登帝位,都平阳,号曰陶唐。在位七十二年,乃授舜。年百二十八岁崩,葬于阳城,谥曰尧。依谥法,翼善传圣曰尧,言其有传舜之功也。许由,隐者也,姓许,名由,字仲武,颍川阳城人也。隐于箕山,师于啮缺,依山而食,就河而饮。尧知其贤,让以帝位。许由闻之,乃临河洗耳。巢父饮犊,牵而避之,曰:“恶吾水也。”死后,尧封其墓,谥曰箕公,即尧之师也。【释文】《尧》唐帝也。《许由》隐人也,隐于箕山。司马云:颍川阳城人。简文云:阳城槐里人。李云:字仲武。【二】【疏】爝火,犹炬火也,亦小火也。神农时十五日一雨,谓之时雨也。且以日月照烛,讵假炬火之光;时雨滂沱,无劳浸灌之泽。尧既撝谦克让,退己进人,所以致此之辞,盛推仲武也。【释文】《爝》本亦作燋,音爵。郭祖缴反。司马云:然也。向云:人所然火也。一云:燋火,谓小火也。字林云:爝,炬火也,子召反。燋,所以然持火者,子约反。◎庆藩案说文:爝,苣火(袚)〔祓〕也。吕不韦曰:汤(时)〔得〕(一)伊尹,爝以爟火,衅以牺豭。(案苣,束苇烧之也。祓,除恶之祭也。)燋,所以然持火也。段玉裁注:持火者,人所持之火也。礼少仪执烛抱燋,凡执之曰烛,未曰燋,燋即烛也。细绎许说,则燋本为未□之烛,未□则不得云不息。释文引司马氏李氏本亦作燋,非。(广韵:燋,伤火也,与焦通。别一义。)《浸》子鸩反。《灌》古乱反。◎庆藩案正韵:浸,渍也,又渐也。阴符经云: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易之临曰:刚浸而长。浸者,渐也。博雅:灌,聚也,又溉也。浸灌盖浸润渐渍之谓。【三】【疏】治,正也。尸,主也。致,与也。尧既师于许由,故谓之为夫子。若仲武立为天子,宇内必致太平,而我犹为物主,自视缺然不足,请将帝位让与贤人。【释文】《天下治》直吏反。下已治、注天下治、而治者也、既治、而治实、而治者、得以治者皆同。【校】(一)祓字得字并依说文原本改。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一】。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一)乎【二】?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三】。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四】!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五】。”【一】【注】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尧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许由方明既治,则无所代之。而治实由尧,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寻其所况。而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尧也;不治而尧得以治者,许由也。斯失之远矣。夫治之由乎不治,为之出乎无为也,取于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后得称无为者,此庄老之谈所以见弃于当涂。〔当涂〕(二)者自必于有为之域而不反者,斯之由也。【疏】治,谓理也。既,尽也。言尧治天下,久以升平,四海八荒,尽皆清谧,何劳让我,过为辞费。然睹庄文则贬尧而推许,寻郭注乃劣许而优尧者,何邪?欲明放勋大圣,仲武大贤,贤圣二涂,相去远矣。故尧负扆汾阳而丧天下,许由不夷其俗而独立高山,圆照偏溺,断可知矣。是以庄子援禅让之迹,故有爝火之谈;郭生察无待之心,更致不治之说。可谓探微索隐,了文合义,(宣)〔宜〕寻其旨况,无所稍嫌也。【释文】《能令》力呈反,下同。【二】【注】夫自任者对物,而顺物者与物无对,故尧无对于天下,而许由与稷契为匹矣。何以言其然邪?夫与物冥者,故群物之所不能离也。是以无心玄应,唯感之从,泛乎若不系之舟,东西之非己也,故无行而不与百姓共者,亦无往而不为天下之君矣。以此为君,若天之自高,实君之德也。若独亢然立乎高山之顶,非夫人有情于自守,守一家之偏尚,何得专此!此故俗中之一物,而为尧之外臣耳。若以外臣代乎内主,斯有为君之名而无任君之实也。
译【校】(一)世德堂本“境”作“竟”,与《释文》相同;赵谏议本作“境”。(二)唐写本没有“而”字。(三)“独”字依王叔岷说补入。(四)“六”字依《困学纪闻》改。(五)“故”字依《困学纪闻》补入。(六)“阴”字依《梦溪笔谈》改。(七)“贼”字依《汉书》改。(八)世德堂本“至”作“王”,与《释文》相同。(九)“鸩”字依《释文》改。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和月亮出来了,而小火把还不熄灭;对于光明来说,不是很困难吗?及时的雨已经降下来了,却还要不断浸润灌溉;对于滋润万物来说,不是徒劳吗?先生如果登上帝位,天下就会得到治理,而我还占着这个位置;我自己看自己,实在感到不足。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您。” 【一】【疏】尧是帝喾的儿子,姓伊祁,字放勋,母亲是庆都。帝喾感应赤龙而生下尧;尧身长一丈,上身瘦而下身丰厚,眉间有八种彩色,脚踩翼星,具有圣人之德。十五岁时被封为唐侯,二十一岁时继承兄长登上帝位,建都平阳,号称陶唐。在位七十二年后,将帝位授给舜。尧活到一百二十八岁去世,葬在阳城,谥号为尧。按照谥法,能辅翼善政、传授圣位叫作尧,说的是他把帝位传给舜的功劳。许由是隐士,姓许,名由,字仲武,是颍川阳城人。他隐居在箕山,拜啮缺为师,靠山而食,临河而饮。尧知道他贤能,便把帝位让给他。许由听说后,就到河边洗耳朵。巢父来饮牛犊的水,牵牛避开,说:“不要玷污我的水。”巢父死后,尧封土修葺他的墓,谥号为箕公;他就是尧的老师。【释文】《尧》,唐帝。《许由》,隐士,隐居箕山。司马氏说:颍川阳城人。简文帝说:阳城槐里人。李氏说:字仲武。【二】【疏】“爝火”就是火炬,也就是小火。神农时代每十五日下雨一次,称为及时雨。况且有日月照耀,哪里还需要火炬的光?及时雨已经滂沱而下,哪里还需要费力浸润灌溉?尧既谦逊礼让、推己让人,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极力推重仲武。【释文】《爝》,本书也作“燋”,音爵;郭璞音祖缴反。司马氏说:燃烧。向秀说:人所点燃的火。另有说法:“燋火”就是小火。《字林》说:“爝”是火炬,音子召反;“燋”是用来燃火、手持的东西,音子约反。◎庆藩案:《说文》说:“爝,苣火,祓也。”《吕不韦》说:“商汤得到伊尹,用爟火祭祀,以牺牲祭告。”(按:苣是捆束芦苇来烧;祓是除去邪恶的祭祀。)“燋”是用来燃火、手持的东西。段玉裁注说:持火者,是人所拿的火。礼书《少仪》说“执烛抱燋”;凡是手持的称“烛”,尚未点燃的称“燋”,燋就是烛。仔细推求许慎的说法,燋本是尚未点燃的烛,尚未点燃就不能说“不息”。《释文》引用司马氏、李氏的本子也作“燋”,不对。(《广韵》说:燋是火灼伤,与“焦”相通,这是另一义。)《浸》,音子鸩反。《灌》,音古乱反。◎庆藩案:《正韵》说:“浸”是浸渍,又是渐进。《阴符经》说:“天地之道浸”,所以阴阳相胜。《易·临卦》说:“刚浸而长。”浸就是渐渐的意思。《博雅》说:“灌”是聚集,又是灌溉。“浸灌”大概是逐渐浸润、渐渐渗透的意思。【三】【疏】“治”是治理、使之安定;“尸”是主持;“致”是给予、交付。尧曾向许由学习,所以称他为先生。假如仲武登上帝位,天下一定会太平,而我还作为天下的主人,自视便觉得不足,所以请把帝位让给贤人。【释文】《天下治》的“治”,音直吏反。以下“已治”、注文“天下治”、“而治者也”、“既治”、“而治实”、“而治者”、“得以治者”中的“治”都同此音。【校】“祓”字和“得”字都依据《说文》原本改正。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还要我来代替您,我将成为追求名声的人吗?名声,是实际的附属物。我将成为附属物吗?鹪鹩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根树枝;偃鼠饮河,不过喝满自己的肚子。您回去休息吧,天下对我没有用处!厨师即使不料理厨房,主持祭祀的人也不会越过酒樽和祭器来代替他料理烹饪。” 【一】【注】能够使天下得到治理的人,正是不用自己直接治理天下的人。所以尧以不治理的方式治理天下,并不是有意治理它才使它得到治理。如今许由正说明天下已经治理好了,那么便没有什么需要代替的。实际的治理出自尧,所以有“您治理天下”的话;应当忘掉言语而寻求它所指的意境。有人却说:有意治理而使天下得到治理的是尧;不去治理而使尧能够治理天下的是许由。这就错得很远了。治理是从不治理中产生的,有作为是从无为中产生的;从尧这里就已经足够了,哪里还要借助许由呢?如果说只有拱手默坐在山林中,才可以称为无为,那么这正是庄子、老子的言论被当权者抛弃的原因。所谓当权者,必然把自己限定在有为的领域而不肯返回,这就是这个原因。【疏】“治”是治理。“既”是完全、已经。意思是说,尧治理天下,太平已经很久,四海八方全都清静安宁,哪里还需要把帝位让给我,反而多费言辞?然而读庄子的文章,似乎贬低尧而推重许由;考察郭象的注文,却是贬低许由而推重尧,这是为什么?是为了说明放勋是大圣,仲武是大贤,贤与圣的道路相距很远。所以尧背靠屏风在汾阳,却失去了天下;许由不改变自己的习俗而独立于高山,偏重和沉溺显然可以看出。因此庄子援引禅让的事迹,便有火炬之说;郭象考察无所凭借的心,进一步提出不治理的说法。可以说他们探究幽微、寻索隐义,使文章与义理相合;应当寻求其中的意旨和意境,没有什么可稍加嫌疑的。【释文】《能令》的“令”,音力呈反,以下相同。【二】【注】自我承担责任的人,是与外物相对待的;顺应外物的人,与万物没有对立。所以尧与天下无所对立,而许由便能与稷、契相匹敌。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与万物冥合的人,是众物都不能离开的。所以他无心而玄妙地应合万物,只随外物的感应而行动,像一条没有系缚的船一样漂荡,向东向西都不是自己的选择。因此,他没有哪一种行为不与百姓共同,也没有到哪里不成为天下的君主。以这种方式作君主,就像天自然高悬;这实际上是君主的德行。若独自高傲地站在高山顶上,不是因为这个人有意固守自己、固守一家偏狭的崇尚,又怎能专门如此?这不过是世俗中的一种事物,是尧在外部的臣属罢了。若让外臣代替内在的主人,便只有做君主的名声,而没有承担君主责任的实质。
【疏】许由偃蹇箕山,逍遥颍水,膻臊荣利,厌秽声名。而尧殷勤致请,犹希代己,许由若高九五,将为万乘之名。然实以生名,名从实起,实则是内是主,名便是外是宾。舍主取宾,丧内求外,既非隐者所尚,故云吾将为宾也。【释文】《稷契》息列反,皆唐虞臣也。稷,周之始祖,名弃。契,殷之始祖名。《能离》力智反。《玄应》应对之应。《(汛)〔泛〕乎》芳剑反。《非夫》音扶。下明夫同。【三】【注】性各有极,苟足其极,则余天下之财也!【疏】鹪鹩,巧妇鸟也,一名工雀,一名女匠,亦名桃虫,好深处而巧为巢也。偃鼠,形大小如牛,赤黑色,獐脚,脚有三甲,耳似象耳,尾端白,好入河饮水。而鸟巢一枝之外,不假茂林;兽饮满腹之余,无劳浩汗。况许由安兹蓬荜,不顾金闱,乐彼疏食,讵劳玉食也!【释文】《鹪》子遥反。《鹩》音辽。李云:鹪鹩,小鸟也。郭璞云:鹪鹩,桃雀。《偃鼠》如字。李云:鼷鼠也。说文:鼢鼠,一曰偃鼠。鼢,音扶问反。◎卢文弨曰:旧无音字。今案凡不见正文及注之字而加音者,例有音字。今依前后例增。◎庆藩案李桢曰:偃鼠;李云鼷鼠也。案说文鼢下云:地行鼠,伯劳所化也,一曰偃鼠。偃,或作,俗作。玉篇:鼹,大鼠也,广雅:鼠,鼢鼠。本艹,鼠在土中行,陶注:俗一名隐鼠,一名鼢鼠,常穿耕地中行,讨掘即得。说文鼷下云:鼷,小鼠也。尔雅:鼷,鼠有螫毒者。公羊成七年传注云:鼷鼠,鼠中之微者。博物志:鼷鼠,鼠之类最小者,食物,当时不觉痛,或名甘鼠。据此,知偃鼠、鼷鼠,判然为二,李说误。【四】【注】均之无用,而尧独有之。明夫怀豁者无方,故天下乐推而不厌。【疏】予,我也。许由寡欲清廉,不受尧让,故谓尧云:君宜速还黄屋,归反紫微,禅让之辞,宜其休息。四海之尊,于我无用,九五之贵,予何用为!【释文】《归休乎君》绝句。一读至乎字绝句,君别读。《怀豁》呼活反。《乐推》音洛。《不厌》于艳反。【五】【注】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鸟兽万物,各足于所受;帝尧许由,各静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实也。各得其实,又何所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尧许之行(三)虽异,其于逍遥一也。【疏】庖人,谓掌庖厨之人,则今之太官供膳是也。尸者,太庙中神主也;祝者,则今太常太祝是也;执祭版对尸而祝之,故谓之尸祝也。樽,酒器也。俎,肉器也。而庖人尸祝者,各有司存。假令膳夫懈怠,不肯治庖,尸祝之人,终不越局滥职,弃于樽俎而代之宰烹;亦犹帝尧禅让,不治天下,许由亦不去彼山林,就兹帝位;故注云帝尧许由各静于所遇也已。【释文】《庖人》鲍交反,徐扶交反,掌厨人也。周礼有庖人职。◎庆藩案说文:庖,厨也。礼王制三为充君之庖,注:庖,今之厨也。周礼庖人注:庖之为言苞也,苞裹肉曰苞苴。(裹之曰苞,藉之曰苴。)释文一本庖下无人字,非是。《尸祝》之六反。传鬼神辞曰祝。《樽》子存反,本亦作尊。◎卢文弨曰:案尊乃正体。《俎》徐侧吕反。【校】(一)俞樾云:此本作吾将为实乎,与上吾将为名乎相对成文。实与宾形似,又涉上句实之宾也而误。(二)当涂二字依世德堂本补。(三)之行二字赵谏议本作之地,世德堂本作天地。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一】,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二】;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三】。”【一】【疏】肩吾连叔,并古之怀道人也。接舆者,姓陆,名通,字接舆,楚之贤人隐者也,与孔子同时。而佯狂不仕,常以躬耕为务,楚王知其贤,聘以黄金百镒,车驷二乘,并不受。于是夫负妻戴,以游山海,莫知所终。肩吾闻接舆之言过无准的,故问连叔,询其义旨。而言吾闻言于接舆者,闻接舆之言也。庄生寄三贤以明尧之一圣,所闻之状具列于下文也。【释文】《肩吾》李云:贤人也。司马云:神名。《连叔》李云:怀道人也。《接舆》本又作与,同,音余,接舆,楚人也,姓陆,名通。皇甫谧曰:接舆躬耕,楚王遣使以黄金百镒车二驷聘之,不应。【二】【疏】所闻接舆之言,(怖)〔恢〕弘而无的当,一往而陈梗概,曾无反复可寻。吾窃闻之,惊疑怖恐,犹如上天河汉,迢递清高,寻其源流,略无穷极也。【释文】《无当》丁浪反。司马云:言语弘大,无隐当也。《惊怖》普布反,广雅云:惧也。【三】【疏】径庭,犹过差,亦是直往不顾之貌也。谓接舆之言,不偶于俗,多有过差,不附世情,故大言不合于里耳也。
译【疏】许由高踞箕山,逍遥于颍水,厌恶荣华利益,鄙弃声名。尧殷切地请求他,仍希望他代替自己;许由如果高居九五之位,便会得到万乘之君的名声。然而实际是由生命产生名声,名声从实际产生;实际属于内在、属于主,名声属于外在、属于宾。舍弃主人而取宾客,丧失内在而求外在,既不是隐士所崇尚的,所以说“我将成为附属物吗”。【释文】《稷契》,“契”音息列反,二人都是唐虞时代的臣子。稷是周的始祖,名弃;契是殷的始祖,名契。《能离》,“离”音力智反。《玄应》,“应”是应对的“应”。《泛乎》,“泛”音芳剑反。《非夫》“夫”音扶,以下“明夫”的“夫”同音。【三】【注】万物各有自己的极限,假如能够满足自己的极限,那么天下其余的财物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疏】鹪鹩是巧妇鸟,又叫工雀、女匠,也叫桃虫;它喜欢在幽深处栖息,善于筑巢。偃鼠的形体大小像牛,红黑色,脚像獐脚,每只脚有三枚甲,耳朵像象耳,尾端白色,喜欢到河里喝水。鸟在一根树枝以外,不需要茂密的森林;兽喝满肚子以外,也不需要浩大的水流。何况许由安居在这蓬蒿茅屋中,不顾金殿;以粗食为乐,哪里需要劳烦玉食呢?【释文】《鹪》,音子遥反。《鹩》,音辽。李氏说:鹪鹩是小鸟。郭璞说:鹪鹩是桃雀。《偃鼠》按字读。李氏说:是鼷鼠。《说文》说:鼢鼠,一种叫偃鼠。鼢,音扶问反。◎卢文弨说:旧本没有音注字。今按,凡是不见正文及注文而后来增添音注的字,例有音注字;今依前后体例增补。◎庆藩案:李桢说:偃鼠,李氏说是鼷鼠。按《说文》“鼢”字下说:地行鼠,是伯劳所化;一种叫偃鼠。偃字有异体,俗写作另一形。《玉篇》说:鼹是大鼠;《广雅》说:鼠就是鼢鼠。《本草》说:鼠在土中行走;陶弘景注说:俗名隐鼠、鼢鼠,常穿行在耕地中,挖掘便能得到。《说文》“鼷”字下说:鼷是小鼠。《尔雅》说:鼷是有螫毒的鼠。《公羊传》成公七年注说:鼷鼠是鼠类中最小的。《博物志》说:鼷鼠是鼠类中最小的,吃东西时当时感觉不到疼痛,有时叫甘鼠。据此可知,偃鼠和鼷鼠明显是两种,李氏的说法错了。【四】【注】同样都是无所用处的东西,尧却独独拥有天下。由此可见,胸怀开阔的人没有固定的偏向,所以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疏】“予”就是我。许由欲望少而清廉,不接受尧的禅让,所以对尧说:您应当赶快回到黄屋之中,返回紫微宫;禅让的话,应该就此停止。天下四海的尊位对我没有用处,九五之尊,我要它做什么?【释文】《归休乎君》应在此断句。另有一种读法在“乎”字处断句,把“君”另读。《怀豁》音呼活反。《乐推》音洛。《不厌》音于艳反。【五】【注】厨师和主持祭祀的人,各自安守所主管的事务;鸟兽万物,各自满足于所得;帝尧和许由,各自安于所遭遇的处境;这就是天下最真实的状态。各自得到真实,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不过是自得罢了。所以尧和许由的行为虽然不同,在逍遥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疏】厨师,是掌管厨房的人,就是今天所说的太官供膳。尸,是太庙中的神主;祝,就是今天所说的太常太祝;他拿着祭版面对神主祝告,所以称为尸祝。樽是盛酒的器具,俎是盛肉的器具。厨师和尸祝各有自己的职责。假如膳夫懈怠,不肯料理厨房,尸祝之人也终究不会越过职分、滥用职权,放下樽俎来代替厨师烹饪。这也像帝尧禅让而不治理天下,许由也不离开山林来接受帝位;所以注文说,帝尧和许由各自安静于所遭遇的处境。【释文】《庖人》音鲍交反,徐氏音扶交反,是掌管厨房的人。《周礼》中有庖人之职。◎庆藩案:《说文》说:“庖,是厨房。”《礼记·王制》“三为充君之庖”,注文说:庖就是今天的厨房。《周礼》庖人注文说:庖的意思是包,包裹肉叫苞苴。(包裹叫苞,垫放叫苴。)《释文》有一本在“庖”字下没有“人”字,是错误的。《尸祝》“尸”音之六反;传达鬼神言辞叫祝。《樽》音子存反,本书也作“尊”。◎卢文弨说:按“尊”是正体。《俎》徐氏音侧吕反。【校】(一)俞樾说:此处原本作“吾将为实乎”,与上文“吾将为名乎”相对成文。“实”与“宾”字形相似,又因上句“实之宾也”而误。(二)“当涂”二字依世德堂本补入。(三)“之行”二字,赵谏议本作“之地”,世德堂本作“天地”。肩吾问连叔说:“我从接舆那里听到一些话,内容宏大而没有边际,一说到底而不回转。我听了感到惊恐,就像天上的银河没有尽头一样;与常理相差很远,不近人情。” 【一】【疏】肩吾、连叔,都是古代心怀道术的人。接舆姓陆,名通,字接舆,是楚国贤能的隐士,与孔子同时。他假装疯狂而不肯做官,常以亲自耕作为事。楚王知道他的贤能,用黄金百镒、四匹马拉的车两乘聘请他,他都不接受。于是他背着孩子、妻子头顶行李,游历山海,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肩吾听到接舆的话宏大而没有准则,所以询问连叔,探求其中的意义。所谓“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话”,就是听到了接舆的话。庄子借三位贤人来说明尧这一位圣人,接下来将把所听到的情状详细列出。【释文】《肩吾》,李氏说是贤人;司马氏说是神名。《连叔》,李氏说是心怀道术的人。《接舆》,本书又作“接与”,二字相同,音余;接舆是楚国人,姓陆,名通。皇甫谧说:接舆亲自耕作,楚王派使者带黄金百镒、四匹马拉的车两乘去聘请他,他没有答应。【二】【疏】所听到的接舆之言,宏大而没有确定的归宿,只一味陈述大概,从来没有反复说明、可以寻绎的地方。我私下听到这些话,惊疑恐惧,就像天上的银河,遥远、清高,追寻它的源流,几乎没有穷尽。【释文】《无当》“当”音丁浪反。司马氏说:言语宏大,没有隐曲而可以归结的地方。《惊怖》“怖”音普布反,《广雅》说是恐惧。【三】【疏】“径庭”犹言差距过大,也有径直而去、不顾一切的样子。是说接舆的话不与世俗相合,其中多有过分之处,不依附世俗人情,所以说得宏大而不合乡里的常理。
【释文】《大有》音泰,徐敕佐反。《径》徐古定反。司马本作茎。《庭》敕定反。李云:径庭,谓激过也。◎庆藩案文选刘孝标辩命论注引司马云:极,崖也,言广若河汉无有崖也。径庭,激过之辞也。释文阙。《不近》附近之近。连叔曰:“其言谓何哉【一】?”【一】【疏】陆通之说其若何?此则反质肩吾所闻意谓。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淖〕(一)约若处子【一】。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二】。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三】。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四】。”【一】【注】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谓圣人也。夫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世岂识之哉!徒见其戴黄屋,佩玉玺,便谓足以缨绂(二)其心矣;见其历山川,同民事,便谓足以憔悴其神矣;岂知至至者之不亏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于绝垠之外而推之于视听之表耳。处子者,不以外伤内。【疏】藐,远也。山海经云:姑射山在寰海之外,有神圣之人,戢机应物。时须揖让,即为尧舜;时须干戈,即为汤武。绰约,柔弱也。处子,未嫁女也。言圣人动寂相应,则空有并照,虽居廊庙,无异山林,和光同尘,在染不染。冰雪取其洁净,绰约譬以柔和,处子不为物伤,姑射语其绝远。此明尧之盛德,窈冥玄妙,故托之绝垠之外,推之视听之表。斯盖寓言耳,亦何必有姑射之实乎,宜忘言以寻其所况。此即肩吾述己昔闻以答连叔之辞者也。【释文】《藐》音邈,又妙绍反。简文云:远也。《姑射》徐音夜,又食亦反,李实夜反。山名,在北海中。◎李桢曰:姑射山,释文云在北海中。下文姑射在汾水之阳。考山海经本有两姑射。东山经:卢其之山,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又南,水行三百里,流沙百里,曰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海内北经:列姑射在海河洲中,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列子黄帝篇,列姑射在海河洲中。与海内北经同。(下文山上有神人云云,大致与庄子同。足证音义云姑射在北海中不误。)唐殷敬顺列子释文引山海经曰:姑射国在海中,西南山环之。从国南水行百里,曰姑射之山。又西南行三百八十里,曰姑射山。郭云河水所经海上也。言遥望诸姑射山行列在海河之闲也。与今本山海经不同。隋书地理志,临汾有姑射山,此即东山经之姑射。庄子所谓姑射之山,汾水之阳是也。据秦氏恩复列子补注云:临汾姑射,即今平阳府西之九孔山。前后左右并无所谓南北姑射者。证之殷氏释文,则东山经北姑射南姑射两条,当在海内北经西南山环之之下。盖必有诸姑射环列,而后可以列姑射名之也。且殷所据山海经为唐时本,度古本元如此,不知何时脱写,羼入东山经姑射山一条之后,遂成今本。赖有列子释文,可以正山海经之误。而庄子两言姑射,一在北海,一在临汾,亦免混合为一。(毕氏沅注山海经引庄子,误混为一。)虽其文并属寓言,而山名所在,既皆确有可据,要无妨辨证及之耳。《肌》居其反。◎庆藩案冰,古凝字,肌肤若冰雪,即诗所谓肤如凝脂也,(风俗通义引诗云,既白且滑。)说文,冰正字,凝俗字。尔雅冰脂也,孙炎本作凝。冰脂以滑白言,冰雪以洁白言也。《淖》郭昌略反,又徒学反。字林丈卓反。苏林汉书音:火也。《约》如字。李云:淖约,柔弱貌。司马云:好貌。《处子》在室女也。《黄屋》车盖以黄为裹。一云,冕裹黄也。《玉玺》音徙。《缨》字或作婴。《绂》方物反。字或作绋。◎卢文弨曰:今注本作缨绋。案说文:绋,乱系也。此缨绋当作婴拂解,不当以为冠绂。绂亦俗字,说文本作韨,重文作韨。《憔悴》在遥反。下在醉反。《至至者》本亦作至足者。《王德》于况反。本亦作至。《绝垠》音银,又五根反。本又作限。【二】【注】俱食五谷而独为神人,明神人者非五谷所为,而特禀自然之妙气。【疏】五谷者,黍稷麻菽麦也。言神圣之人,降生应物,挺淳粹之精灵,禀阴阳之秀气。虽顺物以资待,非五谷之所为,托风露以清虚,岂四时之能变也!【释文】《吸》许及反。【三】【疏】智照灵通,无心顺物,故曰乘云气。不疾而速,变现无常,故曰御飞龙。寄生万物之上而神超六合之表,故曰游乎四海之外也。
译【释文】《大有》音泰,徐氏音敕佐反。《径》徐氏音古定反;司马本作“茎”。《庭》音敕定反。李氏说:“径庭”是激切过分的言辞。◎庆藩案:《文选》刘孝标《辩命论》注文引用司马氏说:“极”是边际,说它广大如银河而没有边际;“径庭”是激切过分的言辞。《释文》缺此内容。《不近》的“近”是接近的意思。连叔说:“他说的是什么呢?” 【一】【疏】陆通的说法究竟是什么样的?这是反过来询问肩吾所听到的话的含义。肩吾说:“在藐姑射山上,有一位神人居住在那里;肌肤像冰雪,体态柔美得像处女。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着云气,驾驭飞龙,遨游在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定,就能使万物不受疾病侵害,使年谷成熟。我因此认为这些话狂妄而不可信。” 【一】【注】这些都是寄托性的言语。所谓神人,就是今天所说的圣人。圣人虽然处在朝廷之上,但他的心与处在山林之中没有不同,世人哪里能够认识他呢?世人只看见他乘黄屋车、佩玉玺,便以为这些足以使他的心被冠带爵禄束缚;看见他跋涉山川、处理民间事务,便以为这些足以使他的精神憔悴;哪里知道达到极致的人并不会因此有所亏损呢?如今把王者之德的人寄托在这座山上,是要说明世俗没有办法认识他,所以把他托置在遥远边际之外,推到视听所不能及的地方。所谓处子,是说外物不能伤害其内在。【疏】“藐”是遥远。 《山海经》说:姑射山在大海之外,有神圣之人居住,收敛机心而应接外物;有时需要揖让,就成为尧舜;有时需要兵戈,就成为商汤、周武王。“绰约”是柔弱。“处子”是未出嫁的女子。意思是说,圣人的行动和寂静都能相应,空与有一同照见;即使居于朝廷,也与身在山林没有不同,和光同尘,处于染污之中却不被染污。用冰雪比喻洁净,用绰约比喻柔和,用处子比喻不被外物损伤,用姑射说明其绝远。这是说明尧的盛大德性幽深玄妙,所以把他托付在遥远边际之外,推到视听所不能及之处。这大概只是寓言,何必一定要有姑射山的真实呢?应当忘掉言辞而寻求它所指的意境。这就是肩吾叙述自己过去听到的话,用来回答连叔。【释文】《藐》音邈,又音妙绍反。简文帝说:是遥远。《姑射》徐氏音夜,又音食亦反,李氏音实夜反,是山名,在北海中。◎李桢说:关于姑射山,《释文》说在北海中。下文又说姑射山在汾水之阳。考察《山海经》,原有两处姑射山。《东山经》说:卢其山再向南三百八十里,叫姑射山,没有草木而多水;再向南,水路三百里、流沙一百里,叫北姑射山,没有草木而多水;再向南三百里,叫南姑射山,没有草木而多水。《海内北经》说: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姑射国在海中,属于列姑射山,西南面有山环绕。《列子·黄帝篇》说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与《海内北经》相同。(下文说山上有神人,大体与《庄子》相同,足以证明《释文》说姑射山在北海中并没有错。)唐代殷敬顺《列子释文》引用《山海经》说:姑射国在海中,西南有山环绕。从国都向南沿水走一百里,叫姑射山;又向西南走三百八十里,叫姑射山。郭璞说:这是黄河流经海上的地方,意思是从远处望见几座姑射山排列在海河之间。这与今本《山海经》不同。《隋书·地理志》说,临汾有姑射山,这就是《东山经》所说的姑射山;《庄子》所说的姑射山在汾水之阳。根据秦恩复《列子补注》说,临汾的姑射山就是今天平阳府西面的九孔山。前后左右都没有所谓南姑射、北姑射。根据殷氏《列子释文》考证,《东山经》中北姑射、南姑射两条,应该在《海内北经》“西南山环之”之下。大概必须有几座姑射山环列,才可以称为列姑射。况且殷氏所依据的《山海经》是唐代本,推测古本原来就是这样;不知什么时候抄写脱漏,又把它混入《东山经》姑射山一条之后,于是形成了今本。幸亏有《列子释文》,可以纠正《山海经》的错误。庄子两次说姑射山,一处在北海,一处在临汾,也免得把两者混为一处。(毕沅注《山海经》时引用《庄子》,误把二者混为一处。)虽然这些文字都属于寓言,但山名所在之处既都有确切依据,自然不妨加以辨证。《肌》音居其反。◎庆藩案:冰是古代“凝”字。肌肤如冰雪,就是《诗经》所说的肤如凝脂(《风俗通义》引用《诗经》说“既白且滑”)。《说文》说,“冰”是正字,“凝”是俗字。《尔雅》说冰就是脂,孙炎本作“凝”。说冰如脂,是从光滑洁白来说;说冰雪,是从纯洁白净来说。《淖》郭氏音昌略反,又音徒学反;《字林》音丈卓反。苏林《汉书音义》说是火。《约》按本字读。李氏说:淖约是柔弱的样子。司马氏说:是美好的样子。《处子》是未出嫁、居室中的女子。《黄屋》是车盖用黄色包裹;另一说是冕服外包黄色。《玉玺》音徙。《缨》有的字本作“婴”。《绂》音方物反,有的字本作“绋”。◎卢文弨说:今注文作“缨绋”。按《说文》:“绋”是杂乱的系带;这里的“缨绋”应当解释为“婴拂”,不应当把它看成冠服的绂。“绂”也是俗字,《说文》本作“韨”,重文作“韨”。《憔悴》“憔”音在遥反,以下“悴”音在醉反。《至至者》本书也作“至足者”。《王德》音于况反,本书也作“至”。《绝垠》音银,又音五根反,本书又作“限”。【二】【注】大家都吃五谷,只有神人独自成为神人;这说明神人不是五谷造成的,而是特别禀受了自然的妙气。【疏】五谷是黍、稷、麻、菽、麦。意思是说,神圣之人降生并应接外物,挺立着淳厚精粹的神灵,禀受阴阳的秀气。虽然也顺应万物而有所凭借,却不是五谷造成的;寄托于风露而保持清虚,哪里会被四时所改变呢?【释文】《吸》音许及反。【三】【疏】智慧照察而神灵通达,无心地顺应万物,所以说乘云气。不加催促却迅速到达,变化显现而没有常态,所以说驾驭飞龙。寄身于万物之上而精神超越六合之外,所以说遨游在四海之外。
【四】【注】夫体神居灵而穷理极妙者,虽静默闲堂之里,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两仪而御六气,同人群而驱万物。苟无物而不顺,则浮云斯乘矣;无形而不载,则飞龙斯御矣。遗身而自得,虽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为之,故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则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齐其所见而断之,岂尝信此哉!【疏】凝,静也。疵疠,疾病也。五谷熟,谓有年也。圣人形同枯木,心若死灰,本迹一时,动寂俱妙,凝照潜通,虚怀利物。遂使四时顺序,五谷丰登,人无灾害,物无夭枉。圣人之处世,有此功能,肩吾未悟至言,谓为狂而不信。【释文】《神凝》鱼升反。《疵》在斯反,病也。司马云:毁也。一音子尔反。《疠》音厉,李音赖,恶病也。本或作厉。《狂》求匡反。李云:痴也。李又九况反。《闲》音闲。《澹然》徒暂反,恬静也。《皆齐》才细反。又如字。《而断》丁乱反。【校】(一)淖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绂作绋。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一)哉?夫知亦有之【一】。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二】。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三】!之人也,物莫之伤【四】,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五】。是其尘垢▯,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六】!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七】。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八】。”【一】【注】不知至言之极妙,而以为狂而不信,此知之聋盲也。【疏】瞽者,谓眼无眹缝,冥冥如鼓皮也。聋者,耳病也。盲者,眼根败也。夫目视耳听,盖有物之常情也,既瞽既聋,不可示之以声色也。亦犹至言妙道,唯悬解者能知。愚惑之徒,终身未悟,良由智障盲暗,不能照察,岂唯形质独有之耶!是以闻接舆之言,谓为狂而不信。自此以下,是连叔答肩吾之辞也。【释文】《瞽》音古。盲者无目,如鼓皮也。《与乎》徐音豫。下同。《之观》古乱反。《聋》鹿工反,不闻也。《之声》崔、向、司马本此下更有眇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夫刖者不自为假文屦。《夫知》音智。注知之同。【二】【注】谓此接舆之所言者,自然为物所求,但知之聋盲者谓无此理。【疏】是者,指斥之言也。时女,少年处室之女也。指此接舆之言,犹如窈窕之女,绰约凝洁,为君子所求,但知之聋盲者谓无此理也。【释文】《时女》司马云:犹处女也。向云:时女虚静柔顺,和而不喧,未尝求人而为人所求也。◎庆藩案时,是也。犹时女也,谓犹是女也。犹时二字连读。易女子贞不字,女即处女也。司马训时女犹处女,疑误。诗大雅绵篇曰止曰时,笺曰:时,是也。是其证。【三】【注】夫圣人之心,极两仪之至会,穷万物之妙数。故能体化合变,无往不可,旁礡万物,无物不然。世以乱故求我,我无心也。我苟无心,亦何为不应世哉!然则体玄而极妙者,其所以会通万物之性,而陶铸天下之化,以成尧舜之名者,常以不为为之耳。孰弊弊焉劳神苦思,以事为事,然后能乎!【疏】之是语助,亦叹美也。旁礡,犹混同也。蕲,求也。孰,谁也。之人者,叹尧是圣人;之德者,叹尧之盛德也。言圣人德合二仪,道齐群品,混同万物,制驭百灵。世道荒淫,苍生离乱,故求大圣君临安抚。而虚舟悬镜,应感无心,谁肯劳形弊智,经营区宇,以事为事,然后能事。故老子云为无为,事无事,又云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也。【释文】《旁》薄刚反,李铺刚反。字又作磅,同。《礡》薄博反,李普各反。司马云:旁礡,犹混同也。◎李桢曰:汉司马相如传旁魄四塞,注:旁魄,广被也。魄与礡通。扬雄传旁薄群生,注:旁薄,犹言荡薄也。荡薄即广被之意。旁礡万物,承上之德也三字,言其德将广被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乱,治也,犹虞书乱而敬之乱。举世望治,德握其符,神人无功,岂肯有劳天下之迹!老子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此之谓也。《世蕲》徐音祈。李云:求也。◎卢文弨曰:旧蕲作蕲,讹,今从宋本正。《弊弊》李扶世反。徐扶计反。简文云:弊弊,经营貌。司马本作蔽蔽。《不应》应对之应。《苦思》息嗣反。【四】【注】夫安于所伤,则伤不能伤;伤不能伤,而物亦不伤之也。【五】【注】无往而不安,则所在皆适,死生无变于己,况溺热之间哉!故至人之不婴乎祸难,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与吉会。
译【四】【注】体合神明、居于灵妙而穷尽道理、达到玄妙的人,即使静默闲居在堂室之中,心神也与四海之外玄妙相同,所以乘两仪而驾驭六气,与人群相处而驱使万物。假如没有什么事物不顺应,那么浮云便可以乘;没有形体而不能承载,那么飞龙便可以驾驭。忘掉自身而自得,虽然淡然却不有所等待;坐时忘掉自己,行动时也忘掉自己,在忘我中行动,所以行动像拖着枯木,停止像聚集的死灰,因此说他的精神凝定。他的精神凝定,那么本来不凝定的万物也自然各得其所。世人都只按照自己所见的来判断,哪里曾相信这些呢?【疏】“凝”是静定。“疵疠”是疾病。“五谷熟”是说获得丰年。圣人的形体同枯木一样,内心如死灰;本体与行迹同时具备,行动和寂静都精妙,凝定而照察,暗中通达,虚心而有利于万物。于是使四时运行有序,五谷丰登,人民没有灾害,万物不会夭折枉死。圣人处在世间,有这样的功用;肩吾还没有领悟至理之言,便认为它狂妄而不相信。【释文】《神凝》音鱼升反。《疵》音在斯反,是疾病;司马氏说是毁伤;另有音子尔反。《疠》音厉,李氏音赖,是恶病;本书有的作“厉”。《狂》音求匡反。李氏说是痴,又音九况反。《闲》音闲。《澹然》音徒暂反,是恬静。《皆齐》音才细反,又按本字读。《而断》音丁乱反。【校】(一)“淖”字依据《释文》和世德堂本改正。(二)世德堂本“绂”作“绋”。连叔说:“是这样。盲人无法参与观看有文采的景象,聋人无法参与听闻钟鼓的声音。难道只有形体才有聋和盲吗?人的认识也有聋盲。接舆的这些话,就像是一个处女。这个人啊,这种德行啊,将要混同万物而把整个世代都当作需要治理的对象吗?谁还会疲惫不堪地把天下事务当作自己的事业!这个人啊,万物都不能伤害他;洪水漫天而他不被淹没,大旱时金石熔化、土山焦枯而他不感到炎热。他的尘垢糟粕,尚且能够陶铸尧舜那样的人物,谁肯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业呢?宋国人带着礼帽到越国去做生意,越人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礼帽对他们没有用处。尧治理天下的百姓,平定海内的政事,前往藐姑射山、汾水之阳拜见四位神人,幽深恍惚之间竟忘掉了自己的天下。” 【一】【注】不知道至理之言的极致妙处,却认为它狂妄而不相信,这就是认识上的聋盲。【疏】瞽,是眼睛没有眼缝,昏暗得像鼓皮一样。聋,是耳朵有病。盲,是眼根败坏。眼睛观看、耳朵听闻,是有形之物通常具有的情状;既然瞽、聋,便不能把声色展示给他。这也如同至理妙道,只有自己解悟的人才能知道。愚昧迷惑的人终身不能觉悟,实在是因为智慧被障蔽而昏暗,不能照察,哪里只是形体才有聋盲呢?所以肩吾听到接舆的话,认为是狂妄而不相信。从这里以下,都是连叔回答肩吾的话。【释文】《瞽》音古,是盲人没有眼睛,像鼓皮。《与乎》徐氏音豫,以下同。《之观》音古乱反。《聋》音鹿工反,是听不见。崔氏、向秀、司马氏的本子,在这里下面还有:“瞎眼的人无法参与观看眉目的美丽,断脚的人不会自己制作假文鞋。”《夫知》“知”音智,注文“知之”同。【二】【注】接舆所说的这些话,本来是自然地成为万物所追求的对象;只是认识上聋盲的人认为没有这样的道理。【疏】“是”是指斥之辞,也含有赞叹之意。“时女”是年轻的闺中女子。意思是说,接舆的这些话,就像窈窕女子,柔美、凝洁,为君子所追求;只是认识上聋盲的人认为没有这样的道理。【释文】《时女》,司马氏说:犹如处女。向秀说:时女虚静柔顺,和悦而不喧闹,从不主动求取别人,却为别人所追求。◎庆藩案:“时”是“是”的意思。“犹时女也”,就是说仍然是女子;“犹时”二字连读。《易》说“女子贞不字”,女就是处女。《诗经·大雅·绵》说“曰止曰时”,笺注说:“时,是也。”这是证明。司马氏把“时女”解释为处女,恐怕错了。【三】【注】圣人的心,穷尽两仪交会的极致,探究万物变化的精妙规律。因此能够体察变化、合于变通,无论到哪里都无所不可;广大混同于万物,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如此。世道混乱,所以来求助于我;我本来无心,又为什么不应合世事呢?这样看来,体悟玄理、达到妙境的人之所以能够会通万物的本性、陶铸天下的变化而成就尧舜的名声,常常是以不作为的方式来成就的。哪里需要疲惫身心、劳苦思虑,把做事本身当作事业,然后才能做到呢?【疏】“之”是语气助词,也表示赞叹。“旁礡”犹言混同。“蕲”是求。“孰”是谁。“之人”,是赞叹尧为圣人;“之德”,是赞叹尧的盛德。意思是说,圣人的德性与天地两仪相合,道与万物相齐,混同万物,驾驭众灵。世道荒淫,百姓离乱,所以都来求大圣君主临政安抚。圣人像空船、悬镜一样,顺应感应而没有私心,谁肯劳累形体、困弊智慧,经营天下,把做事本身当作事业,然后才去成就事情呢?所以老子说“以无为为之”“以无事为事”,又说“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释文】“旁”读薄刚反,李氏读铺刚反;此字又写作“磅”,二字相同。“礡”读薄博反,李氏读普各反。司马氏说:“旁礡”就是混同的意思。◎李桢说:《汉书·司马相如传》有“旁魄四塞”,注说:“旁魄”是广泛覆盖的意思。“魄”与“礡”通用。《汉书·扬雄传》有“旁薄群生”,注说:“旁薄”犹如说荡薄;荡薄就是广泛覆盖的意思。“旁礡万物”承接上文“之德”三字,说他的德将广泛覆盖万物。把天下一世都期望得到治理,“乱”就是治理,犹如《虞书》中“乱而敬之”的“乱”。全天下都希望得到治理,而德者掌握了治理的符契,神人哪里会以有功自居,难道肯在天下留下劳苦作为的痕迹吗!老子说“我无为而民自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世蕲”徐氏读音为祈。李氏说:是求取的意思。◎卢文弨说:旧本“蕲”字写作另一形,是讹误,今依宋本改正。“弊弊”李氏读扶世反,徐氏读扶计反。简文帝说:“弊弊”是经营操劳的样子。司马氏本作“蔽蔽”。“不应”的“应”是应答之“应”。“苦思”读息嗣反。【四】【注】如果安然承受所受到的伤害,那么伤害就不能再伤害他;伤害不能伤害他,外物也就不能伤害他。【五】【注】无论到哪里都能安然自处,那么所处之地无不适意;死生都不能使自己改变,何况陷入水火之间呢!所以至人不被祸患困难所困扰,并不是躲避它,而是按照事理径直前行,自然会与吉祥相遇。
【疏】稽,至也。夫达于生死,则无死无生;宜于水火,则不溺不热。假令阳九流金之灾,百六滔天之祸,纷纭自彼,于我何为!故郭注云,死生无变于己,何况溺热之间也哉!【释文】《大浸》子鸩反。《稽天》音鸡,徐、李音启。司马云:至也。《不溺》奴历反,或奴学反。《祸难》乃旦反,《非辟》音避。【六】【注】尧舜者,世事之名耳;为名者,非名也。故夫尧舜者,岂直尧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实焉。今所称尧舜者,徒名其尘垢▯耳。【疏】散为尘,腻为垢,谷不熟为秕,谷皮曰糠,皆猥物也。镕金曰铸,范土曰陶。谥法,翼善传圣曰尧,仁圣盛明曰舜。夫尧至(本)〔圣〕,妙绝形名,混迹同尘,物甘其德,故立名谥以彰圣体。然名者粗法,不异秕糠;谥者世事,何殊尘垢。既而矫谄佞妄,将彼尘垢锻铸为尧,用此秕糠埏埴作舜。岂知妙体胡可言邪!是以谁肯以物为事者也。【释文】《尘垢》古口反。尘垢,犹染污。《》本又作秕。徐甫姊反,又悲矣反。◎卢文弨曰:案说文作秕。《▯》字亦作糠,音康。秕糠,犹烦碎。◎卢文弨曰:旧本糠作康,今依注本改。糠亦俗字。似当云音康,字亦作康为是,疑后人乱之,而又妄改也。康已从米,何必又赘米旁。《陶》徒刀反,李移昭反。本亦作鋾,音同。《铸》之树反。【七】【疏】此起譬也。资,货也。越国逼近江湖,断发文身,以避蛟龙之难也。章甫,冠名也。故孔子生于鲁,衣缝掖;长于宋,冠章甫。而宋实微子之裔,越乃太伯之苗,二国贸迁往来,乃以章甫为货。且章甫本充首饰,必须云鬟承冠,越人断发文身,资货便成无用。亦如荣华本犹滞着,富贵起自骄矜。尧既体道洞忘,故能无用天下。故郭注云,夫尧之无所用天下为,亦犹越人无所用章甫耳。【释文】《宋人》宋,今梁国睢阳县,殷后,微子所封。《资章甫》李云:资,货也。章甫,殷冠也。以冠为货。《越》今会稽山阴县。◎庆藩案文选张景阳杂诗注引司马云:资,取也。章甫,冠名也。(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注引同。)诸,于也。释文阙。◎李桢曰:诸越,犹云于越。春秋定五年经于越入吴,杜注:于,发声也。公羊传:于越者,未能以其名通也,何休注:越人自名于越。此作诸者,广雅释言:诸,于也。礼记射义注:诸,犹于也。是迭韵假借。《断》丁管反。李徒短反。司马本作敦,云:敦,断也。【八】【注】夫尧之无用天下为,亦犹越人之无所用章甫耳。然遗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虽宗尧,而尧未尝有天下也,故窅然丧之,而尝游心于绝冥之境,虽寄坐万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遥也。四子者盖寄言,以明尧之不一于尧耳。夫尧实冥矣,其迹则尧也。自迹观冥,内外异域,未足怪也。世徒见尧之为尧,岂识其冥哉!故将求四子于海外而据尧于所见,因谓与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然未知至远之(迹)〔所〕(二)顺者更近,而至高之所会者反下也。若乃厉然以独高为至而不夷乎俗累,斯山谷之士,非无待者也,奚足以语至极而游无穷哉!【疏】治,言缉理;政,言风教。此合喻也。汾水出自太原,西入于河。水北曰阳,则今之晋州平阳县,在汾水北,昔尧都也。窅然者寂寥,是深远之名。丧之言忘,是遣荡之义。而四子者,四德也: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也。言尧反照心源,洞见道境,超兹四句,故言往见四子也。夫圣人无心,有感斯应,故能缉理万邦,和平九土。虽复凝神四子,端拱而坐汾阳;统御万机,窅然而丧天下。斯盖即本即迹,即体即用,空有双照,动寂一时。是以姑射不异汾阳,山林岂殊黄屋!世人齐其所见,曷尝信此邪!而马彪将四子为啮缺,便未达于远理;刘璋推汾水于射山,更迷惑于近事。今所解释,稍异于斯。故郭注云,四子者盖寄言,明尧之不一于尧耳,世徒见尧之迹,岂识其(真)〔冥〕(三)哉!
译【疏】“稽”是至、达到的意思。通达生死的人,就无所谓死也无所谓生;适应水火的人,就不会沉溺,也不会被灼热。假使遇上阳九流金的灾难、百六滔天的祸患,它们纷纷从外界而来,对我又有什么关系!所以郭象的注说:死生都不能使自己改变,更何况沉溺和灼热之间的事呢!【释文】“大浸”读子鸩反。“稽天”读音为鸡,徐氏、李氏读音为启。司马氏说:是至、达到的意思。“不溺”读奴历反,也有人读奴学反。“祸难”的“难”读乃旦反。“非辟”读音为避。【六】【注】尧、舜只是世俗事务中的名称;执著于这些名称的人,并不是真正理解名称。所以说到尧、舜,难道仅仅是尧、舜这个名称而已吗?其中必定有神人的实际内容。如今世人所称的尧、舜,不过是在给尘土和污垢命名罢了。【疏】散碎的东西叫尘,污腻叫垢,谷物不成熟叫秕,谷皮叫糠,这些都是卑贱琐碎之物。熔化金属叫铸,揉和泥土叫陶。谥法中,辅佐善政、传授圣道叫尧,仁德圣明、盛大光明叫舜。尧是至圣,超妙绝伦,超越形迹和名称,却混迹于尘世、与众人相同;万物感戴他的德,所以设立谥号来彰显圣人的本体。然而名称只是粗浅的法则,与秕糠没有什么不同;谥号是世俗事务,与尘垢又有什么区别。后来那些矫饰、谄媚、奸佞、虚妄的人,竟把尘垢锻铸成所谓尧,把秕糠揉捏成所谓舜。他们哪里知道,精妙的本体怎么可以用言语说出呢!因此,谁肯把这些外物当作真正的事业呢?【释文】“尘垢”的“垢”读古口反;尘垢就是染污的意思。“”字本来又作“秕”。徐氏读甫姊反,也读悲矣反。◎卢文弨说:考察《说文解字》,写作“秕”。“”字也写作“糠”,读音为康。秕糠就是烦琐碎屑。◎卢文弨说:旧本“糠”写作“康”,今依注本改正。“糠”也是俗字。似乎应当说读音为康,字也写作康才对;怀疑是后人把它弄乱了,又妄自改动。“康”本已从米旁,何必再多加米旁。“陶”读徒刀反,李氏读移昭反;本来也写作“鋾”,读音相同。“铸”读之树反。【七】【疏】这是开始设喻。“资”是货物。越国靠近江湖,人们剪断头发、刺绘身体,以躲避蛟龙的灾祸。“章甫”是帽子的名称。所以孔子生在鲁国,穿缝掖之衣;长大在宋国,戴章甫之冠。宋国实际上是微子的后裔,越国则是太伯的后代,两国之间贸易往来,于是就把章甫作为货物。况且章甫本来是用来装饰头部的,必须有盘起的发髻来承托帽子;越人剪发文身,帽子便成了无用之物。这也如同荣华本来就是滞着,富贵往往引起骄矜。尧既然体悟大道而彻底忘却外物,所以能使天下对自己无所用。故郭象注说:尧对于天下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也正如越人对于章甫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一样。【释文】“宋人”,宋国就是今天梁国的睢阳县,是殷商后代微子的封地。“资章甫”,李氏说:“资”是货物,“章甫”是殷代的帽子,把帽子当作货物。“越”,就是今天会稽的山阴县。◎庆藩考证:《文选·张景阳杂诗》注引司马氏说:“资”是取;章甫是帽子的名称。(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注所引也相同。)“诸”是于,释文漏载。◎李桢说:“诸越”犹如说“于越”。《春秋·定公五年》经文说“于越入吴”,杜预注说:“于”是发语声。《公羊传》说:“于越”是越人还不能用自己的名称通达,何休注说:越人自称于越。这里写作“诸”,《广雅·释言》说“诸”就是“于”;《礼记·射义》注也说“诸”犹如“于”。这是叠韵假借。“断”读丁管反,李氏读徒短反。司马氏本作“敦”,说:“敦”就是断。【八】【注】尧对于天下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也正如越人对于章甫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一样。然而,把天下留给天下的人,本来就是天下所尊崇的。天下虽然尊崇尧,尧却从未把天下据为己有,所以他深远寂然地忘却了天下,曾经使心神游于绝对幽冥的境界;虽然寄身坐在万物之上,却始终不曾失去逍遥。所谓四子,大概只是寄托的言辞,用来说明尧并不局限于作为尧的外在形迹。尧的本体实际处于幽冥之中,而外在形迹却是尧。从外在形迹去观察幽冥,内外本来属于不同境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世人只看见尧作为尧的外在形迹,哪里能认识他的幽冥本体!所以有人要到海外去寻找四子,却把尧拘限在所见的外在形迹上,于是认为与万物同流的人就失去了逍遥的根本。可是他们不知道,最遥远之处所顺应的反而更加切近,最高之处所会合的反而处在下面。若竟然自以为独自高峻就是最高境界,而不能平等地处于世俗牵累之中,那只是山谷中的隐士,并非无所凭待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至极、游于无穷呢!【疏】“治”是整治、治理的意思;“政”是风俗教化的意思。这是合在一起设喻。汾水发源于太原,向西流入黄河。水的北面叫阳,所以今天晋州的平阳县在汾水北面,过去是尧的都城。“窅然”是寂寥的样子,是深远的名称;“丧之”是忘却它,表示遣除、荡涤。所谓四子,是四种德性:一是本体,二是外在形迹,三是既非本体也非形迹,四是既非“非本体”也非“非形迹”。说的是尧返照心源,洞见道境,超越这四种分别,所以说到往海外见四子。圣人没有成见,有感便应,因此能治理万邦,使九州和平。即使凝神于四子,端正安坐在汾水之阳;统摄万般政务,却又寂然忘却天下。这就是即本即迹、即体即用,空与有同时照见,动与寂同时存在。所以姑射山并不异于汾阳,山林哪里不同于帝王的宫殿!世人只把自己的所见当作标准,哪里肯相信这一点呢!马彪把四子解释为啮缺,便没有通达深远的道理;刘璋把汾水推到射山,更是被近世事实迷惑。现在的解释略有不同。所以郭象注说:四子大概是寄托的言辞,用来说明尧并不局限于作为尧;世人只看见尧的形迹,哪里能认识他的幽冥本体呢!
【释文】《四子》司马、李云:王倪,啮缺,被衣,许由。《汾水》徐扶云反,郭方闻反。案汾水出太原,今庄生寓言也。司马、崔本作盆水。◎李桢曰:东山经之姑射,是否为冀州域内之山,经文究无可考。隋志以属之临汾,或后世据此篇汾水之阳一语以名其地之山,亦未可知。上文所称姑射,远在北海中,故曰藐,藐者远也。汾阳,尧所居,若有姑射,何为亦云藐哉!盖尧之心未尝有天下,其心即姑射神人之心,其身亦如姑射神人之身,虽垂衣庙堂,如逍遥海外,是以彼山藐远,无殊近在帝都。(四子本无其人,征名以实之则凿矣。)注疏推阐,并极精妙。余前辨证一条,谓山名不可混合为一,然恐有失庄生玄旨,故复论及之。汾水,司马、崔本并作盆水,古读汾如盆,非别一水,说见钱氏大昕养新录。《窅然》徐乌了反。郭武骈反。李云:窅然,犹怅然。◎卢文弨曰:郭必以为(置)〔窴〕(四字),故如此音。《丧其》息浪反,注同。《绝冥》亡丁反。《之竟》音境。本亦作境。◎卢文弨曰:今注作境。【校】(一)阙误引天台山方瀛观古藏本盲作瞽。(二)所字依宋本改。(三)冥字依注文改。(四)窴字依抱经堂原本改。按原刻本似亦有误。说文:窴,塞也,从穴,真声。徐待年切。即今填字。武骈与待年同韵异摄,殆非其字,以窴然状丧天下,语亦不伦。疑郭本作冥,释文郭下脱作冥二字,冥字古与瞑眠通。列御寇篇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释文云:本又作瞑,音眠。俞樾谓淮南子俶真篇甘瞑乎溷澖之域即本此,甘瞑即甘眠。说文:瞑,翕目也,从目冥,冥亦声。徐铉曰:今俗别作眠,非是。武延切。汉书扬雄传目冥眴而无见,冥眴即孟子滕文公之瞑眩,并韵连词。又作眩眠或眩愍,如史记司马相如传视眩眠而无见兮及红杳渺而眩愍兮皆是。诸字并义近音同。陆冥武骈切,与徐瞑武延切,而汉书颜注冥莫见反,孙奭孟子音义瞑莫甸切,史记索隐引苏林愍音,韵摄皆同,(古无轻唇音,武莫声同。)惟平仄异耳。冥与窅义亦相通,故常连用。逍遥游篇北冥有鱼,释文引简文云,窅冥无极,故谓之冥是也。二字又形近,故今本作窅,郭本作冥。郭于此注连用四冥字,皆就冥然立言,足为的证。上句故窅然丧之之窅,疑本亦作冥,后人依今本正文改之耳。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一】,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二】。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三】。”【一】【疏】姓惠,名施,宋人也,为梁国相。谓,语也。贻,遗也。瓠,匏之类也。魏王即梁惠王也。昔居安邑,国号为魏,后为强秦所逼,徙于大梁,复改为梁,僭号称王也。惠子所以起此大匏之譬,以讥庄子之书,虽复词旨恢弘,而不切机务,故致此词而更相激发者也。【释文】《惠子》司马云:姓惠,名施,为梁相。《魏王》司马云:梁惠王也。案魏自河东迁大梁,故谓之魏,或谓之梁也。《贻》徐音怡,郭与志反,遗也。《大瓠》徐音护。《之种》章勇反。【二】【疏】树者,艺植之谓也。实者,子也。惠施既得瓠种,艺之成就,生子甚大,容受五石,仍持此瓠以盛水浆,虚脆不坚,故不能自胜举也。【释文】《而实五石》司马云:实中容五石。《以盛》音成。【三】【疏】剖,分割之也。瓢,勺也。瓠落,平浅也。呺然,虚大也。掊,打破也。用而盛水,虚脆不能自胜;分剖为瓢,平浅不容多物。众谓无用,打破弃之。刺庄子之言,不救时要,有同此(言)〔瓠〕,应须屏削也。【释文】《剖之》普口反。《为瓢》毗遥反。徐扶尧反。《则瓠》户郭反,司马音护。下同。《落》简文云:瓠落,犹廓落也。司马云:瓠,布护也;落,零落也。言其形平而浅,受水则零落而不容也。《呺然》本亦作。徐许憍反。李云:然,虚大貌。崔作□,简文同。《吾为》于伪反。《掊之》徐方垢反。司马云:击破也。◎庆藩案文选谢灵运之郡初发都诗注引司马云:瓠,布护;落,零落也。枵然,大貌。掊,谓击破之也。喻庄子之言大也,若巨瓠之无施也。较释文引为详。◎俞樾曰:说文:,痛声也。呺□,说文所无,盖皆之俗体,施之于此,义不可通。文选谢灵运初发都诗李善注引此文作枵,当从之。尔雅释天:玄枵,虚也。虚则有大义,故曰枵然大也。释文引李云然虚大貌,是固以枵字之义说之。
译【释文】“四子”,司马氏、李氏说是王倪、啮缺、被衣、许由。“汾水”,徐氏读扶云反,郭象读方闻反。考察汾水发源于太原,这里是庄子的寓言。司马氏、崔氏本作“盆水”。◎李桢说:《山海经·东山经》中的姑射山是否位于冀州境内,原文实在无法考证。《隋书·经籍志》把它归在临汾一带,或许后世根据本篇“汾水之阳”一句给当地山取名,也未可知。上文所说的姑射山远在北海之中,所以说“藐”;“藐”就是遥远。汾阳是尧居住的地方,若那里有姑射山,为什么也说它遥远呢?大概是尧的心从未占有天下,他的心就是姑射神人的心,他的身体也如姑射神人的身体;虽然垂衣端坐于朝廷,却如同逍遥于海外,所以那座山虽然遥远,也无异于近在帝都。(四子本来没有具体人物,若考证姓名来使它们落实,反而是穿凿。)注疏的推演阐发都极其精妙。我以前辨证过一条,说山名不能混为一谈,但恐怕有损庄子的玄妙旨意,所以再次论及。汾水,司马氏、崔氏本都作“盆水”;古代读“汾”如“盆”,并不是另一条水,详见钱大昕《养新录》。“窅然”徐氏读乌了反。“郭”读武骈反。李氏说:“窅然”犹如怅然。◎卢文弨说:郭象一定认为字应作“窴”,所以这样注音。“丧其”读息浪反,注中相同。“绝冥”读亡丁反。“之竟”读音为境;本来也写作“境”。◎卢文弨说:现在的注文写作“境”。【校】(一)阙误本引天台山方瀛观古藏本,“盲”作“瞽”。(二)“所”字依宋本改。(三)“冥”字依注文改。(四)“窴”字依抱经堂原本改。按原刻本似乎也有错误。《说文解字》说:“窴”是堵塞,从穴,真声,徐氏切音为待年。也就是今天的“填”字。“武骈”与“待年”同韵而不同摄,大概不是这个字;用“窴然”来形容忘却天下,语意也不通。怀疑郭象本原作“冥”,释文中“郭”字下面脱漏了“作冥”二字。“冥”字古代与“瞑”“眠”相通。《列御寇篇》说“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释文说本来又作“瞑”,读音为眠。俞樾说《淮南子·俶真篇》的“甘瞑乎溷澖之域”就是据此而来,“甘瞑”就是甘眠。《说文解字》说:“瞑”是合眼,从目、冥声。徐铉说:今天俗字另作“眠”,是不对的。读武延反。《汉书·扬雄传》说“目冥眴而无见”,“冥眴”就是《孟子·滕文公》中“瞑眩”的“瞑眩”,属于押韵连用的词。又写作“眩眠”或“眩愍”,如《史记·司马相如传》中的“视眩眠而无见兮”和“红杳渺而眩愍兮”,都是如此。这些字意义相近、读音相同。陆氏所注“冥”读武骈反,与徐氏所注“瞑”读武延反相近;而《汉书》颜师古注“冥”读莫见反,《孟子音义》孙奭注“瞑”读莫甸反,《史记索隐》引苏林说“愍”的读音,韵摄都相同。(古代没有轻唇音,武、莫声母相同。) 只是平声、仄声不同罢了。“冥”与“窅”的意义也相通,所以常常连用。《逍遥游》篇“北冥有鱼”,释文引简文帝说:“窅冥无极,所以称为冥。”就是这个意思。这两个字字形又很相近,所以今本正文作“窅”,郭象本作“冥”。郭象在这里的注文连续用了四个“冥”字,都是围绕“冥然”立论,足以作为确切证据。上句“故窅然丧之”的“窅”,怀疑原本也作“冥”,后人依照今天的正文改了它。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一】,我把它种成后,结出的葫芦能容纳五石,用它来盛水浆;可是它太坚实,不能自己承受而拿起来【二】。把它剖开做成瓢,又扁又浅,什么东西也装不下。它不是不大,只是因为我认为它没有用,所以把它打破了【三】。” 【一】【疏】惠是姓,施是名,宋国人,担任梁国的相。谓,就是告诉。贻,就是赠送。瓠是匏一类的植物。魏王就是梁惠王。过去魏国都城在安邑,国号叫魏;后来被强秦逼迫,迁都大梁,又改称梁,僭越称王。惠子之所以提出这个大葫芦的比喻,是为了讥刺庄子的著作:虽然辞旨宏大,却不切合现实事务,所以说出这番话来彼此激发。【释文】“惠子”,司马氏说:姓惠,名施,担任梁国的相。“魏王”,司马氏说:就是梁惠王。考察魏国从河东迁到大梁,所以有时称魏,有时称梁。“贻”,徐氏读怡,郭象读与志反,是遗赠的意思。“大瓠”徐氏读护。“之种”的“种”读章勇反。【二】【疏】“树”就是栽种。 “实”就是果实。惠施得到葫芦种子后,栽种成活,结出的果实非常大,能容纳五石;但他仍拿这个葫芦盛水浆。它空虚脆弱,不坚固,所以不能承受自身重量而拿起来。【释文】“而实五石”,司马氏说:里面能够容纳五石。“以盛”的“盛”读音为成。【三】【疏】“剖”是分割。“瓢”是勺子。“瓠落”是扁平浅薄。“呺然”是空虚而大的样子。“掊”是打破。用来盛水,它空虚脆弱,不能承受;剖开做成瓢,又扁又浅,装不了多少东西。众人都说它没有用,于是把它打破丢弃。惠子是在讥刺庄子的言论,认为它不能救助时世、切合要务,和这个葫芦一样,应当屏弃削除。【释文】“剖之”读普口反。“为瓢”读毗遥反,徐氏读扶尧反。“则瓠”的“瓠”读户郭反,司马氏读护,以下同。“落”,简文帝说:瓠落犹如廓落。司马氏说:“瓠”读布护反;“落”是零落。意思是它形状扁而浅,装水就散落,不能容纳。“呺然”本来也有缺字。徐氏读许憍反。李氏说:是空虚而大的样子。崔氏本作缺字,简文帝本相同。◎庆藩考证:《文选·谢灵运〈之郡初发都〉诗》注引司马氏说:“瓠”读布护,“落”是零落;“枵然”是大的样子;“掊”就是打破它。比喻庄子的言论虽然宏大,却像巨大的葫芦一样无所施用,比释文所引更详细。◎俞樾说:《说文解字》:“”是痛声。“呺”“”都是《说文》没有的字,大概是“”字的俗体,用在这里意义不通。《文选·谢灵运〈初发都〉诗》李善注引此文作“枵”,应当从“枵”。《尔雅·释天》说:“玄枵”就是虚。虚有大的含义,所以说“枵然大也”。释文引李氏说“然”是空虚而大的样子,本来就是依据“枵”字的意义来解释的。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一】。客闻之,请买其方(一)百金【二】。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三】。'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四】。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五】。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六】!”【一】【注】其药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于水中也。【疏】洴,浮;澼,漂也。絖,絮也。世世,年也。宋人隆冬涉水,漂絮以作牵离,手指生疮,拘坼有同龟背。故世世相承,家传此药,令其手不拘坼,常得漂絮水中,保斯事业,永无亏替。又云:澼,擗也;絖,□也,谓擗□于水中之故也。【释文】《龟手》愧悲反。徐举伦反。李居危反。向云:拘坼也。司马云:文坼如龟文也。又云:如龟挛缩也。◎俞樾曰:释文引司马云文坼如龟文也,又云如龟挛缩也,义皆未安。向云如拘坼也,郭注亦云能令手不拘坼,然则龟字宜即读如拘。盖龟有丘音,后汉西域传龟兹读曰丘慈,是也。古丘音与区同,故亦得读如拘矣。拘,拘挛也,不龟(二)者,不拘挛也。龟文之说虽非,挛缩之说则是,但不必以如龟为说耳。◎李桢曰:龟手,释文云徐举伦反,盖以龟为皲之假借。按龟皲双声。众经音义卷十一:皲,居云、去云二反。通俗文:手足坼裂曰皲,经文或作龟坼。下引庄此文及郭注为证。是玄应以龟皲音义互通。集韵十八谆:皲,区伦切,皴也。汉书赵充国传,将军士寒,手足皲瘃,文颖曰:皲,坼裂也;瘃,寒创也。唐书李甘传,冻肤皲瘃。不龟手,犹言不皲手耳。皲,说文作□。钮氏树玉、郑氏珍以韗下或体□为皲字,不足据。《洴》徐扶经反。《澼》普历反。徐敷历反。郭、李恪历反,澼,声。◎卢文弨曰:案今本书作澼声,疑洴澼是击絮之声。洴澼二字本双声,盖亦象其声也。《絖》音旷。小尔雅云:絮细者谓之絖。李云:洴澼絖者,漂絮于水上。絖,絮也。《能令》力呈反。《不拘》纪于反。依字宜作▯,纪于、求于二反。周书云天寒足▯是也。《坼》敕白反。◎卢文弨曰:坼,俗本多从手,非。《漂》匹妙反,韦昭云:以水击絮为漂。说文作潎,丰市反,又匹例反。◎卢文弨曰:潎旧讹作敝,今改正。《絮》胥虑反。【二】【疏】金方一寸重一斤为一金也。他国游客,偶尔闻之,请买手疮一术,遂费百金之价者也。【释文】《百金》李云:金方寸重一斤为一金。百金,百斤也。【三】【疏】鬻,卖也。估价既高,聚族谋议。世世洴澼,为利盖寡,一朝卖术,资货极多。异口同音,佥曰请与。【释文】《数金》色主反。《鬻》音育。司马云:卖也。《技》本或作伎,竭彼反。【四】【疏】吴越比邻,地带江海,兵戈相接,必用舻船,战士隆冬,手多拘坼。而客素禀雄才,天生睿智,既得方术,遂说吴王。越国兵难侵吴,吴王使为将帅,赖此名药,而兵手不拘坼。旌旗才举,越人乱辙。获此大捷,献凯而旋,勋庸克着,胙之茆土。【释文】《以说》始锐反,又如字。《有难》乃旦反。《之将》子匠反。《大败》必迈反。【五】【疏】或,不定也。方药无工〔拙〕(三)而用者有殊,故行客得之以封侯,宋人用之以洴澼,此则所用工拙之异。【六】【注】蓬,非直达者也。此章言物各有宜,苟得其宜,安往而不逍遥也。【疏】虑者,绳络之也。樽者,漆之如酒,以绳结缚,用渡江湖,南人所谓腰舟者也。蓬,草名,拳曲不直也。夫,叹也。言大瓠浮泛江湖,可以舟船沦溺;至教兴行世境,可以济渡群迷。而惠生既有蓬心,未能直达玄理,故妄起掊击之譬,讥刺庄子之书。为用失宜,深可叹之。【释文】《不虑以为大樽》本亦作尊。司马云:樽如酒器,缚之于身,浮于江湖,可以自渡。虑,犹结缀也。案所谓腰舟。◎卢文弨曰:缚旧作缚,今从宋本正(四)。《蓬之心》郭云:蓬,生非直达者。向云:蓬者短不畅,曲士之谓。◎卢文弨曰:士,旧讹土,今改正。【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方下有以字。(二)龟字依诸子平议补。(三)拙字依下文补。(四)按卢说非是。说文:缚,束也。缚,白鲜色也,段注改色为卮,云,声类以为今正绢字,据许则缚与绢各物。若羽人十抟为缚,左传缚一如瑱,又皆卷缚之义,非字之本义。朱珔假借义证谓缚与缚音隔,疑以形近而误,其说是也。是束缚字正当作缚,宋本误。
译庄子说:“先生实在是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啊。宋国有个人善于制造使手不皲裂的药,世世代代以在水中漂洗丝絮为业【一】。有个游客听说后,请求用百金买下他的药方【二】。宋人召集全族商量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所得不过几金;如今一天之内卖掉药方就能得到百金,请把它卖给他吧。’【三】游客得到药方后,用它去游说吴王。越国发生战事,吴王派他领兵;冬天和越人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割地封赏他【四】。同样是能使手不皲裂,有人凭它得到封地,有人却免不了继续漂洗丝絮;这是使用方法不同的缘故【五】。如今先生有能容纳五石的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缀结成大樽,漂浮在江湖上,却忧虑它扁浅而什么也装不下呢?看来先生还是有蓬草一样弯曲不通的心啊【六】!” 【一】【注】这种药能使手不拘挛、不皲裂,所以宋人常在水中漂洗丝絮。【疏】“洴”是漂浮,“澼”是漂洗,“絖”是丝絮。“世世”就是年年。宋人在严冬涉水漂洗丝絮,把它做成牵离;手指生疮,拘挛皲裂,像龟背上的纹理一样。所以世代相传,把这种药作为家传之方,使手不拘挛皲裂,得以常在水中漂洗丝絮,守住这项事业,永不衰败。又一种说法是:“澼”通“擗”,“絖”是缺字,意思是把某物在水中擗洗。【释文】“龟手”读愧悲反,徐氏读举伦反,李氏读居危反。向氏说:是拘挛皲裂。司马氏说:裂纹像龟背的纹理;又说像龟缩一样拘挛。◎俞樾说:释文引司马氏说裂纹像龟背纹理,又说像龟缩,意义都不妥。向氏说像拘挛皲裂,郭象注也说能使手不拘挛,那么“龟”字应当就读作“拘”。大概“龟”有丘的读音,《后汉书·西域传》中“龟兹”读作丘慈,就是证据。古代丘音与区音相同,所以也可以读如“拘”。“拘”是拘挛;“不龟”就是不拘挛。说成龟背纹理虽然不对,说成拘挛收缩则是正确的,只是不必用“像龟”来解释。◎李桢说:“龟手”,释文说徐氏读举伦反,大概是把“龟”当作“皲”的假借字。考察“龟”“皲”是双声。玄应《众经音义》卷十一说:“皲”读居云、去云二反。 《通俗文》说:手足裂开叫“皲”,经文有时写作“龟坼”。下文引庄子这段话以及郭象注作证。所以玄应认为“龟”“皲”的音义相通。《集韵》十八谆说:“皲”读区伦切,是皴裂。《汉书·赵充国传》说将军士卒受寒,手足皲瘃;文颖说:“皲”是裂开,“瘃”是冻疮。《唐书·李甘传》说“冻肤皲瘃”。“不龟手”犹如说“不皲手”。“皲”字,《说文解字》作缺字。钮树玉、郑珍认为“韗”下面的某种异体字是“皲”字,不能作为可靠依据。“洴”徐氏读扶经反。“澼”读普历反,徐氏读敷历反,郭象、李氏读恪历反;“澼”是模拟声音的字。◎卢文弨说:考察今本书作“澼声”,怀疑“洴澼”是击打丝絮的声音。“洴澼”二字本来双声,大概也是摹拟它的声音。“絖”读音为旷。《小尔雅》说:细的絮叫絖。李氏说:洴澼絖就是在水上漂洗丝絮,絖就是絮。“能令”读力呈反。“不拘”读纪于反。依字形本应作缺字,读纪于、求于二反。《周书》说“天寒足缺字”,就是这个字。“坼”读敕白反。◎卢文弨说:“坼”字俗本多从手旁,是不对的。“漂”读匹妙反。韦昭说:用水击打丝絮叫漂。《说文解字》作“潎”,读丰市反,也读匹例反。◎卢文弨说:旧本“潎”误作“敝”,今改正。“絮”读胥虑反。【二】【疏】一寸见方的金子重一斤,称为一金。这是别国来的游客偶然听到这种药,想买治疗手上疮裂的方术,于是愿意付出百金的价钱。【释文】“百金”,李氏说:一寸见方的金子重一斤,称为一金;百金就是一百斤。【三】【疏】“鬻”是卖。估价既然很高,宋人便召集全族商议。世世代代漂洗丝絮,获利本来很少;一天卖掉药方,财货就极其丰厚。全族众口一词,都说:“请把它卖给他。” 【释文】“数金”的“数”读色主反。“鬻”读音为育。司马氏说:是卖的意思。“技”字有的本子作“伎”,读竭彼反。【四】【疏】吴国和越国相邻,土地处在江海之间,兵戈相接,必然使用楼船;士兵在严冬作战,手大多拘挛皲裂。但这个游客素来禀有雄才,天生聪慧,得到药方后便去游说吴王。越国发兵侵扰吴国,吴王任命他为将帅,凭借这种名药,使士兵的手不再拘挛皲裂。旗帜刚刚举起,越人便阵脚大乱。取得大胜后献上战果凯旋,功勋显著,于是把茅土封给他。【释文】“以说”的“说”读始锐反,也可按本字读。“有难”的“难”读乃旦反。“之将”的“将”读子匠反。“大败”的“败”读必迈反。【五】【疏】“或”表示不确定。方药本身没有巧拙之分,但使用它的人和用途不同;所以游客得到它便能受封为侯,宋人使用它却只能漂洗丝絮,这就是使用上的巧拙不同。【六】【注】蓬不是径直通达的东西。这一章说明万物各有适宜的用途,只要得到适宜的用途,到哪里会不逍遥呢?【疏】“虑”是用绳子缠结。“樽”是漆成酒器模样,再用绳子捆缚,借以渡过江湖;南方人称它为“腰舟”。“蓬”是一种草名,拳曲而不直。“夫”是感叹词。意思是:大的葫芦漂浮在江湖上,可以充当船只,避免沉溺;高明的教化兴起并推行于世间,也可以救渡众多迷惑的人。可是惠子有一颗像蓬草一样弯曲的心,不能直接通达玄妙的道理,所以妄自提出打破葫芦的比喻,讥刺庄子的著作。用途不合适,实在令人深深叹息。【释文】“不虑以为大樽”本来也作“不以为大尊”。司马氏说:樽像酒器,把它捆在身上,便能漂浮在江湖上,可以自己渡水。 “虑”犹如说结缀。考察起来,这就是所谓“腰舟”。◎卢文弨说:旧本“缚”字写作另一形,今依宋本改正。“蓬之心”,郭象说:蓬是生长时不直达的东西。向氏说:蓬是短而不舒展,用来比喻心术曲折的人。◎卢文弨说:“士”字旧误作“土”,今改正。【校】(一)阙误本引江南古藏本,“方”字下面有“以”字。(二)“龟”字依《诸子平议》补。(三)“拙”字依下文补。(四)按卢氏的说法不对。《说文解字》说:“缚”是捆束;“缚”是白色。段玉裁把“色”改作“卮”,说《声类》把它当作今天的“绢”字;依许慎的说法,“缚”和“绢”是不同的东西。可是《羽人》说“十抟为缚”,《左传》说“缚一如瑱”,都属于卷束、捆缚的意义,并不是“缚”字的本义。朱珔在假借意义的考证中说,“缚”与“缚”读音相隔,怀疑是因为字形相近而误写,这个说法是对的。因此,表示捆束的字本应作“缚”,宋本写错了。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一】。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二】。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三】。”【一】【疏】樗,栲漆之类,嗅之甚臭,恶木者也。世间名字,例皆虚假,相与嗅之,未知的当,故言人谓之樗也。【释文】《樗》敕鱼反,木名。【二】【疏】拥肿,盘瘿也。卷曲,不端直也。规圆而矩方。涂,道也。樗栲之树,不材之木,根本拥肿,枝干挛卷,绳墨不加,方圆无取,立之行路之旁,匠人曾不顾盼也。【释文】《拥肿》章勇反。李云:拥肿,犹盘瘿。《不中》丁仲反。下同。《卷曲》本又作拳,同。音权,徐纪阮反。李丘圆反。【三】【疏】树既拥肿不材,匠人不顾;言(迹)〔亦〕迂诞无用,众所不归。此合喻者也。【释文】《同去》如字。李羌吕反。◎庆藩案大而无用,犹言迂远无当于事情也。礼文王世子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郑注曰:于读为迂,犹广也,大也。是大与迂同义。老子道德经云,天下皆谓道大似不肖,亦此大字之义。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一】。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二】。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三】,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四】。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一】困苦(一)哉【五】!”【一】【疏】狌,野猫也。跳梁,犹走踯也,辟,法也,谓机关之类也。罔罟,罝罘也。子独不见狸狌捕鼠之状乎?卑伏其身,伺候傲慢之鼠;东西跳踯,不避高下之地;而中于机关之法,身死罔罟之中,皆以利惑其小,不谋大故也。亦犹擎跪曲拳,执持圣迹,伪情矫性,以要时利,前虽遂意,后必危亡,而商鞅、苏、张,即是其事。此何异乎捕鼠狸狌死于罔罟也。【释文】《狸》力之反。《狌》徐音姓。郭音生。又音星。司马云:□也。□,音由救反。《敖者》徐、李五到反。支云:伺彼怠敖,谓承夫闲(二)殆也。本又作傲,同。司马音遨,谓伺遨翔之物而食之,鸡鼠之属也。《跳》音条。《不辟》音避。今本多作避。下放此。《机辟》毗赤反。司马云:罔也。◎卢文弨曰:案当作毗亦反。◎庆藩案辟疑为繴之借字。尔雅:繴谓之罿,罿,罬也;罬谓之罦,罦,覆车也。郭璞曰:今之翻车也,有两辕,中施罥以捕鸟。司马曰辟罔也,误。辟若训罔,则下文死于罔罟为赘矣。楚辞九章设张辟以娱君兮,王逸注:辟,法也,言谗人设张峻法以娱乐君,(王念孙曰:楚辞九章以张辟连读,非以设张连读。张读弧张之张。周官冥氏掌弧张,郑注:弧张,罿罦之属,所以扃绢禽兽。)颇费解义。墨子非儒篇:盗贼将作,若机辟将发也,盐铁论刑法篇曰:辟陷设而当其蹊,皆当作繴。(楚辞哀时命,外迫胁于机臂兮,机臂与机辟同。玉篇、王注以为弩身,亦失之。)《罟》徐音古。【二】【疏】斄牛,犹旄牛也,出西南夷。其形甚大,山中远望,如天际之云。薮泽之中,逍遥养性,跳梁投鼠,不及野狸。亦犹庄子之言,不狎流俗,可以理国治身,且长且久者也。【释文】《斄牛》郭吕之反。徐、李音来。又音离。司马云:旄牛。【三】【疏】无何有,犹无有也。莫,无也。谓宽旷无人之处,不问何物,悉皆无有,故曰无何有之乡也。【释文】《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谓寂绝无为之地也。简文云:莫,大也。【四】【疏】彷徨,纵任之名;逍遥,自得之称;亦是异言一致,互其文耳。不材之木,枝叶茂盛,婆娑荫映,蔽日来风,故行李经过,徘徊憩息,徙倚顾步,寝卧其下。亦犹庄子之言,无为虚淡,可以逍遥适性,荫庇苍生也。【释文】《彷》薄刚反,又音房。《徨》音皇。彷徨,犹翱翔也。崔本作方羊,简文同。广雅云:彷徉,徙倚也。【五】【注】夫小大之物,苟失其极,则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则物皆逍遥也。【疏】拥肿不材,拳曲无取,匠人不顾,斤斧无加,夭折之灾,何从而至,故得终其天年,尽其生理。无用之用,何所困苦哉!亦犹庄子之言,乖俗会道,可以摄卫,可以全真,既不夭枉于世途,讵肯困苦于生分也!【校】(一)阙误引文本困苦作穷困。(二)世德堂本闲作陨。
译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一】。它的树干粗大而肿胀,不合绳墨;它的小枝卷曲,也不合圆规和曲尺。把它立在道路旁,木匠都不看它一眼【二】。如今您的言论又大又无用,是众人都共同弃置的东西【三】。” 【一】【疏】樗是栲树、漆树一类的树,气味非常臭,是人们厌恶的树木。世间的名称,通常都是虚假的;人们共同这样称呼它,却不知道是否确切,所以说“人们叫它樗”。【释文】“樗”读敕鱼反,是树木的名称。【二】【疏】“拥肿”是树木盘曲生瘿;“卷曲”是不端直。规是画圆的工具,矩是画方的工具。“涂”是道路。樗栲一类是无材之木,根干粗肿,枝条弯曲,绳墨无法取直,方圆也不合用;把它立在道路旁,木匠连看都不会看一眼。【释文】“拥肿”读章勇反。李氏说:拥肿犹如盘曲生瘿。“不中”的“中”读丁仲反,下面相同。“卷曲”本来也作“拳曲”,二字相同,读音为权,徐氏读纪阮反,李氏读丘圆反。【三】【疏】树木既然粗肿而没有材用,木匠便不看它;这比喻言论迂曲荒诞而无用,是众人不肯归附的。这就是合喻。【释文】“同去”按本字读。李氏读羌吕反。◎庆藩考证:“大而无用”犹如说迂远而不切合实际。《礼记·文王世子》“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郑玄注说:“于”读作“迂”,犹如广大、宏大。因此“大”与“迂”意义相同。《老子道德经》说“天下皆谓道大,似不肖”,这里“大”字也是这个意义。庄子说:“先生难道没见过野猫吗?它压低身体伏在那里,等待那些傲慢疏忽的东西;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跳跃奔窜,不避高处低处;最后落入机关,死在罗网之中【一】。如今那斄牛,大得像垂挂在天边的云。这算是很大了,却不能捕捉老鼠【二】。现在先生有一棵大树,只忧虑它没有用,为什么不把它栽在无何有之乡、广漠的旷野【三】,在它旁边无所作为地徘徊,在它下面逍遥地睡卧【四】?既不会夭折于斧斤,外物也不能伤害它;正因为没有可用之处,又有什么地方会使它困苦呢【五】!” 【一】【疏】“狌”是野猫。“跳梁”犹如奔走跳跃;“辟”是法,指机关一类的东西;“罔罟”就是网罗。先生难道没见过野猫捕鼠的样子吗?它压低身体伏着,窥伺傲慢疏忽的老鼠;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跳跃,不避高处低处;最后落入机关的法术,死在网罗之中。这都是因为被小利迷惑,只顾眼前而不谋求长远。又如那些屈身跪拜、弯腰曲膝、拘守圣人陈迹、矫情伪饰本性以求取时俗利益的人,前面即使一时得意,后来也必然危亡;商鞅、苏秦、张仪就是这样的事情。这和野猫捕鼠而死于网罗有什么不同呢?【释文】“狸”读力之反。“狌”徐氏读姓,郭象读生,也读星。司马氏说:是缺字,缺字读由救反。“敖者”徐氏、李氏读五到反。支氏说:窥伺那些懈怠傲慢的东西,就是承接它们闲散懈怠的时候。本来也作“傲”,二字相同。司马氏读遨,说是窥伺遨游的动物来吃,指鸡、鼠一类。“跳”读音为条。“不辟”读音为避,今本多作“避”,以下依此。“机辟”读毗赤反。司马氏说:是网。◎卢文弨说:考察起来应当读毗亦反。◎庆藩考证:“辟”怀疑是“繴”的借字。《尔雅》说:“繴”叫“罿”,“罿”叫“罬”,“罬”叫“罦”,“罦”是翻车。郭璞说:就是今天的翻车,有两根辕,中间设置绊网来捕鸟。司马氏说“辟”是网,是错误的。如果“辟”解释为网,那么下文“死于罔罟”就重复多余了。《楚辞·九章》“设张辟以娱君兮”,王逸注说:“辟”是法,意思是谗人设置严峻的法令来取悦君王。王念孙说:《楚辞·九章》应把“张辟”连读,不应把“设张”连读;“张”是弓弩张开的张。《周官》说冥氏掌管弧张,郑玄注说:弧张是罿、罦一类,用来捕捉禽兽的器具。这段文字的意义颇难解释。《墨子·非儒篇》说“盗贼将作,若机辟将发”,《盐铁论·刑法篇》说“辟陷设而当其蹊”,都应当作“繴”。《楚辞·哀时命》说“外迫胁于机臂兮”,“机臂”与“机辟”相同;《玉篇》和王逸注把它解释为弩身,也是不对的。“罟”徐氏读音为古。【二】【疏】“斄牛”犹如旄牛,产于西南夷。它的形体非常大,在山中远远望去,像天边的云。它在沼泽中逍遥自养,跳跃奔走,却比不上野猫捕鼠。也如庄子的言论,不迎合流俗,却可以用来治理国家、修治自身,并且长久流传。【释文】“斄牛”郭象读吕之反,徐氏、李氏读来,也读离。司马氏说:就是旄牛。【三】【疏】“无何有”犹如说“无有”。“莫”是无。指宽广空旷、没有人的地方,不论是什么东西,全都不存在,所以叫作“无何有之乡”。【释文】“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是指寂静空绝、无所作为的地方。简文帝说:“莫”是大的意思。【四】【疏】“彷徨”是放纵任性的名称;“逍遥”是自得自在的称谓;只是用不同的词表达同一意思,互换文辞罢了。无材之树枝叶茂盛,婆娑成荫,遮蔽阳光,招来清风,所以行旅经过时可以在树下徘徊休息,来回倚靠观望,睡卧其下。这也如庄子的言论,无为而虚淡,可以使人逍遥适性,并庇护天下众生。【释文】“彷”读薄刚反,也读房。“徨”读音为皇。“彷徨”犹如翱翔。崔氏本作“方羊”,简文帝本相同。《广雅》说:“彷徉”是徘徊倚靠。【五】【注】小的、大的事物,如果失去各自的极限和适宜之处,那么利害的道理就相同;如果使用得当,那么万物都可以逍遥。【疏】树干粗肿而没有材用,枝条拳曲而没有取用之处,木匠不看它,斧斤也不加于它,夭折的灾祸从哪里来呢?因此它能够终享天年,尽其生理。无用之用,哪里会有什么困苦!也如庄子的言论,违背世俗而会通大道,可以保养身心,可以保全真性;既不在世俗道路上遭受夭折枉害,哪里会在生命本分中困苦呢!【校】(一)阙误本所引文本中,“困苦”作“穷困”。(二)世德堂本“闲”作“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