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下杂篇则阳第二十五
《樊》音烦。李云:傍也。司马云:阴也。广雅云:边也。《予宅》司马云:以隐居山阴自显也。【二】【注】言己不若夷节之好富贵,能交结,意尽形名,任知以干上也。【疏】颠冥,犹迷没也。言夷节交游坚固,意在荣华;颠倒迷惑,情贪富贵;实无真德,而有俗知;不能虚淡以从神,而好任知以干上。数数如此,犹自不能,况我守愚,若为堪荐!此是王果谦逊之辞也。【释文】《有知》音智。注同。《颠冥》音眠。司马云:颠冥,犹迷惑也。言其交结人主,情驰富贵。【三】【注】苟进,故德薄而名消。【疏】消,毁损也。言则阳凭我谈己于王者,此适可败坏名行,必不益于盛德也。【四】【注】言已顺四时之施,不能赴彭阳之急。【疏】夫遭冻之人,得衣则暖;被暍之(者)〔人〕,遇水便活。乃待阳和以解冻,须寒风以救暍,虽乖人事,实顺天时。履道达人,体无近惠,不进彭阳,其义亦尔。【释文】《暍》音谒。字林云:伤暑也。《之施》始豉反。下同。【五】【疏】仪形有南面之尊,威严据千乘之贵,赫怒行毒,犹如暴虎,戮辱苍生,必无赦宥。自非大佞之人,不堪任使。若履正怀德之士,谁能屈挠心志而事之乎!【释文】《能桡》乃孝反,又呼毛反。王云:惟正德以至道服之,佞人以才辩夺之,故能泥桡之也。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一】,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二】。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三】;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四】;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五】,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六】。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七】,而一闲其所施【八】。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九】。故曰待公阅休【一0】。”【一】【注】淡然无欲,乐足于所遇,不以侈靡为贵,而以道德为荣,故其家人不识贫之可苦。【疏】(御)〔御〕寇居郑,老莱在楚,妻孥穷窭而乐在其内。贤士尚然,况乎真圣,斯忘贫也。【释文】《淡然》徒暂反。【二】【注】轻爵禄而重道德,超然坐忘,不觉荣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为高。【疏】韬光为穷,显迹为达。哀公德友于尼父,轩辕膝步于广成,斯皆道任则尊,不拘品命,故能使万乘之王,五等之君,化其高贵之心而为卑下之行也。【释文】《而化卑》居高而以卑为本也。本或作而化卑于人也。【三】【注】不以为物自苦。【疏】同尘涉事,与物无私,所造皆适,故未尝不乐也。【四】【注】通彼(人)〔而〕(一)不丧我。【疏】混迹人间而无滞塞,虽复通物而不丧我,动不伤寂而常守于其真。【释文】《不丧》息浪反。【五】【注】人各自得,斯饮和矣,岂待言哉!【疏】荫芘群生,冥同苍昊,中和之道,各得其心,满腹而归,岂劳言教!
译旁边的意思。司马说:是阴凉处的意思。《广雅》说:是边的意思。“予宅”,司马说:以隐居在山阴来显明自己。【二】【注】说自己不如夷节那样喜好富贵、能够结交权贵,心思全放在功名形迹上,任凭世俗才智去求取上位。【疏】“颠冥”就是迷失沉没的意思。夷节结交游说十分牢固,心意只在荣华;颠倒迷惑,贪恋富贵;实际上没有真正的德行,却有世俗的才智;不能虚静淡泊以顺应精神,却喜欢任用才智来求取上位。他屡屡这样做,尚且不能成功,何况我谨守愚拙,怎么能承当举荐呢!这是王果谦逊的话。【释文】“有知”的“知”,音“智”。注文同。“颠冥”,音“眠”。司马说:“颠冥”就是迷惑,指他结交君主,心情奔逐于富贵。【三】【注】苟且求取进身,所以德行浅薄而声名消损。【疏】“消”是毁坏、损伤的意思。意思是说,彭阳凭借我向楚王谈说自己,这只会败坏他的名声和操行,必定不能增益他的盛德。【四】【注】说自己顺应四时的施行,不能赶来应付彭阳的急切要求。【疏】遭受寒冻的人,得到衣服就会暖和;被暑热伤害的人,遇到水就能复苏。他们要等待春日的温暖来解冻,要依靠寒风来救治暑热,虽然违背通常的人事,却确实顺应天时。履行大道而通达的人,心体没有近于世俗的恩惠,不为彭阳进身,这个道理也是如此。【释文】“暍”,音“谒”。《字林》说:是中暑受伤。“之施”,音“始豉反”,下文同。【五】【疏】楚王仪表具有面南而王的尊贵,威严占据拥有千乘之国的贵势;发怒时施行暴虐,如同猛虎,杀戮凌辱百姓,必定不会赦免宽宥。若不是极其谄佞的人,便不能任由他驱使。至于正直有德的人,谁能屈挠自己的心志去侍奉他呢!【释文】“能桡”,音“乃孝反”,又音“呼毛反”。王说:只有正德之人能够以至道使他服从,谄佞之人能够凭才辩胜过他,所以才能使他陷入泥淖、屈挠其志。所以,圣人处于困穷时,能使家人忘记贫穷;显达时,能使王公忘记爵位俸禄而改变为谦卑。他对于万物,与万物共同获得快乐;他对于世人,使世人享受万物畅通的状态,同时保全自己的本真。所以有时他不发一言,却能使人饮得和气;与人并立,却能使人受到感化。父子之间各有适宜,他们各自回到应居之处;而他所施行的一切,总是安闲而不偏移。他对于人心的影响,就是如此深远。所以说,应当等待公阅休。【一】【注】淡泊无欲,随遇而安,快乐足以满足于所遇之事,不把奢侈靡费当作尊贵,而把道德当作荣耀,所以他的家人不知道贫穷有什么可苦恼的。【疏】列御寇居住在郑国,老莱子居住在楚国,妻子儿女虽然贫困,却能以内在的快乐自足。贤人尚且如此,何况真正的圣人呢?这就是忘却贫穷。【释文】“淡然”,音“徒暂反”。【二】【注】轻视爵位俸禄而重视道德,超然物外,坐忘于道,不觉得荣耀在自己身上,所以能使王公丧失自以为高贵的理由。【疏】收敛光芒叫作穷,显露踪迹叫作达。鲁哀公以尼父为德友,轩辕氏屈膝步行去拜访广成子,这些都说明只要道能够任用人,便是尊贵,不拘泥于品秩和命数;所以能使拥有万乘的君王、享有五等爵位的诸侯,改变其高贵自大的心态而采取谦卑的行为。【释文】“而化卑”,居于高位却以谦卑为根本。原本有的作“而化卑于人”。【三】【注】不把顺应万物看作自己的苦恼。【疏】混同于尘世而涉入事务,与万物相处没有私心,所到之处都感到适意,所以从来没有不快乐的。【四】【注】通达他人而不丧失自我。【疏】混迹于人间而没有滞碍,虽然能够与万物相通,却不丧失自我;行动不损伤寂静,始终守持自己的真实。【释文】“不丧”,音“息浪反”。【五】【注】人人各自获得满足,这就是使人饮得和气,哪里还需要言语呢!【疏】荫护众生,冥合于苍天,使中和之道深入各人的心中;人人吃饱满足而归,哪里还需要劳烦言语教导!
【释文】《而饮》于鸩反。【六】【注】望其风而靡之。【疏】和光同尘,斯并立也;各反其真,斯人化也。【七】【注】使彼父父子子各归其所。【疏】虽复混同贵贱,而伦叙无亏,故父子君臣,各居其位,无相参冒,不亦宜乎!【八】【注】其所施同天地之德,故闲静而不二。【疏】所有施惠,与四时合叙,未尝不闲暇从容,动静不二。【释文】《一闲》音闲。【九】【疏】圣人之用心,(其)〔具〕如上说,是以知其清高深远也。◎家世父曰:父子之宜,承上家人忘其贫。子,养父者也,父,待养于子者也,所谓宜也。归居,即据上文冬擉鳖夏休乎山樊言之。释(文)〔名〕:闲,()〔简〕也。谓别异其所施以求自足也,(以)〔非〕使家人忘其贫,自忘而已矣。此其远于人心者也。【一0】【注】欲其释楚王而从阅休,将以静泰之风镇其动心也。【疏】此总结也。【校】(一)而字依世德堂本改。圣人达绸缪【一】,周尽一体矣【二】,而不知其然,性也【三】。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四】,人则从而命之也【五】。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六】!【一】【注】所谓玄通。【疏】绸缪,结缚也。夫达道圣人,超然县解,体知物境空幻,岂为尘网所羁!阅休虽未极乎道,故但托而说之也。【释文】《绸》直周反。《缪》亡侯反。绸缪,犹缠绵也。又云:深奥也。【二】【注】无外内(一)而皆同照。【疏】夫智周万物,穷理尽性,物我不二,故混同一体也。【释文】《周尽一体》所鉴绸缪,精粗洞尽,故言周尽一体。一体,天也。【三】【注】不知其然而自然者,非性如何!【疏】能所相应,境智冥合,不知所以,莫辨其然,故与真性符会。【四】【注】摇者自摇,作者自作,莫不复命而师其天然也。【疏】反乎真根,复于本命,虽复摇动,顺物而作,动静无心,合于天地,故师于二仪也。【释文】《复命摇作》摇,动也。万物动作生长,各有天然,则是复其命也。【五】【注】此非赴名而高其迹。(师)〔帅〕(二)性而动,其迹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疏】命,名也。合道圣人,本无名字,为有清尘可慕,故人从后而名之。【释文】《命之也》命,名也。【六】【注】任知(其)〔而〕(三)行,则忧患相继。【疏】任知为物,忧患斯生,心灵易夺,所行无几,攀缘念虑,宁有住时!假令神禹,无奈之何!【释文】《忧乎知》音智。《而所行恒无几》居岂反。《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王云:忧乎智,谓有为者以形智不至为忧也。不知用智必丧,丧而更以不智为忧,及其智之所行有弊无济,故其忧患相接无须臾停息,故曰恒无几时其有止也,不能遗智去忧,非可忧如何!【校】(一)世德堂本作内外。(二)帅字依世德堂本改。(三)而字依赵谏议本改。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一】。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二】,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三】。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四】。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五】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六】。【一】【注】鉴,镜也,鉴物无私,故人美之。今夫鉴者,岂知鉴而鉴耶?生而可鉴,则人谓之鉴耳,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美于人,譬之圣人,人与之名。【疏】鉴,镜也。告,语也。(夫)〔天〕生明照,照物无私,人爱慕之,故名为镜,若人不相告语,明镜本亦无名。此起譬也。【释文】》则不知其美于人》生便有见物之美而为无心,人与作名言镜耳,故人美之。若不相告,即莫知其美于人。【二】【注】夫鉴之可喜,由其无情,不问知与不知,闻与不闻,来即鉴之,故终无已。若鉴由闻知,则有时而废也。【疏】已,止也。夫镜之照物,义在无情,不问怨亲,照恒平等。若不闻而不知,镜亦不照,既有闻知,镜能照之,斯则事涉间夺,有时休废矣,焉能久照乎!只为凝照无穷,故为人之所喜好也。◎庆藩案王氏念孙曰:终无已者,终,竟也,竟无已时也。【三】【注】若性所不好,岂能久照!【疏】镜之能照,出自天然,人之喜好,率乎造物,既非矫性,所以无穷。【释文】《好之》呼报反。注同。【四】【注】圣人无爱若镜耳。然而事济于物,故人与之名,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爱人也。【疏】圣人泽被苍生,恩流万代,物荷其德,人与之名,更相告语,嘉号斯起。不若然者,岂有圣名乎!【五】【注】荡然以百姓为刍狗,而道合于爱人,故能无已。若爱之由乎闻知,则有时而衰也。【疏】夫圣德遐旷,接物无私,亭毒群生,刍狗百姓,岂待知闻而后爱之哉!只为慈救无偏,故德无穷已。此合(谕)〔喻〕也。
译【释文】“而饮”,音“于鸩反”。【六】【注】人们仰望他的风范,便自然受到感化。【疏】与光明相和、混同尘世,这就是与人并立;各自返回真实本性,这就是人受到感化。【七】【注】使那里的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疏】虽然使贵贱混同,却不损害伦理次序,所以父子、君臣各居其位,互不混杂僭越,这不就是合宜吗!【八】【注】他所施行的与天地之德相同,所以安闲宁静而不改变。【疏】一切施惠都与四时的秩序相合,从来没有不安闲从容的;行动和静止始终不二。【释文】“一闲”,音“闲”。【九】【疏】圣人的用心,具备如上所说的情形,因此可以知道他的清高深远。家世父说:父子之间的适宜,承接上文“家人忘其贫”。子,是奉养父亲的人;父,是等待儿子奉养的人,这就是所谓的适宜。“归居”,就是根据上文冬天刺鳖、夏天在山边茂林中休息来说的。《释名》说:“闲”就是“简”,意思是区别他所施行的事情,以求自足;并不是使家人忘记贫穷,而是自己忘记贫穷而已。这就是他远离人心的地方。【一〇】【注】希望彭阳放弃楚王而跟从公阅休,用公阅休安静平和的风范来镇定他躁动的心。【疏】这是总结。【校】(一)“而”字依据世德堂本改。圣人通达于事物彼此牵连的道理,周遍而彻底地与万物同为一体,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这就是本性。万物复归其本命,自然地运动、兴作,以天为师;世人于是跟随其后称呼他、为他命名。若忧虑于才智,而所作所为始终没有多少时间能够停止,那它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一】【注】就是所谓玄妙的通达。【疏】“绸缪”是结缚的意思。通达大道的圣人,超然于束缚之外,体察并知道万物境界是空幻的,哪里会被尘世之网束缚呢?公阅休虽然还没有达到大道的极致,所以这里只是借他来说明。【释文】“绸”,音“直周反”。“缪”,音“亡侯反”。绸缪,就是缠绵的意思;又说是深奥的意思。【二】【注】没有内外的分别,而都同样照见。【疏】他的智慧周遍万物,穷尽事理、尽知本性,物我不分为二,所以混同为一体。【释文】“周尽一体”:所照察的绸缪之理,无论精微还是粗显都洞然尽知,所以说“周尽一体”。“一体”就是天。【三】【注】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却能自然如此,除了本性还能是什么呢!【疏】能作用的主体与所面对的境界相应,境界与智慧冥然相合,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也不能分辨它为何如此,所以与真实本性相符合。【四】【注】摇动的自会摇动,兴作的自会兴作,无不复归本命而以自然为师。【疏】返回真实根本,复归本来命性;即使有所摇动、顺应万物而兴作,动静也都无心,合于天地,所以以天地为师。【释文】“复命摇作”:摇,就是运动。万物运动、生长,各有其天然状态,这就是复归其本命。【五】【注】这不是为了追逐名声而使自己的事迹显得高尚;率领本性而行动,事迹自然高尚,所以人们不能不降低自己的身份来称颂他。【疏】“命”就是“名”。与道相合的圣人,本来没有名号;因为有清高可供人仰慕,所以人们后来才给他命名。【释文】“命之也”的“命”,就是名的意思。【六】【注】任凭才智而行动,忧患就会接连而来。【疏】任用才智来对待万物,忧患就会产生;心灵容易被夺取,所作所为没有多少能持久,攀缘和思虑哪里会有停止的时候!即使是神禹,也对此无可奈何。【释文】“忧乎知”的“知”,音“智”。“而所行恒无几”的“几”,音“居岂反”。“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王说:所谓忧虑才智,是说有作为的人因形体和才智达不到而忧虑。他不知道运用才智必然会丧失本真,丧失之后又以没有才智为忧;等到才智所能做到的事情有弊病而无补益时,忧患便相互接连,片刻也不停息,所以说“恒无几时其有止也”。不能抛弃才智、去除忧虑,这难道不值得忧虑吗!【校】(一)世德堂本作“内外”。(二)“帅”字依据世德堂本改。(三)“而”字依据赵谏议本改。天生就美的东西,别人给它一面镜子来照见它;如果没有人告诉它,它便不知道自己在人看来是美的。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听说还是没有听说,它可喜爱的特性终究没有止境;人们喜爱它也没有止境,这是本性。圣人爱护世人,世人给他这个名称;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他便不知道自己是在爱护世人。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听说还是没有听说,他爱护世人的行为终究没有止境;人们安于他的爱护也没有止境,这是本性。【一】【注】“鉴”就是镜子。镜子照见万物而没有私心,所以人们称赞它美好。如今镜子照见万物,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在照镜子才照吗?它生来就能被用来照见,所以人们把它称作镜子;如果没有人相互告诉,便没有人知道它在人眼中是美好的。以此譬喻圣人,世人给他命名。【疏】“鉴”是镜子,“告”是告诉。上天生成光明来照见万物,照见万物而没有私心,人们喜爱仰慕它,所以称它为镜子;如果没有人相互告诉,明镜本来同样没有名称。这是先起譬喻。【释文】“则不知其美于人”:它生来就能显现万物之美,却是无心的;世人为它造出名称,说它是镜子,所以人们称美它。如果没有人相互告诉,便没有人知道它在人看来是美好的。【二】【注】镜子之所以可喜,是因为它没有情感;不论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说还是没有听说,只要有物来到,它便照见,所以始终不会停止。如果镜子必须依据听闻和知觉才照见,就会有停止的时候。【疏】“已”是停止的意思。镜子照见万物,关键在于它没有情感,不论亲疏怨亲,照见始终平等。如果没有听到、没有知道,镜子便不照见;既然有所听闻和知觉,镜子才能照见,这就会受到间隔和夺取的影响,有时停止废弃,哪里能够长久照见呢?正因为它凝然照见而没有穷尽,所以受到人们喜爱。庆藩案:王念孙说,“终无已”的“终”是终竟,意思是终究没有停止的时候。【三】【注】如果这不是本性所喜好的,哪里能够长久照见呢!【疏】镜子能够照见,出于天然;人们喜爱它,也顺从造物的本性。既然不是强行改变本性,所以没有穷尽。【释文】“好之”,音“呼报反”,注文同。【四】【注】圣人并不像镜子那样有所爱。然而他的作为使万物得到成就,所以世人给他“爱人”的名号;如果没有人相互告诉,便没有人知道他爱护世人。【疏】圣人的恩泽覆盖天下,恩惠流传万代,万物承受他的德行,世人给他命名并相互传告,于是美好的名号便产生了。如果不是这样,哪里会有圣人的名号呢!【五】【注】他荡然无心,把百姓看作刍狗,却与爱护世人的道相合,所以能够永不停止。如果爱护世人是由于听闻和知晓,便会有衰减的时候。【疏】圣人的德行广大深远,接待万物没有私心,养育群生;把百姓视作刍狗,哪里要等到听到、知道之后才去爱护他们呢!只是因为慈悲救助没有偏私,所以德行没有穷尽。这是用来合释前面的譬喻。
【六】【注】性之所安,故能久。【疏】安,定也。夫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无心于动静也。故能疾雷破山而恒定,大风振海而不惊,斯率其真性者也。若矫性伪情,则有时而动矣。故王弼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企!旧国旧都,望之畅然【一】;虽使丘陵草木之缗【二】,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三】,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四】【一】【注】得旧犹畅然,况得性乎!【疏】国都,(谕)〔喻〕其真性也。夫少失本邦,流离他邑,归望桑梓,畅然喜欢。况丧道日淹,逐末来久,今既还原反本,故曰畅然。【释文】《畅然》喜悦貌。【二】【注】缗,合也。【释文】《之缗》民忍反,徐音昏。郭云:合也。司马云:盛也。【三】【注】见所尝见,闻所尝闻,而犹畅然,况体其体用其性也!【疏】缗,合也。旧国旧都,荒废日久,丘陵险陋,草木丛生;入中相访,十人识九,见所曾见,闻所曾闻,怀生之情,畅然欢乐。况丧道日久,流没生死,忽然反本,会彼真原,归其重玄之乡,见其至道之境,其为乐也,岂易言乎!【释文】《十九》谓见十识九也。《见见闻闻》见所见,闻所闻。◎俞樾曰:缗字,释文引司马云盛也,郭注云合也,于义俱通。入之者十九,释文曰谓见十识九也,此未得其义。入者,谓入于丘陵草木所掩蔽之中也。入之者十九,则其出于外而可望见者止十之一耳,而犹觉畅然喜悦,故继之曰况见见闻闻者也。郭注曰,见所尝见,闻所尝闻,而犹畅然,则于况见见闻闻句不复可通,遂增益之曰况体其体用其性也,于庄子本义不合矣。【四】【注】众之所习,虽危犹闲,况圣人之无危!【疏】七尺曰仞。台高七丈,可谓危县,人众数登,遂不怖惧。习以性成,尚自宽闲,而况得真,何往不安者也!【释文】《台县》音玄。《众闲》音闲。注同。元嘉本作闲。◎俞樾曰:此承见见闻闻而言。以十仞之台而县于众人耳目之间,此人所共见共闻者,非犹夫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也,其为畅然可知矣。郭注曰,众之所习,虽危犹闲。此误读间为闲,于义殊不可通。盖由不解上文,故于此亦失其旨。◎家世父曰:说文:闲,隙也。周礼匠人井闲、成闲、同闲,凡空处谓之闲,屋空处亦曰闲。十仞之台,县之众闲,杰然独出,见见闻闻不能揜也。得其环中以随成,不以之见于外而自得之于中,乃可以应无穷。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一】,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二】。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三】,阖尝舍之【四】!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五】,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六】?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七】,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八】?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九】从师而不囿【一0】;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一一】;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一二】。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一三】。容成氏曰:“除日无岁【一四】,无内无外【一五】。”【一】【注】冉相氏,古之圣王也。居空以随物,物自成。【疏】冉相氏,三皇以前无为皇帝也。环,中之空也。言古之圣王,得真空之道,体环中之妙,故道顺群生,混成庶品。【释文】《冉相》息亮反。注同。郭云:冉相氏,古圣王。◎俞樾曰:路史循蜚纪有冉相氏。【二】【注】忽然与之俱往。【疏】无始,无过去;无终,无未来也;无几无时,无见在也。体化合变,与物俱往,故无三时也。【三】【注】日与物化,故常无我,常无我,故常不化也。【疏】顺于日新,与物俱化者,动而常寂,故凝寂一道,嶷然不化。【四】【注】言夫为者,何不试舍其所为(之)(一)乎?【疏】阖,何也。言体空之人,冥于造物,千变万化而与化俱往,曷尝暂相舍离也!【释文】《尝舍》音舍。注同。【五】【注】唯无所师,乃得师天。【疏】师者,仿效之名;天者,自然之谓。夫大块造物,率性而动,若有心师学,则乖于自然,故不得也。【六】【注】虽师天犹未免于殉,奚足事哉!师天犹不足称事,况又不师耶!【疏】殉者,逐也,求也。夫有心仿效造化而与物俱往者,此不率其本性也,奚足以为修其事业乎!尚有所求,故是殉也。夫师犹有称殉,况(拾)〔舍〕己逐物,其如之何!【释文】《皆殉》辞俊反。◎家世父曰:其有止也,通乎命者也;其以为事,应乎物者也;其舍之也。尽性复命,浑人己而化之也。云若之何者,如是之为道也。【七】【疏】夫得中圣人,达于至理,故能人天双遣,物我两忘。既曰无终,何尝有始!率性合道,不复师天。【八】【注】都无,乃冥合。
译【六】【注】这是本性所安处的地方,所以能够长久。【疏】“安”是安定的意思。静止时与阴同德,运动时与阳同流,所以对于动静都无心。因此即使疾雷震裂山岳,也始终安定;大风振动海洋,也不受惊扰,这就是顺应真实本性。如果矫饰本性、伪造情感,就会有时发生动摇。所以王弼说:不能使自己的情性合乎本性,哪里能够长久实行自己的愿望呢!旧日的国家、旧日的都城,远远望去便令人畅然;即使丘陵草木已经合拢遮蔽,进入其中的人有十九个,仍然令人畅然。何况是亲眼见到曾经见过的、亲耳听到曾经听过的事物呢?就像十仞高的台悬在众人视线之间一样!【一】【注】得到旧日之物尚且感到畅然,何况获得自己的本性呢!【疏】国家和都城,是用来譬喻人的真实本性。人年少时失去故国,流离在其他地方,回头望见故乡桑梓,便畅然喜悦。何况丧失大道已经很久,追逐末流也已经很久,如今既已返回本源、复归根本,所以说“畅然”。【释文】“畅然”,是喜悦的样子。【二】【注】“缗”是合拢的意思。【释文】“之缗”,音“民忍反”,徐音“昏”。郭说:是合拢的意思。司马说:是茂盛的意思。【三】【注】看到曾经见过的,听到曾经听过的,尚且感到畅然,何况体察其本体、运用其本性呢!【疏】“缗”是合拢的意思。旧国旧都荒废已久,丘陵险陋,草木丛生;进入其中相互寻找,十个人中还能认出九个人,看到曾经见过的,听到曾经听过的,怀念故土的感情使人畅然欢乐。何况丧失大道已经很久,沉没于生死之中,忽然返回根本,会合于真实根源,归入重玄之乡,见到至道的境界,这种快乐哪里容易用语言说尽!【释文】“十九”,是说十个人中能认出九个人。“见见闻闻”,就是见到曾经见过的、听到曾经听过的。俞樾说:“缗”字,《释文》引司马说为茂盛,郭注说为合拢,两种解释都讲得通。“入之者十九”,《释文》说是十个人中能认出九个人,这还没有得到它的意义。“入者”,是说进入被丘陵草木遮蔽的地方。“入之者十九”,就是在外面能够望见的只有十分之一,却仍然觉得畅然喜悦,所以接着说“何况见见闻闻”。郭注说见到曾经见过的、听到曾经听过的,仍然畅然;这样一来,对“何况见见闻闻”一句便无法贯通,于是又增添“体其体用其性”的解释,这与《庄子》原本的意义不相合。【四】【注】众人平常所习惯的地方,即使危险也觉得安闲,何况圣人本来没有危险呢!【疏】七尺为一仞。高七丈的台,可以说是高危悬险;众人多次登上去,便不再害怕。习惯久了便成为本性,尚且能够宽舒安闲,何况已经获得真实本性的人,哪里去不得安然呢!【释文】“台县”的“县”,音“玄”。“众闲”的“闲”,音“闲”,注文同。元嘉本作“闲”。俞樾说:这一句承接“见见闻闻”而言。十仞高的台悬在众人的视线和听闻之间,这是人人共同见到、共同听到的,不同于前面丘陵草木合拢后只有十分之一露在外面,因此其令人畅然是可以知道的。郭注把“间”误读为“闲”,意义完全不通,大概是因为不理解上文,所以这里也失去了原意。家世父说:《说文》:“闲”是空隙。周礼匠人所谓井闲、成闲、同闲,凡是空处都叫闲,屋子的空处也叫闲。十仞高的台悬在众人之间,突出而独立,人人都能看见听见,不能被遮蔽。能够得到环中的道理而随顺事物的成就,不因显现在外而自得于内,才可以应对无穷变化。冉相氏得到了环中的道理,因而随顺万物的自然成就;与万物同在,没有终始,没有近远,也没有一定的时日。每天都随万物变化的人,正是始终不变的人,怎么曾经舍弃过这种状态呢!以天为师,却不能真正以天为师,反而随着万物一起追逐,那么他把这当作事业时又能怎么样呢?圣人从来没有所谓天,从来没有所谓人,从来没有所谓开始,从来没有所谓万物;与世间一同运行而不衰替,所行之事完备而不枯竭,他与万物相合又能怎么样呢?商汤得到了他的司御门尹登恒,让他作为自己的老师;跟从老师学习却不受拘限,得到了随顺事物自然成就的道理,便让他掌管名分;名分超过法度,得到了两方面的显现。仲尼穷尽思虑,便让他来作自己的老师。容成氏说:“除去日期,便没有岁月;没有内,也没有外。” 【一】【注】冉相氏,是古代的圣王。处于空寂之中而随顺万物,万物便自然生成。【疏】冉相氏,是三皇以前无为而治的皇帝。“环中”就是环形之中的空处。意思是说,古代圣王获得了真空之道,体悟环中的奥妙,所以顺应众生,使万物混然生成。【释文】“冉相”,音“息亮反”,注文同。郭说:冉相氏是古代圣王。俞樾说:《路史·循蜚纪》中有冉相氏。【二】【注】忽然之间与万物一起运行。【疏】“无始”就是没有过去,“无终”就是没有未来;“无几无时”就是没有固定的现在。体察变化而与变化相合,和万物一同运行,所以没有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个时段。【三】【注】每天都随万物变化,所以常常没有自我;常常没有自我,所以常常不被变化所改变。【疏】顺应每天更新的变化,与万物一同变化;虽然运动,却始终寂静,所以凝然寂静而守持一条大道,巍然不变。【四】【注】说到有所作为的人,为什么不试着舍弃他所作的事情呢?【疏】“阖”是“为什么”的意思。意思是说,体悟空寂之道的人,冥然与造物相合,千变万化而与变化一同运行,哪里曾经暂时舍离过它呢!【释文】“尝舍”,音“舍”,注文同。【五】【注】只有无所师法,才能真正以天为师。【疏】“师”是仿效的意思;“天”是自然的意思。天地造化万物,顺着本性而运动;如果有意去师法、学习它,反而违背自然,所以不能真正做到以天为师。【六】【注】即使以天为师,仍然不能免于追逐万物,这哪里足以称为事业呢!以天为师尚且不足以称为事业,何况又不以天为师呢!【疏】“殉”是追逐、求取的意思。存心仿效造化而随万物一同运行的人,并没有顺从自己的本性,哪里足以用来修治自己的事业呢?仍有所求,所以叫作“殉”。以天为师尚且还有追逐之嫌,何况舍弃自己而追逐万物,那又能怎么样呢!【释文】“皆殉”的“殉”,音“辞俊反”。◎家世父说:有所止,是通达天命;把它当作事情去做,是顺应外物;舍弃这些,就是尽其本性、回复天命,使人与己混同而化合。所谓“怎么办呢”,说的就是这样行道。【七】【疏】得道而居中的圣人,通达最高的道理,所以能够同时排除人道和天道,忘掉外物与自身。既然说没有终结,哪里曾有开始!任性而行、合于大道,不再以天为师。【八】【注】完全没有分别,就是与道冥然相合。
【疏】替,废也,堙塞也。混同人事,与世并行,接物随时,曾无废阙。然人间否泰,备经之矣,而未尝堙塞,所遇斯通,无心师学,自然合道,如何仿效,方欲契真?固不可也。【释文】《所行之备而不洫》音溢。郭许的反,李虚域反,滥也。王云:坏败也。无心偕行,何往而不至,故曰皆殉也。所行行备而物我无伤,故无坏败也。【九】【注】委之百官而不与焉。【疏】姓门,名尹。(且)〔亦〕言:门尹,官号也,姓登,名恒。殷汤圣人,忘怀顺物,故得良臣御事,既为师傅,玄默端拱而不为也。【释文】《门尹登恒》向云:门尹,官名,登恒,人名。《为之》于伪反。下同。《傅之》音付。下同。《不与》音预。【一0】【注】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纵其自散,非解之也。【疏】从,任也。囿,聚也。虚淡无为,委任师傅,终不积聚而为己功。【一一】【注】司御之属,亦能随物之自然也,而汤得之,所以名寄于物而功不在己。【疏】良臣受委,随物而成,推功司御,名不在己。【一二】【注】名法者,已过之迹耳(二),非适足也。故曰,嬴然无心者,寄治于群司,则其名迹并见于彼。【疏】嬴然,无心也。见。显也。成物之名,圣迹之法,并是师傅而不与焉。故名法二事,俱显于彼,嬴然闲放,功成弗居也。【释文】《之名嬴》音盈。《法得其两见》贤遍反。注同。得其随成之道以司其名,名实法立,故得两见,犹人鉴之相得也。◎家世父曰:随成者,浑成者也;两见者,对待者也。说文:傅,相也。即辅相之义。随成,可以为相矣。仲尼之尽虑,亦辅相也,是亦对待也。司者,察也。名之嬴,法之绌也。尔雅释诂:法,常也。老子名可名,非常名。察其名迹之所至而可知其成,故曰两见。《寄治》直吏反。【一三】【注】仲尼曰:天下何思何虑!虑已尽矣,若有纤芥之虑,岂得寂然不动,应感无穷,以辅万物之自然也!【疏】傅,辅也。尽,绝也。孔丘圣人,忘怀绝虑,故能开化群品,辅禀自然。若蕴纤芥有心,岂能坐忘应感!【一四】【注】今所以有岁而存日者,为有死生故也。若无死无生,则岁日之计除。【疏】容成,古之圣王也。岁日者,时叙之名耳。为计于时日,故有生死,生死无矣,故岁日除焉。【释文】《容成》老子师也。◎俞樾曰:汉书艺文志阴阳家有容成子十四篇,房中家又有容成阴道二十六卷,此即老子之师也。列子汤问篇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当是别一人。淮南本经篇昔容成氏之时,道路雁行列处,托婴儿于巢上,置余粮于亩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此则当为上古之君,即庄子胠箧之容成氏,与大庭、伯皇、中央、栗陆诸氏并称者也。而高诱注乃云,容成氏,黄帝时造历日者,则以为黄帝之臣矣。此以说列子汤问篇与黄帝同居空峒之容成氏,乃为得之,非此容成也。合诸说观之,容成氏有三:黄帝之君,一也;黄帝之臣,二也;老子之师,三也。然老子生年究不可考,其师或即黄帝之臣,未可知也。【一五】【注】无彼我则无内外也。【疏】内,我也。外,物也。为计死生,故有内名。岁日既遣,物我何施!【校】(一)之字依覆宋本及王叔岷说删。(二)世德堂本耳作而。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一】。【一】【疏】莹,魏惠王名也。田侯,即齐威王也,名牟,桓公之子,田恒之后,故曰田侯。齐魏二国,约誓立盟,不相征伐。盟后未几,威王背之,故魏侯瞋怒,将使人刺而杀之。其盟在齐威二十六年,魏惠八年。【释文】《魏莹》郭本作罃,音莹磨之莹。今本多作莹。乙耕反。司马云:魏惠王也。◎卢文弨曰:旧作罃与作莹互易,文颇不顺。且今书实多作莹字,今改正。史表梁惠王之名作罃。《与田侯》一本作田侯牟。司马云:田侯,齐威王也,名牟,桓公子。案史记,威王名因,不名牟。◎卢文弨曰:案今书有牟字。史记威王名因齐,战国策亦同。◎俞樾曰:史记威王名因齐。田齐诸君无名牟者,惟桓公名午,与牟字相似。牟或午之讹。然齐桓公午与梁惠王又不相值也。《背之》音佩。《刺之》七赐反。犀首〔公孙衍〕(一)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一】!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二】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三】”【一】【疏】犀首,官号也,如今虎贲之类。公家之孙名衍为此官也。诸侯之国,革车万乘,故谓之君也。匹夫者,谓无官职夫妻相匹偶也。从雠,犹报雠也。夫君人者,一怒则伏尸流血,今乃令匹夫行刺,单使报雠,非万乘之事,故可羞。
译【疏】“替”,是废弃、堵塞的意思。混同于人事,与世俗一同行动,接触外物而随时应变,从来没有废止或缺失。然而人世间的困厄和通达,他都已经完全经历过,却从未因此闭塞;所遇之事都能通达,无心去学习效法,自然而然地合于道,哪里还需要仿效什么,才想要契合真实之道呢?当然不可以这样。【释文】“所行之备而不洫”的“洫”,音“溢”。郭璞音“许的反”,李颐音“虚域反”,是泛滥的意思。王叔之说:是败坏的意思。无心而与万物同行,到哪里去不能到达,所以说“皆殉”。所行之事都能完备,而且物我双方都不受损伤,所以没有败坏。【九】【注】把政事交给百官办理,自己不参与其中。【疏】姓门,名尹。(也)有人说:门尹是官号,姓登,名恒。殷汤是圣人,忘掉个人情怀而顺应万物,所以能得到贤臣来处理政事;既然已有师傅辅佐,自己便玄默端坐,拱手而不作为。【释文】“门尹登恒”,向秀说:门尹是官名,登恒是人名。“为之”的“为”,音“于伪反”,下文同。“傅之”的“傅”,音“付”,下文同。“不与”的“与”,音“预”。【一〇】【注】任凭事物自行聚合,并不是把它们圈禁起来;放任事物自行离散,也不是把它们强行解散。【疏】“从”,是任凭的意思。“囿”,是聚集的意思。虚静淡泊而无为,把政事委任给师傅,始终不把功劳聚集到自己身上。【一一】【注】司御一类的臣属,也能顺应万物的自然;汤得到他们,所以名声寄托在外物上,而功劳不归于自己。【疏】贤臣接受委任,顺应万物而使事情成功,把功劳推给司御,名声不归自己。【一二】【注】名和法,只是已经过去的事迹罢了,并不是恰好足够的真实本体。所以说,舒然无心的人,把治理之事寄托给群臣,那么名声和事迹就都显现在他们身上。【疏】“嬴然”,就是无心。“见”,是显现的意思。成就万物的名声、圣人的法度,都是师傅们的功劳,而汤不参与其中。所以名与法这两件事,都显现在他们身上;汤舒然闲放,功成而不居。【释文】“之名嬴”的“嬴”,音“盈”。“法得其两见”的“见”,音“贤遍反”,注文同。得到随物而成的道理,便由司御掌管名分;名、实和法度都确立了,所以能使两者同时显现,就像人与镜子彼此相得一样。◎家世父说:所谓随成,就是浑然成就;所谓两见,就是相对而显现。《说文》说:“傅”,是辅相的意思。随成之道,可以用来辅相政事。仲尼的竭尽思虑,也属于辅相,这同样是相对待的。司,是察看的意思。名的盈满,正是法的不足。《尔雅·释诂》说:“法”,就是常。老子说:“名可名,非常名。”察看名迹所达到的地方,就可以知道事情的成就,所以说“两见”。“寄治”的“治”,音“直吏反”。【一三】【注】仲尼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思虑已经穷尽了;如果还存有一丝一毫的思虑,哪里能寂然不动、应接万物而无穷,并辅佐万物顺其自然呢!【疏】“傅”,是辅佐的意思。“尽”,是断绝的意思。孔丘是圣人,忘掉个人情怀,断绝思虑,所以能够开导教化万物,辅佐它们各自禀受的自然。若心中还存有一丝一毫的意念,哪里能够坐忘并应接外物呢?【一四】【注】如今之所以有年和日的分别,是因为有生死。如果没有死和生,那么计算年日的概念也就消除了。【疏】容成,是古代的圣王。年和日,只是时间次序的名称。因为要按时日来计算,所以有生死;生死既然没有了,年日也就被消除了。【释文】容成,是老子的老师。◎俞樾说:《汉书·艺文志》的阴阳家有《容成子》十四篇,房中家又有《容成阴道》二十六卷,这个容成就是老子的老师。《列子·汤问篇》说黄帝与容成子居住在空峒山上,一起斋戒三个月,那应当是另一个人。《淮南子·本经篇》说,从前容成氏的时代,道路上人们像雁一样排列居住,把婴儿托放在巢上,把余粮放在田埂上,虎豹可以牵着尾巴,虺蛇可以踩踏,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容成应当是上古的君主,就是《庄子·胠箧》中的容成氏,与大庭、伯皇、中央、栗陆等氏并称。可是高诱注释却说,容成氏是黄帝时代制定历日的人,于是把他看作黄帝的臣子。按照这一说法来解释《列子·汤问篇》中与黄帝同居空峒的容成氏,才是恰当的;但他不是这里所说的容成。综合各种说法来看,容成氏有三人:黄帝时代的君主,是第一人;黄帝的臣子,是第二人;老子的老师,是第三人。不过老子的生年终究无法考定,他的老师或许就是黄帝的臣子,也未可知。【一五】【注】没有彼此和自我的分别,也就没有内外的分别。【疏】内,就是自我;外,就是外物。因为要计算生死,所以有了“内”的名称。年日既然都被遣除,物我之间还施加什么分别呢!【校】(一)“之”字,依据覆宋本及王叔岷的说法删去。(二)世德堂本“耳”作“而”。魏莹和田侯牟订立盟约,田侯牟背弃了盟约。魏莹非常愤怒,准备派人刺杀他【一】。【一】【疏】莹,是魏惠王的名字。田侯,就是齐威王,名牟,是齐桓公的儿子,田恒的后代,所以称为田侯。齐、魏两国订立盟誓,约定互不征伐。结盟后不久,齐威王背弃盟约,所以魏侯发怒,准备派人刺杀他。这个盟约订立于齐威王二十六年、魏惠王八年。【释文】“魏莹”,郭本作“罃”,音同“莹磨”的“莹”;今本多作“莹”,音“乙耕反”。司马彪说:是魏惠王。◎卢文弨说:旧本“罃”和“莹”互相错置,文意很不顺;而且今书确实多作“莹”字,现改正。《史记·年表》中梁惠王名作“罃”。“与田侯”,一本作“田侯牟”。司马彪说:田侯是齐威王,名牟,是齐桓公的儿子。考察《史记》,威王名因,不名牟。◎卢文弨说:考察今书,有“牟”字;《史记》称威王名因齐,《战国策》也相同。◎俞樾说:《史记》称威王名因齐。田齐各君没有名牟的,只有齐桓公名午,与“牟”字相似。“牟”或许是“午”的讹误。然而齐桓公午与梁惠王的时代又不相合。“背之”的“背”,音“佩”。“刺之”的“刺”,音“七赐反”。犀首〔公孙衍〕听说后觉得可耻,说:“您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君主,却要像普通人一样派人去报仇!请允许我接受二十万甲士的指挥,为您攻打齐国,俘虏它的百姓,拘系它的牛马【二】,使齐王忧闷发热,热气从背部发出来。然后攻下他的国家。让田忌逃走,再追上去鞭打他的后背,打断他的脊骨【三】。” 【一】【疏】犀首是官号,如今虎贲一类的官职。公孙衍,名衍,担任这个官职。诸侯的国家拥有万乘兵车,所以称为万乘之君。匹夫,是指没有官职、只以夫妻相匹配的普通人。所谓“从雠”,就是报仇。作为统治人民的君主,一发怒便应当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如今却只派普通人行刺,单纯地替自己报仇,这不是万乘之君应做的事,所以说可耻。
【释文】《犀首》魏官名也。司马云:若今虎牙将军,公孙衍为此官。元嘉本作齿首。◎庆藩案战国策三鲍注引司马云:犀首,魏〔官〕(二),若今虎牙将军。视释文较略。《万乘》绳证反。【二】【疏】将军孙衍,请专命受钺,率领甲卒二十万人,攻其齐城,必当获胜。于是掳掠百姓,羁系牛马,(绪)〔叙〕勋酬赏,分布军人也。【释文】《为君》于伪反。下请为君同。【三】【疏】姓田,名忌,齐将也。抶、折,击也。国破人亡而怀恚怒,故热气蕴于心,▯疽发于背也。国既倾拔,获其主将,于是击抶其背,打折腰脊,旋师献凯。不亦快乎!【释文】《忌也出走》忌畏而走。或言围之也。元嘉本忌作亡。《抶》敕一反。三苍云:击也。郭云:秩,又猪栗反。◎卢文弨曰:旧秩仍作抶,讹。今书内所载音义作秩,姑从之。或疑是柣,亦不训击。《折其》之舌反。【校】(一)公孙衍三字依疏文及赵谏议本补。(二)官字依国策鲍注补。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一】。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二】”【一】【疏】季,姓也;子,(者)〔有〕德之称;魏之贤臣也。胥靡,徒役人也。季子怀道,不用征伐,闻犀首请兵,羞而进谏。夫七丈之城,用功非少,城就成矣,无事坏之,此乃徒役之人滥遭辛苦。此起譬也。【释文】《季子》魏臣。◎俞樾曰:下十字,疑七字之误。城者既七仞,则虽未十仞而去十仞不远矣,故坏之为可惜。若既十仞,则直谓之已成可耳,不当言既十仞也。下文曰,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明是以七仞喻七年,其为字误无疑。《又坏》音怪。【二】【疏】干戈静息,已经七年,偃武修文,王者洪基,犀首方为祸乱,不可听从。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一】【一】【疏】华,姓;子,有德〔之〕称;亦魏之贤臣也。善巧言伐齐者,谓兴动干戈,故是祸乱之人,此公孙衍也。善言勿伐者,意在王之洪基,胜于敌国,有所解望,故是乱人,斯季子也。谓伐与不伐乱人者,未能忘言行道,犹以是非为心,故亦未免为乱人,此华子自道之辞也。【释文】《华子》亦魏臣也。君曰:“然则若何【一”【一】【疏】华子遣荡既深,王不测其所以,故问言旨,意趣如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一】!”【一】【疏】夫道清虚淡漠,物我兼忘,故劝求之,庶其寡欲,必能履道,争夺自消。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一】。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一】【疏】戴晋人,梁之贤者也。姓戴,字晋人。惠施闻华子之清言,犹恐魏王之未悟,故引戴晋,庶解所疑。【释文】《惠子》惠施也。《而见》贤遍反。下同。《戴晋人》梁国贤人,惠施荐之于魏王。曰:“然【一】。”【一】【注】蜗至微,而有两角。【疏】蜗者,虫名,有类小螺也;俗谓之黄犊,亦谓之蜗牛,有四角。君知之不?曰然,魏王答云:“我识之矣。”【释文】《蜗》音瓜,郭音戈。李云:蜗虫有两角,俗谓之蜗牛。三苍云:小牛螺也。一云:俗名黄犊。“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一】。”【一】【注】诚知所争者若此之细也,则天下无争矣。【疏】蜗之两角,二国存焉。蛮氏〔触氏〕,频相战争,杀伤既其不少,进退亦复淹时。此起譬也。【释文】《数万》色主反。《逐北》如字,又音佩。军走曰北。君曰:“噫!其虚言与【一】?”【一】【疏】所言奇谲,不近人情,故发噫叹,疑其不实也。【释文】《曰噫》于其反。《言与》音余。曰:“臣请为君实之【一】。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二】?”【一】【疏】必谓虚言,请陈实录。【二】【疏】君以意测四方上下有极不?因斯理物,又质魏侯。君曰:“无穷【一】。”【一】【疏】魏侯答云:“上下四方,竟无穷已。”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一】,若存若亡乎【二】?”【一】【注】人迹所及为通达,谓今四海之内也。【二】【疏】人迹所接为通达也。存,有也。亡,无也。游心无极之中,又比九州岛之内,语其大小,可谓如有如无也。君曰:“然【一】。”【一】【注】今自以四海为大,然计在无穷之中,若有若无也。【疏】然,犹如此也。谓所陈之语不虚也。曰:“通达之中有魏【一】,于魏中有梁【二】,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三】?”【一】【注】谓魏国在四海之中。【二】【疏】昔在河东,国号为魏,魏为强秦所逼,徙都于梁。梁从魏而有,故曰魏中有梁也。
译【释文】“犀首”是魏国的官名。司马彪说:如同现在的虎牙将军,公孙衍担任此官。元嘉本作“齿首”。◎庆藩考证:《战国策》鲍彪注引司马彪说:“犀首,魏官,像现在的虎牙将军。”比《释文》略简。“万乘”的“乘”,音“绳证反”。【二】【疏】将军孙衍请求专断行事、接受斧钺之命,率领二十万甲士攻打齐国的城池,必定能够取胜。于是掳掠百姓,拘系牛马,叙定功勋、酬劳赏赐,并把这些分配给军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万人〕 【释文】“为君”的“为”,音“于伪反”;下文“请为君”同。【三】【疏】姓田,名忌,是齐国将领。“抶”和“折”都是击打的意思。国家覆亡、人民丧失而心怀愤怒,所以热气积聚在心中,背部就会生出疽疮。国家既已被攻破,主将也被擒获,于是鞭打他的后背,打断他的腰脊,回军献上胜利。这样岂不是很痛快吗!【释文】“忌也出走”:忌因为害怕而逃走。也有人说是把他围困起来。元嘉本“忌”作“亡”。“抶”,音“敕一反”。《三苍》说:是击打。郭象说:应作“秩”,又音“猪栗反”。◎卢文弨说:旧本仍作“抶”,是讹字;今书所载音义作“秩”,姑且依从。有人怀疑应作“柣”,但“柣”也不解释为击打。“折其”的“折”,音“之舌反”。【校】(一)“公孙衍”三字,依据疏文及赵谏议本补入。(二)“官”字,依据《国策》鲍彪注补入。季子听说后觉得可耻,说:“筑起十仞高的城墙,城墙已经十仞高了,却又把它毁掉,这是徒役之人所受的苦难【一】。如今兵戈已经七年没有兴起了,这正是成就王业的根基。公孙衍是在扰乱人心,不可以听从他【二】。” 【一】【疏】季是姓;子,是有德之人的称呼;他是魏国的贤臣。胥靡,是服劳役的人。季子心怀大道,不赞成征伐,听说犀首请求出兵,便感到羞耻而进谏。七丈高的城墙,所耗费的功力已经不少;城墙建成后无缘无故又毁掉,这就是徒役之人白白遭受辛苦。这是先用譬喻来说明。【释文】“季子”是魏国的臣子。◎俞樾说:下文“十”字,怀疑是“七”字的讹误。城墙已经七仞高,虽然还没有十仞,但离十仞已经不远,所以毁掉它很可惜。若说已经十仞高,那直接说已经建成即可,不应说“既十仞”。下文说“如今兵已经七年没有兴起”,这是明显以七仞比喻七年,因此这里的字误无疑。“又坏”的“坏”,音“怪”。【二】【疏】干戈已经平息,已有七年;偃息武备而修治文教,这是王业的宏大根基。犀首此时却要制造祸乱,不可听从。华子听说后觉得可耻,说:“善于主张攻打齐国的人,是扰乱人心的人;善于主张不要攻打齐国的人,也是扰乱人心的人;说攻打和不攻打都会扰乱人心的人,又是扰乱人心的人。”【一】【一】【疏】华是姓;子是有德之人的称呼;他也是魏国的贤臣。善于巧辩、主张攻打齐国的人,是要发动战争,所以是制造祸乱的人,说的是公孙衍。善于主张不要攻打齐国的人,心意在于认为王业根基宏大、胜过敌国,因而有所依恃,所以也是扰乱人心的人,说的是季子。说攻打与不攻打都会扰乱人心的人,还没有忘掉言语、以道行事,仍然把是非放在心上,所以也不能免于成为扰乱人心的人;这是华子自己所说的话。【释文】华子也是魏国的臣子。魏王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呢【一?” 【一】【疏】华子遣荡人心的言论已经很深,魏王不能测知其中的意旨,所以询问这话的意义和意趣。华子说:“您只要寻求大道罢了【一】!” 【一】【疏】大道清静虚空、淡泊无为,物我一并忘掉,所以劝他寻求大道;希望他能够减少欲望,必定能履行大道,争夺之心自然消除。惠子听到这话,便引见戴晋人【一】。戴晋人说:“有一种叫蜗牛角的东西,您知道吗?” 【一】【疏】戴晋人,是梁国的贤人,姓戴,字晋人。惠施听到华子的清正言论,仍担心魏王没有领悟,所以引荐戴晋人,希望他解除魏王的疑惑。【释文】惠子就是惠施。“而见”的“见”,音“贤遍反”,下文同。“戴晋人”是梁国的贤人,惠施把他推荐给魏王。魏王说:“知道。” 【一】【注】蜗牛极其微小,却有两只角。【疏】蜗,是虫名,形状像小螺;俗称黄犊,也叫蜗牛,有四只角。您知道吗?魏王回答说:“知道,我认识这种东西。” 【释文】“蜗”,音“瓜”,郭象音“戈”。李颐说:蜗虫有两只角,俗称蜗牛。《三苍》说:是小牛螺。另一说:俗名黄犊。“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两国时常互相争夺土地而交战,死尸数以万计;追逐败军,过了十五天才返回【一】。” 【一】【注】如果真知道他们所争夺的东西竟然如此微小,那么天下就没有争斗了。【疏】蜗牛的两只角上各有一个国家。蛮氏和触氏频繁交战,死伤已经不少,进退往来也拖延了很长时间。这是先用譬喻来说明。【释文】“数万”的“数”,音“色主反”。“逐北”按字读,又音“佩”;军队败逃叫作“北”。魏王说:“唉!这是虚构的话吧【一】?” 【一】【疏】所说的事情奇异诡谲,不近人情,所以魏王发出叹息,怀疑它不真实。【释文】“曰噫”的“噫”,音“于其反”。“言与”的“与”,音“余”。戴晋人说:“您认为四方上下是有穷尽的吗?我请求为您说明这件事的真实道理【一】【二】。” 【一】【疏】魏王既然认为这是虚言,戴晋人便请求陈述真实情况。【二】【疏】您认为四方上下有没有极限?戴晋人借这个道理来说明事物,又向魏侯发问。魏王说:“没有穷尽。” 【一】【疏】魏侯回答说:“上下四方,最终都没有穷尽。” 戴晋人说:“既然知道心神可以遨游于无穷之中,却反而处在四通八达的国家里,那么魏国究竟是若有若无的吗【一】【二】?” 【一】【注】人的足迹所能到达的地方叫作通达,这里指今天所说的四海之内。【二】【疏】人的足迹所能到达的地方叫通达。“存”是有,“亡”是无。心神遨游在无边无际之中,又把它同九州之内相比;若说大小,魏国就可以说像是有、又像是没有。魏王说:“是这样。” 【一】【注】如今人自以为四海很大,但把它放在无穷之中衡量,也不过若有若无。【疏】“然”,就是如此的意思,是说戴晋人刚才所说的话并非虚妄。戴晋人说:“四海之内有魏国,魏国之内有梁国,梁国之内有大王。大王和蜗角上的蛮氏相比,有什么区别吗【一】【二】【三】?” 【一】【注】是说魏国处在四海之内。【二】【疏】从前魏国在河东,国号称魏;后来被强大的秦国逼迫,迁都到梁。梁是从魏国分出的,所以说魏国之中有梁国。
【三】【疏】辩,别也。王之一国,处于六合,欲论大小,如有如无。与彼蛮氏,有何差异?此合譬也。君曰:“无辩【一】。”【一】【注】王与蛮氏,俱有限之物耳(一)。有限,则不问大小,俱不得与无穷者计也,虽复天地共在无穷之中,皆蔑如也。况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争哉!【疏】自悟己之所争与蜗角无别也。【释文】《虽复》扶又反。【校】(一)赵谏议本无耳字。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一】。【一】【注】自悼所争者细。【疏】惝然,怅恨貌也。晋人言毕,辞出而行。君觉己非,惝然怅恨;心之悼矣,恍然如失。【释文】《惝》音敞。字林云:惘也。又吐荡反。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一】。”【一】【疏】圣人,谓尧舜也。晋人所谈,其理弘博,尧舜之行不足以当。惠子曰“夫吹筦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一】”【一】【注】曾不足闻。【疏】嗃,大声;吷,小声也。夫吹竹管,声犹高大;吹剑环,声则微小。唐尧俗中所誉,若于晋人之前盛谈斯道者,亦何异乎吹剑首声,曾无足可闻也!【释文】《筦》音管。本亦作管。《嗃》许交反,管声也。玉篇呼洛反,又呼教反。广雅云:鸣也。《剑首》司马云:谓剑环头小孔也。《吷》音血,又呼悦反。司马云:吷然如风过。《所誉》音余。孔子之楚,舍然蚁丘之浆【一】。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二】?”【一】【疏】蚁丘,丘名也。浆,卖浆水之家也。仲尼适楚而为聘使,路旁舍息于卖浆水之家,其家住在丘下,故以丘为名也。【释文】《蚁丘》鱼绮反。李云:蚁丘,山名。《之浆》李云:卖浆家。司马云:谓逆旅舍以菰蒋草覆之也。【二】【疏】极,高也。总总,众聚也。孔丘应聘,门徒甚多,车马威仪,惊异常俗,故浆家邻舍男女群聚,共登卖浆,观视仲尼。子路不识,是以怪问。【释文】《登极》司马云:极,屋栋也,升之以观也。一云:极,平头屋也。《稯稯》音总,字亦作总。李云:聚貌。本又作稷。一本作稷,初力反。◎卢文弨曰:两稷字疑有一讹。仲尼曰:“是圣人仆也【一】。是自埋于民【二】,自藏于畔。【三】其声销【四】,其志无穷【五】,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六】,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七】。是陆沈者也【八】,是其市南宜僚邪【九】?”【一】【疏】古者淑人君子,均号圣人,故孔子名宜僚为圣人也。言臣妾登极聚众多者,是市南宜僚之仆隶也。【释文】《圣人仆》谓怀圣德而隐仆隶也。司马本仆作朴,谓圣人坏朴也。【二】【注】与民同。【三】【注】进不荣华,退不枯槁。【疏】混迹泥滓,同尘氓俗,不显其德,故自埋于民也;进不荣华,退不枯槁,隐显出处之际,故自藏于畔也。【释文】《藏于畔》王云:修田农之业,是隐藏于畔。【四】【注】损(一)其名也。【释文】《销》音消。司马云:小也。《捐其》本亦作损。◎卢文弨曰:今书捐作损。【五】【注】规是(二)生也。【疏】声,名也。消,灭也。一荣辱,故毁灭其名;冥至道,故其心无极。【六】【注】所言者皆世言。【疏】口应人间,心恒凝寂,故不言而言,言未尝言。【七】【注】心与世异。【疏】道与俗反,固违于世,虚心无累,不与物同,此心迹俱异也。【释文】《不屑》屑,絜也,不絜世也。本或作肯。【八】【注】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沈也。【疏】寂寥虚淡,譬无水而沈,谓陆沈也。【释文】《陆沈》司马云:当显而反隐,如无水而沈也。【九】【疏】姓熊,字宜僚,居于市南,故谓之市南宜僚也。【校】(一)赵谏议本损作捐。(二)赵本规是作视长。子路请往召之【一】。【一】【疏】由闻宜僚陆沈贤士,请往就舍召之。孔子曰:“已矣【一】!彼知丘之着于己也【二】,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三】。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四】!而何以为存【五】?”【一】【疏】已,止也。彼必不来,幸止勿唤。【二】【注】着,明也。【三】【疏】彼,宜僚也。着,明也。知丘明识宜僚是陆沈贤士,又知适楚必向楚王荐召之,如是则用丘为谄佞之人也。【四】【疏】陆沈之人,率性诚直,其于邪佞,耻闻其言,况自视其形,良非所愿。【五】【注】不如舍之以从其志。【疏】而,汝也。存,在也。匿影销声,久当逃避,汝何为请召,谓其犹在?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一】。【一】【注】果逃去也。【疏】仲由无鉴,不用师言,遂往其家,庶观盛德。而辞聘情切,宜僚已逃,其屋虚矣。
译【三】【疏】“辩”是区别的意思。魏王的一国处在天地四方之中,若要谈论大小,也同样像是有、又像是没有。与那个蛮氏相比,有什么差别呢?这就把譬喻合到现实上了。魏王说:“没有区别。” 【一】【注】魏王和蛮氏,都只是有界限的事物。有界限,就不必问大小;它们都不能与无穷相比。即使天地也同处于无穷之中,都微不足道,何况魏国中的梁国、梁国中的魏王,哪里值得争夺呢!【疏】魏王自己领悟到,他所争夺的东西与蜗牛角上的争夺没有区别。【释文】“虽复”的“复”,音“扶又反”。【校】赵谏议本没有“耳”字。戴晋人离开后,魏王怅惘失意,仿佛失去了什么【一】。【一】【注】为自己所争的东西如此微小而感到悲伤。【疏】“惝然”是怅惘悔恨的样子。晋人说完,告辞离去。魏王觉察到自己的错误,怅惘悔恨;内心悲伤,恍惚如同有所丧失。【释文】“惝”,音“敞”。《字林》说:是惘然的意思;又音“吐荡反”。客人离开后,惠子进来。魏王说:“这个客人真是大人,连圣人也不足以与他相当【一】。” 【一】【疏】圣人,指尧、舜。晋人所谈论的道理宏大广博,连尧、舜的作为也不足以与之相当。惠子说:“吹竹管,还能发出高亢的声音;吹剑环的小孔,却只有微弱的声音。尧、舜,是世人所称誉的;在戴晋人面前大谈尧、舜之道,就好比吹剑环的小孔一样【一】。” 【一】【注】连让人听见都谈不上。【疏】“嗃”是大声,“吷”是小声。吹竹管,声音还高大;吹剑环,声音就很微小。尧、舜是世俗所称誉的人,如果在晋人面前盛谈尧、舜之道,又和吹剑环发出的声音有什么区别呢?简直没有任何值得听取的地方。【释文】“筦”,音“管”,本字也作“管”。“嗃”,音“许交反”,是管子的声音;《玉篇》音“呼洛反”,又音“呼教反”。《广雅》说:是鸣叫。“剑首”,司马彪说:指剑环头部的小孔。“吷”,音“血”,又音“呼悦反”;司马彪说:像风吹过时的声音。“所誉”的“誉”,音“余”。孔子到楚国去,住在蚁丘的卖浆人家【一】。邻居有夫妻、臣妾登上屋脊观看,子路说:“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是在做什么呢【二】?” 【一】【疏】蚁丘是山丘的名称。“浆”指卖浆水的人家。孔子到楚国去,作为受聘的使者,途中在卖浆水的人家旁歇息;这家住在蚁丘下面,所以以丘为名。【释文】“蚁丘”的“蚁”,音“鱼绮反”。李颐说:蚁丘是山名。“之浆”,李颐说:是卖浆的人家。司马彪说:是用菰蒋草覆盖的旅舍。【二】【疏】“极”是高处。“稯稯”是众人聚集的样子。孔丘出使受聘,门徒很多,车马仪仗声势非同寻常,所以卖浆人家的邻居男女成群聚集,一起登上高处观看孔子。子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因此奇怪地发问。【释文】“登极”,司马彪说:“极”是屋脊,登上去观看;另一说“极”是平顶屋。“稯稯”,音“总”,字也作“总”;李颐说,是聚集的样子。本子又作“稷”,一本作“稷”,音“初力反”。◎卢文弨说:两个“稷”字中可能有一个是讹字。仲尼说:“这些人是圣人的仆役【一】。他把自己埋没在百姓之中【二】,把自己隐藏在田边【三】;他的声名消退了【四】,他的志意却没有穷尽【五】。他的嘴虽然在说话,内心却从未真正说话【六】;他正与世俗相违背,而内心不屑于同世俗一道行动【七】。这就是所谓‘陆沉’的人【八】。这莫非就是市南宜僚吗【九】?” 【一】【疏】古代品德高尚的人和君子,都可以称为圣人,所以孔子称宜僚为圣人。那些夫妻、臣妾登高聚集观看的人,正是市南宜僚的仆役。【释文】“圣人仆”,是说怀有圣人之德,却隐身为仆役。司马彪本“仆”作“朴”,意思是圣人返归淳朴。【二】【注】与百姓混同。【三】【注】进取时不显荣华,退处时也不枯槁困顿。【疏】把自己的踪迹混在污泥尘滓之中,与普通百姓和世俗混同,不显露自己的德行,所以说“自埋于民”。进取时不显荣华,退处时也不枯槁困顿,在隐显、出仕与退处之间保持如此,所以说“自藏于畔”。【释文】“藏于畔”,王叔之说:从事田间农业,就是隐藏在田边。【四】【注】损减他的名声(一)。【释文】“销”,音“消”,司马彪说:是减小的意思。“捐其”,本字也作“损”。◎卢文弨说:今书作“损”。【五】【注】与生存相对的意念(二)。【疏】“声”就是名声,“消”就是消灭。把荣辱看作一回事,所以毁掉自己的名声;冥合于大道,所以他的内心没有穷极。【六】【注】他说的都是世俗之言。【疏】嘴上应对人间事务,内心始终凝然寂静,所以是没有说话而在说话,说了却又从未真正说话。【七】【注】内心与世俗不同。【疏】道与世俗相反,所以必然违背世俗;内心虚静而没有牵累,不与外物同流,这就是内心和外在行迹都不同。【释文】“不屑”的“屑”,是洁的意思,即不以世俗为洁。本字有的作“肯”。【八】【注】这是人群中的隐士,好比没有水却沉没其中。【疏】寂寥虚淡,好比没有水却沉没其中,所以叫作“陆沉”。【释文】“陆沉”,司马彪说:本应显达却反而隐遁,就像没有水却沉没一样。【九】【疏】姓熊,字宜僚,居住在市场南边,所以称为市南宜僚。【校】(一)赵谏议本“损”作“捐”。(二)赵本“规是”作“视长”。子路请求前去把他召来【一】。【一】【疏】子路听说宜僚是隐遁于民间的贤士,请求前往他的住处召请他。孔子说:“算了【一】!他知道我对自己有所显明【二】,也知道我到楚国来,便会认为我一定会让楚王召见他;这样,他又会把我看作善于逢迎的人【三】。像他这样的人,对于逢迎之人,连听到他们的话都感到羞耻,更何况亲自见到他们本人呢【四】!那我还凭什么去保存自己的名声呢【五】?” 【一】【疏】“已”是停止的意思。他一定不会来,幸好就此停止,不要去召他。【二】【注】“着”是显明的意思。“彼”指宜僚。“着”是明白的意思。知道孔丘明白宜僚是一个潜藏不露的贤士,又知道他到楚国一定会向楚王推荐并召用宜僚;这样一来,就会使孔丘成为谄媚奸佞之人了。潜藏不露的人,大多率性而为、诚实正直;对于邪曲谄佞之事,听到相关言语都觉得可耻,更何况让他亲自去做,那实在不是他所愿意的。不如放弃这件事,顺从他的心愿。“而”是你的意思。“存”是在的意思。他既然隐藏形迹、销声匿迹,长久以来应当一直在逃避,你为什么还要请求召见,说他还在这里呢?子路前去查看,发现他的屋子已经空了。果然已经逃走了。仲由没有鉴察力,不听从老师的话,便到他家去,希望能见到那位德行高尚的人。可是宜僚辞谢聘用的态度十分坚决,已经逃走,屋子也空了。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一】。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二】。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三】,其禾蘩以滋,予终年厌飧【四】。”【一】【注】卤莽灭裂,轻脱末略,不尽其分。【疏】长梧,地名,其地有长树之梧,因以名焉。封人,(也)即此地守疆之人。子牢,孔子弟子,姓琴,宋(乡)〔卿〕也。为政,行化也。治民,宰割也。卤莽,不用心也。灭裂,轻薄也。夫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唯当用意养人,亦不可轻尔搔扰。封人有道。故戒子牢。【释文】《长梧封人》长梧,地名。封人,守封疆之人。《子牢》司马云:即琴牢,孔子弟字。◎庆藩案琴张,孔子弟子,经传中无作琴牢子牢者。惟孔子家语弟子有琴张。一名牢,字子开,亦字张,卫人也。是琴〔张〕始见于家语,其书乃王子雍所伪撰,不足为据。贾逵郑众注左传,以琴张为颛孙师。服虔驳之云:子张少孔子四十余岁,孔子是时四十,知未有子张。赵岐注孟子,亦以琴张为子张,云:子张善鼓琴,号曰琴张。(盖又据礼记子张既除丧数语而附会者也。)尤为不经。琴张子牢,本非一人也,司马此说非。汉书古今人表作琴牢,亦浅学者据家语改之也。如汉书有琴牢,则贾郑服各注早据之以释牢曰琴张矣。论语郑注、孟子赵岐注及左传同。《卤》音鲁。《莽》莫古反,又如字。《灭裂》犹短草也。李云:谓不熟也。郭云:卤莽灭裂,轻脱末略,不尽其分也。司马云:卤莽,犹粗粗也。谓浅耕稀种也。灭裂,断其草也。◎卢文弨曰:案粗,千奴反;粗,才古反;二字古多连用。如春秋繁露俞(予)〔序〕(一)篇云:始于粗粗,终于精微。论衡正说篇云:略正题目粗粗之说,以照篇中微妙之文。其它以粗粗连用者亦多,犹粗粗也。有欲改为粗疏者,故正之。【二】【疏】为禾,犹种禾也。芸,拔草也。耕地不深,鉏治不熟,至秋收时,嘉实不多,皆由疏略。故致斯报也。【释文】《芸》音云,除草也。【三】【注】功尽其分,无为之至(二)。【释文】《变齐》才细反。司马如字,云:变更也,谓变更所法也。齐,同也。《耰》音忧。司马云:锄也。广雅云:推也。字林云:摩田器也。【四】【疏】变,改也。耕,治也。耰,芸也。去岁为田,亟遭饥喂,今年艺植,故改法深耕。耕垦既深,鉏耰又熟,于是禾苗蘩茂。子实滋荣,宽岁足飧,故其宜矣。【释文】《厌》音孙。本又作飧(三)。【校】(一)序字依繁露改。(二)世德堂本作无所不至,赵谏议本所作为。(三)今本作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一】,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二】。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三】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四】,寻擢吾性【五】;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内热溲膏是也【六】。”【一】【疏】今世之人,浇浮轻薄,驰情欲境,倦而不休,至于治理心形,例如封人所谓。庄周闻此,因而论之。【二】【注】夫遁离灭亡,以众为之所致(一)也。若各至(二)其极,则何患也。【疏】逃自然之理,散淳和之性,灭真实之情,失养神之道者,皆以徇逐分外,多滞有为故也。【释文】《离其》力智反。下同。《以众为》如字。王云:凡事所可为者也。遁离灭亡,皆由众为。众为,所谓卤莽也。司马本作为伪。【三】【注】萑苇害黍稷,欲恶伤正性。【疏】萑苇,芦也。夫欲恶之心,多为妖孽。萑苇害黍稷,欲恶伤真性,皆由卤莽浮伪,故致其然也。【释文】《欲恶》乌路反。注并同。《之孽》鱼列反。《萑》音丸,苇类。《苇》于鬼反,芦也。【四】【注】形扶疏则神气伤。【疏】蒹葭,亦芦也。夫秽草初萌,尚易除翦,及扶疏盛茂,必害黍稷。亦犹欲心初萌,尚易止息,及其昏溺,戒之在微。故老子云,其未兆易谋也。【释文】《蒹》古恬反,薕也。《葭》音加,亦芦也。◎俞樾曰:为性萑苇蒹葭,六字为句。郭于萑苇下出注云,萑苇害禾稷,欲恶伤正性。此失其读也。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寻与始相对为义,寻之言寖寻也。汉书郊祀志寖寻于泰山矣,晋灼曰:寻,遂往之意也。始萌以扶吾形,言其始若足以扶助吾形也;寻擢吾性,言寖寻既久则拔擢吾性也。郭解扶吾形曰,形扶疏则神气伤,亦为失之。【五】【注】以欲恶引性,不止于当。【疏】寻,引也。擢,拔也。以欲恶之事诱引其心,遂使拔擢真性,不止于当也。【六】【注】此卤莽之报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齐其至分!
译长梧地方的守疆人问子牢说:“你治理政事,不要草率;治理百姓,不要马虎。过去我种禾,耕地草率,禾实也以草率来报答我;除草马虎,禾实也以马虎来报答我。第二年我改变了耕作方法,把地耕得深,又仔细地推耰,禾苗便繁茂滋长,我一整年都吃不完粮食。” “卤莽”“灭裂”,都是轻率疏略、不尽其职分的意思。长梧是地名,因为那里有高大的梧树,所以用它命名。封人就是守卫这个地方边界的人。子牢是孔子的弟子,姓琴,是宋国的卿。为政,就是施行政教;治民,就是治理百姓。卤莽,是不用心;灭裂,是轻薄草率。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会安宁;所以应当用心养护百姓,也不可轻率地扰乱他们。封人说得有道理,因此告诫子牢。《长梧封人》:长梧是地名。封人,是守卫边疆的人。《子牢》:司马氏说,就是琴牢,孔子的弟子。◎庆藩按:琴张是孔子的弟子,经传中没有写作琴牢、子牢的。只有《孔子家语》的弟子名录中有琴张,一名牢,字子开,也字张,是卫国人。因此琴张最早见于《家语》;这部书是王肃伪造的,不足以作为根据。贾逵、郑众注《左传》,把琴张认作颛孙师。服虔反驳说: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多岁,孔子在这个时候四十岁,知道当时还不会有子张。赵岐注《孟子》,也把琴张认作子张,说:“子张善于弹琴,所以号称琴张。”(这大概又是根据《礼记》中关于子张服丧期满的几句话附会而成的。)这种说法尤其荒诞。琴张和子牢本来不是同一个人,司马氏的说法不对。《汉书·古今人表》写作琴牢,也是浅陋的学者根据《家语》改成的。如果《汉书》真有琴牢,贾逵、郑众、服虔的注早就会据此把“牢”解释为琴张了。《论语》郑玄注、《孟子》赵岐注以及《左传》也都是如此。《卤》音鲁。《莽》读莫古反,也可按本字读。《灭裂》犹如割断草一样。李氏说:是指不成熟、不细致。郭象说:“卤莽、灭裂”,就是轻率疏略、不尽其职分。司马氏说:卤莽,犹如粗粗,指浅耕、稀种;灭裂,就是割断草。◎卢文弨说:考察“粗”的反切是千奴反,“粗”的反切是才古反;这两个字在古书中常常连用。例如《春秋繁露·俞序》说:“始于粗粗,终于精微。”《论衡·正说篇》说:“略正题目粗粗之说,以照篇中微妙之文。”其他把“粗粗”连用的例子也很多,意思就是粗略。有的人想改作“粗疏”,所以加以订正。“为禾”犹如说种禾。“芸”是拔草。耕地不深,锄治不细,到秋收时,好的禾实自然不多,都是由于疏忽草率,所以得到这样的报应。《芸》音云,是除草的意思。把功夫尽到应尽的职分,这是无为的极致。《变齐》“齐”读才细反。司马氏按本字读,说:“变更”,是指改变所遵循的方法。“齐”是相同的意思。《耰》音忧。司马氏说:是锄。 《广雅》说:是推。《字林》说:是磨田的农具。变,是改变;耕,是治理;耰,是除草。去年种田,屡屡遭遇饥饿,今年种植禾苗,所以改变方法,深耕土地。耕垦既深,锄耰又细致,于是禾苗繁茂,谷实滋长;年成宽裕,粮食足以供一日三餐,所以这样做才合宜。《厌》音孙。此版本又作“飧”。《繁露》据此改作“序”。世德堂本作“无所不至”,赵谏议本作“所为”。今本作“飧”。庄子听了这件事,说:“现在人们治理自己的形体、调理自己的内心,大多类似于封人所说的情况。他们逃避自然,背离本性,消灭真情,丧失精神,却把一切都归于人为。所以,草率地对待自己的本性,欲望和厌恶所造成的祸害,就像萑苇、蒹葭一样;它们刚开始萌发时似乎可以扶助我的形体,不久却拔伤我的本性;它们一齐溃散泄漏,发作时也不选择从哪里出来,像漂疽、疥疮、疡疹,体内发热、小便如膏之类,就是这种情形。” 当今世人浮薄轻佻,放纵情欲,疲倦了也不停止,以至于治理心神形体,也多像封人所说的那样。庄周听到这件事,便借此加以论述。逃避、背离、消灭、丧失,都是由各种人为行为造成的。假如每件事都能达到它自身的极致,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逃避自然的道理,散失淳厚平和的本性,消灭真实的情感,失去养神的方法,都是因为追逐本分之外的事物,过多地滞留于有为之中。《离其》“离”读力智反,下面同。《以众为》按本字读。王氏说:凡是事情中可以人为去做的,都叫“众为”。逃避、背离、消灭、丧失,都是由于“众为”。“众为”就是所谓的卤莽。司马氏的版本作“为伪”。萑苇会危害黍稷,欲望和厌恶会损伤正性。萑苇就是芦苇。欲望和厌恶之心,往往造成祸害。萑苇危害黍稷,欲望和厌恶损伤真性,都是由于草率、浮伪,所以才会导致这种结果。《欲恶》“恶”读乌路反,注文也同。《之孽》“孽”读鱼列反。《萑》音丸,是芦苇一类。《苇》读于鬼反,就是芦。形体一旦枝蔓繁茂,精神之气就会受到损伤。蒹葭也是芦苇。杂草刚开始萌发时,还容易除掉;等到枝蔓繁茂,必然会危害黍稷。这也像欲望之心刚刚萌发时还容易止息,等到沉溺其中,就应当在它刚开始出现时加以戒除。所以老子说:事情还没有显露征兆时,容易谋划处理。《蒹》读古恬反,是“薕”的意思。《葭》音加,也是芦苇。◎俞樾说:“为性萑苇蒹葭”六字应当断为一句。郭象在“萑苇”下面作注说‘萑苇危害禾稷,欲恶损伤正性’,这是断句错误。“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中,“寻”与“始”相对为义,“寻”是渐渐深入、延续下去的意思。《汉书·郊祀志》说‘寖寻于泰山矣’,晋灼说:‘寻’有于是前往的意思。‘始萌以扶吾形’,是说它刚开始时似乎足以扶助我的形体;‘寻擢吾性’,是说渐渐延续久了,就会拔伤我的本性。郭象把‘扶吾形’解释为‘形体枝蔓繁茂则精神之气受伤’,也是错误的。” 让欲望和厌恶牵引本性,使它不止于适当的范围。寻,是牵引;擢,是拔出。用欲望和厌恶之事诱导自己的心,最终使它拔伤真性,超过适当的限度。这就是草率行事所得到的报应。所以治理本性的人,怎么可以不使自己的功夫达到应有的极致呢?
【疏】溃漏,人冷疮也。漂疽,热毒肿也。▯,亦疽之类也。溲膏,溺精也。耽滞物境,没溺声色,故致精神昏乱,形气虚羸,众病发动,不择处所也。【释文】《并溃》回内反。《漏发》李云:谓精气散泄,上溃下漏,不择所出也。《漂》本亦作瘭。徐敷妙反,又匹招反,一音必招反。《疽》七余反。瘭疽,谓病疮脓出也。《疥》音界。《溲》本或作廋,所求反。《膏》司马云:谓虚劳人尿上生肥白沫也。皆为利欲感动,失其正气,不如深耕熟耰之有实。《不齐》才细反,又如字。【校】(一)世德堂本致作至。(二)赵谏议本至作致。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一】。”【一】【疏】柏,姓;矩,名。怀道之士,老子门人也。请游行宇内,观风化,察物情也。【释文】《柏矩》有道之人。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一】。”【一】【疏】老子止之,不许其往,言天下物情,与此处无别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一】?”【一】【疏】郑重殷勤,所请不已,方问行李欲先往何邦。曰:“始于齐【一】。”【一】【疏】柏矩鲁人,与齐相近,齐人无道,欲先行也。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一】,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二】荣辱立,然后睹所病【三】;货财聚,然后睹所争【四】。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五】【一】【疏】游行至齐,以观风化,忽见罪人,刑戮而死。于是推而强之,令其正卧,解取朝服,幕而覆之。【释文】《辜》辜,罪也。李云:谓应死人也。元嘉本作幸人。◎卢文弨曰:幸或是罪之误。◎俞樾曰:释文,辜,罪也。李云,谓应死人也,此失其义。辜,谓辜磔也。周官掌戮杀王之亲者辜之,郑注:辜之言枯也,谓磔之。是其义。汉景帝纪改磔曰弃市,颜注:磔,谓张其尸也。是古之辜磔人者,必张其尸于市,故柏矩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也。《强之》其良反。字亦作强。《朝服》直遥反。《幕》音莫。司马云:覆也。【二】【注】杀人大菑,谓自此以下事。大菑既有,则虽戒以莫为,其可得已乎!【疏】离,罹也。菑,祸也。号叫上天,哀而大哭,其枉滥,故重曰子乎。为盗杀人,世间大祸,子独何罪,先此遭罹!大菑之条,具列于下。又解:所谓辜人,则朝士是也。言其强相推让以被朝服,重为罗网以继黎元,故告天哭之,明菑由斯起。预张之网,列在下文。◎俞樾曰:子乎子乎,乃叹辞也。诗绸缪子兮子兮,毛传:子兮者,嗟兹也。管子小称篇嗟兹乎,圣人之言长乎哉!说苑贵德篇曰,嗟兹乎,我穷必矣!并以嗟兹为叹辞。说详经义述闻。此云子乎子乎,正与子兮子兮同义。子当读为。释文子字不作音,盖失其义久矣。【释文】《号天》户刀反。《大菑》音哉。《离之》离,着也。【三】【注】各自得则无荣辱,得失纷纭,故荣辱立,荣辱立则夸其所谓辱而跂其所谓荣矣。奔驰乎夸跂之间,非病如何!【疏】轩冕为荣,戮耻为辱,奔驰取舍,非病如何!【四】【注】若以知足为富,将何争乎!【疏】珍宝弥积,驰竞斯起。【五】【注】上有所好,则下不能安其本分。【疏】赏之以轩冕,玩之以珠玑,遂使群品奔驰,困而不止,欲令各安本分,其可得乎!【释文】《所好》呼报反。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一】;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二】;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三】。今则不然。【四】匿为物而愚不识【五】,大为难而罪不敢【六】,重为任而罚不胜【七】,远其涂而诛不至【八】。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九】,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一0】!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一一】”【一】【注】君莫之失,则民自得矣。【疏】推功于物,故以得在民;受国不祥,故以失在己。【二】【注】君莫之枉,则民自正。【疏】无为任物,正在民也;引过责躬,枉在己也。【三】【注】夫物之形性何为而失哉?皆由人君挠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责(一)。【疏】夫人受气不同,禀分斯异,令各任其能,则物皆自得。若有一物失所,亏其形性者,则引过归己,退而责躬。昔殷汤自翦,千里来霖,是也。【四】【疏】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故今之驭物者则不复如此也。【五】【注】反其性,匿也;用其性,显也;故为物所显则皆识。【疏】所作宪章,皆反物性,藏匿罪名,愚妄不识,故罪名者众也。
译溃漏,是因寒冷所生的疮;漂疽,是热毒所致的肿疮;“▯”也是疽一类的病;溲膏,是尿中有精液。沉溺于外物境界,淹没在声色之中,所以导致精神昏乱、形气虚弱羸瘦,各种疾病一齐发作,也不选择发病的部位。《并溃》“并”读回内反。《漏发》李氏说:是指精气散失泄漏,上面溃烂,下面渗漏,不选择从哪里流出。《漂》本来也作“瘭”,徐氏读敷妙反,又读匹招反,另有一种读音为必招反。《疽》读七余反。“瘭疽”是指病疮流出脓液。《疥》音界。《溲》有的版本作“廋”,读所求反。《膏》司马氏说:是指虚劳病人的尿液上生出肥白色泡沫。这些都是由于被利益欲望感动,失去正常之气;不如深耕并细致推耰那样能结出果实。《不齐》“齐”读才细反,也可按本字读。世德堂本“致”作“至”。赵谏议本“至”作“致”。柏矩向老聃学习,说:“请允许我到天下各处游历。” 柏是姓,矩是名。他是怀抱道术的人,也是老子的门人。他请求游历天下,是为了观察各地风俗教化,考察万物人情。《柏矩》:是有道之人。老聃说:“算了吧!天下还是这个样子。” 老子劝阻他,不允许他前往,说天下的事物和人情与这里没有不同。他又请求,老聃说:“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他态度郑重殷切,请求不止,于是老子才问他准备出行时打算先到哪个国家。他说:“从齐国开始。” 柏矩是鲁国人,鲁国与齐国相近;他认为齐国人无道,所以想先去那里。到了齐国,他看见一个被辜磔的人,便把尸体推正、强行扶直,脱下朝服覆盖在尸体上,仰头向天号哭说:“嗟叹啊,嗟叹啊!天下有这样大的灾祸,你却独自先遭受了它。有人说:不要做盗贼!不要杀人!荣辱树立起来以后,才看得见人们所忧患的事;货财聚集起来以后,才看得见人们所争夺的事。如今树立了人们所忧患的事,聚集了人们所争夺的东西,使人的身体陷于穷困,永无休止;想不发展到这种地步,能做得到吗!” 柏矩游历到齐国,想观察那里的风俗教化,忽然看见一个罪人,被刑杀而死。于是把尸体推正、强行扶直,脱下朝服覆盖在尸体上。《辜》:辜就是罪。李氏说:指应当处死的人。元嘉本作“幸人”。◎卢文弨说:“幸”或许是“罪”的误字。◎俞樾说:《释文》说‘辜,罪也’,李氏说‘指应当处死的人’,这是没有理解其义。辜,是辜磔。 《周官·掌戮》说,杀害君王亲属的人要辜之;郑玄注说:“辜”的意思是枯,指把尸体肢解张置。汉景帝纪把“磔”改称“弃市”,颜师古注说:“磔”是把尸体张开。因此古代辜磔罪人,必定把尸体张置在市中,所以柏矩把尸体推正、强行扶直,又脱下朝服覆盖它。《强之》“强”读其良反,字也作“强”。《朝服》“朝”读直遥反。《幕》音莫。司马氏说:是覆盖的意思。所谓杀人的大灾祸,就是从这里以下所说的事情。既然大的灾祸已经形成,即使告诫人们不要做盗贼、不要杀人,又怎么能制止得了呢?“离”是遭受的意思;“菑”是祸患。柏矩仰天号叫,悲痛地大哭,因为认为这个人死得冤枉而受到滥刑,所以反复叹息“嗟叹啊”。做盗贼、杀人,是世间的大祸,你究竟犯了什么罪,竟最先遭受这种祸患!大灾祸的具体条目,下面会一一列出。又一种解释说:所谓“辜人”,指的是朝廷中的士人。说他们互相推让、争相承受朝服,又设置重重罗网来牵制百姓,所以柏矩仰天哭泣,说明灾祸由此开始;预先张设的罗网,列在下文。◎俞樾说:“子乎子乎”是叹词。《诗经·绸缪》的“子兮子兮”,毛传说:“子兮”就是叹息“嗟兹”。《管子·小称篇》“嗟兹乎”,《说苑·贵德篇》“嗟兹乎,我穷必矣”,都把“嗟兹”作为叹词。这个“子乎子乎”正与“子兮子兮”同义。“子”应当读作〔原文缺字〕。” 《号天》“号”读户刀反。《大菑》音哉。《离之》:“离”是遭受、附着的意思。如果各自顺应本性而自得,就没有所谓荣辱;一旦得失纷乱,荣辱便树立起来。荣辱树立后,人们就会夸耀所谓的荣、畏惧所谓的辱。在夸耀和畏惧之间奔走,不是忧患又是什么呢?轩冕是荣耀,戮辱是耻辱;在取舍之间奔走忙碌,不是忧患又是什么呢?如果把知足看作富有,还要争什么呢?珍宝越积越多,奔走竞争就由此产生。上面的人有所喜好,下面的人就不能安守自己的本分。用轩冕奖赏人,用珠玉供人玩赏,于是使众人奔走追逐,陷于困苦而不能停止;想让他们各自安守本分,怎么可能呢?《所好》“好”读呼报反。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把有所得归功于百姓,把有所失归咎于自己;把正当归于百姓,把枉曲归于自己。因此,只要有一个人的形性失所,就退下来责备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隐藏事物的本性,却责怪人们不认识;故意把事情弄得困难,却责罚那些不敢做的人;加重所交付的任务,却惩罚不能胜任的人;把道路弄得遥远,却诛罚没有及时到达的人。百姓的力量用尽了,就用欺伪来应付;每天都有更多的欺伪出现,士人和百姓怎么能不虚伪呢!力量不足就作伪,智慧不足就欺骗,财物不足就盗窃。盗窃的行为,应当责怪谁才合适呢?” 君主不使百姓失所,百姓自然就能有所获得。把功劳推给万物,所以说有所得在于百姓;承受国家的灾祸,所以说有所失在于自己。君主不使百姓受枉曲,百姓自然就会归于正。不强行干预而任物自为,就是把正当归于百姓;把过错引到自己身上、责备自身,就是把枉曲归于自己。万物的形体和本性为什么会失常呢?都是由于君主扰乱它们,才造成这种祸患,所以君主应当自责。人的禀气各不相同,所受的分限也各有差异;让每个人各自发挥所能,万物就都能各得其所。假如有一种事物失去位置、损害了它的形体和本性,就应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退下来责备自身。过去殷汤割伤自己而求雨,千里之内便降下甘霖,就是这个道理。时代的脚步各不相同,世道有淳厚和浇薄的差异,所以如今驾驭万物的人不再这样做了。违背事物的本性,就是隐藏;顺应并运用事物的本性,就是显现。所以如果顺着事物的本性去做,大家都会明白。所制定的法令章程,全都违背事物的本性;他们把罪名藏在其中,却责怪愚昧无知的人不懂,因此被定罪的人就很多。
【释文】《匿》女力反。《为物而愚》一本作遇。◎俞樾曰:下文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曰罪,曰罚,曰诛,皆谓加之以刑也。此曰愚,则与下文不一律矣。释文曰:愚,一本作遇。遇疑过字之误。广雅释诂曰:过,责也。因其不识而责之,是谓过不识。吕览适威篇曰:烦为教而过不识,数为令而非不从,巨为危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与此文义相似,而正作过不识。高诱注训过为责,可据以订此文之误。过误为遇,又臆改为愚耳。◎庆藩案愚与遇古通。晏子春秋外篇盛为声乐以淫愚民,墨子非儒篇愚作遇。韩子南面篇愚赣寙惰之民,宋干道本愚作遇,秦策愚惑与罪人同心,姚本愚作遇。曩谓当从释文作遇之义为长,今案俞氏以为过字之误,其说更精。过遇二字,古多互讹。本书渔父篇今者丘得过也,释文:过或作遇。让王篇君过而遗先生食,释文:过本亦作遇。是二字形似互误之证。《不识》反物性而强令识之。【六】【注】为物所易则皆敢。【疏】法既难定,行之不易,故决定违者,斯罪之也。【释文】《大为难而罪不敢》王云:凡所施为者,皆用物之所能,则莫不易而敢矣。而故大为艰难,令出不能,物有不敢者,则因罪之。《所易》以豉反。【七】【注】轻其所任则皆胜。【释文】《不胜》音升。注同。【八】【注】适其足力则皆至。【疏】力微事重而责其不胜,路远期促而罚其后至,皆不可也。【九】【注】将以避诛罚也。【疏】智力竭尽,不免诛罚,惧罚情急,故继之以伪。【释文】《民知》音智。下同。【一0】【注】主日兴伪,士民何以得其真乎!【疏】谲伪之风,日日而出,伪众如草,于何得真!【一一】【注】当责上也。【疏】夫知力穷竭,谲伪必生;赋敛益急,贪盗斯起;皆由主上无德,法令滋彰。夫能忘爱释私,不贵珍宝,当责在上,岂罪下民乎!【校】(一)赵谏议本责下有也字。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一】,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二】,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三】。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四】。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五】!已乎已乎!且无所逃【六】。此(一)所谓然与,然乎【七】?【一】【注】亦能顺世而不系于彼我故也。【疏】姓蘧,名瑗,字伯玉,卫之贤大夫也。盛德高明,照达空理,故能与日俱新,随年变化。【释文】《蘧》其居反。【二】【注】顺物而畅,物情之变然也。【疏】初履之年,谓之为是,年既终谢,谓之为非,一岁之中而是非常出,故始时之是,终诎为非也。【释文】》诎》起勿反。广雅云:曲也。郭音黜。【三】【注】物情之变,未始有极。【疏】故变为新,以新为是;故已谢矣,以故为非。然则去年之非,于今成是;今年之是,来岁为非。是知执是执非,滞新执故者,倒置之流也。故容成氏曰,除日无岁,蘧瑗达之,故随物化也。【四】【注】无根无门,忽尔自然,故莫见也。唯无其生亡其出者,为能睹其门而测其根也。【疏】随变而生,生无根原;任化而出,出无门户。既曰无根无门,故知无生无出。生出无门,理其如此,何年岁之可像乎!【五】【注】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则无所不知;独任我知,知甚(二)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其〕(三)知,则物不告我,非大疑如何!【疏】所知者,俗知也;所不知者,真知也。流俗之人,皆尊重分别之知,锐情取舍,而莫能赖其(分别)〔不知〕(四)之知以照真原,可谓大疑惑之人也。【六】【注】不能用彼,则寄身无地。【疏】已,止也。夫锐情取舍,不(如)〔知〕休止,必遭祸患,无处逃形。【七】【注】自谓然者,天下未之然也。【疏】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彼我相对,孰是孰非乎?【释文】《然与》音余,又如字。《然乎》言未然。【校】(一)此下世德堂本有则字。(二)世德堂本甚作其。(三)其字依世德堂本补。(四)不知依正文改。仲尼问于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一】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二】?”【一】【疏】太史,官号也。下三人,皆史官之姓名也。所问之事,次列下文。【释文】《大史》音太。《大弢》吐刀反,人名。《伯常骞》起虔反,人名。《狶》本亦作俙,同。虚岂反。又音希,郭音郗,李音熙。《韦》李云:狶韦者,太史官名。【二】【疏】毕,大网也。弋,绳系箭而射也。庸猥之君,淫声嗜酒,捕猎禽兽,不听国政,会盟交际,不赴诸侯。汝等史官,应须定谥,无道如此,何为谥灵?
译《匿》读女力反。《为物而愚》一本作“遇”。◎俞樾说:下文“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中的“罪”“罚”“诛”,都说的是施加刑罚。这里说“愚”,便与下文不一致。《释文》说:“愚”一本作“遇”;“遇”疑是“过”的误字。《广雅·释诂》说:“过”是责备。因为人们不认识而责备他们,这就叫“过不识”。《吕氏春秋·适威篇》说:“烦琐地制定教令而责备不认识的人,屡次发布命令而责怪不服从的人,故意制造巨大的危险而治罪不敢承担的人,加重任务而惩罚不能胜任的人。”与本文意思相近,而正文正作“过不识”。高诱注把“过”训为责备,可以据此订正本文的错误。“过”误作“遇”,又凭臆测改作“愚”。◎庆藩按:愚与遇在古代相通。《晏子春秋·外篇》“盛为声乐以淫愚民”的“愚”,《墨子·非儒篇》作“遇”;《韩非子·南面篇》“愚赣寙惰之民”,宋干道本“愚”作“遇”;《战国策·秦策》“愚惑与罪人同心”,姚本“愚”作“遇”。过去认为应依《释文》作“遇”较好;现在考察俞氏认为是“过”字的误写,他的说法更精确。“过”“遇”二字,古书中常互相讹误。本书《渔父篇》“今者丘得过也”,《释文》说“过”或作“遇”。《让王篇》说“君过而遗先生食”,《释文》说“过”本来也作“遇”。这是两个字形近而互相讹误的证据。“不识”就是违背事物的本性,却强行要求人们认识。如果顺应事物的能力,大家就都敢于去做。既然法令制定得艰难,实行起来也不容易,所以对于确定违反的人,就加以治罪。《大为难而罪不敢》王氏说:凡是施行的事情,都按照事物所能做到的程度来安排,就没有什么不能做到、也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可是偏偏把事情弄得极其艰难,使命令无法实行;一旦有人不敢做,便因此治罪。《所易》“易”读以豉反。减轻所承担的任务,大家就都能胜任。《不胜》“胜”音升,注文也同。使任务适合他们的力量,大家就都能完成。力量微弱而事情重大,却责怪他们不能胜任;道路遥远而期限急迫,却惩罚他们迟到,这些都是不可以的。这是为了躲避诛罚。智慧和力量都用尽了,又逃不过诛罚;因害怕惩罚、情势急迫,所以只好用欺伪来应付。《民知》“知”音智,下文同。君主每天兴起欺伪,士人和百姓凭什么得到真实呢!诡诈虚伪的风气天天产生,虚伪多得像草一样,到哪里还能找到真实呢!应当责怪上面的人。智慧和力量穷尽,诡诈虚伪就一定产生;赋税征敛越来越急,贪婪盗窃就由此兴起。这些都源于君主没有德行,法令反而越来越繁密。若能忘掉偏爱、放下私心,不以珍宝为贵,就应当责怪上面的君主,哪里能归罪于下面的百姓呢!赵谏议本“责”字下有“也”字。蘧伯玉活到六十岁,便随着六十年的经历而不断变化;他没有一次不是在开始时认为某件事正确,到后来却又否定它、认为不对。因此,他不知道如今所认为正确的事,会不会正是前五十九年所认为错误的事。万物都有产生,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源;万物都有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人们都尊重自己知识所能认识的东西,却不知道要凭借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才能进一步获得真正的认识;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大疑惑吗?算了吧,算了吧!而且没有地方可以逃避。这就是所谓的“然”吗?果真如此吗?这也是因为能够顺应世俗变化,却不被彼我之分所束缚。他姓蘧,名瑗,字伯玉,是卫国的贤大夫。他德行高尚、明达通透,所以能够与日俱新,随着年岁不断变化。《蘧》读其居反。顺应万物而使其通畅,这是万物情状变化的自然结果。刚开始经历的一年,把它说成是正确的;一年结束、事物变化后,又把它说成是错误的。一年之中,正确的情况不断变化,所以开始时认为正确,最终又屈服于变化而认为错误。《诎》读起勿反。《广雅》说:是弯曲的意思。郭象读黜。万物情状的变化,从来没有止境。因此,变化了就成为新,以新为正确;旧事已经消逝,就以旧为错误。这样看来,去年的错误到今年可能成为正确,今年的正确到明年又可能成为错误。由此可知,执着于正确或错误、拘泥于新事或旧事的人,都是颠倒错乱的一类。所以容成氏说:“除去一日,便没有所谓一年。”蘧瑗通达了这个道理,所以能随万物而变化。没有根、没有门户,是忽然自然而然产生的,所以没有人能看见它。只有不把生看作生、不把出看作出的,才能看见它的门户、推测它的根源。顺应变化而产生,产生没有根源;任凭变化而出现,出现没有门户。既然说没有根、没有门,就知道并没有所谓生和出。生和出没有门户,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哪里能够用年月来加以描摹呢!我所不知道的事,万物中自有知道它的。因而借助万物的知识,就没有什么不知道;只凭自己的知识,所知道的就太少了。如今不依靠万物来获得认识,反而自尊自大的凭恃自己的知识,那么万物就不会告诉我,这不是大疑惑又是什么呢?所谓已经知道的,是世俗的知识;所谓不知道的,才是真知。世俗之人都尊重分别取舍的知识,热衷于选择和舍弃,却不能凭借自己“不知道”的知识来照见真实的本源,可以说是大为疑惑的人。不能运用彼物,就没有安身之处。“已”是停止的意思。热衷于分别取舍,不知道停止,必然遭遇祸患,无处逃避自身。自以为正确的,天下未必认为它正确。各自认为自己所认为的正确,各自认可自己所认可的;彼此相对而立,究竟谁是、谁非呢?《然与》“与”音余,也可按本字读。《然乎》是说尚未确定。“此”字下面,世德堂本有“则”字。“甚”字,世德堂本作“其”。“其”字据世德堂本补入。“不知”据正文改。仲尼问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说:“卫灵公沉湎于饮酒享乐,不听理国家政事;打猎射鸟兽,也不参与诸侯之间的交往。他为什么还被谥为‘灵公’呢?” 太史是官职名称。下面三个人都是史官的姓名。所问的事情,依次列在下文。《大史》“大”音太。《大弢》读吐刀反,是人名。《伯常骞》读起虔反,是人名。《狶》本来也作“俙”,同字,读虚岂反;又读希,郭象读郗,李氏读熙。《韦》李氏说:狶韦是太史官的名字。毕,是大网;弋,是用绳子系着箭来射。这个平庸鄙陋的君主沉溺淫声、嗜好饮酒,捕猎禽兽,不理国政;诸侯会盟交往,也不参加。你们这些史官,应当为他确定谥号;他这样无道,为什么还谥为“灵”呢?
【释文】《湛》丁南反,乐之久也。李常淫反。《乐》音洛。《不应》应对之应。《诸侯之际》司马云:盟会之事。大弢曰:“是因是也【一】。”【一】【注】灵即是无道之谥也。【疏】依周公谥法:乱而不损曰灵。灵即无道之谥也。此是因其无道,谥之曰灵,故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一)而浴【一】。史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二】。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三】。”【一】【注】男女同浴,此无礼也。【释文】《同滥》徐胡暂反,或力暂反,浴器也。【二】【注】以为贤,而奉御之劳,故搏币而扶翼之,使其不得终礼,此其所以为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疏】滥,浴器也。姓史,字鱼,卫之贤大夫也。币,帛也。又谥法:德之精明曰灵。男女同浴,使贤人进御。公见史鱼良臣,深怀愧悚,假遣人搏捉币帛,令扶将羽翼,慰而送之,使不终其礼。敬贤如此,便是明君,故谥为灵,灵则有道之谥。【释文】《史》音秋。司马云:史鱼也。《所搏》音博。《弊》郭作币,帛也。徐扶世反。司马音蔽,云:引衣裳自蔽。◎卢文弨曰:今书作币。《而扶翼》司马云,谓公及浴女相扶翼自隐也。此殊郭义。【三】【注】欲以肃贤补其私慢。灵有二义,(不)〔亦〕(二)可谓善,故仲尼问焉。【疏】男女同浴,娇慢之甚,忽见贤人,顿怀肃敬,用为有道,故谥灵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滥作槛。(二)亦字依覆宋本及王叔岷说改。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一)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一】,之二人何足以识之【二】!”【一】【注】子,谓蒯瞶也。言不冯其子,灵公将夺女处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来事可知也。是以凡所为者,不得不为;凡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之在己,不亦妄乎!【释文】《故墓》一本作大墓。《沙丘》地名。《掘之》其月反,又其勿反。《数仞》所主反。《洗而》西礼反。《不冯》音凭。《其子灵公》郭读绝句。司马以其子字绝句,云:言子孙不足可凭,故使公得此处为冢也。◎家世父曰:郭象注,子谓蒯瞶,非也。石椁有铭,古之葬者谓子孙无能凭依以保其墓,灵公得而夺之。释文一本作夺而埋之,是也。《夺而里》而,汝也。里,居处也。一本作夺而埋之。《蒯》起怪反。《瞶》五怪反,蒯瞶,卫庄公名。《女处》音汝,下昌虑反。【二】【注】徒识已然之见事耳,未知已然之出于自然也。【疏】沙丘,地名也,在盟津河北。子,蒯瞶也。欲明人之名谥皆定于未兆,非关物情而有升降,故沙丘石椁先有其铭。岂冯蒯瞶,方能夺葬!(史)〔弢〕与常骞,讵能识邪!【释文】《之见》贤遍反。【校】(一)赵谏议本作埋。少知问于大(一)公调【一】曰:“何谓丘里之言【二】?”【一】【疏】智照狭劣,谓之少知。太,大也。公,正也。道德广大,公正无私,复能调顺群物,故谓之太公调。假设二人,以论道理。【释文】《大公》音泰。下同。【二】【疏】古者十家为丘,二十家为里。乡闾丘里,风俗不同,故假问答以辩之也。【释文】《丘里之言》李云: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古者邻里井邑,士风不同,犹今乡曲各自有方俗,而物不齐同。◎卢文弨曰:旧士作土,今书内音义作士字,从之。【校】(一)赵谏议本作太。下同。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一】,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二】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三】。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四】;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五】。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六】;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七】;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八】;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九】。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一0】。时有终始,世有变化【一一】。祸福淳淳【一二】,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一三】;自殉殊面【一四】,有所正者有所差【一五】。比于(太)〔大〕(一)泽,百材皆度【一六】;观于大山,木石同坛【一七】。此之谓丘里之言【一八】。”【一】【疏】采其十姓,取其百名,合而论之,以为风俗也。【释文】《十姓百名》一姓为十人,十姓为百名,则有异有同,故合散以定之。【二】【疏】如采丘里之言以为风俗,斯合异以为同也;一人设教,随方顺物,斯散同以为异也。亦犹指马百体,头尾腰脊,无复是马,此散同以为异也;而系于前见有马,此合异以为同也。
译《湛》读丁南反,是长久享乐的意思;李氏读常淫反。《乐》音洛。《不应》“应”是应对的“应”。《诸侯之际》司马氏说:指诸侯会盟之事。大弢说:“正是因为这些表现,所以才称作这个谥号。” “灵”本来就是给无道之人的谥号。依照周公制定的谥法:“昏乱而不能损害事物”叫作“灵”。“灵”就是无道之人的谥号。这是因为他无道,所以谥为“灵”,因此说“正是因为这些表现,所以才称作这个谥号”。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和她们共用浴器洗澡。史鱼奉命进献侍御之人时,灵公却拿着礼物阻拦,并以手扶持遮护她们。他对待礼法轻慢到了这种程度,可是见到贤人却又如此恭敬;这就是他被谥为‘灵公’的原因。” 男女一同洗澡,这是无礼的行为。《同滥》徐氏读胡暂反,有的读力暂反,是浴器的意思。灵公认为史鱼贤能,所以对他奉行迎接侍御的劳礼;于是拿着礼物阻拦并扶持遮护他,使他不能完成礼仪,这正是灵公恭敬贤人的表现。“币”是奉御时所用的物品。滥,是浴器。史姓,字鱼,是卫国的贤大夫。币,是帛。另一种谥法说:“德行精明”叫作“灵”。男女一同洗浴,灵公却让贤人进献侍御。灵公见史鱼是贤良之臣,内心深感惭愧恐惧,便假装派人抓取帛礼,又让人扶持遮护,安慰并送走史鱼,使他不能完成进献之礼。对贤人敬重到这种程度,便是明君,所以谥为“灵”;这里的“灵”就是有道之人的谥号。《史》音秋。司马氏说:指史鱼。《所搏》音博。《弊》郭象作“币”,指帛;徐氏读扶世反。司马氏读蔽,说是拉起衣裳遮蔽自己。◎卢文弨说:今本作“币”。《而扶翼》司马氏说,是指灵公和同浴的女子彼此扶持遮掩自己。这与郭象的解释很不相同。灵公想用对贤人的恭敬,来弥补自己私下的轻慢。“灵”有两种含义,也可以说是善的,所以仲尼才提出疑问。男女同浴,是极其骄纵轻慢;忽然见到贤人,却立刻产生恭敬之心。因为这可以算作有道,所以谥为“灵”。【校】(一)“阙”字有误,张君房本误作“槛”。(二)“亦”字依据覆宋本和王叔岷的说法改定。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安葬在旧墓地不吉利,占卜安葬在沙丘却吉利。挖掘了几仞深,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后查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能依靠他的子孙,灵公夺取而居住在这里。’灵公成为灵公已经很久了,这两个人哪里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呢!” 【一】【注】“子”,指蒯瞶。意思是说,不能依靠他的子孙,灵公将要夺取你们的居处。万物全都先有其命数,所以后来的事情可以预知。因此,凡是所做的事,不得不做;凡是不做的事,也不可能做成;可是愚人却以为事情取决于自己,这不是很荒谬吗!【释文】“故墓”,一本作“大墓”。“沙丘”,地名。“掘之”,“掘”反切音为其月反,又音其勿反。“数仞”,“数”音所主反。“洗而”,“洗”音西礼反。“不冯”,“冯”音凭。“其子灵公”,郭象读作句末;司马彪把“其子”读作句末,说:意思是子孙不足以凭借,所以使灵公能够在这里夺取墓地作为坟墓。“夺而里”,郭象读“而”为“你”,“里”为居处。一本作“夺而埋之”。“蒯”,音起怪反。“瞶”,音五怪反;蒯瞶是卫庄公的名字。“女处”,“女”音汝,“处”音昌虑反。◎家世父说:郭象注释把“子”解释为蒯瞶,是不对的。石椁上有铭文,古代葬者是说,子孙没有能力凭借和保护墓地,灵公便得以夺取它。释文一本作“夺而埋之”,是正确的。“夺而里”的“而”,是“你”的意思;“里”,是居处的意思。一本作“夺而埋之”。【二】【注】他们只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出于自然。【疏】沙丘是地名,在盟津黄河北岸。“子”指蒯瞶。这里是要说明,人的名字和谥号在事情尚未显露之前就已经决定,并不是由于事物情势后来发生升降变化,所以沙丘的石椁预先就刻有铭文。难道要等到依靠蒯瞶,才使灵公能够夺取墓地吗?〔弢〕和常骞,难道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吗!【释文】“之见”,“见”音贤遍反。【校】赵谏议本作“埋”。少知问太公调:“什么叫作丘里的言论?” 【一】【疏】智慧和见识狭窄浅薄,所以叫作“少知”。“太”,是大的意思;“公”,是正的意思。道德广大,公正无私,又能调和顺应万物,所以称为“太公调”。这是假设两个人,用来讨论道理。【释文】“大公”的“大”音太,以下同。【二】【疏】古代十家为丘,二十家为里。乡、闾、丘、里的风俗各不相同,所以假设问答来辨析它。【释文】“丘里之言”,李颐说: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古代邻、里、井、邑之间,士人的风气各不相同,就像今天各乡各地各有自己的方俗,万物并不整齐相同。◎卢文弨说:旧本作“土”,今书中音义本作“士”字,依从今本。【校】赵谏议本作“太”,下文同。太公调说:“所谓丘里的言论,就是汇集十个姓氏、百个人的说法,把它们合起来称为风俗;把不同的合成相同,把相同的分散成不同。如今指着马的各个身体部位,却不能得到一匹马;而马拴在面前时,把它的百个身体部位合在一起,就称它为马。因此,丘山是聚积低处而成为高处,江河是汇合水流而成为广大,大人是汇合众人而成为公正。所以,从外面进入的,有主宰却不执着;从内部出来的,有正性却不抗拒。四时各有不同的气候,天并不是特意赐予它们,所以一年四季得以形成;五官各有不同的职分,君主并不偏私,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臣武将各有其能,并不是大人赐予的,所以德性完备;万物各有不同的规律,道并不偏私,所以没有名相。因为没有名相,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时序有终有始,世事有变化。祸福流转不定,遇到在这里违逆的事,在那里却可能适宜;各人任性追逐而方向不同,认为在这里正确的,在那里却可能错误。譬如面对大泽,各种材料都各有用处;观看大山,木石虽然不同,都以大山为根基。这就叫作丘里的言论。” 【一】【疏】取十个姓氏,取百个人的说法,把它们汇集起来加以讨论,便称为风俗。【释文】“十姓百名”:一个姓有十个人,十个姓便有百人的名号,其中有不同也有相同,所以把它们合并、分散来加以确定。【二】【疏】例如采集丘里的言论作为风俗,这是把不同合成相同;一个人设立教化,随各地情况顺应万物,这是把相同分散为不同。又如指说马的百体,头、尾、腰、脊分开来看,就再没有一个部分是马,这是把相同分散为不同;而马拴在面前,显然有一匹马,这是把不同合成相同。
【三】【注】无私于天下,则天下之风一也。【疏】积土石以成丘山,聚细流以成江海,亦犹圣人无心,随物施教,故能并合八方,均一天下,华夷共履,遐迩无私。【释文】《积卑》如字,又音婢。《合水》一本作合流。◎俞樾曰:水乃小字之误。卑高小大,相对为文。《合并而为公》合群小之称以为至公之一也。【四】【疏】自,从也。谓圣人之教,从外以入,从中而出,随顺物情,故居主竟无所执也。【五】【注】自外入者,大人之化也;由中出者,民物之性也。性各得正,故民无违心;化必至公,故主无所执。所以能合丘里而并天下,一万物而夷群异也。【疏】由,亦从也。谓万物黔黎,各有正性,率心而出,禀受皇风,既合物情,故顺而不距。【六】【注】殊气自有,故能常有,若本无之而由天赐,则有时而废。【疏】赐,与也。夫春暄夏暑,秋凉冬寒,禀之自然,故岁叙成立,若由天与之,则有时而废矣。【释文】《天不赐》赐,与也。【七】【注】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疏】五官,谓古者法五行置官也。春官秋官,各有司职,君王玄默,委任无私,故致宇内清夷,国家宁泰也。【释文】《国治》直吏反。【八】【注】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赐也,若由赐而能,则有时而阙矣。岂唯文武,凡性皆然。【疏】文相武将,量才授职,各任其能,非圣与也。无私于物,故道德圆备。【九】【疏】夫群物不同,率性差异,或巢居穴处,走地飞空,而亭之毒之,咸能自济,物各得理,故无功也。【一0】【注】名止于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疏】功归于物,故为无为,不执此(无)〔为〕而无不为。【一一】【注】故无心者斯顺。【疏】时,谓四叙递代循环。世,谓人事迁贸不定。【一二】【注】流行反复。【疏】淳淳,流行貌。夫天时寒暑,流谢不常,人情祸福,何能久定!故老经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释文】《淳淳》如字。王云:流动流貌。◎卢文弨曰:两流字疑衍其一。《反复》芳服反。【一三】【注】于此为戾,于彼或以为宜。【疏】拂,戾也。夫物情向背,盖无定准,故于此乖戾者,或于彼为宜,是以达道之人不执逆顺也。【释文】《所拂》扶弗反,戾也。又音弗,又音弼。【一四】【注】各自信其所是,不能离也。【疏】殉,逐也。面,向也。夫彼此是非,纷然固执,故各逐己见而所向不同也。【释文】《自殉殊面》广雅云:面,向也。谓心各不同而自殉焉。殊向自殉,是非天隔,故有所正者亦有所差。《离也》力智反。【一五】【注】正于此者,或差于彼。【疏】于此为正定者,或于彼〔为〕差(耶)〔邪〕,此明物情颠倒,殊向而然也。◎家世父曰:祸福淳淳,任之以无心,虽有拂于人而自得所宜,自殉殊面,强之以异趣,名为正之而实已两差矣。【一六】【注】无弃材也。【疏】比,譬也。度,量也。夫广大皋泽,林籁极多,随材量用,必无弃掷。大人取物,其义亦然。【释文】《比于大泽》本亦作宅。◎卢文弨曰:今书于作于。《百材皆度》度,居也。虽别区异所,〔同以〕(二)大泽为居;虽木石异端,同以大山为坛。此可以当丘里之言也。【一七】【注】合异以为同也。【疏】坛,基也。石有巨小,木有粗细,共聚大山而为基本,此合异以为同也。【一八】【注】言于丘里,则天下可知。【疏】总结前义也。【校】(一)大字依世德堂本改。(二)同以二字依下句补。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一】?”【一】【疏】以道为名,名道于理,谓不足乎?欲明至道无名,故发斯问。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一】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一)者也;道者为之公【二】。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三】,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四】!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五】。”【一】【注】夫有数之物,犹不止于万,况无数之数,谓道而足耶!【疏】期,限也。号,语也。夫有形之物,物乃无穷,今世人语之,限曰万物者,此举其大经为言也。亦犹虚道妙理,本自无名,据其功用,强名为道,名于理未足也。【释文】《而读》李云:读,犹语也。【二】【注】物得以通,通物无私,而强字之曰道。【疏】天覆地载,阴阳生育,故形气之中最大者也。天道能通万物,亭毒苍生,施化无私,故谓之公也。【释文】《强字》巨丈反。【三】【注】所谓道可道也。【疏】大通有物,生化群品,语其始本,实曰无名,因其功号,读亦可也。【四】【注】名已有矣,故乃将无可得而比耶!
译【三】【注】对天下没有私心,天下的风俗便是统一的。【疏】积聚土石而成为丘山,汇集细小水流而成为江海,也如圣人无心,随着万物施行教化,所以能够合并八方,使天下同一,华夏与夷狄共同践履,远近都不偏私。【释文】“积卑”,“卑”按字读,又音婢。“合水”,一本作“合流”。◎俞樾说:“水”是“小”字的误写。“卑高”“小大”相对成文。“合并而为公”,是把众多小群体的称谓合起来,成为至公的整体。【四】【疏】“自”是从的意思。说圣人的教化,从外面进入,从内部发出,顺应万物的情性,所以虽处在主宰地位,却始终没有什么可执着的。【五】【注】从外面进入的,是大人的教化;从内部发出的,是百姓和万物的本性。各自的本性都得到正当发挥,所以百姓没有违逆之心;教化必定至公,所以主宰无所执着。这样才能合丘里而并天下,使万物归一而使群体的差异平等。【疏】“由”也是从的意思。说万物和百姓各有正当的本性,顺着本心表现出来,又承受皇道的教化;既然符合万物的情性,所以顺从而不抗拒。【六】【注】四时各自有其气,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如果本来没有,而是由上天赐予,就会有时废止。【疏】“赐”是给予的意思。春天温暖,夏天炎热,秋天凉爽,冬天寒冷,这些都禀受于自然,所以四时的次序能够形成;如果是由上天给予的,就会有时废止。【释文】“天不赐”:“赐”是给予的意思。【七】【注】各项职分本来就有相应的才能,所以任用他们,并不是出于偏私而给予他们。【疏】“五官”,指古代依据五行设置的官职。春官、秋官等各有主管的职务,君王深沉寡言而无为,把职务交给各官,并不偏私,所以能使天下清平,国家安宁。【释文】“国治”,“治”音直吏反。【八】【注】文臣自有文才,武将自有武略,并不是大人赐予他们的;如果必须依靠赐予才能成就,就会有时缺失。不只是文武之才,一切本性都是如此。【疏】文臣和武将,衡量才能授予职务,各自发挥所长,并不是圣人把才能赐给他们。对万物没有私心,所以道德圆满完备。【九】【疏】万物各不相同,顺从本性而各有差异;有的巢居,有的穴居,有的在地上奔走,有的在空中飞行,但无论是使它们安居还是养育它们,都能使它们自行生存,各物都得到自己的规律,所以没有什么功劳可归于谁。【一〇】【注】名只停留在事物的实际之上,所以是无为;实际各自运行,所以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疏】功劳归于万物,所以说是“为无为”;不执着于这种作为,却没有什么不做成。【一一】【注】所以无心者才能顺应事物。【疏】“时”,指四时交替循环;“世”,指人事迁移变化而没有定准。【一二】【注】不断流行,反复变化。【疏】“淳淳”,是流行的样子。天气有寒暑,流转消逝而不恒常;人的祸福又怎么能够长久固定呢!所以《老经》说:“祸啊,是福所倚;福啊,是祸所伏。” 【释文】“淳淳”按字读。王逸说:是流动不止的样子。◎卢文弨说:两个“流”字疑有一个是衍文。“反复”,“反”音芳服反。【一三】【注】在这里看作违逆,在那里却可能认为合宜。【疏】“拂”就是违逆。万物的情势趋向和背离,本来没有固定标准,所以在这里违逆的事,在那里可能反而合宜。因此通达大道的人不执着于逆与顺。【释文】“所拂”,“拂”音扶弗反,是违逆的意思;又音弗,又音弼。【一四】【注】各自相信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不能离开这种执着。【疏】“殉”是追逐的意思;“面”是方向的意思。彼此的是非纷然杂陈而又固执己见,所以各自追逐自己的见解,所趋向的方向也不同。【释文】“自殉殊面”,《广雅》说:“面”是方向的意思。意思是各人的心意不同,却各自追逐自己的见解。方向不同而各自执着,是非如同隔着天一样,所以认为正确的也可能是错误的。“离”音力智反。【一五】【注】在这里正确的,在那里可能错误。【疏】在这里认为正确确定的,在那里可能反而是错误的;这是说明万物情势颠倒,因趋向不同而如此。◎家世父说:祸福流转不定,任其自然而无心,即使在人看来有所违逆,事物自身也会得到适宜之处;各人执着己见、趋向不同,勉强把不同的方向合为一途,名义上说是使它归正,实际上却使双方都发生了错误。【一六】【注】没有被抛弃的材料。【疏】“比”是譬喻的意思;“度”是衡量的意思。广大水泽中林木草木极多,按照材料的性质衡量使用,必定没有被抛弃的。大人取用万物,也是这个道理。【释文】“比于大泽”,一本也作“宅”。◎卢文弨说:今本“于”作“于”。“百材皆度”的“度”,是居处的意思。虽然处所各不相同,都以大泽为居处;虽然木石种类不同,都以大山为根基。这可以用来说明丘里的言论。【一七】【注】把不同的合成相同。【疏】“坛”是根基。石头有大小,木材有粗细,共同聚集在大山上而以大山为根基,这就是把不同合成相同。【一八】【注】从丘里这样的范围来说明,天下的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疏】这是总结前面的意思。【校】(一)“大”字依据世德堂本改定。(二)“同以”二字依据下一句补入。少知说:“那么把它称为道,就够了吗?” 【一】【疏】把它称作“道”,以“道”这个名称来说明道理,难道还不够吗?这是想说明至道没有名称,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太公调说:“不是这样。如今计算万物的数目,远远不止一万,却约定称为‘万物’,只是取数量多的名称来称说它。因此,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则是万物共同的公理。因其广大而称说它,这样做是可以的;但既然已经有了名称,难道还能把它与无名之道相比吗!若按这种分别来讨论,就好比拿狗和马相比,差得实在太远了。” 【一】【注】有数量的事物尚且不止一万,何况是无数量的“数”,难道把它称为道就够了吗?【疏】“期”是限定的意思;“号”是称说的意思。有形的事物本来无穷无尽,如今世人称说它们,限定地叫作“万物”,只是举其大概而言。也如同虚无的道和玄妙的道理,本来没有名称,只是根据它的功用勉强称为“道”;用名称来说明道理,终究是不够的。【释文】“而读”,李颐说:“读”与“语”同义。【二】【注】万物由此得到通达,通达万物而无所偏私,勉强给它取字叫作“道”。【疏】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阴阳生育万物,所以天地形体和阴阳之气中最大的就是它们。天道能够使万物通达,养育万民,施行教化而无所偏私,所以称为“公”。【释文】“强字”,“强”音巨丈反。【三】【注】这就是所谓“道可道”。【疏】大道通达而生成万物,化育各种生命;说到它的根本,本来确实没有名称,但依据它的功用来称说,也未尝不可。【四】【注】既然已经有了名称,难道还能够把它与无名之道相比吗!
【疏】因其功用,已有道名,不得将此有名比于无名之理。以斯比拟,去之迢递。【五】【注】今名之辩无,不及远矣,故谓道犹未足也;必在乎无名无言之域而后至焉,虽有名,故莫之比也。【疏】夫独以狗马二兽语而相比者,非直大小有殊,亦乃贵贱斯别也。今以有名之道比无名之理者,非直粗妙不同,亦深浅斯异,故不及远也。【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大作广。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一】?”【一】【注】问此者,或谓道能生之。【疏】六合之内,天地之间,万物动植,从何生起?少知发问,欲辩其原。【释文】《恶起》音乌。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二】。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三】。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也【四】。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五】,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六】。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七】,此议之所止【八】。”【一】【注】言此皆其自尔,非无所生。【疏】夫三光相照,二仪相盖,风雨相治,炎凉相代,春夏相生,秋冬相杀,岂关情虑,物理自然也。◎俞樾曰:盖当读为害。尔雅释言:盖,割裂也,释文曰:盖,舍人本作害。是盖害古字通。阴阳或相害,或相治,犹下句云四时相代相生相杀也。【二】【注】凡此事故云为趋舍,近起于阴阳之相照,四时之相代也。【疏】矫,起貌也。庸,常也。顺则就而欲,逆则恶而去。言物在阴阳造化之中,蕴斯情虑,开杜交合,以此为常也。【释文】《欲恶》乌路反。《桥起》居表反。下同。又音羔。王云:高劲,言所起之劲疾也。《片合》音判,又如字。【三】【疏】夫逢泰则安,遇否则危,危则为祸,安则为福,缓者为寿,急者为夭,散则为死,聚则为生。凡此数事,出乎造物相摩而成,其犹四叙变易迁贸,岂关情虑哉!【四】【注】过此以往,至于自然。自然之故,谁知所以也!【疏】志,记也。夫阴阳之内,天地之间,为实有名,故可纲可纪。假令精微,犹可言记,至于重玄妙理,超绝形名,故不可以言象求也。【五】【注】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无能有之也。【疏】夫四序循环,更相治理,五行运动,递相驱役,物极则反,终而复始。物之所有,理尽于斯。【释文】《随序》谓变化相随,有次序也。序,或作原,一本作享。《桥运之相使》桥运,谓相桥代顿至,次序以相通理,桥运以相制使也。【六】【注】物表无所复有,故言知不过极物也。【疏】夫真理玄妙,绝于言知。若以言诠辩,运知思虑,适可极于有物而已,固未能造于玄玄之境。【释文】《所复》扶又反。【七】【注】废起皆自尔,无所原随也。【八】【注】极于自尔,故无所议。【疏】睹,见也。随,逐也。夫见道之人,玄悟之士,凝神物表,寂照环中,体万境皆玄,四生非有,岂复留情物物而推逐废起之所由乎!所谓(之)言语道断,议论休止者也。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遍于其理【一】?”【一】【注】季真曰,道莫为也。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疏】季真接子,并齐之贤人,俱游稷下,故托二贤明于理。莫,无也。使,为也。季真以无为为道,接子谓道有(为)使物之功,各执一家,未为通论。今少知问此以定臧否,于素情妙理谁正谁偏者也。【释文】《季真接子》李云:二贤人。◎俞樾曰:尚书微子篇殷其勿或乱正四方,多士篇时予乃或言,枚传并曰:或,有也。礼记祭义篇庶或飨之,孟子公孙丑篇夫既或治之,郑赵注并曰:或,有也。此云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或与莫为对文。莫,无也;或,有也。周易益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亦以莫或相对。◎庆藩案接子,汉书古今人表作捷子。接捷字异而义同。尔雅接捷也,郭璞曰:捷,谓相接续也。(公羊春秋庄十二年宋万弒其君接,僖三十年郑伯接卒,左谷皆作捷。)又案史记孟子荀卿列传索隐云:接子,古箸书者之名号。《孰遍》音遍,徐音篇。
译【疏】依据功用,已经有了“道”这个名称,就不能把这个有名之道与无名的道理相比。这样相比,距离相差极远。【五】【注】如今只在有无名相上作分别,距离大道已经很远,所以说称为“道”仍然不够;一定要达到无名无言的境界,才算达到极致。即使有名称,也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比。【疏】只拿狗、马两种兽类用语言来相比,不仅大小不同,而且贵贱也有区别。如今把有名的“道”与无名的道理相比,不仅粗浅与精妙不同,深浅也有差异,所以差得很远。【校】“大”字有误,刘得一本作“广”。少知说:“四方以内、六合之中,万物的产生从哪里开始?” 【一】【注】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有人认为道能够生成万物。【疏】六合以内、天地之间,万物无论动植,是从哪里产生的?少知提出这个问题,是想辨明它的根源。【释文】“恶起”,“恶”音乌。太公调说:“阴阳彼此照应、覆盖、制约,四时彼此更替、生成、消杀;欲望和厌恶、趋近和离开,由此纷纷兴起;雌雄彼此配合,也由此成为常态。安与危相互转化,祸与福相互生成,缓与急相互摩擦,聚与散由此形成。这些都是名实可以记录、精微之处可以记述的事情。随着次序彼此治理,随着交替运转彼此驱使;到了穷尽就返回,结束了又开始。这些就是万物所有的情形,是言语所能说尽、智慧所能达到的范围,不过是穷尽万物而已。看见大道的人,不追随事物的衰败,也不推究它的起源;议论到这里就应当停止。” 【一】【注】这些都各自如此,并不是没有产生的原因。【疏】日、月、星彼此照耀,天地彼此覆盖,风雨彼此调治,炎热与寒凉彼此更替,春夏使万物生长,秋冬使万物衰杀,哪里是出于思虑安排呢?这只是事物自身的自然规律。◎俞樾说:“盖”应读作“害”。《尔雅·释言》说“盖”是割裂的意思,《释文》说舍人本作“害”,可见“盖”“害”是古字通用。阴阳有时相互伤害,有时相互调治,正如下一句所说四时彼此更替、生成、消杀。【二】【注】凡是这些事情所表现出的趋向和取舍,近来都由阴阳彼此照应、四时彼此更替而兴起。【疏】“矫”是兴起的样子;“庸”是常态的意思。顺利时便亲近并产生欲望,违逆时便厌恶并离开。意思是万物处在阴阳造化之中,蕴含这些情感和思虑,开合交合,并以此为常态。【释文】“欲恶”,“恶”音乌路反。“桥起”,“桥”音居表反,下同;又音羔。王逸说:是高亢强劲的意思,指兴起得强烈迅疾。“片合”,“片”音判,又按字读。【三】【疏】遇到通泰便安定,遇到否塞便危险;危险便成为祸,安定便成为福;舒缓便长寿,急迫便夭折;离散便死亡,聚合便生存。这些事情都是造物者彼此摩擦、变化而形成的,也如四时变化迁移,哪里是出于思虑安排呢!【四】【注】超过这些现象以后,便达到自然。至于自然的原因,又有谁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呢!【疏】“志”是记载的意思。阴阳之内、天地之间的事物确实有名,所以可以纲举条纪。即使是精微的事物,也还可以用言语记述;至于重玄妙理,超越形体和名相,就不能用言语和形象去求取了。【五】【注】这些全都是万物所具有的状态,自然而然罢了,并不是没有能够使它们如此的原因。【疏】四时循环,彼此治理;五行运行,交替推动;万物发展到极点就返回,结束后又重新开始。万物所有的情形,其道理到这里也就穷尽了。【释文】“随序”,是说变化相随而有次序。“序”,有的本子作“原”,一本作“享”。“桥运之相使”,“桥运”是说彼此交替、相继而来;有次序地相互贯通治理,交替运转而相互制约驱使。【六】【注】在万物表层之外再没有别的存在,所以说智慧所能达到的不过是穷尽万物。【疏】真正的道理玄妙深奥,超越言语和认识。若用言语来解释辨析,运用智慧思虑,最多只能穷尽有形的万物,终究不能达到玄之又玄的境界。【释文】“所复”,“复”音扶又反。【七】【注】衰败和兴起都自然而然,没有什么可推究、可追随的原因。【八】【注】既然归于自然而然,所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疏】“睹”是看见的意思;“随”是追逐的意思。看见大道的人、玄妙觉悟的人,精神凝聚在万物之外,寂静地照察万物之中,体会到万境都归于玄妙,四类众生都不是真实自有的,哪里还会留恋每一物,去推究和追逐它衰败、兴起的原因呢!这就是所谓言语之道已经断绝,议论也应当停止。少知说:“季真说‘道无所作为’,接子说‘道有时役使万物’;这两家的议论,哪一家更符合真实情状,哪一家更遍及事理?” 【一】【注】季真说,道是无所作为的;接子说,道有时役使万物。“有时役使”,是说它有驱使万物的功用。【疏】季真、接子都是齐国的贤人,一同游学于稷下,所以借这两位贤人来阐明道理。“莫”是没有的意思;“使”是作为的意思。季真以无为作为道,接子认为道有作为、役使万物的功用,各自执着于一家之说,都还不是通达全面的论说。现在少知提出这个问题,是想判定二说的是非,问哪一种更符合本然之情和玄妙之理,哪一种正确、哪一种偏颇。【释文】“季真、接子”,李颐说:是两位贤人。◎俞樾说:《尚书·微子》“殷其勿或乱正四方”、《多士》“时予乃或言”中,枚传都说“或”是有的意思。《礼记·祭义》“庶或飨之”、《孟子·公孙丑》“夫既或治之”中,郑玄、赵岐的注也都说“或”是有的意思。这里说“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或”与“莫”相对成文;“莫”是无,“或”是有。《周易·益》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也是以“莫”和“或”相对。◎庆藩考证:接子,《汉书·古今人表》作“捷子”。“接”“捷”字形不同而意义相同。《尔雅》说“接”就是“捷”,郭璞说“捷”是相互接续的意思。《公羊春秋》庄公十二年“宋万弒其君接”、僖公三十年“郑伯接卒”,《左传》和《谷梁传》都作“捷”。又考《史记·孟子荀卿列传》索隐说:接子,是古代著书者的名号。“孰遍”,“遍”音遍,徐邈音篇。
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一】。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二】,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三】。或使则实【四】,莫为则虚【五】。有名有实,是物之居【六】;无名无实,在物之虚【七】。可言可意,言而愈疏【八】。未生不可忌,【九】已死不可徂(一)【一0】。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一一】。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一二】。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一三】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一四】。道不可有,有不可无【一五】。道之为名,所假而行【一六】。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一七】?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一八】;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一九】。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二0】;非言非默,议有所(二)极【二一】。”【一】【注】物有自然,非为之所能也。由斯而观,季真之言当也。【疏】夫目见耳闻,鸡鸣狗吠,出乎造化,愚智同知。故虽大圣至知,不能用意测其所为,不能用言道其所以,自然鸣吠,岂道使之然!是知接子之言,于理未当。【释文】《吠》符废反。《大知》音智。【二】【注】皆不为而自尔。【疏】假令精微之物无有伦绪,粗大之物不可围量,用此道理推而析之,未有一法非自然独化者也。【三】【注】物有相使,亦皆自尔,故莫之为者,未为非物也。凡物云云,皆由莫为而过去(三)。【疏】不合于道,故未免于物;各滞一边,故卒为过患也。【四】【注】实自使之。【疏】滞有(为)〔故〕也。【五】【注】无使之也。【疏】溺无故也。【六】【注】指名实之所在。【七】【注】物之所在,其实至虚。【疏】夫情苟滞于有,则所在皆物也;情苟尚无,则所在皆虚也;是知有无在心,不在乎境。【八】【注】故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后至焉。【疏】夫可以言诠,可以意察者,去道弥疏远也。故当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后至焉。【九】【注】突然自生,制不由我,我不能禁。【一0】【注】忽然自死,吾不能违。【疏】忌,禁也。阻,碍也。突然而生,不可禁忌,忽然而死,有何碍阻!唯当随变任化,所在而安。字亦有作沮者,怨也。处顺而死,故不怨丧也。【释文】《不可徂》一本作阻。【一一】【注】近在身中,犹莫见其自尔而欲忧之。【疏】劳息聚散,近在一身,其理窈冥,愚人不见。【一二】【注】此二者,世所至疑也。【疏】有无二执,非达者之心,疑惑之人情偏,乃为议论之也。【一三】【注】物理无穷,故知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也。【疏】本,过去也。末,未来也。过去已往,生化无穷,莫测根原,焉可意致!假令盛谈无有,既其偏滞,未免于物,故与物同于一理也。【一四】【注】恒不为而自使然也。【疏】本,犹始。各执一边以为根本者,犹未免于本末也,故与有物同于始,斯离于物也。【一五】【注】道故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疏】夫至道不绝,非有非无,故执有执无,二俱不可也。【一六】【注】物所由而行,故假名之曰道。【疏】道大无名,强名曰道,假此名教,(动)〔勤〕而行之也。【一七】【注】举一隅便可知。【疏】胡,何也。方,道也。或使莫为,未阶虚妙,斯乃俗中一物,偏曲之人,何足以造重玄,语乎大道?【一八】【注】求道于言意之表则足。【一九】【注】不能忘言而存意则不足。【疏】足,圆遍也。不足,遍滞也。苟能忘言会理,故曰言未尝言,尽合玄道也。如其执言不能契理,既乖虚通之道,故尽是滞碍之物也。【二0】【注】夫道物之极,常莫为而自尔,不在言与不言。【疏】道物极处,非道非物,故言默不能尽载之。【二一】【注】极于自尔,非言默而议(之)(四)也。【疏】默非默,议非议,唯当索之于四句之外,而后造于众妙之门也。【校】(一)赵谏议本徂作阻。(二)世德堂本有所作其有。(三)赵本去下有所字。(四)之字依世德堂本删。
卷九上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杂篇寓言第二十七
译太公调说:“鸡鸣狗吠,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言语说明它们由什么自行变化而来,也不能凭心意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若从这里加以分析,精微可以达到没有条理可分,大可以达到无法围量;说是有谁在役使,还是说没有谁在作为,都没有超出万物,最终仍然会成为偏失。有谁役使,便落在实有一边;没有谁作为,便落在虚无一边。有名有实,是万物所居之处;无名无实,是万物所处的虚无境地。凡是可以言说、可以意会的,越是言说,反而越远离大道。尚未出生时,不能加以禁止;已经死亡,也不能使它返回。生死相距并不遥远,但其中的道理却无法看见。说有谁役使、说没有谁作为,都是疑惑者所借用的说法。我观察事物的根本,它的过去没有穷尽;我探求事物的末端,它的未来没有止息。没有穷尽、没有止息,说它无,是言语所能达到的根本,和万物的道理相同;说有谁役使、没有谁作为,是言语所能达到的根本,和万物共同经历终始。道不能说是有,有也不能说是无。把道称为‘道’,只是借用这个名称来运行。说有谁役使、说没有谁作为,只是万物中的一个方面,哪里足以说明大道的整体呢?如果言语足够,那么整天说话也能把道说尽;如果言语不够,那么整天说话也只能把万物说尽。” 说到道和万物的极致,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既不是言语,也不是沉默,议论却也有其所能达到的极限。” 【一】【注】万物各有其自然状态,不是作为所能造成的。由此看来,季真的话是正确的。【疏】眼睛所见、耳朵所闻,如鸡鸣狗吠,都是造化自然所发,愚人和智者都知道。即使大圣大智,也不能用心意测度它们为何如此,不能用言语说明它们所以如此;它们自然鸣叫,哪里是道役使它们才这样呢!由此可知,接子的话在道理上并不正确。【释文】“吠”音符废反。“大知”,“知”音智。【二】【注】一切都不是谁所作为,而是自然而然。【疏】假使精微的事物没有条理可分,粗大的事物大到不能围量,用这个道理推究分析,没有任何一种法则不是自然而独自变化的。【三】【注】万物虽然有彼此役使的现象,也都自然而然,所以说没有谁作为,并不等于超脱了万物。万物纷纷变化,都由无所作为而流转过去。【疏】因为没有合于大道,所以仍未超出万物;各自滞留在一边,所以最终成为过失和祸患。【四】【注】实有,是说万物自己在役使自己。【疏】这是滞着于“有作为”这一边。【五】【注】虚无,是说没有什么在役使万物。【疏】这是沉溺于虚无这一边。【六】【注】指明名和实所处的地方。【七】【注】万物所在之处,其实质终究是虚无。【疏】如果心情滞着于有,那么所处之处全都成了实物;如果心情崇尚无,那么所处之处全都成了虚无。由此可知,有和无在于心,不在于外境。【八】【注】所以要在言语和心意之外求取大道,才能达到它。【疏】凡是能够用言语解释、用心意观察的,距离大道就越发遥远。因此应当在言语和心意之外求取大道,才可以达到它。【九】【注】突然自行出生,不由我控制,我不能禁止它。【一〇】【注】忽然自行死亡,我不能违逆它。【疏】“忌”是禁止的意思;“阻”是妨碍的意思。突然出生,不能禁止;忽然死亡,又有什么可以阻碍呢!只应当随顺变化,任其自然,无论身处何地都安然自处。“阻”字也有本子作“沮”,是怨恨的意思。顺处而死,所以不怨恨死亡。【释文】“不可徂”,一本作“不可阻”。这些变化近在自身之中,却仍然没有人看出它们自然而然发生,反而想为此忧虑。劳作与休息、聚集与离散,都近在一身之内;其中的道理幽深难明,愚人看不见。这有和无两方面,是世人最感到疑惑的。执着于有和无这两个方面,都不是通达之人的心态;疑惑之人的情性偏执,于是才拿它们来议论。事物的道理没有穷尽,所以知道言论也没有穷尽,这样以后才能与万物同一道理。本,是过去;末,是未来。过去已经逝去,生灭变化没有穷尽,不能测知根源,哪里能凭心意推求到呢!假如极力谈论无,既然已经偏执停滞,就仍未能超脱万物,所以还是与万物同一道理。始终不去造作,却自然而然地使其如此。本,犹如开始。各自执着一端,把它当作根本,仍然没有超脱本末,所以还与有物同处于开始;这样才算离开万物。道本来就不能使无变成有,而有始终是自然而然的。最高的道绵延不断,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所以执着于有或执着于无,二者都不可取。万物都由它运行,所以姑且假借一个名称称它为“道”。道广大而没有名称,勉强给它命名为“道”,借助这个名称来教导人勤勉地实行它。举出一个方面,便可以由此知道其余方面。胡,就是“何”的意思;方,就是“道”的意思。有人主张一切都无所作为,却还没有达到虚静玄妙的境界,这不过是世俗中的一种事物,是偏执之人,哪里足以进入重玄之境,谈论大道呢?如果能在言语和意旨之外寻求道,就足够了。如果不能忘掉言语而只保存意旨,就还不够。足,是圆满周遍;不足,是周遍而又滞碍。如果能够忘掉言语而领会道理,所以说言语未曾真正成为言语,便完全合于玄妙之道。若是执着言语而不能契合道理,既违背虚通之道,便全都是滞碍之物。道和万物的极致,始终是无所作为而自然如此,并不在于说还是不说。道与万物的极致,既非道也非物,所以言语和沉默都不能完全承载它。达到自然如此的极致,不是凭说或沉默所能议论的。沉默并非真正的沉默,议论也并非真正的议论;只有在四句之外去寻求,才能进入众妙之门。校勘:赵谏议本“徂”作“阻”。世德堂本“所”作“其有”。赵本删去下文的“所”字。“之”字依世德堂本删去。卷九上 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杂篇《寓言》第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