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下外篇天运第十四
外篇天运第十四【一】【一】【释文】以义名篇。天运,司马作天员。「天其运乎【一】?地其处乎【二】?日月其争于所乎【三】?孰主张是【四】?孰维纲是【五】?孰居无事推而行是【六】?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七】?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八】?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九】?孰隆施(一)是【一0】?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一一】?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二)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一二】?敢问何故【一三】?」【一】【注】不运而自行也。【疏】言天禀阳气,清浮在上,无心运行而自动。【释文】《其运》尔雅云:运,徙也。广雅云:转也。◎庆藩案运,释文司马本作员,运员二字,古通用也。越语广运百里,韦注曰:东西为广,南北为运。西山经作广员百里。墨子非命上篇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中篇运作员。运,古又读若云。云与员通。管子戒篇四时云下而万物化,云即运字。说文,鸩,一名运日,刘逵吴都赋注运日作云日。云即员也。书泰誓虽则云然,汉书韦贤传注作员然。诗出其东门聊乐我员,释文:员,本作云。商颂景员维何,郑笺:员,古文作云。皆其证。【二】【注】不处而自止也。【疏】地禀阴气,浊沈在下,亦无心宁静而自止。【三】【注】不争所而自代谢也。【疏】昼夜照临,出没往来,自然如是。既无情于代谢,岂有心于争处!【四】【疏】孰,谁也。是者,指斥前文也。言四时八节,云行雨施,覆育苍生,亭毒群品,谁为主宰而施张乎?此一句解天运也。【五】【注】皆自尔。【疏】山岳产育,川源流注,包容万物,运载无穷,春生夏长,必无差忒。是谁维持纲纪,故得如斯?此一句解地处也。【六】【注】无则无所能推,有则各自有事。然则无事而推行是者谁乎哉?各自行耳。【疏】夫日月代谢,星辰朗耀,各有度数,咸由自然。谁安居无事,推算而行之乎?此一句解日月争所。已前三者,并假设疑问,显发幽微。故知皆自尔耳,无物使之然也。【释文】《推而》如字,一音吐回反。司马本作谁。【七】【疏】机,关也。缄,闭也。玄冬肃杀,夜(霄)〔宵〕暗昧,以意亿度,谓有主司关闭,事不得已,致令如此。以理推者,皆自尔也。方地不动,其义亦然也。【释文】《缄》古咸反,徐古陷反。司马本作咸,云:引也。【八】【注】自尔,故不可知也。【疏】至如青春气发,万物皆生,昼夜开明,六合俱照,气序运转,致兹生育,寻其理趣,无物使然。圆天运行,其义亦尔也。【九】【注】二者俱不能相为,各自尔也。【疏】夫气腾而上,所以为云;云散而下,流润成雨。然推寻始末,皆无攸肇,故知二者不能相为。【释文】《为雨》于伪反。下及注同。【一0】【疏】隆,兴也。施,废也。言谁兴云雨而洪注滂沱,谁废甘泽而致兹亢旱也。【释文】《隆施》音弛,式氏反。◎俞樾曰:此承上云雨而言。隆当作降,谓降施此云雨也。书大传隆谷,郑注曰:隆读如庞降之降。盖隆从降声,古音本同。荀子天论篇隆礼尊贤而王,韩诗外传隆作降。齐策岁八月降雨下,风俗通义祀典篇降作隆。是古字通用之证。【一一】【疏】谁安居无事,自励劝彼,作此淫雨而快乐邪?司马本作倦字。【释文】《淫乐》音洛,又音岳。《而劝》司马本劝作倦,云:读曰随,言谁无所作,在随天往来,运转无已也。【一二】【疏】彷徨,回转之貌也。嘘吸,犹吐纳也。披拂,犹扇动也。北方阴气,起风之所,故云北方。夫风吹无心。东西任适,或彷徨而居空里,或嘘吸而在山中,拂披升降,略无定准。孰居无事而为此乎?盖自然也。【释文】《有上》时掌反。《彷》薄皇反。《徨》音皇。司马本作旁皇,云:旁皇,飙风也。《嘘》音虚。《吸》许急反。《披》芳皮反。《拂》芳弗反,郭扶弗反。披拂,风貌。司马本作翇。【一三】【注】设问所以自尔之故。【疏】此句总问以前有何意故也。【校】(一)阙误引李氏本施作弛。(二)阙误引张君房本有作在。巫咸祒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一】,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二】。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三】,天下戴之,此谓上皇【四】。」【一】【注】夫物事之近,或知其故,然寻其原以至乎极,则无故而自尔也。自尔则无所稍问其故也,但当顺之。【疏】巫咸,神巫也,为殷中宗相。祒,名也。六极,谓六合,四方上下也。五常,谓五行,金木水火土,人伦之常性也。言自然之理,有此六极五常,至于日月风云,例皆如此,但当任之,自然具足,何为措意于其间哉!
译外篇《天运》第十四【一】【释文】篇名取义于篇中内容。“天运”,司马本作“天员”。“天是在运行吗【一】?地是在安处吗【二】?日月是在争夺自己的位置吗【三】?谁在主宰、张布这一切【四】?谁在维系、统摄这一切【五】?谁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却推动它们运行【六】?或者是有机关枢纽,使它们不得不如此吗【七】?或者是它们不断运转,自己不能停止吗【八】?云是为了降雨吗?雨是为了形成云吗【九】?谁在使这一切兴盛施行【一0】?谁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却纵情作乐而推动这一切【一一】?风从北方升起,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在上方彷徨,谁在呼吸吹动它?谁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却使它披拂而行【一二】?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缘故【一三】?” 【注】并没有意志去运行,却自行运行。【疏】天禀受阳气,清轻浮在上,无心运行,却自行运动。【释文】“其运”,《尔雅》说:“运”是迁徙;《广雅》说:是转动。◎庆藩按:“运”字《释文》司马本作“员”,“运”“员”二字古代通用。《越语》“广运百里”,韦昭注说:东西为广,南北为运。《西山经》作“广员百里”。《墨子·非命上篇》“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中篇“运”作“员”。“运”古代又读若“云”,“云”与“员”相通。《管子·戒篇》“四时云下而万物化”,其中“云”就是“运”字。《说文》说“鸩,一名运日”,刘逵《吴都赋》注把“运日”作“云日”。“云”就是“员”。《书·泰誓》“虽则云然”,《汉书·韦贤传》注作“员然”。《诗·出其东门》“聊乐我员”,《释文》说“员”本作“云”。《商颂·长发》“景员维何”,郑玄笺说“员”古文作“云”。这些都是证明。【注】并没有意志去安处,却自行停止。【疏】地禀受阴气,浑浊沉降在下,也没有意志要安静,却自行止息。并不是争着占据什么地方,而是各自自然地交替运行。白天和黑夜交替照临,万物时隐时现、往来变化,自然就是这样。既然对这种交替变化没有情意,又哪里会有心去争夺处所呢!“孰”就是“谁”。“是”是指前文所说的这些事。意思是说,四时八节运行,云行雨施,覆盖养育众生,使万物繁茂成长,这是谁作主宰而施行安排的呢?这一句解释的是天的运行。都是自然而然如此。山岳生长万物,河流源泉流注,包容万物,运载无穷;春天使万物萌生,夏天使万物成长,必定没有差错。这是谁在维持纲纪,所以才会这样呢?这一句解释的是大地的处置。没有“无”,就没有什么可以推动;有了“有”,万物各自都有所作为。既然没有谁具体做事,却能推动这些事运行,那么推动它们的是谁呢?不过是各自自行运行罢了。日月交替运行,星辰明亮,各有一定的度数,全都出于自然。是谁安闲无事,却在那里推算安排而使它们运行呢?这一句解释的是日月争夺处所的问题。前面三处都是假设疑问,用来显明幽深隐微的道理。所以知道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并没有什么东西使它们如此。“推而”的“推”按字面读,另一读音为吐回反。司马本作“谁”。“机”是关键、枢纽的意思;“缄”是闭合的意思。严冬肃杀,夜晚昏暗,人们凭自己的意思揣度,以为有主掌者在关闭安排,事情不得不这样,所以才导致这种情形。按道理推究,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方形的大地不动,道理也是如此。“缄”音古咸反,徐邈读作古陷反。司马本作“咸”,说:“咸”是引导的意思。自然而然,所以无法知道其中的缘故。至于春天青阳之气发动,万物都生长,昼夜开朗明亮,六合全都受到照耀,气候次序运行,促成万物生育;寻求其中的道理,也没有什么东西在使它这样。圆形的天空运行,道理也是如此。这两者都不能互相使对方如此,都是各自自然而然。气上升,所以形成云;云散而下降,流动滋润而成为雨。然而推究它们的始末,全都没有一个开端可以追溯,所以知道云和雨不能互相使成。“为雨”的“为”音于伪反。下文及注中同样如此。“隆”是兴起的意思;“施”是废止的意思。意思是说,谁兴起云雨,使大雨倾注滂沱?谁废止甘泽,造成这样的严重旱灾?“隆施”的“施”音弛,读式氏反。俞樾说:这里承接上文的云雨而言。“隆”应作“降”,意思是降下并施布这些云雨。《书大传》中的“隆谷”,郑玄注说:“隆”读音如庞降的“降”。大概“隆”从“降”得声,古音本来相同。《荀子·天论篇》“隆礼尊贤而王”中的“隆”,《韩诗外传》作“降”;《战国策·齐策》“岁八月降雨下”中的“降”,《风俗通义·祀典篇》作“隆”。这些都是古字通用的证据。谁安闲无事,却自我勉励、催促它,制造这场过度的雨而感到快乐呢?司马本作“倦”字。“淫乐”的“乐”音洛,另音岳。“而劝”一词,司马本“劝”作“倦”,并说:应读作“随”,意思是谁无所作为,只是随着天运行往来,周转不止。“彷徨”是回旋转动的样子。“嘘吸”犹如吐纳。“披拂”犹如扇动。北方是阴气兴起、风产生的地方,所以说“北方”。风吹动并没有主观意识,向东向西任意而行;有时回旋停留在空中,有时吐纳于山中,上下拂动升降,完全没有固定的准则。是谁安闲无事而使它这样呢?大概只是自然而然。“有上”的“上”音时掌反。“彷”音薄皇反。“徨”音皇。司马本作“旁皇”,说“旁皇”是暴风。“嘘”音虚。“吸”音许急反。“披”音芳皮反。“拂”音芳弗反,郭象读芳弗反。“披拂”是风的样子。司马本作“翇”。这是设问自然而然如此的原因。这一句总括地询问前面所说的各种现象究竟有什么原因。校记:(一)《阙误》引用李氏本,“施”作“弛”。(二)《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有”作“在”。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它们就能得到治理,违逆它们就会遭遇凶祸。九洛的事情,治理成功、德行完备,能够监察照临下土,天下人都拥戴他;这就叫作上皇。” 事物的近处现象,有时还能知道它的缘故;但追究它的根源直到极处,就会发现它没有什么缘故,只是自然而然。既然自然而然,就没有什么可再追问其缘故的,只应当顺应它。巫咸是神巫,曾任殷中宗的宰相。祒是他的名字。六极,指六合,即四方上下。五常,指五行金、木、水、火、土,也指人伦的常性。意思是说,自然的道理有这六极、五常;至于日月、风云,也都同样如此,只应任其自然,自然就会完备,何必在其中用心安排呢!
【释文】《巫咸祒》赤遥反,郭音条,又音绍。李云:巫咸,殷相也。祒,寄名也。《吾语》鱼据反。《女》音汝。后皆同。《六极》司马云:四方上下也。◎俞樾曰:六极五常,疑即洪范之五福六极也。常与祥,古字通。仪礼士虞礼记荐此常事,郑注曰:古文常为祥,是其证也。说文示部:祥,福也。然则五常即五福也。下文曰,九洛之事,治成德备,其即谓禹所受之洛书九类乎!【二】【注】夫假学可变,而天性不可逆也。【疏】夫帝王者,上符天道,下顺苍生,垂拱无为,因循任物,则天下治矣。而逆万国之欢心,乖二仪之和气,所作凶(勃)〔悖〕,则祸乱生也。【三】【疏】九洛之事者,九州岛聚落之事也。言王者应天顺物,驭用无心,故致天下太平,人歌击壤。九州岛聚落之地,治定功成;八荒夷狄之邦,道圆德备。既合二仪,覆载万物;又齐三景,照临下土。◎家世父曰:此言天之运自然而已,帝王顺其自然,以道应之,天地亦受裁成焉,而风雨调,四时序。九洛之事,即禹所受之九畴也。庄子言道有不诡于圣人者,此类是也。【四】【注】顺其自尔故也。【疏】道合自然,德均造化,故众生乐推而不厌,百姓荷戴而不辞,可谓返朴还淳,上皇之治也。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一】。庄子曰:「虎狼,仁也【二】。」【一】【疏】宋承殷后,故商即宋国也。大宰,官号,名盈,字荡。方欲决己所疑,故问仁于庄子。【释文】《商大》音泰,下文大息同。《宰荡》司马云:商,宋也,大宰,官也,荡,字也。【二】【疏】仁者,亲爱之迹。夫虎狼猛兽,犹解相亲,足明万类皆有仁性也。曰:「何谓也【一】?」【一】【疏】大宰未达深情,重问有何意谓。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一】?」【一】【疏】父子亲爱,出自天然,此乃真仁,何劳再问!曰:「请问至仁【一】。」【一】【疏】虎狼亲爱,厥义未弘,故请至仁,庶闻深旨。庄子曰:「至仁无亲【一】。」【一】【注】无亲者,非薄德之谓也。夫人之一体,非有亲也;而首自在上,足自处下,府藏居内,皮毛在外;外内上下,尊卑贵贱,于其体中各任其极,而未有亲爱于其间也。然至仁足矣,故五亲六族,贤愚远近,不失分于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于有亲哉!【疏】夫至仁者,忘怀绝虑,与大虚而同体,混万物而为一,何亲疏之可论乎!泊然无心而顺天下之亲疏也。【释文】《府藏》才浪反。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一】」【一】【疏】夫无爱无亲,便是不孝。谓至仁不孝,于理可乎?商荡不悟深旨,遂生浅惑。庄生为其显折,义列下文。【释文】《荡闻之》一本荡作盈,崔本同。或云:盈,大宰字。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一】。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二】。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三】。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四】;以爱孝易,以忘亲难【五】;忘亲易,使亲忘我难【六】;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七】。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八】,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九】,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一0】!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一一】。故曰,至贵,国爵并焉【一二】;至富,国财并焉【一三】;至愿,名誉并焉【一四】。是以道不渝【一五】。」【一】【注】必言之于忘仁忘孝之地,然后至耳。(一)【疏】至仁者,忘义忘仁,可贵可尚,岂得将爱敬近迹以语其心哉?固不足以言也。【二】【注】凡名生于不及者,故过仁孝之名而涉乎无名之境,然后至焉。【疏】商荡之问,近滞域中,庄生之答,远超方外。故知亲爱之旨,非过孝之谈,封执名教,不及孝之言也。【三】【注】冥山在乎北极,而南行以观之;至仁在乎无亲,而仁爱以言之;故郢虽见而愈远冥山,仁孝虽彰而愈非至理也。【疏】郢地居南,冥山在北,故郭注云,冥山在乎北极,南行以观之;至仁在乎无亲,而仁爱以言之;故郢虽见而愈远冥山,仁孝虽彰而愈非至道。此注甚明,不劳更解。【释文】《郢》以井反,又以政反,楚都也,在江陵北。《冥山》司马云北海山名。◎庆藩案史记苏秦列传索隐引司马云:冥山在朔州北。与释文异。《愈远》于万反。【四】【疏】夫敬在形迹,爱率本心。心由天性,故难;迹关人情,故易也。【释文】《孝易》以豉反。下皆同。【五】【疏】夫爱孝虽难,犹滞域中,未若忘亲,澹然无系。忘既胜爱,有优有劣,以此格量,难易明之矣。
译“巫咸祒”的“祒”音赤遥反,郭象读条,另音绍。李颐说:巫咸是殷代的宰相,祒是寄托所用的名字。“吾语”的“语”音鱼据反。“女”音汝,后文都同。“六极”,司马彪说是四方上下。俞樾说:六极五常,恐怕就是《洪范》的五福六极。“常”和“祥”古字通用。《仪礼·士虞礼记》“荐此常事”,郑玄注说古文“常”作“祥”,就是证据。《说文解字》示部说:“祥,福也。”这样看来,五常就是五福。下文说“九洛之事,治成德备”,大概就是指禹所接受的洛书九类吧。人为的学习可以改变,天性却不能违逆。帝王在上应合天道,在下顺应百姓,垂衣拱手、无为而治,顺其自然并任万物自行发展,天下就会得到治理。可是如果违背各国的欢心,破坏天地阴阳的和气,所作所为悖逆,就会产生祸乱。“九洛之事”,就是九州聚落的事情。意思是君王顺应天意、顺应万物,以无心驾驭和使用它们,所以使天下太平,百姓歌唱并击壤而乐。九州聚落之地,治理安定、功业完成;八荒夷狄之国,道理圆满、德行完备。既与天地阴阳相合,覆盖承载万物;又与日月星辰相齐,照临下土。家世父说:这里说的是天的运行本来自然,帝王顺应自然,以道来应合它,天地也因此受到裁成,于是风雨调和,四时有序。“九洛之事”,就是禹所接受的九畴。庄子说,道有不违背圣人的地方,就是这一类。这是因为顺应万物自然而然的缘故。道与自然相合,德行与造化均等,所以众生乐于推戴而不厌弃,百姓承受拥戴也毫不推辞;这可以说是返朴还淳、上皇时代的治理。宋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是有仁的。” 宋国承接殷代之后,所以这里说的“商”就是宋国。太宰是官名,名盈,字荡。他想解决自己的疑惑,所以向庄子询问仁。“商大”的“大”音泰,下文“大息”同。“宰荡”,司马彪说:商就是宋,太宰是官名,荡是字。仁,是亲爱之情的表现。虎狼这样的猛兽尚且懂得彼此亲爱,足以说明万物都有仁性。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太宰还没有领会其中深意,所以再次询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彼此亲爱,为什么不能说是仁呢?” 父子之间的亲爱出于天然,这就是真正的仁,何必还要再问呢!太宰说:“请问什么是至仁?” 虎狼之间的亲爱,其意义还不够广大,所以请问至仁,希望听到更深的道理。庄子说:“至仁是不偏亲于任何人。” 所谓“不偏亲”,并不是说薄待德行。人的整个身体,并不是专为亲爱而存在的:头自然处在上面,脚自然处在下面,五脏六腑居于内部,皮肤毛发处在外部;内外上下、尊卑贵贱,在身体中各自承担其极限和职分,却没有彼此偏爱。可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体现至仁了。因此对五亲六族、贤者愚者、远者近者,都能不失其在天下中的分际,这是自然的道理,又何必一定要有偏亲呢!至仁之人忘却情怀,断绝思虑,与太虚同为一体,把万物混同为一体,哪里还可以讨论亲疏呢!只是淡然无心,顺应天下本有的亲疏关系罢了。“府藏”的“藏”音才浪反。太宰说:“我听说,没有偏亲就不会有爱,没有爱就不会孝。说至仁之人不孝,可以吗?” 没有爱、没有偏亲,就等于不孝。说至仁之人不孝,在道理上说得通吗?商荡没有领悟深意,于是产生了浅近的疑惑。庄子于是替他明白地加以驳解,义理列在下文。“荡闻之”,一本“荡”作“盈”,崔本相同。有人说:盈是太宰的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已经是最高境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说明它。这不是说超过孝,而是说还没有达到孝的层次。向南行走的人到了郢,面向北方却看不见冥山,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距离冥山还很远。所以说:用恭敬来行孝容易,用爱来行孝困难;用爱来行孝容易,忘掉亲人困难;忘掉亲人容易,使亲人忘掉我困难;使亲人忘掉我容易,使天下人连同我一起都忘掉困难;使天下人连同我一起都忘掉容易,使天下人都连同忘掉我也困难。德行遗忘了尧舜而不自以为是;利益恩泽施加于万世,天下却没有人知道;难道还只是长叹着谈论仁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己勉强努力,以役使自身德性的行为,不值得过分称赞。所以说,最尊贵的,连国家的爵位也一并抛弃;最富有的,连国家的财富也一并抛弃;最大的愿望,是连名誉也一并抛弃。这样,道就不会改变。” 一定要在忘掉仁、忘掉孝的境地来谈论它,然后才算达到至仁。至仁之人忘掉义、忘掉仁,值得珍贵、值得崇尚,哪里能拿亲爱恭敬这些近处的表现来谈论他的内心呢?所以那些本来就不足以用来说明它。凡是名分都产生于有所不足,所以必须超越仁孝的名目,进入无名的境界,然后才能达到至仁。商荡的发问局限在世俗范围内,庄子的回答却远远超出世俗之外。因此可知,亲爱的旨意并不是超过孝的说法,而是拘守名教、尚未达到孝的说法。冥山在北极一带,而人却向南行走去看它;至仁在于不偏亲,却偏要用仁爱来说明它。所以虽然看见了郢,却反而离冥山更远;仁孝虽然显明,却反而更加违背至理。郢在南方,冥山在北方,所以郭象注说:冥山在北极一带,人却向南行走去看它;至仁在于不偏亲,却偏要用仁爱来说明它。因此虽然看见郢,却反而离冥山更远;仁孝虽然显明,却反而更加违背至道。这段注已经说得很明白,不必再解释。“郢”音以井反,另音以政反,是楚国都城,在江陵以北。“冥山”,司马彪说是北海的山名。庆藩考证《史记·苏秦列传》索隐引司马彪说:冥山在朔州以北,这与《释文》不同。“愈远”的“远”音于万反。恭敬表现在外在形迹上,爱出自内心本性。内心依靠天性,所以困难;外在形迹取决于人情,所以容易。“孝易”的“易”音以豉反,下面各处都同。用爱来行孝虽然困难,却仍然停留在世俗范围内,还不如忘掉亲人那样淡然无所牵系。忘掉亲人既然胜过用爱来行孝,二者便有高下;以此比较,难易就清楚了。
【六】【疏】夫腾猿断肠,老牛舐犊,恩慈下流,物之恒性。故子忘亲易,亲忘子难。自非达道,孰能行之!【七】【注】夫至仁者,百节皆适,则终日不自识也。圣人在上,非有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为,则众务自适,群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谓兼忘也。【疏】夫兼忘天下者,弃万乘如脱屣也;使天下兼忘我者,谓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夫垂拱汾阳而游心姑射,揖让之美,贵在虚忘,此兼忘天下者也。方前则难,比后便易,未若忘怀至道,息智自然,将造化而同功,与天地而合德者,故能恣万物之性分,顺百姓之所为,大小咸得,飞沈不丧,利泽潜被,物皆自然,上如标枝,民如野鹿。当是时也,主其安在乎?此使天下兼忘我者也,可谓轩顼之前,淳古之君耳。其德不见,故天下忘之。斯则从劣向优,自粗入妙,遣之又遣,玄之又玄也。【八】【注】遗尧舜,然后尧舜之德全耳;若系之在心,则非自得也。【疏】遗,忘弃也。言尧舜二君,盛德深远,而又忘其德,任物不为。斯解兼忘天下难。【九】【注】泯然常适。【疏】有利益恩泽,惠润群生,万世之后,其德不替,而至德潜被,日用不知。斯解使天下兼忘我难也。【一0】【注】失于江湖,乃思濡沫。【疏】大息,犹嗟叹也。夫盛德同于尧舜,尚能遗忘而不自显,岂复太息言于仁孝,嗟叹于陈迹乎!【释文】《濡沫》音末。【一一】【疏】悌,顺也。德者,真性也。以此上八事,皆矫性伪情,勉强励力,舍己效人,劳役其性,故不足多也。【释文】《孝弟》音悌。◎卢文弨曰:旧本作孝悌,音弟。此因今本作悌而妄改也。若作悌字,则更无两读,又何用音?此如他卷道音导,亦有倒作导音道者,皆出后人所变乱,今正之。【一二】【注】并,除弃之谓也。夫贵在于身,身犹忘之,况国爵乎!斯贵之至也。【疏】并者,除弃之谓也。夫贵爵禄者,本为身也。身犹忘之,况爵禄乎!斯至贵者也。【释文】《并焉》必领反。弃,除也。注同。【一三】【注】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财者也。【疏】至富者,知足者也。知足之人,以不贪为宝,纵令倾国资财,亦弃而不用。故老经云,知足者富,斯之谓也。【一四】【注】所至愿者适也,得适而仁孝之名都去矣。【疏】夫至愿者,莫过适性也。既一毁誉,混荣辱,忘物我,泯是非,故令闻声名,视之如涕唾也。【一五】【注】去华取实故也。【疏】渝,变也,薄也。既忘富贵,又遗名誉,是以道德淳厚,不随物变也。【释文】《去华》起吕反。【校】(一)世德堂本耳作矣。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一】,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二】;荡荡默默,乃不自得【三】。」【一】【疏】姓北门,名成,黄帝臣也。欲明至乐之道,故寄此二人,更相发起也。咸池,乐名。张,施也。咸,和也。洞庭之野,天(地)〔池〕之闲,非太湖之洞庭也。【释文】《北门成》人姓名也。《洞庭》徒送反。【二】【疏】怠,退息也。卒,终也。复,重也。惑,暗也。不悟至乐,初闻之时,惧然惊悚;再闻其声,稍悟音旨,故惧心退息;最后闻之,知至乐与二仪合德,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故心无分别,有同暗惑者也。【释文】《之惧》如字。或音句,下同。一本作戄,音况缚反。案说文,惧是正字,戄是古文。◎卢文弨曰:说文,□,古文惧字;有愯字,与耸同,非惧字重文,并无戄字。不知陆氏所据。《复闻》扶又反。下注同。【三】【注】不自得,坐忘之谓也。【疏】荡荡,平易之容。默默,无知之貌。第三闻之,体悟玄理,故荡荡而无偏,默默而无知,芒然坐忘,物我俱丧,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一)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一】。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二】。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三】;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四】;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五】;其卒无尾,其始无首【六】;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七】,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八】。【一】【注】由此观之,知夫至乐者,非音声之谓也;必先顺乎天,应乎人,得于心而适于性,然后发之以声,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乐,必待黄帝之化而后成焉。【疏】殆,近也。奏,应也。徽,顺也。礼义,五德也。太清,天道也。黄帝既允北门成第三闻乐,体悟玄道,忘知息虑,是以许其所解,故云汝近于自然也。【释文】《征之》如字。古本多作徽。《大清》音泰。
译猿猴被捕捉后会因悲痛而肠断,老牛会舔舐小牛;恩爱慈亲向下推及,是万物的常性。所以子女忘掉亲人容易,亲人忘掉子女困难。若不是通达大道的人,谁能做到呢!至仁之人,身体各个关节都协调适宜,所以终日运行却不自知。圣人在上,并不是有意作为,只是任万物各自得到满足罢了。万物各自完成自己的作用,各种事务自然协调,众生各自满足,天下怎么会不各自忘掉我呢!既然各自都忘掉了我,君主的作用又在哪里呢?这就叫作兼忘。使天下兼忘我,就是把拥有万乘之国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使天下人连同我一起忘掉,则是百姓每天使用着道却不知道。帝王垂衣拱手于汾阳,心神游于姑射,揖让的美德贵在虚静忘我,这就是兼忘天下。与前一种相比,这一步更难;与后一种相比,又较容易。还不如忘怀于至道,停止智巧而任其自然,与造化同功,与天地合德;这样才能任万物各自的性分,顺从百姓各自的作为,使大的小的都各得其所,飞的潜的都不失其性,利益恩泽潜移默化地遍及一切,万物全都自然而然。上位者如同树梢,百姓如同野鹿。正在这时,君主的作用又在哪里呢?这就是使天下人连同我一起忘掉,可以说是轩辕、颛顼以前淳厚古朴的君主了。他的德行不显现,所以天下人忘了他。这就是由较低的境界走向较高的境界,由粗浅进入精妙;不断遣除,又不断遣除,玄妙而又玄妙。遗忘尧舜,然后尧舜的德才完整;如果把这种德挂在心上,就不是自然而然地得到的了。“遗”是忘掉、抛弃的意思。意思是说,尧舜二位君主德行盛大深远,却又忘掉自己的德,不刻意作为而任万物自行发展。这解释了兼忘天下的困难。一切都泯然相同,恒常处于适宜状态。有利益和恩泽,惠泽滋润众生;即使经过万世,他的德行也不会衰减,但至德却潜移默化地施加于众生,众生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这解释了使天下兼忘我的困难。鱼离开江湖,才会想到用水沫相互润湿。“大息”犹如叹息。德行盛大到同于尧舜,尚且能够遗忘自身而不显扬自己,哪里还会长叹着谈论仁孝、对旧有的行迹发出感慨呢!“濡沫”的“沫”音末。“悌”是顺从的意思;“德”是真实的本性。以上八件事,都是矫饰本性、伪造情感,勉强用力、舍弃自己去效法别人,劳累役使自身本性,所以不值得过分称赞。“孝弟”的“弟”音悌。卢文弨说:旧本作“孝悌”,读音为弟。现在的版本作“悌”,是妄自改动。若本来就是“悌”字,就没有两个读音可读,又何必注音?这就像其他篇卷把“道”读作“导”,也有把“倒”改作“导”而读作“道的”,都是后人扰乱改动的结果,现今应当订正。“并”是除去、抛弃的意思。尊贵在于自身,连自身都能忘掉,何况国家的爵位呢!这就是最大的尊贵。“并”是除去、抛弃的意思。看重爵禄,本来是为了自身;连自身都能忘掉,何况爵禄呢!这就是最大的尊贵。“并焉”的“并”音必领反。“弃”就是除去,注中同样如此。最富有,就是自身满足罢了,所以把天下的财富都除弃了。最富有,就是知足的人。知足的人把不贪求当作宝,即使有倾国的财富,也会抛弃而不用。所以《老子》说“知足者富”,说的就是这种人。最大的愿望就是适意;一旦得到适意,仁孝的名声全都可以抛开。最大的愿望,没有超过顺应本性而得到适意的。既然把毁誉合一、把荣辱混同,忘掉外物与自我,泯除是非,那么听到声名,就把它看得如同鼻涕唾液一样。这是因为抛弃浮华而取其真实。“渝”是改变、变薄的意思。既然忘掉富贵,又抛弃名誉,所以道德淳厚,不随着外物而改变。“去华”的“去”音起吕反。校记:《世德堂本》“耳”作“矣”。北门成向黄帝问道:“黄帝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我第一次听见时感到害怕,再听时感到懈怠,最后听见时却感到迷惑;心境浩荡而沉默,竟然不能自得。” 北门是姓,成是名,是黄帝的臣子。这里借这两个人来说明至乐的道理,使他们彼此启发。咸池是乐曲的名称。“张”是施行、演奏的意思;“咸”是和谐的意思。洞庭之野,是天地池泽之间,不是太湖的洞庭。“北门成”是人的姓名。“洞庭”的“洞”音徒送反。“怠”是退息、松弛的意思;“卒”是最终的意思;“复”是再次的意思;“惑”是昏暗、不能明悟的意思。他没有领悟至乐,第一次听到时惊惧战栗;再次听到乐声,稍微领悟了声音的旨趣,所以恐惧之心退息;最后听到时,知道至乐与天地阴阳合德,看不见它、听不到它,所以心中没有分别,仿佛处于昏暗迷惑之中。“之惧”的“惧”按字面读,有的读作句,后文同。一本作“戄”,音况缚反。考察《说文解字》,“惧”是正字,“戄”是古文。卢文弨说:《说文》有“□”字,是“惧”的古文;又有“愯”字,与“耸”相同,并不是“惧”的重文,而且没有“戄”字,不知陆德明依据什么。“复闻”的“复”音扶又反,下注同。“不能自得”就是说坐忘。“荡荡”是平易开阔的样子;“默默”是无所知觉的样子。第三次听到时,他体悟了玄妙的道理,所以心境荡荡而没有偏执,默默而无所知,茫然进入坐忘,物我一同丧失,于是不能自得。黄帝说:“你差不多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我用人事来演奏它,用天道来顺应它,按照礼义来运行它,用大清来建立它。所谓至乐,先以人事相应,再顺从天理,按照五德运行,以自然来应合它,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四时交替兴起,万物顺序生长;一时兴盛,一时衰败,文武交替而有常理;一时清,一时浊,阴阳调和,流动而发出光明的声响;蛰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惊动它们;它的终结没有尾,它的开始没有头;一时死亡,一时出生,一时仆倒,一时兴起;把变化当作恒常,就没有穷尽,而一切都不可预先等待。你因此感到害怕。” 由此看来,知道所谓至乐并不是指一般的声音;一定要先顺应天道、应合人事,内心有所获得而本性得到适意,然后才把它发为声音、演奏成曲调。所以《咸池》之乐,必定要等到黄帝教化天下之后才能形成。“殆”是接近的意思;“奏”是应合的意思;“徽”是顺从的意思;礼义就是五德;大清就是天道。黄帝既然认可北门成第三次听乐时对玄道的体悟,认为他忘掉知识、止息思虑,所以赞许他的理解,说你已经接近自然了。“征之”按字面读,古本多作“徽”。“大清”的“大”音泰。
【二】【疏】虽复行于礼义之迹,而忘自然之本者也。此是第一奏也。【三】【疏】循,顺;伦,理;经,常也。言春夏秋冬更迭而起,一切物类顺序而生;夏盛冬衰,春文秋武,生杀之理,天道之常,但常任之,斯至乐矣。【释文】《迭起》大节反。一本作递,大计反。《循生》似伦反。【四】【注】自然律吕以满天地之闲,但当顺而不夺,则至乐全(二)。【疏】清,天也。浊,地也。阴升阳降,二气调和,故施生万物,和气流布,三光照烛,此谓至乐,无声之声。◎家世父曰:乐记,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故乐阕而后作衰者,阕之余声也。始奏以文,复乱以武,以文武纪其盛衰。伦经,犹言经纶。比和分合,所谓经纶也。【五】【注】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动。【疏】仲春之月,蛰虫始启,自然之理,惊之雷霆,所谓动静顺时,因物或作,至乐具合斯道也。【释文】《蛰虫》沈执反,郭音执。尔雅云:静也。《霆》音廷,又音挺,徒佞反。电也。◎家世父曰:雷霆之起,莫知其所自起,莫知其所自竟。其所自起,首也,生之端也;其所自竟,尾也,死之归也。死生者,万物之大常,与天为无穷,而忽一至焉,则亦物之所不能待也。以喻乐之变化,动于自然。【六】【注】运转无极。【疏】寻求自然之理,无始无终;讨论至乐之声,无首无尾。故老经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也。【七】【注】以变化为常,则所常者无穷也。【疏】偾,仆也。夫盛衰生死,虚盈起偾,变化之道,理之常数。若以变化为常,则所谓常者无穷也。【释文】《一偾》方问反。司马云:仆也。【八】【注】初闻无穷之变,不能待之以一,故惧然悚听也。【疏】至一之理,绝视绝听,不可待之以声色,故初闻惧然也。◎俞樾曰:一不可待者,皆不可待也。大戴记卫将军文子篇,则一诸侯之相也,卢注曰:一,皆也。荀子劝学篇,一可以为法则,君子篇,一皆善也谓之圣,杨注曰:一,皆也。是一有皆义。郭注曰,不能待之以一,与语意未合。【校】(一)赵谏议本征作徽。(二)赵本全下有矣字。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一】;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二】;在谷满谷,在坑满坑【三】;涂却守神【四】,以物为量【五】。其声挥绰【六】,其名高明。【七】是故鬼神守其幽【八】,日月星辰行其纪【九】。吾止之于有穷【一0】,流之于无止【一一】。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一二】;傥然立于四虚之道【一三】,倚于槁梧而吟【一四】。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一)【一五】!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一六】。【一】【注】所谓用天之道。【疏】言至乐之声,将阴阳合其序;所通生物,与日月齐其明。此第二奏也。【二】【注】齐一于变化,故不主故常。【疏】顺群生之修短,任万物之柔刚,齐变化之一理,岂守故而执常!【三】【注】至乐之道,无不周也。【疏】至乐之道,无所不遍,乃谷乃坑,悉皆盈满。所谓道无不在,所在皆无也。【释文】《在坑》苦庚反。尔雅云:虚也。【四】【注】塞其兑也。【疏】涂,塞也。却,孔也。闭心知之孔却,守凝寂之精神。郭注云,塞其兑也。【释文】《涂却》去逆反,与隙义同。《其兑》徒外反。【五】【注】大制不割。【疏】量,音亮。大小修短,随物器量,终不制割而从己也。【释文】《为量》音亮。【六】【注】所谓阐谐。【疏】挥,动也。绰,宽也。同雷霆之震动,其声宽也。【七】【注】名当其实,则高明也。【疏】高如上天,明如日月,声既广大,名亦高明。【八】【注】不离其所。【疏】人物居其显明,鬼神守其幽昧,各得其所而不相挠。故老经云,以道利天下,其鬼不神也。【释文】《不离》力智反。【九】【注】不失其度。【疏】三光朗耀,依分而行,纲纪上玄,必无差忒也。【一0】【注】常在极(止)〔上〕(二)住也。【疏】止,住也。穷,极也。虽复千变万化,而常居玄极,不离妙本,动而常寂也。【一一】【注】随变而往也。【疏】流,动也。应感无方,随时适变,未尝执守,故寂而动也。【一二】【注】故暗然恣使化去。【疏】夫至乐者,真道也。欲明道非心识,故谋虑而不能知;道非声色,故瞻望而不能见;道非形质,故追逐而不能逮也。【一三】【注】弘敞无偏之谓。【疏】傥然,无心貌也。四虚,谓四方空,大道也。言圣人无心,与至乐同体,立志弘敞,接物无偏,包容万有,与虚空而合德。【释文】《傥》敕党反,一音敞。【一四】【注】无所复为也。
译虽然仍然实行礼义的外在行迹,却忘掉了自然的根本。这是第一段演奏。“循”是顺从;“伦”是条理;“经”是常规。意思是春夏秋冬交替兴起,万物顺着次序生长;夏天兴盛,冬天衰败,春天表现生长之文,秋天表现肃杀之武,生杀的道理就是天道的常规,只须任其自然,这就是至乐。“迭起”的“迭”音大节反。一本作“递”,音大计反。“循生”的“循”音似伦反。自然的律吕充满天地之间,只应顺从它而不加以强夺,这样至乐才能完整。清,是天;浊,是地。阴气上升,阳气下降,二气调和,所以生育万物,和气流布,日月星辰三光照耀;这就是至乐,是无声之声。家世父说:《乐记》说,礼减损而前进,以前进为文;乐盈满而反复,以反复为文。因此乐曲终止后再兴起的衰声,是前一段余下的声调。开始演奏以文,随后变化以武,用文武来标志盛衰。“伦经”犹如说“经纶”,就是调和、分合和安排。顺应万物自行发生,并利用它因此而发动的力量。仲春时节,蛰伏的虫子开始出动;这是自然的道理。用雷霆惊动它们,就是所谓动静顺应时令,因循万物各自发生;至乐完全符合这个道理。“蛰虫”的“蛰”音沈执反,郭象读执。《尔雅》说:蛰是静止。“霆”音廷,另音挺,又音徒佞反,是雷电。家世父说:雷霆兴起,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终结。它开始的地方就是头,是出生的开端;它终结的地方就是尾,是死亡的归宿。死生是万物最大的常态,与天一样没有穷尽,而突然有一次降临,也就是万物所不能预先等待的。这里用来比喻乐的变化,因自然而发动。运行转动没有穷尽。寻求自然的道理,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讨论至乐的声响,没有头,也没有尾。所以《老子》说: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后。把变化当作常态,那么所谓常态就是无穷的。“偾”是仆倒的意思。盛衰、生死、虚盈、兴起和仆倒,都是变化的规律,也是道理的常数。若把变化当作常态,那么所谓常态就是无穷的。“一偾”的“偾”音方问反。司马彪说:是仆倒的意思。刚开始听到无穷的变化,不能用一个固定的标准来等待它,所以惊惧地听着。至一的道理,断绝视觉和听觉,不能把它当作声音形色来等待,所以刚开始听到时会感到害怕。俞樾说:“一不可待”就是“都不可待”。《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篇》说“一,诸侯之相”,卢辩注说“一”是“皆”的意思。《荀子·劝学篇》说“一可以为法则”,《君子篇》说“一皆善也谓之圣”,杨倞注都说“一”是“皆”的意思。因此“一”有“皆”的意义。郭象注说“不能待之以一”,与文意不完全相合。校记:(一)赵谏议本“征”作“徽”。(二)赵本“全”下有“矣”字。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的声势能短能长,能柔能刚;随变化而齐一,不拘守旧有常规;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排除阻塞而守护精神,以万物自身作为尺度。它的声势挥洒绵延,它的名称是高明。因此鬼神守护着幽暗之处,日月星辰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我把它止于有穷之处,又使它流行于无止之境。我想要思虑它,却不能知道;远望它,却不能看见;追逐它,却不能赶上。我恍惚地站在四方空旷的道路上,倚靠着枯桐树吟咏。眼睛的认知在想看的地方穷尽,力量在想追逐的地方竭尽,我终究还是赶不上它啊!形体充满了空虚,于是达到委蛇的状态。你处于委蛇状态,所以感到懈怠。这就是所谓运用天道。意思是至乐的声响使阴阳合乎次序,使万物得到生长,并与日月同样明亮。这是第二段演奏。随着变化而齐一,所以不拘守旧有常规。顺应众生寿命的长短,任凭万物各自柔和或刚强,使各种变化归于同一道理,哪里会拘守旧规、执着常态呢!至乐之道,无所不周遍。至乐之道无所不遍,山谷、坑洼全都能够充满。所谓道无处不在,也就是所在之处都没有固定的实体。“在坑”的“坑”音苦庚反。《尔雅》说:坑是空虚的意思。这是堵塞耳目感官的孔窍。【疏】“涂”是堵塞的意思,“却”是孔窍的意思。堵塞心知的孔窍,守持凝静的精神。郭象注说,这是堵塞它的孔窍。【释文】“涂却”的“却”音逆反切,与“隙”同义。“其兑”的“兑”音徒外反切。【五】【注】最大的制作不加割裂。【疏】“量”音亮。大小、长短都随着事物本身的器量,始终不加以割裂而迁就自己的意愿。【释文】“为量”的“量”音亮。【六】【注】这就是所谓阐谐。【疏】“挥”是发动的意思,“绰”是宽大的意思。像雷霆那样震动,声音是宽宏的。【七】【注】名号与实际相符,就是高明。【疏】高如上天,明如日月;声音既然广大,名号也就高明。【八】【注】不离开自己的位置。【疏】人物居于显明之处,鬼神守在幽暗之处,各自处在应有的位置而互不侵扰。所以《老子》说,以道来使天下获利,鬼神也就不能显神通了。【释文】“不离”的“离”音力智反切。【九】【注】不失去它的法度。【疏】三光明亮照耀,依照各自的分位运行,统理上天,必定没有差错。【一0】【注】常常处在极上之处。【疏】“止”是停留,“穷”是极处。虽然千变万化,却常居于玄妙的极处,不离开玄妙的根本,运动而又常常寂静。【一一】【注】随着变化而运行。【疏】“流”是运动的意思。随着感应而无所不至,随时顺应变化,从不固执守定,所以是寂静而又运动。【一二】【注】所以暗暗地任凭变化自行流转。【疏】所谓至乐,就是真道。为了说明道不是心识所能把握的,所以用谋虑不能知道;道不是声色,所以凝神观望也不能看见;道不是有形有质之物,所以追赶也不能追上。【一三】【注】说的是宏大开阔而没有偏私。【疏】“傥然”是没有心机的样子。“四虚”是说四方空旷,也就是大道。意思是说,圣人无心,与至乐同为一体;胸襟宏大开阔,接待万物没有偏私,包容万有,与虚空合有同样的德性。【释文】“傥”音敕党反切,另一音读作“敞”。【一四】【注】不再有所作为。
【疏】弘敞虚容,忘知绝虑,故形同槁木,心若死灰,逍遥无为,且吟且咏也。【释文】《倚于》于绮反。《槁》古(三)老反。【一五】【注】言物之知力各有所齐限。【疏】夫目知所见,盖有涯限,所以称穷;力〔所〕驰逐,亦有分齐,所以称屈。至乐非心色等法,不可以限穷,故吾知尽其不及,故止而不逐也。心既有限,故知爱无名。此覆前予欲虑之等文也。【释文】《目知》音智。《齐限》才细反。【一六】【注】夫形充空虚,无身也,无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惧之情怠也。【疏】夫形充虚空,则与虚空而等量;委蛇任性,故顺万境而无心;所谓隳体黜聪,离形去智者也。只为委蛇任性,故悚惧之情怠息。此解第二闻乐也。【释文】《委》于危反。徐如字。《蛇》以支反。又作施,徐音絁。【校】(一)赵谏议本夫作矣。(二)上字依世德堂本改。(三)世德堂本古作枯。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一】,调之以自然之命【二】,故若混逐丛生【三】,林乐而无形【四】;布挥而不曳【五】,幽昏而无声。【六】动于无方【七】,居于窈冥【八】;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九】。世疑之,稽于圣人【一0】。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一一】。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一二】,无言而心说【一三】。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一四】。【一】【注】意既怠矣,乃复无怠,此其至也。【疏】再闻至乐,任性逶迤,悚惧之心,于焉怠息。虽复贤于初闻,犹自不及后闻,故奏无怠之声。斯则以无遣怠,故郭注云,意既怠矣,乃复无怠,此其至者也。此是第三奏也。【二】【注】命之所有者,非为也,皆自然耳。【疏】调,和也。凡百苍生,皆以自然为其性命。所以奏此咸池之乐者,方欲调造化之心灵,和自然之性命也已。【三】【注】混然无系,随丛而生。【疏】混,同也。生,出也。同风物之动吹,随丛林之出声也。【释文】《丛生》才公反。【四】【注】至乐者。适而已。适在体中,故无别形。【疏】夫丛林地籁之声,无心而成至乐,适于性命而已,岂复有形也!【释文】《林乐》音洛,亦如字。【五】【注】自布尔。【疏】挥动四时,布散万物,各得其所,非由牵曳。【释文】《布挥》音辉。广雅云:振也。【六】【注】所谓至乐。【疏】言至乐寂寥,超于视听,故幽冥昏暗而无声响矣。◎家世父曰:说文:丛木曰林。林乐者,相与群乐之。五音繁会,不辨声之所从出,故曰无形。挥者,振而扬之,若布之曳而愈长,而亦无有曳之者。林乐而无形,其声聚也;布挥而不曳,其声悠也;幽昏而无声,其声淡也。【七】【注】夫动者岂有方而后动哉!【疏】夫至乐之本,虽复无声,而应动随时,实无方所,斯寂而动之也。【八】【注】所谓宁极。【疏】虽复应物随机,千变万化,而深根宁极,恒处窈冥,斯动而寂也。【释文】《于窈》乌了反。【九】【注】随物变化。【疏】夫春生冬死,秋实夏荣,云行雨散,水流风从,自然之理,日新其变,至乐之道,岂(常)主〔常〕(一)声也!【一0】【注】明圣人应世非唱也。【疏】稽,留也。夫圣人者,譬幽谷之响,明镜之象,对之不知其所以来,绝之不知其所以往,物来斯应,应而忘怀,岂预前作法而留心应世!故行留散徙,不主常声,而世俗之人,妄生疑惑也。【释文】《稽于》古兮反。【一一】【注】故有情有命者,莫不资焉。【疏】所言圣者,更无他义也,通有物之情,顺自然之命,故谓之圣。【一二】【注】忘乐而乐足,非张而后备。【疏】天机,自然之枢机。五官,五藏也。言五藏各有主司,故谓之官。夫目视耳听,手把脚行,布网转丸,飞空走地,非由仿效,禀之造物,岂措意而后能为!故五藏职司,素分备足,天乐之美,其在兹也。【一三】【注】心说在适,不在言也。【疏】体此天和,非由措意,故心灵适悦而妙绝名言也。【释文】《心说》音悦。注同。【一四】【注】此乃无乐之乐,乐之至也。【疏】焱氏,神农也。美此至乐,为之章颂。大音希声,故听之不闻;大象无形,〔故〕(二)视之不见;道无不在,故充满天地二仪;大无不包,故囊括六极。六极,六合也。假欲留意听之,亦不可以耳根承接,是故体兹至乐,理趣幽微,心无分别,事同愚惑也。【释文】《焱氏》必遥反。本亦作炎。《苞裹》音包。本或作包。【校】(一)常声依正文改。(二)故字依上下文补。
译【疏】胸襟宏大开阔而虚静宽容,忘掉知识,断绝思虑,所以形体像枯木,心如死灰,逍遥无为,一边吟咏一边歌唱。【释文】“倚于”的“倚”音于绮反切。“槁”音古老反切。【一五】【注】意思是万物的知觉和力量各自都有齐限。【疏】眼睛所能认识的范围,大概有边际,所以说是穷尽;力量所能追逐的范围,也有一定限度,所以说是屈竭。至乐不是心、形色等法,不能用有限的能力去穷究;因此我知道自己的能力达不到它,就停止而不再追逐。心既然有局限,所以知道去爱那无名之物。这是重复说明前面“我想用思虑”等文字。【释文】“目知”的“知”音智。“齐限”的“齐”音才细反切。【一六】【注】形体充满虚空,就是没有自身;没有自身,所以能够委蛇。委蛇而任性自适,惊惧的情绪就消退了。【疏】形体充满虚空,就与虚空具有同样的分量;委蛇而任性自适,所以顺应各种境遇而无心。这就是所谓毁弃形体、黜退聪明,离开形体、抛却智巧。正因为委蛇而任性自适,所以惊惧的情绪得以消退止息。这是解释第二次听到音乐的情形。【释文】“委”音于危反切,徐邈按字读。“蛇”音以支反切。又作“施”,徐邈音读作“絁”。【校】(一)赵谏议本“夫”作“矣”。(二)“上”字依据世德堂本改。(三)世德堂本“古”作“枯”。我又用无所懈怠的声音为你演奏,用自然的命运为你调和,所以好像混然一体,随着丛林万物一同生发;林木相和而成乐,却没有固定的形态;声音播散振动而不受牵曳,幽深昏暗而没有声响。它在没有固定方所的地方发动,居于深远幽冥之中;有时称它为死,有时称它为生;有时称它为实,有时称它为荣;运行、流动、散开、迁徙,从不执守一种固定的声音。世人对此感到疑惑,便停下来向圣人求证。所谓圣人,就是通达事物的实情而顺遂自然的命运。天机不张扬而五官自然完备,这就叫作天乐;无需言语而内心喜悦。所以有焱氏为此作颂说:“听它听不见声音,看它看不见形体;充满天地,包容六极。”你想听到它,却没有任何可与它相接触的东西,因此才会迷惑。【一】【注】心意已经懈怠了,又进一步达到无所懈怠,这就是它的极致。【疏】再次听到至乐时,任性逶迤,惊惧之心于是消退止息。虽然比初次听到时有所进步,却仍然不及后来的一次,所以又演奏无所懈怠的声音。这就是用无所作为来消除懈怠,因此郭象注说:心意已经懈怠了,又达到无所懈怠,这就是极致。这是第三次演奏。【二】【注】命中所具有的东西,不是人为造作的,全都是自然如此。【疏】“调”是调和。所有众生,都以自然作为自己的性命。之所以演奏这种咸池之乐,正是想调和造化的心灵,调和自然的性命。【三】【注】混然无所系属,随着丛林一同生长。【疏】“混”是相同,“生”是发出的意思。与风吹动万物相同,随着丛林发出声音。【释文】“丛生”的“丛”音才公反切。【四】【注】所谓至乐,只是适意罢了。适意存在于身体内部,所以没有另外的形态。【疏】丛林中地籁的声音,无心而自然形成至乐,只是适合人的性命罢了,哪里还会有形体呢!【释文】“林乐”的“乐”音洛,也可以按本字读。【五】【注】自然如此罢了。【疏】四时运动,万物播散,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并不是受到牵引拖曳。【释文】“布挥”的“挥”音辉。《广雅》说:“挥”就是振动。【六】【注】这就是所谓至乐。【疏】意思是至乐寂静幽远,超越视觉和听觉,所以幽深昏暗而没有声响。◎家世父说:《说文》说,丛生的树木叫作林。“林乐”是众多事物共同欢乐。五音纷繁汇合,无法辨认声音从哪里发出,所以说没有形态。所谓“挥”,是振动并播扬,好像铺展开来而越拖越长,却也没有什么东西在牵引它。“林乐而无形”,说的是声音聚合;“布挥而不曳”,说的是声音悠长;“幽昏而无声”,说的是声音淡远。【七】【注】运动的东西难道要先有固定方所才会运动吗!【疏】至乐的根本虽然没有声音,却能随时感应发动,实际上没有固定的方所,这就是寂静而又发动。【八】【注】这就是所谓宁静的极致。【疏】虽然应合万物、随机变化,千变万化,却深深扎根于宁静的极致,始终处在幽深冥暗之中,这就是运动而又寂静。【释文】“于窈”的“窈”音乌了反切。【九】【注】随着万物而变化。【疏】春天生长,冬天死亡;秋天结实,夏天荣盛;云朵运行,雨水散落;水向前流,风随物而行,这都是自然的道理,每天都在更新变化。至乐之道,难道会执守一种固定的声音吗!【一0】【注】说明圣人应对世事,并不是预先倡导安排的。【疏】“稽”是停留的意思。圣人就像幽谷中的回声、明镜中的形象,面对它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离开它时也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万物来临便应对,应对之后便忘却心怀,哪里会预先制定方法、留意去应合世事呢!所以他的行动、停留、散开、迁徙,都不执守固定的声音,而世俗之人却妄自产生疑惑。【释文】“稽于”的“稽”音古兮反切。【一一】【注】所以凡是有情感、有命运的事物,没有不凭借它的。【疏】这里所说的圣,没有别的含义,就是通达万物的实情,顺应自然的命运,所以称为圣。【一二】【注】忘掉音乐而欢乐自然充足,并不是先张扬发动之后才完备。【疏】“天机”是自然的枢机。“五官”就是五藏。意思是五藏各有主管的职能,所以称为官。眼睛用来视物,耳朵用来听声,手用来拿取,脚用来行走,织网、转丸、飞翔于空中、行走于地面,都不是靠仿效得来,而是禀受于造物者,哪里是先用心安排之后才会做到的呢!所以五藏各司其职,本来就分工完备,天乐的美妙,就在这里。【一三】【注】心中的喜悦在于适意,不在于言语。【疏】体会这种天和,并不是靠用心安排,所以心灵自得适悦,妙处超越语言所能表达。【释文】“心说”的“说”音悦,注文同。【一四】【注】这就是没有音乐的音乐,是音乐的极致。【疏】“焱氏”就是神农。神农赞美这种至乐,为它作了颂歌。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无声,所以听它听不见;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所以看它看不见;道无处不在,所以充满天地两仪;广大无物不包,所以包容六极。六极就是六合。即使想专心去听,也无法用耳朵承接到它,因此体会这种至乐时,它的道理幽深微妙,内心没有分别,事情就像处在愚昧迷惑之中。【释文】“焱氏”的“焱”音必遥反切,本来也作“炎”。“苞裹”的“苞”音包,本字有的作“包”。【校】(一)“常声”依据正文改。(二)“故”字依据上下文补入。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一】;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二】;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三】。」【一】【注】惧然悚听,故是祟耳,未大和也。【疏】以下重释三奏三听之意,结成至乐之道。初闻至乐,未悟大和,心生悚惧,不能放释,是故祸祟之也。【释文】《祟》虽遂反。【二】【注】迹稍灭也。【疏】再闻之后,情意稍悟,故惧心怠退,其迹遁灭也。【三】【注】以无知为愚,愚乃至也。【疏】最后闻乐,灵府淳和,心无分别,有同暗惑,荡荡默默,类彼愚迷。不怠不惧,雅符真道,既而运载无心,与物俱至也。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一】?」【一】【疏】卫本昆吾之邑,又是康叔之封。自鲁适卫,故曰西游。师金,鲁太师,名金也。奚,何也。言夫子行仁义之道以化卫侯,未知此术行用可否邪?【释文】《师金》李云:师,鲁太师也。金,其名也。《之行》下孟反。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一】!」【一】【疏】言仲尼睿哲明敏,才智可惜,守先王之圣迹,执尧舜之古道,所以频遭辛苦,屡致困穷。颜渊曰:「何也【一】?」【一】【疏】问穷之所以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一】。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二】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一)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三】?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四】?【一】【疏】此下譬喻,凡有六条:第一刍狗,第二舟车,第三桔槔,第四楂梨,第五猿狙,第六妍丑。刍(狗),草也,谓结草为狗以解除也。衍,笥也。尸祝,巫师也。将,送也。言刍狗未陈,盛以箧笥之器,覆以文绣之巾,致齐絜以表诚,展如在之将送,庶其福祉,贵之如是。【释文】《刍狗》李云:结刍为狗,巫祝用之。《盛》音成。下同。《箧》苦牒反。本或作筐。《衍》延善反,郭怡面反。李云:笥也,盛狗之物也。司马云:合也。◎庆藩案巾字,疑饰字之误。太平御览引淮南绢以绮绣作饰以绮绣。《齐戒》侧皆反。本亦作斋。【二】【注】废弃之物,于时无用,则更致他妖也。【疏】践,履也。首,头也。脊,背也。取草曰苏。爨,炊也。眯,魇也。言刍狗未陈,致斯肃敬。既祭之后,弃之路中,故行人履践其头脊,苏者取供其炊爨。方将复取而贵之,盛于筐衍之中,覆于文绣之下,遨游居处,寝卧其旁,假令不致恶梦,必当数数遭魇。故郭注云,废弃之物,于时无用,则更致他妖也。【释文】《苏者》李云:苏,草也,取草者得以炊也。案方言云:江淮南楚之间谓之苏。史记云,樵苏后爨,注云:苏,取草也。《爨之》七丸反。《将复》扶又反。《必且》如字。徐子余反。《数》音朔。《眯》李音米,又音美。字林云:物入眼为病也。司马云:厌也。音一琰反。【三】【疏】此合刍狗之譬,并合孔子穷义也。先王,谓尧舜禹汤,先代之帝王也。宪章文武,祖述尧舜,而为教迹,故集聚弟子,遨游于仁义之域,卧寝于礼信之乡。古法不可执留,事同已陈刍狗。伐树于宋者,孔子曾游于宋,与门人讲说于大树之下,司马桓魋欲杀夫子,夫子去后,桓魋恶其坐处,因伐树焉。削,也。夫子尝游于卫,卫人疾之,故削其迹,不见用也。商是殷地,周是东周,孔子历聘,曾困于此。良由执于圣迹,故致斯弊。狼狈如是,岂非恶梦耶!◎俞樾曰:上取字如字,下取字当读为聚。周易萃象传聚以正也,释文曰:聚,荀作取,汉书五行志,内取兹,师古曰:取,读如礼记聚麀之聚。是聚取古通用。【四】【注】此皆绝圣弃知之意耳,无所稍嫌也。夫先王典礼,所以适时用也。时过而不弃,即为民妖,所以兴矫效之端也。【疏】当时楚昭王聘夫子,夫子领徒宿于陈蔡之地。蔡人见徒众极多,谓之为贼,故兴兵围绕,经乎七日,粮食罄尽,无复炊爨,从者饿病,莫之能兴,忧悲困苦,邻乎死地,岂非遭于已陈刍狗而魇耶!【校】(一)世德堂本聚作取。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一】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二】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三】【一】【疏】夫舟行于水,车行于陆,至于千里,未足为难。若推舟于陆,求其运载,终没一世,不可数尺。【释文】《推之》郭吐回反,又如字。下同。
译所谓音乐,开始于惊惧,因为惊惧所以成为祟害;我又用懈怠来接续它,因为懈怠所以使其踪迹消退;最后达到迷惑,因为迷惑所以近于愚昧;因为愚昧,所以接近于道。道是可以承载着它,并与它一同前行的。【一】【注】惊惧地屏息倾听,所以只是祟害,还没有达到大的和谐。【疏】以下重新解释三次演奏、三次听闻的意义,以总结至乐之道。初次听到至乐,还没有悟到大的和谐,心中产生惊惧,不能放松释放,所以被它侵扰成祟。【释文】“祟”音虽遂反切。【二】【注】它的踪迹逐渐消失。【疏】再次听到以后,心意稍有领悟,所以惊惧之心逐渐消退,它的踪迹也随之隐没。【三】【注】把无知当作愚昧,而愚昧正是极致。【疏】最后听到音乐时,精神内府淳厚和顺,心中没有分别,仿佛处在昏暗迷惑之中,空旷而沉默,类似愚昧迷蒙。不懈怠也不惊惧,正与真道相合;随后以无心承载运行,与万物一同达到真道。孔子向西到卫国去。颜渊问师金说:“先生这次出行,您看会怎么样?” 【一】【疏】卫国原本是昆吾的封邑,又是康叔的封地。孔子从鲁国前往卫国,所以说“西游”。师金是鲁国太师,名叫金。“奚”就是“什么”。意思是说,先生想以仁义之道教化卫侯,不知道这种办法能否实行呢?【释文】“师金”,李颐说:师是鲁国太师,金是他的名字。“之行”的“行”音下孟反切。师金说:“可惜啊,你的先生恐怕要陷入困穷了!” 【一】【疏】意思是仲尼聪慧明敏,才智实在可惜;但他固守先王的圣人遗迹,执着于尧舜的古道,所以屡屡遭受艰辛,多次陷入困穷。颜渊说:“为什么呢?” 【一】【疏】询问陷入困穷的原因。师金说:“草扎的狗还没有用于祭祀时,要把它装在箧笥里,用有文采的绣巾覆盖,尸祝斋戒之后恭敬地送上。等到祭祀完毕,行路的人踩踏它的头和背,拾草的人拿它去烧火罢了;如果又把它取来装进箧笥,用文绣覆盖,让人在它下面游处、居住、睡卧,那么它即使不做恶梦,也一定会屡屡遭受魇梦。如今你的先生,也把先王已经用过的草狗取来,聚集弟子在它下面游处、居住、睡卧。所以他在宋国遭到伐树,在卫国被削迹,在商、周之地陷入困穷,难道不是做了恶梦吗?他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不能生火做饭,生死只隔一线,难道不是遭受魇梦吗?” 【一】【疏】下面是譬喻,共有六条:第一是刍狗,第二是舟车,第三是桔槔,第四是柤梨,第五是猿狙,第六是美丑。“刍狗”就是草狗,指编结草作成狗,用来解除灾邪。“衍”是笥。尸祝是巫师。“将”是送上的意思。意思是说,草狗还没有用于祭祀时,装在箧笥之类的器物中,用文绣的巾覆盖,斋戒以表示诚意,像真的有神灵在场一样恭敬地送上,希望得到福祉,因此受到这样的珍视。【释文】“刍狗”,李颐说:把草结成狗,巫师用它来祭祀。“盛”音成,下面同。“箧”音苦牒反切,本字有的作“筐”。“衍”音延善反切,郭象音怡面反切。李颐说:衍是笥,是盛放草狗的器物。司马彪说:衍是合的意思。◎庆藩按: “巾”字疑为“饰”字的讹误。《太平御览》引文作“以绢绮绣作饰,以绮绣”。“齐戒”的“齐”音侧皆反切,本字也作“斋”。【二】【注】废弃之物,在当时已经没有用处,如果再把它郑重对待,反而会招来别的妖异。【疏】“践”是踩踏,“首”是头,“脊”是背。取草叫作“苏”,“爨”是烧火做饭,“眯”是魇梦。意思是说,草狗尚未祭祀时,人们对它恭敬肃穆;祭祀结束后,把它丢弃在路中,所以行人踩踏它的头背,拾草的人拿它供烧火做饭。如果将要再次把它取来珍视,装在箧笥之中,覆盖在文绣之下,游玩、居住、睡卧在它旁边,那么即使不做恶梦,也一定会屡屡遭受魇梦。所以郭象注说,废弃之物在当时已经无用,再去郑重对待,就会招来别的妖异。【释文】“苏者”,李颐说:苏就是草,取草的人可以用它烧火。按《方言》说,江淮南楚一带称草为苏。《史记》说“樵苏后爨”,注说:苏是取草。“爨之”的“爨”音七丸反切。“将复”的“复”音扶又反切。“必且”按本字读,徐邈读作子余反切。“数”音朔。“眯”,李颐音米,又音美。《字林》说:东西进入眼中而致病叫眯。司马彪说:眯就是厌,音一琰反切。【三】【疏】这一段是把刍狗的譬喻合到孔子陷入困穷的意义上。先王,指尧、舜、禹、汤等前代帝王。孔子以文王、武王为法,以尧、舜为祖述对象,把他们的教化遗迹作为准则,所以聚集弟子,游处于仁义的领域,安卧于礼信的境界。古代的法度不能固执保留,这同已经用过的刍狗一样。孔子在宋国伐树,是因为他曾游历宋国,和门人在大树下讲学,司马桓魋想杀孔子;孔子离开后,桓魋厌恶他们坐过的地方,于是把树砍掉。孔子曾游历卫国,卫国人厌恶他,所以削去他的踪迹,不任用他。商是殷地,周是东周,孔子周游求聘,曾在这些地方陷入困境。都是因为执着于圣人的遗迹,才招致这些祸患。如此狼狈,难道不是做了恶梦吗!◎俞樾说:上面的“取”按本字读,下面的“取”应读作“聚”。《周易·萃》象传说“聚以正也”,《释文》说“聚”字荀本作“取”;《汉书·五行志》“内取兹”,颜师古说“取”读如《礼记》“聚麀”的“聚”。所以“聚”和“取”古代通用。【四】【注】这都只是要绝弃圣人之迹、抛弃智巧的意思,并没有什么可稍加嫌弃的。先王的典章礼制,是用来适应时势的。时势过去了却不抛弃,就会成为百姓的妖异,从而成为兴起矫饰模仿的开端。【疏】当时楚昭王聘请孔子,孔子带领弟子住在陈国、蔡国一带。蔡国人见弟子众多,以为他们是盗贼,于是发兵围困,持续了七天,粮食吃尽,再也不能生火做饭,跟随孔子的人饥饿患病,没有人能够起身,忧愁悲苦,已经接近死亡之地,难道不是遭遇了已经用过的刍狗而做了魇梦吗!【校】(一)世德堂本“聚”作“取”。水上行走没有比乘船更好的,陆上行走没有比乘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就想把它推到陆地上使用,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寻常的距离。古代和今天,难道不是犹如水路和陆路的差别吗?周代和鲁国,难道不是犹如船和车的差别吗?如今想把周代的办法施行于鲁国,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一样,劳累却没有功效,自己必定还会遭殃。他不知道那种没有固定方式的转变,能够顺应事物而无穷尽。【一】【疏】船在水中行驶,车在陆地上行驶,即使走一千里,也不算困难。如果把船推到陆地上,希望用它来运载东西,终其一生也走不了几尺。【释文】“推之”的“推”,郭象音吐回反切,也可以按本字读,下面同。
【二】【疏】此合(谕)〔喻〕也。蕲,求也。(亦)今古代殊,岂异乎水陆!周鲁地异,何异乎舟车!【释文】《陆与》音余。下同。《今蕲》音祈,求也。【三】【注】时移世异,礼亦宜变,故因物而无所系焉,斯不劳而有功也。【疏】方,犹常也。传,转也。言夫子执先王之迹,行衰周之世,徒劳心力,卒不成功,故削迹伐树,身遭殃祸也。夫圣人之智,接济无方,千转万变,随机应物。未知此道,故婴斯祸也。【释文】《无方之传》直专反,下注同。司马云:方,常也。◎庆藩案传读若转,言无方之转动也。吕氏春秋必己篇,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高注:传,犹转也。汉书刘向传禹稷与咎繇传相汲引,犹转相汲引也。淮南主术篇生无乏用,死无转尸,逸周书大聚篇作传尸。襄二十五年左传注,传写失之,释文:传,一本作转。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一】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二】。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三】。【一】【疏】桔槔,挈水木也。人牵引之则俯下,舍放之则仰上。俯仰上下,引舍以人,委顺无心,故无罪。夫人能虚己,其义亦然也。【释文】《桔》音结。《槔》音羔。◎庆藩案文颖说烽火云,橹上有桔槔,以薪置其中,有寇则然之,字从木。通俗文,机汲谓之□,字从手。然则从木者橹上之物,从手者汲水之物也。据庄子文义,当从通俗文为正。【二】【注】期于合时宜,应治体而已。【疏】矜,美也。夫三皇五帝,步骤殊时,礼乐威仪,不相沿袭,美在逗机,不治以定,不贵率今以同古。【释文】《于治》直吏反,注同。【三】【疏】夫柤梨橘柚,甘苦味殊,至于啖嚼而皆可于口。譬三皇五帝,浇淳异世,至于为政,咸适机宜也。【释文】《柤》侧加反。《柚》由救反。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一】。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猿狙之异乎周公也。【二】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三】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四】。惜乎,而夫子其穷哉【五】!」【一】【注】彼以为美而此或以为恶,故当应时而变,然后皆适也。【疏】帝王之迹,盖无常准,应时而变,不可执留,岂得胶柱刻船,居今行古也!【二】【疏】慊,足也。周公圣人,譬淳古之世;狙猿狡兽,喻浇竞之时。是以礼服虽华,猿狙不以为美;圣迹乃贵,末代不以为尊。故毁礼服,猿狙始慊其心;弃圣迹,苍生方适其性。【释文】《猿狙》上音袁,下七余反。《而衣》于既反。《龁》音纥。《挽》音晚。《尽去》起吕反。《慊》苦牒反。李云:足也。本亦作嗛,音同。【三】【疏】西施,越之美女也,貌极妍丽,既病心痛,嚬眉苦之。而端正之人,体多宜便,因其嚬蹙,更益其美,是以闾里见之,弥加爱重。邻里丑人,见而学之,不病强嚬,倍增其陋,故富者恶之而不出,贫人弃之而远走。舍己效物,其义例然。削迹伐树,皆学嚬之过也。【释文】《而矉》徐扶真反,又扶人反。通俗文云:蹙额曰矉。《其里》绝句。《捧心》敷勇反,郭音奉。《挈》苦结反。【四】【注】况夫礼义,当其时而用之,则西施也;时过而不弃,则丑人也(一)。【疏】所以,犹所由也。嚬之所以美者,出乎西施之好也。彼之丑人,但美嚬之丽雅,而不知由西施之姝好也。【五】【疏】总会后文,结成其旨。穷之事迹,章中具载矣。【校】(一)赵谏议本无况夫及二则字。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一】。【一】【疏】仲尼虽领徒三千,号素王,而盛行五德,未闻大道,故从鲁之沛,自北徂南而见老君,以询玄极故也。【释文】《之沛》音贝。司马云:老子,陈国相人。相,今属苦县,与沛相近。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一】【一】【疏】闻仲尼有当世贤能,未知颇得至道不?答言未得。自楚望鲁,故曰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一】?」【一】【疏】问:「于何处寻求至道?」【释文】《恶乎》音乌,下同。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一】。」【一】【疏】数,算术也。三年一闰,天道小成,五年再闰,天道大成,故言五年也。道非术数,故未得之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一】?」【一】【疏】更问:「求道用何方法?」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一】。」【一】【注】此皆寄孔老以明绝学之义也。
译【二】【疏】这是合于前面的譬喻。“蕲”是求的意思。如今和古代时代不同,难道不正像水路和陆路不同吗?周代和鲁国地域不同,难道不正像船和车不同吗?【释文】“陆与”的“与”音余,下面同。“今蕲”的“蕲”音祈,是求的意思。【三】【注】时代迁移,世道不同,礼制也应当随之改变;因此应顺应事物而不受任何固定形式束缚,这样才会不劳而有功。【疏】“方”犹如“常”,指固定不变。“传”是转变的意思。意思是孔子执守先王的遗迹,却在衰败的周代施行,白白耗费心力,最终不能成功,所以被削迹、遭伐树,身体还受到祸患。圣人的智慧,接济万物没有固定方式,千变万化,随机应物。他没有懂得这个道理,所以遭受了这些祸患。【释文】“无方之传”的“传”音直专反切,下注同。司马彪说:“方”是常的意思。◎庆藩按:“传”应读作“转”,意思是没有固定方式的转动。《吕氏春秋·必己篇》说“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高诱注说:“传”犹如“转”。《汉书·刘向传》说“禹、稷与咎繇传相汲引”,就是互相转相援引。《淮南子·主术篇》说“生无乏用,死无转尸”,《逸周书·大聚篇》作“传尸”。《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注说“传写失之”,《释文》说“传”一本作“转”。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桔槔吗?拉它时它就向下,放开它时它就向上。它是被人牵引的,不是牵引人的,所以随着人的牵引而俯仰,不会得罪人。因此,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并不以彼此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为可贵。拿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来作比喻,不就像柤、梨、橘、柚一样吗?它们的味道彼此相反,却都适合人的口味。【一】【疏】桔槔是提水用的木器。人牵引它,它就向下;放开它,它就向上。它的俯仰上下,取决于人的牵引或放开,顺从而无心,所以不会获罪。人如果能够虚己,他所实行的道理也是这样。【释文】“桔”音结,“槔”音羔。◎庆藩按:文颖解释烽火说,橹上有桔槔,把柴放在其中,有敌寇就点燃它;这种字从木。 《通俗文》说,汲水的机具叫作□,这个字从手。这样看来,从木的是橹上的物件,从手的是汲水用的器具。根据《庄子》本文的意义,应当以《通俗文》的说法为正确。【二】【注】只求合于时宜,适应治理的原则罢了。【疏】“矜”是赞美的意思。三皇五帝所处时代不同,礼乐威仪也不相互沿袭;可贵之处在于顺应时机,而不是固定采用某种治理方式,也不以今天一定要和古代相同为可贵。【释文】“于治”的“治”音直吏反切,注文同。【三】【疏】柤、梨、橘、柚的味道有甘有苦,到了入口咀嚼时却都可以食用。用它比喻三皇五帝,淳厚与浇薄处于不同的时代,但到了治理政事时,都能适应时机。【释文】“柤”音侧加反切,“柚”音由救反切。所以,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而改变的。如今把猿猴捉来,给它穿上周公的服装,它一定会咬啮、拉扯、撕裂,把衣服全都脱去之后才满意。看古代和今天的差异,就像猿猴和周公的差异一样。所以西施心口有病,皱着眉走在乡里;乡里的丑人见了,觉得这样很美,回去也捧着胸口,皱着眉走在乡里。乡里的富人见了,紧闭门户不出;穷人见了,牵着妻子儿女逃走。她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好看是因为什么。可惜啊,你的先生恐怕要陷入困穷了!” 【一】【注】他认为美好的东西,另一个时代或许会认为丑陋,所以应当随着时代而改变,这样才能都合宜。【疏】帝王的遗迹大概没有固定的准则,应当随着时代改变,不能固执保留;哪里能像胶柱鼓瑟、刻舟求剑一样,身处今天却实行古代的办法呢!【二】【疏】“慊”是满足的意思。周公是圣人,比喻淳厚古朴的时代;猿猴是狡猾的动物,比喻浇薄争竞的时代。因此,礼服虽然华美,猿猴却不认为美;圣人的遗迹虽然尊贵,末代之人却不认为值得尊崇。所以毁掉礼服,猿猴才会心满意足;抛弃圣人的遗迹,百姓才会顺遂自己的本性。【释文】“猿狙”上字音袁,下字音七余反切。“而衣”的“衣”音于既反切。“龁”音纥。“挽”音晚。“尽去”的“去”音起吕反切。“慊”音苦牒反切。李颐说:慊是满足,本字也作“嗛”,音同。【三】【疏】西施是越国的美女,容貌极其美丽。她患心痛,皱着眉头来减轻痛苦。端正美丽的人,姿态大多适宜,所以她皱眉反而更加美丽;乡里人见了,就更加爱重她。邻里的丑人见了便仿效她,却没有病而强行皱眉,反而更加丑陋;所以富人厌恶她而不出门,穷人抛下她而远远逃走。舍弃自己的本性而仿效外物,后果就是这样。孔子被削迹、遭伐树,都是仿效皱眉的过错。【释文】“而矉”的“矉”徐邈音扶真反切,又音扶人反切。《通俗文》说:皱额叫作矉。“其里”在此断句。“捧心”的“捧”音敷勇反切,郭象音奉。“挈”音苦结反切。【四】【注】何况礼义,在适合它的时代使用,就是西施;时代过去了还不抛弃,就是丑人。【疏】“所以”就是“所由”的意思。皱眉之所以美,是由于西施本来美丽。那个丑人只知道皱眉姿态美雅,却不知道这种姿态美是由西施的美貌造成的。【疏】总括后文,归结其主旨。关于穷究此事的情况,篇中已经详尽记载了。【校】赵谏议本没有“况夫”和“二”两个字。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去拜见老聃。【疏】仲尼虽然统领弟子三千,号称“素王”,并且盛行五德之说,却没有听闻大道,所以从鲁国到沛地,由北往南去拜见老君,是为了询问玄妙的至道。【释文】“之沛”的“沛”音“贝”。司马氏说:老子是陈国相县人。相县如今属苦县,和沛地相近。老聃说:“你来了吗?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已经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得道。” 【疏】听说仲尼是当世的贤能之人,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得到至道。孔子回答说还没有得到。从楚地看鲁国在北方,所以说“北方”。老子说:“你到哪里去求道呢?” 【疏】问:“你在什么地方寻求至道?” 【释文】“恶乎”的“恶”音“乌”,下文同。孔子说:“我从度数中求道,五年了还没有得到。” 【疏】“数”是算术。三年一闰,是天道的小成;五年再闰,是天道的大成,所以说“五年”。大道不是术数,因此没有得到。老子说:“你又到哪里去求道呢?” 【疏】又问:“你用什么方法求道?” 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道,十二年了还没有得到。” 【注】这些都是借孔子和老子的问答来阐明必须断绝外在学说的道理。
【疏】十二年,阴阳之一周也。而未得者,明以阴阳取道,而道非阴阳。故下文云,中国有人,非阴非阳。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佗也,【一】中无主而不止【二】,外无正而不行【三】。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四】;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五】。名(一),公器也【六】,不可多取【七】。仁义,先王之蘧庐也【八】,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九】。【一】【疏】夫至道深玄,妙绝言象,非无非有,不自不佗。是以不进献于君亲,岂得告于子弟!所以然者,无佗由也。故托孔老二圣以明玄中之玄也。【二】【注】心中无受道之质,则虽闻道而过去也。【疏】若使中心无受道之主,假令闻于圣说,亦不能止住于胸怀,故知无佗也。【三】【注】中无主,则外物亦无正己者(也)(二),故未尝通也。【疏】中既无受道之心,故外亦无能正于己者,故不可行也。◎俞樾曰:正乃匹字之误。礼记缁衣篇,唯君子能好其正,郑注曰:正当为匹,字之误也,是其例矣。此云中无主而不止,外无匹而不行,与宣三年公羊传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文义相似。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故此言中无主而不止也。自内出者,无匹不行,故此言外无匹而不行也。因匹误为正,郭注遂以正己为说,殊非其义。则阳篇,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正亦当为匹,误与此同。【四】【注】由中出者,圣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疏】由,从也。从内出者,圣人垂迹显教也。良由物能感圣,故圣人显应,若使外物不能禀受,圣人亦终不出教。【五】【注】由外入者,假学以成性者也。虽性可(三)学成,然要当内有其质,若无主于中,则无以藏圣道也。【疏】隐,藏也。由外入者,习学而成性也。由其外禀圣教,宜在心中,若使素无受入之心,则无藏于圣道。◎家世父曰:由中出者,师其成心者也;由外入者,学一先生言,暖暖姝姝而私自说者也。师其成心,则外有所不能受,圣人不能出而强之使受也;学一先生之言而私自说,则中莫得所主,圣人不能隐于其心而为之主也。【六】【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享。【疏】名,鸣也。公,平也。器,用也。名有二种:一是命物,二是毁誉。今之所言,是毁誉名也。【释文】《名公器也》释名云:名,鸣也。公,平也。器,用也。尹文子云:名有三科:一曰命物之名,方圜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是也;三曰况谓之名,爱憎是也。今此是毁誉之名也。【七】【注】矫饰过实,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乱也。【疏】夫令誉善名,天下共享,必其多取,则矫饰过实而争竞斯起也。【八】【注】犹传舍也。【释文】《蘧》音渠。司马郭云:蘧庐,犹传舍也。【九】【注】夫仁义者,人之性也。人性有变,古今不同也。故游寄而过去则冥,若滞而系于一方则见。见则伪生,伪生而责多矣。【疏】蘧庐,逆旅传舍也。觏,见也,亦久也。夫蘧庐客舍,不可久停;仁义礼智,用讫宜废。客停久,疵衅生;圣迹留,过责起。【释文】《觏》古豆反,见也,遇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名下有者字。(二)也字依赵谏议本删。(三)世德堂本性可作由假。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一】,以游逍遥之虚(一),【二】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三】。逍遥,无为也【四】;苟简,易养也【五】;不贷,无出也【六】。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七】。【一】【注】随时而变,无常迹也。【二】【疏】古之真人,和光降迹,逗机而行博爱,应物而用人群,何异乎假借涂路,寄托宿止,暂时游寓,盖非真实。而动不伤寂,应不离真,故恒逍遥乎自得之场,彷徨乎无为之境。【释文】《之虚》音墟。本亦作墟。【三】【疏】苟,且也。简,略也。贷,施与也。知止知足,食于苟简之田;不损己物,立于不贷之圃。而言田圃者,明是圣人养生之地。【释文】《苟简》王云:苟,且也。简,略也。司马本简作闲,云:分别也。◎庆藩案简,司马本作闲。案闲与简同也。淮南要略篇故节财薄葬,闲服生焉,(闲服,简服也。闲服,谓三月之服也。)文选〔潘安仁〕夏侯常侍诔注及路史后纪引淮南,并作简服。《不贷》敕代反。司马云:施与也。《之圃》音补。【四】【注】有为则非仁义。【五】【注】且从其简,故易养也。【疏】只为逍遥累尽,故能无为恬淡。苟简,苟且简素,自足而已,故易养也。【释文】《易养》以豉反。注同。【六】【注】不贷者,不损己以为物也。
译【疏】十二年,是阴阳运行一周的时间。说还没有得到,是说明从阴阳中求取大道,而大道并不等同于阴阳。所以后文说,中国有这样的人,不属于阴,也不属于阳。老子说:“是这样。假如大道可以献上,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君主的;假如大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亲人的;假如大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假如大道可以给予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传给子孙的。然而它不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内心没有主宰,它就不能停留;外在没有匹配者,它就不能施行。由内心发出的,是圣人的道;外在有人能够接受,它才会发出。由外界进入的,是借助学习来成就本性的;内心若没有主宰,就无法把圣道藏存其中。名声,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器物,不可过多取得。仁义,是先王暂时寄居的旅舍,只可以住一夜,不可长久居住;一旦停留并执著过久,责难就会增多。” 【疏】至道深远玄妙,精微到超越言语和形象,不能说是有,也不能说是无,不由自身,也不由他物。因此不能进献给君主和亲人,哪里能告诉子弟呢?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原因。所以借孔子、老子两位圣人来说明玄妙之中的玄妙。【注】内心没有接受道的资质,即使听见道,也会任其过去。【疏】如果内心没有接受道的主宰,即使听到圣人的教诲,也不能让它停留在胸中,所以知道并没有别的原因。【注】内心没有主宰,外物也没有能够匡正自己的东西,所以始终不能相通。【疏】内心既然没有接受道的意念,外界也就没有能够匡正自己的力量,所以道不能施行。俞樾说:“正”是“匹”字的错误。与《宣公三年公羊传》的文义相近,应作“外无匹而不行”。郭象把“正”解释为匡正自己,实在不是原意。《则阳篇》“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的“正”,也应是“匹”,与这里的错误相同。【注】由内心发出的,是圣人的道;外界有能够接受它的人,它才会发出。【疏】“由”是从的意思。从内心发出,是圣人显现形迹、彰明教化。实在是因为外物能够感通圣人,所以圣人才显现回应;如果外物不能承受,圣人最终也不会出来施教。【注】由外界进入的,是借助学习来成就本性。虽然本性可以通过学习成就,但内在必须先有相应的资质;如果内心没有主宰,就没有办法把圣道藏在其中。【疏】“隐”是藏的意思。由外界进入,是通过学习而成就本性。外在承受圣教,应当存于心中;如果原本没有接受它的心,就无法把圣道藏存其中。家世父说:由内心发出,是把自己的成见当作老师;由外界进入,是学习某一位先生的话,暖暖姝姝地自以为是。把自己的成见当作老师,外界就没有能够接受的东西,圣人不能出来强迫他接受;学习一位先生的话而私下自我解释,内心就没有主宰,圣人不能藏在他心中成为主宰。【注】名声,是天下共同使用的东西。【疏】“名”是宣扬的意思;“公”是共同、公平的意思;“器”是工具的意思。名有两种:一是给事物命名,二是毁誉之名。这里所说的是毁誉之名。【释文】“名公器也”:《释名》说:“名”是宣扬,“公”是公平,“器”是工具。《尹文子》说:名有三类:一是给事物命名,如方、圆;二是毁誉之名,如善、恶;三是称况之名,如爱、憎。这里说的是毁誉之名。【注】超过实际而矫饰,便是取得过多;取得过多,天下就会混乱。【疏】美好的声誉和名声,是天下共同享有的;如果一定要取得过多,就会矫饰超过实际,于是争竞便产生了。【注】就像旅舍一样。【释文】“蘧”的音是“渠”。司马氏、郭象说:蘧庐就像传舍、旅舍。【注】仁义,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会变化,古今也不相同。所以只是暂时寄居、随即离去,就能达到幽冥之境;如果停滞不前、拘系在一端,就会显露出来。显露之后,虚伪便产生;虚伪产生,责难也就多了。【疏】蘧庐,是旅店、传舍。觏,是看见,也有长久停留的意思。旅店不可久住;仁义礼智,使用完毕就应当舍弃。客人停留太久,瑕疵过失就会产生;圣人的事迹留存过久,过失和责难也会兴起。【释文】“觏”音“古豆反”,意思是看见、遇见。【校】阙误本引用张君房本,“名”下有“者”字。赵谏议本删去“也”字。世德堂本“性可”作“由假”。古代的至人,暂借仁来行道,暂托义以寄居,在逍遥的虚境中遨游;以苟简的田地为食,立足于不贷的园圃。逍遥,就是无为;苟简,就是容易养生;不贷,就是不向外施与。古人把这叫作“采真之游”。【注】随着时势变化,没有固定的行迹。【疏】古代的真人,调和光辉、降低形迹,顺应时机而行广泛的仁爱,回应外物而运用人群,这和暂借道路、寄托旅舍、暂时游居有什么不同?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固定状态。然而行动并不伤害寂静,回应也不离开真实,所以总是在自得的境界中逍遥,在无为的境界中徘徊。【释文】“之虚”的“虚”音“墟”,版本也作“墟”。【疏】“苟”是姑且,“简”是简略,“贷”是施与。知道适可而止、知足的人,以苟简的田地为食;不损耗自己的财物,立足于不贷的园圃。说田圃,是说明那里是圣人养生的地方。【释文】“苟简”,王氏说:“苟”是姑且,“简”是简略。司马本“简”作“闲”,说是分别。庆藩按:“简”,司马本作“闲”;“闲”和“简”相同。《淮南子·要略篇》说“故节财薄葬,闲服生焉”,其中“闲服”就是“简服”,指三个月的丧服。《文选》潘安仁《夏侯常侍诔》的注和《路史·后纪》引用《淮南子》,都作“简服”。“不贷”的“贷”音“敕代反”。司马氏说,是施与。“之圃”的“圃”音“补”。【注】有所作为,就不是仁义。【注】只是顺从简朴,所以容易养生。【疏】只是因为逍遥而使牵累尽除,所以能够无为而恬淡。苟简,就是姑且简朴,只求自足而已,所以容易养生。【释文】“易养”的“易”音“以豉反”,注中同。【注】不贷,就是不损耗自己来供给外物。
【疏】不损我以益彼,故无所出。此三句覆释前义也。【释文】《以为物》于伪反。【七】【注】游而任之,斯(二)真采也。(真)采〔真〕(三)则色不伪矣。【疏】古者圣人行苟简等法,谓是神采真实而无假伪,逍遥任适而随化遨游也。【校】(一)赵谏议本虚作墟。(二)世德堂本斯作则。(三)采真依世德堂本改。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一】。操之则栗,舍之则悲【二】,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三】。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四】,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五】」【一】【注】天下未有以所非自累者,而各没命于所是。所是而以没其命者,非立乎不贷之圃也。【疏】夫是富非贫,贪于货贿者,岂能让人财禄!是显非隐,滞于荣位者,何能与人名誉!亲爱权势,矜夸于物者,何能与人之柄!柄,权也。唯厌秽风尘,膻臊荣利者,故能弃之如遗。【二】【注】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也。【疏】操执权柄,恐失所以战栗;舍去威力,哀去所以忧悲。【释文】《操之》七刀反。《舍之》音舍。注同。【三】【注】言其知进而不知止,则(一)性命丧矣,所以为戮。【疏】是富好权之人,心灵愚暗,唯滞名利,一无鉴识,岂能窥见玄理而休心息智者乎!如是之人,虽复楚戮未加,而情性以困,故是自然刑戮之民。【释文】《丧》息浪反。【四】【疏】夫怨敌必杀,恩惠须偿,分内自取,分外与佗,臣子谏上,君父教下,应青春以生长,顺素秋以杀罚,此八者治正之器,不得不用之也。【五】【注】守故不变,则失正矣。【疏】循,顺也。湮,塞也。唯当顺于人理,随于变化,达于物情而无滞塞者,故能用八事治之。正变合于天理,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之不能如是者,天机之门拥而弗开。天门,心也。【释文】《湮者》音因。李云:塞也,亦滞也。郭音烟,又乌节反。司马本作歅,疑也。简文作甄,云:隔也。《天门》一云:谓心也,一云:大道也。【校】(一)赵谏议本无则字。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一】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二】。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三】,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四】,又奚杰(一)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五】?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六】。黑白之朴【七】,不足以为辩【八】;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一0】!」【一】【注】外物加之虽小,而伤性已大也。【疏】仲尼滞于圣迹,故发辞则语仁义。夫播▯眯目,目暗故不能辩东西;蚊虻噆肤,肤痛则彻宵不睡。是以外物虽微,为害必巨。况夫仁非天理,义不率性,舍己效佗,丧其本性,其为害也,岂眯目噆肤而已哉!噆,啮也。【释文】《播》甫佐反,又波我反。《▯》音康。字亦作康。《蚊》音文。字亦作▯。《虻》音盲,字亦作。《噆》子盍反。郭子合反。司马云:啮也。《通昔》昔,夜也。◎庆藩案昔,犹夕;通昔,犹通宵也。吕氏春秋任地篇曰,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淮南天文篇以至于仲春之夕,乃收其藏而闭其寒,正作夕。)书大传曰,月之朝,月之中,月之夕,郑注曰:上旬为朝,中旬为中,下旬为夕,字亦作昔。【二】【注】尚之以加其性,故乱。【疏】仁义憯毒,甚于蚊虻,愤愦吾心,令人烦闷,扰乱物性,莫大于此。本亦作愦字者,不审。【释文】《憯然》七感反。《乃愤》扶粉反。本又作愦,古内反。◎庆藩案愤,释文本又作愦,当从之。贲贵形相近,故从贲从贵之字常相混。潜夫论浮侈篇怀忧愦愦,后汉书王符传作(愦愦)〔愤愤〕(二),即其证也。【三】【注】质全而仁义着。【四】【注】风自动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疏】放,纵任也。欲使苍生丧其淳朴之性者,莫若绝仁弃义,则反冥我极也。仲尼亦宜放无为之风教,随机务而应物,总虚妄之至德,立不测之神功。亦有作放(四),方往反。放,依也。【释文】《亦放》方往反。《风而动》司马云:放,依也。依无为之风而动也。《易持易行》并以豉反。【五】【注】言夫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其犹击鼓而求逃者,无由得也。【疏】建,击。杰然,用力貌。夫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何异乎打大鼓以求逃亡之子!故鼓声大而亡子远,仁义彰而道德废也。【释文】《杰然》郭居竭反,又居谒反,巨竭反。《夫揭》其列其谒二反。【六】【注】自然各已足。
译【疏】不损害自己来使别人受益,所以没有向外支出的东西。这三句是重复解释前面的意思。【释文】“以为物”的“为”音“于伪反”。【注】任意遨游而顺其自然,这才是真正的采择;采得真实,本色就不会虚伪。【疏】古代圣人实行苟简等法,被称为神采真实而没有虚伪;他们逍遥自在,顺应变化而遨游。【校】赵谏议本“虚”作“墟”。世德堂本“斯”作“则”。“采真”依世德堂本改。把富裕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达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名声;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握住它就战栗,放弃它就悲伤,却完全没有鉴识,去窥探那些永不休止的事物,这就是被天所戮的人民。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做法,是匡正事物的工具;只有顺应大的变化而不被阻塞的人,才能运用它们。所以说,正就是匡正。内心认为不是这样的人,天门就不会开启。” 【注】天下没有人会被自己认为不对的事物牵累,各自都把性命埋没在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物上。把所认为正确的事物看得重到牺牲性命,就不是立足于不贷园圃的人。【疏】认为富有正确、贫穷错误而贪恋财货的人,哪里能让给别人财禄!认为显达正确、隐退错误而滞恋荣位的人,怎么能把名誉给别人!亲近权势、向外物自我夸耀的人,怎么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柄”就是权力。只有厌恶尘世污浊和荣华利禄腥膻气息的人,才能把它们像遗弃物一样舍去。【注】舍弃它会悲伤,是因为掌握它时不能不战栗。【疏】握持权柄,害怕失去它,所以战栗;舍弃威势,悲伤失去它,所以忧愁。【释文】“操之”的“操”音“七刀反”。“舍之”的“舍”音“舍”,注中同。【注】说的是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停止,于是性命丧失,所以称为被戮。【疏】这种认为富有、喜好权势的人,心灵昏昧,只困滞于名利,完全没有鉴识,哪里能窥见玄理、使心神止息、让智虑停下呢!这样的人,即使楚国的刑戮还没有加身,情性也已经困顿,所以是自然刑戮的人民。【释文】“丧”音“息浪反”。【疏】对于怨敌必定杀戮,对于恩惠必须报偿;分内之物自己取得,分外之物给予别人;臣子向上谏诤,君父向下教诲;顺应春天使万物生长,顺应秋天使万物杀伐。这八种做法,是治理和匡正事物的工具,不可不用。【注】固守旧法而不变化,就会失去正道。【疏】“循”是顺从,“湮”是阻塞。只有顺应人的常理,随着变化,通达事物的情状而没有阻滞的人,才能运用这八种事情进行治理。正道和变化符合天理,所以说“正就是匡正”。内心不能这样做的人,天机之门就会闭塞而不开放。“天门”就是心。【释文】“湮者”的“湮”音“因”。李氏说:是阻塞,也有滞留的意思。郭象读作“烟”,又读作“乌节反”。司马本作“歅”,说是疑字。简文作“甄”,说是隔绝。“天门”一说指心,一说指大道。【校】赵谏议本没有“则”字。孔子拜见老聃,谈论仁义。老聃说:“飞扬的尘土迷住眼睛,天地四方就会错乱;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不能入睡。仁义惨毒,竟使我的心烦乱,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若能使天下不失去它的淳朴,你也应当任凭无为之风而行动,统摄整体的德性而立身,又何必这样用力,好像背着大鼓去寻找逃亡的人呢?天鹅不用天天沐浴也自然洁白,乌鸦不用天天染黑也自然乌黑。黑白的本性,不足以拿来争辩;名誉的外观,不足以算作广大。泉水干涸,鱼儿一同困在陆地上,互相吐气使对方湿润,互相用唾沫沾濡,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 【注】外物加在身上虽然微小,对本性的伤害却已经很大。【疏】仲尼拘滞于圣人的事迹,所以一开口就谈仁义。尘土飞扬,眼睛昏暗,因而不能辨别东西;蚊虻叮咬,皮肤疼痛,便整夜不能睡。因此外物虽然微小,造成的伤害却必定很大。何况仁并非天理,义也不是顺应本性,舍弃自己去效法别人,丧失自己的本性,它的危害难道只是迷眼和叮咬而已吗?“噆”是咬的意思。【释文】“播”音“甫佐反”,又音“波我反”。“▯”音“康”,字也作“康”。“蚊”音“文”,字也作“▯”。“虻”音“盲”,字形另有残缺。 “噆”音“子盍反”,郭象读“子合反”。司马氏说,是咬的意思。“通昔”的“昔”是夜的意思。庆藩按:“昔”犹如“夕”,“通昔”犹如通宵。《吕氏春秋·任地篇》说“孟夏之昔”,《淮南子·天文篇》作“仲春之夕”;《书大传》说月初、月中、月末,郑玄注说上旬为朝,中旬为中,下旬为夕,字也作昔。【注】把仁义强加在本性之上,所以造成混乱。【疏】仁义的惨毒超过蚊虻,使我的心烦闷昏乱,扰乱事物的本性,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底本也有作“愦”字的,不能确定。【释文】“憯然”的“憯”音“七感反”。“乃愤”的“愤”音“扶粉反”。底本又作“愦”,音“古内反”。庆藩按:“愤”,释文本又作“愦”,应当从“愦”。“贲”和“贵”字形相近,所以从贲、从贵的字常常混淆。《潜夫论·浮侈篇》“怀忧愦愦”,《后汉书·王符传》作“愤愤”,就是证明。【注】本质完整,仁义自然显现。【注】风自然运行而依循它,德自然建立而持守它,这就是容易把持、容易实行的道。【疏】“放”是放任、任其自然。想使百姓丧失淳朴本性,没有比断绝仁、抛弃义更好的办法;这样就能返回幽冥的根本。仲尼也应当放任无为的风教,随机应对事务,统摄虚妄之中的至德,建立不可测度的神功。另有版本作“仿”,音“方往反”;“仿”是依循的意思。【释文】“亦放”的“放”音“方往反”。“风而动”,司马氏说:“放”是依循,即依循无为之风而行动。“易持易行”两处“易”都音“以豉反”。【注】举着仁义去奔向道德的境地,就像击鼓寻找逃亡的人一样,根本不可能找到。【疏】“建”是击打,“杰然”是用力的样子。举着仁义奔向道德的境地,和击打大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有什么不同!所以鼓声越大,逃亡者越远;仁义越彰显,道德越废弃。【释文】“杰然”的“杰”郭象读“居竭反”,又读“居谒反”“巨竭反”。“夫揭”的“揭”读“其列”“其谒”二反。【注】各自都自然充足。
【释文】《鹄》本又作鹤,同。胡洛反。《日黔》巨淹反,徐其金反。司马云:黑也。【七】【注】俱自然耳,无所偏尚。【疏】浴,洒也。染缁曰黔。黔,黑也。辩者,别其胜负也。夫鹄白乌黑,禀之自然,岂须日日浴染,方得如是!以言物性,其义例然。黑白素朴,各足于分,所遇斯适,故不足于分,所以论胜负。亦言:辩,变也,黑白分定,不可变白为黑也。【八】【注】夫至足者忘名誉,忘名誉乃广耳。【疏】修名立誉,招物观视,〔如〕此(挟)〔狭〕劣,何足自多!唯忘遗名誉,方可称大耳。【释文】《之观》古乱反。司马本作讙。【九】【注】言仁义之誉,皆生于不足。【释文】《泉涸》胡洛反。《相呴》况付反,又况于反。《相濡》如主反,又如瑜反。《以沫》音末。【一0】【注】斯乃忘仁而仁者也。【疏】此总结前文,斥仁义之弊。夫泉源枯竭,鱼传沫以相濡;朴散淳离,行仁义以济物。及其江湖浩荡,各足所以相忘;道德深玄,得性所以虚淡。既江湖比于道德,濡沫方于仁义,以此格量,故不同日而语矣。【释文】《相忘》并如字。【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重杰字,赵谏议本同。(二)愤愤依后汉书改。(三)赵谏议本秉作乘。(四)放疑当作仿。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一】。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二】?」【一】【疏】老子方外大圣,变化无常,不可测量,故无所谈说也。【释文】《不谈》本亦作不言。【二】【疏】不的姓名,直云弟子,当是升堂之类,共发此疑。既见老子,应有规诲,何所闻而三日不谈说?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一】,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二】。予口张而不能嗋(一),予又何规老聃哉【三】!」【一】【注】谓老聃能变化。【疏】夫龙之德,变化不恒。以况至人隐显无定,故本合而成妙体,妙体窈冥;迹散而起文章,文章焕烂。【二】【注】言其因御无方,自然已足。【疏】言至人乘云气而无心,顺阴阳而养物也。【三】【疏】嗋,合也。心惧不定,口开不合,复何容暇闻规训之言乎!【释文】《嗋》许劫反,合也。【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嗋下有舌举而不能讱六字。子贡曰:「然则人(一)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二)【一】?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二】。【一】【疏】言至人其处也若死尸之安居,其出也似龙神之变见,其语也如雷霆之振响,其默也类玄理之无声,是以奋发机动,同二仪之生物者也。既而或处或出,或语或默,岂有出处语默之异而异之哉!然则至人必有出处默语不言之能,故仲尼见之,口开而不能合。【释文】《龙见》贤遍反。【二】【疏】赐,子贡名也。子贡欲(至)观至人龙德之相,遂以孔子声教而往见之。【释文】《赐亦》本亦作赐也。【校】(一)关误引江南古藏本人上有至字。(二)阙误引张君房本乎作哉。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一】」【一】【疏】倨,踞也。运,时也。老子自得从容,故踞堂敖诞,物感斯应,微发其言。「予年衰迈,何以教戒我乎?」【释文】《倨堂》居虑反,跂也。子贡曰;「夫三王(一)五帝之治天下(二)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一】」【一】【疏】浇淳渐异,步骤有殊,用力用兵,逆顺斯异,故云不同,声名令闻,相系一也。「先生乃排三王为非圣,有何意旨,可得闻乎?」【释文】《夫三王》本或作三皇,依注,作王是也。余皆作三皇。【校】(一)阙误王作皇。(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天下下有也字。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一】?」【一】【疏】「汝少进前,说不同所由。」对曰:「尧授舜,舜授禹(一),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一】。」【一】【疏】尧舜二人,既是五帝之数,自夏禹以降,便是三王。尧让舜,舜让禹,禹治水而用力,汤伐桀而用兵,文王拘羑里而顺商辛,武王渡孟津而逆殷纣,不同之状,可略言焉。【校】(一)敦煌本此六字作尧与而舜受。
译【释文】“鹄”底本又作“鹤”,相同,音“胡洛反”。“日黔”的“黔”音“巨淹反”,徐氏读“其金反”。司马氏说,是变黑。【注】都是自然如此,没有什么偏爱和崇尚。【疏】“浴”是洗涤,“黔”是染黑。把东西染黑叫作黔,黔就是黑。所谓辩,是区别高下胜负。天鹅白、乌鸦黑,都是承受自然本性,哪里需要天天洗浴、染色,才成为这样!用来说明万物本性,道理也是如此。黑白各自依照本分而足,遇到什么便适合什么,所以不必拿来评论胜负。也可以说:“辩”是变化的意思;黑白已经确定,不能把白变成黑。【注】真正充足的人会忘记名誉;忘记名誉才算广大。【疏】修饰名声、树立声誉,招来别人观看,这样狭小低劣,哪里值得自我夸耀!只有忘掉名誉,才可以称为广大。【释文】“之观”的“观”音“古乱反”。司马本作“讙”。【注】说的是仁义的声誉,都是由自身不足产生的。【释文】“泉涸”的“涸”音“胡洛反”。“相呴”的“呴”音“况付反”,又音“况于反”。“相濡”的“濡”音“如主反”,又音“如瑜反”。“以沫”的“沫”音“末”。【注】这才是忘掉仁而成为仁的人。【疏】这是总结前文,斥责仁义的弊病。泉水干涸,鱼儿传递唾沫来互相濡湿;淳朴分散、淳厚离失,便以实行仁义来救济万物。等到处在浩荡的江湖中,各自都得到充足,就能彼此忘却;道德深远玄妙,得以保全本性,所以虚静淡泊。既然江湖比作道德,互相濡沫比作仁义,用这种标准衡量,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释文】“相忘”两字都按本字读。【校】阙误本引用张君房本,重“杰”字,赵谏议本相同。“愤愤”依《后汉书》改。赵谏议本“秉”作“乘”。“放”疑当作“仿”。孔子拜见老聃回来,三天没有说话。弟子问:“先生拜见老聃,究竟将得到什么教诲呢?” 【疏】老子是超越世俗的大圣人,变化无常,无法测度,所以没有什么可谈论的。【释文】“不谈”底本也作“不言”。【疏】没有说明弟子的姓名,只说“弟子”,应当是登堂入室一类的弟子,共同产生这个疑问。既然见到老子,就应当得到训诫,为什么听了什么之后,三天都不谈说呢?孔子说:“我到现在才在这里见到了龙!龙,聚合时形成形体,分散时形成文采;乘着云气,在阴阳之间养育万物。我张开嘴却不能合拢,我又哪里有空闲去规劝老聃呢!” 【注】说的是老聃能够变化。【疏】龙的德性,是变化不定的。用它来比喻至人隐现没有定准:本体聚合时形成玄妙的形体,玄妙的形体幽深冥漠;形迹分散时兴起文采,文采光明灿烂。【注】说的是他驾驭万物没有固定方式,自然而然便已经充足。【疏】说至人乘着云气而无心作为,顺应阴阳来养育万物。【疏】“嗋”是合拢的意思。心中恐惧而不能安定,嘴巴张开不能合拢,又哪里有空闲听取规劝训诫的话呢!【释文】“嗋”音“许劫反”,是合拢的意思。【校】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嗋”下有“舌举而不能讱”六字。子贡说:“那么,人确实有安坐如尸而显现如龙、发声如雷而沉默如深渊、发动起来如天地运行的人吗?我赐也可以见识一下吗?”于是借孔子的声望去拜见老聃。【疏】说的是至人安处时像死尸一样安静,出动时像龙神一样变化显现,说话时如雷霆震响,沉默时如玄妙道理无声无息;因此一旦奋发发动,便像天地生成万物一样。既能安处又能出动,既能说话又能沉默,难道会因为有出入、言语、沉默的差别而真的有所不同吗?由此可知,至人必定具有出入、沉默、言语以及不言的能力,所以仲尼见到他后,嘴张开便不能合拢。【释文】“龙见”的“见”音“贤遍反”。【疏】“赐”是子贡的名。子贡想观看至人如龙的德相,于是借助孔子的声望和名义前去拜见他。【释文】“赐亦”底本也作“赐也”。【校】关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人”上有“至”字。阙误本引用张君房本,“乎”作“哉”。老聃正要倚坐在堂上回答,略微开口说:“我的年岁正在流逝,你将用什么来告诫我呢?” 【疏】“倨”就是“踞”。“运”是时日。老子自在从容,所以倚坐堂上,显得傲然放诞;受到外物感应,才略微发出话来。“我的年岁已经衰老,你凭什么来教诫我呢?” 【释文】“倨堂”的“倨”音“居虑反”,是跷足而坐的意思。子贡说:“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各不相同,但他们承继的声名却相同。先生却独自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 【疏】淳厚逐渐变得不同,施政步骤也有差别;有的用力,有的用兵,顺逆因此不同,所以说各不相同。但声名和美好的名望却相互承继而一致。“先生竟然排斥三王,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以让我听听吗?” 【释文】“夫三王”有的版本作“三皇”;依注文,应作“三王”,其余版本都作“三皇”。【校】阙误本“王”作“皇”。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天下”下有“也”字。老聃说:“小子,稍微上前来!你凭什么说彼此不同?” 【疏】“你稍微上前来,说说不同的原因。” 回答说:“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禹凭借劳力治水,汤凭借兵力伐桀;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违逆,武王反抗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彼此不同。” 【疏】尧、舜二人,既属于五帝;从夏禹以下,便是三王。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禹治水依靠劳力,汤伐桀依靠兵力;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而顺从商纣,武王渡过孟津而反抗殷纣。这些不同的情形,大略可以这样说出。【校】敦煌本这六字作“尧与而舜受”。
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一)五帝之治天下【一】。黄(二)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二】。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三)而民不非也【三】。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四】,不至乎孩而始谁【五】,则人始有夭矣【六】。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七】,杀盗非杀【八】,人自为种而天下耳【九】,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一0】。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一一】,何言哉【一二】!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一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一四】。其知憯于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一五】?」【一】【疏】三皇者,伏羲神农黄帝也。五帝,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也。治天下之(治)〔状〕,列在下文。【释文】《余语》鱼据反。下同。【二】【注】若非之,则强哭。【疏】三皇行道,人心淳一,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故亲死不哭而世俗不非。必也非之,则强哭者众。【释文】《则强》其丈反。【三】【注】杀,降也。言亲疏者降杀。【疏】五帝行德,不及三皇,使父子兄弟更相亲爱,为降杀之服以别亲疏,既顺人心,亦不非毁。【释文】《为其》于伪反。《杀其杀》并所戒反,降也。注同。◎家世父曰:杀其杀者,意主于相亲,定省之仪,拜跪之节,凡出于仪文之末者,皆可以从杀也。郭象云亲疏有降杀,误。【四】【注】教之速也。【疏】舜是五帝之末,其俗渐浇,朴散淳离,民心浮竞,遂使怀孕之妇,十月生子,五月能言。古者怀孕之妇,十四月而诞育,生子两岁,方始能言。浇淳既革,故与古(之)乖异也。【释文】《孕》以证反。【五】【注】谁者,别人之意也。未孩已择人,言其竞教速成也。【疏】未解孩笑,已识是非,分别之心,自此而始矣。【释文】《孩》亥才反。说文云:笑也。《别人》彼列反。下同。【六】【注】不能同彼我,则心竞于亲疏,故不终其天年也。【疏】分别既甚,不终天年,夭折之始,起自虞舜。【七】【注】此言兵有顺,则天下已有不顺故也。【疏】去道既远,浇伪日兴,遂使蠢尔之民,好为祸变。废无为之迹,兴有为之心,赏善罚恶,以此为化。而禹怀慈爱,犹解泣辜,兵刃所加,必顺天道也。【八】【注】盗自应死,杀之顺也,故非杀。【疏】盗贼有罪,理合其诛,顺乎素秋,虽杀非杀。此则兵有顺义也。【九】【注】不能大齐万物而人人自别,斯人自为种也。承百代之流而会乎当今之变,其弊至于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圣知之迹非乱天下,而天下必有斯乱。【疏】夫浇浪既兴,分别日甚,人人自为种见,不能大齐万物。此则解人有心也。圣智之迹,使其如是,非禹之过也,故曰天下耳矣。【释文】《为种》章勇反。注同。◎家世父曰:人自为种类以成乎天下,于是乎有善恶之分,是非之辨。兵者,逆人之性而制其死生者也。既有善恶之分,是非之辨,而兵之用繁矣。于是据之以为顺,而杀盗者谓之当然,因乎人心之变而兵以施焉,而人之心乃日变而不可穷矣。【一0】【注】此乃百代之弊。【疏】此总论三皇五帝之迹,惊天下苍生,致使儒崇尧舜以饰非,墨遵禹道而自是。既而百家竞起,九流争(鹜)〔骛〕,后代之弊,实此之由也。【释文】《大骇》胡楷反。【一一】【注】今之以女为妇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无理,但至理之弊,遂至于此。【疏】伦,理也。当庄子之世,六国竞兴,淫风大行,以女为妇,乖礼悖德,莫甚于兹。故知圣迹始兴,故有伦理,及其末也,例同斯弊也。◎家世父曰:荀子乐论,乱世之征,其服组,其容妇,杨倞注:妇,好貌。此(今)〔云〕而今乎妇女,言诸子之兴,其言皆有伦要,而终相与为谐好以悦人也。【一二】【注】弊生于理,故无所复言。【疏】从理生教,遂至于此。世浇俗薄,何可稍言!论主发愤而伤叹也。【释文】《复言》扶又反。【一三】【注】必弊故也。【疏】夫三皇之治,实自无为。无为之迹,迹生于弊,故百代之后,乱莫甚焉。弊乱之状,列在下文。【一四】【疏】悖,逆也。睽,(乎)〔乖〕离也。堕,废坏也。施,泽也。运无为之智以立治方,后世执迹,遂成其弊。致星辰悖彗,日月为之不明;山川乖离,岳渎为之崩竭;废坏四时,寒暑为之叙。【释文】《之知》音智,下同。《上悖》补对反。《下睽》苦圭反,又音圭,乖也。《中堕》许规反。《之施》式豉反。
译老聃说:“小子,稍微上前来!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黄帝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志专一;百姓中有人亲人死了不哭,百姓也不认为这是非礼。尧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志彼此亲爱;百姓中有人因为亲人而减轻丧服的等级,百姓也不认为这是非礼。舜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志争竞;孕妇怀孕十个月便生子,孩子生下来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有到会笑的年龄便开始选择亲疏,于是人开始有夭折了。禹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志发生变化;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意,兵戈也有合乎顺理的一面;杀死盗贼不算杀戮;人人各自形成一类,于是成为天下的局面。因此天下大为惊骇,儒家、墨家都兴起了。他们起初还有伦理条理,到如今却竟像妇女一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天下,实际上天下的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三皇的智慧,对上违背了日月的光明,对下使山川的精气离散,对中使四时的运行败坏。他们的智慧比蛎虿的尾刺、鲜规之兽还要毒害,没有什么能够安守自身性命的本性,却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耻吗?真是毫无羞耻!” 【疏】三皇,就是伏羲、神农、黄帝。五帝,就是少昊、颛顼、高辛、唐、虞。治理天下的情形,列在下文。【释文】“余语”的“语”,音鱼据反。下文同。【注】如果认为这样不对,他们就会勉强哭泣。【疏】三皇实行大道时,人心淳朴专一,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也不只是爱护自己的子女,所以亲人死了不哭,世俗也不认为不对。如果一定要非难这种做法,那么强行哭泣的人就会很多。【释文】“则强”的“强”,音其丈反。【注】“杀”,是降低等级的意思。说亲疏有不同的降等。【疏】五帝实行德政,比不上三皇,使父子兄弟彼此亲爱,制定有等级差别的丧服来区别亲疏;既顺应了人心,也没有受到非难毁谤。【释文】“为其”的“为”,音于伪反。“杀其杀”的两个“杀”都音所戒反,意为降低等级,注文同。◎家世父说:“杀其杀”的意思,重点在于彼此亲爱;定省的礼仪、拜跪的节制,凡是出于礼文末节的,都可以依照亲疏而减杀。郭象说亲疏有降杀,是错误的。【注】这是说教化来得太快。【疏】舜处于五帝的末期,风俗逐渐浇薄,淳朴离散,百姓心浮气躁、互相争竞,于是使孕妇怀孕十个月便生子,孩子生下五个月就能说话。古代孕妇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产,孩子出生两岁才开始会说话。淳朴既然改变了,所以同古代不同。【释文】“孕”的“孕”,音以证反。【注】“谁”,是区别他人的意思。还不会笑就已经选择亲疏,说的是人们争竞,急于求成。【疏】还没有学会孩童般的笑,就已经懂得是非,分别之心从这里开始了。【释文】“孩”的“孩”,音亥才反。《说文》说:孩,是笑。“别人”的“别”,音彼列反。下文同。【注】不能把彼我看作一体,心就会在亲疏之间争竞,所以不能终享自然赋予的寿命。【疏】分别之心既然严重,就不能终享天年;夭折的开端,是从虞舜开始的。【注】这里说兵戈有合乎顺理的一面,是因为天下已经有不合乎顺理的一面。【疏】距离大道已经很远,浇薄虚伪日益兴盛,于是使愚蠢的百姓喜欢制造祸乱。废弃无为的踪迹,兴起有为之心,以赏善罚恶作为教化。不过禹怀有慈爱之心,尚且会因无罪者受刑而哭泣;兵刃所加,也必定顺应天道。【注】盗贼本来就应当处死,杀死他们是顺理的,所以说不是杀戮。【疏】盗贼有罪,按道理应当诛杀;顺应肃杀之气,虽然杀了他们,却不算杀戮。这就是兵戈有顺理之义。【注】不能使万物完全齐一,而人人各自分别,这就是各自形成一类。承接百代流传下来的趋势,汇合到当今的变化,其弊病达到这种地步,并不是禹造成的,所以说只是天下自身如此。意思是,圣人智慧的踪迹并没有扰乱天下,但天下必然会出现这样的混乱。【疏】浇薄的风气既然兴起,分别之心日益严重,人人各自形成一类,不能使万物完全齐一。这就是解释“人有心”。圣人智慧的踪迹使情况变成这样,但不是禹的过错,所以说只是天下自身如此。【释文】“为种”的“种”,音章勇反,注文同。◎家世父说:人人各自成为一类,才形成天下,于是有了善恶的分别、是非的辨别。兵,是违逆人的本性而决定其生死的东西。既然有善恶的分别和是非的辨别,兵的使用就频繁了。于是把这种情形据为顺理,认为杀盗贼是理所当然;随着人心的变化而施用兵力,于是人的心也日益变化而没有穷尽。【注】这就是百代以来的弊病。【疏】这是总的评论三皇五帝的踪迹惊扰天下苍生,导致儒家尊崇尧舜来文饰自己的错误,墨家遵循禹的道路而自以为是。后来百家竞相兴起,九流争相驰逐,后世的弊病,确实都是由此造成的。【释文】“大骇”的“骇”,音胡楷反。【注】如今把女子当作妇人而上下悖逆的情形,并不是起初的道理没有条理,而是至理的弊病最终发展到了这种地步。【疏】“伦”就是道理。当庄子所处的时代,六国竞相兴起,淫靡的风气大为流行,把女子当作妇人,违背礼制、悖逆德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可知,圣人的踪迹刚开始兴起时还有伦理条理,到了末流,便同样出现这种弊病。◎家世父说:《荀子·乐论》说,乱世的征兆是服饰华丽,容貌像妇人;杨倞注说,妇,是美好的容貌。“而今乎妇女”,是说诸子兴起时,他们的言论都还有伦理纲要,但最终彼此相互迎合,以取悦世人。【注】弊病产生于道理,所以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疏】从道理产生教化,最终竟到了这种地步。世道浇薄、风俗衰败,还有什么可稍微谈论的呢!这是论者发愤而感伤叹息。【释文】“复言”的“复”,音扶又反。【注】这是因为必然会产生弊病。【疏】三皇的治理,实际上出于无为。无为的踪迹一旦形成,就会产生弊病,所以百代以后,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弊乱的情形列在下文。【疏】“悖”是违逆。“睽”是乖离。“堕”是废坏。“施”是恩泽。运用无为的智慧来建立治理的方法,后世执着于这些踪迹,最终形成了弊病。于是星辰违逆而出现彗星,日月因此不再明亮;山川乖离,五岳四渎因此崩坏枯竭;四时遭到废坏,寒暑因此失去正常的秩序。【释文】“之知”的“知”音智,下文同。“上悖”的“悖”,音补对反。“下睽”的“睽”,音苦圭反,又音圭,是乖离的意思。“中堕”的“堕”,音许规反。“之施”的“施”,音式豉反。
【一五】【疏】僭,毒也。蛎虿,尾端有毒也。鲜规,小貌。言三皇之智,损害苍生,其为毒也,甚于蛎虿,是故细小虫兽,能遭扰动,况乎黔首,如何得安!以斯为圣,于理未可。毒害既多,深可羞媿也。【释文】《憯于》七感反。《蛎》敕迈反,又音例。本亦作厉。郭音赖,又敕介反。《虿》许谒反,或敕迈反。或云:依字,上当作虿,下当作蝎。通俗文云:长尾为虿,短尾为蝎。◎王引之曰:释文云,蛎,敕迈反,又音例,本亦作厉。郭音赖,又敕介反。虿,许谒反,或敕迈反。或云,依字,上当作虿,下当作蝎。案陆读蛎为虿,读虿为蝎,皆非也。□,音赖,又音例。陆云本亦作厉,即其证也。虿,音敕迈反,蝎,音许谒反。□,虿,皆蝎之异名也。广雅曰:虿,□,蝎也。(今本广雅脱□字。一切经音义卷五引广雅,虿,□,蝎也。集韵引广雅,□,虿也。今据补。)□,音卢达反。虿,□,皆毒螫伤人之名。虿之言□。(□音哲,一切经音义卷十引字林曰:□,螫也。僖二十二年左传正义引通俗文曰:蝎毒伤人曰□。)□之言瘌也。(瘌,音卢达反。郭璞注方言曰:瘌,辛螫也。字或作刺。左思魏都赋曰,蔡莽螫刺,昆虫毒噬(也)是〔也〕。)广雅释诂云:毒,□,瘌,痛也,是其义矣。□与□,古同声。庄子作□,广雅作□,其实一字也。(史记秦本纪厉共公,始皇纪作剌龚公。剌之通作厉,犹□之通作□矣。)《鲜规之兽》李云:鲜规,明貌。一云:小虫也。一云:小兽也。【校】(一)世德堂本皇作王。(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黄上有昔字。(三)唐写本其杀作其服。子贡蹴蹴然立不安【一】。【一】【注】子贡本谓老子独绝三王,故欲同三王于五帝耳。今又见老子通毁五帝,上及三皇,则失其所以为谈矣。【疏】蹴蹴,惊悚貌也。子贡欲(救)〔效〕三王,同五帝;今见老子词调高邈,排摈五帝,指斥三皇,心形惊悚,失其所谓,故蹴〔蹴〕然,形容虽立,心神不安。【释文】《蹴蹴》子六反。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一】!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二】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一)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三】;类自为雌雄,故(二)风化【四】。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五】。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六】;失焉者,无自而可【七】。」【一】【注】所以迹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迹则六经也。【释文】《奸》音干。三苍云:犯也。《钩用》钩,取也。《甚矣夫》音符,篇末同。《难说》始锐反。《治世》直吏反。【二】【注】况今之人事,则以自然为履,六经为迹。【三】【注】鶂以眸子相视。虫以鸣声相应,俱不待合而便生子,故曰风化。【释文】《白鶂》五历反。三苍云:鸧鶂也。司马云:鸟子也。《之相视眸》茂侯反。《子不运而风化》司马云:相待风气而化生也。又云:相视而成阴阳。《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化》一本作而风化(三)。司马云:雄者,鼋类;雌者,鳖类。【四】【注】夫同类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异,不可胜极,苟得其类,其化不难,故乃有遥感而风化也。【释文】《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或说云:方之物类,犹如草木异种而同类也。山海经云:亶爰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发,其名曰师类;带山有鸟,其状如凤,五采文,其名曰奇类,皆自牝牡也。《可胜》音升。【五】【注】故至人皆顺而通之。【释文】《可壅》于勇反。【六】【注】虽化者无方而皆可也。【七】【注】所在皆不可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而下有感字,下句而下同。(二)阙误引张君房本故下有曰字。(三)今书而化作而风化。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一】,有弟而兄啼【二】。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三】!」【一】【注】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疏】鹊居巢内,交尾而表阴阳;鱼在水中,傅沫而为牝牡;蜂取桑虫,祝为己子。是知物性不同,禀之大道,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译【疏】“憯”是毒害。蛎虿,尾端有毒。鲜规,是形体细小的东西。意思是,三皇的智慧损害苍生,它的毒害超过蛎虿,所以细小的虫兽尚且受到扰动,更何况百姓,怎么能够安定呢?把这种智慧当作圣道,在道理上是说不通的。毒害既然如此多,实在深可羞愧。【释文】“憯于”的“憯”,音七感反。“蛎”的“蛎”,音敕迈反,又音例,本来也作“厉”。郭象读音为赖,又音敕介反。“虿”的“虿”,音许谒反,有的读作敕迈反。有人说,依照字形,上面应作“虿”,下面应作“蝎”。《通俗文》说:长尾的叫虿,短尾的叫蝎。◎王引之说:陆德明把“蛎”读作“虿”,把“虿”读作“蝎”,都是错误的。□,音赖,又音例;陆德明说本来也作“厉”,正可作为证明。“虿”音敕迈反,“蝎”音许谒反。□、虿都是蝎的异名。《广雅》说:虿、□,就是蝎。(今本《广雅》脱去□字,《一切经音义》卷五引《广雅》作“虿,□,蝎也”,《集韵》引《广雅》作“□,虿也”,今据此补入。)□,音卢达反。虿、□,都是毒虫螫伤人的名称。虿,就是□。(□音哲,《一切经音义》卷十引《字林》说:“□,螫也。”《左传》僖公二十二年正义引《通俗文》说:“蝎毒伤人曰□。”) □就是“瘌”的意思。(“瘌”音卢达反。郭璞注《方言》说:“瘌,是辛辣的螫伤。”这个字有时写作“刺”。左思《魏都赋》说:“蔡莽螫刺,昆虫毒噬”,其中“也”字应作“是也”。)《广雅·释诂》说:“毒、□、瘌,就是疼痛。”这正是它的含义。□与□,古代声韵相同。《庄子》作□,《广雅》作□,其实是同一个字。(《史记·秦本纪》中的厉共公、《始皇本纪》中的“剌龚公”,其中“剌”通作“厉”,正如□通作□一样。)“鲜规之兽”,李颐说:鲜规,是明亮的样子;一说是小虫;一说是小兽。【校】(一)世德堂本“皇”作“王”。(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黄”字上有“昔”字。(三)唐写本“其杀”作“其服”。子贡惊惧不安地站着。【注】子贡原本想说老子只是排斥三王,所以想把三王同五帝相提并论。如今又看见老子把五帝也一并毁谤,上溯到三皇都加以贬斥,那么自己原来想说的话就失去了依据。【疏】“蹴蹴”是惊惧的样子。子贡想效法三王,把他们同五帝相提并论;如今看见老子的言辞高远,排斥五帝,指斥三皇,心情和神色都惊惧不安,失去了原来要说的话,所以“蹴蹴然”,外形虽然站着,心神却不得安定。【释文】“蹴蹴”的“蹴”,音子六反。孔子对老聃说:“我研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已经很久了,谁知道它们的根本道理呢?我用这些学问去求见七十二位君主,谈论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迹,却没有一个君主愿意采用。人真是难以劝说啊!难道是大道难以阐明吗?” 老子说:“幸好你没有遇到治理天下的君主!六经,是先王留下的踪迹,难道就是产生这些踪迹的根本道理吗?如今你所说的,仍然只是踪迹。踪迹,是脚踩出来的印迹,但踪迹难道就是脚吗?白鶂彼此对视,眼珠不转便能因风气化生;虫类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在下风应和,便能因风气化生;同类各自有雌雄,所以能因风气化生。性情不可改变,命运不可变更,时势不可停滞,大道不可堵塞。如果能够得到大道,就没有什么情形不可以适应;失去了大道,无论处于什么情形都不可能适宜。” 【注】产生这些踪迹的,是万物的真实本性。顺任万物真实本性的人,其踪迹就是六经。【释文】“奸”音干。《三苍》说:是侵犯的意思。“钩用”的“钩”,是取用的意思。“甚矣夫”的“夫”音符,篇末同。“难说”的“说”音始锐反。“治世”的“治”音直吏反。【注】何况如今的人事,是把自然本身当作脚,把六经当作脚印。【注】鶂凭眼珠彼此对视,虫凭鸣声彼此应和,都不等待交合便能生子,所以说是因风气化生。【释文】“白鶂”的“鶂”,音五历反。《三苍》说:是鸧鶂。司马彪说:是鸟的幼子。“之相视眸”的“眸”,音茂侯反。“子不运而风化”,司马彪说:是相待风气而化生;又说,是彼此对视便形成阴阳。“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化”,一本作“而风化”。司马彪说:雄的是鼋一类,雌的是鳖一类。【注】同类的雌雄,各自有能够彼此感应的方式。彼此感应的差异无穷无尽,只要得到相应的类别,化生并不困难,所以甚至能够相隔很远而因风气感应化生。【释文】“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有人解释说:各类事物,犹如草木虽为不同种类,却同属一类。《山海经》说:亶爰山有一种兽,形状像狸而长着毛,名叫师类;带山有一种鸟,形状像凤,有五彩花纹,名叫奇类;它们都各自有雌雄。“可胜”的“胜”,音升。【注】所以至人都顺应这些变化,使其通达。【释文】“可壅”的“壅”,音于勇反。【注】虽然化生没有固定的方式,但都可以实现。【注】无论处在什么情形,都没有什么可以适宜。【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而”字下有“感”字,下句“而”字下同。(二)阙误引张君房本,“故”字下有“曰”字。(三)今本“而化”作“而风化”。孔子三个月没有出门,后来又去见老聃,说:“我懂得了!乌鹊孵育,鱼以唾沫相互哺育,细要一类的蜂能化生,有了弟弟,哥哥就哭泣。唉,我已经很久没有同化育万物的变化一起做人了!不与化育万物的变化一起做人,怎么能够教化别人呢?” 【注】这是说万物顺其自然,各有自己的性情。【疏】鹊住在巢中,通过交尾表现阴阳;鱼生活在水中,以唾沫相互哺育而成为雌雄;蜂取来桑虫,祝祷使它成为自己的子女。由此可知,万物的性情各不相同,禀承大道而生,万物各自顺其自然,各有自己的性情。
【释文】《复见》扶又反。下贤遍反,又如字。《乌鹊孺》如喻反。李云:孚乳而生也。《鱼傅》音附,又音付。本亦作传,直专反。《沫》音末。司马云,传沫者,以沫相育也。一云:傅口中沫,相与而生子也。《细要》一遥反。《者化》蜂之属也。司马云:取桑虫祝使似己也。案即诗所谓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是。◎庆藩案列子释文上引司马云:稚蜂细要者,取桑虫祝之,使似己之子也。视释文所引为详。【二】【注】言人之性舍长而(视)〔亲〕(一)幼,故啼也。【疏】有弟而兄失爱,舍长怜幼,故啼。是知陈迹不可执留,但当顺之,物我无累,〔郭云,〕言人性舍长视幼故啼也。【释文】《舍》音舍。《长》张丈反。【三】【注】夫与化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若播六经以说则疏也。【校】(一)亲字依道藏本改。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卷六上外篇刻意第十五 外篇缮性第十六外篇刻意第十五【一】【一】【释文】以义名篇。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一】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二】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三】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四】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一)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五】【一】【疏】刻,削也。意,志也。亢,穷也。言偏滞之人,未能会理,刻励身心,高尚其行,离世异俗,卓尔不群,清谈五帝之风,高论三皇之教,怨有才而不遇,诽无道而荒淫,亢志林籁之中,削迹岩崖之下。斯乃隐处山谷之士,非毁时世之人。枯槁则鲍焦介推之流,赴渊则申狄卞随之类,盖是一曲之士,何足以语至道哉!已,止也。其术止于此矣。【释文】《刻意》司马云:刻,削也,峻其意也。案谓削意令峻也。广雅云:意,志也。《尚行》下孟反。《离世》力智反。《高论》力困反。《怨诽》非谓反,徐音非。李云:非世无道,怨己不遇也。《为亢》苦浪反。李云:穷高曰亢。《枯槁》苦老反。《赴渊》司马云:枯槁,若鲍焦介推;赴渊,若申徒狄。【二】【疏】发辞吐气,则语及仁义,用兹等法为修身之本。此乃平时治世之士,施教诲物之人,斯乃子夏之在西河,宣尼之居洙泗,或游行而议论,或安居而讲说,盖是学人之所好,良非道士之所先。【释文】《所好》呼报反。下及注皆同。
译【释文】“复见”的“复”音扶又反;下文“见”音贤遍反,又可按本字读。“乌鹊孺”的“孺”音如喻反。李颐说:是孵育而生。“鱼傅”的“傅”音附,又音付;本来也作“传”,音直专反。“沫”音末。司马彪说,“传沫”是以唾沫相互哺育;一说是把口中的唾沫相互传递而生子。“细要”的“要”音一遥反。“者化”是蜂一类。司马彪说:取桑虫来祝祷,使它像自己的子女。考察起来,就是《诗经》所谓“螟蛉有子,果蠃负之”。◎庆藩考证:《列子释文》上面引司马彪的话说:幼蜂细要取桑虫来祝祷,使它像自己的子女;比这里《释文》所引更详细。【注】这是说人的本性舍弃年长者而亲近年幼者,所以哥哥哭泣。【疏】有了弟弟,哥哥失去了宠爱;舍弃年长者而怜爱年幼者,所以哥哥哭泣。由此可知,先王留下的踪迹不可执着保留,只应顺应事物,使物我都不受牵累。〔郭象说:〕这是说人的本性舍弃年长者而亲近年幼者,所以哭泣。【释文】“舍”的“舍”按本字读。“长”的“长”音张丈反。【注】所谓同化育万物一起做人,就是任凭万物自然化育。如果传播六经来劝说教化,就会显得疏远大道。【校】“亲”字依据《道藏》本改。老子说:“可以。孔丘,你懂得了!” 卷六上,外篇《刻意》第十五,外篇《缮性》第十六。外篇《刻意》第十五。【释文】根据篇义命名篇名。刻意磨砺自己的志意,崇尚行为,脱离世俗、异于常俗,高谈阔论,怨恨诽谤,只不过是走向穷极罢了;这是山谷隐士、非难世俗的人、憔悴枯槁而投渊自尽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崇谦让,只不过是修身罢了;这是太平时代的士人、教诲别人的人、游学或居家求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讲究君臣之礼,端正上下之分,只不过是治理罢了;这是朝廷之士、尊奉君主而使国家强盛的人、建立功业并兼并他国者所喜好的。靠近湖泽沼薮,居住在闲静空旷之地,钓鱼闲居,只不过是无为罢了;这是江海隐士、逃避世俗的人、追求闲暇者所喜好的。吹气、呴气,呼吸吐纳,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攀援树木、鸟伸展身体,只不过是为了长寿罢了;这是从事道引的人、保养形体的人、像彭祖那样长寿者所喜好的。【疏】“刻”是削减、磨砺;“意”是志意;“亢”是穷极。意思是,偏执滞着的人不能会通道理,刻意磨砺身心,使自己的行为高尚,脱离世俗而异于常俗,卓然不同;清谈五帝的风范,高论三皇的教化;怨恨有才而不得志,诽谤无道而荒淫的世俗;在山林风籁之间穷极自己的志向,在岩崖下面削迹隐居。这就是隐居山谷的人,非难毁谤当时世俗的人。所谓枯槁,指鲍焦、介推一类;所谓赴渊,指申徒狄、卞随一类。这只是偏执一端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至道呢!“已”是停止的意思,说明他们的道术止步于此。【释文】“刻意”,司马彪说:“刻”是削,“意”是使志意峻拔。考察起来,是削减杂念使志意峻拔。《广雅》说:“意”是志。“尚行”的“行”音下孟反。“离世”的“离”音力智反。“高论”的“论”音力困反。“怨诽”的“诽”音非谓反,徐邈读音为非。李颐说:非难世俗无道,怨恨自己不得志。“为亢”的“亢”音苦浪反。李颐说:穷极高远叫作亢。“枯槁”的“槁”音苦老反。“赴渊”,司马彪说:枯槁如鲍焦、介推,赴渊如申徒狄。【疏】开口吐气,言语便涉及仁义,把这些做法作为修身的根本。这是太平时代治理社会的士人,是施行教诲、教化万物的人;如子夏居于西河,宣尼居于洙泗,有时出游行走而议论,有时安居讲说。这是求学者所喜好的,确实不是道士首先重视的
【三】【疏】建海内之功绩,立今古之鸿名,致君臣之盛礼,主上下之大义,宁安社稷,缉熙常道,既而尊君主而服遐荒,强本邦而兼并敌国,岂非朝廷之士,廊庙之臣乎!即皋陶伊尹吕望之徒是也。【释文】《为治》直吏反。下同。《此朝》直遥反。【四】【疏】栖隐山薮,放旷皋泽,闲居而事纶钓,避世而处无为,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斯乃从容闲暇之人,即巢父许由公阅休之类。【释文】《薮》素口反。《处闲》音闲。下同。《钓鱼》本亦作钓,同。雕叫反。◎卢文弨曰:今本钓作钓。【五】【注】此数子者,所好不同,恣其所好,各之其方,亦所以为逍遥也。然此仅各自得,焉能靡所不树哉!若夫使万物各得其分而不自失者,故当付之无所执为也。【疏】吹冷呼而吐故,呴暖吸而纳新,如熊攀树而自经,类鸟飞空而伸脚。斯皆导引神气,以养形魂,延年之道,驻形之术。故彭祖八百岁,白石三千年,寿考之人,即此之类。以前数子,志尚不同,各滞一方,未为通美。自不刻意而下,方会玄玄之妙致也。【释文】《吹呴》况于反,字亦作喣。《呼吸》许及反。《吐故纳新》李云:吐故气,纳新气也。《熊经》如字,李古定反。司马云:若熊之攀树而引气也。《鸟申》如字,郭音信。司马云:若鸟之嚬呻也。《道引》音导。下同。李云:导气令和,引体令柔。《此数》所主反。《仅》其靳反。《焉能》如虔反。【校】(一)赵谏议本道作导,下同。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一】,无不忘也,无不有也【二】,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三】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四】。【一】【注】所谓自然。【二】【注】忘,故能有,若有之,则不能救其忘矣。故有者,非有之而有也,忘而有之也。【疏】夫玄通合变之士,冥真契理之人,不刻意而其道弥高,无仁义而恒自修习,忘功名而天下大治,去江海而淡尔清闲,不导引而寿命无极者,故能唯物与我,无不尽忘,而万物归之,故无不有也。斯乃忘而有之,非有之而有也。◎家世父曰:仁义者,人与人相接而见焉者也。爱焉之谓仁,因乎人而爱之,是固有人之见存也;宜焉之谓义,因乎人而宜之,是仍有己之见存也。无人己之见存,则仁义之名可以不立,而所修者乃真修也。◎庆藩案忘乃亡之借字。亡,犹已也。管子乘马篇今日为明日忘货,史记孟尝君传所期勿忘其中,并与亡同。汉书武五子传臣闻子胥于忠而忘其号,师古注:忘,亡也。淮南修务篇南荣畴耻圣道之独亡于己,贾子劝学篇亡作忘,皆其例。【三】【注】若厉己以为之,则不能无极而众恶生。
译。【释文】“所好”的“好”音呼报反,下文及注文都同。【疏】建立天下的功绩,树立古今的大名,确立君臣之间盛大的礼制,端正上下之间的大义,使国家安宁,光明地实行常道;既尊奉君主,使远方荒服归顺,又强盛本国并兼并敌国。这不就是朝廷之士、廊庙之臣吗?皋陶、伊尹、吕望一类的人就是这样。【释文】“为治”的“治”音直吏反,下文同。“此朝”的“朝”音直遥反。【疏】栖息隐居在山林湖泽,放任旷达地处于水边泽旁,闲居而从事钓鱼,逃避世俗而处于无为之中;天子不能让他们为臣,诸侯不能同他们交友。这就是从容闲暇的人,如巢父、许由、公阅休一类。【释文】“薮”的“薮”音素口反。“处闲”的“闲”按本字读,下文同。“钓鱼”本来也作“钓”,二字相同,音雕叫反。◎卢文弨说:今本“钓”作“钓”。【注】这几类人所喜好的各不相同,任凭各自的爱好,各自走自己的道路,也可以说是逍遥。然而这只是各自得到一方面的满足,哪里能够没有什么不建立、不成就呢?至于使万物各得其分而不自我丧失,就应当把一切交付给不执着于任何作为。【疏】吹出冷气、呼入暖气,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攀树而导引气息,像鸟飞在空中而伸展脚体。这些都是导引神气、保养形魂、延年益寿、留驻形体的方法。所以彭祖活了八百岁,白石活了三千年,长寿的人就是这一类。前面几类人,志趣崇尚各不相同,各自滞着于一端,还不能通达而完美。从“不刻意”以下,才会合于玄妙深奥的旨趣。【释文】“吹呴”的“呴”音况于反,字也作“喣”。“呼吸”的“吸”音许及反。“吐故纳新”,李颐说:吐出旧气,吸入新气。“熊经”按本字读,李颐读作古定反。司马彪说:像熊攀树而导引气息。“鸟申”按本字读,郭象读音为信。司马彪说:像鸟伸展身体。“道引”音导,下文同。李颐说:导引气息使其调和,引导身体使其柔软。“此数”的“数”音所主反。“仅”的“仅”音其靳反。“焉能”的“焉”音如虔反。【校】赵谏议本作“导”,下文同。至于不刻意而道自然高尚,不谈仁义而自然修养,不求功名而自然得到治理,不到江海而自然闲适,不做道引而自然长寿;没有什么不忘却,也没有什么不具备,淡泊无极,而各种美德都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的道、圣人的德。【注】这就是所谓自然。【注】正因为忘却,所以能够拥有;如果有意去拥有它,就不能挽救自己的忘却。因此所谓拥有,并不是有意占有而后拥有,而是忘却之后自然拥有。【疏】玄妙通达而能顺应变化的人,冥合真实、契合道理的人,不刻意作为而其道反而更加高尚,不谈仁义而常常自然修习,忘却功名而天下自然大治,离开江海而自然淡泊清闲,不做道引而寿命无穷;所以能够把万物和自己一同完全忘却,而万物反而归附于他,因此没有什么不具备。这是忘却之后自然拥有,并不是有意占有而拥有。◎家世父说:仁义,是人与人相接触时显现出来的。爱人叫作仁,因他人而施爱,其中固然还存有对他人的分别见解;合宜叫作义,因他人而施以合宜,其中仍存有自己的分别见解。如果不存有对人、对己的分别见解,仁义的名目便可以不建立,而所修的才是真正的修养。◎庆藩考证:“忘”是假借“亡”字。“亡”犹如“已”。《管子·乘马篇》“今日为明日忘货”,《史记·孟尝君列传》“所期勿忘其中”,都与“亡”相同。《汉书·武五子传》“臣闻子胥于忠而忘其号”,颜师古注说:“忘,就是亡。”《淮南子·修务篇》“南荣畴耻圣道之独亡于己”,《贾子·劝学篇》把“亡”写作“忘”,都是这种例子。【注】如果勉强自己去做,就不能达到无极
【疏】心不滞于一方,迹冥符于五行,是以澹然虚旷而其道无穷,万德之美皆从于己也。【释文】《澹》大暂反,徐音谈。《然》一本作澹而。【四】【注】不为万物而万物自生者,天地也;不为百行而百行自成者,圣人也。
译,反而会产生各种恶。【疏】心不滞着于某一方面,行为暗中符合五行,所以淡泊而空旷,道也无穷无尽,各种德行的美好都随之归于自身。【释文】“澹”的“澹”音大暂反,徐邈读音为谈。另一本作“澹而”。【注】不刻意造作而万物自然生长的,是天地;不刻意造作百种行为而百种行为自然成就的,是圣人。
【疏】天地无心于亭毒而万物生,圣人无心于化育而百行成,是以天地以无生生而为道,圣人以无为为而成德。故老经云,天地不仁,圣人不仁。【释文】《百行》下孟反。下及篇末百行同。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一】。故曰,圣人休休焉(一)则平易矣【二】,平易则恬惔矣【三】。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二)【四】,故其德全而神不亏(三)【五】。【一】【注】非夫寂漠无为也,则危其平而丧其质也。【疏】恬惔寂漠,是凝湛之心;虚无无为,是寂用之智;天地以此法为平均之源,道德以此法为质实之本也。【释文】《恬惔》大暂反,徐音谈。下皆同。《质也》质,正也。《而丧》息浪反。下同。【二】【注】休乎恬惔寂漠,息乎虚无无为,则虽历乎阻险(四)之变,常平夷而无难。【疏】休心于恬惔之乡,息智于虚无之境,则履艰难而简易,涉危险而平夷也。【释文】《人休》虚求反,息也。下及注同。《平易》以豉反。下及注皆同。◎俞樾曰:休焉二字,传写误倒。此本作故曰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天道篇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与此文法相似,可据订正。《无难》乃旦反。下同。【三】【注】患难生于有为,有为亦生于患难,故平易恬惔交相成也。【疏】岂唯休心恬惔故平易,抑乃平易而恬(淡)〔惔〕矣,是知平易恬惔交相成也。【四】【注】泯然与正理俱往。【疏】心既恬惔,迹又平易,唯心与迹,一种无为,故殷忧患累不能入其灵台,邪气妖氛不能袭其藏府。袭,犹入也,互其文也。【释文】《邪气》似嗟反。下同。【五】【注】夫不平不惔者,岂唯伤其形哉?神德并丧于内也。【疏】夫恬惔无为者,岂唯外形无毁,亦乃内德圆全。形德既安,则精神无损亏矣。【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休休焉作休焉休。(二)唐写本入下袭下均有也字。(三)唐写本亏下有矣字。(四)世德堂本作险阻。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一】,其死也物化【二】;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三】;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四】,迫而后动【五】,不得已而后起【六】。去知与故,循天之理【七】。故无天灾【八】,无物累【九】,无人非【一0】,无鬼责【一一】。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一二】。不思虑【一三】,不豫谋【一四】。光矣而不耀【一五】,信矣而不期【一六】。其寝不梦,其觉无忧【一七】。其神纯粹【一八】,其魂不罢【一九】。虚无恬惔,乃合天德【二0】。【一】【注】任自然而运动。【二】【注】蜕然无所系。【疏】圣人体劳息之不二,达去来之为一,故其生也如天道之运行,其死也类万物之变化,任炉冶之陶铸,无纤介于胸中也。【释文】《蜕然》音帨,又始锐反。【三】【注】动静无心而付之阴阳也。【疏】凝神静虑,与大阴同其盛德;应感而动,与阳气同其波澜;动静顺时,无心者也。【四】【注】无所唱也。【疏】夫善为福先,恶为祸始,既善恶双遣,亦祸福两忘。感而后应,岂为先始者也!【五】【注】会至乃动。【疏】迫,至也,逼也。动,应也。和而不唱,赴机而应。【六】【注】任理而起,吾不得已也。【疏】已,止也。机感(通)〔逼〕(一)至,事不得止而后起应,非预谋。【七】【注】天理自然,知故无为乎其间。【疏】循,顺也。内去心知,外忘事故,如混沌之无为,顺自然之妙理也。【释文】《去知》起吕反。◎庆藩案故,诈也。晋语多为之故以变其志,韦注曰:谓多作计术以变易其志。吕览论人篇去巧故,高注:巧故,伪诈也。淮南主术篇上多故则下多诈,高注:故,巧也。皆其例。管子心术篇去智与故,尹知章注:故,事也,失之。【八】【注】灾生于违天。【疏】合天,故无灾也。【九】【注】累生于逆物。【疏】顺物,故无累也。【一0】【注】与人同者,众必是焉。【疏】同人,故无非也。【一一】【注】同于自得,故无责。【一二】【注】泛然无所惜也。【疏】夫圣人动静无心,死生一贯,故其生也如浮沤之暂起,变化俄然;其死也若疲劳休息,曾无系恋也。【一三】【注】付之天理。【疏】心若死灰,绝于缘念。【一四】【注】理至而应。【疏】譬悬镜高堂,物来斯照,终不预前谋度而待机务者也。【一五】【注】用天下之自光,非吾耀也。【疏】智照之光,明逾日月,而韬光晦迹,故不炫耀于物也。【一六】【注】用天下之自信,非吾期也。【疏】逗机赴感,如影随形,信若四时,必无差忒,机来方应,不预期也。【一七】【疏】契真,故凝寂而不梦;累尽,故常适而无忧也。【释文】《其觉》古孝反。【一八】【注】一无所欲。
译【疏】天地对养育万物无心,而万物自然生长;圣人对教化培育无心,而百种行为自然成就。因此,天地以无心生长万物而成就大道,圣人以无为而为成就德行。所以《老子》说:天地不仁,圣人不仁。【释文】“百行”的“行”音下孟反,下文及篇末的“百行”都同。所以说,恬淡、寂静、淡漠、虚无、无为,是天地平和的根本,也是道德的本质。所以说,圣人安然自得,就平和简易;平和简易,就恬淡;平和简易而又恬淡,忧患不能进入,邪气不能侵袭,所以他的德性完整,精神不受损伤。【注】如果不是寂静无为,就会危害天地的平和,丧失道德的本质。【疏】恬淡寂漠,是凝定深静的心;虚无无为,是寂静无为的作用。天地把这种方法作为平和的根源,道德把这种方法作为真实的根本。【释文】“恬惔”的“惔”音大暂反,徐邈读音为谈,下文都同。“质也”的“质”,是正的意思。“而丧”的“丧”音息浪反,下文同。【注】安息于恬淡寂漠,安息于虚无无为,即使经历险阻变化,也始终平和简易,没有困难。【疏】把心安息在恬淡的境界,把智慧安息在虚无的境界,那么即使经历艰难,也能处之简易;涉过危险,也能保持平坦安稳。【释文】“人休”的“休”音虚求反,是安息的意思,下文及注文同。“平易”的“易”音以豉反,下文及注文都同。◎俞樾说:“休焉”二字是传写颠倒。此处原本应作“故曰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天道篇》“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文法与这里相似,可以据此订正。“无难”的“难”音乃旦反,下文同。【注】患难产生于有为,有为也产生于患难,所以平易和恬淡相互成就。【疏】哪里只是因为心安于恬淡才平易,也会因为平易而恬淡,因此可知平易和恬淡是相互成就的。【注】浑然与正理一同消融而去。【疏】内心既然恬淡,行为又平易,心与行为同样无为,所以深重的忧患和牵累不能进入他的心灵,邪气和妖氛不能侵入他的脏腑。“袭”犹如“入”,这里是文辞互换。【释文】“邪气”的“邪”音似嗟反,下文同。【注】不平和、不恬淡,难道只会伤害形体吗?神与德也会一同在内心丧失。【疏】恬淡无为,难道只是不使外在形体受到损害吗?还会使内在德性完整。形体和德性既然安定,精神也就不会受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休休焉”作“休焉休”。(二)唐写本“入”字下、“袭”字下都有“也”字。(三)唐写本“亏”字下有“矣”字。(四)世德堂本作“险阻”。所以说,圣人的生,是顺应天道运行;圣人的死,是随着万物变化。他静止时同阴气具有同样的德性,活动时同阳气具有同样的波动;不主动成为福的先导,也不主动成为祸的开端;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被迫之后才行动,不得已之后才开始作为。抛弃智巧和故意作为,遵循天道的法则。因此没有天灾,没有外物的牵累,没有人的非难,没有鬼神的责罚。他活着像浮游,死去像休息。不预先思虑,不事先谋划。光明而不耀眼,守信而不期待回报。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愁。他的精神纯粹,魂魄不疲惫。虚无恬淡,才合于天德。【注】任凭自然运行。【注】如蜕壳一般,不受任何事物牵系。【疏】圣人明白劳作和休息并没有二致,也通达生来与死去本来是一体,所以他的生如同天道运行,他的死如同万物变化;任凭天地炉冶陶铸,胸中没有丝毫牵挂。【释文】“蜕然”的“蜕”音帨,又音始锐反。【注】动静都不出于主观用心,而把一切交付给阴阳。【疏】凝聚精神,安静思虑,与太阴共同充盛其德;因感而动,与阳气共同起伏;动与静都顺应时机,是因为心中无所造作。【四】【注】不主动发端。【疏】善是福的先导,恶是祸的开端;既然善恶一并遣除,也就把祸福全都忘掉了。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哪里会主动作为开端呢!【五】【注】事情会合到来时才行动。【疏】“迫”,是到来、逼近的意思;“动”,是回应的意思。只是随和而不主动发端,遇到时机便作出回应。【六】【注】任凭事理自然发动,是我不得不如此。【疏】“已”,是停止的意思。时机和感应一旦逼近到来,事情不能停止,于是才起而回应,并不是预先谋划好的。【七】【注】遵循天理而自然发生,智慧和人为的作为都不插入其中。【疏】“循”,是顺从的意思。内在去除心智的机巧,外在忘掉人事的安排,如同混沌那样无所作为,顺应自然的妙理。【释文】“去知”的“知”,音读为吕反。◎庆藩按:“故”是诈伪的意思。《晋语》多次说“为之故以变其志”,韦昭注说:“指多用计谋来改变他的志意。”《吕览·论人篇》说“去巧故”,高诱注说:“巧故,就是虚伪欺诈。”《淮南子·主术篇上》说“上多故则下多诈”,高诱注说:“故,就是机巧。”这些都是同类例证。《管子·心术篇》说“去智与故”,尹知章注释为:“故,是事情。”这是错误的。【八】【注】灾祸产生于违背天理。【疏】与天理相合,所以没有灾祸。【九】【注】忧患产生于违逆万物。【疏】顺应万物,所以没有忧患牵累。【一0】【注】与众人相同的事,众人必定会认为是对的。【疏】与人相同,所以没有非难。【一一】【注】与自得之性相同,所以没有责备。【一二】【注】自然而然,对一切都没有吝惜。【疏】圣人的动静都无心造作,把生死看作一贯,所以他的生就像水面浮沤暂时升起,转眼便变化了;他的死就像疲劳后得到休息,丝毫没有系恋。【一三】【注】把一切交付给天理。【疏】心如死灰,断绝一切因缘和念虑。【一四】【注】事理到了就作出回应。【疏】这好比高堂上悬挂的一面镜子,物体来到便自然照见它,始终不会预先谋划、揣度,然后等待时机和事务。【一五】【注】借用天下万物自身的光明,并不是我在发光炫耀。【疏】智慧观照的光明胜过日月,却收敛光芒、隐藏踪迹,所以不向万物炫耀。【一六】【注】借用天下万物自身的诚信,并不是我预先约定。【疏】随时机而动、随感应而至,就像影子跟随形体;诚信如四时运行,必定没有差错。时机来到才回应,并不预先约定。【一七】【疏】与真道相契合,所以凝神寂静而不做梦;牵累已经穷尽,所以常常安适而没有忧愁。【释文】“其觉”的“觉”,音读为古孝反。【一八】【注】完全没有欲望。
【疏】纯粹者,不杂也。既无梦无忧,契真合道,故其心神纯粹而无闲杂也。【释文】《粹》虽遂反。【一九】【注】有欲乃疲。【疏】恬惔无为,心神闲逸,故其精魂应用,终不疲劳。【释文】《不罢》音皮。【二0】【注】乃与天地合其(二)恬惔之德也。【疏】叹此虚无,与天地合其德。【校】(一)逼字依上句疏文改。上正文迫而后动,疏谓迫,至也,逼也。逼与通形近而误。(二)世德堂本无其字。故曰,悲乐者,德之邪【一】;喜怒者,道之过【二】;好恶者,德之失(一)【三】。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四】;一而不变,静之至也【五】;无所于忤,虚之至也【六】;不与物交,惔之至也【七】;无所于逆,粹之至也【八】。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九】。【一】【疏】违心则悲,顺意则乐,不达违从,是德之邪妄。【释文】《悲乐》音洛。下同。【二】【注】称心则喜,乖情则怒,喜怒不忘,是道之罪过。【三】【疏】无好为好,无恶为恶,此之(忘)〔妄〕心,是德之愆咎也。【释文】《好恶》乌路反。【四】【注】至德常适,故情无所概。【疏】不喜不怒,无忧无乐,恬惔虚夷,至德之人也。【五】【注】静而一者,不可变也。【疏】抱真一之玄道,混嚣尘而不变,自非至静,孰能如斯!【六】【注】其心豁然确尽,乃无纤介之违。【疏】忤,逆也。大顺群生,无所乖逆,自非虚豁之极,其孰能然也!【释文】《于忤》五故反。《确》苦角反。《纤介》音界。【七】【注】物自来耳,至惔者无交物之情。【疏】守分情高,不交于物,无所须待,恬惔之至也。【八】【注】若杂乎浊欲,则有所不顺。【疏】智照精明,至纯无杂,故能混同万物,大顺苍生。(至)〔此〕论忤之与逆,厥理不殊,显虚粹两义,故再言耳。【九】【注】物皆有当,不可失也。【疏】夫形体精神,禀之有限,而役用无涯,必之死地。故分外劳形,不知休息,则困弊斯生。精神逐物而不知止,必当劳损,损则精气枯竭矣。【校】(一)唐写本邪字过字失字下均有也字。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一】故曰,纯粹而不杂【二】,静一而不变【三】,惔而无为【四】,动而以天行【五】,此养神之道也【六】。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一)用也,宝之至也【七】。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八】,化育万物,不可为象【九】,其名为同(二)帝【一0】。【一】【注】象天德者,无心而偕会也。【疏】象者,法效也。言水性清平,善鉴于物。若混而杂之,拥郁而闭塞之,则乖于常性,既不能涟漪流注,亦不能鉴照于物也。唯当不动不闭,则清而且平,洞照无私,为物准的者,天德之象也。以况圣人心灵皎絜,鉴照无私,法象自然,与玄天合德,故老经云上善若水也。【二】【注】无非至当之事也。【疏】虽复和光同尘,而精神凝湛。此覆释前其神纯粹也。【三】【注】常在当上住。【疏】纵使千变万化,而心恒静一。此重释一而不变。【四】【注】与会俱而已矣。【疏】假令混俗扬波,而无妨虚惔,与物交接,亦不废无为。此释前恬惔之至也。【五】【注】若夫逐欲而动,人行也。【疏】感物而动,应而无心,同于天道之运行,无心而生万物。【六】【疏】总结以前天行等法,是治身之术,养神之道也。【七】【注】况敢轻用其神乎!【疏】干,溪名也。越,山名也。干溪越山,俱出良剑也。又云:(于)〔干〕,吴也。言吴越二国,并出名剑,因以为名也。夫有此干越之宝剑,柙中而藏之,自非敌国大事,不敢轻用。宝而重之,遂至于此,而况宝爱精神者乎!【释文】《干越之剑》司马云:干,吴也。吴越出善剑也。李云:干溪越山出名剑。案吴有溪名干溪,越有山名若耶,并出善铁,铸为名剑也。◎庆藩案王念孙曰:干越,犹言吴越。汉书货殖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于亦干之误。干,越,皆国名,故言戎翟之与干越。颜师古以为春秋之于越,又因于而误于。当从司马说为是。(淮南原道篇干越生葛絺,高注曰:干,吴也。刘本改干为于,云:于越一作于越,非。)《柙而》户甲反。【八】【注】夫体天地之极应万物之数以为精神者,故若是矣。若是而有落天地之功者,任天行耳,非轻用也。【疏】流,通也。夫爱养精神者,故能通达四方,并流无滞。既而下蟠薄于厚地,上际逮于玄天,四维上下,无所不极,动而常寂,非轻用之者也。【释文】《下蟠》音盘,郭音烦。【九】【注】所育无方。【疏】化导苍生,含育万物,随机俯应,不守一方,故不可以形象而域之也。
译【疏】“纯粹”,就是不夹杂。既然没有梦、没有忧愁,与真道相契合,所以心神纯粹而没有杂念。【释文】“粹”,音读为虽遂反。【一九】【注】有欲望就会疲劳。【疏】恬淡无为,心神安闲,所以精魂虽然有所运用,始终不会疲劳。【释文】“不罢”的“罢”,音读为皮。【二0】【注】于是就与天地共同具备那种恬淡的德性。【疏】这是赞叹这种虚静无为,说它与天地共同具备同样的德性。【校】(一)“逼”字依据上文疏文改定。上文正文作“迫而后动”,疏文说“迫,是到来、逼近的意思”。“逼”与“通”字形相近,因而造成讹误。(二)世德堂本没有“其”字。所以说:悲哀和欢乐,是德性的邪偏;喜悦和愤怒,是道的过失;喜好和厌恶,是德性的失误。因此,心中不忧愁也不欢乐,是德性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改变,是静的最高境界;对任何事都没有抵触,是虚的最高境界;不与外物交接,是恬的最高境界;对任何事都没有违逆,是纯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疲敝,精力运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疲劳就会耗尽。【一】【疏】违背心意就悲哀,顺从心意就欢乐,不明白违背和顺从都不应执着,这是德性的邪妄。【释文】“悲乐”的“乐”,音读为洛;下文同。【二】【注】合乎心意就喜悦,违背情性就愤怒;不能忘掉喜怒,就是道的过错。【三】【疏】不把喜好当作喜好,不把厌恶当作厌恶;这种虚妄之心,就是德性的过失。【释文】“好恶”的“恶”,音读为乌路反。【四】【注】最高的德性常常安适,所以情感没有任何触动和偏激。【疏】不喜不怒,不忧不乐,恬淡虚静平和,这就是具有至德的人。【五】【注】处于寂静而专一的状态,就不可改变。【疏】怀抱真一的玄妙之道,混迹于喧嚣尘世而不改变;若不是极致的寂静,谁能做到这样!【六】【注】他的心已经豁然开朗、彻底空尽,于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违逆。【疏】“忤”,是违逆的意思。完全顺应众生,没有任何乖违抵触;若不是虚静开阔到了极点,谁能做到这样!【释文】“于忤”的“忤”,音读为五故反;“确”,音读为苦角反;“纤介”的“介”,音读为界。【七】【注】万物只是自行来到而已,达到极致恬淡的人没有与外物交接的情怀。【疏】守持本分,情怀高远,不与外物交接,也没有什么需要等待,这是恬淡的最高境界。【八】【注】如果夹杂着浑浊的欲望,就会有不能顺应的地方。【疏】智慧的观照精明透彻,达到纯粹而没有杂质,所以能够与万物混同,完全顺应众生。这里论述“忤”和“逆”,道理没有不同;为了显明“虚”和“粹”两层含义,所以再次说明。【九】【注】万物都有各自应当遵循的本分,不能有所失误。【疏】形体和精神,禀受的限度都是有限的,但役使运用却没有止境,必然走向死亡。因此,超出本分地劳累形体而不知道休息,困顿疲敝就会产生;精神追逐外物而不知道停止,必然劳损;劳损之后,精气就枯竭了。【校】唐写本中,“邪”字、“过”字、“失”字下面都有“也”字。水的本性,不混杂就清澈,不受扰动就平静;闭塞郁结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这就是天德的象征。因此说:纯粹而不混杂,静定专一而不改变,恬淡而无为,行动时顺着天道运行,这就是养神的方法。有干越之剑的人,会把它装在剑匣中收藏起来,不敢使用,这是把宝物珍视到极点。精神向四方通达并流行,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向上接触天,向下盘结于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形象来限定它,这叫作“同帝”。【一】【注】以天德为法象,就是无心造作而与万物自然会合。【疏】“象”就是取法、效法。意思是说,水的本性清澈平静,善于照见万物。如果把它混杂污染,使它壅塞闭滞,就违背了它的常性;既不能形成涟漪流动,也不能照见万物。只有不扰动、不闭塞,才既清澈又平静,洞然照见一切而没有私心,成为万物的准则,这就是天德的象征。用它来比喻圣人的心灵明净,照察万物而没有私心,取法自然,与玄天共同具备德性,所以《老经》说“上善若水”。【二】【注】没有一件不是最恰当的事情。【疏】虽然混同光明、混迹尘俗,而精神却凝定澄湛。这是重复解释前文所说的“其神纯粹”。【三】【注】始终安住在恰当的位置上。【疏】即使经历千变万化,内心也始终静定专一。这是再次解释“一而不变”。【四】【注】只与万物会合并随之而行罢了。【疏】即使混同世俗、随波扬波,也不妨碍内心虚静恬淡;与万物交接,也不废弃无为。这是在解释前文“恬淡的最高境界”。【五】【注】如果追逐欲望而行动,那是人的行为。【疏】受到万物感动而行动,作出回应却没有私心,与天道运行相同;天道也是无心而使万物产生。【六】【疏】总结前面所说顺应天道运行等原则,这就是修治身体的方法、养神的道路。【七】【注】何况怎么敢轻易使用自己的精神呢!【疏】干,是溪的名称;越,是山的名称。干溪、越山都出产良剑。又有人说:“干”就是吴国。意思是说,吴、越两国都出产名剑,因此用它们作为名称。拥有这样的干越宝剑,要收藏在剑匣中;除非遇到敌国的大事,不敢轻易使用。珍爱、重视它到了这种程度,何况珍视爱护精神呢!【释文】“干越之剑”,司马彪说:“干,是吴国。吴、越出产优良的剑。”李颐说:“干溪、越山出产名剑。”按:吴国有一条溪叫干溪,越国有一座山叫若耶,都出产优良的铁,用来铸造名剑。◎庆藩按:王念孙说:“干越”,就像说“吴越”。《汉书·货殖传》说“譬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其中“于”也是“干”字的讹误。“干”“越”都是国名,所以说戎翟和干越。颜师古认为是《春秋》中的于越,又因“于”字而误作“于”。应当以司马彪的说法为正确。(《淮南子·原道篇》“干越生葛絺”,高诱注说:“干,是吴国。”刘本把“干”改成“于”,说“于越一作于越”,这是不对的。)“柙而”的“柙”,音读为户甲反。【八】【注】体察天地的极致,回应万物的变化,以此作为精神,所以能够如此。如果这样做而有超越天地、成就天地功化的作用,那只是任凭天道运行罢了,并不是轻率地使用精神。【疏】“流”,是通达的意思。珍爱、保养精神,所以能够通达四方,并行流布而没有阻滞。既向下盘结、弥漫于厚重的大地,又向上接触、达到玄远的上天;四方上下,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虽有行动却常处寂静,并不是轻率地使用精神。【释文】“下蟠”的“蟠”,音读为盘,郭象读为烦。【九】【注】所化育的对象没有固定的范围。【疏】教化引导众生,含养万物,随着时机俯身应化,不局守于某一方面,所以不能用某种形象来限定它。
【一0】【注】同天帝之不为。【疏】帝,审也。总结以前,名为审实之道也。亦言:同天帝之不为也已。【校】(一)郭注及成玄瑛本敢下均有轻字。(二)唐写本无同字。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二】。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人尚志,圣人贵精【三】。」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四】。能体纯素,谓之真人【五】。【一】【注】常以纯素守乎至寂而不荡于外,则冥也。【疏】纯精素质之道,唯在守神。守神而不丧,则精神凝静,既而形同枯木,心若死灰,物我两忘,身神为一也。【二】【注】精者,物之真也。【疏】伦,理也。既与神为一,则精智无碍,故冥乎自然之理。【三】【注】与神为一,非守神也;不远其精,非贵精也;然其迹则贵守之(一)也。【疏】庄生欲格量人物,志尚不同,故泛举大纲,略为四品,仍寄野逸之人,以明言无的当。且世俗众多之人,咸重财利,则盗跖之徒是也;贞廉纯素之士,皆重声名,则伯夷介推是也;贤人君子,高尚志节,不屈于世,则许由子州支伯是也。唯体道圣人,无所偏滞,故能宝贵精神,不荡于物,虽复应变随时,而不丧其纯素也。【四】【注】苟以不亏为纯,则虽百行同举,万变参备,乃至纯也;苟以不杂为素,则虽龙章凤姿,倩乎有非常之观,乃至素也。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质而杂乎外饰,则虽犬羊之鞟,庸得谓之纯素哉!【疏】夫混迹世物之中而与物无杂者,至素者也;参变嚣尘之内而其神不亏者,至纯者也;岂复独立于高山之顶,拱手于林籁之闲而称纯素哉?盖不然乎!此结释前纯素之道义也。【释文】《倩乎》七练反。《之观》古唤反。《鞟》苦郭反。【五】【疏】体,悟解也。妙契纯素之理,则所在皆真道也,故可谓之得真道之人也。【校】(一)赵谏议本之作迹。外篇缮性第十六【一】【一】【释文】以义名篇。缮性于俗,俗(一)学以求复其初【一】;滑欲于俗(二),思以求致其明【二】;谓之蔽蒙之民【三】。【一】【注】已治性于俗矣,而欲以俗学复性命之本,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疏】缮,治也。性,生也。俗,习也。初,本也。言人禀性自然,各守生分,率而行之,自合于理。今乃习于伪法,治于真性,矜而矫之,已困弊矣。方更行仁义礼智儒俗之学,以求归复本初之性,故俗弥得而性弥失,学愈近而道愈远也。【释文】《缮》善战反。崔云:治也。或云:善也。《性》性,本也。【二】【注】已乱其心于欲,而方复役思以求明,思之愈精,失之愈远。【疏】滑,乱也。致,得也。欲,谓名利声色等可贪之物也。言人所以心灵暗乱者,为贪欲于尘俗故也。今还役用分别之心,思量求学,望得获其明照之道者,必不可也。唯当以无学学,可以归其本矣;以无思思,可以得其明矣。本亦有作滑欲于欲者也。【释文】《滑》音骨,乱也。崔云:治也。◎俞樾曰:释文,滑音骨,乱也;崔云,治也。此当从崔说为长。上文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崔注缮亦训治。盖二句一义,缮也,滑也,皆治也,故曰求复其初,求致其明。若训滑为乱,则与求字之义不贯矣。滑得训治者,滑,犹汨也。说文水部:汨,治水也。是其义也。玉篇手部曰:抇,亦搰字。然则滑之与汨,犹搰之与抇矣。《思以》李息吏反。注役思同。《方复》扶又反。下无复、虽复同。【三】【注】若夫发蒙者,必离俗去欲而后几焉。【疏】蔽,塞也。蒙,暗也。此则结前。以俗学归本,以思虑求明,如斯之类,可谓蔽塞蒙暗之人。【释文】《必离》力智反。下文同。《去欲》起吕反。【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下俗字作□。(二)阙误引张君房本俗作欲。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一】;知(一)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二】。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三】。夫德,和也;道,理也【四】。德无不容,仁也【五】;道无不理,义也【六】;义明而物亲,忠(二)也【七】;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八】;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九】。礼乐遍(三)行,则天下乱矣【一0】。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一一】。【一】【注】恬静而后知不荡,知不荡而性不失也。【疏】恬,静也。古者圣人以道治身治国者,必以恬静之法养真实之知,使不荡于外也。【释文】《治道》如字,又直吏反。《养知》音智。下以意求之。【二】【注】夫无以知为而任其自知,则虽知周万物而恬然自得也。
译【一0】【注】与天帝那样无所作为相同。【疏】“帝”,是审察、真实的意思。总结前文,这叫作审察真实的道理。也可以说,是与天帝那样无所作为相同罢了。【校】(一)郭象注本和成玄英本中,“敢”字下面都有“轻”字。(二)唐写本没有“同”字。纯素之道,只在于守护精神;守护它而不使它丧失,与精神合而为一;专一之精通达无碍,就与天道的条理相合。俗语有这样的话:“众人看重财利,廉士看重名声,贤人崇尚志节,圣人珍视精神。”所以说“素”,是指不与任何东西混杂;说“纯”,是指不损害自己的精神。能够体察并实行纯素之道,就叫作真人。【一】【注】常以纯素之道守持至极的寂静,不被外物摇荡,这就是冥合。【疏】纯精素质之道,关键只在于守神。守神而不丧失,精神就会凝定安静;随后形体如同枯木,心如死灰,物我两忘,身体与精神合为一体。【二】【注】精,就是万物的真实本质。【疏】“伦”,是条理的意思。既然与精神合而为一,精与智慧就没有障碍,所以能够冥合于自然的条理。【三】【注】与精神合一,并不等于只是守护精神;不疏远自己的精,并不等于只是珍视精;不过从外在行迹看,确实是珍重、守护它。【疏】庄子想要衡量人物,说明各人的志趣崇尚不同,所以概括列举大致分为四类,并且借隐逸之人的说法来表达,以说明这只是泛泛而论,并非确切断定。世俗中多数人都看重财利,盗跖一类人就是这样;贞廉纯素的人都看重声名,伯夷、介推就是这样;贤人君子崇尚高尚的志节,不向世俗屈服,许由、子州支伯就是这样。只有体道的圣人没有偏执和滞碍,所以能够珍视精神,不被外物摇荡;即使顺应变化、随时而行,也不会丧失自己的纯素。【四】【注】如果把“不损害”作为纯,那么即使各种行为一同施行、万般变化都具备,也仍然可以达到纯;如果把“不混杂”作为素,那么即使有龙的文采、凤的姿态,呈现出非同寻常的外在美观,也仍然可以达到素。若不能保持自然的本质,反而夹杂外在的装饰,那么即使是犬羊的皮革,难道也能称为纯素吗!【疏】混迹于世间万物之中而不与万物混杂,是最高的素;置身喧嚣尘世的各种变化之中而精神不受损害,是最高的纯。难道还要独自站在高山顶上,拱手处在林木声籁之间,才称得上纯素吗?当然不是!这是总结解释前面所说纯素之道的含义。【释文】“倩乎”的“倩”,音读为七练反;“之观”的“观”,音读为古唤反;“鞟”,音读为苦郭反。【五】【疏】“体”,是领悟、理解的意思。精妙地契合纯素的道理,所处之处都是真道,所以可以称为得到真道的人。【校】赵谏议本把“之”字作“迹”。外篇《缮性》第十六。【一】【释文】篇名是依据篇中义理命名的。在世俗中修治本性,却又学习世俗之学来求得恢复本初;在世俗中治理欲望,又用思虑来求得获得明照;这种人就叫作被蒙蔽、昏暗的人。【一】【注】已经在世俗中修治本性,却想凭世俗之学来恢复性命的根本;这样求取,所用的方法就更加不对了。【疏】“缮”,是治理;“性”,是生命本性;“俗”,是习俗;“初”,是根本。意思是说,人禀受自然本性,各自守持生命的本分,顺着本性而行,自然合乎道理。如今却习染虚伪的方法,去修治真实的本性,自以为是而强行矫饰,已经困顿疲弊了。却还要进一步学习仁、义、礼、智等儒家和世俗的学问,想求得恢复本初的本性;这样一来,越追求世俗,本性越丧失;学问越接近,距离道反而越远。【释文】“缮”,音读为善战反。崔譔说:是治理的意思。有人说:是善的意思。“性”,性就是本。【二】【注】已经在欲望中扰乱了自己的心,却又运用思虑来求取明照;思虑越精密,离道反而越远。【疏】“滑”,是扰乱的意思;“致”,是获得的意思。“欲”,指名利、声色等可以贪求的事物。意思是说,人之所以心灵昏暗混乱,是因为在尘俗中贪恋欲望。如今反而运用分别之心,思量、求学,希望获得明照之道,这是一定不可能的。只有用无所学来学习,才能恢复根本;用无所思来思考,才能得到明照。这个字也有版本作“滑欲于欲”。【释文】“滑”,音读为骨,是扰乱的意思。崔譔说:是治理的意思。◎俞樾说:《释文》说“滑”音读为骨,意为扰乱;崔譔说意为治理。这里应当依从崔譔的说法较好。上文说“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崔譔注释“缮”也训为治理。大概这两句意义相同,“缮”和“滑”都作治理讲,所以说求恢复本初、求获得明照。如果把“滑”训为扰乱,就与“求”字的意义不贯通了。“滑”能够训为治理,是因为“滑”与“汨”相通。《说文解字·水部》说:“汨,治理水道。”这就是它的意义。《玉篇·手部》说:“抇,也是搰字。”这样看来,“滑”和“汨”的关系,就像“搰”和“抇”的关系一样。“思以”的“思”,李善读为息吏反;注文“役思”的“思”同。“方复”的“复”,音读为扶又反;下文“无复”“虽复”的“复”同。【三】【注】要启发蒙昧,必须先离开世俗、去除欲望,才接近于此。【疏】“蔽”,是堵塞;“蒙”,是昏暗。这是总结前文:想凭世俗之学恢复根本,想凭思虑求取明照,这一类人可以称为心智被堵塞、处于蒙昧昏暗的人。【释文】“必离”的“离”,音读为力智反;下文同。“去欲”的“去”,音读为起吕反。【校】(一)阙误所引张君房本中,下文“俗”字作“□”。(二)阙误所引张君房本中,“俗”字作“欲”。古代治理道的人,用恬静来养护真知;真知产生之后,却不把“知”当作有意的作为,这叫作用真知来养护恬静。真知与恬静交互滋养,于是中和的道理从人的本性中显现出来。德,就是和;道,就是理。德性无所不容,就是仁;道理无所不通,就是义;义理明白而万物彼此亲和,就是忠;内心纯厚真实而返回本然情性,就是乐;诚信落实于仪容形体而顺合文理,就是礼。礼乐到处推行,天下就会混乱。那些端正的人反而蒙蔽了自己的德性;德性一旦受到蒙蔽,万物就必然失去自己的本性。【一】【注】先保持恬静,然后真知才不会动荡;真知不动荡,本性就不会丧失。【疏】“恬”,是安静的意思。古代圣人用道来治理自身、治理国家,必定以恬静的方法养护真实的知,使它不被外物动摇。【释文】“治道”的“治”按字面读,也读为直吏反;“养知”的“知”音读为智。下文依义读。【二】【注】不把真知当作有意的作为,而任凭它自然地知,那么即使它遍知万物,也仍然恬淡自得。
【疏】率性而照,知生者也;无心而知,无以知为也。任知而往,无用造为,斯则无知而知,知而无知,非知之而知者也。故终日知而未尝知,亦未尝不知,终日为而未尝为,亦未尝不为,仍以此真知养于恬静。若不如是,何以恬乎!【三】【注】知而非为,则无害于恬;恬而自为,则无伤于知;斯可谓交相养矣。二者交相养,则和理之分,岂出佗哉!【疏】夫不能恬静,则何以生彼真知?不有真知,何能致兹恬静?是故恬由于知,所以能静;知资于静,所以获真知。故知之与恬,交相养也。斯则中和之道,存乎寸心,自然之理,出乎天性,在我而已,岂关他哉!【四】【注】和,故无不得;道,故无不理。【疏】德被于人,故以中和为义;理通于物,故以大道为名也。【五】【注】无不容者,非为仁也,而仁迹行焉。【疏】玄德深远,无不包容,慈爱弘博,仁迹斯见。【六】【注】无不理者,非为义也,而义功着焉。【疏】夫道能通物,物各当理,理既宜矣,义功着焉。【七】【注】若夫义明而不由忠,则物愈疏。【疏】义理明显,情率于中,既不矜矫,故物来亲附也。【八】【注】仁义发中,而还任本怀,则志得矣,志得矣,其迹则乐也。【疏】既仁义由中,故志性纯实,虽复涉于物境而恒归于真情,所造和适,故谓之乐。【释文】《乐也》音洛。注同。【九】【注】信行容体而顺乎自然之节文者,其迹则礼也。【疏】夫信行显着,容仪轨物而不乖于节文者,其迹则礼也。【释文】《信行》下孟反。注同。下以行、小行,注行者、行立皆放此。【一0】【注】以一体之所履,一志之所乐,行之天下,则一方得而万方失也。【疏】夫不能虚心以应物而执迹以驭世者,则必滞于华藻之礼而溺于荒淫之乐也,是以刍狗再陈而天下乱矣。【释文】《遍》音遍。◎俞樾曰:郭注曰,以一体之所履,一志之所乐,行之天下,则一方得而万方失也。是偏为一偏之偏,故郭以一体一志说之。释文作遍而音遍,非是。【一一】【注】各正性命而自蒙己德,则不以此冒彼也。若以此冒彼,安得不失其性哉!【疏】蒙,暗也。冒,乱也。彼,谓履正道之圣人也。言人必己冒乱,则物我失其性矣。◎家世父曰:德足以正物矣,而抑听物之自然而蒙吾德焉,未尝以德强天下而冒之也。强天下而冒之,则正者我也,非物之自正也,而物之失其性多矣。【释文】《不冒》莫报反。崔云:覆也。【校】(一)阙误无知字,引张君房本云,知下重知字,通章知俱作智。(二)阙误引张君房本忠作中。(三)阙误作偏,引江南古藏本云偏作遍。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一】。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一)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二】,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三】。【一】【疏】谓三皇之前,玄古无名号之君也。其时淳风未散,故处在混沌芒昧之中而与时世为一,冥然无迹,君臣上下不相往来,俱得恬澹寂漠无为之道也。【释文】《在混》胡本反。《芒》莫刚反。崔云:混混芒芒,未分时也。《澹》徒暂反。【二】【注】任其自然而已。【疏】当是混沌之时,淳朴之世,举世恬惔,体合无为。遂使阴升阳降,二气和而静泰;鬼幽人显,各守分而不扰。炎凉顺序,四时得节,既无灾眚,万物不伤,群生各尽天年,终无夭折。人虽有心知之术,无为,故无用之也。【释文】《不扰》而小反。【三】【注】物皆自然,故至一也。【疏】均彼此于无为,混是非于恬惔,物我不二,故谓之至一也。莫,无也。莫之为而自为,无为也;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也。故当是时也,人怀无为之德,物含自然之道焉。◎庆藩案自然,谓自成也。广雅:然,成也。大戴礼武王践阼篇毋曰胡残,其祸将然,谓祸将成也。楚辞远游无滑而魂兮,彼将自然,言彼将自成也。郭云物皆自然,语未晰。【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得作应。逮德下衰【一】,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二】。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三】。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浇(一)淳散朴【四】,离道以善,【五】险德以行【六】,然后去性而从于心【七】。心与心识【八】知而不足以定天下【九】,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一0】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一一】。【一】【注】夫德之所以下衰者,由圣人不继世,则在上者不能无为而羡无为之迹,故致斯弊也。【二】【注】世已失一,惑不可解,故释而不推,顺之而已。
译【疏】顺着本性而有所观照,就是“知”产生;没有主观用心而自然明知,就是“不以知为”。任凭真知自然运行,不加人为造作;这就是无知而知、知而无知,不是通过刻意求知而获得的知。因此,整天在知,却从未自以为知,也并非完全不知;整天在作为,却从未自以为作为,也并非完全不作为;仍然用这种真实的知来养护恬静。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够保持恬静呢!【三】【注】有知却不故意造作,就不会损害恬静;恬静而自然有所作为,也不会损害真知;这才可以说是相互滋养。二者相互滋养,那么中和与自然之理,难道还会从别处产生吗!【疏】不能恬静,怎么会产生那种真知?没有真知,又怎么能够达到这种恬静?所以恬静由于真知,因而能够安静;真知凭借恬静,因而能够获得。知与恬正是相互滋养。这就是中和之道,存在于方寸之心;自然之理,从人的天性中显现出来,只在于自身,难道还关涉别人吗!【四】【注】因为是和,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因为是道,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疏】德性施及他人,所以以中和为义;道理贯通万物,所以以大道为名。【五】【注】无所不容,并不是有意行仁,而仁的行迹自然显现出来。【疏】玄妙的德性深远广大,无所不包容;慈爱宏大博厚,仁的行迹于是显现。【六】【注】无所不能治理,并不是有意行义,而义的功效自然彰显。【疏】道能够使万物各得其理,万物既然都合宜,义的功效便显著了。如果义理明白却不出于忠诚,那么万物就会更加疏远。义理清楚,情感发自内心,既不矫饰,所以万物来而亲近依附。仁义发自内心,而又回归本真情怀,这样志意就满足了;志意满足了,外在表现就是快乐。既然仁义出于内心,所以志性纯真诚实;即使处于外物境遇之中,也总是回归真实情性,所作所为和谐适意,所以称为快乐。“乐也”的“乐”读作“洛”,注文同。诚信落实在仪容形体上,并且顺应自然的礼节文饰,这种外在表现就是礼。诚信的行为显著,仪容举止合乎规范而不违背礼节文饰,这种外在表现就是礼。“信行”的“行”读孟反切。注文同。下文“以行”“小行”以及注文中的“行者”“行立”,都照此。把一己之所履行、一己之所喜乐推行于天下,就会使一方得到而万方失去。不能虚心应接外物,却执着于外在形式来驾驭世人,必然滞留于浮华文饰的礼,沉溺于荒淫的乐;因此,刍狗一再陈列,天下就乱了。“遍”读作“遍”。俞樾说:郭象注文说“把一己之所履行、一己之所喜乐推行于天下,就会使一方得到而万方失去”。这里的“偏”是偏颇的偏,所以郭象用“一体一志”来解释。释文写作“遍”并注音为“遍”,不对。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自然体现自己的德性,就不会拿这一方去蒙乱那一方。如果拿这一方去蒙乱那一方,怎么能不失去各自的本性呢?“蒙”是昏暗的意思,“冒”是扰乱的意思;“彼”指履行正道的圣人。意思是说,人一旦以自己去蒙乱外物,物与我就都会失去本性。家世父说:德性足以端正外物,却还应听任外物的自然本性,使它蒙覆我的德性,从来不曾凭借德性强行支配天下而扰乱它。若强行支配天下而扰乱它,那么端正它的就是我,而不是外物自行端正,外物失去本性的情况就多了。“不冒”的“冒”读莫报反。崔氏说:“冒”是覆盖的意思。校勘:一,阙误本没有“知”字;张君房本引文说“知”字下面重有一个“知”字,全篇的“知”都写作“智”。二,阙误本引文把“忠”写作“中”。三,阙误本作“偏”;江南古藏本引文说“偏”作“遍”。古代的人生活在混沌蒙昧之中,与整个时代同体而得到恬淡寂漠。在那个时候,阴阳和谐安静,鬼神不受扰乱,四时合乎节令,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夭折。人虽然有智慧,却无处可用;这就叫作“至一”。在那个时候,没有谁去刻意作为,一切总是自然而然。这是说三皇以前那些没有名号的玄古君主。当时淳厚的风俗还没有散失,所以处在混沌蒙昧之中,与时代浑然为一,幽隐无迹;君臣上下互不往来,都能得到恬淡寂漠、无为的道。“在混”的“混”读胡本反;“芒”读莫刚反。崔氏说:“混混芒芒”,指天地尚未分化的时候。“澹”读徒暂反。任凭万物自然如此罢了。在那混沌的时代、淳朴的社会,天下人都恬淡安静,体合无为。因此阴气上升、阳气下降,二气和谐而安静;鬼神幽隐、人类显现,各自守分而不相扰乱。寒暑依次运行,四时合乎节令;既没有灾祸,万物也不受伤害,众生各自享尽天年,始终不会夭折。人虽然有心智和知识的能力,但因为无为,所以没有可以使用它们的地方。“不扰”的“扰”读而小反。万物都自然而然,所以称为“至一”。让彼此都处于无为之中,把是非混同于恬淡之境,物我不分,所以称为“至一”。“莫”就是无;“莫之为而自为”,是无为;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是自然。所以在那个时候,人怀有无为的德性,万物含有自然的道。庆藩按:这里的“自然”是自成的意思。《广雅》说:“然”就是成。《大戴礼记·武王践阼篇》“不要说怎么会残害,它的祸患将要成就”,说的是祸患将要形成。《楚辞·远游》“不要扰乱魂魄,它将自成”,说的是它将自行成就。郭象说“万物都自然而然”,意思还不够清楚。校勘:阙误本引张君房本,“得”作“应”。等到德性逐渐衰落,燧人氏、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所以只是顺应人情而不能使天下归于一。德性又进一步衰落,到了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所以只能使天下安定而不能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德性又进一步衰落,到了唐尧、虞舜开始治理天下,兴起治理教化的流弊,使淳厚变薄、朴素离散;背离大道而崇尚善行,使德性变得险僻而以此行事;然后抛弃自然本性而顺从心智。彼此之心以心智相互识察,却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附加文饰,增加博学。文饰毁灭质朴,博学沉溺心灵;这样以后,百姓才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回自己的性情、恢复本初。德性之所以衰落,是因为圣人不能世代相继,于是在上位的人不能无为,却羡慕无为的外在痕迹,所以造成了这些弊病。世道已经失去统一,迷惑也无法解开,所以只能放任而不再推行,只是顺应它罢了。
【疏】逮,及也。古者茹毛饮血,与麋鹿同群。及至燧人始变生为熟,伏羲则服牛乘马,创立庖厨,画八卦以制文字,放蜘蛛而造密网。既而智诈萌矣,嗜欲渐焉,浇淳朴之心,散无为之道。德衰而始为天下,此之谓乎!是顺黎庶之心,而不能混同至一也。【释文】《燧人》音遂。【三】【注】安之于其所安而已。【疏】夫德化更衰,为弊增甚。故神农有共工之伐,黄帝致蚩尤之战,妖气不息,兵革屡兴。是以诛暴去残,吊民问罪,苟且欲安于天下,未能有顺于群生者也。【四】【注】圣人无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圣也。圣能任世之自得耳,岂能使世得圣哉!故皇王之迹,与世俱迁,而圣人之道未始不全也。【疏】夫唐尧虞舜,居五帝之末,而兴治行化,冠三王之始。是以设五典而纲纪五行,置百官而平章百姓,百姓因此而浇讹,五行自斯而荒殆。枝流分派,迄至于兹,岂非毁淳素以作浇讹,散朴质以为华伪!【释文】《兴治》直吏反。《(水枭)》古尧反。本亦作浇。《醇》本亦作淳,音纯。【五】【注】善者,过于适之称,故有善而道不全。【疏】夫虚通之道,善恶两忘。今乃舍己效人,矜名企善,善既乖于理,所以称离也。【释文】《之称》尺证反。【六】【注】行者,违性而行之,故行立而德不夷。【疏】险,危阻也。不能率性任真,晦其踪迹,乃矫情立行以取声名,实由外行声名浮伪,故令内德危险,何清夷之有哉!◎庆藩案离道以善,险德以行,郭注训为有善而道不全,行立而德不夷,望文生义,于理未顺。善字疑是为字之误,言所为非大道,所行非大德也。淮南俶真篇杂道以伪,(杂当为离字之误。伪,古为字,为亦行也。)俭德以行,(俭险,古字通。曾子本孝篇不兴俭行以徼幸,汉慎令刘修碑动乎俭中,俭并当作险。荀子富国篇俗俭而百姓不一,杨倞注:俭当为险。)即本于此。【七】【注】以心自役,则性去也。【疏】离虚通之道,舍淳和之德,然后去自然之性,从分别之心。【八】【注】彼我之心,竞为先识,无复任性也。【疏】彼我之心,更相谋虑,是非臧否,竞为前识者也。【释文】《心与心识》如字。众本悉同。向本作职,云:彼我之心,竞为先职矣。郭注既与向同,则亦当作职也。【九】【注】忘知任性,斯乃定也。【疏】夫心攀缘于有境,知分别于无崖,六合为之烟尘,八荒为之腾沸,四时所以愆序,三光所以彗(悖)〔孛〕。斯乃祸乱之源,何足以定天下也!◎家世父曰:郭象云,彼我之心,竞为先识,无复任性也。诸本皆以心与心识为句。向秀本作职,云,彼我之心,竞为先职矣。疑心与心,非彼我之有异心也,心自异也。本然者一心,然引之而动者又一心。引之而动,一念之觉而有识焉,冬则识寒,夏则识暖是也;因觉生意而有知焉,食则知求甘,衣则知求温是也。佛家以意识分两境。知者,意之发也,故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识者,内心之炯;知者,外心之通也。知识并生而乱始繁矣,乌足以定天下哉!◎俞樾曰:识知二字连文。诗曰,不识不知,是识知同义,故连言之曰识知也。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明必不识不知而后可言定也。诸家皆断识字为句,非是;向本作职,尤非。【一0】【注】文博者,心质之饰也。【疏】前(后)〔既〕使心运知,不足以定天下,故后依附文书以匡时,代增博学而济世。不知质是文之本,文华则隐灭于素质;博是心之末,博学则没溺于心灵。唯当绝学而去文,方会无为之美也。【释文】《博溺》乃沥反,郭奴学反。【一一】【注】初,谓性命之本。【疏】文华既〔隐〕(二)灭于素质,博学又没溺于心灵,于是蠢民成乱始矣,欲反其恬惔之情性,复其自然之初本,其可得乎!噫,心知文博之过!【校】(一)世德堂本□作□。(二)隐字依上句疏文补。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一】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二】!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三】。【一】【注】夫道以不贵,故能存世。然世存则贵之,贵之,道斯丧矣。道不能使世不贵,而世亦不能不贵于道,故交相丧也。【疏】丧,废也。由是事迹而观察之,故知时世浇浮,废弃无为之道,亦由无为之道,废变淳和之世。是知世之与道交相丧之也。【释文】《世丧》息浪反。下及注皆同。◎庆藩案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司马云:世皆异端丧道,道不好世,故曰丧耳。释文阙。【二】【注】若不贵,乃交相兴也。【疏】故怀道圣人,高蹈尘俗,未肯兴弘以驭世,而浇伪之世,亦何能兴感于圣道也!【三】【注】今所以不隐,由其有情以兴也。何由而兴?由无贵也。
译古时候的人吃生肉、饮兽血,与麋鹿为群。到了燧人氏,才开始把生食变成熟食;伏羲氏则使人驾牛乘马,创立庖厨,画八卦以制定文字,仿照蜘蛛制作密网。这样一来,智巧和欺诈开始萌发,嗜欲逐渐产生,淳朴之心变得浮薄,无为之道也散失了。德性衰落以后才开始治理天下,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这只是顺应百姓的心,却不能把天下混同于至一。“燧人”读音为“遂”。只是使他们安于自己所安之处罢了。德化更加衰落,弊病也更加严重。因此神农氏有讨伐共工的战争,黄帝导致与蚩尤交战,妖异之气不断,战争屡次兴起。所以诛杀暴虐、除去残害、吊慰百姓、讨问罪责,只是勉强想使天下安定,却不能真正顺应众生的自然本性。圣人没有成见,任凭世道自行形成。世道形成得淳厚还是浅薄,都不是圣人所能决定的。圣人只能任凭世道自行获得其所能获得的,难道能使世道获得圣人之道吗?所以帝王的外在事迹随世道一同变迁,而圣人的道从来没有不完整。唐尧、虞舜处在五帝末期,却兴起治理、施行教化,成为三王的开端。因此设置五典以纲纪五行,设置百官以公平地治理百姓;百姓因此变得浮薄奸诈,五行也从此荒乱衰败。枝流分派,一直延续到今天,难道不是毁弃淳厚朴素而制造浮薄奸诈,离散朴实本质而造成华饰虚伪吗?“兴治”的“治”读直吏反;“浇”字原作“水枭”,古尧反;此字本来也作“浇”。“醇”字本来也作“淳”,读音为“纯”。“善”是超过适宜的称谓,所以有了善,反而使道不完整。虚通的大道,是善恶两忘。如今却舍弃自己而仿效别人,夸耀名声、追求善行;善既然违背道理,所以说是背离大道。“之称”的“称”读尺证反。所谓“行”,是违背本性而行,所以一旦树立了外在的行为,德性就不能平夷。“险”是危阻的意思。不能顺从本性、任凭真实,反而遮蔽自己的踪迹,于是矫饰情感、树立行为来求取声名;实在是由于外在行为和声名浮华虚伪,所以使内在德性陷于危险,哪里还会有清平夷易可言!庆藩按:“离道以善,险德以行”,郭象注文解释为“有善而道不全,行立而德不夷”,这是望文生义,在道理上不顺。“善”字疑为“为”字之误,意思是所作不是大道,所行不是大德。《淮南子·俶真训》“杂道以伪”(“杂”当是“离”字之误;“伪”是古“为”字,“为”也有行的意思)、“俭德以行”(“俭”“险”古字通),就是以此为本。用心智役使自己,本性就离去了。背离虚通之道,舍弃淳和之德,然后才抛弃自然本性,顺从分别之心。彼此之心争相成为先知先觉,再也不任凭本性。彼此之心互相谋虑,分别是非、评判好坏,争相成为预先的知识。“心与心识”的“识”按本字读。各本都相同。向秀本作“职”,说:“彼我之心,争相成为先职。”郭象注文既与向秀相同,那么这里也应当作“职”。忘掉智识而任凭本性,这才是安定。心攀附于有形的境界,知识分别于无边的事物,六合因此成为烟尘,八荒因此沸腾,四时因此失去次序,日月星辰因此运行悖乱。这就是祸乱的根源,哪里足以安定天下!家世父说:郭象说“彼我之心,争相成为先知,再也不任凭本性”。各本都把“心与心识”断开。向秀本作“职”,说“彼我之心,争相成为先职”。我怀疑“心与心”并不是说彼我有不同的心,而是说心自身发生分化。本来是一心,但牵引它发动的又是一心;牵引而发动,是一念觉察而产生识,例如冬天识别寒冷、夏天识别温暖;因觉察产生意念而有知,例如吃饭就知道要甜味,穿衣就知道要温暖。佛家把意识分为两个境界。知,是意念的发出,所以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识,是内心的明察;知,是外心的通达。识和知一同产生,混乱就开始繁多了,哪里足以安定天下!俞樾说:“识知”二字相连。《诗经》说“不识不知”,可见识知同义,所以连说为“识知”。“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明确说明必须不识不知,然后才可以说安定。各家都把“识”字断为一句,这是不对的;向秀本作“职”,尤其不对。文饰和博学,是用来装饰心灵本质的东西。前面既然让心运用知识,却不足以安定天下,后来就依附文书来匡正时世,代代增加博学来救济世人。却不知道质朴是文饰的根本,文饰华美就会使质朴被遮蔽;博学是心灵的末端,博学越多就越会淹没心灵。只有断绝学问、去掉文饰,才能体会无为的美。“博溺”的“溺”读乃沥反,郭象读奴学反。“初”指性命的根本。文饰华美既然遮蔽、消灭了质朴,博学又淹没了心灵,于是愚昧的百姓开始形成混乱;想要返回他们恬淡的情性、恢复自然的本初根本,怎么可能呢!唉,这都是心智、文饰和博学造成的过错。校勘:一,世德堂本此处缺字。二,“隐”字依据上句疏文补入。由此看来,世道丧失了道,道也丧失了世道。世道和道彼此交相丧失,道之人凭什么能够兴盛于世间,世间又凭什么能够兴盛于道呢!道无法在世间兴盛,世间也无法使道兴盛,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他的德性也已经隐没了。道正因为不被尊贵,才能保存世道。然而世道一旦存在,就会尊贵它;一尊贵它,道也就丧失了。道不能使世道不尊贵它,世道也不能不尊贵道,所以二者彼此交相丧失。“丧”是废弃的意思。由这些事迹观察,就知道时代风俗浮薄,废弃了无为之道;也由于无为之道废弃,淳厚和谐的世道才衰败改变。由此可知,世道和道彼此交相丧失。“世丧”的“丧”读息浪反,下面注文也同。庆藩按:《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文引司马氏说:世人都执着于异端而丧失道,道又不喜欢世人,所以说“丧”。释文遗漏了这条。如果双方都不把对方视为尊贵,就会彼此兴盛。所以怀有道的圣人远离尘俗,不肯兴盛弘扬道来驾驭世间;而浮薄虚伪的世道,又怎么能够因圣人之道而受到感化、兴盛呢!如今之所以不能隐没,是因为还有情意,想要在世间兴盛。凭什么能够兴盛?凭不把道视为尊贵。
【疏】浇季之时,不能用道,无为之道,不复行世。假使体道圣人,降迹尘俗,混同群生,无人知者,韬藏圣德,莫能见用,虽居朝市,何异山林矣!隐,故不自隐【一】。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二】。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三】,则反一无迹【四】;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五】,则深根宁极而待【六】;此存身之道也【七】。【一】【注】若夫自隐而用物,则道世交相兴矣,何隐之有哉!【疏】时逢昏乱,故圣道不行,岂是韬光自隐其德邪!【二】【注】莫知反一以息迹而逐迹以求一,愈得迹,愈失一,斯大谬矣。虽复起身以明之,开言以出之,显知以发之,何由而交兴哉!祇所以交丧也。【疏】谬,伪妄也。非伏匿其身而不见,虽见而不乱群;非闭其言而不出,虽出而不忤物;非藏其知而不发,虽发而不眩□;但时逢谬妄,命遇迍邅,故随世污隆,全身远害也。【释文】《弗见》贤遍反。《祇所》音支。【三】【注】此澹漠之时也。【四】【注】反任物性而物性自一,故无迹。【疏】时逢有道,命属清夷,则播德弘化,大行天下。既而人人反一,物物归根,彼我冥符,故无朕迹。【五】【注】此不能澹漠之时也。【六】【注】虽有事之世,而圣人未始不澹漠也,故深根宁极而待其自为耳,斯道之所以不丧也。【疏】时遭无道,命值荒淫,德化不行,则大穷天下。既而深固自然之本,保宁至极之性,安排而随变化,处常而待终年,岂有穷通休戚于其间哉!【七】【注】未有身存而世不兴者也。【疏】在穷塞而常乐,处危险而安宁,任时世之行藏,可谓存身之道也。古之行(一)身者,不以辩饰知【一】,不以知穷天下【二】,不以知穷德【三】,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二)哉【四】!道固不小行【五】,德固不小识【六】。小识伤德,小行伤道【七】。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八】【一】【注】任其真知而已。【疏】古人轻辩重讷,贱言贵行,是以古人之行任其身者,必不用浮华之言辩,饰分别之小智也。【二】【注】此淡泊之情也。【疏】穷者,困累之谓也,不纵知毒害以困苦苍生也。【释文】《淡》大暂反。《泊》音薄。【三】【注】守其自德而已。【疏】知止其分,不以无涯而累其自得也。【四】【注】危然,独正之貌。【疏】危,犹独也。言独居乱世之中,处危而所在安乐,动不伤寂,恒反自然之性,率性而动,复何为之哉?言其无为也。【释文】《危然》如字。郭云:独正貌。司马本作,云:独立貌。崔本作垝,音如累垝之垝。垝然,自持安固貌。【五】【注】游于坦途。【疏】大道广荡,无不范围,小成隐道,固不小行矣。【释文】《于坦》敕但反。【六】【注】块然大通。【疏】上德之人,智周万物,岂留意是非而为识鉴也!【释文】《块然》苦对反。【七】【疏】小识小知,亏损深玄之盛德;小学小行,伤毁虚通之大道也。【八】【注】自得其志,独夷其心,而无哀乐之情,斯乐之全者也。【疏】夫己身履于正道,则所作皆虚通也。既而无顺无逆,忘哀忘乐,所造皆适,斯乐(全)之〔全〕(三)者也。至乐全矣,然后志性得焉。【释文】《乐全》音洛。注、下皆同。【校】(一)世德堂本行作存。(二)阙误引张君房本为下有乎字。(三)乐之全者,依注文改。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一】。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二】。轩冕在身,非性命(一)也,物之傥来,寄者也【三】。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四】。故不为轩冕肆志【五】,不为穷约趋俗【六】,其乐彼与此同【七】,故无忧而已矣【八】。今寄去则不乐,由(之)〔是〕(二)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九】。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一0】。【一】【注】全其内而足。【疏】益,加也。轩,车也。冕,冠也。古人淳朴,体道无为,得志在乎恬夷,取乐非关轩冕。乐已足矣,岂待加之也!【二】【疏】今世之人,浇浮者众,贪美荣位,待此适心,是以戴冕乘轩,用为得志也。【三】【疏】傥者,意外忽来者耳。轩冕荣华,身外之物,物之傥来,非我性命,暂寄而已,岂可久长也!【释文】《傥来》吐党反。崔本作党,云:众也。◎庆藩案崔本傥作党,党,古傥字。党者,或然之词也。史记淮阴侯传恐其党不(敌)〔就〕(三),汉书伍被传党可以徼幸,并与傥同。(淮南臣道)〔荀子天论〕(四)篇怪星之党见,杨注训党为频,王念孙谓于古无据。惠定宇九经古义曰:党见犹所见也。又训党为所,则据公羊注义也,亦似未协。崔云,党,众也,尤非。
译在衰败末世,不能运用道,无为之道也不再行于世间。假使体悟大道的圣人降低身份来到尘俗之中,与众生混同,却没有人知道;他收敛隐藏圣德,没有人能够看见并任用。即使身处朝廷和闹市,又与居于山林有什么不同呢!正因为如此,所以不自行隐遁。古人所谓隐士,并不是藏起身体而不让人看见,不是闭塞言语而不说出来,也不是隐藏知识而不发明;只是时势和命运极其乖谬。当时势和命运相合、可以在天下大行其道时,就返回本一而不留痕迹;时势和命运不合、在天下极端困厄时,就深固根本、安守至极而等待。这就是保全自身的方法。如果自行隐遁而又想役使外物,那么道与世道就会彼此兴盛,哪里还称得上隐遁呢!时逢昏乱,所以圣道不能施行,难道是要韬光养晦、自行隐藏德性吗?没有人知道应当返回本一来止息外在痕迹,反而追逐痕迹以求得本一;越是得到外在痕迹,就越是失去本一,这就是最大的谬误。即使重新出仕来彰明它,开口说话来宣扬它,显露知识来发挥它,又怎么能使道与世道彼此兴盛呢?只能使二者彼此丧失。“谬”是虚妄的意思。不是藏匿身体而不让人看见,而是即使被看见也不扰乱群体;不是闭塞言语而不说,而是即使说出也不违逆外物;不是隐藏知识而不发,而是即使发明也不使人迷乱。只是时逢虚妄,命运遭遇困厄,所以随世道的盛衰而进退,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弗见”的“见”读贤遍反;“祇所”的“祇”读音为“支”。这是处于恬淡寂漠的时代。返回而任凭万物本性,万物本性自然归于一,所以没有外在痕迹。时逢有道之世,命运处于清平安和之时,便传播德性、广施教化,使道在天下大行。这样以后,人人返回本一,万物各归根本,彼我冥然相合,所以没有任何迹象可寻。这是不能处于恬淡寂漠之时。即使处于多事的时代,圣人也从来没有不恬淡寂漠的,所以深固根本、安守至极,只等待万物自行运行;这就是道不丧失的原因。时逢无道之世,命运遇上荒乱淫纵,德化不能施行,于是天下极端困穷。这样以后,就深深固守自然的根本,保全安定至极的本性,安然随顺变化,处于常道而等待终年;其中哪里还有困厄、通达、休息、忧患之分呢!没有自身得以保全而世道却不能兴盛的情况。处于困厄闭塞之中却常常快乐,身在危险之地却安宁,任凭时代决定自己的进退,这可以说是保全自身的方法。古代善于立身的人,不用巧辩来修饰知识,不用知识使天下困窘,不用知识使德性困窘,只是独自端正地处在自己的位置,返回本性罢了,又有什么作为呢!大道本来就不会局限于小的行为,德性本来就不会局限于小的识见。小的识见损伤德性,小的行为损伤大道。所以说,只是端正自己罢了;能够保全快乐,就叫作得志。只是任凭真实的知识罢了。古人轻视巧辩而看重木讷,鄙弃言语而尊重行为。因此古代那些立身行事的人,必定不用浮华的言辞和辩说来修饰分别的小聪明。这是淡泊的情怀。“穷”是困累的意思,不放纵知识的毒害去使百姓困苦。“淡”读大暂反;“泊”读音为“薄”。守住自己的自然德性罢了。知识止于自己的分限,不用无边无际的追求来劳累自己的所得。“危然”是独自端正的样子。“危”犹如“独”。意思是独自处在乱世之中,身处危险而内心安乐,行动又不伤害寂静本性,总是返回自然本性,顺着本性行动,此外还有什么作为呢?这是说无为。“危然”按字面读。郭象说,是独自端正的样子。司马本作某字,说是独立的样子。崔本作“垝”,读音如“累垝”的“垝”;“垝然”是自我持守而安定牢固的样子。在平坦的大道上游行。大道宽广平荡,无所不包容;局限于小成的隐约之道,本来就不是大道的广大运行。“于坦”的“坦”读敕但反。浑然自得而通达广大。上德之人,智慧周遍万物,哪里会留意于是非而形成局限的识见呢!“块然”的“块”读苦对反。狭小的识见和知识,会损害深玄广大之德;浅薄的学问和小的行为,会伤害虚通的大道。自己获得自己的志意,独自使内心平夷,没有哀乐的情感,这就是保全快乐。自身履行正道,那么所作所为都是虚通的。这样以后,没有顺境也没有逆境,忘掉哀伤也忘掉快乐,所作所为都合宜,这就是快乐之所以能够保全。至乐得以保全,志性也就获得了。“乐全”的“乐”读音为“洛”,注文及下文都同。校勘:一,世德堂本“行”作“存”。二,阙误本引张君房本,“为”字下面有“乎”字。三,“乐之全者”依据注文改。古人所谓得志,并不是说显贵的车服冠冕,而是说没有什么能够增加他的快乐罢了。今天所谓得志,是说拥有显贵的车服冠冕。车服冠冕在身,并不是性命本有的东西,而是外物偶然到来、暂时寄托在身上的东西。既然是寄托之物,它来时无法阻挡,它离去时也无法挽留。所以不会因为拥有车服冠冕就放纵自己的志意,也不会因为贫穷困约就迎合世俗;对显贵和困约所持的快乐相同,所以只是没有忧患罢了。如今寄托之物离去就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快乐,也未曾不荒乱。因此说,把自己丧失在外物之中、在世俗中失去本性的人,叫作颠倒错置的人。使内在完整而充足。“益”是增加的意思。“轩”是车,“冕”是冠。古人淳朴,体悟大道而实行无为,得志在于恬淡平和,取得快乐与车服冠冕无关。快乐已经足够了,哪里还需要增加什么呢!如今世上的人,大多浮薄,贪恋美好的荣誉职位,把这些当作使心意满足的东西,所以戴冠乘车,便认为这是得志。“傥”是意外突然到来的意思。车服冠冕和荣华富贵,是身外之物,是意外到来的外物,不是我的性命本有的,只是暂时寄托罢了,哪里能够长久呢!“傥来”的“傥”读吐党反。崔本作“党”,说“党”是众多的意思。庆藩按:崔本把“傥”作“党”;“党”是古代的“傥”字,表示或然。史书中的相关用例也都与“傥”相同。崔氏说“党”是众多的意思,尤其不对。
【四】【注】在外物耳,得失之非我也。【疏】时属傥来,泛然而取轩冕;命遭寄去,澹尔而舍荣华。既无心于扞御,岂有情于留也!【释文】《可圉》鱼吕反。本又作御。【五】【注】澹然自若,不觉寄之在身。【释文】《不为》于伪反。下同。【六】【注】旷然自得,不觉穷之在身。【疏】肆,申也。趋,竞也。古人体穷通之有命,达荣枯之非己,假使轩冕当涂,亦未足申其志气,或俭约以穷窘,岂趋竞于嚣俗!【七】【注】彼此,谓轩冕与穷约。【疏】彼,轩冕也。此,穷约也。夫轩冕穷约,俱是傥来,既乐彼轩冕,亦须喜兹穷约,二俱是寄,所以相同也。【八】【注】亦无欣欢之喜也。【疏】轩冕不乐,穷约不苦,安排去化,所以无忧者也。【九】【注】夫寄去则不乐者,寄来则荒矣,斯以外易内也。【疏】今世之人,识见浮浅,是以物之寄也,欣然而喜,及去也,悒然不乐。岂知彼此事出傥来,而寄去寄来,常忧常喜,故知虽乐而心未始不荒乱也。【一0】【注】营外亏内,(甚)〔其置〕倒(置)(五)也。【疏】夫寄去寄来,且忧且喜,以己徇物,非丧如何!轩冕穷约,事归尘俗,若习俗之常,失于本性,违真背道,实此之由,其所安置,足为颠倒也。【释文】《倒置之民》崔云:逆其性命而不顺也。向云:以外易内,可谓倒置。【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命下有之有二字。(二)是字依世德堂本改。(三)就字依史记原文改。(四)荀子天论四字依刘文典补正本改。(五)其置倒三字依世德堂本改。
译这只是外在之物,得与失都不是我的本性。时运使它偶然到来,便自然而然地接受车服冠冕;命运使寄托之物离去,便淡然舍弃荣华。既然无心防备和挽留,哪里会有意留住它呢!“可圉”的“圉”读鱼吕反;另一本作“御”。淡然自若,不觉得寄托之物在自己身上。“不为”的“为”读于伪反,下文同。旷达自得,不觉得贫穷困约在自己身上。“肆”是伸展的意思,“趋”是争逐的意思。古人明白穷困和通达有命,知道荣辱盛衰不由自己;即使车服冠冕处在显要位置,也不足以伸展自己的志气;即使贫俭困约,又哪里会在喧嚣世俗中争逐呢!“彼此”指车服冠冕与贫穷困约。“彼”是车服冠冕,“此”是贫穷困约。车服冠冕和贫穷困约,都属于偶然到来的外物;既然能以拥有车服冠冕为乐,也应当以处于贫穷困约为乐。二者都是寄托之物,所以对待它们应当相同。也没有因欣喜而产生的快乐。不因车服冠冕而快乐,也不因贫穷困约而痛苦,安然顺应事物的离去和变化,所以没有忧患。寄托之物离去就不快乐,是因为寄托之物到来时就已经荒乱了;这就是拿外在之物改变内在本性。如今世人的见识浮浅,所以外物寄托而来时欣然欢喜,外物离去时就忧郁不乐。他们不知道彼此都属于偶然到来的外物,寄托物来去之间总是时忧时喜,因此可知,即使快乐,内心也未曾不荒乱。经营外在之物而亏损内在本性,这就是颠倒错置。寄托之物来去之间,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欢喜,以自己去追逐外物,这不是丧失自己又是什么!车服冠冕与贫穷困约,都属于尘俗之事;如果把世俗习惯当作常态,就会失去本性,违背真实、背离大道,实在都是由此造成的;这种安置取舍,足以称为颠倒。崔氏说:“倒置之民”就是违逆自己的性命而不顺应它。向秀说:用外在之物替换内在本性,可以说是颠倒错置。校勘:一,阙误本引张君房本,“命”字下有两个“之”字。二,“是”字依据世德堂本改。三,“就”字依据《史记》原文改。四,“荀子天论”四字依据刘文典补正本补入。五,“其置倒”三字依据世德堂本改。
卷六下外篇秋水第十七 外篇至乐第十八外篇秋水第十七【一】【一】【释文】借物名篇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一】。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二】。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三】。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四】。」【一】【注】言其广也。【疏】河,孟津也。泾,通也。涘,岸也。涯,际也。渚,洲也,水中之可居曰洲也。大水生于春而旺于秋,素秋阴气猛盛,多致霖雨,故秋时而水至也。既而凡百川谷,皆灌注黄河,通流盈满,其水甚大,涯岸旷阔,洲渚迢遥,遂使隔水远看,不辨牛之与马也。【释文】《秋水》李云:水生于春,壮于秋。白虎通云:水,准也。《灌河》古乱反。《泾流》音经。司马云:泾,通也。崔本作径,云:直度曰径。又云:字或作泾。《两涘》音俟,涯也。《渚》司马云:水中可居曰渚。释名云:渚,遮也,体高,能遮水使从旁回也。《崖》字又作涯,亦作,并同。《不辩牛马》辩,别也。言广大,故望不分别也。【二】【疏】河伯,河神也,姓冯,名夷,华阴潼堤乡人,得水仙之道。河既旷大,故欣然欢喜,谓天下荣华盛美,尽在己身。【释文】《河伯》姓冯,名夷,一名冰夷,一名冯迟,已见大宗师篇。一云:姓吕,名公子,冯夷是公子之妻。◎庆藩案:〔文选〕枚乘七发注引许慎曰:冯迟,河伯也。释文云:河伯,姓冯名夷,一名冯迟。迟夷二字,古通用也。淮南齐俗训冯夷得道以潜大川,许注:冯夷,河伯也,华阴潼乡堤首里人,服八石,得水仙。诗小雅四牡篇周道倭迟,韩诗作委夷。颜籀匡(俗)〔谬〕正(谬)〔俗〕云:古迟夷通,此其证。高注淮南原道篇:冯夷,或曰冯迟,古之得道能御阴阳者也。《为尽》津忍反。【三】【疏】北海,今莱州是。望洋,不分明也,水日相映,故望洋也。若,海神也。河伯沿流东行,至于大海,聊复顾眄,不见水之端涯,方始回旋面目,高视海若,仍慨然发叹,托之野语。而百是万之一,诚未足以自多,遂(为)〔谓〕无如己者,即河伯之谓也。此乃鄙俚之谈,未为通论耳。【释文】《北海》李云:东海之北是也。《面目盳》莫刚反,又音旁,又音望。本一作望。◎卢文弨曰:今本盳作望。《洋》音羊。司马崔云:盳洋,犹望羊,仰视貌。《向若》向徐音向,许亮反。司马云:若,海神。◎庆藩案释文引司马崔本作盳洋,云盳洋犹望羊,仰视貌。今案洋羊皆假借字,其正字当作阳。论衡骨相篇武王望阳,言望视太阳也。太阳在天,宜仰而观,故训为仰视。《闻道百》李云:万分之一也。◎家世父曰:李轨云:闻道百,万分之一也。今案闻字对下(听)〔睹〕字为言。闻道虽多而不知其无穷也,以意度其然而自信其有进焉者,及(昧)〔睹〕(一)其无穷,乃始爽然自失也。百者,多词也,李注非是。◎庆藩案百,古读若搏,与若韵。汉书邹阳传鸷鸟累百,与鹗韵。蔡邕独断蜡祝辞岁取千百,与宅壑作韵。【四】【注】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则理分有素,跂尚之情无为乎其间。【疏】方,犹道也。世人皆以仲尼删定六经为多闻博识,伯夷让国清廉,其义可重。复有通人达士,议论高谈,以伯夷之义为轻,仲尼之闻为寡,即河伯尝闻,窃未之信。今见大海之弘博,浩汗难穷,方觉昔之所闻,谅不虚矣。河伯向不至海若之门,于事大成危殆。既而所见狭劣,则长被(□)〔嗤〕笑于大道之家。【释文】《今我睹》旧音睹。案说文,睹今字,睹古字,睹,见也。崔本作今睹我,云:睹,示也。《大方之家》司马云:大道也。《理分》扶问反,后同。【校】(一)两睹字依下正文改。
译卷六下:外篇《秋水》第十七;外篇《至乐》第十八。外篇《秋水》第十七。【释文】借用篇中事物的名称作为篇名。秋季的洪水按时到来,众多河流都注入黄河,水流盛大;两岸和沙洲之间,远望竟分辨不出牛和马。于是河伯欣然自喜,认为天下的美好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顺着水流向东行,到了北海,面向东方观看,看不见水的尽头。这时河伯才转过脸来,仰望海神若而叹息说:“俗语有这样的话:‘听闻的道理很多,便以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我还曾听说有人认为孔子的见闻少、伯夷的义行轻,起初我不相信;如今我看见您的广大难以穷尽,若不是来到您的门下,我就危险了,而且将长久被通达大道的人所嘲笑。” 【注】这是说水面广大。【疏】河,指孟津。泾,指通达。涘,指岸。涯,指边际。渚,指水中的沙洲;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作洲。大水在春季产生,到秋季最为旺盛;深秋阴气猛烈旺盛,多招致连绵阴雨,所以秋季水势到来。于是所有河流山谷的水都灌注黄河,水流通畅而充满,水势非常大;两岸宽广,沙洲遥远,所以隔着水远望,竟分辨不出牛和马。【释文】《秋水》,李说:水在春季产生,在秋季壮盛。《白虎通》说:水,就是准平。 “灌河”的“灌”,音读古乱反。“泾流”的“泾”,音读经。司马说:泾,通达。崔本作“径”,说:直线通过叫径;又说,此字有时写作“泾”。“两涘”的“涘”,音读俟,指边岸。“渚”,司马说: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渚。《释名》说:渚,就是遮,因为地势高,能够遮挡水流,使水从旁边回转。“崖”字又写作“涯”,也有异体写法,意义相同。“不辩牛马”的“辩”,是分辨的意思。这里说水面广大,所以远望时不能分辨。【疏】河伯是黄河之神,姓冯,名夷,是华阴潼堤乡人,获得了水仙之道。黄河既然广大,所以他欣然欢喜,认为天下的荣华和盛美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释文】《河伯》姓冯,名夷,又名冰夷、冯迟,已见《大宗师篇》。另有一种说法:姓吕,名公子;冯夷是公子的妻子。庆藩案:《文选》枚乘《七发》注引许慎说:冯迟就是河伯。《释文》说:河伯姓冯名夷,又名冯迟。“迟”“夷”二字古代通用。《淮南子·齐俗训》说冯夷得道后潜入大川,许慎注说冯夷就是河伯,是华阴潼乡堤首里人,服食八石而成为水仙。《诗经·小雅·四牡》篇的“周道倭迟”,《韩诗》作“委夷”。颜师古《匡谬正俗》说古代“迟”“夷”相通,这就是证明。高诱注《淮南子·原道篇》说:冯夷,有人说作冯迟,是古代得道而能驾御阴阳的人。“为尽”的“为”,音读津忍反。【疏】北海,就是今天的莱州。望洋,是看不分明的样子,因为水光与日光相互映照,所以说望洋。若,是海神。河伯沿着水流向东行,到了大海,姑且回头环视,却看不见水的边际,这才转过脸来,仰望海若,仍然感慨叹息,借俗语来表达。所听闻的一百,不过是万分之一,实在不值得因此自以为多,于是却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这说的就是河伯。这只是鄙俗的言谈,还不能算通达的论说。【释文】《北海》,李说:就是东海的北面。“面目盳”的“盳”,音读莫刚反,又读旁,又读望;一本作“望”。卢文弨说:今本“盳”作“望”。“洋”,音读羊。司马、崔说:“盳洋”犹如“望羊”,是仰视的样子。“向若”的“向”,徐邈音读向,许亮反;司马说:若是海神。《闻道百》,李说:是万分之一。家世父说:李轨说“闻道百”是万分之一。今考,“闻”字是与下文“睹”字相对而言的:听闻的道理虽然很多,却不知道它没有穷尽,只凭自己的想法猜测,便相信自己还有进步;等到看见它无穷无尽,才开始茫然自失。“百”是表示多的词,李注不对。庆藩案:“百”古音读若“搏”,与“若”押韵。《汉书·邹阳传》“鸷鸟累百”与“鹗”押韵,《蔡邕独断》蜡祭祝辞“岁取千百”与“宅壑”押韵。【注】知道自己的所见很小,却不能自以为大,那么事理的分际本来就清楚,向上攀比追求的心情便无从产生。【疏】方,犹如道。世人都认为孔子删定六经,见闻广博;伯夷辞让国君之位,清廉高洁,其义行值得尊重。又有通达之士高谈阔论,认为伯夷的义行轻微、孔子的见闻不多,这些话河伯过去也听说过,却私下不相信。如今看见大海广大博大、浩瀚难以穷尽,才觉得过去听到的那些话确实不是虚妄。河伯如果没有来到海若的门下,在这件事上就会极其危险。既然所见狭小浅陋,就会长久受到通达大道者的嘲笑。【释文】《今我睹》,旧注音读“睹”。按《说文》,今字作“睹”,古字作“睹”;“睹”就是看见。崔本作“今睹我”,说:“睹”是显示的意思。《大方之家》,司马说:就是大道。“理分”的“分”,音读扶问反,后文同。【校】两个“睹”字,依下文正文改正。
北海若曰:「井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一)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一】。今尔出于崖(二)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二】。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三】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三)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四)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四】!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五】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岛,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六】五帝之所连(五),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七】。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八】?」【一】【注】夫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极。【疏】海若知河伯之狭劣,举三物以譬之。夫坎井之,闻大海无风而洪波百尺,必不肯信者,为拘于虚域也。夏生之虫,至秋便死,闻玄冬之时,水结为冰,雨凝成霰,必不肯信者,心厚于夏时也。曲见之士,偏执之人,闻说虚通至道,绝圣弃智,大豪末而小泰山,寿殇子而夭彭祖,而必不信者,为束缚于名教故也。而河伯不至洪川,未逢海若,自矜为大,其义亦然。【释文】《以语》如字,下同。◎王引之曰:,本作鱼,后人改之也。太平御览时序部七、鳞介部七、虫豸部一引此,并云井鱼不可以语于海,则旧本作鱼可知。且释文于此句不出字,直至下文井之,始云本又作蛙,户蜗反,引司马注云,,水虫,形似虾▯,则此句作鱼不作明矣。若作,则户蜗之音,水虫之注,当先见于此,不应至下文始见也。再以二证明之:鸿烈原道篇,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梁张绾文,井鱼之不识巨海,夏虫之不见冬冰,(水经赣水注云:聊记奇闻,以广井鱼之听。)皆用庄子之文,则庄子之作井鱼益明矣。井九三,井谷射鲋,郑注曰:所生鱼无大鱼,但多鲋鱼耳。(见刘逵吴都赋注。)困学纪闻(卷十)引御览所载庄子曰,用意如井鱼者,吾为钩缴以投之,吕氏春秋谕大篇曰,井中之无大鱼也,此皆井鱼之证。后人以此篇有井之语,而荀子亦云坎井之不可与语东海之乐,(见正论篇。)遂改井鱼为井,不知井自有鱼,无烦改作也。自有此改,世遂动称井夏虫,不复知有井鱼之喻矣。《于虚》音墟。本亦作墟。风俗通云:墟,虚也。崔云:拘于井中之空也。◎王念孙曰:崔注拘于虚曰,拘于井中之空也。案崔训虚为空,非也。虚与墟同,故释文云,虚本亦作墟。广雅曰:墟,也。(古居字。)文选西征赋注引声类曰:墟,故所居也。凡经传言丘墟者,皆谓故所居之地。言井鱼拘于所居,故不知海之大也。鱼居于井,犹河伯居于涯涘之间,故下文曰,今尔出于涯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也。《夏虫》户嫁反。◎庆藩案文选孙兴公天台山赋注引司马云:厚信其所见之时也。释文阙。◎又案司马训笃为厚,成疏心厚于夏时,即用司马义。其说迂曲难通。尔雅释诂:笃,固也。论语泰伯篇笃信好学,谓信之固也。礼儒行笃行而不倦,谓行之固也。后汉延笃字叔坚,坚亦固也。凡鄙陋不达谓之固,夏虫为时所蔽而不可语冰,故曰笃于时。笃字正与上下文拘束同义。《曲士》司马云:乡曲之士也。【二】【注】以其知分,故可与言理也。【疏】河伯驾水乘流,超于崖涘之表,适逢海若,仍于瀚海之中,详观大壑之无穷,方鄙小河之陋劣。既悟所居之有限,故可语大理之虚通也。【三】【疏】尾闾者,泄海水之所也;在碧海之东,其处有石,阔四万里,厚四万里,居百川之下尾而为闾族,故曰尾闾。海水沃着即焦,亦名沃焦也。山海经云,羿射九日,落为沃焦。此言迂诞,今不详载。春雨少而秋雨多,尧遭水而汤遭旱。故海之为物也,万川归之而不盈,沃焦泻之而不虚,春秋不变其多少,水旱不知其增减。论其大也,远过江(海)〔河〕(六)之流,优劣悬殊,岂可语其量数也!【释文】《尾闾》崔云:海东川名。司马云:泄海水出外者也。《泄之》息列反,又与世反。◎庆藩案文选嵇叔夜养生论注引司马云:尾闾,水之从海外出者也,一名沃焦,在东大海之中。尾者,在百川之下,故称尾。闾者,聚也,水聚族之处,故称闾也。在扶桑之东,有一石,方圆四万里,厚四万里,海水注者无不燋尽,故曰沃燋。较释文所引加详。《量数》音亮。注及下同。
译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受限于自己居住的地方;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论冰,是因为它固守于自己的时令;见识偏狭的人不能同他谈论大道,是因为他受教法束缚。如今你走出岸边,观看大海,才知道自己的鄙陋,这样就可以同你谈论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条河流都归入其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而不充满;尾闾排泄海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而不空竭。春秋四时海水不变,水灾旱灾也不能使它增减。海水的广大超过江河的水流,不能用数量来计算。可是我从未因此自以为广大,因为我只是把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从阴阳那里承受气;我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小木存在于大山之中,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所见很少,又凭什么自以为广大呢!计算四海存在于天地之间,不就像蚂蚁孔穴存在于大泽之中吗?计算中国存在于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稊米存在于大粮仓之中吗?给万物命名并计算其数目,称作万物,而人只是其中之一;九州岛上的人聚集在谷物生长、舟车通行的地方,人也只是其中之一。把人同万物相比,不就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吗?五帝相承相连,三王争夺天下,仁人忧虑社稷,任士劳苦于职务,所涉及的全都不过如此而已。” 伯夷以辞让国位来成就名声,孔子以谈论六经来显示博学,这就是他们自以为多,难道不同于你先前以水自以为多吗?” 【注】万物所生存并安定的地方,各自都有边界。【疏】海若知道河伯见识狭小浅陋,便举出三种事物来作比喻。井里的青蛙听说大海没有风也会掀起百尺巨浪,一定不肯相信,因为它受限于自己的居处。夏天出生的虫,到秋天就死去,听说严冬时水会结成冰,雨会凝成霰,也一定不肯相信,因为它固守于夏季。见识偏狭、固执己见的人,听说虚通的大道、抛弃圣智、认为毫毛大而泰山小、认为夭折者长寿而彭祖短命,也一定不肯相信,因为受到名教束缚。河伯没有到洪大水域、没有遇到海若,却自以为广大,道理也是一样。【释文】《以语》,按字面读,以下相同。王引之说:此处原本作“鱼”,后来的人改成了〔缺字〕。但《太平御览》引此文都作“井鱼不可以语于海”,可知旧本作“鱼”。而《释文》在这里没有列出该字,直到下文“井之”才说一本又作“蛙”,并引司马注说〔缺字〕是水虫,形状像虾,因此本句作“鱼”而不作〔缺字〕是明白的。再以两点证明:许多引文都作“井鱼”,说明《庄子》原文作“井鱼”更加明确。后人因为本篇有“井”字,且《荀子》也说坎井不能与之谈论东海之乐,便把“井鱼”改成“井”,不知道井中本来就有鱼,不必改字。自从有了这种改动,世人便动辄称说“井夏虫”,不再知道“井鱼”的比喻。“于虚”的“虚”,音读墟;一本也作“墟”。《风俗通》说:墟就是虚。崔说:是受拘于井中的空处。王念孙说:崔把“虚”解释为空处,不对。虚与墟相通,所以《释文》说“虚”一本作“墟”。“墟”是旧日居住的地方。这里是说井鱼受限于自己的居处,所以不知道大海的广大;鱼居于井中,就像河伯居于岸边,所以后文说“如今你走出岸边,观看大海,才知道自己的鄙陋”。“夏虫”的“夏”,音读户嫁反。庆藩案:《文选》孙兴公《天台山赋》注引司马说:是坚信自己所见的时令。《释文》漏载。又案:司马把“笃”解释为厚,《成疏》所谓“心厚于夏时”,就是采用司马的意思。【释文】(承上文)这种解释迂曲而难以通达。《尔雅·释诂》说:“笃”是坚固。《论语·泰伯篇》说“笃信好学”,指信得坚定;《礼记·儒行》说“笃行而不倦”,指实行坚定。后汉延笃字叔坚,“坚”也有牢固之义。凡是鄙陋而不通达,都可说是固执。夏虫被时令遮蔽,不能同它谈论冰,所以说“笃于时”。“笃”字正与上下文的“拘束”同义。“曲士”,司马说:是乡曲之士。这种说法迂回曲折,难以通晓。《尔雅·释诂》说:“笃,就是坚固。”《论语·泰伯》篇说“笃信好学”,是说信念坚定。《礼记·儒行》说“笃行而不倦”,是说行为坚定不懈。东汉人延笃,字叔坚,“坚”也有坚固之意。凡是鄙陋而不能通达事理,都叫作“固”;夏天的虫子受时令限制,不能和它谈论冰,所以说它“笃于时”,拘限于时令。“笃”字正与上下文中的“拘束”同义。《曲士》,司马彪说:“就是乡曲之士。” 【注】因为知道各自的分际,所以可以同他谈论大道理。【疏】河伯驾驭水势、乘着水流,越过岸边,恰好遇到海若;又在浩瀚大海之中详细观看大海的无穷广大,才鄙视小河的狭陋。既然明白自己所处有其限度,所以可以同他谈论虚通的大道理。【疏】尾闾,是排泄海水的地方;在碧海东边,那里有一块石头,宽四万里,厚四万里,处在百川末端的下方,汇聚水流,所以叫尾闾。海水流到那里就会被烧焦,也叫沃焦。《山海经》说,羿射下九个太阳,落下后成为沃焦。这种说法迂诞,现今不详细记载。春雨少而秋雨多,尧时遭遇水灾,汤时遭遇旱灾。所以海这种东西,万条河流归入而不充满,沃焦排泄而不空竭;春秋水量不变,水灾旱灾也不能使它增减。论其广大,远远超过江河水流,差别悬殊,哪里可以谈论它的数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释文】《尾闾》,崔说:是海东的一条河名。司马说:是使海水向外排出的地方。《泄之》的“泄”,音读息列反,又读世反。庆藩案:《文选》嵇叔夜《养生论》注引司马说:尾闾是水从海外流出的地方,又名沃焦,在东海之中。“尾”是因为它处在百川末端,所以称尾;“闾”是聚集的意思,因为水聚集在那里,所以称闾。它在扶桑以东,有一块方圆四万里、厚四万里的石头,海水流入后无不被烧尽,所以叫沃焦。这比《释文》所引更详细。《量数》的“量”,音读亮;注和下文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四】【注】穷百川之量而县于河,河县于海,海县于天地,则各有量也。此发辞气者,有似乎观大可以明小,寻其意则不然。夫世之所患者,不夷也,故体大者(快)〔怏〕(七)然谓小者为无余,质小者块然谓大者为至足,是以上下夸跂,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先极其差而因其所谓。所谓大者至足也,故秋毫无以累乎天地矣;所谓小者无余也,故天地无以过乎秋毫矣;然后惑者有由而反,各知其极,物安其分,逍遥者用其本步而游乎自得之场矣。此庄子之所以发德音也。若如惑者之说,转以小大相倾,则相倾者无穷矣。若夫睹大而不安其小,视少而自以为多,将奔驰于胜负之竟而助天民之矜夸,岂达乎庄生之旨哉!【疏】存,在也。奚,何也。夫覆载万物,莫大于天地;布气生化,莫大于阴阳也。是以海若比形于天地,则无等级以寄,言受气于阴阳,则是阴阳象之一物也。故托诸物以为譬,犹小木小石之在太山乎,而海若于天理在乎寡少,物各有量,亦何足以自多!【释文】《而县》音玄。下同。《怏然》于亮反,又于良反。《之竟》音境。【五】【疏】礨空,蚁穴也。稊,草似稗而米甚细少也。中国,九州岛也。夫四海在天地之间,九州岛居四海之内,岂不似蚁孔之居大泽,稊米之在大仓乎,言其大小优劣有如此之悬也。【释文】《礨》力罪反,向同,崔音垒,李力对反。《空》音孔。垒孔,小穴也。李云:小封也。一云:蚁冢也。◎家世父曰:释文引崔云,礨空小穴也。李轨云,小封也。一云蚁冢。今案礨空自具两义,言高下之势也。礨者,突然而高;空者,洼然而下。大泽之中,或坟起,或洿深,高下起伏,自然之势常相因也,故谓之礨空。司马相如上林赋丘墟掘礨,亦同此义。言丘墟之势,或掘而成穴,或垒而成垤也。《稊米》徒兮反。司马云:稊米,小米也。李云:稊草也。案郭注尔雅,稊似稗,稗音蒲卖反。《大仓》音泰。【六】【注】小大之辨,各有阶级,不可相跂。【疏】号,名号也。卒,众也。夫物之数不止于万,而世间语便,多称万物,人是万数之一物也。中国九州岛,人众聚集,百谷所生,舟车来往,在其万数,亦处一焉。然以人比之万物,九州岛方之宇宙,亦无异乎一豪之在马体,曾何足以介怀也!【释文】《人卒》尊忽反。司马云:众也。崔子恤反,云:尽也。◎家世父曰:释文引司马云,卒,众也,崔云,尽也。案人卒九州岛,言极九州岛之人数。卒者,尽词也。九州岛之大,人数之繁,其在天之中,要亦万物之一而已。崔说是。◎俞樾曰:人卒二字,未详何义。司马训卒为众,崔训卒为尽,皆不可通。且下云人处一焉,则此不当以人言。人卒疑大率二字之误。人间世篇,率然拊之,释文曰,率或作卒。是率卒形似易误之证。率误为卒,因改大为人以合之。据至乐篇人卒闻之,盗跖篇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是人卒之文,本书所有,然施之于此,不可通矣。大率者,总计之辞。上云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又云计中国之在海内,计与大率,其义正同。【七】【注】不出乎一域。【疏】五帝连接而揖让,三王兴师而争夺,仁人殷忧于社稷,任士劬劳于职务,四者虽事业不同,俱理尽于毫末也。【释文】《五常之所连》司马云:谓连续仁义也。崔云:连,续也。本亦作五帝。◎卢文弨曰:今本作五帝。◎家世父曰:江南古(庄)〔藏〕本连作运,似从运为妥。《所争》侧耕反。《任士之所劳》李云:任,能也。劳,服也。【八】【注】物有定域,虽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大小之差,将以申明至理之无辩也。【疏】伯夷让五等以成名,仲尼论六经以为博,用斯轻物,持此自多,亦何异乎向之河伯自多于水!此通合前喻,并释前事少仲尼〔之〕(八)闻轻伯夷之义也。【校】(一)赵谏议本作墟。(二)赵本作涯。(三)赵本无于字。(四)于字依世德堂本补。(五)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连作运。(六)河字依正文改。(七)怏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八)之字依正文补。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豪〕末,可乎【一】?」【一】【疏】夫形之大者,无过天地,质之小者,莫先毫末;故举大举小,以明禀分有差。河伯呈己所知,询于海若。又解:若以自足为大,吾可大于两仪;若以无余为小,吾可小于毫末。河伯既其领悟,故物我均齐,所以述己解心,询其可不也。
译【注】穷尽百川的水量,就把它系属于河;河又系属于海,海又系属于天地,那么各自都有一定的量。这里开头的语气,似乎是说看见大的就能说明小的,但推究它的意思却不是这样。世人所忧患的,在于不能平等看待事物。因此形体大的就得意地认为小的没有剩余,形质小的就固执地认为大的已经满足,于是上下夸耀攀比,俯仰之间反而迷失自己,这正是百姓所受的迷惑。迷惑者要寻求正确,纠正他不如先把差别推到极致,再顺着他的说法。所谓大的已经满足,所以秋毫不能损害天地;所谓小的没有剩余,所以天地也不能超过秋毫。这样以后,迷惑者才有理由返回,各自知道自己的极限,万物安于自己的分际,逍遥的人凭借本来步行的能力,在自得的境地中遨游。这就是庄子发出德音的原因。若依照迷惑者的说法,反过来用大小相互倾压,那么相互倾压就没有穷尽。若看见大的便不能安于小的,看见少的便自以为多,将要奔走在争胜负的境地,助长世人的矜夸,这哪里是通达庄子宗旨的人呢!” 【疏】存,就是存在。奚,就是为什么。覆盖承载万物的,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布施元气、产生变化的,没有比阴阳更大的。因此海若把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就没有等级可以寄托;说自己从阴阳那里承受气,就是阴阳形态中的一物。所以借其他事物作比喻,就像小木小石存在于大山之中一样。海若对于天理,不过是很少的一部分,万物各有自己的量,又有什么值得自以为多的呢!” 【释文】《而县》的“县”,音读玄,以下相同。《怏然》的“怏”,音读于亮反,又读于良反。《之竟》的“竟”,音读境。【疏】礨空,是蚂蚁的洞穴。稊,是一种像稗草的草,所结的米非常细小。中国,指九州岛。四海存在于天地之间,九州岛居于四海之内,难道不像蚂蚁洞穴处在大泽之中、稊米处在大粮仓之中吗?这是说大小优劣的悬殊达到如此程度。【释文】《礨》的“礨”,音读力罪反,与“向”相同;崔音读垒,李音读力对反。《空》的“空”,音读孔。“礨空”是小洞穴。李说:是小土堆。另一说:是蚂蚁冢。家世父说:按《释文》引崔说,礨空是小洞穴;李轨说是小土堆;另一说是蚂蚁冢。今考,“礨空”本身兼有两种意义,是说高低的形势:“礨”是突然而高,“空”是凹然而低。大泽之中,有的隆起成丘,有的低洼深陷,高低起伏是自然形势彼此相因,所以叫礨空。司马相如《上林赋》“丘墟掘礨”,也是这个意思,说丘墟的形势,有的挖掘成穴,有的堆积成土堆。《稊米》的“稊”,音读徒兮反。司马说:稊米就是小米。李说:稊是草。按郭璞注《尔雅》,稊像稗,稗音读蒲卖反。《大仓》的“仓”,音读泰。【注】小与大的区别,各自有不同的等级和层次,不能相互企及。【疏】“号”,就是名号。“卒”,就是众多。万物的数目并不止于一万,但世间说话图方便,往往把各种事物统称为“万物”;人只是万物中的一种。中国九州岛,是人众聚集之处,百谷在那里生长,舟车在那里往来,这些都包括在万物之数中,人也只是其中的一类。然而拿人同万物相比,把九州岛同宇宙相比,也不过像一根毫毛处在马的身体上一样,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呢!【释文】《人卒》的“卒”,音读尊忽反。司马说:是众多。崔子音读恤反,说:是尽。家世父说:按《释文》引司马说,卒是众多;崔说,卒是尽。考察“人卒九州岛”,是说九州岛人口的总数。卒是表示穷尽的词,崔说正确。俞樾说:“人卒”二字不知是什么意思。司马解释为众多,崔解释为尽,都无法贯通。而且下文说“人处一焉”,这里不应特意说人。“人卒”可能是“大率”二字的错误。……“大率”是总计之辞。上文说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又说计算中国在海内,“计”和“大率”的意思正相同。【注】没有超出一个范围。【疏】五帝相承而以揖让相接,三王兴兵而争夺天下,仁人深切忧虑社稷,任士辛勤劳作于职务。这四者虽然事业不同,但都只是把道理用尽在毫末之事上。【释文】《五常之所连》,司马说:是指连续施行仁义。崔说:连,就是连续;一本也作“五帝”。卢文弨说:今本作“五帝”。家世父说:江南古藏本“连”作“运”,似乎从“运”字更妥。《所争》的“争”,音读侧耕反。《任士之所劳》,李说:任,是有能力;劳,是任职服事。【注】万物各有确定的范围,即使最有智慧的人也不能超出它。所以先提出大小的差别,是要说明至理本来没有分别。【疏】伯夷辞让五等爵位来成就名声,孔子讲论六经来显示博学;拿这些来轻视万物、以此自以为多,又同先前河伯以水自以为多有什么不同!这里总合前面的比喻,也解释了前文所谓认为孔子见闻少、轻视伯夷义行的事情。【校】(一)赵谏议本作“墟”。(二)赵本作“涯”。(三)赵本没有“于”字。(四)“于”字依世德堂本补。(五)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连”作“运”。(六)“河”字依正文改。(七)“怏”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八)“之”字依正文补。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末看作小,可以吗?” 【疏】形体大的,没有超过天地;形质小的,没有比毫末更小。因此举出大的和小的,是说明禀受的分际有差别。河伯表示自己所理解的道理,向海若询问。又一种解释说:如果以自足为大,那么我可以大于天地两仪;如果以没有剩余为小,那么我可以小于毫末。河伯已经领悟,所以认为万物与自己平等,于是说出自己的理解,询问是否正确。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一】,时无止【二】,分无常【三】,终始无故【四】。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五】,大而不多【六】,知量无穷【七】;证向今故【八】,故遥而不闷,【九】掇而不跂【一0】,知时无止【一一】;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一二】,知分之无常也【一三】;明乎坦涂【一四】,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一五】,知终始之不可故也【一六】。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一七】;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一八】;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一九】。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豪〕(一)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二0】!」【一】【注】物物各有量。【疏】既领所疑,答曰不可。夫物之器量,禀分不同,随其所受,各得称适,而千差万别,品类无穷,称适之处,无大无小,岂得率其所知,抑以为定!【二】【注】死与生皆时行。【疏】新新不住。【三】【注】得与失皆分。【疏】所禀分命,随时变易。【四】【注】日新也。【疏】虽复终而复始,而未尝不新。【五】【注】各自足也。【疏】此下释量无穷也。以大圣之知,视于远理,察于近事,故毫末虽小,当体自足,无所寡少也。【六】【注】亦无余也。【疏】天地虽大,当(离)〔体〕(二)无余,故未足以自多也。不多则无夸,不寡则息企也。【七】【注】揽而观之,知远近大小之物各有量。【疏】以大人之知,知于物之器量,大小虽异,各称其情,升降不同,故无穷也。此结前物量无穷也。【八】【注】向,明也。今故,犹古今。【疏】此下释时无止义也。向,明也。既知小大非小大,则证明古今无古今也。【释文】《证向》许亮反。崔云:往也。向郭云:明也。又虚丈反。【九】【注】遥,长也。【一0】【注】掇,犹短也。【疏】遥,长也。掇,短也。既知古今无古今,则知寿夭无寿夭。是故年命延长,终不厌生而悒闷;禀龄夭促,亦不欣企于遐寿;随变任化,未始非吾。【释文】《掇》专劣反。郭云:短也。《而不跂》如字。一本作企。下注亦然。◎家世父曰:郭象注,遥,长也,掇,犹短也。说文:掇,拾取也。易疏:患至掇也,若手拾掇物然,言近而可掇取也。闷,如老子其政闷闷,不详明。跂者,所以行也。淮南子原道训跂行喙息,马蹄篇蹩□为仁,踶跂为义,谓烦劳也。知时无止,顺谓行之而已。故者非遥,无漠视也;今者非近,无强致也。郭象注未惬。【一一】【注】证明古今,知变化之不止于死生也,故不以长而悒闷,短故为跂也。【疏】此结前时无止义也。【一二】【疏】此下释分无常义也。夫天道既有盈虚,人事宁无得丧!是以视乎盈虚之变,达乎得丧之理,故傥然而得,时也,不足为欣;偶尔而失,命也,不足为戚也。【一三】【注】察其一盈一虚,则知分之不常于得也,故能忘其忧喜。【疏】此结前分无常义也。【一四】【注】死生者,日新之正道也。【疏】此下释终始无故义也。坦,平也。涂,道也。不以死为死,不以生为生,死生无隔故。明乎坦然平等之大道者如此。【释文】《坦》吐但反。【一五】【疏】夫明乎坦然之道者,〔其〕(三)生也不足以为欣悦,其死也不足以为祸败。达死生之不二,何忧乐之可论乎!【释文】《不说》音悦。【一六】【注】明终始之日新也,则知故之不可执而留矣,是以涉新而不愕,舍故而不惊,死生之化若一。【疏】此结前终始无故义。【释文】《不愕》五各反。《舍故》音舍。【一七】【注】所知各有限也。【疏】强知者乖真,不知者会道。以此计之,当故不如也。【一八】【注】生时各有年也。【疏】未生之时,无喜所以无忧;既生之后,有爱所以有憎。【一九】【注】莫若安于所受之分而已。【疏】至小,智也;至大,境也。夫以有限之小智,求无穷之大境,而无穷之境未周,有限之智已丧,是故终身迷乱,返本无由,丧己企物而不自得也。【二0】【注】以小求大,理终不得,各安其分,则大小俱足矣。若毫末不求天地之功,则周身之余,皆为弃物;天地不见大于秋毫,则顾其形象,裁自足耳;将何以知细之定细,大之定大也!【疏】夫物之禀分,各自不同,大小虽殊而咸得称适。若以小企大,则迷乱失性,各安其分,则逍遥一也。故毫末虽小,性足可以称大;二仪虽大,无余可以称小。由此视之,至小之倪,何必定在于毫末!至大之域,岂独理穷于天地!【释文】《之倪》五反,徐音诣。郭五米反。下同。【校】(一)豪字依世德堂本改。(二)体字依上疏文改。(三)其字依下句补。
译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容量没有穷尽,时间没有终止,分际没有固定,终结和开始没有一成不变的旧迹。因此,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所以小的并不算少,大的也不算多,知道容量没有穷尽;明白过去和现在本来相通,所以长久并不苦闷,短暂也不急于攀求,知道时间没有终止;察知盈亏,所以得到时不欢喜,失去时不忧愁,知道分际并不固定;明白坦然平等的大道,所以生不值得喜悦,死也不算灾祸,知道终结和开始没有固定的旧迹。计算人所知道的,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人的一生,也不如未出生的时间长久。用极其有限的智慧去穷尽极其广大的境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确定最细小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广大的境域呢!” 【注】万物各自都有一定的容量。【疏】既然领会了河伯的疑问,便回答说不可以。万物的器量、禀赋和分际各不相同,随其所受,各自达到相称适宜的程度,差别千种万样,类别没有穷尽;既然各有适宜之处,就无所谓绝对的大或小,怎么能只凭自己的所知,压制万物而把它定为某种标准呢?【注】死与生都随着时令运行。【疏】事物时时更新,没有停留。【注】得到和失去都属于各自的分际。【疏】所禀受的分命,随着时势不断变化。【注】每天都在更新。【疏】虽然终结之后又开始,却从来没有不更新。【注】各自都能满足自身。【疏】以下解释“容量没有穷尽”。凭大圣人的智慧,观察远大的道理,考察近处的事物,所以毫末虽然细小,就其自身而言也已经完足,并没有少什么。【注】也没有剩余。【疏】天地虽然广大,就其自身而言也没有剩余,所以不值得自以为多。没有多余,就不会夸耀;没有不足,就会停止攀求。【注】总括起来观察,便知道远近大小的事物各有一定的容量。【疏】凭大人的智慧,知道万物各自的器量。大小虽然不同,却都与自身的情状相称,升降各异,所以没有穷尽。这是总结前文万物容量没有穷尽的意思。【注】向,是明白。今故,犹如古今。【疏】以下解释时间没有终止的意义。向,是明白。既然知道大小并非固定的大小,也就明白古今并非固定的古今。【释文】《证向》的“向”,音读许亮反。崔说:是过去。向、郭说:是明白。又有音读虚丈反。【注】遥,是长久。【注】掇,犹如短促。【疏】遥,是长久;掇,是短促。既然知道古今没有固定的古今,也就知道长寿和夭折没有固定的长寿和夭折。因此寿命长久,也不因厌弃生命而苦闷;寿命短促,也不欣羡追求长寿。顺应变化,任凭造化,未尝不是自身的处境。【释文】《掇》的“掇”,音读专劣反。郭说:是短。 “而不跂”按字面读,一本作“企”,下文注也如此。家世父说:郭象注说“遥”是长,“掇”犹如短。《说文》说“掇”是拾取。《易》疏说“患至掇也”,像用手拾取东西一样,是说祸患临近而容易取到。“闷”,如《老子》所说“其政闷闷”,是不明晰的意思。“跂”是用来行走的。 《淮南子·原道训》说跂行喙息,《马蹄篇》说蹩跛为仁、踶跂为义,都是烦劳的意思。知道时间没有终止,只须顺着它运行。过去并不遥远,不必冷漠看待;现在也不在近处,不必强行追求。郭象的注释并不十分妥当。【注】明白古今相通,知道变化不止于死生,所以不因寿命长而苦闷,也不因寿命短而急于攀求。【疏】这是总结前文时间没有终止的意义。【疏】以下解释分际没有固定的意义。天道既然有盈有虚,人事怎么会没有得到和失去!因此看清盈虚的变化,通达得失的道理,偶然得到,是时运如此,不值得欣喜;偶然失去,是命运如此,不值得忧伤。【注】察看一盈一虚的变化,就知道分际并不固定在得到上,所以能够忘掉忧愁和欢喜。【疏】这是总结前文分际没有固定的意义。【注】死生,是每天更新的正道。【疏】以下解释终结和开始没有固定旧迹的意义。坦,是平坦;涂,是道路。不把死当作绝对的死,不把生当作绝对的生,因为死生之间没有隔绝。明白坦然平等的大道,就是这样。【释文】《坦》的“坦”,音读吐但反。【疏】明白坦然之道的人,活着不足以特别欣喜,死了也不足以看作灾祸败亡。他通达死生没有区别,又有什么忧乐可说呢!【释文】《不说》的“说”,音读悦。【注】明白终结和开始每天都在更新,就知道旧有的事物无法执着挽留。因此进入新的变化而不惊愕,舍弃旧的事物而不惊惧,把死生的变化看作一回事。【疏】这是总结前文终结和开始没有固定旧迹的意义。【释文】《不愕》的“愕”,音读五各反。《舍故》的“舍”,音读舍。【注】每个人所知道的都有局限。【疏】勉强求知会违背真实,不知反而能够合于大道。这样计算起来,已知反而不如未知。【注】人在生存期间各自有一定的年数。【疏】未出生时没有喜悦,所以也没有忧愁;出生以后有爱,所以也有憎。【注】只需安于自己所受的分际。【疏】至小,指智慧;至大,指境域。用有限的小智慧,去求取无穷的大境域;无穷的境域还没有探究周遍,有限的智慧已经丧失,所以终身迷乱,无法返回根本,丧失自我而攀求外物,不能自得。【注】用小的去求大的,按道理终究不能得到;各自安于自己的分际,那么大小就都能满足。假如毫末不求天地的功用,那么周身之外的一切都将成为弃物;天地不显得比秋毫更大,也只是顾守自己的形象,各自满足罢了。凭什么知道细小一定细小,广大一定广大呢!” 【疏】万物所禀受的分际各不相同,大小虽然有别,却都得到与自身相称的状态。若用小的去攀求大的,就会迷乱而丧失本性;各自安于分际,便同样能够逍遥。因此毫末虽然小,其本性完足,可以说它是大;天地两仪虽然大,因为没有剩余,也可以说它是小。由此看来,最小的界限何必一定在毫末?最大的境域难道只限于天地吗!” 【释文】《之倪》的“倪”,音读五反,徐邈音读诣,郭音读五米反,以下相同。【校】(一)“豪”字依世德堂本改。(二)“体”字依上文疏文改。(三)“其”字依下句补。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一】?」【一】【疏】信,实也。世俗议论,未辩是非,佥言至精细者无复形质,至广大者不可围绕。未知此理情智虚实。河伯未达,故有此疑也。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一】。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一)【二】。此势之有也【三】。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四】;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五】,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六】。【一】【注】目之所见有常极,不能无穷也,故于大则有所不尽,于细则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与大皆非无也,庸讵知无形而不可围者哉!【疏】夫以细小之形视于旷大之物者,必不尽其弘远,故谓之不可围。又以旷大之物观于细小之形者,必不晓了分明,故谓之无形质。此并未出于有境,岂是至无之义哉!【二】【注】大小异,故所便不得同。【疏】精,微小也。垺,殷大也。欲明小中之小,大中之大,禀气虽异,并不离有(中)〔形〕(二),天机自张,各有便宜也。【释文】《垺》李普回反。徐音孚,谓盛也。郭芳尤反,崔音裒。《之殷》殷,众也。◎庆藩案殷,大也,故疏云大中之大,不当训众。《异便》婢面反。徐扶面反。注皆同。【三】【注】若无形而不可围,则无此异便之势也。【疏】大小既异,宜便亦殊,故知此势未超于有之也。【四】【注】有精粗矣,故不得无形。【疏】夫言及精粗者,必期限于形名之域,而未能超于言象之表也。【释文】《精粗》七胡反。下同。【五】【疏】无形不可围者,道也。至道深玄,绝于心色,故不可以名数分别,亦不可以数量穷尽。【释文】《能分》如字。【六】【注】唯无而已,何精粗之有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无也,故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入乎无言无意之域,而后至焉。【疏】夫可以言辨论说者,有物之粗法也;可以心意致得者,有物之精细也;而神口所不能言,圣心〔所〕(三)不能察者,妙理也。必求之于言意之表,岂期必于精粗之间哉!【释文】《不能论》本或作谕。【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便下有耳字。(二)形字依下正文期于有形句改。(三)所字依上句补。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一)【一】,不多仁恩【二】;动不为利【三】,不贱门隶【四】;货财弗争【五】,不多辞让【六】;事焉不借人【七】,不多食乎力【八】,不贱贪污【九】;行殊乎俗【一0】,不多辟异【一一】;为在从众【一二】,不贱佞谄【一三】;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一四】;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一五】。闻曰:『道人不闻【一六】,至德不得【一七】,大人无己【一八】。』约分之至也【一九】。」【一】【注】大人者,无意而任天行也。举足而投诸吉地,岂出害人之涂哉!【疏】夫大人应物,譬彼天行,运而无心,故投诸吉地,出言利物,终不害人也。【二】【注】无害而不自多其恩。【疏】慈泽类乎春阳,而不多遍行恩惠也。【三】【注】应理而动,而理自无害。【疏】应机而动,不域心以利物。【释文】《为利》于伪反。【四】【注】任其所能而位当于斯耳,非由贱之故措之斯职。【疏】混荣辱,一穷通,故守门仆隶,不以为贱也。【释文】《故措》七故反。【五】【注】各使分定。【疏】寡欲知足,守分不贪,故于彼货财,曾无争竞也。【六】【注】适中而已。【疏】率性谦和,用舍随物,终不矫情,饰辞多让。【七】【注】各使自任。【疏】愚智率性,工拙袭情,终不假借于人,分外求务。【八】【注】足而已。【疏】食于分内,充足而已,不多贪求,疲劳心力。【九】【注】理自无欲。【疏】体达玄道,故无情欲,非关苟贵清廉,贱于贪污。【一0】【注】己独无可无不可,所以与俗殊。【疏】和光同尘,无可不可,而在染不染,故行殊乎俗也。【释文】《行殊》下孟反。下尧桀之行同。【一一】【注】任理而自殊也(二)。【疏】居正体道,故不多邪辟,而大顺群生,故曾无乖异也。【释文】《辟异》匹亦反。【一二】【注】从众之所为也。【疏】至人无心,未曾专己,故凡厥施为,务在从众也。【一三】【注】自然正直。
译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广大的东西无法围绕。’这确实合乎实情吗?” 【疏】信,是实在。世俗的议论还没有辨明是非,都说最精细的东西不再有形质,最广大的东西无法围绕。不知道这个道理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河伯没有通达,所以产生这样的疑问。北海若说:“从细小的方面看大的事物,看不尽它;从大的方面看细小的事物,看不清它。精,是小的极微;垺,是大的盛大,所以二者的作用不同。这是形势所造成的。所谓精与粗,是针对有形体的事物而言;没有形体的东西,是数目所不能分别的;无法围绕的东西,是数目所不能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论说的,是事物的粗略方面;可以用心意推求的,是事物的精微方面;凡是言语不能论说、心意不能观察推求的,就不能再用精粗来衡量了。” 【注】眼睛所能看见的有一定极限,不可能无穷尽地看清,所以面对大的事物便有看不尽之处,面对细小的事物便有看不明之处,只是眼睛的能力达不到罢了。精微和广大都不是不存在,怎么知道没有形体、无法围绕的东西呢?【疏】用细小的形体去观察广大的事物,一定不能穷尽它的弘大深远,所以说它不可围绕;又用广大的事物去观察细小的形体,一定不能看得清楚明白,所以说它没有形质。这些都还没有超出有形的境域,哪里是至无的意义呢?【注】大小不同,所以各自适宜的方面不能相同。【疏】精,是微小的意思。垺,是广大盛大的意思。这是要说明小中之小、大中之大:禀受的气虽然不同,却都不能离开有形之物;天机自然展开,各自都有适宜之处。【释文】“垺”字,李氏读作普回反。徐氏读作孚,解释为盛大。郭氏读作芳尤反,崔氏读作裒。“之殷”的“殷”,是众多的意思。◎庆藩按:“殷”是大的意思,所以《疏》说“大中之大”,不应训为“众”。“异便”的“便”,读婢面反;徐氏读扶面反。注文中都相同。【三】【注】如果没有形体而不可围限,就不会有这种各异而适宜的形势。【疏】大小既然不同,适宜之处也各不相同,所以知道这种形势还没有超出有形之物。【四】【注】既然有精细和粗疏之分,所以不能没有形体。【疏】凡是说到精细和粗疏,就必然局限在形名的范围内,还不能超越言语和形象之外。【释文】“精粗”的“粗”,读七胡反。下文同。【五】【疏】没有形体、不可围限的,就是道。至道深远玄妙,超绝于心知和形色之外,所以不能用名目、数目来分别,也不能用数量穷尽。【释文】“能分”按字面读。【六】【注】只有无而已,哪里还有什么精细和粗疏呢!所谓言和意,是有;而所说的对象、所意会的对象,却是无。因此要在言语和意念之外去求它,进入无言无意的境域,然后才能达到。【疏】可以用语言辨析论说的,是有形之物的粗略层面;可以用心意体会得到的,是有形之物的精细层面;而神识和口舌都不能言说、圣人的心也不能察知的,才是玄妙的道理。既然必须在言语和意念之外去求,难道还会限定在精粗之间吗!【释文】“不能论”,有的版本作“不能谕”。【校】(一)阙误本引张君房本,“便”字下面有“耳”字。(二)“形”字据下文“期于有形”一句改正。(三)“所”字据上句补入。因此,大人的行为,不会超出伤害人的范围,也不以施行仁恩为多;行动不以谋利为目的,也不轻视守门的奴仆;对于财货不争夺,也不以过多的辞让为美;做事不依赖别人,也不以耗费体力来求取更多食物,不轻视贪污之人;行为不同于世俗,却不以偏邪奇异为多;作为都在于顺从众人,也不轻视谄媚奉承之人;世俗的爵位俸禄不足以劝诱他,刑戮和耻辱不足以使他感到羞辱;知道是非不能划定分界,大小不能划定界限。听说:“体道之人不求声名,最高的德不自以为有所得,大人没有自我。”这就是约束自身、守其分限的最高境界。【一】【注】所谓大人,就是无心而任凭天道运行的人。抬脚就会落在吉祥之地,怎么会走上伤害人的道路呢!【疏】大人应接万物,就像天道运行一样,自然运转而无心机,所以所到之处都是吉祥;他说话有利于万物,最终不会伤害人。【二】【注】不伤害人,却不自以为施恩很多。【疏】他的慈爱恩泽如同春日的阳光,却不自以为普遍施行恩惠。【三】【注】顺应道理而行动,而道理本身不会造成伤害。【疏】顺应时机而行动,不在心中预设以利物为目的。【释文】“为利”的“为”,读于伪反。【四】【注】任凭各人的能力,使其职位与此相当罢了,并不是因为轻视他,才把他安置在这个职务上。【疏】把荣辱混同,把穷困和通达视为一体,所以即使是看守门户的仆隶,也不认为低贱。【释文】“故措”的“措”,读七故反。【五】【注】各自使其守定自己的分限。【疏】欲望少而知足,守住本分而不贪求,所以对于那些财货,丝毫没有争夺。【六】【注】恰到适中而已。【疏】顺着本性而谦逊平和,取舍随着外物,始终不矫情作态,也不粉饰言辞、过多推让。【七】【注】各自让其自行承担。【疏】无论愚笨还是聪明,都顺其本性;无论工巧还是拙劣,都依其本情,始终不借助别人,也不在分外另求事务。【八】【注】满足需要而已。【疏】食用本分之内的东西,达到充足而已,不多加贪求,不使心力疲劳。【九】【注】道理本身就是没有欲望。【疏】体悟并通达玄妙之道,所以没有情欲,并不是因为姑且以清廉为贵、以贪污为贱。【一0】【注】唯独他自己无所谓可、也无所谓不可,所以行为不同于世俗。【疏】与世俗相和而不显露锋芒,无所谓可也无所谓不可;身处染污之中却不被染污,所以行为不同于世俗。【释文】“行殊”的“行”,读下孟反。下文“尧桀之行”同。【一一】【注】任凭道理而自然不同。【疏】居于正道而体悟道,所以不以邪僻为多;又完全顺应众生,所以始终没有乖异。【释文】“辟异”的“辟”,读匹亦反。【一二】【注】顺从众人的所作所为。【疏】至人无心,不曾专顾自己,所以凡有所施为,务求顺从众人。【一三】【注】自然正直。
【疏】素性忠贞,不履左道,非鄙贱佞谄而后正直也。◎家世父曰:大人之行凡五事:本不害人,非为仁也;无贵贱货利之在其心,何有辞让也;不导人以为利,何有贪污也;行自殊俗,非为异也;顺从乎众,非为谄也。事焉不借人,如许行之云并耕而治,饔而食;不多食乎力,如老子之云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顾)〔为〕(三)而民自朴;彼贪污者自止,而无事乎贱之矣。郭象注未能分明。【一四】【注】外事不接(四)于心。【疏】夫高官重禄,世以为荣;刑戮黜落,世以为耻。既而体荣枯之非我,达通塞之有时,寄来不足以劝励,寄去不足以羞辱也。◎家世父曰: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承上,言无为而民自化。仁让无所施,贪谄无所庸,又何以爵禄戮耻为也!郭象云外事不栖于心,误。【一五】【注】故玄同也。【疏】各执是非,故是非不可为定分;互为大小,故细大何得有倪限;即天地毫末之谓乎!【一六】【注】任物而物性自通,则功名归物矣,故不闻。【疏】夫体道圣人,和光韬晦,推功于物,无功名之可闻。寓诸他人,故称闻曰。【一七】【注】得者,生于失也;物各无失,则得名去也。【疏】得者,不丧之名也。而造极之人,均于得丧,既无所丧,亦无所得。故老经云,上德不德。【一八】【注】任物而已。【疏】大圣之人,有感斯应,方圆任物,故无己也。【释文】《无己》音纪。【一九】【注】约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极乎无形而不可围者为然。【疏】约,依也。分,限也。夫大人利物,抑乃多涂,要切而言,莫先依分。若视目所见,听耳所闻,知止所知,而限于分内者,斯德之至者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人下有之涂也三字。(二)赵谏议本无而字也字。(三)为字依老子原文改。(四)世德堂本作栖,赵本无此句。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一】?」【一】【疏】若物之外,若物之内,谓物性分之内外也。恶,何也。言贵贱之分,小大之倪,为在物性之中,为在性分之外,至何处所而有此耶?河伯未达其源,故致斯请也。【释文】《恶至》音乌。下同。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一】;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二】;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三】。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四】。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五】。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六】。【一】【注】各自足也。【疏】道者,虚通之妙理;物者,质碍之粗事。而以粗视妙,故有大小,以妙观粗,故无贵贱。【二】【注】此区区者,乃道之所错综而齐之(一)也。【疏】夫物情倒置,迷惑是非,皆欲贵己而贱他,他亦自贵而贱彼,彼此怀惑,故言相也。【三】【注】斯所谓倒置也。【疏】夫荣华戮耻,事出傥来,而流俗之徒,妄生欣戚。是以寄来为贵,得之所以为宠;寄去为贱,失之所以为辱;斯乃宠辱由乎外物,岂贵贱在乎己哉!【四】【注】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末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稊米无所殊其称。若夫观差而不由斯道,则差数相加,几微相倾,不可胜察也。【疏】差,别也。夫以自足为大,则毫末之与丘山,均其大矣;以无余为小,则天地之与稊米,均其小矣。是以因毫末〔以〕(二)为大,则万物莫不大矣;因天地以为小,则万物莫不小矣。故虽千差万际,数量不同,而以此观之,则理可见。◎家世父曰:道者,通乎人我者也;物者,心有所据以衡人者也;俗者,徇俗为贵贱者也;差者,万物之等差也;功者,人我两须之事功也;趣者,一心之旨趣也。繁然殽乱,而持之皆有道,故言之皆有本。贵贱大小,辨争反复,而天下纷然多故也。【释文】《其称》尺证反。《可胜》音升。【五】【注】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与为唇齿,唇齿者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无者也。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矣;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勤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澜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
译【疏】本性忠贞,不走邪道,并不是先鄙视、轻贱谄媚之人,然后才做到正直。◎家世父说:大人的行为总共有五件事:本来就不伤害人,并不是为了行仁;心中没有把货财利禄看得高贵,哪里还会有什么辞让;不引导人去谋利,哪里还会有贪污;行为自然不同于世俗,并不是为了标新立异;顺从众人,并不是为了谄媚。做事不借助别人,正如许行所说的共同耕作、共同治理,自己做饭自己吃;不以耗费民力来获取更多食物,正如老子所说“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为而民自朴”;那些贪污的人自然会停止,也就没有必要再轻视他们了。郭象的注文没有说明白。【一四】【注】外在事务不能牵动内心。【疏】高官厚禄,世人以为荣耀;刑戮和黜退,世人以为耻辱。既然体悟荣枯并不由我,通塞都有时运,那么职位到来不足以劝勉,职位离去也不足以使人羞辱。◎家世父说:世俗的爵禄不足以劝勉,刑戮和耻辱不足以羞辱,这是承接上文,说明无为而民自化。仁爱和谦让无处施行,贪污和谄媚也无从发挥,又何必把爵禄、刑戮和耻辱放在心上呢!郭象说“外在事务不留存于心”,是错误的。【一五】【注】所以达到玄妙齐同的境界。【疏】各自执着于是非,所以是非不能划定固定的分界;彼此互相规定大小,所以细小和广大哪里能有固定界限?这就是天地与毫末的关系吧!【一六】【注】任凭万物各自发展,而万物的本性自然通达,那么功劳和名声就归于万物本身,所以不求闻名。【疏】体悟道的圣人,和光同尘而隐藏自己,把功劳推给万物,没有可供传闻的功名。把功劳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说“听说”。【一七】【注】所谓得到,是从失去而产生的;万物各自都没有失去,那么“得到”这个名称也就不存在了。【疏】“得”,是不丧失的名称。但达到极致的人把得失看作平等,既然没有什么丧失,也就没有什么得到。所以《老经》说:“上德不德。” 【一八】【注】任凭万物而已。【疏】大圣之人,有感便应,方圆曲直都任凭万物,所以没有自我。【释文】“无己”的“己”,读音为纪。【一九】【注】依照各自的分限来约束,所以达到幽冥齐同的境界;只有达到没有形体、不可围限的极致,才是这样。【疏】“约”,是依照的意思;“分”,是界限的意思。大人有利于万物,途径本来很多;若简要切实地说,没有什么先于依守本分。眼睛只看所能看见的,耳朵只听所能听见的,智慧只知所能知的,并且限定在自己的分限之内,这就是德的最高境界。【校】(一)阙误本引张君房本,“人”字下面有“之涂也”三字。(二)赵谏议本没有“而字也”的“而”字。(三)“为”字据《老子》原文改正。(四)世德堂本作“栖”,赵本没有这句话。河伯说:“如果说在万物之外,或在万物之内,那么究竟到哪里才能划定贵贱?究竟到哪里才能划定大小呢?” 【一】【疏】所谓万物之外、万物之内,是说物性的分限有内外之别。“恶”是“何”的意思。意思是说,贵贱的分别、大小的界限,究竟存在于物性的范围之内,还是存在于物性范围之外?到什么地方才会有这种分别呢?河伯还没有通达其根源,所以提出这个问题。【释文】“恶至”的“恶”,读音为乌。下文同。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看,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对方为贱;从世俗的角度看,贵贱并不由自己决定。从差别的角度看,依据某物所具有的广大来称它为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某物所具有的微小来称它为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大到也不过像米粒,知道毫末小到也可以像丘山,那么大小的差别和数目就显现出来了。从功用的角度看,依据某物所具有的功用来承认它有功用,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依据某物所没有的功用来否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无功用。知道东和西虽然相反,却不能彼此取消,那么各自的功用和分限就确定了。从旨趣的角度看,依据某物所认为正确的来承认它正确,那么万物没有不正确;依据某物所认为错误的来判定它错误,那么万物没有不错误。知道尧和桀各自出于自然本性而互相否定,那么各自的旨趣和操守就显现了。【一】【注】各自都自足。【疏】道,是虚通玄妙的道理;物,是有形质而受到局限的具体事物。若以具体事物去看玄妙之道,就会有大小;若以玄妙之道去看具体事物,就没有贵贱。【二】【注】这种局促的分别,正是道把万物错综安排而使之齐同的地方。【疏】万物的情状颠倒,迷惑于是非,都想抬高自己而贬低别人;别人也自以为尊贵而贬低对方。彼此都怀有迷惑,所以说“相互”。【三】【注】这就是所谓的颠倒。【疏】荣华和刑辱,都是偶然到来的事情,世俗之人却妄自产生欣喜和忧惧。因此,外物到来便以为尊贵,得到它便以为荣耀;外物离去便以为卑贱,失去它便以为耻辱。这就是把宠辱归因于外物,哪里是贵贱由自己决定呢!【四】【注】所谓大的,是自足;所谓小的,是没有剩余。所以依据各自本性自足来称为大,那么毫末和丘山在名称上就没有差别;依据没有剩余来称为小,那么天地和稊米在称谓上也没有不同。若观察差别而不依循这个道理,差别和数目彼此累加,细微之处互相倾轧,就无法全部察知了。【疏】“差”是区别的意思。若以自足为大,那么毫末和丘山同样都是大;若以无余为小,那么天地和稊米同样都是小。因此,以毫末为大,万物就没有不大的;以天地为小,万物就没有不小的。所以即使有千差万别、数量各不相同,从这个角度看,道理也可以显现。◎家世父说:道,是贯通人与我之物;物,是心有所依据、用来衡量他人的对象;俗,是顺从世俗而判定贵贱;差,是万物的等级差别;功,是人与我双方都需要的功用;趣,是一心所归的旨趣。万物纷繁错杂,而把握它们都各有道理,所以这些说法都有根本。贵贱大小反复争辩,因此天下纷乱而多事。【释文】“其称”的“称”,读尺证反。“可胜”的“胜”,读音为升。【五】【注】天下万物无不彼此相对,而彼此都想按自己的本性发展,这就是东西相反。然而彼此又像嘴唇和牙齿一样相互依存;嘴唇和牙齿虽然从未互相代替,但嘴唇亡失,牙齿就会寒冷。因此,对方按自己的本性发展,成就我的功用反而很大;这就是彼此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若依据各自为己而否定它的功用,那么天下的功用就没有一个存在;若依据彼此不可相无而承认它的功用,那么天下的功用就没有一个不存在。若忘记各自为己所成就的功用,专想求取彼此相为的恩惠,越是勤于施惠,虚伪和浅薄就越严重,天下便失去正常的事业,人的情性也会放纵散漫,所以各自的功用和分限永远无法确定。
【疏】夫东西异方,其义相反也,而非东无以立西,斯不可以相无者也。若近取诸身者,眼见耳听,手捉脚行,五藏六腑,四肢百体,各有功能,咸禀定分,岂眼为耳视而脚为手行哉?相为之功,于斯灭矣。此是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也。然足不行则四肢为之委顿,目不视则百体为之否塞,而所司各用,无心相为,济彼之功,自然成矣,斯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也。以此观之,则功用有矣,分各定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则彼我失性而是非殽乱也,岂庄生之意哉!【释文】《自为》于伪反。注内自为相为皆同。余如字。【六】【注】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无然矣;无不然,则无非矣。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故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为也可见矣。【疏】然,犹是也。夫物皆自是,故无不是;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天下无是矣;无不是,则天下无非矣。故以物情趣而观之,因其自是,则万物莫不是;因其相非,则万物莫不非矣。夫天下之极相反者,尧桀也,故举尧桀之二君以明是非之两义。故尧以无为为是,有欲为非;桀以无为为非,有欲为是;故曰知尧桀之自然相非。因此而言,则天下万物情趣志操,可以见之矣。【校】(一)世德堂本之下有者字。(二)以字依下句补。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一】;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二】。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三】。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四】;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五】;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六】。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七】。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八】。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九】。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一)夫【一0】;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二)徒【一一】。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一二】!」【一】【疏】夫帝王异代,争让异时。既而尧知天命有归,故禅于舜;舜知历祚将改,又让于禹。唐虞是五帝之数,故曰让而帝也。(子)之,燕相子之也。哙,燕王名也。子之,即苏秦之女婿也。秦弟苏代,从齐使燕,以尧让许由故事说燕王哙,令让位与子之,子之遂受。国人恨其受让,皆不服子之,三年国乱。齐宣王用苏代计,兴兵伐燕,于是杀燕王哙于郊,斩子之于朝,以绝燕国。岂非效尧舜之陈迹而祸至于此乎!【释文】《之哙》音快,又古迈反,又古会反。之者,燕相子之也。哙,燕王名也。司马云:燕王哙拙于谋,用苏代之说,效尧舜让位与子之,三年而国乱。【二】【注】夫顺天应人而受天下者,其迹则争让之迹也。寻其迹者,失其所以迹矣,故绝灭也。【疏】殷汤伐桀,周武克纣,此之二君,皆受天命,故致六合清泰,万国来朝,是以时继三王,故云争而王也。而时须干戈,应以汤武,时须揖让,应以尧舜。故千变万化,接物随时,让争之迹,不可执留也。白公名胜,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也。平王用费无忌之言,纳秦女而疏太子,太子奔郑,娶郑女而生胜。太傅伍奢被杀,子胥奔吴,胜从奔吴,与胥耕于野。楚令尹子西迎胜归国,封于白邑,僭号称公。胜以郑人杀父,请兵报雠,频请不允,遂起兵反,楚遣叶公子高伐而灭之,故曰白公争而灭。【释文】《而王》往况反。《白公》名胜,楚平王之孙,白县尹,僭称公,作乱而死。事见左传哀公十六年。【三】【疏】争让,文武也。尧桀,是非也。若经纬天地,则贱武而贵文;若克定祸乱,则贱文而贵武。是以文武之道,贵贱有时,而是非之行,亦用舍何定!故争让之礼,于尧舜汤武之时则贵,于之哙白公之时则贱,不可常也。【四】【疏】梁,屋梁也。丽,屋栋也。冲,击也。窒,塞也。言梁栋大,可用作攻击城隍,不可用塞于鼠穴,言其器用大小不同也。
译【疏】东西处在不同方向,意义相反;但没有东就无法成立西,这就是彼此不能互相取消。若近取自身为例,眼睛看、耳朵听、手拿取、脚行走,五脏六腑、四肢百体各有功能,都禀受了一定的分限,难道眼睛会替耳朵看,脚会替手行走吗?若说彼此代替的功用,那么这些功用就不存在了。这就是依据其所没有而否定它,万物便都无功用。然而脚不行走,四肢就会因此困顿;眼睛不视物,百体就会因此闭塞。各自负责各自的作用,并非有意互相代替,却自然成就了帮助对方的功用。这就是依据其所具有的功用而承认它,万物便都具有功用。由此看来,功用确实存在,各自的分限也都确定。若忘记各自为己的功用而专想求取彼此相为的恩惠,就会使彼我丧失本性,是非混乱,这哪里是庄子的意思呢!【释文】“自为”的“为”,读于伪反。注文中“自为”“相为”都同此读音。其余按字面读。【六】【注】万物都顺其自然,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如此;万物都彼此否定,所以没有什么不是错误。既然没有什么不是错误,也就没有所谓正确;既然没有什么不是正确,也就没有所谓错误。无所谓正确、无所谓错误的,是尧;有正确、有错误之分的,是桀。然而这两位君主各自承受天赋本性,不能互相替代,所以借尧、桀来看天下的旨趣和操守,就可以看出它们不能互相替代。【疏】“然”,犹如“是”的意思。万物都各自以自己为正确,所以没有什么不是正确;万物都互相否定,所以没有什么不是错误。没有什么不是错误,天下就没有正确;没有什么不是正确,天下就没有错误。因此从万物的情性旨趣来看,依据它们各自以自己为正确,万物就没有不是正确;依据它们互相否定,万物就没有不是错误。天下相反最极端的,是尧和桀,所以举这两位君主来说明是非的两种意义。尧以无为为正确,以有欲为错误;桀以无为为错误,以有欲为正确。所以说,知道尧、桀出于自然本性而互相否定。由此而言,天下万物的情趣和志操就可以看见了。【校】(一)世德堂本“之”下有“者”字。(二)“以”字据下句补入。过去尧、舜谦让而成为帝王,燕王哙效法谦让却因此断送国家;商汤、周武争战而成为王,白公胜争夺却因此灭亡。由此看来,争夺和谦让的礼制,尧、桀的行为,贵贱都有时势,不能当作永恒不变的准则。屋梁和栋木可以用来冲击城墙,却不能用来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用途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狸狌,这是说技能不同;鸱鸺夜里能捉跳蚤,察见毫末,白天张大眼睛却看不见丘山,这是说本性不同。所以说,难道可以只以自己认为正确的为准而排斥一切错误,只以治理为准而排斥一切混乱吗?这样还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情性。这就像只以天为准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准而没有阳一样,其不可行是很明显的。然而还要这样说个不停而不放弃,不是愚蠢,就是故意欺骗。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的继承方式也各不相同。错过时机、违逆风俗的,称为篡夺之徒;适合当时、顺应风俗的,称为义士。默默想想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大小的根本呢!” 【一】【疏】帝王处于不同朝代,争夺和谦让也有不同的时势。尧知道天命有所归,所以把帝位禅让给舜;舜知道历数将要改变,又把帝位让给禹。唐、虞属于五帝之数,所以说“谦让而成为帝王”。“之”指燕国相国子之;哙是燕王的名字。子之是苏秦的女婿。苏秦的弟弟苏代奉齐国使者之命出使燕国,拿尧把帝位让给许由的故事劝说燕王哙,让他把王位让给子之,子之于是接受了。燕国人怨恨他接受禅让,都不服子之,三年之内国家发生动乱。齐宣王采用苏代的计策,发兵攻打燕国,于是把燕王哙杀在郊外,把子之斩首于朝廷,燕国因此灭亡。这难道不是效法尧、舜旧迹却招来祸患吗!【释文】“之哙”的“哙”,读音为快,又读古迈反、古会反。“之”是燕国相国子之;“哙”是燕王的名字。司马氏说:燕王哙不善于谋划,采用苏代的说法,效法尧、舜把王位让给子之,三年后国家就发生动乱。【二】【注】顺应天命、回应人心而取得天下的人,表面事迹就是争夺或谦让的事迹。若只追寻这些表面事迹,就会丧失它们所以成为这些事迹的根本,因此会导致断绝和灭亡。【疏】殷汤讨伐夏桀,周武王战胜商纣,这两位君主都承受天命,所以使四方清平安泰、各国来朝,因而在时代上承继三王,所以说“争战而成为王”。但时代需要武力,就应当像汤、武;时代需要揖让,就应当像尧、舜。所以世事千变万化,接待万物应随时而变,谦让或争战的表面形式不可执着。白公名胜,是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平王听信费无忌的话,娶秦女而疏远太子;太子逃到郑国,娶郑国女子而生下胜。太傅伍奢被杀,伍子胥逃往吴国,胜也跟随逃到吴国,与伍子胥在野外耕作。楚国令尹子西迎接胜回国,封他在白邑;胜僭越称公。胜因郑人杀害父亲,请求出兵报仇,多次请求都没有得到允许,于是起兵反叛。楚国派叶公子高讨伐并消灭他,所以说“白公争战而灭亡”。【释文】“而王”的“王”,读往况反。“白公”名胜,是楚平王的孙子、白县县尹,僭越称公,作乱而死。事情见《左传·哀公十六年》。【三】【疏】争夺和谦让,代表武力与文治;尧和桀,代表是非。若用来治理天地、使万物有条理,就应轻武而重文;若用来平定祸乱,就应轻文而重武。因此文武之道的贵贱有时势,是非的行用也岂能固定不变!所以争夺和谦让的礼制,在尧、舜、汤、武的时代就尊贵,在哙、白公的时代就卑贱,不能作为常法。【四】【疏】梁,是屋梁;丽,是屋栋;冲,是冲击;窒,是堵塞。意思是说,梁栋粗大,可以用来攻击城墙,却不能用来堵塞鼠洞,这是说器物的大小和用途不同。
【释文】《梁丽》司马李音礼,一音如字。司马云:梁丽,小船也。崔云:屋栋也。◎庆藩案初学记二十五引司马云:丽,小船也。与释文小异。◎俞樾曰:司马云,梁丽小船也,崔云屋栋也。然小船与屋栋,皆非所以冲城。诗皇矣篇与尔临冲,毛传曰:临,临车也,冲,冲车也。正义曰:兵书有作临车冲车之法,墨子有备冲之篇,知临冲俱是车也。然则此云可以冲城,其为是车明矣。徐无鬼篇君亦必无陈鹤列于丽谯之间,郭注曰:丽谯,高楼也。司马曰:丽谯,楼观名也。此所云梁丽,疑是车之有楼者,若左传所称楼车矣。文选辨亡论冲棚息于朔野,李善注曰:字略作□,楼也,可为冲车有楼之证。◎庆藩案司马训梁丽为小船,非也。俞氏以为楼车,亦近附会。考列子汤问篇雍门鬻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梁欐,即此所云梁丽也。力命篇居则连欐,文选司马长卿上林赋连卷欐佹,〔司马彪〕注:欐佹,支(柱)〔重累〕(三)也。欐者附着,佹者交午。欐与丽同。广韵:丽,着也。玉篇:丽,偶也。柱偶曰丽,梁栋相附着亦曰丽,正谓椽柱之属。当从崔说为胜。为梁丽必材之大者,故可用以冲城,不当泥视。《窒》珍悉反。尔雅云:塞也。崔李同。说文都节反。【五】【疏】骐骥骅骝,并古之良马也。捕,捉也。狸狌,野猫也。夫良马骏足,日驰千里,而捕捉小鼠,不及狸狌。是技艺不同,不可一概而取者也。【释文】《骐》音其。《骥》音冀。《骅》户花反。《骝》音留。李云:骐骥骅骝,皆骏马也。《捕》音步。本又作搏。徐音付。《狸》力之反。《狌》音姓,向同。又音生。崔本作鼬,由又反。《殊技》其绮反。【六】【注】就其殊而任之,则万物莫不当也。【疏】鸱,鸺鹠也,亦名只狐,是土枭之类也。昼则眼暗,夜则目明,故夜能撮捉蚤虱,密视秋毫之末,昼出瞋张其目,不见丘山之形。是知物性不同,岂直鸱鸺而已!故随其性而安之,则物无不当也。【释文】《鸱》尺夷反。崔云:鸱,鸺鹠;与委枭同。《夜撮》七括反。崔本作最,音同。《蚤》音早。说文:跳虫啮人者也。淮南子,鸱夜聚蚤,察分毫末。许慎云:鸱夜聚食蚤虱不失也。司马本作,音文,云:鸱,鸺鹠,夜取食。今郭本亦有作者。崔本作爪,云:鸺鹠夜聚人爪于巢中也。◎王引之曰:鸺字,涉释文内鸱鸺鹠而衍。(埤雅引此已误。)案释文曰,鸱,尺夷反,崔云,鸱鸺鹠,而不为鸺字作音,则正文内本无鸺字明矣。淮南主术篇亦云鸱夜撮蚤。◎庆藩案爪蚤通用,故崔本作爪。蚤字形相近,故司马本作。淮南主术篇高注:鸱,鸱鸺也,谓之老菟,夜鸣人屋上也。夜则目明,合聚人爪以着其巢中,故曰察分秋毫;昼则无所见,故曰形性诡也。许注曰:鸱夜聚食蚤虱不失也。撮蚤之说,许高异议。王引之云,揆之事理,当以许注为雅驯。《瞋》尺夷反,向处辰反。司马云:张也。崔音眩,又师慎反。本或作瞑。◎庆藩案释文,瞋或作瞑。疑作瞑者是也。说文:瞋,怒目也。瞑,合目也。瞑目则无所见矣。隶书□或作真,冥或作□,形相似而误。管子小问篇桓公瞋目而视,祝凫已(疵)〔痹〕(四),韩子守道篇瞋目切齿倾耳,淮南道应篇瞋目敝然,攘臂拔剑,今本瞋并误瞑,皆其例。【七】【注】夫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得我为是,失我为非,适性为治,失和为乱。然物无定极,我无常适,殊性异便,是非无主。若以我之所是,则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见彼者耳。故以道观者,于是非无当也,付之天均,恣之两行,则殊方异类,同焉皆得也。【疏】盖,不尽之辞也。师,犹师心也。夫物各师其(域)〔成〕心,妄为偏执,将己为是,不知他以为非,将我为治,不知物以为乱;故师心为是,不见己上有非;师心为治,谓言我身无乱。岂知治乱同源,是非无主!故治乱同源者,天地之理也;是非无主者,万物之情也。暗于斯趣,故言未明也。【释文】《师是》或云:师,顺也。《师治》直吏反。注皆同。【八】【疏】夫天地阴阳,相对而有。若使有天无地,则万物不成;有阴无阳,则苍生不立。是知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者,必不可行明矣。【九】【注】天地阴阳,对生也;是非治乱,互有也;将奚去哉?【疏】若夫师是而无非,师天而无地,语及于此而不舍于口者,若非至愚之人,则是故为诬罔。【释文】《不舍》音舍。下同。【一0】【疏】帝,五帝也。王,三王。三代,夏殷周。禅,授也。继,续也。或宗族相承,或让与他姓,故言殊禅也。或父子相继,或兴兵篡弒,故言殊继也。或迟速差互,不合天时;或氓俗未归,逆于人事。是以之哙慕尧舜以绝嗣,白公效汤武以灭身,如此之流,谓之篡夺也。
译【释文】“梁丽”,司马氏、李氏读作礼,也有按字面读的。司马氏说:“梁丽”是小船;崔氏说是屋栋。◎庆藩按:《初学记》卷二十五引司马氏说:“丽,是小船。”与《释文》略有不同。◎俞樾说:司马氏说“梁丽”是小船,崔氏说是屋栋。但小船和屋栋都不是用来冲城的东西。《诗经·皇矣》篇说“与尔临冲”,毛传说:“临,是临车;冲,是冲车。”《正义》说兵书有制造临车、冲车的方法,《墨子》有《备冲》篇,由此可知临、冲都是车。那么这里说“可以冲城”,显然也是车。徐无鬼篇说“君亦必无陈鹤列于丽谯之间”,郭象注说“丽谯,是高楼”;司马氏说“丽谯,是楼观的名称”。这里所说的“梁丽”,恐怕是有楼的车,就像《左传》所说的楼车。◎庆藩按:司马氏把“梁丽”解释为小船,不对;俞氏认为是楼车,也近于牵强附会。考察《列子·汤问篇》说“雍门鬻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梁欐就是这里所说的梁丽。《力命篇》说“居则连欐”,《文选·司马长卿〈上林赋〉》说“连卷欐佹”,〔司马彪〕注说:“欐佹,是支柱重叠。”欐,是附着;佹,是交错。欐与丽相同。《广韵》说:“丽,是附着。”《玉篇》说:“丽,是成双。”柱子成双叫丽,梁栋彼此附着也叫丽,这正是椽木、柱子之类。应当以崔氏的说法为优。所谓梁丽,必定是很大的木材,所以可以用来冲城,不应拘泥于字面而误解。“窒”的“窒”,读珍悉反。《尔雅》说是堵塞,崔氏、李氏同此解释。《说文》读都节反。【五】【疏】骐骥、骅骝,都是古代的良马。“捕”是捉的意思;狸狌,是野猫。良马四蹄奔驰,一天能跑千里,但捕捉小鼠却比不上狸狌。这说明技能不同,不能一概而论。【释文】“骐”读其。“骥”读冀。“骅”读户花反。“骝”读留。李氏说:骐骥、骅骝都是骏马。“捕”读步,原本也作“搏”;徐氏读付。“狸”读力之反。“狌”读姓,向氏同;又读生。崔本作“鼬”,读由又反。“殊技”的“技”,读其绮反。【六】【注】顺应万物的不同本性而任用它们,那么万物没有不恰当的。【疏】鸱,就是鸺鹠,也叫只狐,属于土枭一类。它白天眼睛昏暗,夜晚眼睛明亮,所以夜里能够捉取跳蚤虱子,仔细看清秋毫的末端;白天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丘山的形状。由此可知万物本性不同,哪里只是鸱鸺如此!所以顺应各自本性而安置它们,万物就没有不恰当的。【释文】“鸱”读尺夷反。崔氏说:鸱就是鸺鹠,与委枭相同。“夜撮”的“撮”读七括反,崔本作“最”,读音相同。“蚤”读早。《说文》说:蚤是跳跃着咬人的虫。《淮南子》说鸱夜里聚集跳蚤,能看清细微末端。许慎说:鸱夜里聚集并吃跳蚤虱子,不会遗漏。司马本作另一字,读音为文,说鸱是鸺鹠,夜里捕取食物。今郭本也有此字。崔本作“爪”,说鸺鹠夜里把人的指甲聚集在巢中。◎王引之说:“鸺”字是因《释文》中“鸱鸺鹠”而衍生出来的。《埤雅》引用这里时已经误了。考察《释文》说“鸱,尺夷反”,又引崔氏说“鸱鸺鹠”,却没有为“鸺”字注音,可见正文原本没有“鸺”字。《淮南子·主术篇》也说鸱夜里撮蚤。◎庆藩按:“爪”“蚤”通用,所以崔本作“爪”。“蚤”字形相近,所以司马本作另一字。《淮南子·主术篇》高诱注说:鸱,就是鸱鸺,称为老菟,夜里在人的屋上鸣叫。它夜里眼睛明亮,把人的指甲聚集放在巢中,所以说能察见秋毫;白天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说形性怪异。许慎注说鸱夜里聚集并吃跳蚤虱子,不会遗漏。关于“撮蚤”的解释,许慎和高诱意见不同。王引之说,按照事理判断,应以许慎的解释较为雅正妥当。“瞋”读尺夷反,向氏读处辰反。司马氏说是张开的意思。崔氏读眩,又读师慎反。有的版本作“瞑”。◎庆藩按:《释文》说“瞋”有的本子作“瞑”,疑作“瞑”是对的。《说文》说“瞋”是发怒而睁眼;“瞑”是闭眼。闭上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隶书中“□”有时作“真”,“冥”有时作“□”,字形相似而造成讹误。《管子·小问篇》说“桓公瞋目而视”,《韩非子·守道篇》说“瞋目切齿倾耳”,《淮南子·道应篇》说“瞋目敝然,攘臂拔剑”,今本的“瞋”都误作“瞑”,都是同类例子。【七】【注】天地的道理、万物的情性,是把合乎自己者看作正确,把不合乎自己者看作错误;使本性得到适宜就是治理,失去和谐就是混乱。然而万物没有固定的极限,我也没有恒常适宜的标准;本性不同,适宜之处各异,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若以我所认为正确的为标准,那么对方就不能认为它是错误;这只是知道自己而看不见对方。因此从道的角度观察,对于是非不作固定判断,把它交给天均,任凭是非两端各自运行,那么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类别就能同样各得其所。【疏】“盖”是未尽之辞。“师”犹如以自己的心意为准。万物各自以自己的成心为准,妄自偏执,把自己看作正确,却不知道别人把自己看作错误;把自己看作治理,却不知道万物把自己看作混乱。所以以自己的心意为正确,就看不见自己的上面还有错误;以自己的心意为治理,就说自己身上没有混乱。哪里知道治与乱同出一源,是非没有固定主宰!治乱同源,是天地的道理;是非无主,是万物的情性。对这个旨趣昏暗不明,所以说还没有明白。【释文】“师是”,有人说“师”是顺从的意思。“师治”的“治”,读直吏反。注文都同。【八】【疏】天地和阴阳,是相对待而存在的。假如只有天而没有地,万物就不能形成;只有阴而没有阳,众生就不能成立。由此可知,只以正确为准而没有错误,只以治理为准而没有混乱,显然是不可能实行的。【九】【注】天地和阴阳,是相对而生成的;是非和治乱,是彼此相互具有的;将要舍弃哪一方呢?【疏】如果只以正确为准而没有错误,只以天为准而没有地,说到这里还不停止,那么不是极其愚蠢的人,就是故意制造欺骗。【释文】“不舍”的“舍”,读音为舍。下文同。【一0】【疏】“帝”指五帝,“王”指三王;三代是夏、殷、周。“禅”是授予,“继”是继承。有的是同宗族相承,有的是让给异姓,所以说禅让各不相同;有的是父子相继,有的是兴兵篡夺并杀害前君,所以说继承各不相同。有的迟有的快,错过天时;有的民众尚未归附,违逆人事。因此,子之仰慕尧、舜而断送后嗣,白公效法汤、武而使自身灭亡,这一类都称为篡夺。
【释文】《篡夫》初患反,取也。下如字。【一一】【疏】夫干戈揖让,事迹不同,用舍有时,不可常执。至如汤武兴兵,唐虞揖让,上符天道,下合人心,如此之徒,谓之为义也。【一二】【注】俗之所贵,有时而贱;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顺物之迹,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疏】河伯未能会理,故海若诃使忘言,默默莫声,幸勿辞费也。夫小大无主,贵贱无门,物情颠倒,妄为臧否。故女于何推逐而知贵贱大小之家门乎?言其不知也。【释文】《女恶》音汝。后放此。下音乌。【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篡下有之字。(二)之字依世德堂本补。(三)重累二字依文选注改。(四)痹字依管子改。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一】」【一】【疏】奈何,犹如何也。河伯虽领高义,而未达旨归,故更请决疑,迟闻解释。我欲处涉人世,摄卫修道,于何事而可为乎?于何事而不可为乎?及辞让受纳,进趣退舍,众诸物务,其事云何?愿垂告诲,终身奉遵。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一】;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二】。何少何多,是谓谢施【三】;无一而行,与道参差【四】。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五】;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六】;泛泛(一)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七】。兼怀万物,其孰承翼【八】?是谓无方【九】。万物一齐,孰短孰长【一0】?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一一】,不恃其成【一二】;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一三】。年不可举【一四】,时不可止【一五】;消息盈虚,终则有始【一六】。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一七】。物之生也,若骤若驰【一八】,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一九】。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二0】。」【一】【注】贵贱之道,反复相寻。【疏】反衍,犹反复也。夫贵贱者,生乎妄执也。今以虚通之理照之,则贵者反贱而贱者复贵,故谓之反衍也。【释文】《反衍》如字,又以战反。崔云:无所贵贱,乃反为美也。本亦作畔衍,李云:犹漫衍合为一家。◎庆藩案文选左太冲蜀都赋注引司马作叛衍,云:叛衍,犹漫衍也。释文阙。《反复》芳服反。【二】【注】自拘执则不夷于道。【疏】而,汝也。夫修道之人,应须放任,而汝乃拘执心志,矜而持之,故与虚通之理蹇而不夷也。【释文】《与道大蹇》向纪辇反,徐纪偃反。本或作与天道蹇。崔本蹇作浣,云:犹洽也。【三】【注】随其分,故所施无常。【疏】谢,代也。施,用也。夫物或聚少以成多,或散多以为少,故施用代谢,无常定也。【释文】《谢施》如字。司马云:谢,代也。施,用也。崔云:不代其德,是谓谢施。【四】【注】不能随变,则不齐于道。【疏】夫代谢施用,多少适时,随机变化,故能齐物。若执一为行,则与理不冥者也。【释文】《参》初林反。《差》初宜反。【五】【注】公当而已。【疏】体道之士,望之俨然,端拱万乘,楷模于物,群彼万国,宗仰一君,亭毒黎元,必无私德也。【释文】《严乎》鱼检反,又如字。【六】【注】天下之所同求。【疏】繇繇,□长之貌也。若众人之祭社稷,而社稷无私福于人也。【释文】《繇繇》音由。【七】【注】泛泛然无所在。【疏】泛泛,普遍之貌也。夫至人立志,周普无偏,接济群生,泛爱平等。譬东西南北,旷远无穷,量若虚空,岂有畛界限域也!【释文】《泛泛》孚剑反。字又作泛。《畛》之忍反。《域》于逼反,旧于目反。【八】【注】掩御群生,反之分内而平往者也,岂扶疏而承翼哉!【疏】怀,藏也。孰,谁也。言大圣慈悲,兼怀庶品,平往而已,终无偏爱,谁复有心拯赦而接承扶翼者也!【九】【注】无方,故能以万物为方。【疏】譬彼明镜,方兹幽谷,逗机百变,无定一方也。【一0】【注】莫不皆足。【疏】万物参差,亭毒唯一,凫鹤长短,分足性齐。【一一】【注】死生者,无穷之(二)变耳,非终始也。【疏】虚通之道,无终无始,执滞之物,妄计死生。故老经云,迎不见其首,随不见其后。【一二】【注】成无常处。【疏】应物无方,超然独化,岂假待对而后生成也!【一三】【注】不以形为位,而守之不变。【疏】譬彼阴阳,春生秋杀,盈虚变化,荣落顺时,岂执守形骸而拘持名位邪!【一四】【注】欲举之令去而不能。【释文】《令去》力呈反。【一五】【注】欲止之使停又不可。【疏】夫年之夭寿,时之□促,出乎天理,盖不由人。故其来也不可举而令去,其去也不可止而令住,俱当任之,未始非我也。【一六】【注】变化日新,未尝守故。
译【释文】“篡夫”的“篡”,读初患反,是取、夺的意思;“夫”按字面读。【一一】【疏】干戈和揖让,事迹各不相同,采用或舍弃也有时势,不能固定执守。像汤、武兴兵,唐、虞揖让,上合天道,下合人心,这一类就称为义行。【注】世俗所看重的,有时会变得卑贱;事物所认为大的,世人有时反而把它看小。因此顺着事物的迹象而行,就不能不有所不同;这正是五帝、三王之所以各不相同的原因。【疏】河伯还不能领会其中的道理,所以海若呵斥他,让他忘掉言语,默默不要出声,希望他不要再徒费言辞。大小没有固定的主宰,贵贱也没有固定的门径,事物的情状颠倒错乱,人们却妄自评定好坏。因此,你从哪里推求、追逐而知道贵贱大小的门径呢?这是说你根本不知道。【释文】“女恶”的“女”音同“汝”。下文也如此。下句的“下”音同“乌”。【校】(一)阙误所引张君房本中,“篡”字下有“之”字。(二)“之”字依世德堂本补入。(三)“重累”二字依《文选》注改。(四)“痹”字依《管子》改。河伯说:“既然如此,那么我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对于辞让和接受、进取和舍弃,我究竟该怎么办呢?【一】” 【疏】“奈何”,就是“如何”的意思。河伯虽然领会了高深的义理,却还没有通达其中的宗旨,所以再次请求为他决断疑惑,等待听取解释。我想处身于人世,保养身体、修习道术,那么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做呢?至于辞让和接受、进取和退处,以及各种事务,究竟应当怎样处理?希望您垂示教诲,我将终身奉行遵守。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来看,什么算贵,什么算贱?这就叫反复流转【一】。不要拘束自己的心志,否则便会同道相违【二】。什么算少,什么算多?这就叫代谢施用【三】。不要执着于某一种做法,否则便会同道参差不合【四】。庄严肃穆,就像国家有君主一样,但并没有私人的恩德【五】;悠然广大,就像祭祀有社神一样,但并没有私人的福佑【六】;广泛无边,就像四方没有穷尽一样,没有任何界限疆域【七】。兼容万物,又有谁需要承受扶助和庇护呢【八】?这就叫没有固定的方所【九】。万物本来齐同,哪里有长短之分【一0】?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死生【一一】;不要依恃既成之物【一二】。有时虚,有时满,不以形体作为固定位置【一三】。年岁不能举起使它离去【一四】,时光不能停止使它停住【一五】;消长、盈虚循环不已,终结之后又有开始【一六】。这就是说明大道义理的方向、讨论万物道理的方法【一七】。万物的生长,如同骤然奔驰;没有一种运动不发生变化,也没有一个时刻不在迁移【一九】。究竟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二0】。” 【注】贵贱的道理反复相互转化。【疏】“反衍”,就是反复的意思。贵贱,是由虚妄的执着产生的。现在用虚通的道理来照察它,那么贵者会反转为贱,贱者又会反转为贵,所以称为“反衍”。【释文】“反衍”依字读,又音反切为“战反”。崔氏说:没有什么贵贱之分,反而都成为美好。本子也作“畔衍”。李氏说:就是漫衍流布而合为一家。◎庆藩按:《文选·左太冲〈蜀都赋〉》注引司马氏作“叛衍”,说:“叛衍”,就是漫衍。此条《释文》缺载。“反复”的“反”音反切为“芳服反”。【注】自己拘束执着,就不能同道一样平夷通达。【疏】“而”,就是“你”。修道之人应当放任自然,而你却拘束自己的心志,自矜而执持不放,所以便同虚通之理相违,不能平夷通达。【释文】“与道大蹇”的“蹇”,向氏音反切为“纪辇反”,徐氏音反切为“纪偃反”。有的本子作“与天道蹇”。崔氏本“蹇”作“浣”,说是“和洽”的意思。【注】随着各自的分限,所以施用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式。【疏】“谢”,是代替、代谢的意思;“施”,是施用的意思。事物有时聚少而成多,有时散多而为少,所以施用和代谢不断变换,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释文】“谢施”依字读。司马氏说:“谢”是代替,“施”是施用。崔氏说:不代替其德,这就叫“谢施”。【注】不能随着变化而变化,就不能同道一样齐同。【疏】代谢和施用,多少都要适应时宜,随着机缘变化,所以能够齐同万物。若执着于一种做法去行动,就不能与道理相合。【释文】“参”音反切为“初林反”。“差”音反切为“初宜反”。【注】只求公正恰当而已。【疏】体察大道的人,远望其形象便令人肃然;他端坐拱手面对万乘之君,成为万物的楷模,使各国都共同仰望一位君主,养育万民,却必定没有私人的恩德。【释文】“严乎”的“严”音反切为“鱼检反”,又可依本字读。【注】是天下人共同求取的东西。【疏】“繇繇”,是□长的样子。就像众人祭祀社神和稷神,而社稷并不私自给某个人降福。【释文】“繇繇”音同“由”。【注】广泛流布,没有固定所在。【疏】“泛泛”,是普遍广大的样子。至人的志向周遍普及而没有偏私,接济众生,广泛平等地施爱。譬如东西南北,旷远无穷,度量如同虚空,哪里有边界疆域呢?【释文】“泛泛”音反切为“孚剑反”,字又作“泛”。“畛”音反切为“之忍反”。“域”音反切为“于逼反”,旧本音反切为“于目反”。【注】覆盖并驾驭众生,使它们回归各自的分内而平等运行,哪里还需要疏展枝蔓地承受扶助呢?【疏】“怀”,是包容、藏纳的意思;“孰”,是谁的意思。就是说,大圣慈悲,兼容万类,只是平等地对待它们,始终没有偏爱;又有谁需要存心拯救、接引和扶助呢?【注】正因为没有固定的方所,所以能以万物各自作为方所。【疏】譬如明镜,面对幽深山谷,随着机缘呈现百般变化,并没有固定的一种方所。【注】没有一样不是各自完足的。【疏】万物形态参差不同,但养育成全它们的道理只有一个;野鸭和仙鹤虽然长短不同,各自的禀性和分量都同样完足。【注】死生只是无穷变化中的一种,并不是终始。【疏】虚通之道没有终结和开端,执着滞碍的万物却妄自计较死生。所以《老经》说: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注】成就没有固定不变的所在。【疏】应合万物而没有固定方式,超然独自变化,哪里需要等待与它相对的条件具备以后才生成呢?【注】不把形体当作固定位置,也不拘守它而不变。【疏】譬如阴阳,春天生发,秋天肃杀;盈虚变化,荣枯凋落都顺应时令,哪里能执守形骸而拘持名位呢?【注】想举起年岁使它离去,却做不到。【释文】“令去”的“令”音反切为“力呈反”。【注】想让时光停止使它停住,也做不到。【疏】人的寿夭、时光的□促,都出于天理,大概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因此,年岁到来时不能举起它使它离去,时光离去时也不能阻止它使它停住;都应当任其自然,这些从来没有不是属于我的。【注】变化每天更新,从来不固守旧有状态。
【疏】夫阴消阳息,夏盈冬虚,气序循环,终而复始;混成之道,变化日新,循理直前,无劳措意也。【一七】【疏】前来所辨海若之谈,正是语大道之义方,论万物之玄理者也。【一八】【注】但当就用耳。【疏】夫生灭流谢,运运不停,其为迅速,如驰如骤。是(尤)〔犹〕百年倏忽,何足介怀也!【一九】【注】故不可执而守。【疏】夫流动变化,时代迁移,迅若交臂,骤如过隙,故未有语动而不变化,言时而不迁移也。【二0】【注】若有为不为于其闲,则败其自化矣。【疏】万物纷乱,同禀天然,安而任之,必自变化,何劳措意为与不为!【校】(一)赵谏议本作泛。(二)赵本之下有一字。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一】?」【一】【注】以其自化。【疏】若使为与不为混一,则凡圣之理均齐。既任变化之自然,又何贵于至道?河伯更起斯问,迟以所疑。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一】。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二】。非谓其薄之也【三】,言察乎安危【四】,宁于祸福【五】,谨于去就【六】,莫之能害也【七】。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八】,德在乎天【九】。知天(一)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一0】蹢而屈伸【一一】,反要而语极【一二】。」【一】【注】知道者,知其无能也;无能也,则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而四支百体,五藏精神,已不为而自成矣,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后哉!达乎斯理者,必能遣过分之知,遗益生之情,而乘变应权,故不以外伤内,不以物害己而常全也。【疏】夫能知虚通之道者,必达深玄之实理;达深玄之实理者,必明于应物之权智。既明权实之无方,故能安排而去化。死生无变于己,何外物之能害哉!(以)〔此〕答河伯之所疑,次明至道之可贵。【释文】《五藏》才浪反。【二】【注】夫心之所安,则危不能危;意无不适,故苦不能苦也。【疏】至德者,谓得至道之人也。虽复和光混世,处俗同尘,而不为四序所侵,不为三灾所害,既得之于内,故外不能贼。此明解道之可贵也。【三】【注】虽心所安,亦不使犯之。【疏】薄,轻也。所以水火不侵,禽兽不害者,惟心所安,则伤不能伤也,既不违避,亦不轻犯之也。【释文】《其薄》如字。崔云:谓以体着之。【四】【注】知其不可逃也。【疏】所以伤不能伤者,正言审察乎安危,顺之而不可逃,处之而常适也。【五】【注】安乎命之所遇。【疏】宁,安也。祸,穷塞也。福,通达也。至德之人,唯变所适,体穷通之有命,达祸福之无门,故所乐非穷通,而所遇常安也。【六】【注】审去就之非己。【疏】谨去就之无定,审取舍之有时,虽复顺物迁移,而恒居至当者。【七】【注】不以害为害,故莫之能害。【疏】一于安危,冥于祸福,与化俱往,故物莫能伤。此总结以前无害之义。【八】【注】天然在内,而天然之所顺者在外,故大宗师云,知天人之所为者至矣,明内外之分皆非为也。【疏】天然之性,韫之内心;人事所顺,涉乎外迹;皆非为也。任之自然,故物莫之害矣。【九】【注】恣人任知,则流荡失素也。【疏】至德之美,在乎天然,若恣人任知,则流荡天性。【一0】【注】此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者也,故虽行于外,而常本乎天而位乎得矣。【疏】此真知也。位,居处也。运真知而行于世,虽涉于物千变万化,而恒以自然为本,居于虚极而不丧其性,动而寂者也。【释文】《之行》如字。【一一】【注】与机会相应者,有斯变也。【疏】蹢,进退不定之貌也。至人应世,随物污隆,或屈或伸,曾无定执,趣(人)〔舍〕冥会,以逗机宜。【释文】《蹢》丈益反,又持革反。《》丈绿反,又音浊。《屈伸》音申。【一二】【注】知虽落天地,事虽接万物,而常不失其要极,故天人之道全也。【疏】虽复混迹人闲而心恒凝静,常居枢要而反本还源。所有语言,皆发乎虚极,动不乖寂,语不乖默也。【释文】《反要》于妙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天作乎。曰:「何谓天?何谓人【一】?」【一】【疏】河伯未达玄妙,更起此疑,问天人之道,庶希后答。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一】。故曰,无以人灭天【二】,无以故灭命【三】,无以得殉名【四】。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五】。」【一】【注】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马乎?服牛乘马,可不穿落之乎?牛马不辞穿落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
译【疏】阴气消退、阳气增长,夏天充盈、冬天亏虚,气的运行循环往复,终结后又重新开始;浑然生成万物的道,日日变化更新,顺着道理径直向前,不必费心安排。【疏】前面海若所辨析的言论,正是在说明大道的义理方向,讨论万物的深奥道理。【注】只应当顺着它的作用而行罢了。【疏】生灭流转、代谢不停,运行极其迅速,如同奔驰和骤驰。人生百年也不过倏忽即逝,有什么值得挂怀的呢?【注】所以不能执着它而固守不变。【疏】事物流动变化,时代迁移,迅速得如同交臂而过,急骤得如同从缝隙前掠过,所以没有一种运动不发生变化,也没有一个时刻不在迁移。【注】如果在这中间刻意有所作为或不作为,就会破坏它自行变化。【疏】万物纷杂错乱,却同样禀受天然之性;安然任其自然,它们必定会自行变化,何必费心计较该做还是不该做呢?【校】(一)赵谏议本作“泛”。(二)赵本“之”字下有“一”字。河伯说:“既然如此,道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一】?” 【注】因为它能使万物自行变化。【疏】如果作为与不作为混同为一,那么凡人与圣人的道理就都相同了。既然任凭变化自然发生,又为什么说道可贵呢?河伯又提出这个问题,等待对方解答他的疑惑。北海若说:“认识道的人必定通达道理,通达道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一】。具有至德的人,火不能使他热,水不能使他淹,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二】。这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事物【三】,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四】,安处于祸福【五】,谨慎对待离去和进取【六】,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七】。因此说,天性在内,人事在外【八】;德存在于天性【九】。认识天与人的行为,以天性为根本,以所得的分限为立足处【一0】;进退屈伸【一一】,回归根本而说到极致【一二】。” 【注】所谓知道道,就是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既然无能为力,那么是什么使我生成的呢?我是自然而然生成的罢了。我的四肢百体、五脏和精神,已经没有刻意作为却自然形成了;那么在生成以后,又何必存心去安排呢?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必定能够遣除过分的知识,抛弃增益生命的欲望,乘应变化而运用权变,所以不让外物伤害内在,不让外物伤害自己,并且常能保全自身。【疏】能够认识虚通之道的人,必定通达深奥玄妙的实理;通达深奥玄妙实理的人,必定明白应对外物的权变智慧。既然明白权变和常理都没有固定方式,所以能够安顿自身而顺化。死生都不能使自己改变,外物又怎么能伤害他呢?这是回答河伯的疑问,接着说明至道的可贵。【释文】“五藏”的“藏”音反切为“才浪反”。【注】心中感到安适,危险就不能成为危险;心意没有不适,所以痛苦也不能成为痛苦。【疏】至德之人,就是获得至道的人。即使收敛光芒、混同于世俗,处在世俗中而与尘俗相同,也不会被四时侵害,不会被三灾伤害;因为他已经从内在获得至德,所以外物不能侵害他。这是在说明体解大道的可贵。【注】虽然心中安适,也不让自己冒犯这些事物。【疏】“薄”,是轻视的意思。水火不能侵犯、禽兽不能伤害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心中安适,伤害也就不能成为伤害;但这并不是违背躲避它们,也不是轻视而冒犯它们。【释文】“其薄”依字读。崔氏说:是指以身体承受它。【注】知道这是不能逃避的。【疏】伤害不能成为伤害,正是因为他明察安危,顺应它而知道不可逃避,处在其中却始终安适。【注】安然接受命运所遇到的一切。【疏】“宁”,是安定的意思;“祸”,是困穷闭塞;“福”,是通达顺利。至德之人随变化而适应,体会穷困与通达都有命定,通晓祸福并无固定门户,所以他所乐的不是穷困或通达,而是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安然处之。【注】审察离去和进取都不是固定属于自己的。【疏】谨慎对待离去和进取并无定规,审察取舍各有时宜;即使随着外物迁移变化,也始终处在最恰当的位置。【注】不把伤害当成伤害,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疏】把安危看作一体,与祸福冥然相合,随同变化一起运行,所以外物不能伤害他。这是总结前面所说“无害”的意义。【注】天然之性存在于内,而顺应天然之性的表现存在于外,所以《大宗师》说:知道天与人所作所为的人,就是达到最高境界;明白内外的分际都不是人为作为。【疏】天然之性蕴藏在内心,人事中所顺应的部分表现在外在行迹;二者都不是人为造作。任其自然,所以外物不能伤害他。【注】任凭人的知识和智巧发挥,就会流荡失去本性。【疏】至德的美处在于天然;如果任凭人的知识发挥,就会使天性流荡失散。【注】这是天然的知觉,自行运作而不超出自己的分限,所以虽然作用于外,却始终以天性为根本,以所得的分限为立足处。【疏】这是真知。“位”,是居处的意思。运用真知而行于世间,虽然接触外物而经历千变万化,却始终以自然为根本,居于虚极而不丧失本性,是在行动中保持寂静。【释文】“之行”依字读。【注】能够同机会相应,就会有这种变化。【疏】“蹢”,是进退不定的样子。至人应对世事,随着外物的升降而变化,或屈或伸,从不固定执着;进退取舍都与道理冥合,以适应时机。【释文】“蹢”音反切为“丈益反”,又音“持革反”。“”音反切为“丈绿反”,又音同“浊”。“屈伸”的“伸”音同“申”。【注】虽然知识涉及天地,事务接触万物,却始终不失其根本要领,所以天道和人道都能完整。【疏】虽然混迹于人世之间,内心却始终凝静,常处在枢要之处而返回根本、回归本源。所有言语都发自虚极,行动不违背寂静,说话不违背沉默。【释文】“反要”的“要”音反切为“于妙反”。【校】(一)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作“乎”,不作“天”。河伯说:“什么叫天?什么叫人【一】?” 【疏】河伯还没有通达玄妙之理,于是又提出这个疑问,询问天道和人道,希望得到后面的回答。北海若说:“牛马有四条腿,这叫作天;给马套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绳,这叫作人【一】。所以说,不要用人为的事情毁灭天性【二】,不要用故意造作的行为毁灭天命【三】,不要用所得去殉身于名声【四】。谨慎守护这些而不要失去,这就叫返回本真【五】。” 【注】人活着,难道可以不驾牛乘马吗?既然驾牛乘马,难道可以不为它们穿戴笼头和鼻绳吗?牛马不拒绝被穿戴笼头鼻绳,是因为天命本来就应当如此。如果合乎天命,那么即使寄托于人事,其根本仍在天性。
【疏】夫牛马禀于天,自然有四脚,非关人事,故谓之天。羁勒马头,贯穿牛鼻,出自人意,故谓之人。然牛鼻可穿,马首可络,不知其尔,莫辨所由,事虽寄乎人情,理终归乎造物。欲显天人之一道,故托牛马之二兽也。【二】【注】穿落之可也,若乃走作过分,驱步失节,则天理灭矣。【疏】夫因自然而加人事,则羁络之可也。若乃穿马络牛,乖于造化,可谓逐人情之矫伪,灭天理之自然。【三】【注】不因其自为而故为之者,命其安在乎!【疏】夫率性乃动,动不过分,则千里可致而天命全矣。若乃以驽励骥而驱驰失节,斯则以人情事故毁灭天理,危亡旦夕,命其安在乎!岂唯马牛,万物皆尔。【四】【注】所得有常分,殉名则过也。【疏】夫名之可殉者无涯,性之所得者有限,若以有限之得殉无涯之名,则天理灭而性命丧矣。【五】【注】真在性分之内。【疏】夫愚智夭寿,穷通荣辱,禀之自然,各有其分。唯当谨固守持,不逐于物,得于分内而不丧于道者,谓反本还源,复于真性者也。此一句总结前玄妙之理也。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一】。【一】【疏】怜是爱尚之名。夔是一足之兽,其形如(诐)〔鼓〕,足似人脚,而回踵向前也。山海经云,东海之内,有流波之山,其山有兽,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而行,声音如雷,名之曰夔。昔黄帝伐蚩尤,以夔皮冒鼓,声闻五百里也。蚿,百足虫也,夔则以少企多,故怜蚿;蚿则以有羡无,故怜蛇;蛇则以小企大,故怜风;风则以暗慕明,故怜目;目则以外慕内,故怜心。欲明天地万物,皆禀自然,明暗有无,无劳企羡,放而任之,自合玄道。倒置之徒,妄心希慕,故举夔等之粗事,以明天机之妙理。又解:怜,哀愍也。夔以一足而跳踯,怜蚿众足之烦劳;蚿以有足而安行,哀蛇无足而辛苦;蛇有形而适乐,愍风无质而冥昧;风以飘飖而自在,怜目域形而滞着;目以在外而明显,怜心处内而暗塞。欲明物情颠倒,妄起哀怜,故托夔蚿以救其病者也。【释文】《夔》求龟反,一足兽也。李云:黄帝在位,诸侯于东海流山得奇兽,其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能走,出入水即风雨,目光如日月,其音如雷,名曰夔。黄帝杀之,取皮以冒鼓,声闻五百里。《怜》音莲。《蚿》音贤,又音玄。司马云:马蚿虫也。广雅云:蛆渠马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司马云:夔,一足;蚿,多足;蛇,无足;风,无形;目,形缀于此,明流于彼;心则质幽,为神游外。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踸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一】」【一】【疏】踸踔,跳踯也。我以一足跳踯,快乐而行,天下简易,无如我者。今子驱驰万足,岂不劬劳?如何受生独异于物?发此疑问,庶显天机也。【释文】《(足今)》敕甚反,郭菟减反,一音初禀反。《卓》本亦作踔,同。敕角反。李云:□卓,行貌。◎卢文弨曰:今本卓作踔。◎庆藩案卓,独立也,与踔□声义同。汉书河间献王传卓尔不群,说苑君道篇踔然独立。(踔,敕角切。)说文:□,(竹角切。)特止也。徐锴系传:特止,卓立也。通作踔逴。广雅:踔,绝也。李善西都赋注,逴(救角切。)跞,犹超绝也。义并同。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一)。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一】【一】【疏】夫唾而喷者,实无心于大小,而大小之质自分,故大者如珠玑,小者如蒙雾,散杂而下,其数难举。今蚿之众足,乃是天然机关,运动而行,未知所以,无心自张,有同喷唾。夔以人情起问,蚿以天机直答,必然之理,于此自明也。【释文】《唾》吐卧反。《喷》普闷反,又芳奔反,又孚问反。《如雾》音务,郭武贡反。《可胜》音升。◎庆藩案文选陆士衡文赋注引司马云:天机,自然也。释文阙。【校】(一)赵谏议本无也字。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一】?」【一】【疏】蚿以众足而迟,蛇以无足而速,然迟速有无,禀之造化,欲明斯理,故发此疑问。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一】!」【一】【注】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一)。则生之行也,岂知行而行哉!故(二)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见,心不知所以知,俛然而自得矣。迟速之节,聪明之鉴,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惑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机而伤其神器也(三)。至人知天机之不可易也,故捐聪明,弃知虑,魄然忘其所为而任其自动,故万物无动而不逍遥也。【疏】天然机关,有此动用,迟速有无,不可改易。无心任运,何用足哉!【释文】《俛然》亡本反。
译【疏】牛马禀受于天,自然长有四条腿,与人事无关,所以叫作“天”。给马套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绳,出于人的意愿,所以叫作“人”。然而牛鼻可以穿,马首可以系,人们并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也分辨不清其由来;事情虽寄托于人情,最终道理仍归于造物者。为了显明天道与人道本来是一条道理,所以借牛马这两种动物来说明。【注】给它们穿戴笼头和鼻绳是可以的;如果奔走过度、驱赶行走失去节度,那就毁灭了天理。【疏】顺应自然而加以人事,给它们系上缰络是可以的。若给马穿上鼻绳、给牛套上不合适的络头,违背造化,那就是追逐人为的矫饰,毁灭天然的道理。【注】不顺着它自行如此而偏要强行作为,那么天命又在哪里呢?【疏】顺着本性而行动,行动不过分,即使行走千里也能保全天命。若用劣马去勉强追赶骏马,驱驰失去节度,这就是用人情事故毁灭天理,危亡就在旦夕之间,天命还在哪里呢?哪里只是马牛如此,万物都是这样。【注】所得有一定的分限,用它去殉求名声就是过分。【疏】可以用来殉求的名声没有边际,性分所能得到的东西却有限;如果拿有限的所得去殉求无穷的名声,就会毁灭天理,丧失本性和生命。【注】真性存在于本性分限之内。【疏】愚昧或聪明、短命或长寿、困穷或通达、荣显或屈辱,都是禀受于自然,各有自己的分限。只应当谨慎坚守,不追逐外物;所得在分内而不丧失道,这就叫返回根本、回归本源,恢复真性。这一句总结前面所说的玄妙道理。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一】。【疏】“怜”是喜爱、推重的名称。夔是一只脚的兽,形状像鼓,脚像人的脚而脚跟向前转。据《山海经》说,东海之内有流波山,山中有一种兽,形状像牛,青黑色,没有角,只有一只脚,行走时声音如雷,名叫夔。过去黄帝征伐蚩尤,用夔的皮蒙在鼓上,鼓声能传到五百里。蚿是百足虫。夔因为脚少而羡慕脚多的蚿;蚿因为自己有脚而羡慕没有脚的蛇;蛇因为形体小而羡慕巨大的风;风因为无形无声而暗自羡慕有光明的眼睛;眼睛因为在外而羡慕处于内在的心。这里是要说明,天地万物都禀受自然,明暗、有无各有不同,不必劳心去羡慕,只要放任自然,就会自然合于玄道。颠倒错乱的人妄自生出羡慕,所以举出夔等的浅近事情,来说明天机的深妙道理。另一种解释说:“怜”是哀怜。夔只有一只脚而跳跃行走,便哀怜蚿有许多脚而劳苦;蚿因为有脚可以安然行走,便哀怜蛇没有脚而辛苦;蛇有形体而安适快乐,便怜悯风没有形质而昏昧;风飘荡自在,便怜悯眼睛受形体范围限制而滞着;眼睛处在外部而明显,便怜悯心处在内部而幽暗闭塞。这里是要说明,万物的情状颠倒,人们妄自生出哀怜,所以借夔和蚿来医治这种弊病。【释文】“夔”音反切为“求龟反”,是一只脚的兽。李氏说:黄帝在位时,诸侯在东海流山得到一种奇兽,形状像牛,青黑色,没有角,只有一只脚,能够行走,出入水中就会引起风雨,眼光如日月,声音如雷,名叫夔。黄帝杀死它,取皮蒙鼓,声音能传五百里。“怜”音同“莲”。“蚿”音同“贤”,又音同“玄”。司马氏说:是马蚿虫。 《广雅》说:蛆渠就是马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司马氏说:夔只有一只脚,蚿有许多脚,蛇没有脚,风没有形体;眼睛有形体附着在这里,而光明流布到那里;心的形质幽深,却能使精神游于外。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行走,自以为天下没有比我更好的了。如今你驱使一万只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 【疏】“踸踔”,是跳跃的意思。我用一只脚跳跃,快乐地行走,天下再没有比我更简易的了。如今你驱使一万只脚,难道不劳苦吗?你为什么偏偏得到与众物不同的形体呢?夔提出这个疑问,是希望显明天机。【释文】“(足今)”音反切为“敕甚反”,郭氏音“菟减反”,又有一音为“初禀反”。“卓”本来又作“踔”,二字相同,音反切为“敕角反”。李氏说:“□卓”是行走的样子。◎卢文弨说:今本“卓”作“踔”。◎庆藩按:“卓”是独立的意思,与“踔”在声音和意义上相同。《汉书·河间献王传》有“卓尔不群”,《说苑·君道篇》有“踔然独立”。“踔”音反切为“敕角切”。《说文》:“□”,音反切为“竹角切”,是特立不动的意思。徐锴《系传》说:特立不动,就是卓然站立。通作“踔”“逴”。《广雅》说:“踔”,是超绝的意思。《文选·西都赋》李善注说,“逴跞”就是超绝。意义都相同。蚿说:“不是这样。你没见过吐唾沫吗?一喷出来,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混杂着落下来的多得数不清【一】。如今我发动我的天机,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 【疏】喷出的唾沫,本来并没有心思想要分大小,但大小的形质自然形成差别;大的像珠玉,小的像蒙蒙雾气,散乱混杂地落下,数量难以计数。如今蚿的许多脚,正是天然的机关,发动它便能行走,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它无心而自然张动,和喷出的唾沫相同。夔从人情发问,蚿直接以天机回答;必然的道理在这里自然明白了。【释文】“唾”音反切为“吐卧反”。“喷”音反切为“普闷反”,又音“芳奔反”,又音“孚问反”。“如雾”的“雾”音同“务”,郭氏音反切为“武贡反”。“可胜”的“胜”音同“升”。◎庆藩按:《文选·陆士衡〈文赋〉》注引司马氏说:“天机”,就是自然。此条《释文》缺载。【校】(一)赵谏议本没有“也”字。蚿对蛇说:“我凭许多脚行走,却赶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呢【一】?” 【疏】蚿有许多脚却行动迟缓,蛇没有脚却行动迅速;然而迟速和有无,都是禀受于造化。为了说明这个道理,所以提出这个疑问。蛇说:“由天机发动的事情,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呢【一】!” 【注】万物生成,并不是先知道要生成才生成的。既然如此,万物行动时,难道是先知道要行动才行动吗?所以脚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行走,眼睛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心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知觉,只是俯然任其自然,自得其所。行动的迟速、耳目的聪明与否,有的能做到,有的不能做到,都不是由我决定的。可是迷惑的人因为想占有自己的身体,便夸耀自己的才能;因此违逆天机,损伤天然的神明。至人知道天机不可改变,所以舍弃聪明,抛弃机心和思虑,茫然忘掉自己的作为,任凭它自行运转;因此万物没有一种运动不是逍遥自在的。【疏】天然的机关具有这种运动作用,迟速和有无都不可改变。无心而任其自然运行,哪里用得着脚呢?【释文】“俛然”的“俛”音反切为“亡本反”。
【校】(一)赵谏议本无也字。(二)赵本无哉故二字。(三)赵本无也字。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一】【一】【疏】胁,肋也。蓬蓬,风声也,亦尘动貌也。蛇既无足,故行必动于脊胁也。似,像也。蛇虽无足,而有形像,风无形像,而鼓动无方,自北徂南,击扬溟海,无形有力。窃有所疑,故陈此问,庶闻后答也。【释文】《蓬蓬》步东反,徐扶公反。李云:风貌。◎家世父曰:玉篇,似,肖也。所以行者,足也;动吾脊胁而行,无足而犹肖夫足也。有形则有肖,无形则亦无所肖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一】【一】【注】恣其天机,无所与争,斯小不胜者也(一)。然乘万物御群材之所为,使群材各自得,万物各自为,则天下莫不(二)逍遥矣,此乃(三)圣人所以为大胜也。【疏】风虽自北徂南,击扬溟海,然人以手指撝于风,风即不能折指,以脚□踏于风,风亦不能折脚,此小不胜也。然而飘风卒起,羊角乍腾,则大厦为之飞扬,栎社以之摧折,此大胜也。譬达观之士,秽迹扬波,混愚智于群小之间,泯是非于嚣尘之内,此众小不胜也。而亭毒苍生,造化区宇,同二仪之覆载,等三光之照烛,此大胜也。非下凡之所解,唯圣人独能之。□亦有作字者,,藉(盖)也(四)。今不用此解也。【释文】《》音秋。李云:藉也。藉则削也。本又作□,子六反,又七六反,迫也。◎家世父曰:李轨云,藉也,藉则削也,本(文)〔又〕作□。指者,手向之;者,足蹴之。荀子强国篇巨楚县吾前,大燕吾后,劲魏钩吾右,杨倞注:,踧也,言蹴踏于后也。《折大》之舌反。《蜚大》音飞,又扶贵反。【校】(一)赵谏议本无者也二字。(二)赵本无莫不二字。(三)赵本无乃字。(四)盖字依释文删。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而弦歌不惙(一)【一】。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二】?」【一】【疏】辍,止也。宋当为卫,字之误也。匡,卫邑也。孔子自鲁适卫,路经匡邑,而阳虎曾侵暴匡人,孔子貌似阳虎。又孔子弟子颜克,与阳虎同暴匡邑,克时复与孔子为御。匡人既见孔子貌似阳虎,复见颜克为御,谓孔子是阳虎重来,所以兴兵围绕。孔子达穷通之命,故弦歌不止也。【释文】《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色主反。《》子合反。司马云:宋当作卫。匡,卫邑也。卫人误围孔子,以为阳虎。虎尝暴于匡人,又孔子弟子颜克,时与虎俱,后克为孔子御,至匡,匡人共识克,又孔子容貌与虎相似,故匡人共围之。《不惙》本又作辍,同。丁劣反。【二】【疏】娱,乐也。匡人既围,理须忧惧,而弦歌不止,何故如斯?不达圣情,故起此问。本亦有作虞字者,虞,忧也。怪夫子忧虞而弦歌不止。【释文】《入见》贤遍反。【校】(一)赵谏议本作辍。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一),时也。【一】当尧舜(二)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二】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三】;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四】。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五】。」【一】【注】将明时命之固当,故寄之求讳。【疏】讳,忌也,拒也。穷,否塞也。通,泰达也。夫子命仲由来,语其至理云:「我忌于穷困,而不获免者,岂非天命也!求通亦久,而不能得者,不遇明时也。夫时命者,其来不可拒,其去不可留,故安而任之,无往不适也。」夫子欲显明斯理,故寄之穷讳,而实无穷讳也。【释文】《吾语》鱼据反。【二】【注】无为劳心于穷通之间。【疏】夫生当尧舜之时,而天下太平,使人如器,恣其分内,故无穷塞。当桀纣之时,而天下暴乱,物皆失性,故无通人。但时属夷险,势使之然,非关运知,有斯得失也。【三】【注】情各有所安。【疏】情有所安而忘其怖惧。此起譬也。【释文】《蛟》音交。《渔父》音甫。《兕》徐履反。【四】【注】圣人则无所不安。【疏】圣人知时命,达穷通,故勇敢于危险之中,而未始不安也。此合喻也。【释文】《大难》乃旦反。【五】【注】命非己制,故无所用其心也。夫安于命者,无往而非逍遥矣,故虽匡陈羑里,无异于紫极闲堂也。【疏】处,安息也。制,分限也。告敕子路,令其安心。「我禀天命,自有涯分,岂由人事所能制哉!」
译【校】(一)赵谏议本没有“也”字。(二)赵本没有“哉故”二字。(三)赵本没有“也”字。蛇对风说:“我活动脊背和两胁来行走,还算有些形迹。如今你蓬蓬地从北海兴起,又蓬蓬地进入南海,却好像什么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一】?” 【疏】“胁”就是肋骨。“蓬蓬”是风声,也形容尘土被吹动的样子。蛇既然没有脚,所以行走时必定要活动脊背和两胁。“似”是像的意思。蛇虽然没有脚,却有形体和形迹;风没有形体和形迹,却能无定向地鼓动,从北方到南方,吹击扬动大海,虽然无形却有力量。蛇心中有所疑惑,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希望听到后面的回答。【释文】“蓬蓬”音步东反,“”音徐扶公反。李颐说:“这是形容风的样子。”◎家世父说:《玉篇》说,“似”就是相像。用来行走的是脚;风吹动我的脊背和两胁而行走,虽然没有脚,却仍然像有脚一样。凡是有形体的,就有相似之处;没有形体,也就没有什么可以相似的了。风说:“是的。我蓬蓬勃勃地从北海兴起,进入南海;然而人用手指着我,我就胜不过他;人用脚踩我,我也胜不过他。即便如此,折断大树、吹飞大屋,却只有我能做到,所以把在许多小事上不能胜过别人,看作大的胜利。能够取得这种大胜的,只有圣人。” 【一】【注】任凭万物的自然机理运行,不与任何事物争胜,这就是在小事上不能胜过别人。然而驾驭万物、统御众材,使众材各得其所,使万物各自运行,那么天下就没有不逍遥的了;这才是圣人所以能取得大胜的原因。【疏】风虽然从北方吹向南方,冲击并激扬大海,但人用手指挥风,风就不能折断手指;人用脚踩风,风也不能折断脚,这就是小的不能胜过。可是狂风突然刮起,旋风猛然腾卷,大厦便会被吹得飞扬,栎树神社的巨树也会因此折断,这就是大的胜过小的。譬如通达的士人,任凭污秽的行迹随波扬散,混同愚者和智者于众人之间,在喧嚣尘世中泯除是非,这就是在许多小事上不能胜过别人。而能养育苍生、开辟造化天地,使之与天地共同覆盖承载万物,与日月星辰同样照耀,这就是大的胜利。不是下等凡俗之人所能理解的,只有圣人能够做到。□也有本作“”字的,“”就是借。现在不采用这种解释。【释文】“”音秋。李颐说:“是借。”借就是削。本字又作“□”,音子六反,又音七六反,意为逼迫。◎家世父说:李轨说:“是借,借就是削。”本字又作“□”。“指”是手指向它;“”是脚踢踏它。《荀子·强国篇》说“巨楚悬在我面前,大燕压在我身后,强魏钩住我的右边”,杨倞注:“”,就是踢踏,说的是从后面踢踏。《折大》“折”音舌反。《蜚大》音飞,又音扶贵反。【校】(一)赵谏议本没有“者也”二字。(二)赵本没有“莫不”二字。(三)赵本没有“乃”字。(四)“盖”字依据《释文》删去。孔子在匡地游历,宋国人多次包围他,但他仍不停地弹琴唱歌。子路进去拜见,说:“老师为什么还能这样快乐呢?” 【一】【疏】“辍”是停止的意思。“宋”应当是“卫”,是文字讹误。匡是卫国的城邑。孔子从鲁国前往卫国,路过匡地;阳虎曾经侵扰欺凌匡人,而孔子的相貌又像阳虎。孔子的弟子颜克曾和阳虎一起暴虐匡邑,后来颜克又给孔子驾车。匡人既看到孔子相貌像阳虎,又看到颜克为他驾车,便以为阳虎再次来到,于是发兵围困。孔子通达穷困与显达都是命运所定,所以弦歌不停。【释文】“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中“数”音色主反。“”音子合反。司马说:“宋”应当作“卫”。匡是卫国的城邑。卫人误以为孔子是阳虎而围困他。阳虎曾经暴虐匡人;孔子的弟子颜克当时曾与阳虎同行,后来颜克给孔子驾车。到匡地时,匡人都认得颜克,而孔子的容貌又像阳虎,所以匡人共同围住了他。“不惙”另本作“不辍”,二字相同,音丁劣反。【二】【疏】“娱”是快乐。匡人已经包围,按理说应当忧惧,可是孔子仍不停弦歌,这是为什么呢?子路不了解圣人的心情,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另本也作“虞”,“虞”是忧愁,意思是奇怪老师既忧虑却仍不停弦歌。【释文】“入见”音贤遍反。【校】(一)赵谏议本作“辍”。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厌恶穷困已经很久了,却不能避免,这是命运;我求取通达也已经很久了,却不能得到,这是时势。当尧舜在位时,天下没有穷困的人,并不是他们的智慧使然;当桀纣在位时,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他们的智慧丧失了;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刀刃交错在眼前,视死如生,是烈士的勇气;知道穷困有命运,知道通达有时势,面临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由此可以安处了,我的命运自有它的限度。” 【一】【注】将要说明时势与命运的必然,所以借“求取并厌恶穷困”来表达。【疏】“讳”是忌避、拒绝。“穷”是困厄闭塞,“通”是安泰通达。孔子叫仲由过来,告诉他最高的道理说:“我忌惮穷困,却不能免除,难道不是天命吗?我求取通达也很久了,却不能得到,是因为没有遇到清明的时势。时势和命运到来时不能拒绝,离去时也不能挽留,所以应当安然接受它,任凭它运行,无论到哪里都能适应。”孔子想阐明这个道理,所以借“厌恶穷困”来说,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厌恶穷困的。【释文】“吾语”音鱼据反。【二】【注】不要为了穷困与通达而劳心。【疏】人生在尧舜的时代,天下太平,使人如同器物一样,各自安于本分,所以没有穷困闭塞的人。生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暴乱,万物都失去本性,所以没有通达的人。但这是时势有平有险、形势造成的,并不是因为人的才智,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得失。【三】【注】人的心情各自有安适之处。【疏】心情有所安适,便忘记了恐惧。这是用来起譬的部分。【释文】“蛟”音交。“渔父”音甫。“兕”音徐履反。【四】【注】圣人没有什么不能安处。【疏】圣人知道时势与命运,通达穷困与通达的道理,所以在危险中仍然勇敢,却始终没有不安。这是把前面的譬喻合到正理上。【释文】“大难”音乃旦反。【五】【注】命运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所以没有什么值得用心计较。安于命运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是逍遥的;因此即使身处匡地、陈国、羑里,也和处在紫极闲堂没有区别。【疏】“处”是安息。“制”是分限。孔子告诫子路,让他安心:“我承受天命,自有我的限度,难道是人事所能控制的吗?”
【释文】《闲堂》音闲。【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遇。(二)阙误引张君房本尧舜下有之时二字,下句桀纣下同。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一】。」【一】【疏】无几何,俄顷之时也。既知是宣尼,非关阳虎,故将帅甲士,前进拜辞,逊谢错误,解围而退也。【释文】《无几》居起反。《将甲》如字。本亦作持甲。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一】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二】」【一】【疏】姓公孙,名龙,赵人也。魏牟,魏之公子,怀道抱德,厌秽风尘。先王,尧舜禹汤之迹也。仁义,五德之行也,孙龙禀性聪明,率才弘辩,着守白之论,以博辩知名,故能合异为同,离同为异;可为不可,然为不然;难百氏之书皆困,穷众口之辩咸屈。生于衰周,一时独步,弟子孔穿之徒,祖而师之,擅名当世,莫与争者,故曰,矜此学问,达于至妙,忽逢庄子,犹若井蛙也。【释文】《公孙龙问于魏牟》司马云:龙,赵人。牟,魏之公子。《少学》诗照反。《长而》张丈反。《之行》下孟反。《之知》音智。【二】【疏】喙,口也。方,道也。孙龙虽善于言辩,而未体虚玄,是故闻庄子之言,茫焉怪其奇异,方觉己之学浅,始悟庄子语深。岂直议论不如,抑亦智力不逮。所以自缄其口,更请益于魏牟。【释文】《茫焉》莫刚反,郭音莽。《论之》力困反。《及与》音余。下助句放此。《所开》如字。本亦作关,两通。本或作阂。《吾喙》许秽反,又昌锐反。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一)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二)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一】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二】!』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三】。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四】。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五】』于是埳井之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六】【一】【疏】公子体道清高,超然物外,识孙龙之浅辩,鉴庄子之深言,故仰天叹息而嗤笑,举蛙鳖之两譬,明二子之胜负。埳井,犹浅井也。蛙,虾蟆也。干,井栏也。甃,井中累砖也。跗,脚趺也。还,顾视也。虷,井中赤虫也,亦言是到结虫也。蟹,小螃蟹也。科斗,虾蟆子也。腋,臂下也。颐,口下也。东海之鳖,其形弘巨,随波游戏,暂居平陆。而虾蟆小虫,处于浅井,形容既劣,居处不宽,谓自得于井中,见巨鳖而不惧。云:「我出则跳踯〔乎〕井栏之上,入则休息乎破砖之涯;游泳则接腋持颐,蹶泥则灭趺没足;顾瞻虾蟹之类,俯视科斗之徒,逍遥快乐,无如我者也。」【释文】《隐机》于靳反。《大息》音泰。《埳井》音坎,郭音陷。《之》本又作蛙也,户蜗反。司马云:埳井,坏井也。,水虫,形似虾蟆。◎庆藩案荀子正论篇注引司马云:,虾蟆类也。与释文小异。《之鳖》必灭反。字亦作鳖。《吾乐》音洛。下之乐大乐同。《跳》音条。《井干》古旦反。司马云:井栏也。褚诠之音西京赋作韩音。◎庆藩案文选班孟坚西都赋注引司马云:井干,井栏也,积木有若栏也。谢元晖同谢咨议铜雀台诗注引司马云:干,井栏;然井干,台之通称也。互有异同,并视释文所引为详。◎又案干当从木作干。说文正篆作□,井垣也。汉书枚乘传单极之断干,晋灼曰:干,井上四交之干。《甃》侧救反。李云:如阑,以砖为之,着井底阑也。字林壮缪反,云:井壁也。《赴水》如字。司马本作踣,云:赴也。◎卢文弨曰:赴疑是仆字。《蹶》其月反,又音厥。《泥则没足灭跗》方于反,郭音附。司马云:灭,没也。跗,足跗也。李云:言踊跃于涂中。《还》音旋。司马云:顾视也。《虷》音寒,井中赤虫也。一名蜎。尔雅云,蜎,蠉。郭注云:井中小蛣赤虫也。蜎,音求兖反,蠉,音况兖反。蛣,音吉厥。《蟹》户买反。《科斗》苦禾反。科斗,虾蟆子也。【二】【注】此犹小鸟之自足于蓬蒿。【疏】擅,专也。跱,安也。蛙呼鳖为夫子,言:「我独专一壑之水,而安埳井之乐,天下至足,莫甚于斯。处所虽陋,可以游涉,夫子何不暂时降步,入观下邑乎?」以此自多,矜夸于鳖也。
译【释文】“闲堂”音闲。【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遇”。(二)阙误引张君房本,“尧舜”下有“之时”二字,下面“桀纣”下也有同样二字。没过多久,带甲的将领上前来,说:“我们以为您是阳虎,所以包围了这里。现在知道您不是阳虎,请允许我们赔罪并退去。” 【一】【疏】“无几何”是很短时间的意思。他们已经知道这是宣尼,并不是阳虎,于是将领带着甲士上前致歉,谢罪于误认,解除包围后退去。【释文】“无几”音居起反。“将甲”按字面读。另本也作“持甲”。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明白仁义的实践;把不同的说成相同,把坚白之理分离出来;把不正确说成正确,把不可以说成可以;使百家的智慧陷入困境,使众人的辩说无从穷尽。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的通达了。如今听到庄子的话,茫然觉得非常奇异。不知是我的论辩比不上他,还是我的智慧不如他?现在我竟无从张口,请问其中的道理。” 【一】【疏】姓公孙,名龙,是赵国人。魏牟是魏国的公子,心怀道德,厌弃污浊尘世。“先王”指尧、舜、禹、汤的事迹;“仁义”是五种德行中的实践。公孙龙天性聪明,才思宏辩,著有“守白”之论,以博学善辩闻名,所以能把不同合为相同,把相同分为不同;把可以说成不可以,把正确说成不正确;百家之书都难以与他辩驳,众人的辩说都被他驳倒。他生在衰败的周代,一时独步天下,弟子孔穿等人尊奉并师法他,在当世独享声名,没有人能与他争胜,所以他说自己学问达到精妙之极。可是忽然遇到庄子,就像井底之蛙一样了。【释文】“公孙龙问于魏牟”,司马说:公孙龙是赵国人,魏牟是魏国的公子。“少学”音诗照反。“长而”音张丈反。“之行”音下孟反。“之知”音智。【二】【疏】“喙”就是口,“方”就是道。公孙龙虽然善于言辞辩论,却没有体会虚玄之道,所以听到庄子的话,茫然惊异于它的奇特,这才觉得自己的学问浅薄,开始领悟庄子言论的深奥。难道只是议论比不上,还是智慧和能力也赶不上呢?因此他闭口不言,进一步向魏牟请教。【释文】“茫焉”音莫刚反,郭璞音莽。“论之”音力困反。“及与”音余,以下助句同。“所开”按字读,另本作“关”,二字都通;另本或作“阂”。“吾喙”音许秽反,又音昌锐反。魏公子牟靠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井底之蛙吗?它对东海的大鳖说:‘我真快乐啊!出来就在井栏上跳跃,进去就在破砖井壁边休息;跳入水中就能水到腋下、手托下巴,踩泥时泥能没过脚、淹没脚背;回头看看虷虫和螃蟹,科斗之类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占有一条沟的水,又安处在井底的快乐,这已经是最大的快乐了。先生为什么不找个时间来我这里看看呢?’东海之鳖左脚还没有踏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了。于是缓缓退后,告诉它大海的情形说:‘千里之远,仍不足以概括大海的广大;千仞之高,也不足以穷尽大海的深度。禹的时代十年中有九年水涝,海水并没有因此增加;商汤的时代八年中有七年旱灾,海岸也没有因此减少。大海不因时间长短而改变,也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最大的快乐。’井底之蛙听了这话,惊恐失措,茫然自失。” 【一】【疏】魏公子体悟大道,清高超然于物外,看出公孙龙辩说的浅陋,也鉴知庄子言论的深刻,所以仰天叹息而嗤笑,举出蛙与鳖的两个譬喻,说明二人的高下。埳井就是浅井;蛙就是虾蟆;干是井栏;甃是井中层叠的砖;跗是脚背。“还”是回头看;虷是井中的红色小虫,也有人说是结虫;蟹是小螃蟹;科斗是蝌蚪;腋是臂下,颐是下巴。东海之鳖形体巨大,随波游玩,偶尔暂居平地;虾蟆这种小虫处在浅井中,形体既小,居处又狭窄,却自以为在井中很自在,见到巨鳖也不害怕。它说:“我出来就在井栏上跳跃,进去就在破砖边休息;游水时水到腋下、手托下巴,踩泥时脚背没入泥中;回头看虾蟹,俯视蝌蚪,逍遥快乐,没有谁能比得上我。” 【释文】“隐机”音于靳反。“大息”音泰。“埳井”音坎,郭璞音陷。“之”另本作“蛙”,音户蜗反。司马说:埳井是坏井;“”是水虫,形状像虾蟆。◎庆藩考证:《荀子·正论篇》注引司马说:“,是虾蟆一类。”与《释文》略有不同。“之鳖”音必灭反,字也作“鳖”。“吾乐”音洛,下面“之乐”“大乐”同。“跳”音条。“井干”音古旦反。司马说:是井栏。褚诠之在《西京赋》中读作“韩”。◎庆藩考证:《文选·班孟坚西都赋》注引司马说:井干是井栏,由木材堆积成栏状;谢元晖诗注也说:干是井栏,但“井干”又是台的通称。各种说法有异,详略不同,以《释文》所引为较详。◎又考证:“干”应从木作“干”。《说文》正篆作“□”,是井墙。《汉书·枚乘传》说“单极之断干”,晋灼说:干是井上四面交接的栏木。“甃”音侧救反。李颐说:像栏一样,用砖砌成,着落在井底的栏壁。字林音壮缪反,说是井壁。“赴水”按字读。司马本作“踣”,说是投入水中。◎卢文弨说:“赴”疑当作“仆”。“蹶”音其月反,又音厥。“泥则没足灭跗”音方于反,郭璞音附。司马说:“灭”就是没入,“跗”是脚背。李颐说:指在泥中跳跃。“还”音旋。司马说:是回头看。“虷”音寒,是井中的红色小虫,又名“蜎”。《尔雅》说“蜎”就是“蠉”;郭璞注说是井中的小红蛣虫。“蜎”音求兖反,“蠉”音况兖反,“蛣”音吉厥。“蟹”音户买反。“科斗”音苦禾反,是虾蟆的幼子。【二】【注】这就像小鸟自以为满足于蓬蒿之间。【疏】“擅”是专有,“跱”是安处。蛙称鳖为先生,说:“我独自占有一条沟的水,安享井底的快乐,天下的满足没有超过这里的。居处虽然简陋,却可以游玩涉水,先生为什么不暂时屈尊,到我这个小地方来看看呢?”它借此自我夸耀,在鳖面前自鸣得意。
【释文】《夫擅》市战反,专也。《一壑》火各反。【三】【注】明大之不游于小,非乐然。【疏】絷,拘也。埳井狭小,海鳖巨大,以小怀大,理不可容,故右膝才下而已遭拘束也。【释文】《已絷》猪立反。司马云:拘也。三苍云:绊也。《非乐》音岳,又五教反。【四】【疏】逡巡,从容也。七尺曰仞。鳖既左足未入,右膝(以)〔已〕拘,于是逡巡却退,告蛙大海之状。夫世人以千里为远者,此未足以语海之宽大;以千仞为高者,亦不足极海之至深。言海之深大,非人所测度,以埳井为至,无乃劣乎!【释文】《逡》七旬反。【五】【疏】顷,少时也。久,多时也。推移,变改也。尧遭洪水,命禹治之有功,故称禹时也。而尧十年之中,九年遭潦;殷汤八岁之间,七岁遭旱。(而)旱〔而〕崖不加损,潦亦水不加益,是明沧波浩汗,溟渺深弘,不为顷久推移,岂由多少进退!东海之乐,其在兹乎!【释文】《九潦》音老。《弗为》于伪反。下同。《顷久》司马云:犹早晚也。【六】【注】以小羡大,故自失。【疏】适适,惊怖之容。规规,自失之貌。蛙擅埳井之美,自言天下无过,忽闻海鳖之谈,茫然丧其所谓,是以适适规规,惊而自失也。而公孙龙学先王之道,笃仁义之行,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忽闻庄子之言,亦犹井蛙之逢海鳖也。【释文】《适适》始赤反,又丈革反,郭菟狄反。《规规》如字。又虚役反,李徐纪睡反。适适,规规,皆惊视自失貌。【校】(一)赵谏议本作蛙。(二)世德堂本跳上无出字,阙误同,引江南古藏本作出跳,无梁字。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一】。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与【二】?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三】。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四】,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五】!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六】。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七】。」【一】【注】物各有分,不可强相希效(一)。【疏】商蚷,马蚿也,亦名商距,亦名且渠。孙龙虽复聪明性识,但是俗知,非真知也。故知未能穷于是非之境,而欲观察庄子至理之言者,亦何异乎使蚊子负于丘山,商蚷驰于河海,而力微负重,智小谋大,故必不胜任也。【释文】《之竟》音境,后同。《蚊》音文。《商蚷》音渠,郭音巨。司马云:商蚷,虫名,北燕谓之马蚿。一本作蜃,徐市轸反。《不胜》音升。《可强》其丈反。【二】【疏】孙龙所学,心知狭浅,何能议论庄子穷微极妙之言耶?祇可辩析是非,适一时之名利耳。以斯为道,岂非(坎)〔埳〕井之乎!此结譬也。【三】【注】言其无不至也。【疏】跐,踰也,亦极也。大皇,天也。玄冥,妙本也。大通,应迹也。夫庄子之言,穷理性妙,能仰登旻苍之上,俯极黄泉之下,四方八极,奭然无碍。此智隐没,不可测量,始于玄极而其道杳冥,反于域中而大通于物也。【释文】《方跐》音此。郭时紫反,又侧买反。广雅云:蹋也,蹈也,履也。司马云:测也。《大皇》音泰。《奭然》音释。《四解》户买反。◎庆藩案无东无西,失其韵矣,今本乃后人妄改之也。王念孙曰:无东无西,当作无西无东,与通为韵。(案大雅皇矣篇同尔弟兄,与王方为韵,而今作同尔兄弟。逸周书周祝篇恶姑柔刚,与明阳长为韵,而今作刚柔。管子内业篇能无卜筮而知凶吉乎,与一为韵,而今作吉凶。文选鵩鸟赋或趋西东,与同为韵,而今作东西。答客难外有廪仓,与享为韵,而今作仓廪。皆后人不达古音,任意而妄改之者也。)【四】【注】夫游无穷者,非察辩所得。【释文】《索之》所白反。【五】【注】非其任者,去之可也。【疏】规规,经营之貌也。夫以观察求道,言辩率真,虽复规规用心,而去之远矣。譬犹以管窥天,讵知天之阔狭!用锥指地,宁测地之浅深!庄子道合二仪,孙龙德同锥管,智力优劣如此之悬,既其不如,宜其速去矣。【六】【注】以此效彼,两失之。【疏】寿陵,燕之邑。邯郸,赵之都。弱龄未壮,谓之余子。赵都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国少年,远来学步。既乖本性,未得赵国之能;舍己效人,更失寿陵之故。是以用手据地,匍匐而还也。
译【释文】“夫擅”音市战反,意为专有。“一壑”音火各反。【三】【注】说明大的东西不能进入小的范围,并不是大东西本身愿意这样。【疏】“絷”是拘束。井底狭小,海鳖巨大,以狭小之处容纳巨大之物,按道理不可能容下,所以右膝刚刚伸进去就被卡住了。【释文】“已絷”音猪立反。司马说:是拘束。三苍说:是绊住。“非乐”音岳,又音五教反。【四】【疏】“逡巡”是从容缓退。七尺为一仞。鳖左脚还没有进入,右膝已经被卡住,于是从容退后,告诉蛙大海的情形。世人把千里看作遥远,这还不足以说明大海的宽广;把千仞看作高,也不足以穷尽大海的深度。就是说海的深广不是人所能测度的,把浅井当作极致,岂不是太鄙陋了吗?【释文】“逡”音七旬反。【五】【疏】“顷”是短时间,“久”是长时间,“推移”是变改。尧遭遇洪水,命禹治理而取得功效,所以称为禹的时代。尧在十年中有九年遭遇水涝,殷汤在八年中有七年遭遇旱灾;但旱灾并没有使海岸减少,水涝也没有使海水增加。这说明海水浩瀚深广,不因时间长短而改变,哪里会因水量多少而增减呢?东海的快乐,大概就在这里吧!【释文】“九潦”音老。“弗为”音于伪反,下面同。“顷久”司马说:犹如早晚,指时间长短。【六】【注】因为以小的见识羡慕大的境界,所以自己惊惶失措。【疏】“适适”是惊恐的样子,“规规”是自失的样子。蛙专以井底为美,自称天下没有超过自己的,忽然听到海鳖谈论大海,茫然失去了原来的自得,所以惊恐自失。公孙龙学习先王之道,专心实行仁义,使百家的智慧陷入困境,使众人的辩说穷尽;忽然听到庄子的话,也如同井蛙遇见海鳖一样。【释文】“适适”音始赤反,又音丈革反,郭璞音菟狄反。“规规”按字读,又音虚役反,李颐、徐邈音纪睡反。适适、规规,都是惊视而自失的样子。【校】(一)赵谏议本作“蛙”。(二)世德堂本“跳”字上没有“出”字,阙误本相同;引江南古藏本作“出跳”,没有“梁”字。况且,你连是非的边界都还没有认识,却想观察庄子的言论,这就像让蚊子背负山岳,让商蚷奔跑过河海,必定承担不了。况且,你连极其精妙的言论都还没有认识,却只想用它来满足一时的名利,这与井底之蛙有什么区别?而庄子的道,正踏过黄泉而登上大天,无所谓南北,通达舒展而四方无碍,沉入不可测量之境;无所谓西东,从玄冥开始,又返回大通。你却拘拘谨谨地想靠观察去求取,靠辩论去索求,这简直是用管子窥看天空,用锥子指量大地,不是太狭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没有听说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习走路吗?还没有学会赵国的步法,却把自己原来的走法也丢掉了,只能爬着回去。如今你若还不离开,将会忘掉你原来的东西,丧失你自己的学业。” 【一】【注】万物各有自己的分限,不能勉强互相仿效。【疏】商蚷就是马蚿,也叫商距、且渠。公孙龙虽然聪明而有见识,但只是世俗的知识,并不是真正的智慧。所以,他还不能穷尽是非的境界,却想观察庄子最高的道理,这和让蚊子背负山丘、让商蚷奔跑于河海有什么不同?力量微小却要负重,见识狭小却谋求宏大,必定承担不了。【释文】“之竟”音境,后文同。“蚊”音文。“商蚷”音渠,郭璞音巨。司马说:商蚷是虫名,北燕称它为马蚿。一本作“蜃”,音徐市轸反。“不胜”音升。“可强”音其丈反。【二】【疏】公孙龙所学的只是狭窄浅薄的心智,哪里能够议论庄子穷尽幽微、极其精妙的言论呢?他只能辨析是非,满足一时的名声和利益。把这当作大道,岂不是井底之蛙吗?这是对前面譬喻的总结。【三】【注】这是说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疏】“跐”是超越,也有穷极的意思。“大皇”就是天,“玄冥”是玄妙的本源,“大通”是随顺事物显现的境界。庄子所说的道穷尽事理而精妙,能向上登临青天之上,向下穷极黄泉之下,四方八极都能通达而无所阻碍。这种智慧隐微深藏,不可测量;从玄妙的根本开始,道幽深冥远,返回现实领域后又能与万物大通。【释文】“方跐”音此,郭璞音时紫反,又音侧买反。《广雅》说:是踩踏、践履。司马说:是测量。“大皇”音泰。“奭然”音释。“四解”音户买反。◎庆藩考证:“无东无西”失去押韵,今本是后人妄改。王念孙说:“无东无西”应作“无西无东”,与“通”押韵。考察《大雅·皇矣篇》《逸周书·周祝篇》《管子·内业篇》《文选·鵩鸟赋》《答客难》等,也都有后人不懂古音而任意改动词序的情况。【四】【注】能够在无穷境界中遨游,不是靠观察和辩论所能获得的。【释文】“索之”音所白反。【五】【注】不是自己所能承担的事情,离开它就是了。【疏】“规规”是用心经营的样子。靠观察来求道,靠言辞辩论来穷究真理,即使拘拘谨谨地费尽心思,也已经离道很远了。譬如用管子窥看天空,怎么知道天空的宽窄;用锥子指量大地,哪里能测出大地的深浅?庄子的道与天地相合,公孙龙的德性却如锥子和管子一样狭小,智慧和能力相差如此悬殊;既然不如,就应当赶快离开。【六】【注】拿这个去仿效那个,结果两方面都失去了。【疏】寿陵是燕国的城邑,邯郸是赵国的都城。“余子”是年幼尚未成年的少年。赵国都城一带的风俗善于行走,所以燕国少年远道来学习邯郸步法。既违背了自己的本性,没有学会赵国的本领;舍弃自己的步法去仿效别人,反而连寿陵原来的步法也丢失了。因此只能用手撑地,爬着回去。
【释文】《寿陵余子》司马云:寿陵,邑名。未应丁夫为余子。《邯》音寒。《郸》音丹。邯郸,赵国都也。◎庆藩案余子,民之子弟。周礼小司徒,凡国之大事致民,大故致余子,郑司农云:余子,谓羡也,以其羡卒也。盖国之大事则致正卒,大故则并羡卒而致之也。逸周书粜匡篇成年,余子务艺;年俭,余子务穑;年(俭)〔饥〕,余〔子〕倅(务)运(二)。汉书食货志余子亦在于序室,苏林曰:未任役为余子,即司马未应丁夫是也。《匍》音蒲,又音符。《匐》蒲北反,又音服。【七】【疏】庄子道冠重玄,独超方外;孙龙虽言辩弘博,而不离域中;故以孙学庄谈,终无得理。若使心生企尚,踌躇不归,必当失子之学业,忘子之故步。此合喻也。【校】(一)赵谏议本有也字。(二)年饥余子倅运句依逸周书原文改。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一】。【一】【疏】呿,开也。逸,奔也。前闻庄子之谈,(以)〔已〕过视听之表;复见魏牟之说,更超言象之外。内殊外隔,非孙龙所知,故口开而不能合,舌举而不能下,是以心神恍惚,形体奔驰也。【释文】《口呿》起据反。司马云:开也。李音袪,又巨劫反。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一】」【一】【疏】濮,水名也,属东郡,今濮州濮阳县是也。楚王,楚威王也。庄生心处无为,而寄迹纶钓,楚王知庄生贤达,屈为卿辅,是以赍持玉帛,爰发使命,诣于濮水,先述其意,愿以国境之内委托贤人,王事殷繁,不无忧累之也。【释文】《濮水》音卜,陈地水也。《楚王》司马云:威王也。《先焉》先,谓宣其言也。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一】【一】【疏】龟有神异,故刳之而卜,可以决吉凶也。盛之以笥,覆之以巾,藏之庙堂,用占国事,珍贵之也。问:「此龟者,宁全生远害,曳尾于泥涂之中?岂欲刳骨留名,取贵庙堂之上邪?」是以庄生深达斯情,故敖然而不顾之矣。【释文】《巾笥》息嗣反,或音司。《而藏之》李云:藏之以笥,覆之以巾。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一】。」【一】【疏】大夫率性以答庄生,适可生而曳尾,不能死而留骨也。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一】。」【一】【注】性各有所安也。【疏】庄子保高尚之遐志,贵山海之逸心,类泽雉之养性,同泥龟之曳尾,是以令使命之速往,庶全我之无为也。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一】。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二】。」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三】。【一】【疏】姓惠,名施,宋人,为梁惠王之相。惠施博识赡闻,辩名析理,既是庄生之友,故往访之。【释文】《惠子相》息亮反。下同。《梁》相梁惠王。【二】【疏】梁国之人,或有来者,知庄子才高德大,王必礼之。国相之位,恐有争夺,故谓惠子,欲代之()言〔相〕(一)也。【三】【注】扬兵整旅。【疏】惠施闻国人之言,将为实录,心灵恐怖,虑有阽危,故扬兵整旅,三日三夜,搜索国中,寻访庄子。【释文】《子恐》丘勇反。《》字又作搜,或作廋,所求反,李悉沟反,云:索也。说文云:求也。◎卢文弨曰:今本作搜。【校】(一)相字依正文改。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一】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二】?」【一】【疏】鹓雏,鸾凤之属,亦言凤子也。练实,竹食也。醴泉,泉甘味如醴也。吓,怒而拒物声也。惠施恐庄子夺己,故整旅扬兵,庄子因往见之,为其设譬。夫凤是南方之鸟,来仪应瑞之物,非梧桐不止,非溟海不停,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而凡猥之鸢,偶得臭鼠,自美其味,仰吓凤凰。譬惠施滞溺荣华,心贪国相,岂知庄子清高,无情争夺。【释文】《鹓》于袁反。《雏》仕俱反。李云:鹓雏乃鸾凤之属也。《醴泉》音礼。李云:泉甘如醴。《吓》本亦作呼,同。许嫁反,又许伯反。司马云:吓怒其声,恐其夺己也。诗笺云:以口拒人曰吓。【二】【注】言物嗜好不同,愿各有极。【疏】鸱以腐鼠为美,仰吓鹓雏;惠以国相为荣,猜疑庄子。总合前譬也。【释文】《嗜》时志反。《好》呼报反。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一】。庄子曰:「倏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二】。」【一】【疏】濠是水名,在淮南锺离郡,今见有庄子之墓,亦有庄惠遨游之所。石绝水为梁,亦言是濠水之桥梁,庄惠清谈在其上也。
译【释文】司马说:“寿陵”是城邑名。“余子”是还没有成为丁夫的人。“邯”音寒,“郸”音丹。邯郸是赵国的都城。◎庆藩考证:“余子”是百姓的子弟。《周礼·小司徒》说,国家有大事征发民众,有大变故则连余子也征发;郑司农说,余子就是多余的兵卒。国家有大事征发正式兵卒,有大变故则连同羡卒一起征发。《逸周书·粜匡篇》说,年成正常时余子致力于种艺,年成歉收时余子致力于耕作,年成饥荒时余子帮助运输。汉书《食货志》说余子也在序室中,苏林说:还不能服役的人叫余子,这与司马所说的“尚未成为丁夫”相同。“匍”音蒲,又音符。“匐”音蒲北反,又音服。【七】【疏】庄子的道以重玄为最高,独自超越世俗之外;公孙龙虽然言辞广博善辩,却没有离开现实范围,所以用公孙龙的学问去学习庄子的言论,终究不可能得到其中的道理。如果心中产生仰慕而迟疑不肯回去,必定会丧失自己的学业,忘掉自己原来的步法。这是把前面的譬喻合到正理上。【校】(一)赵谏议本有“也”字。(二)“年饥余子倅运”一句依《逸周书》原文改正。公孙龙张着嘴合不拢,舌头抬起放不下来,于是逃跑了。【一】【疏】“呿”是张开的意思,“逸”是奔逃。先前听到庄子的谈论,已经超出了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又听魏牟的说法,更超出了言语形象之外。内心无法领会,外在也无法相应,这不是公孙龙所能理解的,所以嘴张开不能合拢,舌头抬起不能放下,于是心神恍惚,身体奔逃。【释文】“口呿”音起据反。司马说:是张开。李颐音袪,又音巨劫反。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拜访,他们说:“愿意把国境之内的政务托付给您。” 【一】【疏】濮是水名,属于东郡,就是今天濮州的濮阳县。楚王是楚威王。庄子内心处于无为,却寄身于垂纶钓鱼。楚王知道庄子贤能通达,想委屈他来辅佐自己,于是带着玉帛,派出使者到濮水边,先说明自己的意思,希望把国境之内的事务托付给贤人;君王的政务繁多,也不免使贤者劳累。【释文】“濮水”音卜,是陈地的水名。“楚王”,司马说是楚威王。“先焉”的“先”,是先说明自己的话。庄子拿着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楚王用巾覆盖、用竹箱盛装,把它收藏在宗庙殿堂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骸而显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地中拖着尾巴呢?” 【一】【疏】乌龟有神异之处,所以剖开它来占卜,可以判断吉凶。用竹箱盛放它,用巾覆盖它,藏在宗庙之中,用来占问国家大事,以此珍视它。庄子问:“这只龟,是宁愿保全生命、远离祸害,在泥地中拖着尾巴呢?难道愿意剖开自己的骨头留下名声,取得宗庙中的尊贵吗?”庄子深知其中的情理,所以傲然不予理会。【释文】“巾笥”音息嗣反,有的音司。“而藏之”,李颐说:是用竹箱收藏,用巾覆盖。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地中拖尾巴。” 【一】【疏】两位大夫顺着常情回答庄子,认为只应当活着拖尾巴,不能死去留下骨骸。庄子说:“请回去吧!我将要在泥地中拖着尾巴。” 【一】【注】人的本性各自有安适之处。【疏】庄子保有高尚而远大的志向,珍视山林海滨的超逸之心,如同泽雉保养自己的本性,也像泥中的乌龟拖着尾巴,所以让使者赶快回去,希望保全自己的无为之道。惠子担任梁国的相,庄子前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您担任相国。”于是惠子害怕了,在全国搜寻了三天三夜。【一】【疏】姓惠,名施,是宋国人,担任梁惠王的相国。惠施博学多闻,善于辨析名理;又是庄子的朋友,所以庄子前去拜访他。【释文】“惠子相”音息亮反,下面同。“梁”是梁惠王的梁国。【二】【疏】梁国有人来告诉惠子,知道庄子才高德厚,大王一定会礼遇他。惠子担心国相的职位会被夺走,所以对他说庄子想取代他担任国相。【三】【注】调动军队,整顿军旅。【疏】惠施听到国人的话,以为事情将成为事实,心中恐惧,担心自己遭遇危险,所以调动军队、整顿军旅,三天三夜搜遍全国,寻找庄子。【释文】“子恐”音丘勇反。“”字又作“搜”,有的作“廋”,音所求反,李颐音悉沟反,说是寻找。《说文》说是求取。◎卢文弨说:今本作“搜”。【校】(一)“相”字依据正文改。庄子前去见惠子,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雏,你知道吗?鹓雏从南海飞起,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竹实就不吃,不是醴泉就不喝。正在这时,鸱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雏从它上面飞过,鸱仰头看着它,发出‘吓!’的怒斥声。如今您难道想拿您的梁国来对我发出这样的怒斥吗?” 【一】【疏】鹓雏是鸾凤一类,也有人说是凤凰的幼鸟。练实是竹实,醴泉是味道像甜酒的甘泉;“吓”是发怒拒斥外物的声音。惠施害怕庄子夺走自己的职位,所以调动军队、炫耀武力;庄子因此去见他,为他设置这个譬喻。凤凰是南方的鸟,是应祥瑞而来之物,不是梧桐不栖息,不是深海不停止,不是竹实不吃,不是醴泉不饮。普通卑贱的鸢鸟偶然得到一只臭老鼠,却自以为味美,仰头向凤凰发怒。这个譬喻是说,惠施沉溺于荣华,贪恋国相之位,哪里知道庄子清高无欲,根本没有心思争夺。【释文】“鹓”音于袁反。“雏”音仕俱反。李颐说:鹓雏是鸾凤一类。“醴泉”音礼,李颐说:泉水甘美如醴。“吓”另本也作“呼”,二字相同,音许嫁反,又音许伯反。司马说:吓是发怒的声音,害怕庄子夺走自己的职位。《诗经》笺说:用口拒绝别人叫“吓”。【二】【注】不同事物的嗜好各不相同,各自的愿望都有其限度。【疏】鸱把腐鼠当作美味,仰头向鹓雏发怒;惠施把国相之位当作荣耀,猜疑庄子。这里总括了前面的譬喻。【释文】“嗜”音时志反。“好”音呼报反。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白鲦鱼从容自在地游动,这就是鱼的快乐。” 【一】【疏】濠是水名,在淮南锺离郡;现在那里还有庄子的墓,也有庄子和惠子游玩的地方。用石头截断水流形成的桥叫梁,也可以说是濠水上的桥梁,庄子和惠子就在桥上清谈。
【释文】《豪梁》本亦作濠,音同。司马云:濠,水名也。石绝水曰梁。◎卢文弨曰:今本豪作濠。【二】【疏】倏鱼,白倏也。从容,放逸之貌也。夫鱼游于水,鸟栖于陆,各率其性,物皆逍遥。而庄子善达物情所以,故知鱼乐也。【释文】《倏鱼》徐音条。说文直留反。李音由,白鱼也。尔雅云,鮂,黑□。郭注:即白倏也。一音筱,谓白倏鱼也。◎卢文弨曰:倏,当作鲦,注同。此书内多混用。又鮂,黑□也。旧鮂为□,今据尔雅改正。《从容》七容反。《鱼乐》音洛。注、下皆同。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一】?」【一】【疏】惠施不体物性,妄起质疑,庄子非鱼,焉知鱼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一】?」【一】【注】欲以起明相非而不可以相知之义耳。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鱼,则我非鱼,亦可以知鱼之乐也。【疏】若以我非鱼,不得知鱼,子既非我,何得知我?若子非我,尚得知我,我虽非鱼,何妨知鱼?反而质之,令其无难也。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一】。」【一】【注】舍其本言而给辩以难也。【疏】惠非庄子,故不知庄子。庄必非鱼,何得知鱼之乐?不乐不知之义,于此无亏,舍其本宗,给辩以难。【释文】《以难》乃旦反。庄子曰:「请循其本【一】。子(一)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二】。」【一】【疏】循,犹寻也。惠施给辩,有言无理,弃初逐末,失其论宗。请寻其源,自当无难。循本之义,列在下文。【二】【注】寻惠子之本言云:「非鱼则无缘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也。苟知我之非鱼,则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故循子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于濠上耳,岂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处,阴阳不能回其业;故以陆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乐,未足称妙耳。【疏】子曰者,庄子却称惠之辞也。惠子云子非鱼安知鱼乐者,足明惠子非庄子,而知庄子之不知鱼也。且子既非我而知我,知我而问我,亦何妨我非鱼而知鱼,知鱼而叹鱼?夫物性不同,水陆殊致,而达其理者体其情,(足)〔是〕以濠上彷徨,知鱼之适乐;鉴照群品,岂入水哉!故寄庄惠之二贤,以标议论之大体也。【释文】《方复》扶又反。《其处》昌虑反。【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子上有且字。外篇至乐第十八【一】【一】【释文】以义名篇。《乐》音洛。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一】?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一】?【一】【注】忘欢而后乐足,乐足而后身存。将以为有乐耶?而至乐无欢;将以为无乐耶?而身以存而无忧。【疏】此假问之辞也。至,极也。乐,欢也。言寰宇之中,颇有至极欢乐,可以养活身命者无有哉?【释文】《至乐》音洛。篇内不出者皆同。至,极也。乐,欢也。【二】【注】择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无择而任其所遇(一)乃全耳。【疏】奚,何也。今欲行至乐之道以活身者,当何所为造,何所依据,何所避讳,何所安处,何所从就,何所舍去,何所欢乐,何所嫌恶,而合至乐之道乎?此假设疑问,下自旷显。【释文】《奚恶》乌路反。【校】(一)世德堂本遇下有者字,赵谏议本无。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一】;所下者,贫贱夭恶也【二】;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三】【一】【疏】天下所尊重者,无过富足财宝,贵盛荣华,寿命遐长,善名令誉;所欢乐者,滋味爽口,丽服荣身,玄黄悦目,宫商娱耳。若得之者,则为据处就乐。【二】【疏】贫穷卑贱,夭折恶名,世闲以为下也。【三】【注】凡此,失之无伤于形而得之有损于性,今反以不得为忧,故愚。【疏】凡此上事,无益于人,而流俗以不得为苦,既不适情,遂忧愁惧虑。如此修为形体,岂不甚愚痴!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一】。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二】。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三】。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四】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五】。」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六】?【一】【注】内其形者,知足而已(一)。
译【释文】“豪梁”另本也作“濠梁”,读音相同。司马说:濠是水名,用石头截水形成的桥叫梁。◎卢文弨说:今本“豪”作“濠”。【二】【疏】倏鱼就是白鲦鱼。“从容”是放纵自在的样子。鱼在水中游,鸟在陆地栖息,各自顺从本性,万物都能逍遥。庄子善于通达万物的情状及其所以然,所以知道鱼的快乐。【释文】“倏鱼”徐邈音条,《说文》音直留反,李颐音由,说是白鱼。《尔雅》说“鮂”是黑色的□,郭璞注说就是白鲦鱼;另一个读音是筱,指白鲦鱼。◎卢文弨说:“倏”应作“鲦”,注中也应如此。本书中常把二字混用。又“鮂,黑□”,旧本“鮂”作“□”,今依据《尔雅》改正。“从容”音七容反。“鱼乐”音洛,注及下文都相同。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一】【疏】惠施没有体会万物的本性,妄自提出疑问:庄子不是鱼,怎么能知道鱼快乐呢?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一】【注】这是想借彼此诘难来说明:相互否定并不能因此断定不能相互了解。你不是我,却还能知道我不是鱼;那么我虽不是鱼,也可以知道鱼的快乐。【疏】如果因为我不是鱼,就说我不能知道鱼,那么你既然不是我,又怎么能知道我呢?如果你不是我却还能知道我,那么我虽然不是鱼,为什么就不能知道鱼?庄子反过来诘问,使惠子无法再提出难题。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是完全确定的。” 【一】【注】舍弃原来的论点,只用机巧的辩说来提出诘难。【疏】惠施不是庄子,所以不知道庄子的心意;庄子一定不是鱼,又怎么能知道鱼的快乐?惠子并没有损害“不快乐就不知道”的道理,只是舍弃原来的根本论点,改用机巧的辩说来诘难。【释文】“以难”音乃旦反。庄子说:“请沿着问题的根本来谈。您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一】【疏】“循”就是寻找。惠施只顾辩说,有言辞却没有道理,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失去了论旨。请从源头追寻,自然就没有难处。循本的意义列在下文。【二】【注】追究惠子的原话,他的意思是:“不是鱼,就没有办法相互了解。如今你不是我,却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就说明你知道我不是鱼。如果你知道我不是鱼,那么凡是相互了解,都可以由此认识彼此,不必一定成为鱼才能知道鱼。所以顺着你‘怎么知道’这句话来看,你已经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了,却又反过来问我;我正是在濠水桥上知道鱼的快乐,难道还要下水吗?”万物生成之后各自安处,天地不能改变它的位置,阴阳不能改变它的作用。因此,以陆地生物安处于陆地来推知水中生物的快乐,还算不上精妙。【疏】“子曰”是庄子回称惠子的说法。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足以说明惠子不是庄子,却知道庄子不知道鱼的快乐。既然你不是我,却能够知道我,并且知道我还来问我,那么我虽不是鱼,又何妨知道鱼、了解鱼而赞叹鱼呢?万物的本性不同,水陆的处所也不同;但通达其中道理的人能够体察万物的情性,所以在濠水桥上徘徊,就能知道鱼的适意快乐;鉴照群物,难道一定要下水吗?因此借庄子、惠子这两位贤者来标示辩论的大体。【释文】“方复”的“复”读作“扶又”反切;“其处”的“处”读作“昌虑”反切。【校】(一)阙误本引用张君房本,“子”字上有“且”字。外篇·至乐第十八【一】【一】【释文】以篇中义理命名篇名。“乐”读作“洛”。天下有没有极致的快乐?有没有能够使身体得以保全的事呢【一】?如今应当做什么、依据什么?躲避什么、安处在哪里?趋向什么、离开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一】?【一】【注】忘掉欢娱之后,快乐才会充足;快乐充足之后,身体才能保全。若要说有快乐,那么极致的快乐却没有欢娱;若要说没有快乐,那么身体因此得以保全而没有忧患。【疏】这是借设问来发问。至,是极致;乐,是欢娱。意思是说,天地之间,难道有极为欢乐、能够养活身命的事吗?【释文】“至乐”的“乐”读作“洛”。篇中凡未注明读音的“乐”字都同此。“至”是极致,“乐”是欢娱。【二】【注】在这八件事中有所选择,没有一件足以保全身体;只有不加选择,任凭所遇,才能保全自身(一)。【疏】“奚”就是“什么”。如今想要实行至乐之道来保全身体,应当做什么、依据什么、避讳什么、安处在哪里、趋向什么、舍弃什么、以什么为乐、厌恶什么,才能符合至乐之道呢?这是假设的疑问,下面自然会阐明。【释文】“奚恶”的“恶”读作“乌路”反切。【校】(一)世德堂本“遇”字下有“者”字,赵谏议本没有。天下人所尊重的,是富足、尊贵、长寿和美名;所喜欢的,是身体安适、滋味丰厚、美服、美女和音乐【一】;所鄙视的,是贫穷、卑贱、夭折和恶名【二】;所苦恼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用丰厚的滋味,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看美色,耳朵不能听音乐;如果得不到这些,就会非常忧愁恐惧。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愚蠢了吧【三】!【一】【疏】天下所尊重的,无非是财物丰足、地位尊贵、荣华显盛、寿命长久以及美好的声名;所欢乐的,是滋味爽口、华服荣耀身体、各种颜色悦目、宫商之音娱耳。如果得到这些,就以为有所依据、有所安处并且获得了快乐。【二】【疏】贫穷卑贱、早死和恶名,世人都认为是低下的。【三】【注】这些东西,失去它们并不会伤害形体,得到它们反而会损害本性;如今却反过来把得不到它们当作忧患,所以愚蠢。【疏】以上这些事,对人没有益处,世俗却把得不到它们当作痛苦;既然不能使心情舒适,反而忧愁恐惧。这样修饰和役使形体,难道不是非常愚蠢吗!富有的人,劳苦身体、勤奋做事,积聚许多财物却不能全部使用,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向外追逐了【一】。尊贵的人,夜以继日地思虑事情的是非,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疏远自身了【二】。人生下来就与忧愁一同出生,长寿的人昏昧不明,长久忧愁而不能死去,这有什么可苦的呢!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远离根本了【三】。刚烈之士为了天下而被世人视为善人,却未必足以保全自身。我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善,还是确实不善?如果认为它是善,就不足以保全自身;如果认为它是不善,却足以保全他人【四】。所以说:“忠诚地进谏而君主不听,就退避顺从,不要争执【五】。”因此伍子胥争谏而使自己遭受残害;如果不争谏,忠臣的名声又不能成就。究竟是真有善,还是没有善呢【六】?【一】【注】能够从内在保全形体,只要知足而已(一)。
【疏】夫富豪之家,劳神苦思,驰骋身力,多聚钱财,积而不散,用何能尽!内其形者,岂其如斯也!【二】【注】故亲其形者,自得于身中而已。【疏】夫位高虑远,禄重忧深,是以昼夜思量,献可替否,劳形怵心,无时暂息,其为形也,不亦疏乎!【三】【注】夫遗生然后能忘忧,忘忧而后生可乐,生可乐而后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贵是我荣也。【疏】夫禀气顽痴,生而忧戚,虽复寿考,而精神惛暗,久忧不死,翻成苦哉。如此为形,岂非疏远,其于至乐,不亦谬乎!【释文】《惛惛》音昏,又音门。【四】【注】善则适当,故不周济。【疏】诚,实也。夫忠烈之士,忘身徇节,名传今古,见善世闲,然未知此善是(有)〔否〕虚实。善若实也,不足以活身命;善必虚也,不应养活苍生。赖谏诤而太平,此足以活人也;为忠烈而被戮,此不足以活身也。【五】【注】唯中庸之德为然。【疏】蹲循,犹顺从也。夫为臣之法,君若无道,宜以忠诚之心匡谏;君若不听,即须蹲循休止,若逆鳞强诤,必遭刑戮也。【释文】《蹲》七旬反。郭音存,又趣允反。《循》音旬,又音唇。《勿争》争斗之争。下同。◎家世父曰:外物篇踆于水,释文引字林云,踆,古蹲字。史记货殖传下有(踆)〔蹲〕鸱,徐广云:蹲,古作踆。玉篇足部:踆,退也。部:逡,退也。踆逡字同。汉书巡行郡国作循行。蹲循,犹逡巡也。◎庆藩案蹲循即逡巡。广雅:逡巡,却退也。管子戒篇作逡遁,(汉郑固碑同。)小问篇作遵循,(荀子同。)晏子问篇作逡遁,又作逡循,汉书平(常)〔当〕传赞作逡遁,(万)〔萭〕(二)章传作逡循,三礼注作逡遁,字异而义实同。【六】【注】故当缘督以为经也。【疏】吴王夫差,荒淫无道,子胥忠谏,以遭残戮。若不谏诤,忠名不成。故谏与不谏,善与不善,诚未可定矣。【校】(一)赵谏议本此句作厚形知足。(二)当字萭字均依汉书改。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一】?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二】,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一)不乐也【三】。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二)矣【四】,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五】」【一】【疏】果,未定也。流俗以贪染为心,以色声为乐。未知此乐决定乐耶?而倒置之心,未可谓信也。【二】【注】举群趣其所乐,乃不避死也。【疏】誙誙,趣死貌也。已,止也。举世之人,群聚趣竞,所欢乐者,无过五尘,贪求至死,未能止息之也。【释文】《誙誙》户耕反,徐苦耕反,又胡挺反。李云:趣死貌。崔云: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誙誙,本又作胫胫。【三】【注】无怀而恣物耳。【疏】而世俗之人,皆用色声为上乐,而庄生体道忘淡,故不见其乐,亦不见其不乐也。【四】【注】夫无为之乐,无忧而已。【疏】以色声为乐者,未知决定有此乐不?若以庄生言之,用虚淡无为为至实之乐。【五】【注】俗以铿枪为乐,美善为誉。【疏】俗以富贵荣华铿金枪玉为上乐,用美言佞善为令誉,以无为恬淡寂寞虚夷为忧苦。故知至乐以无乐为乐,至誉以无誉为誉也。【释文】《铿》苦耕反。《枪》七羊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未之俱作未知之,赵谏议本作未知。(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诚乐作而诚者为乐。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一】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二】。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三】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四】。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五】!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六】!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七】。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八】,人也孰能得无为哉【九】!【一】【注】我无为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一)各自任则定矣。【疏】夫有为执滞,执是竞非,而是非无主,故不可定矣。无为虚淡,忘是忘非,既无是非而是非定者也。【二】【注】百姓足(二)则吾身近乎存也。【疏】几,近也。存,在也。夫至乐无乐,常适无忧,可以养活身心,终其天命,唯彼无为,近在其中者矣。【释文】《近乎》附近之近。【三】【注】皆自清宁耳,非为之所得。【四】【注】不为而自合,故皆化,若有意乎为之,则有时而滞也。【疏】天无心为清而自然清虚,地无心为宁而自然宁静。故天地无为,两仪相合,升降灾福而万物化生,若有心为之,即不能已。【五】【注】皆自出耳,未有为而出之也。【释文】《芒乎》李音荒,又呼晃反。下同。《芴乎》音忽。下同。【六】【注】无有为之象。
译【疏】富豪之家劳神苦思,竭力劳作,聚敛许多钱财;积聚起来却不分散,怎么能够用尽呢!从内在保全形体的人,难道会像这样吗?【二】【注】所以亲近、保全自身形体,只须在自身之中得到满足而已。【疏】地位高的人考虑深远,俸禄厚的人忧虑深重,因此日夜思量,进言可行之事、废止不当之事,劳累形体、惊惧内心,没有片刻停息;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难道不是太疏远了吗!【三】【注】抛弃对生命的执着,然后才能忘掉忧患;忘掉忧患之后,生命才值得欢乐;生命值得欢乐之后,形体才是我所有,富足才是我的财物,尊贵才是我的荣耀。【疏】有些人禀气顽愚,生来就忧愁悲戚,即使活得长久,精神也昏暗不明;长久忧愁而不能死去,反而成为痛苦。这样对待形体,难道不是疏远根本吗?对于至乐来说,不也是错误的吗!【释文】“惛惛”读作“昏”,又读作“门”。【四】【注】所谓善若确实适用于现实,反而不能周济自身。【疏】“诚”就是“实在”。忠贞刚烈之士忘掉自身、以身殉节,名声流传古今,被世人视为善人;但不知道这种善究竟是真是假。善如果是真的,不足以保全身命;善如果一定是假的,也不应当能够养活众生。依靠进谏诤言而使天下太平,这足以保全他人;因为忠烈而被杀戮,这不足以保全自身。【五】【注】只有中庸之德才是这样。【疏】“蹲循”就像顺从。做臣子的原则是:君主无道,应当以忠诚之心匡正进谏;君主如果不听,就应当退避停止。若触犯君主而强行争辩,必然遭受刑罚杀戮。【释文】“蹲”读作“七旬”反切。郭象读作“存”,又读作“趣允”反切。“循”读作“旬”,又读作“唇”。“勿争”的“争”是争斗之“争”,下文同。◎家世父说:《外物篇》有“踆于水”,《释文》引用《字林》说:“踆”是古代的“蹲”字。《史记·货殖列传》有“蹲鸱”,徐广说:“蹲”古代写作“踆”。《玉篇》足部说:“踆”是退的意思;“部”作“逡”,也是退的意思。“踆”“逡”二字相同。“汉书”中“巡行郡国”写作“循行”。“蹲循”就像“逡巡”。◎庆藩按:“蹲循”就是“逡巡”。《广雅》说:“逡巡,就是退却。”《管子·戒篇》作“逡遁”,《汉郑固碑》也相同;《小问篇》作“遵循”,《荀子》也相同;《晏子·问篇》作“逡遁”,又作“逡循”;《汉书·平当传赞》作“逡遁”,《萭章传》作“逡循”;三礼注作“逡遁”。字形虽然不同,意义实际上相同。【六】【注】所以应当沿着事物的中正之道,把它作为常法。【疏】吴王夫差荒淫无道,伍子胥忠诚进谏,因此遭到残杀。如果不进谏,忠臣的名声就不能成就。所以进谏与不进谏、善与不善,实在还不能确定。【校】(一)赵谏议本此句作“厚形知足”。(二)“当”字和“萭”字都依《汉书》改。如今世俗所做的事以及世俗所喜爱的事,我又不知道这种快乐究竟是不是真快乐,还是果真不快乐【一】?我观察世俗所喜爱的事,所有人都争相趋赴,急切忙迫,好像不得不这样【二】;他们都说这是快乐,而我既看不出其中有快乐,也看不出其中没有快乐【三】。究竟有没有快乐呢?我认为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四】,但这又正是世俗认为最苦的事。所以说:“至乐没有快乐,至高的声誉没有声誉【五】。” 【一】【疏】“果”是尚未确定的意思。世俗以贪恋染著为心,以声色为快乐。不知道这种快乐是否确实是快乐;这种颠倒的心念,不能认为可靠。【二】【注】众人争相趋赴他们所喜爱的事,甚至连死亡也不躲避。【疏】“誙誙”是奔赴死亡的样子。“已”是停止的意思。世上的人聚集争逐,所喜爱的无非是五尘,贪求到死也不能停止。【释文】“誙誙”读作“户耕”反切,徐氏读作“苦耕”反切,又读作“胡挺”反切。李氏说:是奔赴死亡的样子。崔氏说:把是当作非,把非当作是。“誙誙”一本又作“胫胫”。【三】【注】内心没有执着,只是任凭外物而已。【疏】世俗之人都把声色当作最大的快乐,而庄子体悟大道、忘怀淡泊,所以看不见其中的快乐,也看不见其中的不快乐。【四】【注】无为的快乐,只是没有忧患而已。【疏】把声色当作快乐的人,不知道这种快乐究竟是否存在;按照庄子的说法,以虚淡无为作为最真实的快乐。【五】【注】世俗把铿锵的声色珍玩当作快乐,把美好和善巧当作声誉。【疏】世俗把富贵荣华、金玉铿锵之声当作最大的快乐,把美言和巧善当作美誉,却把无为、恬淡、寂寞、虚夷当作忧苦。因此可知,至乐是以无乐为乐,至高的声誉是以无誉为誉。【释文】“铿”读作“苦耕”反切;“枪”读作“七羊”反切。【校】(一)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未之”都作“未知之”;赵谏议本作“未知”。(二)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诚乐”作“而诚者为乐”。天下的是非,确实还不能确定。即使如此,无为却可以确定是非【一】。至乐能够保全身体,只有无为近于做到这一点【二】。请让我试着说明。天无为而因此清明,地无为而因此安宁【三】;所以天地二者的无为相合,万物都得到化育【四】。恍恍惚惚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追溯其出处【五】!惚惚恍恍啊,似乎又没有任何形象【六】!万物纷繁生长,都从无为中滋生【七】。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的事。”人又有谁能够达到无为呢【九】?【一】【注】我无为而任凭天下的是非,是非各自任其自然,就能确定。【疏】有所作为便会执着停滞,执着于是、争论非,而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不能确定。无为虚淡,忘掉是非;既然不执着于是非,反而使是非得以确定。【二】【注】百姓富足,那么我的身体也就近于保全了(二)。【疏】“几”是接近,“存”是存在、保全。至乐就是没有快乐,始终适意而无忧患,可以养活身心、终其天年;只有无为,才接近于这种境界。【释文】“近乎”的“近”是接近之意。【三】【注】都是自然而然地清明安宁,并不是通过有所作为才得到的。【四】【注】不加作为而自然相合,所以万物都得到化育;如果有意去做,就会有时发生阻滞。【疏】天没有意志去造成清明,却自然清虚;地没有意志去造成安宁,却自然安静。因此天地无为,阴阳二仪相合,升降变化、灾福转移,万物由此化生;如果有意去做,就不能停止。【五】【注】都是自然而然地产生,并不是有人作为之后使它们产生。【释文】“芒乎”李氏读作“荒”,又读作“呼晃”反切;下文相同。“芴乎”读作“忽”;下文相同。【六】【注】没有人为造作的形象。
【疏】夫二仪造化,生物无心,恍惚芒昧,参差难测;寻其从出,莫知所由;视其形容,竟无象貌。覆论芒芴,互其文耳。◎庆藩案芴芒,即忽荒也。(尔雅太岁在巳曰大荒落,史(书)〔记〕书荒作芒。三代世表帝芒,索隐:芒,一作荒。)淮南原道篇游渊雾,鹜忽怳,高注:忽怳,无形之象。文选七发李注引淮南正作忽荒。人间篇曰,翱翔乎忽荒之上,贾谊鵩赋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是其证。【七】【注】皆自殖耳。【疏】职职,繁多貌也。夫春生夏长,庶物繁多,孰使其然?皆自生耳。寻其源流,从无为种植。既无为种植,岂有为耶!【释文】《万(万)〔物〕职职》司马云:职职,犹祝祝也。李云:繁(植)〔殖〕貌。案尔雅,职,主也。谓各有主而区别。◎卢文弨曰:旧殖讹淔,(三)今改正。【八】【注】若有为则有不济(四)也。【九】【注】得无为则无乐而乐至矣。【疏】孰,谁也。夫天地清宁,无为虚廓而升降,生化而无不为也。凡俗之人,心灵暗昧,耽滞有欲,谁能得此无为哉!言能之者,乃至务也。若得之者,便是德合二仪,冥符至乐也。【校】(一)赵谏议本无者字。(二)赵本足作定。(三)世德堂本作殖。(四)世德堂本济作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一】,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二】。【一】【疏】庄惠二子为淡水素交,既有死亡,理须往吊。【二】【疏】箕踞者,垂两脚如簸箕形也。盆,瓦缶也。庄子知生死之不二,达哀乐之为一,是以妻亡不哭,鼓盆而歌,垂脚箕踞,敖然自乐。【释文】《箕踞》音据。《盆》谓瓦缶也。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一】!」【一】【疏】共妻居处,长养子孙,妻老死亡,竟不哀哭,乖于人理,足是无情,加之鼓歌,一何太甚也!【释文】《长子》丁丈反。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一】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二】。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一),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三】。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四】。」【一】【疏】然,犹如是也。世人皆欣生恶死,哀死乐生,故我初闻死之时,何能独无概然惊叹也!【释文】《无概》古代反。司马云:感也。又音骨,哀乱貌。【二】【疏】庄子圣人,妙达根本,故睹察初始本自无生,未生之前亦无形质,无形质之前亦复无气。从无生有,假合而成,是知此身不足惜也。【三】【疏】大道在恍惚之内,造化芒昧之中,和杂清浊,变成阴阳二气;二气凝结,变而有形;形既成就,变而生育。且从无出有,变而为生,自有还无,变而为死。而生来死往,变化循环,亦犹春秋冬夏,四时代序。是以达人观察,何哀乐之有哉!【四】【注】未明而概,已达而止,斯所以诲有情者,将令推至理以遣累也。【疏】偃然,安息貌也。巨室,谓天地之闲也。且夫息我以死,卧于天地之闲,譬彼炎凉,何得随而哀恸!自觉不通天命,故止哭而鼓盆也。【释文】《巨室》巨,大也。司马云:以天地为室也。《噭噭》古吊反,又古尧反。《将令》力呈反。【校】(一)阙误作万物皆化,今又变而之死,云:化下有生字,又作有。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一】。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二】。【一】【疏】支离,谓支体离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犹骨稽也,谓骨稽挺特,以遗忘智也。欲显叔世浇讹,故号为叔也。冥,暗也。伯,长也。昆仑,人身也。言神智杳冥,堪为物长;昆仑玄远,近在人身;丘墟不平,俯同世俗;而黄帝圣君,光临区宇,休心息智,寄在凡庸。是知至道幽玄,其则非远,故托二叔以彰其义也。【释文】《支离叔与滑》音骨。崔本作□。《介》音界。《叔》李云:支离忘形,滑介忘智,言二子乃识化也。《冥伯之丘》李云,丘名,喻杳冥也。《昆仑》力门反。《之虚》音墟。《所休》休,息也。【二】【疏】蹶蹶,惊动貌。柳(生)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椁之象;此是将死之征也。二叔游于昆仑,观于变化,俄顷之间,左臂生柳,蹶然惊动,似欲恶之也。【释文】《左肘》竹九反。司马本作胕,音趺,云:胕,足上也。◎家世父曰:说文:瘤,肿也。玉篇:瘤,瘜肉。广韵:瘤,肉起疾。说文亦以瘜为寄肉。瘤之生于身,假借者也;人之有生,亦假借也;皆尘垢之附物者也。柳瘤字,一声之转。《蹶蹶》纪卫反,动也。《恶之》乌路反。后皆同。支离叔曰:「子恶之乎【一】?」【一】【疏】相与观化,贵在虚忘。蹶然惊动,似有嫌恶也。
译【疏】天地二仪的造化,生育万物而没有意志,恍惚茫昧,参差难以测度;追寻万物从哪里产生,没有人知道其由来;观察它们的形貌,最终也没有固定的形象。反复说“芒芴”,只是互换文辞而已。◎庆藩按:“芴芒”就是“忽荒”。《尔雅》说太岁在巳年叫“大荒落”,《史记》作“芒”。《三代世表》有帝芒,《索隐》说:“芒”一作“荒”。《淮南子·原道篇》有“游渊雾,鹜忽怳”,高诱注说:“忽怳”是没有形状的样子。《文选·七发》李善注引用《淮南子》时,正作“忽荒”。《人间篇》说“翱翔乎忽荒之上”,贾谊《鵩鸟赋》说“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这些都是证明。【七】【注】都是自然而然地滋生而已。【疏】“职职”是繁多的样子。春天万物萌生,夏天万物生长,众物如此繁多,是谁使它们这样呢?都是自然而然地产生的。追溯它们的源流,都是从无为中生长出来的。既然是从无为中生长,哪里还有人为的作为呢!【释文】“万物职职”,司马氏说:“职职”就像“祝祝”。李氏说:是繁多生长的样子。按《尔雅》说,“职”有主的意思,指各有其主而彼此区别。◎卢文弨说:旧本“殖”误作“淔”,今改正。【八】【注】如果有所作为,就会有不能成功的事情(四)。【九】【注】达到无为,就会无所谓快乐,而极致的快乐也就到来了。【疏】“孰”是谁的意思。天地清明安宁,无为而空旷,却运行升降、生育化成,没有什么不作为。世俗之人心灵昏暗,沉溺于欲望,谁能达到这种无为呢?意思是说,能够做到这一点,就是最高的修养。若能达到它,便是德性与天地二仪相合,冥冥中符合至乐。【校】(一)赵谏议本没有“者”字。(二)赵本“足”作“定”。(三)世德堂本作“殖”。(四)世德堂本“济”作“齐”。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一】,庄子却正叉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敲着瓦盆唱歌【二】。【一】【疏】庄子和惠子是交情淡泊而真挚的朋友,既然发生死亡之事,按道理应当前去吊唁。【二】【疏】“箕踞”是垂下两腿,形状像簸箕。盆是瓦缶。庄子知道生死没有二致,也通达哀乐本来可以归一,因此妻子死了不哭,反而敲盆唱歌,垂腿箕踞,傲然自得。【释文】“箕踞”读作“据”。“盆”指瓦缶。惠子说:“和她共同生活,养大了孩子,自己也老了;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算了,竟然还敲着瓦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一】!” 【一】【疏】和妻子共同生活,养育子孙;妻子年老去世,竟然不悲哀哭泣,这违背人情,已经够无情了,何况还敲盆唱歌,未免太过分了!【释文】“长子”的“长”读作“丁丈”反切。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独自没有感触呢【一】?考察她生命的起初,本来就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本来就没有形体;不只是没有形体,本来就没有气【二】。在茫昧恍惚之间混合变化而产生了气,气变化而产生形体,形体变化而产生生命,如今又变化而走向死亡(一);这就是彼此随着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三】。如今她安然睡在天地这个大屋里,而我却在旁边放声哭泣,自己以为是不通达天命,所以停止了哭泣【四】。” 【一】【疏】“然”就是“如此”。世人都喜欢生而厌恶死,悲哀死亡、喜爱生命,所以我刚听说她死时,怎么能独自没有感触、惊叹呢!【释文】“无概”读作“古代”反切。司马氏说是感触的意思;又读作“骨”,是悲哀杂乱的样子。【二】【疏】庄子是圣人,精妙地通达根本,所以观察到生命的起初,本来没有生命;在出生以前也没有形质;在有形质以前也没有气。从无中产生有,不过是假合而成,因此知道这个身体不值得珍惜。【三】【疏】大道存在于恍惚之中,造化处在茫昧之内;清浊混杂,变化成为阴阳二气;二气凝结,变化而有形体;形体形成之后,变化而产生生命。生命从无中产生,变化为生;生命自有返回无,变化为死。生来死往,变化循环,也如同春秋冬夏四时依次运行。因此通达的人观察这一切,还有什么可悲可喜的呢!【四】【注】尚未明白道理时会有所感触,已经通达之后便停止,这正是为了教导有情之人,使他们推究至理,以排遣内心的牵累。【疏】“偃然”是安然休息的样子。“巨室”指天地之间。她因死亡而得到休息,躺卧在天地之间,就像经历寒暑变化一样,我怎能跟着她悲痛呢?自己觉察到不通达天命,所以停止哭泣而敲盆唱歌。【释文】“巨”是大的意思。司马氏说:把天地当作房屋。“噭噭”读作“古吊”反切,又读作“古尧”反切。“将令”读作“力呈”反切。【校】(一)阙误本作“万物皆化”。今本“又变而之死”,阙误本说“化”字下有“生”字,又作“有”。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墟游览;那里是黄帝休息的地方【一】。不久,支离叔左肘上长出一个柳瘤,他的心意惊动不安,非常厌恶它【二】。【一】【疏】“支离”说的是肢体支离破碎,用来表明忘掉形体。“滑介”就像“骨稽”,说的是骨骼挺拔特异,用来表示遗忘智巧。为了显出叔世风俗浇薄虚伪,所以称他们为“叔”。“冥”是幽暗,“伯”是长。昆仑比喻人的身体。意思是说,神智幽深昧暗,足以成为万物之长;昆仑玄远,却近在人的身体之中;丘墟高低不平,俯身便与世俗相同;黄帝是圣明君主,光照天下,放下心智、安息神思,寄托于凡庸之中。由此可知,至道幽深玄妙,但其法则并不遥远,所以借两位“叔”来彰明这个道理。【释文】“支离叔与滑”的“滑”读作“骨”。崔本作“□”。“介”读作“界”。“叔”,李氏说:支离表示忘形,滑介表示忘智,说的是这两个人已经认识到变化。“冥伯之丘”,李氏说是丘名,比喻幽深昧暗。“昆仑”读作“力门”反切。“之虚”的“虚”读作“墟”。“所休”的“休”是休息。【二】【疏】“蹶蹶”是惊动的样子。“柳”是容易生长的树;树木象征棺椁,这是将死的征兆。两位“叔”游于昆仑、观察变化,顷刻之间左臂长出柳瘤,支离叔惊动不安,似乎很厌恶它。【释文】“左肘”的“肘”读作“竹九”反切。司马本作“胕”,读作“趺”,说:“胕”是脚背。◎家世父说:《说文》说“瘤”是肿;《玉篇》说“瘤”是瘜肉;《广韵》说“瘤”是肉生起的疾病。《说文》又把“瘜”解释为寄生的肉。瘤生在身体上,是借来的形体;人的生命也是借来的形体;二者都是尘垢附着于物。 “柳”和“瘤”同声转变。“蹶蹶”读作“纪卫”反切,是动的意思。“恶之”的“恶”读作“乌路”反切,后文都相同。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一】?” 【一】【疏】共同观察变化,贵在虚心忘怀。刚才惊动不安,似乎是有所嫌恶。
滑介叔曰:「亡,予何恶【一】!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二】。死生为昼夜【三】。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四】!」【一】【疏】亡,无也。观化之理,理在忘怀,我本无身,何恶之有也!【二】【疏】夫以二气五行,四支百体假合结聚,借而成身。是知生者尘垢秽累,非真物者也。【释文】《垢也》音苟。【三】【疏】以生为昼,以死为夜,故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四】【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有情者,遂自绝于远旷之域,而迷困于忧乐之竟矣。【疏】我与子同游,观于变化,化而及我,斯乃(是)〔理〕当待终,有何嫌恶?既冥死生之变,故合至乐也。【释文】《之竟》音境。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一】,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二】?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三】?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四】?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五】?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六】」【一】【疏】之,适也。髐然,无润泽也。撽,打击也。马捶,犹马杖也。庄子适楚,遇见髑髅,空骨无肉,朽骸无润,遂以马杖打击,因而问之。欲明死生之理均齐,故寄髑髅寓言答问也。【释文】《髑》音独。《髅》音楼。《髐》苦尧反,徐又许尧反,李呼交反。司马李云:白骨貌有枯形也。《撽》苦吊反,又古的反。说文作□,云:旁击也。《马捶》拙反,又之睡反,马杖也。【二】【疏】夫子贪欲资生,失于道理,致使夭折性命,而骸骨为此乎?【三】【疏】为当有亡国征战之事,行陈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四】【疏】或行奸盗不善之行,世闲共恶,人伦所耻,遗愧父母,羞见妻孥,惭丑而死于此乎?【释文】《愧遗》唯季反。【五】【疏】馁,饿也。或游学他乡,衣粮乏尽,患于饥冻,死于此乎?【释文】《冻》丁贡反。《馁》奴罪反。【六】【疏】春秋,犹年纪也。将子有黄发之年,耆艾之寿,终于天命,卒于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一】。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一)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二】」【一】【疏】卒,终也。援,引也。初逢枯骨,援马杖而击之,问语既终,引髑髅而高枕也。【释文】《援》音袁。《枕而》针鸩反。【二】【疏】睹于此,子所言皆是生人之累患,欲论死道,则无此忧虞。子是生人,颇欲闻死人之说乎?庄子睡中感于此梦也。【释文】《见梦》贤遍反。【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子上有向字。庄子曰:「然【一】。」【一】【疏】然,许髑髅,欲〔闻〕(一)其死说。【校】(一)闻字依上正文补。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一)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一】。」【一】【疏】夫死者,魂气升于天,骨肉归乎土。既无四时炎凉之事,宁有君臣上下之累乎!从容不复死生,故与二仪同其年寿;虽南面称孤,王侯之乐亦不能过也。【释文】《从然》七容反,从容也。李徐子用反,纵逸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从作泛。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一】?」【一】【疏】庄子不信髑髅之言,更说生人之事。欲使司命之鬼,复骨肉,反妻子,归闾里,颇欲之乎?【释文】《复生》音服,又扶又反。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闲(一)之劳乎【一】!」【一】【注】旧说云庄子乐死恶生,斯说谬矣!若然,何谓齐乎?所谓齐者,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此庄子之旨也。【疏】深矉蹙頞,忧愁之貌也。既闻司命复形,反于乡里,于是(矉)〔忧〕愁矉蹙,不用此言。谁能复为生人之劳而弃南面王之乐耶!【释文】《深矉》音频。《蹙》本又作顣,又作,同。子六反。《頞》于葛反。李云:矉顣者,愁貌。《而复》扶又反。【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人闲作生人。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一】【一】【疏】颜回自西之东,从鲁往于齐国,欲将三皇五帝之道以教齐侯,尼父恐不逗机,故有忧色。于是子贡避席,自称小子,敢问夫子忧色所由。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一】。』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二】。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三】
译滑介叔说:“没有,我为什么要厌恶它【一】!生命,是暂时借来的形体;依靠这种借来的形体而生存的生命,不过是尘垢【二】。生和死就像白昼和黑夜【三】。况且我和你观察变化,而变化也降临到我身上,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四】!” 【一】【疏】“亡”就是“没有”。观察变化的道理,关键在于忘掉情怀;我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身体,有什么可厌恶的呢!【二】【疏】阴阳二气、五行以及四肢百体,都是暂时假合凝聚,借此形成身体。因此知道生命只是尘垢和污秽的积累,并不是真实的实体。【释文】“垢也”的“垢”读作“苟”。【三】【疏】把生比作白昼,把死比作黑夜;既然天不能没有昼夜,人怎么能没有生死呢!【四】【注】这都是先显示出有情感,然后再寻求至理来排遣它。如果说我本来无情,所以能够无忧,那么有情之人就会自行隔绝在空旷遥远的境域之外,困惑于忧乐的边际。【疏】我和你一同游览、观察变化,变化已经临及我,这本来就是应当等待终结的道理,有什么可嫌恶的呢?既然冥合于生死的变化,就与至乐相合了。【释文】“之竟”的“竟”读作“境”。庄子到了楚国,看见一具空髑髅,干枯而仍有形状,便用马鞭敲击它,因而问道【一】:“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而失去正理,才落得这样吗【二】?还是因为遭遇亡国之事,受斧钺诛杀,才落得这样吗【三】?还是因为做了不善之事,因愧对父母妻子、留下丑名,才落得这样吗【四】?还是因为遭受寒冷饥饿之患,才落得这样吗【五】?还是因为你的年寿已尽,才落得这样吗【六】?” 【一】【疏】“之”是到、前往的意思。“髐然”是没有润泽的样子。“撽”是敲击。“马捶”就是马鞭。庄子到了楚国,遇见一具髑髅,只有空骨,没有血肉,枯朽的尸骸毫无光泽,于是用马鞭敲击它,借机询问。为了说明生死平等,所以借髑髅寄托寓言,设置问答。【释文】“髑”读作“独”,“髅”读作“楼”。“髐”读作“苦尧”反切,徐氏又读作“许尧”反切,李氏读作“呼交”反切。司马氏、李氏说:是白骨枯干的形状。“撽”读作“苦吊”反切,又读作“古的”反切。《说文》作“□”,说是从旁边敲击。“马捶”的“捶”读作“拙”反切,又读作“之睡”反切,是马鞭。【二】【疏】先生贪图欲望以供养生命,失去了道理,以致夭折性命,尸骨才落得这样吗?【三】【疏】是因为发生亡国征战之事,在军阵中遭受斧钺诛杀,才落得这样吗?【四】【疏】还是做了奸邪盗窃等不善之事,为世人共同憎恶、为人伦所羞耻,愧对父母,羞于见妻子儿女,因惭愧丑辱而死在这里吗?【释文】“愧遗”的“遗”读作“唯季”反切。【五】【疏】“馁”就是饥饿。是因为在他乡游学,衣物粮食耗尽,遭受饥寒之患,死在这里吗?【释文】“冻”读作“丁贡”反切;“馁”读作“奴罪”反切。【六】【疏】“春秋”就是年纪。还是因为你已经到了白发之年、年高长寿,顺应天命,死在这里吗?问话说完后,庄子拿起髑髅,把它当作枕头睡觉【一】。半夜,髑髅托梦给他说:“你刚才的谈论,很像辩士。看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牵累;死了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人的道理吗【二】?” 【一】【疏】“卒”是结束,“援”是拿、引。起初遇到枯骨时,庄子拿马鞭敲击它;问话说完,就把髑髅拿来当作高枕。【释文】“援”读作“袁”,“枕而”的“枕”读作“针鸩”反切。【二】【疏】从这里看来,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忧患和牵累;如果谈论死人的道理,就没有这些忧虑。你是活人,愿意听听死人的说法吗?这是庄子睡梦中感受到的梦境。【释文】“见梦”的“见”读作“贤遍”反切。【校】(一)阙误本引用张君房本,“子”字上有“向”字。庄子说:“好。” 【一】【疏】“然”是答应髑髅,表示愿意听它谈论死亡。【校】(一)“闻”字依照上文正文补入。髑髅说:“死了以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运行的事务,只是从容自在地把天地当作自己的春秋。即使面南而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一】。” 【一】【疏】死者的魂气升向天空,骨肉归于土地。既然没有四时寒暑的事务,哪里还会有君臣上下的牵累呢?从容自在,不再受生死支配,所以与天地二仪同享长久;即使面南称王,王侯的快乐也不能超过它。【释文】“从然”的“从”读作“七容”反切,是从容的意思;李氏、徐氏读作“子用”反切,是纵逸自在的意思。【校】(一)阙误本引用张君房本,“从”作“泛”。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之神使你的形体重新复生,给你恢复骨肉肌肤,把你送回父母、妻子、乡里和亲友身边,你愿意这样吗?” 庄子不相信骷髅的话,转而说起活人的事情:想让司命之鬼恢复你的骨肉,送你回到妻子身边、乡里之中,你很想这样吗?“复生”的“复”,音服,又读作扶、又读作反。骷髅深深皱眉、紧蹙额头,说:“我怎么能放弃面南而王的快乐,重新去承受人世间的劳苦呢!” 旧说认为庄子以死为乐、厌恶生存,这种说法错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说齐同呢?所谓齐同,就是活着时安于活着,死去时安于死亡;生死的情状既然齐同,就不会因为应当活着而忧虑死亡。这才是庄子的宗旨。“深深皱眉、紧蹙额头”,是忧愁的样子。听说司命要恢复形体、把他送回乡里,于是忧愁皱眉,不接受这番话。谁愿意重新承受活人的劳苦而放弃面南为王的快乐呢!“深矉”的“矉”音频。“蹙”字另本作“顣”,又作“”,同字,音子六反。“頞”音于葛反。李氏说:“矉顣”是忧愁的样子。“而复”的“复”读扶又反。阙误本引张君房本,“人闲”作“生人”。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面露忧色。子贡离开座席,问道:“学生冒昧请问,颜回向东到齐国去,先生却面有忧色,这是为什么呢?” 颜回从西向东,从鲁国前往齐国,想把三皇五帝的道理教给齐侯。孔子担心这些道理不合时机,所以面有忧色。于是子贡避开座席,自称学生,冒昧询问先生忧色的缘由。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很赞同。他说:‘容器小,就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绳子短,就不能汲取深井里的水。’像这种情况,是说人的天命各有定分,形体各有适宜之处,是不能任意损益改变的。我担心颜回会向齐侯谈尧、舜、黄帝的道理,又加上燧人、神农的言论。齐侯将要向内在自己身上求取这些道理,却无法得到;得不到就会迷惑,人一迷惑,就会死去。”
【一】【疏】褚,容受也。怀,包藏也。绠,汲索也。夫容小之器,不可以藏大物;短促之绳,不可以引深井。此言出管子之书,孔丘善之,故引以为譬也。【释文】《褚小》猪许反。◎庆藩案玉篇:褚,装衣也。字或作□。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曰:装衣曰□。说文系传:褚,衣之橐也。集韵:囊也。字或作□。说文,□,□也,所以〔载〕(一)盛米。又曰:□,载米□也。系传曰:□〔亦〕(二)囊也。左成三年传,郑贾人有将置于褚中以出,盖褚可以囊物,亦可以囊人者也。《绠》格猛反,汲索也。《汲》居及反。【二】【注】故当任之而已。【疏】夫人禀于天命,愚智各有所成;受形造化,情好咸着所适;方之凫鹤不可益损,故当任之而无不当也。【释文】《所适》适,或作通。【三】【注】内求不得,将求于外。舍内求外,非惑如何!【疏】黄帝尧舜,五帝也。燧人神农,三皇也。恐颜回将三皇五帝之道以说齐侯。既而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执持圣迹,不逗机缘,齐侯闻此大言,未能领悟,求于己身,不能得解。脱不得解,则心生疑惑,于是忿其胜己,必杀颜回。【释文】《皇帝》谓三皇五帝也。司马本作黄帝。◎卢文弨曰:今本作黄帝。案皇黄古通用,陆氏谓三皇五帝,非。《而重》直用反。《舍内》音舍。【校】(一)载字依说文补。(二)亦字依系传补。又□字原刻均讹作□,今正之。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一】。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二】。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三】。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四】。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五】。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二)【六】。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七】。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八】。」【一】【疏】郭外曰郊。御,迎也。九韶,舜乐名也。太牢,牛羊豕也。昔有海鸟,名曰爰居,形容极大,头高八尺,避风而至,止鲁东郊。实是凡鸟而妄以为瑞,臧文仲祀之,故有不智之名也。于是奏韶乐,设太牢,迎于太庙之中而觞宴之也。此臧文仲用为神鸟,非关鲁侯,但饮鸟于鲁庙之中,故言鲁侯觞之也。【释文】《且女》音汝。后同。《海鸟》司马云:国语曰爰居也。止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不云鲁侯也。爰居,一名杂县,举头高八尺。樊光注尔雅云:形似凤凰。◎庆藩案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司马云:海鸟,爰居也。(太平御览九百二十五引鸟下有即字,爰居作鶢鶋。)不若释文之详。《御而》音讶。《觞》音伤。《于庙》司马云:饮之于庙中也。《九韶》常遥反。舜乐名。【二】【疏】夫韶乐太牢,乃美乃善,而施之爰居,非所餐听,故目眩心悲,数日而死。亦犹三皇五帝,其道高远,施之齐侯,非所闻之也。【释文】《眩》玄遍反。司马本作玄,音眩。《视》如字。徐市至反。《脔》里转反。【三】【疏】韶乐牢觞,是养人之具,非养鸟之物也。亦犹颜回以己之学术以教于齐侯,非所乐也。【四】【疏】坛陆,湖渚也。,泥也。,白鱼子也。逶迤,宽舒自得也。夫养鸟之法,宜栖茂林,放洲渚,食鱼子,浮江湖,逐群飞,自闲放,此以鸟养之法养鸟者也。亦犹齐侯率己所行,逍遥自得,无所企羡也。【释文】《坛》大丹反。司马本作澶,音但,云:水沙澶也。《食之》音嗣。《》音条,又音攸(二),李徒由反,一音由。◎卢文弨曰:今本作又音筱。《随行》户刚反。《委》于危反。《蛇》以支反,又如字。【五】【疏】奚,何也。绕,喧聒也。咸池,尧乐也。洞庭之野,谓天地之闲也。还,绕也。咸池九韶,惟人爱好,鱼鸟诸物恶闻其声,爱好则绕而观之,恶闻则高飞深入。既有欣有恶,八音何用为乎!【释文】《譊譊》乃交反。《咸池》尧乐名。《之乐》如字。《人卒》寸忽反。司马音子忽反,云:众也。《还而》音患,又旋面反。【六】【疏】鱼好水而恶陆,人好陆而恶水。彼之人鱼,禀性各别,好恶不同,故死生斯异。岂唯二种,万物皆然也。【释文】《其好》呼报反。【七】【注】各随其情。【疏】先古圣人,因循物性,使人如器,不一其能,各称其情,不同其事也。是知将三皇之道以说齐侯者,深不可也。【八】【注】实而适,故条达;性常得,故福持。
译“褚”是容纳的意思;“怀”是包藏的意思;“绠”是汲水的绳子。能容纳的器物很小,就不能藏下大的东西;绳子短促,就不能垂入深井。这句话出自《管子》,孔丘很赞同,所以引用它来作比喻。“褚小”的“褚”音猪许反。庆藩按:《玉篇》说“褚”是装衣服的袋子,字有作“□”的。《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说,装衣服叫“□”。《说文系传》说:“褚”是装衣服的袋子。《集韵》说是袋子,字有作“□”的。《说文》说:“□”是“□”,是用来装载、盛放米的东西;又说“□”是装米的“□”。《系传》说:“□”也是袋子。《左传·成公三年》说,郑国商人有把东西放进褚中带出去的事,大概褚既可以装物,也可以装人。“绠”音格猛反,是汲水的绳子。“汲”音居及反。所以只能任凭它如此而已。人承受天命而生,愚与智各有其定分;承受造化所赋予的形体,各自的情性和爱好也都有适宜之处。这就像野鸭和仙鹤,不能任意增加或减少,所以应当顺任它,而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所适”的“适”,有的本子作“通”。内在自己身上求取而得不到,就会转而向外求取。舍弃内在而向外求取,不是迷惑又是什么呢?黄帝、尧、舜,是五帝;燧人、神农,是三皇。孔子担心颜回要把三皇五帝的道理拿来劝说齐侯。既然时代步骤不同,淳厚与浇薄的世道也不同,若执守古代圣人的事迹而不合时宜,齐侯听到这些宏大的言论,不能领会,就会在自身内部寻求答案,却不能得到解释。若不能理解,心中便产生疑惑;于是他会因颜回胜过自己而恼怒,必然杀死颜回。“皇帝”是指三皇五帝。司马彪本作“黄帝”。卢文弨说:今本作“黄帝”。考察可知,“皇”“黄”古代通用;陆德明说是三皇五帝,不对。“而重”的“重”音直用反。“舍内”的“舍”音舍。“载”字依据《说文》补入。“亦”字依据《系传》补入。另,“□”字原刻都讹作“□”,今已订正。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一只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把它请到宗庙中饮酒,奏《九韶》给它听,准备太牢作为食物。鸟却眼花目眩、忧愁悲伤,不敢吃一片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法来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来养鸟。用养鸟的方法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里,在沙洲和水陆之间游荡,让它浮游于江湖,给它吃食,随着鸟群飞行和停留,逍遥自在地居处。它只厌恶听人的言语,又何必让它听这种喧嚣繁杂的声音呢!把《咸池》《九韶》的音乐奏响在洞庭旷野,鸟听见就飞走,兽听见就奔逃,鱼听见就沉入水底;人听见以后,则一同回转来观看。鱼生活在水中,人生活在水上;它们的处境必然彼此不同,所以爱好和厌恶也各不相同。因此古代圣人不使万物的才能相同,也不使它们从事相同的事情。名称止于实际,义理依照适宜而设立,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持守。城郭之外叫作郊。御,是迎接的意思。《九韶》是舜的乐名。太牢,是牛、羊、猪三牲。从前有一种海鸟,名叫爰居,形体非常大,头高八尺,因为躲避风而来到这里,停在鲁国东郊。它其实只是普通的鸟,人们却妄以为是祥瑞;臧文仲为它举行祭祀,因此留下了不明智的名声。于是奏《韶》乐,摆设太牢,在太庙中迎接它并设宴饮酒。这是臧文仲把它当作神鸟,并不完全是鲁侯的事;但因为是在鲁庙中给鸟饮酒,所以说鲁侯为它设宴。“且女”的“女”音汝,后文同。“海鸟”,司马彪说:《国语》称它为爰居。它停在鲁国东门外三天,臧文仲让国人祭祀它,并没有说是鲁侯。爰居又名杂县,抬头高八尺;樊光注《尔雅》说,形状像凤凰。庆藩按:《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司马彪说,海鸟就是爰居。《太平御览》卷九百二十五引文,“鸟”下有“即”字,“爰居”作“鶢鶋”,不如《释文》详细。“御而”的“御”音讶。“觞”音伤。“于庙”,司马彪说,是在庙中给它饮酒。“九韶”音常遥反,是舜的乐名。《韶》乐和太牢,都是美好之物,但施用于爰居,却不是它所能享用和听受的,所以它眼花心悲,几天便死了。这也像三皇五帝的道理很高远,施用于齐侯,却不是他所能听闻和接受的。“眩”音玄遍反。司马彪本作“玄”,音眩。“视”依字读,徐邈音市至反。“脔”音里转反。《韶》乐、太牢和饮酒,都是养人的东西,不是养鸟的物品。这也像颜回把自己的学术拿去教齐侯,并不是齐侯所喜欢的。“坛陆”是湖中的洲渚。“”是泥。“”是白鱼的卵。“逶迤”是宽舒自得的样子。养鸟的方法,应当让它栖息在茂密的树林中,放任它在洲渚间活动,给它吃鱼卵,让它浮游江湖,随着鸟群飞行,自在放纵;这才是用养鸟的方法养鸟。这也像齐侯按照自己的行为生活,逍遥自得,不去企求羡慕别的东西。“坛”音大丹反。司马彪本作“澶”,音但,说是水边的沙地。“食之”的“食”音嗣。“”音条,又音攸,李氏音徒由反,另一个读音为由。卢文弨说:今本作“又音筱”。“随行”的“行”音户刚反。“委”音于危反。“蛇”音以支反,又可依字读。“奚”是为什么。“譊譊”是喧闹嘈杂。《咸池》是尧的乐名。“洞庭之野”是指天地之间。“还”是回转的意思。《咸池》《九韶》只有人喜欢,鱼鸟等物厌恶听它们的声音;喜欢的就回转观看,厌恶的就高飞远遁、深入水中。既然各有喜欢和厌恶,八音又有什么用呢?“譊譊”音乃交反。“咸池”是尧的乐名。“之乐”依字读。“人卒”的“卒”音寸忽反,司马彪音子忽反,说是众人的意思。“还而”的“还”音患,又音旋面反。鱼喜欢水而厌恶陆地,人喜欢陆地而厌恶水。鱼和人的禀性各不相同,爱好和厌恶也不同,所以生死的处境便不同。哪里只是这两种生物如此,万物都是这样。“其好”的“好”音呼报反。各自顺着自己的情性。古代圣人顺应万物的本性,使人如同器物一样,各自发挥不同的才能,各自符合自己的情性,不从事相同的事情。由此可知,拿三皇的道理去劝说齐侯,是极不合适的。符合实际而又适宜,所以条理通达;本性常能得到满足,所以福德得以保持。
【疏】夫因实立名,而名以召实,故名止于实,不用实外求名。而义者宜也,随宜施设,适性而已,不用舍己效人。如是之道,可谓条理通达,而福德扶持者矣。【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故异也三字作好恶异。(二)世德堂本作筱,此从释文原本。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一】。若(一)果养乎?予果欢乎【二】?」【一】【注】各以所遇为乐。【疏】攓,拔也。从,傍也。御寇困于行李,食于道傍,仍见枯朽髑髅,形色似久。言百岁者,举其大数。髑髅隐在蓬草之下,遂拔却蓬草,因而指麾与言。然髑髅以生为死,以死为生,列子则以生为生,以死为死。生死各执一方,未足为定,故未尝死,未尝生也。【释文】《道从》如字。司马云:从,道旁也。本或作徒。◎卢文弨曰:殷敬顺列子天瑞篇释文云:庄子从作徒。司马云:徒,道旁也,本或作从。与此本异。◎庆藩案道从当为道徒之误。从徒形相似,故徒误为从。列子天瑞篇正作食于道徒。《攓》居辇反,徐纪偃反,又起虔反。司马云:拔也。或音厥。《蓬》步东反,徐扶公反。◎庆藩案攓,正字作□。说文:□,拔取也。攓为□之借字,故司马训为拔也。亦通作搴。离骚朝搴阰之木兰。(说文引此正作□。)尔雅:芼,搴也。樊光曰:搴,犹拔也。释文:搴,九辇反。汉书季布传搴旗者数矣,李奇注亦曰:搴,犹拔也。【二】【注】欢养之实,未有定在。【疏】「汝欣冥冥,冥冥果有怡养乎?我悦人伦,人伦决可欢乎?」适情所遇,未可定之者也。【释文】《若果》一本作汝果,元嘉本作汝过。《养》司马本作暮,云:死也。《予果》元嘉本作子过。《欢乎》司马本作嚾,云:呼声,谓生也。◎俞樾曰:养,读为恙。尔雅释诂:恙,忧也。若果恙乎?予果欢乎?恙与欢对,犹忧与乐对也。言若之死非忧,予之生非乐也。恙与养,古字通。诗二子乘舟篇中心养养,传训养为忧,即本雅诂矣。司马本养作暮,乃字之误。【校】(一)赵谏议本若作汝。种有几(一)【一】?得水则为继【二】,得水土之际则为蠙之衣【三】,生于陵屯则为陵舄【四】,陵舄得郁栖【五】则为乌足【六】,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七】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八】。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九】,斯弥为食酰【一0】。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一一】,瞀芮生乎腐蠸【一二】。羊奚比乎不笋久竹【一三】生青宁(二)【一四】;青宁生程【一五】,程生马,马生人【一六】,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一七】。【一】【注】变化种数,不可胜计。【疏】阴阳造物,转变无穷,论其种类,不可深计之也。【释文】《种》章勇反。注同。《有几》居岂反。《可胜》音升。【二】【疏】润气生物,从无生有,故更相继续也。【释文】《得水则为继(去掉纟)》此古绝字。徐音绝,今读音继。司马本作继,云:万物虽有兆朕,得水土气乃相继而生也。本或作断,又作续断。◎卢文弨曰:古绝字当作,此继(去掉纟)乃继字。◎家世父曰:释文引司马本作继,言万物虽有兆朕,得水土乃相继而生也。本或作断,又作续断。疑作续断者是也。说文:藚,水舄也。尔雅,藚,牛唇,郭注引毛诗传:水蕮也,如藚断,寸寸有节。藚,续字,即本草之云续断也。【三】【疏】蠙之衣,青苔也,在水中若张绵,俗谓之虾蟆衣也。【释文】《得水土之际则为》户娲反。《蠙》步田反,徐扶贤反,郭父因反,又音宾,李婢轸反。《之衣》司马云:言物根在水土际,布在水中,就水上视不见,按之可得,如张绵在水中,楚人谓之蠙之衣。【四】【疏】屯,阜也。陵舄,车前草也。既生于陵阜高陆,即变为车前也。【释文】《生于陵屯》司马音徒门反,云:阜也。郭音纯。《则为陵舄》音昔。司马云:言物因水成而陆产,生于陵屯,化作车前,改名陵舄也。一名泽舄,随燥湿变也。然不知其祖,言物化无常形也。人之死也,亦或化为草木,草木之精或化为人也。【五】【疏】郁栖,粪壤也。陵舄既老,变为粪土也。【六】【疏】粪壤复化生乌足之草根也。
译依据实际建立名称,而名称又用来指称实际,所以名称止于实际,不在实际之外另求名称。所谓义,就是适宜;随着适宜来设置,只求适合本性,不舍弃自己去仿效别人。这样的道理,可以说是条理通达,并且受到福德扶持。阙误本引江南古藏本,“故异也”三字作“好恶异”。世德堂本作“筱”,今从《释文》原本。列子在路旁行走并进食,看见一具死了百年的骷髅,便拔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自己从来不曾死,也从来不曾生。你果真忧苦吗?我果真欢乐吗?” 各自以自己所遇到的处境为乐。“攓”是拔的意思;“从”是旁边的意思。列御寇旅途中困顿,在道路旁进食,又看见一具枯朽的骷髅,形状颜色像是已经很久了。说“百岁”,只是举其大概数目。骷髅隐在蓬草下面,他便拔去蓬草,因而指着它说话。然而,骷髅把生看作死、把死看作生;列子则把生看作生、把死看作死。生死各执一端,都不足以作为确定的标准,所以说从来不曾死,也从来不曾生。“道从”依字读。司马彪说:“从”是道路旁边;有的本子作“徒”。卢文弨说:《殷敬顺列子天瑞篇释文》说《庄子》的“从”作“徒”,司马彪说“徒”是道路旁边,有的本子作“从”,与此本不同。庆藩按:“道从”应是“道徒”的错误。“从”“徒”字形相近,所以“徒”误作“从”。《列子·天瑞篇》正作“食于道徒”。“攓”音居辇反,徐邈音纪偃反,又音起虔反。司马彪说是拔,也有人读作厥。“蓬”音步东反,徐邈音扶公反。庆藩按:“攓”的正字作“□”。《说文》说:“□”是拔取。‘攓’是‘□’的借字,所以司马彪解释为拔;也通作“搴”。《离骚》说“朝搴阰之木兰”,《说文》引文正作“□”。《尔雅》说“芼”就是“搴”;樊光说“搴”就是拔。《释文》说“搴”音九辇反。《汉书·季布传》说“搴旗者数矣”,李奇注也说“搴”就是拔。忧苦或欢乐的实际,并没有固定所在。“你在昏暗冥冥之中安然自得,昏暗冥冥之中果真有使你怡然受养的东西吗?我以人伦生活为乐,人伦生活果真一定值得欢喜吗?”随着各自所遇之事而合乎自己的情性,这些都不能确定。“若果”一本作“汝果”,元嘉本作“汝过”。“养”司马彪本作“暮”,说是死亡。“予果”元嘉本作“子过”。“欢乎”司马彪本作“嚾”,说是呼声,指生存。俞樾说:“养”应读作“恙”。《尔雅·释诂》说“恙”是忧愁。‘你果真忧苦吗?我果真欢乐吗?’恙与欢相对,正如忧与乐相对。意思是说,你的死亡未必是忧苦,我的生存未必是快乐。‘恙’与‘养’古字相通。《诗经·二子乘舟》说‘中心养养’,传解释‘养’为忧,正是依据《尔雅·释诂》。司马彪本作‘暮’,是字形错误。” 赵谏议本“若”作“汝”。物种的变化有多少种呢?得到水就成为续断,得到水土交界处的气息就成为蠙之衣,生长在山丘高地就成为陵舄;陵舄得到郁栖就成为乌足;乌足的根成为蛴螬,叶子成为胡蝶。胡蝶很快就化为虫,生在灶下,形状像刚脱去外皮,名字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天成为鸟,名字叫干余骨。干余骨口中的泡沫成为斯弥,斯弥成为食酰。颐辂生于食酰,黄軦生于九猷,瞀芮生于腐蠸。羊奚与不笋的老竹相合而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回归于造化的机变。万物都从造化的机变中出来,也都进入造化的机变之中。变化生成的种类数不胜数。阴阳造化万物,转变没有穷尽;要细数它的种类,是数不清的。“种”音章勇反,注文同。“有几”的“几”音居岂反。“可胜”的“胜”音升。湿润之气生成万物,由无而有,所以万物彼此相续而生。“得水则为继”中的“继”字去掉纟旁,是古代的“绝”字。徐邈音绝,今读作继。司马彪本作“继”,说万物虽然已有征兆,得到水土之气才相继而生。有的本子作“断”,又作“续断”。卢文弨说,古代的“绝”字应作“”,这里的“继(去掉纟)”才是“继”字。家世父说:《释文》引司马彪本作“继”,说万物虽有征兆,得到水土之气才相继而生。有的本子作“断”,又作“续断”,疑“续断”是正确的。《说文》说“藚”是水舄;《尔雅》说“藚”是牛唇,郭璞注引《毛诗传》说是水蕮,像藚断一样,一寸一寸都有节。“藚”就是“续”字,也就是本草所说的续断。蠙之衣就是青苔,在水中像铺开的棉絮,俗称虾蟆衣。“得水土之际则为”的“为”音户娲反。“蠙”音步田反,徐邈音扶贤反,郭璞音父因反,又音宾,李氏音婢轸反。“之衣”,司马彪说,是说物根长在水土交界处,铺展在水中,从水面看不见,按压才能摸到,像棉絮张在水中,楚地人称为蠙之衣。“屯”是土山、土阜。陵舄是车前草。它既然生在山丘高地,就变成车前草。“生于陵屯”,司马彪音徒门反,说是土阜;郭璞音纯。“则为陵舄”的“舄”音昔。司马彪说,万物因水而成,后来在陆地上生长,生在山丘高地,便化作车前草,改名陵舄;又名泽舄,会随着干湿而变化。但人们不知道它最初是什么,正说明万物的变化没有固定形状。人死后也可能化为草木,草木的精气也可能化为人。“郁栖”是粪土。陵舄衰老以后,变成粪土。粪土又化生出乌足这种草的根。
【释文】《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司马云:郁栖,虫名;乌足,草名;生水边也。言郁栖在陵舄之中则化为乌足也。李云:郁栖,粪壤也。言陵舄在粪化为乌足也。◎家世父曰:尔雅,芣卫,马舄,郭注:今车前草,江东呼为虾蟆衣。尔雅蕍舄,郭注:今泽蕮,一曰水舄,一曰马舄,一曰泽舄,三者同类,而所生不同。陆机诗疏:藚,泽舄,叶如车前。图经亦云泽舄生浅水中。则陵舄生于陵屯,当别一物。释文引司马云,物因水成而陆产,生于陵屯,化作车前,改名陵舄。车前生道边,亦(云)不生陵屯也。【七】【疏】蛴螬,(□)〔蝎〕(三)虫也。胥,胡蝶名也。变化无恒,故根为蛴螬而叶为胡蝶也。【释文】《乌足之根为蛴》音齐。《螬》音曹。司马本作螬蛴,云:蝎也。◎庆藩案太平御览九百四十八引司马云:乌足,草名,生水边。螬蛴,虫也。与释文异。《其叶为胡蝶》音牒。司马云:胡蝶,蛱蝶也。草化为虫,虫化为草,未始有极。《胡蝶胥也》一名胥。◎俞樾曰:释文曰,胡蝶胥也,一名胥。此失其义,当属下句读之。本云,胡蝶胥也化而为虫,与下文鸲掇千日为鸟,两文相对。千日为鸟,言其久也;胥也化而为虫,言其速也。列子天瑞篇释文曰:胥,少也,谓少时也。得其义矣。◎家世父曰:释文引司马云,胡蝶一名胥也。疑胥也不当为胡蝶之名。尔雅:蚅,鸟蝎,郭注:大虫如指,似蚕。毛诗传:蠋,桑虫。说文:蠋,蜀葵中蚕也。广志:藿蠋有五色者,槐蠋有采有角。尔雅所云桑茧樗茧棘茧栾茧萧茧,皆蠋类也。老而成蛹,则为胡蝶。胡蝶生卵,就火取温,又成蠋。生于灶下者,就温也。埤雅云:茧生蛾,蛾生卵。郭注尔雅:□罗,即蚕蛾,疏谓蚕蛹所变,是也。胡蝶与蚕蠋之属互相化。胥也云者,谓互相化也。博雅:原蚕,其蛹□蚼。此云鸲,盖蚼之假借字。【八】【疏】鸲掇,虫名也。胥得热气,故作此虫,状如新脱皮毛,形容雅净也。【释文】《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司马云:得热气而生也。《其状若脱》它括反。司马音悦,云:新出皮悦好也。◎庆藩案集韵十七薛引司马云:虫新出皮悦好貌。与释文小异。《其名为鸲》其俱反。《掇》丁活反。【九】【疏】干余骨,鸟口中之沫,化为斯弥之虫。【释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音干。《干余骨之沫》音末。李云:口中汁也。《为斯弥》李云:虫也。【一0】【疏】酢瓮中蠛蠓,亦为酰鸡也。【释文】《斯弥为食》如字。司马本作蚀。《酰》许兮反,李音海。司马云:蚀酰,若酒上蠛蠓也。蠛,音眠结反,蠓,音无孔反。◎家世父曰:列子天瑞篇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是颐辂黄軦数者,皆食酰之类也。方言:蠀螬,自闽以东谓之蝤蠀,梁益之闲谓之□。辂当为□;猷当为蝤。汉书王褒传蜉蝣出乎阴。皆群飞小虫也。郭注尔雅蠛蠓云:小虫似蚋,喜乱飞。瞀芮当为。荀子酰酸而聚焉,亦食酰之类也。此假言小虫自相化。【一一】【疏】軦亦虫名。【释文】《颐》以之反。《辂生乎食酰》辂,音路,一音洛。《黄軦》音况,徐李休往反。司马云:颐辂黄軦,皆虫名。《生乎九猷》音由。李云:九宜为久。久,老也。猷,虫名也。◎卢文弨曰:案列子作斯弥为食酰颐辂,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食酰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一二】【疏】瞀芮,虫名。腐蠸,萤火虫也,亦言是粉鼠虫。【释文】《瞀》莫豆反,又莫住反,又亡角反。《芮》如锐反,徐如悦反。《生乎腐》音辅。《蠸》音权,郭音欢。司马云:亦虫名也。尔雅云:一名守爪,一云鼢鼠也。【一三】【疏】并草名也。【释文】《羊奚比》毗志反。《乎不(上笋下子)》息尹反。司马云:羊奚,草名,根似芜菁,与久竹比合而为物,皆生于非类也。【一四】【疏】羊奚比合于久竹而生青宁之虫也。【释文】《久竹生青宁》司马云:虫名。◎卢文弨曰:殷敬顺云,庄子从羊奚至青宁连为一句。司马之说固如是,郭本乃分之。列子(上笋下子)作笋。【一五】【疏】亦虫名也。【释文】《青宁生程》李云:未闻。【一六】【疏】未详所据。【释文】《程生马马生人》俗本多误,故具录之。【一七】【注】此言一气而万形,有变化而无死生也。
译司马彪说:郁栖是虫名,乌足是草名,生长在水边;意思是郁栖在陵舄中便化为乌足。李氏说:郁栖是粪土,意思是陵舄在粪土中化为乌足。家世父说:《尔雅》所说的芣卫、马舄,郭璞注说就是现在的车前草,江东称为虾蟆衣。《尔雅》所说的蕍舄,郭璞注说就是现在的泽蕮,又称水舄、马舄、泽舄,三者属于同类,但生长处所不同。《陆机诗疏》说藚是泽舄,叶子像车前草。《图经》也说泽舄生在浅水中。因此,生在陵丘高地的陵舄,应当是另一种植物。释文引司马彪说,万物因水而成、转到陆地生长,生于陵丘高地后化为车前草,改名陵舄;车前草生在道路旁,却也不生在陵丘高地。蛴螬是虫。胥是胡蝶的名称。变化没有固定规律,所以根成为蛴螬,叶子成为胡蝶。“乌足之根为蛴”的“蛴”音齐,“螬”音曹。司马彪本作“螬蛴”,说是蝎。庆藩按:《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八引司马彪说,乌足是草名,生在水边;螬蛴是虫,与《释文》不同。“其叶为胡蝶”的“蝶”音牒。司马彪说,胡蝶就是蛱蝶。草化为虫,虫化为草,从来没有穷尽。“胡蝶胥也”中的“胥”另为一名。俞樾说:《释文》说“胡蝶胥也,一名胥”,失去了句义,应当归入下一句读作“胡蝶,胥也化而为虫”,与下文“鸲掇千日为鸟”相对。“千日为鸟”说的是时间长,“胥也化而为虫”说的是时间短。《列子·天瑞篇释文》说“胥”是少、少时,已经得到了这个意思。家世父说:《释文》引司马彪说,胡蝶一名胥,怀疑“胥也”不应是胡蝶的名称。《尔雅》说蚅是鸟蝎,郭璞注说是像手指那么大的虫,像蚕;《毛诗传》说蠋是桑虫;《说文》说蠋是蜀葵中的蚕;《广志》说藿蠋有五色,槐蠋有彩色和角。《尔雅》所说的桑茧、樗茧、棘茧、栾茧、萧茧,都属于蠋类。老了以后成为蛹,便化为胡蝶。胡蝶生卵,靠近火取暖,又变成蠋。生在灶下,是因为得到温气。《埤雅》说:茧生蛾,蛾生卵。郭璞注《尔雅》说,□罗就是蚕蛾,疏文说是蚕蛹所变化的,正是如此。胡蝶与蚕蠋一类的虫可以相互变化。所谓“胥也”,就是说它们相互变化。《博雅》说,原蚕的蛹叫□蚼。这里的“鸲”大概是“蚼”的假借字。鸲掇是虫名。胥得到热气,所以变成这种虫,形状像刚脱去皮毛,外表洁净美好。“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司马彪说,是得到热气而生。“其状若脱”的“脱”音它括反。司马彪音悦,说是新脱皮后鲜美可爱的样子。庆藩按:《集韵》卷十七“薛”部引司马彪说,是虫刚脱皮后鲜美可爱的样子,与《释文》略有不同。“其名为鸲”的“鸲”音其俱反。“掇”音丁活反。干余骨是鸟口中的泡沫,化为斯弥这种虫。“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的“干”音干。“干余骨之沫”的“沫”音末。李氏说,是口中的汁液。“为斯弥”,李氏说,斯弥是虫。醋瓮中的蠛蠓,也会成为酰鸡。“斯弥为食”的“食”依字读,司马彪本作“蚀”。“酰”音许兮反,李氏音海。司马彪说,蚀酰像酒上面的蠛蠓;“蠛”音眠结反,“蠓”音无孔反。家世父说:《列子·天瑞篇》作“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所以颐辂、黄軦等数种,都是食酰一类。扬雄《方言》说,蠀螬在闽地以东叫蝤蠀,在梁、益之间叫□。‘辂’应作‘□’,‘猷’应作‘蝤’。《汉书·王褒传》说蜉蝣从阴处出现,都是成群飞行的小虫。郭璞注《尔雅》说蠛蠓是像蚋的小虫,喜欢乱飞。‘瞀芮’应当是□。荀子说“酰酸而聚焉”,也是食酰一类。这些话是假托小虫彼此变化来说明问题。軦也是虫名。“颐”音以之反。“辂生乎食酰”的“辂”音路,另音洛。“黄軦”的“軦”音况,徐邈、李氏音休往反。司马彪说,颐辂、黄軦都是虫名。“生乎九猷”的“猷”音由。李氏说,“九”应作“久”;久是老的意思,猷是虫名。卢文弨说:考察《列子》作“斯弥为食酰颐辂,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食酰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是虫名。腐蠸是萤火虫,也有人说是粉鼠虫。“瞀”音莫豆反,又音莫住反、亡角反。“芮”音如锐反,徐邈音如悦反。“生乎腐”的“腐”音辅。“蠸”音权,郭璞音欢。司马彪说,也是虫名。《尔雅》说它又名守爪,也有人说是鼢鼠。两者都是草名。“羊奚比”的“比”音毗志反。“乎不笋”的“笋”音息尹反。司马彪说,羊奚是草名,根像芜菁;它与老竹相合而成为另一种东西,都是不同类的事物相互生成。羊奚与老竹相合,生出青宁这种虫。“久竹生青宁”,司马彪说青宁是虫名。卢文弨说:殷敬顺认为《庄子》应把“羊奚”至“青宁”连成一句。司马彪的说法本来就是这样,郭象本却把它分开。《列子》作“笋”。青宁也是虫名。李氏说:未曾听闻过这种解释。没有详细说明依据。“程生马,马生人”一语,俗本多有错误,所以把各种本子详尽记录下来。这就是说,同是一气而形成万种形体,只有变化,并没有所谓生死。
【疏】机者发动,所谓造化也。造化者,无物也。人既从无生有,又反入归无也。岂唯在人,万物皆尔。或无识变成有识,〔或〕有识变为无识,或无识变为无识,或有识变为有识,千万变化,未始有极也。而出入机变,谓之死生。既知变化无穷,宁复欣生恶死!体斯趣旨,谓之至乐也。◎俞樾曰:又当作久,字之误也。久者,老也。上文黄軦生乎九猷,释文引李注曰:九宜为久;久,老也。是其义也。人久反入于机者,言人老复入于机也。列子天瑞篇正作人久入于机。【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几字有若为鹑四字。(二)阙误引张君房本上六句作斯弥为食酰,食酰生乎颐辂,颐辂生乎黄軦,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腐蠸生乎羊奚,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三)蝎字依释文原本改。
卷七上外篇达生第十九 外篇山木第二十外篇达生第十九【一】【一】【释文】以义名篇。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一】;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一)之所无柰何【二】。养形必先之以(二)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三】;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四】。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五】。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六】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七】,则世奚足为哉【八】!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九】。【一】【注】生之所无以为者,分外物也。【释文】《达生》达,畅也,通也。广雅云:生,出也。【二】【注】知之所无柰何者,命表事也。【疏】夫人之生也,各有素分,形之妍丑,命之修短,及贫富贵贱,愚智穷通,一豪已上,无非命也。故达(生)于性命之士,性灵明照,终不贪于分外,为己事务也,一生命之所锺者,皆智虑之所无柰之何也。【三】【注】知止其分,物称其生,生斯足矣,有余则伤。【疏】物者,谓资货衣食,旦夕所须。夫颐养身形,先须用物;而物有分限,不可无涯。故凡鄙之徒,积聚有余而养卫不足者,世有之矣。【释文】《物称》尺证反。【四】【注】守形(太)〔大〕(三)甚,故生亡也。【疏】既有此浮生,而不能离形遗智,爱形大甚,亡失全生之道也。如此之类,世有之矣。【释文】《无离》力智反,下同。《大甚》音泰。【五】【注】非我所制,则无为有怀于其闲。【疏】生死去来,委之造物,妙达斯原,故无所恶。【六】【注】故弥养之而弥失之。【疏】夫寿夭去来,非己所制。而世俗之人,不悟斯理,贪多资货,厚养其身,妄谓足以存生,深可悲叹。【七】【注】养之弥厚,则死地弥至。【疏】厚养其形,弥速其死,故决定不足以存生。
译“机”是发动,指的就是造化。造化本身并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物。人既然从无而生为有,最后又回归无中,难道只有人如此吗?万物都是这样。有时无知觉者变化为有知觉者,有时有知觉者变化为无知觉者;有时无知觉者仍变化为无知觉者,有时有知觉者仍变化为有知觉者,千万种变化从来没有穷尽。出入于造化的机变,就叫作死生。既然知道变化无穷,又怎么会再喜爱生、厌恶死呢?体会到这个旨趣,就叫作至乐。俞樾说:“又”应作“久”,是字形错误。“久”是老的意思。上文“黄軦生乎九猷”,《释文》引李氏注说,“九”应作“久”,“久”是老;这才是它的意义。“人久反入于机”是说人老了又回到造化机变之中。《列子·天瑞篇》正作“人久入于机”。阙误本引刘得一本,“几”字后有“若为鹑”四字。阙误本引张君房本,上面六句作:“斯弥为食酰,食酰生乎颐辂,颐辂生乎黄軦,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腐蠸生乎羊奚,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蝎’字依据《释文》原本改正。卷七上:外篇《达生》第十九,外篇《山木》第二十。外篇《达生》第十九。按照篇义来命名篇名。通达养生之道实情的人,不会致力于追求生命本分之外、无法做到的事情;通达天命实情的人,不会致力于探究命运范围之外、无法奈何的事情。保养形体,必先以物质供养它;但物质有余而形体没有得到保养的人,也是有的。有了生命,必然先要使形体不离散;但形体没有离散而生命已经消亡的人,也是有的。生命的到来不能拒绝,生命的离去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上的人以为保养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可是保养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间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去做呢?虽然事情不足以做,却又不能不做,那么这种作为也是无法避免的。所谓生命本分之外无法做到的事情,就是超出本分的外物。“达”是通达、畅通的意思。《广雅》说:“生”是产生、出生。所谓命运范围之外无法奈何的事情,就是命运之外的事情。人的一生各有本来的定分:形体的美丑、寿命的长短,以及贫富贵贱、愚智穷通,哪怕超过一丝一毫,无不属于天命。所以通达性命之道的人,心性灵明而能洞察,始终不贪求本分之外的事物,不把它们作为自己的事务;一生中由天命所赋予的一切,都是智虑无法改变的。知道止于自己的本分,使物质符合生命的需要,生命这样就足够了;物质有余反而会造成损伤。“物”是指财货、衣服、饮食以及每天所需之物。滋养形体,首先需要物质;但物质有一定限度,不能没有边际。所以那些鄙陋的人,积聚物质有余而保养身体不足,世上是有这种人的。“物称”的“称”音尺证反。过分拘守形体,所以生命反而亡失。既然有了这种暂时的生命,却不能离弃对形体的执着、抛开智巧,过分爱惜形体,就会丧失保全生命的道路。这类人世上也是有的。“无离”的“离”音力智反,下面同。“大甚”的“甚”音泰。既然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就不应当在其中有所忧怀。生死来去,都交付给造化;真正通达这个根本道理,所以没有什么可厌恶的。所以越是用力保养它,反而越会失去它。寿命长短以及生死去来,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然而世俗之人不明白这个道理,贪求许多财货,厚厚地奉养自身,妄以为这样足以保存生命,实在令人深为悲叹。保养得越厚重,死亡就越快到来。过分奉养形体,反而加速死亡,所以确实不足以保存生命。不如放下它而任其自然。奔逐外物,本来是为了资助生命。既然生命并不能靠保养来保存,就知道世间的各种事务有什
【八】【注】莫若放而任之。【疏】夫驰逐物境,本为资生。生既非养所存,故知世闲物务,何足为也!【九】【注】性分各自为者,皆在至理中来,故不可免也,是以善养生者,从而任之。【疏】分外之事,不足为也;分内之事,不可不为也。夫目见耳听足行心知者,禀之性理,虽为无为,故不务免也。【校】(一)弘明集正诬论引知作命。(二)世德堂本无以字。(三)大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一】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二】。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三】。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四】,合则成体,散则成始【五】。形精不亏,是谓能移【六】;精而又精,反以相天【七】。【一】【注】更生者,日新之谓也。付之日新,则性命尽矣。【疏】几,尽也。更生,日新也。夫欲有为养形者,无过弃却世闲分外之事。弃世则无忧累,无忧累则合于正真平等之道,平正则冥于日新之变,故能尽道之玄妙。【释文】《则几》徐其依反。【二】【注】所以遗弃之。【疏】人世虚无,何足捐弃?生涯空幻,何足遗忘?故弃世事则形逸而不劳,遗生涯则神凝而不损也。【三】【注】俱不为也。【疏】夫形全不扰,故能保完天命;精固不亏,所以复本还原;形神全固,故与玄天之德为一。【四】【注】无所偏为,故能子万物。【疏】夫二仪无心而生化万物,故与天地合德者,群生之父母。【五】【注】所在皆成,无常处。【疏】夫阴阳混合,则成体质,气息离散,则反于未生之始。◎家世父曰:合者,息之机也,消之渐也;散则复反而归其本,而机又于是息焉,故曰成始。终则有始,天行也,所以能移,不主故常以成其大常也。【释文】《常处》昌虑反。【六】【注】与化俱也。【疏】移者,迁转之谓也。夫不劳于形,不亏其精者,故能随变任化而与物俱迁也。【七】【注】还辅其自然也。【疏】相,助也。夫遣之又遣,乃曰精之又精,是以反本还元,辅于自然之道也。【释文】《相天》息亮反。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行不窒【一】,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二】。请问何以至于此【三】?”【一】【注】其心虚,故能御群实。【疏】古人称师曰子,亦是有德之嘉名。具斯二义,故曰子列子,即列御寇也。〔关尹〕,姓尹,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故曰关令尹真人;是老子弟子,怀道抱德,故御寇询之也。窒,塞也。夫至极圣人,和光匿耀,潜伏行世,混迹同尘,不为物境障碍,故等虚室,空而无塞。本亦作空字。
译么值得去做呢!各自本性和定分中自然会做的事情,都来自至理,所以不能避免;因此善于养生的人,顺着它而任其自然。本分之外的事情,不值得做;本分之内的事情,不能不做。眼睛看、耳朵听、脚行走、心思考,都是禀受于性理;虽然这是有为,却也是顺其自然,因此不必致力于避免。《弘明集》引《诬论》,“知”作“命”。世德堂本没有“以”字。“大”字依据《释文》和世德堂本改正。要想免除形体所造成的牵累,没有比弃离尘世更好的了。弃离尘世,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心境就端正平和;端正平和,就能与万物一同日新;能够日新,就接近道了。事情有什么值得舍弃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忘的呢?舍弃世事,形体就不劳累;遗忘生命,精神就不亏损。形体得以保全,精神得以恢复,就与天合为一。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天地之气相合,就形成万物的形体;天地之气离散,就回到生成之初。形体和精神都不亏损,这叫作能够迁化;精神纯精又纯精,反过来便能辅助自然。所谓更生,就是每天更新。把自身交付给每天的更新,性命便得到完全。“几”是尽、达到极致的意思。“更生”就是每天更新。想通过有所作为来保养形体,没有超过舍弃世间本分之外的事情的。弃离尘世,就没有忧患牵累;没有忧患牵累,就合于正真平等的道;端正平和,就冥合于日日更新的变化,所以能够穷尽道的玄妙。“则几”的“几”音徐其依反。这就是舍弃它的原因。人世本来虚无,有什么值得抛弃的?生命历程本来空幻,有什么值得遗忘的?所以舍弃世间事务,形体就安逸而不劳累;遗忘生命历程,精神就凝聚而不受损伤。二者都不去强行作为。形体完整而不受扰乱,所以能够保全天命;精神坚固而不亏损,所以能够恢复本真、返回根源;形体和精神都完整坚固,所以与玄妙的天德合为一体。因为不偏执于任何一方面,所以能够像父母一样养育万物。阴阳二气无心无意,却生化万物;所以与天地合德者,就是众生的父母。无论处在哪里都能生成万物,并没有固定的处所。阴阳之气混合,就形成有形的形体;气息离散,就回到尚未生成之初。家世父说:“合”是气息发动的契机,也是消散的渐变;离散后又返回根本,而发动的契机又在这里开始,所以说“成始”。终结之后又有开始,这是天道运行的常态;因此能够迁化,不拘守旧常,以成就更大的常道。【释文】“常处”的“处”,反切为昌虑。【六】【注】与万物的变化同在。【疏】“移”是迁移、转变的意思。不使形体劳累,不损耗精气,所以能够随着变化、任凭造化而与万物一起迁移。【七】【注】回归并辅助其自然本性。【疏】“相”是辅助的意思。既遣除一层又遣除一层,这就叫作精纯而又精纯,因此能够返还本根、回复元始,辅助自然之道。【释文】“相天”的“相”,反切为息亮。列子问关尹说:“至人行走不会受阻,踏火也不觉得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一】【注】他的心空虚,所以能够驾驭各种实有之物。【疏】古人称老师为“子”,也是对有德者的美称。兼有这两层意思,所以称为“子列子”,也就是列御寇。关尹姓尹,名喜,字公度,担任函谷关令,所以称为关令尹真人;他是老子的弟子,怀抱大道、守持德性,因此列御寇向他请教。“窒”是阻塞的意思。至极的圣人收敛光芒、隐藏声名,潜伏于世间,混同于尘俗,不被外物境界所阻碍,所以如同空屋一样,空虚而没有阻塞。“本”字有的版本写作“空”字。【释文】“关尹”,李颐说:就是
【释文】《关尹》李云:关令尹喜也。《不窒》珍悉反。【二】【注】至适,故无不可耳,非物往可之。【疏】冥于寒暑,故火不能灾;一于高卑,故心不恐惧。【释文】《蹈火》徒报反。【三】【疏】总结前问意也。
译关令尹喜。“不窒”的“窒”,反切为珍悉。【二】【注】因为达到最恰当的境界,所以没有什么不可以,并不是外物前来使他认可。【疏】与寒暑相冥合,所以火不能伤害他;把高下看作一体,所以内心不恐惧。【释文】“蹈火”的“蹈”,反切为徒报。【三】【疏】这是总结前面所问的意思。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一】。居,予语女【二】!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三】?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一)而已【四】。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五】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二)焉【六】!彼将处乎不淫之度【七】,而藏乎无端之纪【八】,游乎万物之所终始【九】,壹其性【一0】,养其气【一一】,合其德【一二】,以通乎物之所造【一三】。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一四】!【一】【疏】夫不为外物侵伤者,乃是保守纯和之气,养于恬淡之心而致之也,非关运役心智,分别巧诈,勇决果敢而得之。【释文】《非知》音智。《之列》音例。本或作例。【二】【疏】命御寇令复坐,我告女至言也。【释文】《予语》鱼据反。《女》音汝。后同。【三】【注】唯无心者独远耳。【释文】《相远》于万反。【四】【注】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疏】夫形貌声色,可见闻者,皆为物也。(二)〔而〕彼俱物,何足以远,亦何足以先至乎?俱是声色故也。唯当非色非声,绝视绝听者,故能超貌象之外,在万物之先也。【五】【注】常游于极。【疏】夫不色不形,故能造形色者也;无变无化,故能变化于万物者也。是以群有从造化而受形,任变化之妙本。【六】【注】夫至极者,非物所制。【疏】夫得造化之深根,自然之妙本,而穷理尽性者,世间万物,何得止而控驭焉!故当独往独来,出没自在,乘正御辩,于何待焉!【释文】《焉得》于虔反。【七】【注】止于所受之分。【疏】彼之得道圣人,方将处心虚淡,其度量弘博,终不滞于世闲。【八】【注】冥然与变化日新。【疏】大道无端无绪,不始不终,即用此混沌而为纪纲,故圣人藏心晦迹于恍惚之乡也。【九】【注】终始者,物之极。【疏】夫物所始终,谓造化也。言生死始终,皆是造化,物固以终始为造化也。而圣人放任乎自然之境,遨游乎造化之场。【一0】【注】饰则二矣。【疏】率性而动,故不二也。【一一】【注】不以心使之。【疏】吐纳虚夷,故爱养元气。【一二】【注】不以物离性。【疏】抱一不离,故常与玄德冥合也。【一三】【注】万物皆造于自尔。【疏】物之所造,自然也。既一性合德,与物相应,故能达至道之原,通自然之本。【一四】【疏】是者,指斥以前圣人也。自,从也。若是者,其保守自然之道,全而不亏,其心神凝照,曾无闲郄,故世俗事物,何从而入于灵府哉!【释文】《无郄》去逆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色上有形字。(二)阙误引张君房本止作正。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慑。【一】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二】,而况得全于天乎【三】?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四】。复雠者不折镆干【五】,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六】,是以天下平均【七】。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八】。【一】【疏】自此已下,凡有三譬,以况圣人任独无心。一者醉人,二者利剑,三者飘瓦,此则是初。夫醉人乘车,忽然颠坠,虽复困疾,必当不死。其谓心无缘虑,神照凝全,既而乘坠不知,死生不(人)〔入〕,是故遌于外物而情无慑惧。【释文】《之坠》字或作队,同。直类反。后皆同。◎家世父曰:始守乎气而终养乎神,道家所谓炼气归神也。《乘亦》音绳,又绳证反。《遌》音悟,郭音愕。尔雅云:遌,忤也。郭注云:谓干触。◎卢文弨曰:今本作。《不慑》之涉反,惧也。李郭音习。【二】【注】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无心者也。【三】【疏】彼之醉人,因于困酒,犹得暂时凝淡,不为物伤,而况德全圣人,冥于自然之道者乎!物莫之伤,故其宜矣。【四】【注】不窥性分之外,故曰藏。【疏】夫圣人照等三光,智周万物,藏光塞智于自然之境,故物莫之伤矣。【五】【注】夫干将镆(金耶),虽与雠为用,然报雠者不事折之,以其无心。【疏】此第二(谕)〔喻〕(一)也。干将镆(金耶),并古之良剑。虽用剑杀害,因以结雠,而报雠之人,终不瞋怒此剑而折之也,其为无心,故物莫之害也。【释文】《镆》音莫。本亦作莫。《干》李云:镆耶干将,皆古之利剑名。吴越春秋云:吴王阖闾使干将造剑,剑有二状,一曰干将,二曰镆耶。镆耶,干将妻名也。【六】【注】飘落之瓦,虽复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无情。【疏】飘落之瓦,偶尔伤人,虽忮逆褊心之夫,终不怨恨,为瓦是无心之物。此第三(谕)〔喻〕也。
译关尹说:“这是守持纯和之气的结果,不属于运用智巧、逞强果敢那一类。坐下吧,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相差很远呢?这哪里足以达到万物之先呢?不过都是形色而已。万物形成于无形,止息于无所变化;如果有人得到这种境界并穷究到底,万物怎么能够限制他呢?他将处在不过度的范围中,藏身于无始无终的纲纪之中,遨游于万物终始变化的境域,纯一他的本性,养护他的元气,使自身与道德相合,从而通达万物生成的根本。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外物又从哪里能够进入呢!” 【一】【疏】不被外物侵害损伤,是保守纯和之气、以恬淡之心修养而达到的,并不是运用心智、分别巧诈、凭勇猛果断而得到的。【释文】“非知”的“知”读作“智”。“之列”的“列”读音为“例”;有的版本作“例”。【二】【疏】这是命令列御寇重新坐下,说我要告诉你至理之言。【释文】“予语”的“语”,反切为鱼据。“女”读作“汝”,下文同。【三】【注】只有无心的人才能独自超然于物外。【释文】“相远”的“远”,反切为于万。【四】【注】同样都是有形有色的物罢了,还不足以互相分出先后。【疏】形貌、声音、色彩这些可以看见、听见的,全都是物。它们既然同为物,凭什么能相差很远,又凭什么能先于万物呢?因为都是声色之物。只有不属于色、不属于声,断绝视觉和听觉作用的,才能超越形貌形象之外,处在万物之先。【五】【注】永远遨游于极致境界。【疏】正因为不显为色、不成于形,所以能够生成形色;正因为无所变、无所化,所以能够使万物发生变化。因此,万有都从造化那里接受形体,任凭变化而体现造化的根本妙理。【六】【注】达到极致境界的人,不受外物控制。【疏】得到造化的深根、自然的妙本,并穷尽事理和本性的人,世间万物哪里能够限制和驾驭他呢?所以应当独来独往,自由出没,顺应正道而驾驭变化,还有什么需要凭借呢?【释文】“焉得”的“焉”,反切为于虔。【七】【注】止息于自身所受的分限之中。【疏】那位得道的圣人将要使自己的心处于虚静淡泊之中,气度广大宽博,始终不会滞留于世间。【八】【注】冥然与日新不息的变化相合。【疏】大道没有开端,也没有头绪,不分始终;只是以这种混沌状态作为纲纪,所以圣人把心意和踪迹隐藏在恍惚之境中。【九】【注】所谓终始,是万物变化的极点。【疏】万物的始终,说的就是造化。也就是说,生死始终都属于造化;万物本来就以终始作为造化的表现。圣人放任于自然的境界,遨游于造化的领域。【一〇】【注】一加修饰就成为二了。【疏】顺着本性行动,所以不分为二。【一一】【注】不以心意去役使它。【疏】通过吐纳而使心境虚静平和,所以爱护、养育元气。【一二】【注】不因外物而使本性分离。【疏】抱守纯一而不离开,所以常常与玄妙的德性冥然相合。【一三】【注】万物都由自然自身生成。【疏】万物生成的根本就是自然。既然本性纯一、与德相合,又能与万物相应,所以能够通达至道的源头,贯通自然的根本。【一四】【疏】“是”指前面所说的圣人。“自”是从、由的意思。像这样的人,保守自然之道,使其完整而不亏损;他的心神凝定而明照,丝毫没有间隙,所以世俗事物怎么能够进入他的精神之府呢?【释文】“无郄”的“郄”,反切为去逆。【校】(一)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色”字上有“形”字。(二)阙误所引张君房本,“止”作“正”。醉酒的人从车上跌下来,即使受伤严重也不会死。他的骨节和常人相同,但遭受伤害时却与常人不同,因为他的精神是完整的。他乘车时不知道,跌下来时也不知道,死生和惊惧都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虽然遭遇外物,却不感到恐惧。一个人在酒醉时尚且能够因酒而保持完整、达到这种状态,何况得以保全天性呢?圣人把自己藏于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报仇的人不会折断镆干,虽然心怀忿恨的人也不怨恨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能够保持均平。所以没有攻战的祸乱,也没有杀戮的刑罚,都是由于遵循这一道理。【一】【疏】从这里以下共有三个譬喻,用来说明圣人任性而行、独立无心的境界:第一个是醉人,第二个是利剑,第三个是飘瓦,这里说的是第一个。醉酒的人乘车时忽然翻跌下来,即使困顿受伤,也必定不会死。这是因为他的心没有牵挂思虑,精神凝定而完整;既不知道乘车,也不知道跌落,死生之事不进入心中,所以遭遇外物而情绪不恐惧。【释文】“之坠”有的版本作“队”,相同,反切为直类,后文都同。家世父说:开始是守持元气,最后是养神,这就是道家所说的炼气归神。“乘亦”的“乘”读音为“绳”,又读作“绳证”。“遌”读音为“悟”,郭象读作“愕”。《尔雅》说:“遌”是抵触的意思;郭璞注说,是指干犯、触碰。卢文弨说:今本作……“不慑”的“慑”,反切为之涉,是恐惧的意思;李颐、郭象读作“习”。【二】【注】只是因为醉酒而失去了知觉,并不是自然地达到无心状态。【三】【疏】那个醉酒的人因为酒力困顿,尚且能够暂时心神凝定淡泊,不被外物伤害,何况德性完整、与自然之道冥合的圣人呢?没有外物能够伤害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四】【注】不窥视本性分限之外的事物,所以说是“藏”。【疏】圣人的光明如同日月星辰,智慧周遍万物;但他把光明和智慧收藏、收敛在自然的境界中,所以外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五】【注】干将、镆耶虽然被用来向仇敌复仇,但报仇的人并不因此去折断它们,因为剑本身没有意识。【疏】这是第二个譬喻。干将、镆耶都是古代的良剑。虽然有人用剑杀人而因此结下仇怨,但报仇的人始终不会对剑发怒并折断它,因为剑没有意识,所以外物不能伤害它。【释文】“镆”读音为莫,有的版本也作“莫”。李颐说:镆耶、干将,都是古代利剑的名称。《吴越春秋》说:吴王阖闾让干将铸造宝剑,剑有两把,一把叫干将,一把叫镆耶。镆耶是干将妻子的名字。【六】【注】飘落的瓦片即使打中了人,人也不会怨恨它,因为瓦片没有情感。【疏】飘落的瓦片偶然伤人,即使是心怀忿恨、性情狭隘的人,也始终不会怨恨它,因为瓦片是无心之物。这是第三个譬喻。
【释文】《忮心》之豉反,郭、李音支。害也。字书云:佷也。《飘瓦》匹遥反,郭李云:落也。《虽复》扶又反。下章同。《中人》丁仲反。【七】【注】凡不平者,由有情。【八】【注】无情之道大矣。【疏】夫海内清平,遐荒静息,野无攻战之乱,朝无杀戮之刑者,盖由此无为之道,无心圣人,故致之也。是知无心之义大矣。【校】(一)喻谕古字通,但比喻字疏文前皆作喻。不开人之天(一),而开天之天【一】,开天者德生【二】,开人者贼生【三】。不厌其天,不忽于人【四】,民几乎以其真【五】!”【一】【注】不虑而知,开天也;知而后感,开人也。然则开天者,性之动也;开人者,知之用也。【疏】郭注云:不虑而知,开天者也;知而后感,开人者也。然则开天者,性之动;开人者,知之用。郭得之矣,无劳更释。【二】【注】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忘余,斯德生也。【三】【注】知用者,从感而求,(二)而不已,斯贼生也。【疏】夫率性而动,动而常寂,故德生也。运智御世,为害极深,故贼生也。老经云,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德也。【四】【注】任其天性而动,则人理亦自全矣。【疏】常用自然之性,不厌天者也;任智自照于物,斯不忽人者也。【释文】《不厌》李于艳反,徐于瞻反。【五】【注】民之所患,伪之所生,常在于知用,不在于性动也。【疏】几,尽也。因天任人,性动智用,既而人天无别,知用不殊,是以率土尽真,苍生无伪者也。【释文】《几乎》音机,或音祈。【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天作人。(二)世德堂本作劝。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一】。【一】【疏】痀偻,老人曲腰之貌。承蜩,取蝉也。掇,拾也。孔子聘楚,行出林籁之中,遇老公以竿承蝉,如俛拾地芥,一无遗也。【释文】《痀》郭于禹反,李徐居具反,又其禹反。《偻》郭音缕,李徐良付反。《承》一本作美。◎庆藩案承读为拯,(说文作□。)拯,谓引取之也。艮六二不拯其随,虞翻曰:拯,取也。释文拯作承,(通志堂〔本〕改承为拯。)云音拯救之拯。(复)〔涣〕(一)初六用拯马壮吉,释文:子夏(拯)作□;□,取也。列子黄帝篇使弟子并流而承之,释文承音拯,引方言出溺为承。(今方言作拯。)宣十二年左传曰,目于眢井而拯之,释文拯作承,云音拯。皆引取之义也。《蜩》音条,蝉也。《犹掇》丁活反,拾也。【校】(一)涣字依易释文改。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一】。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二】;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三】;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四】。吾处身也,若厥(一)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五】;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六】。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七】!”【一】【疏】怪其巧妙一至于斯,故问其方。答云有道也。【二】【注】累二丸于竿头,是用手之停审也。故(二)其承蜩,所失者不过锱铢之闲也。【疏】锱铢,称两之微数也。初学承蜩,时经半岁,运手停审,故所失不多。【释文】《五六月》司马云:黏蝉时也。《累丸》劣彼反。下同。司马云:谓累之于竿头也。◎庆藩案列子释文引司马云:累垸,谓累丸于竿头也。与释文小异。《者锱》侧其反。《铢》音殊。【三】【注】所失愈(多)〔少〕(三)。【疏】时节(犹)〔尤〕久,累丸(征)〔增〕多,所承之蜩十失其一也。【四】【注】停审之至,故乃无所复失。【疏】累五丸于竿头,一无坠落,停审之意,遂到于斯,是以承蜩蝉犹如俛拾。【五】【注】不动之至。【疏】拘,谓斫残枯树枝也。执,用也。我安处身心,犹如枯树,用臂执竿,若槁木之枝,凝寂停审,不动之至。斯言有道,此之谓也。【释文】《若厥》本或作橛,同。其月反。《株》音诛。《拘》其俱反,郭音俱。李云:厥,竖也,竖若株拘也。◎卢文弨曰:也字未刻,依宋本补。◎家世父曰:列子黄帝篇作若橛株驹,注云:株驹,断木也。山海经海内经,(达)〔建〕(四)木有九欘,下有九枸。郭璞注:欘,枝回曲也,枸,根盘错也。说文:株,木根也。徐铉曰:在土曰根,在土上曰株。株枸者,近根盘错处;厥者,断木为杙也。身若断株,臂若槁木之枝,皆坚实不动之意。《若槁》苦老反。【六】【疏】二仪极大,万物甚多,而运智用心,唯在蜩翼,蜩翼之外,无他缘虑也。【七】【注】遗彼故得此。【疏】反侧,犹变动也。外息攀缘,内心凝静,万物虽众,不夺蜩翼之知,是以事同拾芥,何为不得也!
译【释文】“忮心”的“忮”,反切为之豉,郭象、李颐读作“支”,是伤害的意思;《字书》说是怨恨。 “飘瓦”的“飘”,反切为匹遥,郭象、李颐说是落下的意思。“虽复”的“复”,反切为扶又,下章同。“中人”的“中”,反切为丁仲。【七】【注】一切不平之事,都是因为有情感。【八】【注】无情之道是广大深远的。【疏】天下清平,偏远荒僻之地也安静无事,野外没有攻战的祸乱,朝廷没有杀戮的刑罚,大概都是由于这种无为之道和无心的圣人,所以才达到这样的局面。由此可知,无心的意义是广大深远的。【校】“喻”和“谕”是古字通用;但在这部疏文中,表示比喻的字以前都写作“喻”。不要开启人的天性,而要开启天的天性。开启天性,就会使德性生长;开启人的机心,就会损害生命。不厌弃天性,也不忽略人为之理,百姓大概就能够保持自己的真性了!” 【一】【注】不经思虑就能知晓,这是开启天性;经过知觉之后才有所感应,这是开启人为之性。然而,开启天性,是本性的发动;开启人为之性,是智识的作用。【疏】郭象注说:不经思虑而知,是开启天性;先有知觉而后产生感应,是开启人为之性。如此说来,开启天性是本性的发动,开启人为之性是智识的作用。郭象已经说明白了,不必再解释。【二】【注】本性发动时,遇到外物而得到满足就停止,不再追求其他,这就是德性生长。【三】【注】运用智识的人,顺着感受不断追求,而且不停止,这就是生命受到损害。【疏】顺着本性而行动,行动中始终保持寂静,所以德性得以生长。运用智谋控制世事,造成的祸害极深,所以会损害生命。《老子》说:用智谋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谋治理国家,是国家的德性。【四】【注】任凭天性发动,那么人为之理也会自然完整。【疏】经常运用自然本性,就是不厌弃天性;任凭智识自然而然地照察外物,就是不忽略人为之理。【释文】“不厌”的“厌”,李颐反切为于艳,徐邈反切为于瞻。【五】【注】百姓所忧患的事、虚伪所产生的根源,常常在于运用智识,而不在于本性发动。【疏】“几”是尽、差不多全的意思。顺应天性而任用人为之理,使本性发动与智识作用既无区别,智识的作用也不背离本性,因此天下的人都能保持真性,众生都没有虚伪。【释文】“几乎”的“几”读音为机,也有读作祈的。【校】(一)阙误所引刘得一本,“天”作“人”。(二)世德堂本作“劝”。孔子到楚国去,走出树林时,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竿捕蝉,捕蝉就像从地上拾取东西一样容易。【一】【疏】“痀偻”是老人弯腰驼背的样子。“承蜩”是捕取蝉。“掇”是拾取。孔子出使楚国,行走在树林间,遇到一位老人用竿捕蝉,动作如同俯身拾取地上的小草,竟一只也没有漏掉。【释文】“痀”,郭象反切为于禹,李颐、徐邈反切为居具,又反切为其禹。“偻”,郭象读作缕,李颐、徐邈反切为良付。“承”有一本作“美”。庆藩按:“承”应读作“拯”,《说文》作缺字;“拯”是引取的意思。《易》艮卦六二“不得拯其随”,虞翻说:“拯”就是取。释文写作“承”,《通志堂本》改“承”为“拯”,说读音如拯救的“拯”。《易》涣卦初六“用拯马壮吉”,释文说子夏本“拯”作缺字,缺字是取的意思。《列子·黄帝篇》说让弟子顺流而下并把他救取上来,释文中“承”读作“拯”,并引《方言》说从水中救出叫作承,今本《方言》作“拯”。《左传》宣公十二年说在枯井中看见他而把他救出,释文写作“承”,说读音为“拯”。这些都表示引取的意思。“蜩”读音为条,是蝉。“犹掇”的“掇”,反切为丁活,是拾取的意思。【校】“涣”字依据《易》释文改正。孔子说:“先生真巧啊!是有道术吗?” 老人说:“我确实有道术。练习五六个月,能够在竿头叠放两个丸而不掉下来,那么捕蝉时失手不过是极小的差错;叠放三个而不掉,失手率只有十分之一;叠放五个而不掉,捕蝉就像俯身拾取一样容易。我安置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根竖立的残木;我举起手臂,就像枯树的枝条。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众多,但我的心中只知道蝉的翅膀。我既不回转,也不偏侧,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专注,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 【一】【疏】孔子惊叹他的技巧竟精妙到这种程度,所以询问其中的方法。他回答说自己是有道术的。【二】【注】在竿头叠放两个丸,是用来训练手的稳定和审慎。因此他捕蝉时,所失误的不过是极其细微的程度。【疏】“锱铢”是称量单位中极微小的数目。刚开始学习捕蝉,经过半年时间,手的运转越来越稳定、审慎,所以失误不多。【释文】“五六月”,司马彪说,是黏捕蝉的时节。“累丸”的“累”,反切为劣彼,下文同。司马彪说,是把丸叠放在竿头。庆藩按:《列子释文》引司马彪说“累垸”,意思是把丸叠放在竿头,与这里的释文略有不同。“者锱”的“锱”,反切为侧其。“铢”读音为殊。【三】【注】所失误的越来越少。【疏】练习的时间更加长久,叠放的丸也增加了,捕蝉时十次只失误一次。【四】【注】手的稳定和审慎达到了极点,所以再也没有失误。【疏】把五个丸叠放在竿头,一个也不掉落,手的稳定和审慎达到了这种程度,因此捕蝉就像俯身拾取一样容易。【五】【注】不动达到了极点。【疏】“拘”是砍削后残留下来的枯树枝。我安置身心,就像枯树;用手臂执竿,就像枯木的枝条,凝定寂静而稳定审慎,达到了极端不动的程度。这就是所谓有道。【释文】“若厥”有的版本作“若橛”,相同,反切为其月。“株”读音为诛。“拘”的反切为其俱,郭象读作俱。李颐说:“厥”是竖立的意思,就是竖立得像株拘一样。卢文弨说:原本“也”字未刻,依据宋本补入。家世父说:《列子·黄帝篇》作“若橛株驹”,注说株驹是断木。《山海经·海内经》说,建木有九个枝节,下面有九个盘曲的根;郭璞注说,欘是回曲的枝条,枸是盘错的根。《说文》说,株是树根;徐铉说,在土中的叫根,在土上的叫株。株枸是靠近根部、盘曲交错的地方;厥是把断木做成木桩。身体像断木,手臂像枯树枝,都是坚实不动的意思。“若槁”的“槁”,反切为苦老。【六】【疏】天地两仪极其广大,万物极其繁多,但运用心智时只专注于蝉翼;在蝉翼之外,没有其他牵挂思虑。【七】【注】舍弃其他事物,所以才能得到眼前之物。【疏】“反侧”就是改变、转动。对外停止攀缘,对内使心凝定安静;万物虽然众多,却不能夺走他对蝉翼的专注,所以事情如同拾取小草一样容易,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校】(一)赵谏议本作橛。(二)世德堂本无故字。(三)少字依世德堂本改。(四)建字依山海经原文改。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一】”【一】【疏】夫运心用志,凝静不离,故累丸乘蜩,妙凝神鬼。而尼父勉勖门人,故云痀偻丈人之谓也。【释文】《不分》如字。◎俞樾曰:凝当作疑。下文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即此所谓乃疑于神也。列子黄帝篇正作疑,张湛注曰:意专则与神相似者也。可据以订正。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一】。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二】。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三】。'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一】【疏】觞深,渊名也。其状似桮,因以为名,在宋国也。津人,谓津济之人也。操,捉也。颜回尝经行李,济渡斯渊,而津人操舟,甚有方便,其便辟机巧,妙若神鬼,颜回怪之,故问夫子。【释文】《操舟》七曹反。下章同。【二】【注】言物虽有性,亦须数习而后能耳。【疏】颜回问:“可学否?”答曰:“好游涉者,数习则能。”夫物虽禀之自然,亦有习以成性者。【释文】《数能》音朔。注、下同。【三】【注】没人,谓能鹜没于水底。【疏】注云,谓鹜没水底。鹜,鸭子也。谓津人便水,没入水下,犹如鸭鸟没水,因而捉舟。【释文】《鹜》音木,鸭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一】。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二】。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三】,恶往而不暇【四】!以瓦注(一)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惛【五】。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六】。”【一】【注】习以成性,遂若自然。【疏】好游于水,数习故能,心无忌惮,忘水者也。【二】【注】视渊若陵,故视舟之覆于渊,犹车之却退于阪也。【疏】好水数游,习以成性,遂使顾视渊潭,犹如陵陆,假令舟之颠覆,亦如车之却退于阪。【释文】《之覆》芳服反。注、下同。《犹其车却也》元嘉本无车字。【三】【注】覆却虽多而犹不以经怀,以其性便故也。【疏】舍,犹心中也。随舟进退,方便万端,陈在目前,不关怀抱。既(不)〔能〕忘水,岂复劳心!◎俞樾曰:万下脱物字。此本以覆却万物为句,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为句。方者,并也。方之本义为两舟相并,故方有并义。荀子致仕篇莫不明通方起以尚尽矣,杨倞曰:方起,并起。汉书杨雄传虽方征侨与偓佺兮,师古注曰:方,谓并行也。皆其证也。方陈乎前,谓万物并陈乎前也。今上句脱物字,而以方字属上读,则所谓陈前者,果何指欤?郭注曰:覆却虽多,而犹不以(轻)〔经〕怀,是其所据本有物字。盖正文是万物,故以多言,若如今本作万方,当以广大言,不当以多言也。列子黄帝篇正作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可据以订正。【四】【注】所遇皆闲暇也。【疏】率性操舟,任真游水,心无矜系,何往不闲!岂唯操舟,学道亦尔,但能忘遣,即是达生。【释文】《恶往》音乌。《闲暇》音闲。【五】【注】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也。【疏】注,射也。用瓦器贱物而戏赌射者,既心无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钩带赌者,以其物稍贵,恐不中垛,故心生怖惧而不着也。用黄金赌者,既是极贵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乱而不中也。是以津人以忘遣故若神,射者以矜物故昏乱。是以矜之则拙,忘之则巧,勖诸学者,幸志之焉。【释文】《瓦注》之树反。李云:击也。《惮》徒丹反,又音丹,又丈旦反。忌恶也。一曰难也。《(歹昏)》武典反,又音昏,又音门。本亦作□。说文云:□,瞀也。元嘉本作昏。◎卢文弨曰:今本□作□,旧瞀也作矜也,讹。今据本书改正。◎庆藩案□,速也。又吕览去尤篇以黄金殶者殆。殆,疑也,(见襄四年公羊传注。)亦迷惑之意。黄金殶者之殶不别见。吕览高注亦云无考。列子黄帝篇以瓦抠者□,淮南说林训以金鉒者跂,并袭庄子而不作殶字。《所要》一遥反。【六】【注】夫欲养生全内者,其唯无所矜重也。【疏】夫射者之心,巧拙无二,为重于外物,故心有所矜,只为贵重黄金,故内心昏拙,岂唯在射,万事亦然。【校】(一)阙误云:吕览注作殶,余同。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一】,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二】?”【一】【注】学生者务中适。
译【校】(一)赵谏议本作“橛”。(二)世德堂本没有“故”字。(三)“少”字依据世德堂本改正。(四)“建”字依据《山海经》原文改正。孔子回头对弟子说:“运用心志而不分散,就能凝定于精神;说的不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吗!” 【一】【疏】运用心思和意志,凝定安静而不离散,所以他叠丸捕蝉,精妙得如同鬼神。孔子以此勉励弟子,所以说这正是驼背老人的情形。【释文】“不分”按字面读。俞樾说:“凝”应作“疑”。下文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见到的人惊叹如同见到鬼神,正是这里所谓“乃疑于神”。《列子·黄帝篇》正作“疑”,张湛注说,意念专一就与神灵相似,可以据此订正。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摆渡人驾船如同神明。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多练习就能做到。至于会潜入水中的人,他从未见过船,却一拿到船就能驾驭。’我问他,他却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一】【疏】觞深是深渊的名称,形状像酒杯,因此得名,在宋国。津人是渡口的人。“操”是掌握、驾驭。颜回曾经出行经过这里,渡过这个深渊;摆渡人驾船非常便利灵巧,动作机敏巧妙,如同神鬼。颜回觉得奇怪,所以询问孔子。【释文】“操舟”的“操”,反切为七曹,下章同。【二】【注】意思是说,事物虽然各有本性,也必须多次练习以后才能做到。【疏】颜回问:“可以学习吗?”对方回答:“喜欢游水的人,多加练习就能做到。”事物虽然禀受了自然本性,也有通过练习而形成习性的情况。【释文】“数能”的“数”读音为朔;注文和下文同。【三】【注】“没人”是指能够潜入水底。【疏】注文说,是潜入水底。“鹜”是鸭子。意思是说,摆渡人熟悉水性,潜入水下,就像鸭子潜水一样,因此能够驾驭船只。【释文】“鹜”读音为木,是鸭子。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多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忘记了水。至于那会潜水的人,他从未见过船却能立即驾驭,是因为他把深渊看得如同丘陵,把船在水中翻覆看得如同车子在坡上退行。船的翻覆、退转以及万般变化都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这样一来,他到哪里会没有从容的余暇呢?用瓦片下注的人技艺灵巧,用带钩的东西下注的人就有所顾忌,用黄金下注的人则心神昏乱。他们的技巧本来是一样的,只是有所顾惜,就把外物看得太重了。凡是过分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必然笨拙。” 【一】【注】通过练习形成习性,终于如同出于自然。【疏】喜欢在水中游泳,多次练习所以能够做到,心中没有顾忌恐惧,这就是忘记水。【二】【注】把深渊看得如同丘陵,所以把船翻覆在深渊中看得如同车子在山坡上退行。【疏】喜欢水、又多次游水,练习久了便形成习性,于是回头看深潭就像看平地丘陵;即使船翻覆了,也像车子在坡上退行一样。【释文】“之覆”的“覆”,反切为芳服;注文和下文同。《元嘉本》“犹其车却也”没有“车”字。【三】【注】翻覆、退转的情况虽然很多,却仍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本性适合于此。【疏】“舍”就是心中。随着船的进退,呈现出万般便利变化,虽然陈列在眼前,却不牵动心怀。既然能够忘记水,哪里还会劳累心神!俞樾说:“万”字下面脱漏了“物”字。本句应以“覆却万物”为一句,以“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为一句。“方”是并列的意思,本义是两条船并行,所以有并义。《荀子·致仕篇》说“莫不明通方起以尚尽矣”,杨倞说“方起”是并起。《汉书·扬雄传》说“虽方征侨与偓佺兮”,颜师古注说“方”是并行。这些都可作为证据。“方陈乎前”是说万物并列陈现在眼前。现在本句上文脱去“物”字,又把“方”字归入上句,那么所谓陈列在眼前的究竟指什么呢?郭象注说“翻覆、退转虽多,却仍不放在心上”,说明他所依据的本子本来有“物”字。正文应是“万物”,所以说“多”;如果如今本作“万方”,就应当说广大,不应当说多。《列子·黄帝篇》正作“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可据此订正。【四】【注】所遇到的一切都能从容应付。【疏】顺着本性驾船,任凭真性在水中游行,心中没有顾惜和牵挂,到哪里会不从容呢?不只是驾船如此,学习道也是如此,只要能够忘掉一切执着,就是通达生命之道。【释文】“恶往”的“恶”读音为乌。“闲暇”的“闲”读音为闲。【五】【注】所看重的东西越重,心中的顾惜和拘束就越深。【疏】“注”是射的意思。用瓦器这类低贱的东西作赌注来射箭的人,因为心里毫不珍惜,所以技术巧妙而能射中。用带钩的东西作赌注的人,因为赌注稍微贵重,害怕射不中靶子,所以心里产生恐惧,反而射不中。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因为那是极其贵重的东西,心里珍惜看重,所以心智昏乱而射不中。因此,津人因为忘掉赌注而技艺如神,射箭的人却因为珍惜赌注而心神昏乱。所以看重外物就笨拙,忘掉外物就灵巧。这是勉励求学的人,希望你们记住它。【释文】“瓦注”的“”反切为树、朱二音。李氏说:是击打的意思。“惮”反切为徒、丹,也读丹,又读丈、旦,是忌惮、厌恶的意思;一说是困难的意思。“□”反切为武、典,也读昏,又读门。本字也作“□”。《说文》说:“□”是昏乱的意思。元嘉本作“昏”。卢文弨说:今本“□”作“□”,“旧瞀也”作“矜也”,都是讹误,今据本书改正。庆藩考:□是迅速的意思。《吕氏春秋·去尤篇》说“以黄金殶者殆”。“殆”是疑惑的意思,见《公羊传》襄公四年注,也有迷惑的意思。“黄金殶”的“殶”字,其他地方未见。《吕氏春秋》高诱注也说无从考证。《列子·黄帝篇》作“以瓦抠者□”,《淮南子·说林训》作“以金鉒者跂”,都是承袭《庄子》而不写“殶”字。“所要”反切为一、遥。【六】【注】想要保养生命、保全内在精神,关键就在于不看重、不珍惜外物。【疏】射箭者的心,本来在技巧上并无二致;只是因为把外物看得太重,心中有所珍惜,尤其把黄金看得贵重,所以内心昏乱而变得笨拙。不只射箭如此,世间万事也都是这样。【校】《阙误》说:《吕览》注文作“殶”,其余相同。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之道,您又曾跟随祝肾交游学习,那么究竟听到了些什么呢?” 【一】【注】所谓学习,就是致力于达到中和适宜。
【释文】《田开之》李云:开之,其名也。《周威公》崔本作周威公灶。◎俞樾曰:史记周本纪(孝)〔考〕(一)王封其弟于河南,是为桓公。桓公卒,子威公代立。此周威公殆即其人乎?索隐:按系本,西周桓公名揭,威公之子;东周公名班,而威公之名不传。崔本可补史阙。《祝肾》上之六反,下市轸反。字又作紧,音同。本或作贤。《学生》司马云:学养生之道也。《务中》丁仲反。下章注而中适同。【二】【疏】姓田,名开之,学道之人。姓祝,名肾,怀道者也。周公之胤,莫显其名,食采于周,谥曰威也。素闻祝肾学养生之道,开之既从游学,未知何所闻乎?有此咨疑,庶禀其术。【释文】《吾子与祝肾游》司马本以吾子属上句,更云子与祝肾游。【校】(一)考字依俞楼杂篹改。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一】!”【一】【疏】开之谓祝肾为夫子。拔篲,扫帚也。言我操提扫帚,参侍门户,洒扫庭前而已,亦何敢辄问先生之道乎!古人事师,皆拥篲以充役也。【释文】《操》七曹反。《拔》蒲末反,徐甫末反。李云:把也。《篲》似岁反,徐以醉反,郭(矛)〔予〕(一)税反,李寻恚反,信醉反,或苏忽反。帚也。◎卢文弨曰:信醉上脱又字。《亦何闻于夫子》绝句。【校】(一)予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一】。”【一】【疏】让,犹谦也。养生之道,寡人愿闻,幸请指陈,不劳谦逊。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一】。'”【一】【疏】我承祝肾之说,养生譬之牧羊,鞭其后者,令其折中。【释文】《而鞭》如字。崔本作□,云:匿也;视其羸瘦在后者,匿着牢中养之也。◎家世父曰:崔说非也。鞭其后,则前者于于然行矣。注视其后而前者不劳也,谨持其终者也。郭象注鞭其后者去其不及也,亦误。威公曰:“何谓也【一】?”【一】【疏】未悟田开之言,故更发疑问。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一】。有张毅者,高(一)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二】。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三】。”【一】【疏】姓单名豹,鲁之隐者也。岩居饮水,不争名利,虽复年齿长老而形色不衰,久处山林,忽遭饿虎所食。【释文】《单豹》音善。李云:单豹,隐人姓名也。《而水饮》元嘉本作饮水。【二】【疏】姓张名毅,亦鲁人也。高门,富贵之家也。县薄,垂帘也。言张毅是流俗之人,追奔世利,高门甲第,朱户垂帘,莫不驰骤参谒,趋走庆吊,形劳神弱,困而不休,于是内热发背而死。【释文】《县》音玄。《薄》司马云:帘也。《无不走也》司马云:走,至也;言无不至门奉富贵也。李云:走,往也。◎俞樾曰:无不走也,语意未明。司马云,走,至也,言无不至门奉富贵也,亦殊迂曲。走乃趣之坏字。文选幽通赋李注引此文曰: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趣义也。字正作趣,但衍义字耳。吕览必已篇曰,张毅好恭,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高注曰:过之必趋。淮南人闲篇曰,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其义更明。庄子文不□,故学者莫得其解。【三】【注】夫守一方之事至于过理者,不及于会通之适也。鞭其后者,去其不及也。【疏】单豹寡欲清虚,养其内德而虎食其外。张毅交游世贵,养其形骸而病攻其内以死。此二子各滞一边,未为折中,故并不鞭其后也。【释文】《去其》起吕反。【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高上有见字。仲尼曰:“无入而藏【一】,无出而阳【二】,柴立其中央【三】。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四】。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五】!人之所取(一)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闲;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六】。”【一】【注】藏既内矣,而又入之,此过于入也。【疏】注云,入既入矣,而又藏之。偏滞于处,此单豹也。【二】【注】阳既外矣,而又出之,是过于出也。【疏】阳,显也。出既出矣,而又显之。偏滞于出,此张毅也。【三】【注】若槁木之无心而中适,是立也。【疏】柴,木也。不滞于出,不滞于处,出处双遣,如槁木之无情,妙舍二边,而独立于一中之道。【四】【注】名极而实当也。【疏】夫因名诠理,从理生名。若得已前三句语意者,则理穷而名极者也。亦言:得此三者名为证至极之人也。
译【释文】“田开之”,李氏说:开之是他的名字。“周威公”,崔本作“周威公灶”。俞樾说:《史记·周本纪》记载,考王把他的弟弟封在河南,这就是桓公。桓公死后,儿子威公继位。这里的周威公大概就是这个人吧?《索隐》说:按《世本》,西周桓公名揭,是威公的父亲;东周公名班,而威公的名字没有流传。崔本可以补充史书的缺漏。“祝肾”上字反切为上、之,下字反切为市、轸;字也作“紧”,读音相同,有的本子作“贤”。“学生”,司马氏说:是学习养生之道。“务中”的“中”反切为丁、仲,下一章注文“而中适”同。【二】【疏】他姓田,名开之,是学习道术的人。祝肾姓祝,名肾,是怀抱道术的人。周公的后代,没有显著流传其名号,在周地受封食邑,谥号为威,所以称周威公。威公一向听说祝肾学习养生之道,田开之既然跟随他学习,不知道究竟听到了什么,所以有此询问,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养生方法。【释文】“吾子与祝肾游”,司马本把“吾子”归入上句,另作“子与祝肾游”。【校】“考”字依俞樾《杂纂》改。田开之说:“我拿着扫帚侍奉在门庭,只不过如此,又从先生那里听到了什么呢?” 【一】【疏】田开之把祝肾称作先生。“拔篲”就是扫帚。意思是说:我只是拿着扫帚侍奉在门口,洒扫庭院而已,哪里敢贸然询问先生的道术呢?古人侍奉老师,都拿着扫帚来充当杂役。【释文】“操”反切为七、曹。“拔”反切为蒲、末,徐氏读为甫、末。李氏说:是拿、握的意思。“篲”反切为似、岁,徐氏读为以、醉,郭氏读为予、税,李氏读为寻、恚,又读为信、醉,有的读为苏、忽,是扫帚的意思。卢文弨说:“信醉”上面脱了“又”字。“亦何闻于夫子”应断句。【校】“予”字依《释文》和世德堂本改。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我愿意听听这些道理。” 【一】【疏】“让”就是谦让的意思。养生之道,我愿意听闻,请您尽管指点陈说,不必谦逊。田开之说:“我听先生说过:‘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要看着落在后面的羊,鞭打它。’” 【一】【疏】我承述祝肾的说法:养生可以比作牧羊;鞭打落后的羊,是为了让它保持适中。【释文】“而鞭”按字面读。崔本作“□”,说是隐藏的意思;看见瘦弱落在后面的羊,就把它藏在牢圈中饲养。家世父说:崔氏的说法不对。鞭打落后的羊,前面的羊就会缓缓前行。注文说“看着落后的羊”,是说前面的羊不必劳累,谨慎地守持事情的终局。郭象注说“鞭打落后的羊”是去掉它的不足,也不对。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 【一】【疏】威公还没有领悟田开之的话,所以再次提出疑问。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单豹,住在岩穴中,以水为饮,不与百姓争逐利益,活到七十岁,脸色仍像婴儿一样;不幸遇到一只饿虎,被饿虎杀死吃掉了。又有个张毅,经过高门大户、垂帘的门庭,没有不赶去拜访的;活到四十岁,因体内发热的疾病而死。单豹保养内在,却被老虎吞食了外在的身体;张毅保养外在,却被疾病攻入内里。这两个人,都没有鞭打落后的羊。” 【一】【疏】他姓单,名豹,是鲁国的隐士。他住在岩穴中,饮用山水,不争名利,虽然年老,形貌和气色却没有衰败;长期居住山林,忽然被饿虎吃掉。【释文】“单豹”读音为善。李氏说:单豹是隐士的姓名。“而水饮”,元嘉本作“饮水”。【二】【疏】他姓张,名毅,也是鲁国人。高门,指富贵人家;县薄,指垂挂的帘子。意思是张毅是个随流俗而行的人,追逐世俗利益;凡是高门甲第、朱门垂帘的人家,他没有不奔走拜访、趋前道贺或吊丧的。身体劳累,精神衰弱,困乏了也不休息,于是体内发热,疾病发作,最终死亡。【释文】“县”读玄。“薄”,司马氏说是帘子。“无不走也”,司马氏说:“走”是到达,意思是没有不登门奉承富贵人家的。李氏说:“走”是前往。俞樾说:“无不走也”的语意不明。司马氏的解释也很曲折。“走”是“趣”的讹字。《文选·幽通赋》李善注引此文作“高门县薄无不趣”,字形正确,只是多了“义”字。《吕氏春秋·必己篇》说:“张毅好恭,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高诱注说:经过那里一定要趋行。《淮南子·人间篇》说:张毅喜好恭敬,经过宫室、廊庙一定快步走,见到门闾聚集众人就下车;即使役夫、马夫,也都以对等的礼节相待,但最终不能享尽寿命,因内热而死。这样意思更清楚。《庄子》原文有脱误,所以学者无法理解。【三】【注】把守一方面的事情,以至于超过常理,就不能达到会通而适中的境界。鞭打落后的羊,就是去掉它的不足。【疏】单豹节制欲望、保持清静虚空,保养内在德性,却被老虎吞食外在身体。张毅交结世间权贵,保养外在形骸,却被疾病攻入内里而死。这两个人各自滞留在一边,没有达到折中,所以都没有鞭打落后的羊。【释文】“去其”的“去”反切为起、吕。【校】《阙误》引刘得一本,“高”字上有“见”字。孔子说:“不要一味退藏,也不要一味外显;像枯木一样立在中间。三者如果能够做到,名义就达到极致。道路上有危险,十个人中死掉一个,父亲、儿子和兄弟就会互相告诫;一定要聚集强盛的队伍,然后才敢出门,这不是很明智吗?人们所应当畏惧的事情,就在寝席之上、饮食之间;可是却不知道因此戒备,这是最大的过错。” 【一】【注】已经退藏于内,却又进一步退入其中,这是过分退藏。【疏】注文说,已经退入了,却又进一步收藏起来。这是偏执地滞留在退处的一边,正是单豹的情形。【二】【注】已经显露于外,却又进一步向外显露,这是过分外显。【疏】“阳”就是显露。已经出外,却又进一步显露自己。这是偏执地滞留在外出的一边,正是张毅的情形。【三】【注】像枯木一样没有私心,却处在中和适宜的位置,这就是所谓立于中央。【疏】“柴”就是木头。不滞留于出,也不滞留于处;把出与处两边都舍弃,像枯木一样没有情感,巧妙地舍弃两端而独立于中道。【四】【注】名称达到极致,实际也相称。【疏】名是用来说明道理的,名又由道理产生。如果理解了前面三句话的意思,那么道理已经穷尽,名称也达到了极致。也可以说,能够做到这三点的人,就叫作证得至极境界的人。
【五】【疏】涂,道路也。夫路有劫贼,险难可畏,十人同行,一人被杀,则亲情相戒,不敢轻行,强盛卒伍,多结徒伴,斟量平安,然后敢去。岂不知全身远害乎!【释文】《畏涂》司马云:阻险道可畏惧者也。《卒徒》子忽反。《亦知》音智。【六】【注】十杀一耳,便大畏之;至于色欲之害,动皆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过之甚也。【疏】衽,衣服也。夫涂路患难,十杀其一,犹相戒慎,不敢轻行。况饮食之间,不能将节,衽席之上,恣其淫荡,动之死地,万无一全。举世皆然,深为罪过。【释文】《衽》而甚反,徐而鸩反。李云:卧衣也。郑注礼记云:卧席也。《动皆之死地》一本无地字。《不冒》音墨。【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取作最。祝宗人元端以临牢策,说彘【一】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豢(一)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二】?”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策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二)异彘者何也?【三】【一】【疏】祝,祝史也,如今太宰六祝官也。元端,衣冠。策,圈也。彘,猪也。夫飨祭宗庙,必有祝史,具于元端冠服,执版而祭鬼神。未祭之间,临圈说彘。说彘之文,在于下也。【释文】《牢策》初革反。李云:牢,豕室也。策,木栏也。《说》如字,又始锐反。《彘》直例反。本亦作豕。【二】【疏】(牛豢),养也。俎,盛肉器也,谓雕饰之俎也。说彘曰:“汝何须好生而恶死乎?我将养汝以好食,齐戒以洁清,藉神坐以白茅,置汝身于俎上,如此相待,岂不欲为之乎?”【释文】《奚恶》乌路反。《(牛豢)》音患。司马云:养也。本亦作牺。《日齐》侧皆反。后章同。《藉》在夜反,又在亦反。《尻》苦羔反。《雕俎》庄吕反。画饰之俎也。【三】【注】欲赡则身亡,理常俱耳,不闲(三)人兽也。【疏】措,置也。腞,画饰也;楯,策车也;谓画輀车也。聚偻,棺椁也。为彘谋者,不如置之圈内,食之糟▯,不用白茅,无劳雕俎;自为谋,则苟且生时有乘轩戴冕之尊,死则置于棺中,载于楯车之上,则欲得为之。为彘谋则去白茅雕俎,自为谋则取于轩冕楯车,而异彘者何也?此盖颠倒愚痴,非达生之性也。【释文】《为彘》于伪反。下自为、为彘同。《食以》音嗣。《▯》音康。《糟》音遭。《错之》七故反,置也。又如字。本又作措。《腞》音直转反,又敕转反。《楯》食准反,徐敕荀反,李敕准反。司马云:腞,犹篆也。楯,犹案也。《聚偻》力主反。司马云:聚偻,器名也,今冢圹中注为之。一云:聚偻,棺椁也。一云:聚当作菆,才官反;偻当作蒌,力久反;谓殡于菆涂蒌翣之中。◎王念孙曰:释文引司马云,腞犹篆也,楯犹案也,(娶)〔聚〕偻,器名也,今冢圹中注为之。一云,(娶)〔聚〕偻,棺椁也。一云:(娶)〔聚〕当作菆,偻当作蒌,谓殡于菆涂蒌翣之中。案腞读为辁,谓载柩车也。杂记载以輲车,郑注曰:輲读为辁。(释文:辁,市专反,又市转反。)士丧礼记〔下篇〕(四)注曰:载柩车。周礼谓之蜃车,杂记谓之团,或作辁,或作槫,声读皆相附耳。其车之舆状如床,中央有辕,前后出,设前后辂。舆上有四周,下则前后有轴,以辁为轮。许叔重说,有辐曰轮,无辐曰辁。辁,輲,槫,团,并字异而义同,此作腞,义亦同也。楯读为輴,亦谓载柩车也。檀弓曰:天子之殡也,菆涂龙輴以椁。又曰:天子龙輴而椁帱,诸侯輴而设帱。丧大记曰:君殡用輴,郑注曰:天子之殡,居棺以龙輴,诸侯輴不画龙,大夫废輴。士丧礼下篇注曰:輁,状如长床,穿桯,前后着金而关轴焉,大夫诸侯以上有四周,谓之輴。(此谓朝庙时所用。)輴与楯,古字通。杂记注曰,载柩以楯,是其证也。聚偻,谓柩车饰也。众饰所聚,故曰(娶)〔聚〕偻;亦以其形中高而四下,故言偻也。杂记注曰:将葬,载柩之车饰曰柳。
译【五】【疏】“涂”就是道路。道路上有抢劫的盗贼,险恶而令人畏惧;十个人同行,其中一个被杀,亲人之间就会互相告诫,不敢轻易上路;还要聚集强盛的士卒,结伴同行,估量确实安全之后才敢出发。这难道不是知道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吗?【释文】“畏涂”,司马氏说是险阻而令人畏惧的道路。“卒徒”的“卒”反切为子、忽。“亦知”的“知”读智。【六】【注】道路上十人中只死一人,人们就已经非常畏惧;至于色欲的危害,几乎每次都会把人推向死地,却没有人不冒险涉入其中,这实在是过错太严重了。【疏】“衽”是衣服。道路上的患难,十人中死一个,人们尚且彼此告诫,谨慎行走,不敢轻率前往。何况在饮食之间不能节制,在寝席之上纵情淫荡,动辄走向死地,万无一生。天下人都这样,实在是极大的罪过。【释文】“衽”反切为而、甚,徐氏读为而、鸩。李氏说是寝衣。郑氏注《礼记》说是寝席。“动皆之死地”,一本没有“地”字。“不冒”的“冒”读墨。【校】《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取”作“最”。祝宗人穿着黑色礼服来到猪圈旁,对猪解说道:“你为什么厌恶死亡呢?我将用三个月来饲养你,先戒斋十天,再斋戒三天,把白茅铺在下面,把你的肩和臀放在雕饰的祭俎上,这样你愿意吗?”替猪考虑,就会说不如让它吃糠和酒糟,把它安置在猪圈里;替自己考虑,就会说只要活着能享有乘轩戴冕的尊贵,死后能被放在画饰的柩车上、安置在棺椁之中,那就愿意这样。替猪考虑就舍弃这些,替自己考虑却要取得这些;人与猪有什么不同呢?【一】【疏】“祝”是祝史,就像现在太宰所属的六祝官。“元端”是礼服和礼冠。“策”是圈栏。“彘”是猪。举行宗庙祭祀时,一定有祝史,穿戴元端礼服礼冠,拿着笏版祭祀鬼神。祭祀尚未开始时,他来到猪圈旁,对猪作下面所说的劝解。【释文】“牢策”的“策”反切为初、革。李氏说:牢是猪舍,策是木栏。“说”按字面读,又读始、锐。“彘”反切为直、例。本字也作“豕”。【二】【疏】“豢”是饲养的意思。“俎”是盛放肉的器具,指雕饰过的祭俎。对猪说:“你为什么想要活着而厌恶死亡呢?我将用美味饲养你,戒斋以使祭祀洁净,用白茅铺设神位,把你的身体放在祭俎上。这样对待你,难道你不愿意吗?” 【释文】“奚恶”的“恶”反切为乌、路。“豢”读患。司马氏说是饲养,本字也作“牺”。“日齐”的“齐”反切为侧、皆,后章相同。“藉”反切为在、夜,又读在、亦。“尻”反切为苦、羔。“雕俎”的“俎”反切为庄、吕,是有绘画装饰的祭俎。【三】【注】想要得到供养,就会使身体死亡;这两种道理本来总是同时存在,并不区别人和猪。【疏】“错”是放置的意思。“腞”是有绘画装饰的;“楯”是柩车;指有绘饰的輀车。“聚偻”是棺椁。替猪考虑,就会说不如把它放在圈里,给它吃酒糟和糠,不用铺白茅,也不用雕饰祭俎;替自己考虑,就会说只要活着能享有乘轩戴冕的尊贵,死后能放进棺材、装载在柩车上,那就愿意这样。替猪考虑就舍弃白茅和雕俎,替自己考虑却要取得轩冕和柩车;人与猪有什么不同呢?这大概是颠倒愚昧,不懂得生命本性。【释文】“为彘”的“为”反切为于、伪,下文“自为”“为彘”同。“食以”的“食”读嗣。“糠”读康。“糟”读遭。“错之”反切为七、故,是放置的意思;也按本字读,本字又作“措”。“腞”读直、转,又读敕、转。“楯”反切为食、准,徐氏读敕、荀,李氏读敕、准。司马氏说:“腞”如同“篆”,“楯”如同“案”。“聚偻”反切为力、主。司马氏说:聚偻是器物名称,如今在墓穴中注造它。一说聚偻是棺椁;又一说“聚”应作“菆”,“偻”应作“蒌”,指停柩于菆涂、蒌翣之中。王念孙说:释文引司马氏说,“腞”如同“篆”,“楯”如同“案”,“聚偻”是器物名称,如今在墓穴中注造它;一说聚偻是棺椁;又一说聚应作菆,偻应作蒌,指停柩于菆涂、蒌翣之中。考察“腞”应读作“辁”,指装载棺材的车。《杂记》说用輲车装载,郑注说輲读作辁。《士丧礼记》下篇注说是装载棺材的车。《周礼》称它为蜃车,《杂记》称它为团车,有的写作辁,有的写作槫,有的写作团,读音都相近。这种车的车舆形状像床,中间有车辕,前后伸出,设置前后车辂。车舆四周有栏,下部前后有车轴,以辁作为车轮。许叔重说,有辐条的叫轮,没有辐条的叫辁。辁、輲、槫、团,虽然字形不同,意义相同;这里写作腞,意义也相同。“楯”应读作“輴”,也是装载棺材的车。《檀弓》说:天子的灵柩停放时,用菆涂饰龙輴作为外椁;又说:天子用龙輴并设置椁帱,诸侯用輴并设置椁帱。《丧大记》说:国君停殡用輴。郑注说:天子停殡,把棺材放在有龙饰的輴上;诸侯用輴但不画龙;大夫不用輴。《士丧礼》下篇注说:輁的形状像长床,穿过横木,前后装上金属并连接车轴;大夫、诸侯以上的车有四周栏,称作輴。这是说朝庙时使用的车。輴和楯在古字中相通。《杂记》注说用楯装载棺材,就是证明。聚偻,是指柩车上的装饰;众多装饰聚集在一起,所以叫聚偻;又因为它中间高、四周低,所以称偻。《杂记》注说,将要下葬时,装载棺材的车饰叫柳。
周官缝人,衣翣柳之材,注曰:柳之言聚,(谓)〔诸〕(五)饰之所聚。刘熙释名曰:舆棺之车,其盖曰柳。柳,聚也,众饰所聚,亦其形偻也。檀弓曰:设蒌翣。荀子礼论篇曰:无帾丝歶缕,翣其以象菲帷帱尉也。柳,蒌,缕,偻,并字异而义同。吕氏春秋节丧篇偻翣以督之。其字亦作偻。释文所引或说,以偻为蒌翣字,是也。余说皆失之。◎家世父曰:释文引司马云,腞,犹篆也,楯,犹案也,聚偻,器名也,今冢圹中注为之。疑楯与輴同,腞楯,即画輴也,丧大记所谓葬用輴者是也。聚偻,曲簿也,荀子谓之簿器,丧大记所谓熬,(居)〔君〕(六)八筐,大夫六筐,士四筐是也。輴者,所以载柩,故曰腞楯之上;筐筲纳之椁内棺外,故曰聚偻之中;皆大夫以上饰葬之具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作豢。(二)阙误引张潜夫本所上有其字。(三)赵谏议本闲作问。(四)下篇二字依下文补,士丧礼下篇即既夕礼。(五)诸字依读书杂志改。(六)君字依丧大记改。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一】【一】【疏】公,即桓公小白也。畋猎于野泽之下,而使管夷吾御车。公因见鬼,心有所怖惧,执管之手问之。答曰:“臣无所见。”此章明凡百病患,多因妄系而成。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一】。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二】!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三】;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四】。”【一】【疏】诶诒,是懈怠之容,亦是(数)〔烦〕闷之貌。既见鬼,忧惶而归,遂成病患,所以不出。【释文】《去反》一本作公反。◎卢文弨曰:今本作公反。《诶》于代反,郭音熙。说文云:可恶之辞也。李呼该反,一音哀。《诒》吐代反,郭音怡,李音台。司马云:懈倦貌。李云:诶诒,失魂魄也。《数日》所主反。司马本作数月。【二】【疏】姓皇子,字告敖,齐之贤人也。既闻公有病,来问之,云:“公妄系在心,自遭伤病。鬼有何力,而能伤公!”欲以正理遣其邪病也。【释文】《皇子告敖》如字。司马云:皇,姓;告敖,字;齐之贤士也。◎俞樾曰:广韵六止子字注:复姓十一〔氏〕(一),庄子有皇子告敖。则以皇子为复姓。列子汤问篇末载锟铻剑火浣布事,云皇子以为无此物,殆即其人也。《鬼恶》音乌。【三】【疏】夫人忿怒则滀聚邪气,于是精魂离散,不归于身,则心虚弊犯神,道不足也。【释文】《忿》拂粉反,李房粉反。《滀》敕六反。《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李云:忿,满也。滀,结聚也。精神有逆,则阴阳结于内,魂魄散于外,故曰不足。【四】【疏】夫邪气上而不下,则上攻于头,令人心中怖惧,郁而好怒;下而不上,阳伏阴散,精神恍惚,故好忘也。夫心者,五藏之主 神灵之宅,故气当身心则为病。【释文】《上》时掌反。下同。《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亡尚反。李云:阳散阴凝,故怒;阴发阳伏,故忘也。《不上不下中》丁仲反。《身当心则为病》李云:上下不和,则阴阳争而攻心。心,精神主,故病也。【校】(一)氏字依诸子平议补。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一】。沈有履,灶有髻【二】。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三】;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四】;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五】。水有(冈)〔罔〕(一)象【六】,丘有峷【七】,山有夔【八】,野有彷徨,泽有委蛇【九】。”【一】【疏】公问所由,答言有鬼。【二】【疏】沈者,水下〔污〕(二)泥之中,有鬼曰履。灶神,其状如美女,着赤衣,名髻也。【释文】《沈有履》司马本作沈有漏,云:沈水污泥也。漏,神名。◎俞樾曰:司马云:沈,水污泥也。则当与水有冈象等句相次,不当与灶有髻相次也。沈当为煁。煁从甚声,沈从冘声,两音相近。诗荡篇其命匪谌,说文心部引作天命匪忱;常棣篇和乐且湛,礼记中庸篇引作和乐且耽;并其证也。煁之通作沈,犹谌之通作忱,湛之通作耽矣。白华篇昂烘于煁,毛传曰:煁,灶也。是煁灶同类,故以煁有履灶有髻并言之耳。郑裨谌字灶,谌即煁之假字;汉书古今人表作裨湛,湛亦煁之假字。李善注文选邹阳上吴王书曰:湛,今沈字;又注答宾戏曰:湛,古沈字。然则以沈为煁,即以湛为煁也。《灶有髻》音结,徐胡节反,郭音诘,李音吉。司马云:髻,灶神,着赤衣,状如美女。◎庆藩案史记孝武本纪索隐引司马,髻作浩,云:浩,灶神也,如美女,衣赤。【三】【疏】门户内粪壤之中,其间有鬼,名曰雷霆。【释文】《霆》音庭,又音挺,又徒佞反。
译《周官》中的缝人负责缝制柳车的衣翣材料,注文说:柳的意思是聚集,指各种装饰聚集在一起。刘熙《释名》说:装载棺材的车,车盖叫柳。柳就是聚集,众多装饰聚集在一起,而且形状也是中间高、四周低。《檀弓》说设置蒌翣。《荀子·礼论篇》说没有帾、丝、歶、缕,翣是用来代替菲帷帱尉的。柳、蒌、缕、偻,字形虽不同,意义相同。《吕氏春秋·节丧篇》说“偻翣以督之”,其字也作偻。释文所引的一种说法,把偻解释为蒌翣的字,是正确的;其余说法都是错误的。家世父说:释文引司马氏说,腞如篆,楯如案,聚偻是器物名称,如今在墓穴中注造它。这里怀疑楯与輴相同,“腞楯”就是有绘饰的輴,即《丧大记》所说下葬时使用的輴。聚偻是曲簿,荀子称它为簿器,就是《丧大记》所说的“熬”:国君八筐,大夫六筐,士四筐。輴是用来装载棺材的,所以说在腞楯之上;筐和筲放在外椁与内棺之间,所以说在聚偻之中;这些都是大夫以上等级用于装饰葬礼的器具。【校】《阙误》引张君房本,“□”作“豢”。《阙误》引张潜夫本,“所”字上有“其”字。赵谏议本“闲”作“问”。“下篇”二字依下文补,所谓《士丧礼》下篇就是《既夕礼》。“诸”字依《读书杂志》改。“君”字依《丧大记》改。桓公在泽地打猎,管仲为他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抚摸着管仲的手说:“仲父,您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疏】桓公就是齐桓公小白。他在野外泽地打猎,让管夷吾为他驾车。桓公因为看见鬼,心里感到恐惧,便握着管仲的手询问。管仲回答:“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这一章说明,各种疾病大多是由于妄想牵系而形成的。桓公回去后,神情恍惚、懈怠叹息,病了好几天,不能出门。齐国有个皇子告敖,对他说:“大王是自己伤害了自己,鬼哪里能够伤害大王!愤怒郁结之气散开后不能复归,就会使人气不足;向上升而不下降,就使人容易发怒;向下降而不上升,就使人容易忘事;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央并侵犯心脏,就会形成疾病。” 【一】【疏】“诶诒”是懈怠的样子,也表示烦闷的情状。桓公见到鬼后忧惧不安地回去,于是形成疾病,所以不能出门。【释文】“去反”,一本作“公反”。卢文弨说:今本作“公反”。“诶”反切为于、代,郭氏读熙。《说文》说是表示厌恶的话。李氏读呼、该,又有一种读音为哀。“诒”反切为吐、代,郭氏读怡,李氏读台。司马氏说是懈怠疲倦的样子。李氏说:“诶诒”是失魂落魄。“数日”的“数”反切为所、主。司马本作“数月”。【二】【疏】他姓皇子,字告敖,是齐国的贤人。听说桓公生病,便来问候,说:“大王只是妄想牵系在心中,自己造成了伤病。鬼有什么力量,能够伤害大王呢?”他想用正确的道理驱除桓公的邪病。【释文】“皇子告敖”按字面读。司马氏说:皇是姓,告敖是字,是齐国的贤士。俞樾说:《广韵》“六止子”字下注明,皇子是复姓,共有十一氏;《庄子》中有皇子告敖,所以应把皇子看作复姓。另《列子·汤问篇》末尾记载锟铻剑和火浣布的事情,说皇子认为没有这种东西,大概就是这个人。“鬼恶”的“恶”读乌。【三】【疏】人一发怒,邪气就会郁结聚集;这样精魂离散,不能回归身体,心神便虚弱疲惫,侵扰精神,元气也会不足。【释文】“忿”反切为拂、粉,李氏读房、粉。“滀”反切为敕、六。“这种气散而不返就成为不足”,李氏说:忿是充满,滀是结聚。精神之气发生逆乱,阴阳结聚在内,魂魄散在外,所以说是不足。【四】【疏】邪气向上而不下降,就会向上攻入头部,使人心中恐惧,郁结而容易发怒;邪气向下而不上升,就会使阳气潜伏、阴气离散,精神恍惚,所以容易忘事。心是五脏的主宰、神灵的居所,因此邪气停留在身体和心脏,就会形成疾病。【释文】“上”反切为时、掌,下文相同。“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的“忘”反切为亡、尚。李氏说:阳气离散、阴气凝滞,所以发怒;阴气发作、阳气潜伏,所以健忘。“不上不下中”的“中”反切为丁、仲。“身当心则为病”,李氏说:上下不协调,于是阴阳相争而攻入心脏。心是精神的主宰,所以会生病。【校】“氏”字依《诸子平议》补。桓公说:“那么,真的有鬼吗?” 回答说:“有。水泽污泥中有履,灶里有髻。门户内的污秽尘土中,住着雷霆;东北方墙根下面,有倍阿、鲑蠪在跳跃;西北方墙根下面,则有泆阳居住。水中有罔象,丘陵中有峷,山中有夔,旷野中有彷徨,泽中有委蛇。” 【一】【疏】桓公询问事情的缘由,回答说确实有鬼。【二】【疏】水下污泥之中,有一种鬼叫履。灶神的形状像美女,穿红衣,名叫髻。【释文】“沈有履”,司马本作“沈有漏”,说沈是水中的污泥,漏是神名。俞樾说:司马氏说沈是水中污泥,那么它应当与“水有罔象”等句相承,不应与“灶有髻”相承。沈应当是“煁”字。煁从甚声,沈从冘声,两字读音相近。它们相通的例子很多。白华篇说“昂烘于煁”,毛传说煁就是灶;煁与灶属于同类,所以“煁有履,灶有髻”连在一起说。郑裨谌字灶,谌是假借煁字;《汉书·古今人表》作裨湛,湛也是煁的假借字。由此看来,把沈当作煁,就如同把湛当作煁。“灶有髻”的“髻”读结,徐氏读胡、节,郭氏读诘,李氏读吉。司马氏说:髻是灶神,穿红衣,形状像美女。庆藩考:《史记·孝武本纪》索隐引司马氏,“髻”作“浩”,说浩是灶神,形状像美女,穿红衣。【三】【疏】门户里面的粪土污泥之中有鬼,名叫雷霆。【释文】“霆”读庭,又读挺,又读徒、佞。
【四】【疏】人宅中东北墙下有鬼,名倍阿鲑蠪,跃状如小儿,长一尺四寸,黑衣赤帻,带剑持戟。【释文】《倍》音裴,徐扶来反。《阿鲑》本亦作蛙,户娲反,徐胡佳反。《蠪》音龙,又音聋。《跃之》司马云:倍阿,神名也。鲑蠪,状如小儿,长一尺四寸,黑衣赤帻大冠,带剑持戟。【五】【疏】豹头马尾,名曰泆阳。【释文】《泆阳》音逸。司马云:泆阳,豹头马尾,一作狗头。一云:神名也。【六】【疏】注云(三),状如小儿,黑色,赤衣,大耳,长臂,名曰(冈)〔罔〕象。【释文】《罔象》如字。司马本作无伤,云:状如小儿,赤黑色,赤爪,大耳,长臂。一云:水神名。【七】【疏】其状如狗,有角,身有文彩。【释文】《峷》本又作莘。所巾反,又音臻。司马云:状如狗,有角,文身五采。【八】【疏】大如牛,状如鼓,一足行也。【释文】《夔》求龟反。司马云:状如鼓而一足。【九】【疏】其状如蛇,两头,五采。【释文】《方》音傍。本亦作彷,同。《皇》本亦作徨,同。司马云:方皇,状如蛇,两头,五采文。◎卢文弨曰:今本作彷徨。【校】(一)罔字依世德堂本改。(二)污字依释文补。(三)今本无此注,注疑司马之误。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一】?”【一】【疏】桓公见鬼,本在泽中,既闻委蛇,故问其状。【释文】《委》于危反,又如字。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一】。”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二】。【一】【疏】辴,喜笑貌也。殆,近也。若见委蛇,近为霸主。桓公闻说,大笑欢(之)〔云〕:“我所见正是此也。”【释文】《朱冠》司马本作俞冠,云:俞国之冠也,其制似螺。《恶闻雷》乌路反。《捧》芳勇反。《其首》司马本同。一本作手。《辴》敕引反,徐敕一反,又敕私反。司马云:笑貌。李云:大笑貌。【二】【注】此章言忧来而累生者,不明也;患去而性得者,达理也。【疏】闻说委蛇,情中畅适,于是整衣冠,共语论,不终日而情抱豁然,不知疾病从何而去也。纪渻子为王养斗鸡【一】。【一】【疏】姓纪,名渻子,亦作消字,随字读之。为齐王养鸡,拟斗也。此章明不必禀生知自然之理,亦有积习以成性者。【释文】《纪渻》所景反,徐所幸反。人姓名也。一本作消。《为》于伪反。《王》司马云:齐王也。◎俞樾曰:列子黄帝篇亦载此事,云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则非齐王也。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一】。”【一】【疏】养经十日,“堪斗乎?”答曰:“始性骄矜,自恃意气,故未堪也。”【释文】《虚憍》居乔反,又巨消反。李云:高也。司马云:高仰头也。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一】。”【一】【疏】见闻他鸡,犹相应和若形声影响也。【释文】《犹应》应对之应。下同。《向》许丈反。本亦作响。《景》于领反,又如字。李云:应响鸣,顾景行。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一】。”【一】【疏】顾视速疾,意气强盛,心神尚动,故未堪也。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一】,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一),反走矣【二】。”【一】【疏】几,尽也。都不骄矜,心神安定,鸡虽有鸣,已无变慑。养鸡之妙,理尽于斯。【二】【注】此章言养之以至于全者,犹无敌于外,况自全乎!【疏】神识安闲,形容审定,遥望之者,其犹木鸡,不动不惊,其德全具,他人之鸡,见之反走,天下无敌,谁敢应乎!【校】(一)阙误引文如海、刘得一本者上有见字。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一】。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二】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三】。【一】【疏】吕梁,水名。解者不同,或言是西河离石有黄河县绝之处,名吕梁也;或言蒲州二百里有龙门,河水所经,瀑布而下,亦名吕梁;或言宋国彭城县之吕梁。八尺曰仞,计高二十四丈而县下也。今者此水,县注名高,盖是寓言,谈过其实耳。鼋者,似鳖而形大;鼍者,类鱼而有脚。此水瀑布既高,流波峻驶,遂使激湍腾沫四十里,至于水族,尚不能游,况在陆生,如何可涉!
译【四】【疏】人家东北方墙根下有鬼,名叫倍阿鲑蠪。它跳跃时像小孩,身长一尺四寸,穿黑衣,戴红头巾,佩剑持戟。【释文】“倍”读裴,徐氏读扶、来。“阿鲑”本字也作蛙,反切为户、娲,徐氏读胡、佳。“蠪”读龙,又读聋。“跃之”,司马氏说:倍阿是神名;鲑蠪形状像小孩,身长一尺四寸,穿黑衣,戴红色大冠,佩剑持戟。【五】【疏】它长着豹头和马尾,名叫泆阳。【释文】“泆阳”读逸。司马氏说:泆阳豹头马尾,另一本作狗头;又一说是神名。【六】【疏】注文说,它形状像小孩,黑色,穿红衣,大耳朵,长手臂,名叫罔象。【释文】“罔象”按字面读。司马本作“无伤”,说它形状像小孩,红黑色,红爪,大耳,长臂;又一说是水神的名字。【七】【疏】它形状像狗,头上有角,身上有五彩纹理。【释文】“峷”本字又作“莘”,反切为所、巾,又读臻。司马氏说:它形状像狗,有角,身上有五彩花纹。【八】【疏】它大得像牛,形状像鼓,只有一只脚行走。【释文】“夔”反切为求、龟。司马氏说:它形状像鼓,只有一只脚。【九】【疏】它形状像蛇,有两个头,身上有五彩花纹。【释文】“方”读傍,本字也作“彷”,相同。“皇”本字也作“徨”,相同。司马氏说:方皇形状像蛇,有两个头,身上有五彩花纹。卢文弨说:今本作“彷徨”。【校】“罔”字依世德堂本改。“污”字依《释文》补。今本没有这一注文,注文疑为司马氏注文的误入。桓公说:“请问,委蛇的形状是什么样的?” 【一】【疏】桓公是在泽地中看见鬼的,听说泽中有委蛇,所以询问它的形状。【释文】“委”反切为于、危,又按本字读。皇子说:“委蛇的身体粗大得像车毂,长得像车辕,穿紫衣,戴红冠。它这种东西,害怕听到雷车的声音,听见后就会捧着头站立。见到它的人,大概就接近成为霸主了。” 桓公欣喜地大笑说:“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于是整理衣冠,和皇子一起坐着交谈;还不到一天,桓公就不知道自己的疾病已经到哪里去了。【一】【疏】“辴”是欢喜大笑的样子。“殆”是接近的意思。若能见到委蛇,就接近成为霸主。桓公听了这番解释,大笑着说:“我所看见的正是这个东西。” 【释文】“朱冠”,司马本作“俞冠”,说是俞国的冠,形制像螺。“恶闻雷”的“恶”反切为乌、路。“捧”反切为芳、勇。“其首”,司马本相同,一本作“手”。“辴”反切为敕、引,徐氏读敕、一,又读敕、私。司马氏说是笑的样子,李氏说是大笑的样子。【二】【注】这一章说,忧虑到来而成为牵累,是因为不明白道理;祸患离去而本性得到舒展,是因为通达道理。【疏】桓公听了关于委蛇的说法,心情畅快,于是整理衣冠,与皇子交谈。不到一天,心中的郁结就豁然开朗,竟不知道疾病是从哪里消失的。纪渻子替王饲养斗鸡。【一】【疏】他姓纪,名渻子,也写作“消”,按字读音。替齐王饲养斗鸡,准备让它们交斗。这一章说明,不一定要禀受天生的自然之理,也有通过长期积习而形成性情的情况。【释文】“纪渻”的“渻”反切为所、景,徐氏读所、幸,是人的姓名;一本作“消”。“为”反切为于、伪。“王”,司马氏说是齐王。俞樾说:《列子·黄帝篇》也记载这件事,说纪渻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因此这里说齐王可能不对。十天后,王问:“鸡养成了吗?”回答说:“还没有,它正空自骄傲,倚仗意气。” 【一】【疏】饲养了十天,王问:“可以斗了吗?”回答说:“它刚刚形成骄矜的性情,自恃意气,所以还不能斗。” 【释文】“虚憍”的“憍”反切为居、乔,又读巨、消。李氏说是高昂,司马氏说是高高仰着头。又过了十天,王再次询问,回答说:“还没有,它还会对着别的鸡的声音作出回应。” 【一】【疏】它见到或听到别的鸡,仍然会作出回应,好像形影相随、声响相应一样。【释文】“犹应”的“应”是应答之应,下文相同。“向”反切为许、丈,本字也作“响”。“景”反切为于、领,又按本字读。李氏说:它会应声鸣叫,回头看见影子就行动。又过了十天,王再次询问,回答说:“还没有,它仍然目光急切,气势旺盛。” 【一】【疏】它回头看得很快,意气强盛,心神仍在躁动,所以还不能斗。又过了十天,王再次询问,回答说:“差不多了。鸡虽然还有鸣叫的,已经没有变化了。远远看去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已经完备;其他鸡见到它,没有敢回应的,反而转身逃走了。” 【一】【疏】“几”是尽、完成的意思。它完全不再骄矜,心神安定;即使有鸡鸣叫,也已经不能使它改变或惊慑。养鸡的奥妙,道理已经全部体现在这里。【二】【注】这一章说,把它养到德性完备的程度,尚且能在外物面前无敌,何况自身德性完备呢!【疏】它的神识安闲,形貌沉着端定;远远望去,就像木鸡一样,不动也不惊,德性已经完备。别的鸡见到它反而逃走,于是天下无敌,谁还敢回应呢?【校】《阙误》引文如海本、刘得一本,“有”字上面有“见”字。孔子观看吕梁。那里瀑布悬落三十仞,激起的水沫绵延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去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以为那人遭遇痛苦而想要自杀,便让弟子顺着水流一同去救他。那人游出几百步后上岸,披散着头发,边唱歌边在水塘下游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一】【疏】吕梁是水名。解释的人说法不同:有人说是西河离石一带黄河断绝之处,名叫吕梁;有人说蒲州二百里处有龙门,河水经过那里倾泻而下,也叫吕梁;有人说是宋国彭城县的吕梁。八尺为一仞,三十仞就是二十四丈高的悬水。如今说这水悬落如此之高,大概是寓言,夸张超过实际。鼋像鳖而形体很大;鼍类似鱼而有脚。这道瀑布既高,水流又湍急,于是激流飞沫绵延四十里;连水族都不能游过去,何况陆地上的人,怎么能够涉过呢?
【释文】《吕梁》司马云:河水有石绝处也。今西河离石西有此县绝,世谓之黄梁。淮南子曰:古者龙门未凿,河出孟门之上也。◎庆藩案太平御览一百八十三引郡国志转引司马云:吕梁即龙门也。不若释文之详。《县水》音玄。《三十仞》音刃,七尺曰仞。《流沫》音末。《鼋》音元。《鼍》徒多反,或音檀。《鳖》字又作鳖,必灭反。【二】【疏】激湍沸涌,非人所能游,忽见丈夫,谓之遭溺而困苦,故命弟子随流而拯接之。【释文】《有苦》如字。司马云:病也。《拯之》拯救之拯。【三】【疏】塘,岸也。既安于水,故散发而行歌,自得逍遥,遨游岸下。【释文】《数百》所主反。《被发》皮寄反。《行歌》司马本作行道。道,常行之道也。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一】?”【一】【疏】丈夫既不惮流波,行歌自若,尼父怪其如此,从而问之:“我谓汝为鬼神,审观察乃人也。汝能履深水,颇有道术不乎?”曰:“亡,吾无道【一】。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二】。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三】,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四】。此吾所以蹈之也【五】。”【一】【疏】答云:“我更无道术,直是久游则巧,习以性成耳。”【二】【疏】“我初始生于陵陆,遂与陵为故旧也。长大游于水中,习而成性也。既习水成性,心无惧惮,恣情放任,遂同自然天命也。”【释文】《长乎》丁丈反。下同。【三】【注】磨翁而旋入者,齐也;回伏而涌出者,汨也。【疏】湍沸旋入,如硙心之转者,齐也;回复腾漫而反出者,汨也。既与水相宜,事符天命,故出入齐汨,曾不介怀。郭注云磨翁而入者,关东人唤硙为磨,磨翁而入,是硙釭转也。【释文】《与齐》司马云:齐,(向)〔回〕(一)水如磨齐也。郭云:磨翁而旋入者,齐也。◎庆藩案齐,物之中央也。吕刑天齐于民,马注:齐,中也。管子正世篇治莫贵于得齐,谓得中也。(王念孙曰:人脐居腹之中,故谓之脐。脐者齐也。)汉书郊祀志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苏林注:当天中央齐也。与司马训为回水如磨之义正同。《与汨》胡忽反。司马云:涌波也。郭云:回伏而涌出者,汨也。【四】【注】任水而不任己。【疏】随顺于水,委质从流,不使私情辄怀违拒。从水尚尔,何况唯道是从乎!【五】【疏】更无道术,理尽于斯。【校】(一)回字依释文原本改。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一】?”【一】【疏】未开斯旨,请重释之。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一】。”【一】【注】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则天下无难矣。用夫无难以涉乎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也!【疏】此之三义,并释于前,无劳重解也。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一】。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二】?”【一】【注】不似人所作也。【疏】姓梓,名庆,鲁大匠也。亦云:梓者,官号;鐻者,乐器似夹锺。亦言:鐻似虎形,刻木为之。雕削巧妙,不类人工,见者惊疑,谓鬼神所作也。【释文】《梓》音子。《庆》李云:鲁大匠也。梓,官名;庆,其名也。◎俞樾曰:春秋襄四年左传匠庆谓季文子,杜注:匠庆,鲁大匠。即此梓庆。《鐻》音据。司马云:乐器也,似夹锺。【二】【疏】鲁侯见其神妙,怪而问之:“汝何道术为此鐻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一】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二】;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三】;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四】,其巧专而外骨(一)消【五】;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六】。则以天合天【七】,器之所以疑神者,其(二)是与【八】!”【一】【疏】梓答云:“臣是工巧材人,有何艺术!虽复如是,亦有一法焉。臣欲为鐻之时,未尝辄有攀缘,损耗神气,必齐戒清洁以静心灵也。”【释文】《秏》呼报反。司马云:损也。◎卢文弨曰:今本作耗,非。《气》李云:气耗则心动,心动则神不专也。【二】【疏】心迹既齐,凡经三日,至于庆吊赏罚,官爵利禄,如斯之事,并不入于情田。【三】【疏】齐日既多,心灵渐静,故能非誉双遣,巧拙两忘。【释文】《非誉》音余。【四】【注】视公朝若无,则跂慕之心绝矣。【疏】辄然,不敢动貌也。齐洁既久,情义清虚,于是百体四肢,一时忘遣,辄然不动,均于枯木。既无意于公私,岂有怀于朝廷哉!【释文】《辄然》丁协反。辄然,不动貌。《无公朝》直遥反。注同。【五】【注】性外之事去也。
译【释文】“吕梁”,司马氏说:是黄河中有石山横断的地方。现在西河离石以西有这样的河道断绝处,世人称为黄梁。《淮南子》说:古时候龙门还没有开凿,黄河从孟门之上流出。“县水”的“县”读玄。“三十仞”的“仞”读刃,七尺为一仞。“流沫”读末。“鼋”读元。“鼍”反切为徒、多,又读檀。“鳖”字也作鳖,反切为必、灭。【二】【疏】激流沸腾涌动,不是人能够游过的;忽然看见一个男子,便以为他落水受困、遭受痛苦,所以命令弟子顺流去救接他。【释文】“有苦”按字面读。司马氏说:是患病、受苦的意思。“拯之”就是拯救他的“拯”。【三】【疏】塘,就是岸。既然安处于水中,所以披散着头发边走边唱,自得逍遥,在岸边游行。【释文】“数百”的“数”,音反切“所主反”。“被发”的“被”,音反切“皮寄反”。“行歌”,司马本作“行道”。“道”,是通常行走的道路。孔子跟在他后面询问,说:“我原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才知道你是人。请问,涉水有什么方法吗【一】?” 【一】【疏】这位大丈夫既不畏惧水流,边走边唱仍然神色自若,尼父孔子对此感到奇怪,于是跟上去问他:“我以为你是鬼神,仔细观察才知道你是人。你能够踏过深水,难道有什么道术吗?” 他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一】。我开始时生长在陆地上,是由于习惯;长大后生活在水中,是由于本性;最后能够做到,是由于命运【二】。我随着水的平齐处一同进入,随着水势的回旋一同出来【三】,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凭自己的私意行事【四】。这就是我能够涉水的原因【五】。” 【一】【疏】他回答说:“我并没有什么道术,只是长期游水便熟练了,习惯久了就成为本性罢了。” 【二】【疏】“我最初生长在丘陵陆地上,于是和丘陵成为旧相识。长大后在水中游行,习惯了便成为本性。既然习水成为本性,心中就没有恐惧和顾忌,任情放纵,终于和自然天命相同。” 【释文】“长乎”的“长”,音反切“丁丈反”,下文同。【三】【注】像磨盘旋转着进入水中的,是“齐”;回旋伏流而涌出的,是“汨”。【疏】水流湍急沸腾,旋转着进入,像石磨中心转动的,是“齐”;回旋翻腾后又涌出的,是“汨”。既然与水相适合,事情又符合天命,所以出入于“齐”“汨”之间,心中从不介意。郭象注说,像磨盘旋转着进入水中;关东人把石磨叫作“磨”,所谓“磨翁而入”,就是石磨的磨轴转动。【释文】“与齐”,司马说:“齐”,是回旋的水,像磨盘一样平齐。郭象说:像磨盘旋转着进入水中的,就是“齐”。◎庆藩按:“齐”是事物的中央。《尚书·吕刑》说“天齐于民”,马融注:“齐”是中。 《管子·正世篇》说“治莫贵于得齐”,意思是得到中正。(王念孙说:人的脐位于腹部中央,所以称为脐;脐就是齐。)《汉书·郊祀志》说“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苏林注:“正当中央之齐。”这与司马解释为像磨一样的回旋水流,意义正相同。“与汨”的“汨”,音反切“胡忽反”。司马说:是涌动的波浪。郭象说:回旋伏流而涌出的,就是“汨”。【四】【注】任凭水势,而不任凭自己的意志。【疏】顺着水势,把自己交付给流水,不让个人情意随意产生违抗拒绝。从水尚且如此,何况只顺从大道呢!【五】【疏】并没有别的道术,道理全在这里。【校】“回”字依据《释文》原本改正。孔子说:“什么叫作‘开始由于习惯,成长由于本性,成就由于命运’【一】?” 【一】【疏】前面的旨意还没有阐明,请再解释一下。他说:“我生在丘陵,就安于丘陵,这是习惯;我长大后生活在水中,就安于水,这是本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这就是命运【一】。” 【一】【注】这一章说,人各有偏长,只要得到自己所擅长的方面并顺其自然,那么天下就没有难事。凭借这种无难之心来通达不断生长的生命之道,又到哪里会不通呢!【疏】这三个意义,前面已经分别解释过了,不必再重复说明。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看见的人都惊叹得像见到了鬼神【一】。鲁侯看见后询问他,说:“你凭什么方法把它做成这样呢【二】?” 【一】【注】不像是人所制作的。【疏】姓梓,名庆,是鲁国的大匠。也有人说,“梓”是官号;“鐻”是像夹钟一样的乐器。又有人说,鐻像虎的形状,是刻木制成的。他雕削得精巧奇妙,不像人工所能做到,见到的人都惊疑,以为是鬼神所作。【释文】“梓”,音“子”。“庆”,李充说:是鲁国的大匠。“梓”是官名,“庆”是他的名字。◎俞樾说:《春秋左传》襄公四年记载,匠庆对季文子说话,杜预注:“匠庆,鲁国大匠。”就是这里的梓庆。“鐻”,音“据”。司马说:是乐器,像夹钟。【二】【疏】鲁侯见它神奇精妙,感到奇怪,便问:“你用什么道术做成这个鐻的呢?” 他回答说:“臣只是个工匠,哪里有什么道术!虽然如此,还是有一条方法。臣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让心神有所耗损,必定斋戒来使心神安静【一】。斋戒三天后,便不敢再想着庆贺、奖赏、爵位和俸禄【二】;斋戒五天后,便不敢再想着批评、赞誉、技巧和笨拙【三】;斋戒七天后,便恍然忘记自己有四肢和形体。当这时,眼中就没有朝廷【四】,我的技艺专心一意,外在的扰乱也消除了【五】;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然本性;等木材的形态和材质达到要求,心中已经显现出鐻的形象,然后才动手加工;否则就停止不做【六】。这样就是用天然去合天然【七】,器物之所以精妙得令人疑为鬼神所作,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八】!” 【一】【疏】梓庆回答说:“臣是一个从事工艺的普通人,哪里有什么技艺!即使如此,也有一个方法。臣想制作鐻时,从不任意牵挂外物、损耗精神,必定斋戒清洁,使心神安静。” 【释文】“秏”,音反切“呼报反”。司马说:是损耗。◎卢文弨说:今本作“耗”,不对。“气”,李颐说:气耗损,心就会动;心一动,精神就不能专一。【二】【疏】心迹已经斋戒清静,经过三天,对于庆贺、吊丧、赏赐、惩罚、官爵、利禄等事情,都不再进入心中。【三】【疏】斋戒的日子增多,心神逐渐安静,所以能够把批评和赞誉一并排除,把巧和拙同时忘掉。【释文】“非誉”的“誉”,音“余”。【四】【注】把朝廷看得如同不存在,向往和攀附之心就断绝了。【疏】“辄然”,是不敢动的样子。斋戒清洁已久,情意清净空虚,于是四肢百体一时都忘掉,安然不动,和枯木一样。既然对公事私事都无意,又怎么会挂念朝廷呢!【释文】“辄然”,音反切“丁协反”,是不动的样子。“无公朝”的“朝”,音反切“直遥反”,注文同。【五】【注】性情之外的事情都除去了。
【疏】滑,乱也。专精内巧之心,消除外乱之事。【释文】《骨消》如字。本亦作滑消。【六】【注】必取材中者也。【疏】外事既除,内心虚静,于是入山林观看天性好木,形容躯貌至精妙,而成事堪为鐻者,然后就手加工焉。若其不然,则止而不为。【释文】《成见》贤遍反。《材中》丁仲反。【七】【注】不离其自然也。【疏】机变虽加人工,木性常因自然,故以合天也。【八】【注】尽因物之妙,故乃(三)疑是鬼神所作也(四)。【疏】所以鐻之微妙疑似鬼神者,只是因于天性,顺其自然,故得如此。此章明顺理则巧若神鬼,性乖则心劳而自拙也。【释文】《是与》音余。【校】(一)赵谏议本骨作滑。(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其下有由字。(三)赵本无乃字。(四)世德堂本也作耳,赵本无。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一)弗过也【一】,使之钩百而反【二】。【一】【疏】姓东野,名稷,古之善御人也,以御事鲁庄公。左右旋转,合规之圆,进退抑扬,中绳之直,庄公以为组绣织文,不能过此之妙也。【释文】《东野稷》李云:东野,姓;稷,名也。司马云:孙卿作东野毕。《以御见》贤遍反。下同。《庄公》李云:鲁庄公也。或云:内篇曰,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问于蘧伯玉,则不与鲁庄同时,当是卫庄公。◎俞樾曰:荀子哀公篇载此事,庄公作定公,颜阖作颜渊,则为鲁定公矣。《中绳》丁仲反。下同。《文弗过也》司马云:谓过织组之文也。【二】【疏】任马旋回,如钩之曲,百度反之,皆复其迹。【释文】《使之钩百而反》司马云:稷自矜其能,圆而驱之,如钩复迹,百反而不知止。【校】(一)文字御览七四六引作造父。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一】。【一】【疏】姓颜,名阖,鲁之贤人也,入见。庄公初不信,故密不应焉。【释文】《颜阖》户腊反。元嘉本作廅。崔同。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一】?”【一】【疏】少时之顷,马困而败。公问颜生,何以知此?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一】。”【一】【注】斯明至当之不可过也。【疏】答:“马力竭尽,而求其过分之能,故知必败也。”非唯车马,万物皆然。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一】,故其灵台一而不桎【二】。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三】;知(一)忘是非,心之适也【四】;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五】。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六】。【一】【疏】旋,规也。规,圆也。稽,留也。倕是尧时工人,禀性极巧;盖用规矩,手随物化,因物施巧,不稽留也。【释文】《工倕》音垂,又音睡。《旋而盖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音鸡。司马本矩作瞿,云:工倕,尧工巧人也。旋,圆也。瞿,句也。倕工巧任规,以见为圆,覆盖其句指,不以施度也。是与物化之,不以心稽留也。【二】【注】虽工倕之巧,犹任规矩,此言因物之易也。【疏】任物因循,忘怀虚淡,故其灵台凝一而不桎梏也。【释文】《不桎》之实反。司马云:阂也。《之易》以豉反。【三】【注】百体皆适,则都忘其身也。【释文】《足屦》九住反。《要带》一遥反。【四】【注】是非生于不适耳。【疏】夫有履有带,本为足为要;今既忘足要,履带理当闲适。亦犹心怀忧戚,为有是非;今则知忘是非,故心常适乐也。【五】【注】所遇而安,故无所变从也。【疏】外智凝寂,内心不移,物境虚空,外不从事,乃契会真道,所在常适。【六】【注】识适者犹未适也。【疏】始,本也。夫体道虚忘,本性常适,非由感物而后欢娱,则有时不适,本性常适,故无往不欢也。斯乃忘适之适,非有心适。【校】(一)阙误引文如海、张君房本知俱作□。有孙休者【一】,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二】?”【一】【疏】姓孙,名休,鲁人也。【二】【疏】踵,频也。诧,告也,叹也。不能述道而怨迍邅,频来至门而叹也。姓扁,名子庆,鲁之贤人,孙休之师也。孙休俗人,不达天命,频诣门而言之:“我居乡里,不见道我不修饰;临于危难,不见道我无勇武。而营田于平原,逢岁不熟,禾稼不收;处朝廷以事君,不遇圣明,不縻好爵。遭州部而放逐,被乡闾而宾弃,有何罪于上天,苟遇斯之运命?”
译【疏】“滑”是扰乱的意思。专心于内在技艺的心,把外在扰乱的事情消除了。【释文】“骨消”,按字面读。本子也作“滑消”。【六】【注】一定要选取材质合适的木材。【疏】外在事务既已除去,内心虚静,于是进入山林,观察天然适宜制作鐻的木材;等木材形貌精妙、确实能够制成鐻后,才动手加工。如果不是这样,就停止不做。【释文】“成见”的“见”,音反切“贤遍反”。“材中”的“中”,音反切“丁仲反”。【七】【注】不脱离事物本身的自然。【疏】虽然加上了人工的机巧变化,但始终顺应木材的本性,所以说是以天然合于天然。【八】【注】完全因顺事物自身的妙处,所以才像是鬼神制作的【三】【四】。【疏】鐻之所以精妙得像鬼神所作,只是因为顺应木材的天然本性,所以能达到这样。本章说明,顺理而行,技艺就会精妙如鬼神;违背本性,心神就劳苦而技艺反而笨拙。【释文】“是与”的“与”,音“余”。【校】(一)赵谏议本“骨”作“滑”。(二)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其”下有“由”字。(三)赵本没有“乃”字。(四)世德堂本“也”作“耳”,赵本没有“也”字。东野稷凭借驾车技术被庄公召见,车辆进退都合乎墨绳,左右旋转都合乎圆规。庄公认为织绣的花纹也没有超过这种精妙【一】,便让他驾车绕成钩形一百次再返回【二】。【一】【疏】姓东野,名稷,是古代善于驾车的人,凭驾车侍奉鲁庄公。车辆左右旋转,合乎圆规的圆形;进退起伏,合乎墨绳的直线。庄公认为,即使是织组绣锦的纹饰,也不能超过这种精妙。【释文】“东野稷”,李颐说:“东野”是姓,“稷”是名。司马说:荀卿作“东野毕”。“以御见”的“见”,音反切“贤遍反”,下文同。“庄公”,李颐说:是鲁庄公。有人说,内篇记载颜阖将要辅佐卫灵公太子,向蘧伯玉询问,那么颜阖与鲁庄公并非同时代,这里应当是卫庄公。◎俞樾说:《荀子·哀公篇》记载此事,作“庄公”为“定公”,作“颜阖”为“颜渊”,那么就是鲁定公。“中绳”的“中”,音反切“丁仲反”,下文同。“文弗过也”,司马说:是说不能超过织组的纹饰。【二】【疏】任凭马旋转回绕,像钩一样弯曲,反复一百次,每次都回到原来的轨迹。【释文】“使之钩百而反”,司马说:稷自夸才能,驾车绕成钩形,反复回到原来的轨迹一百次,却不知道停止。【校】“文”字,《御览》卷七四六引作“造父”。颜阖遇见这件事,进宫拜见庄公,说:“稷的马将要疲败了。”庄公心中不以为然,没有回答【一】。【一】【疏】姓颜,名阖,是鲁国的贤人,入宫求见。庄公起初不相信,所以默然不回答。【释文】“颜阖”的“阖”,音反切“户腊反”。元嘉本作“廅”,崔本同。不一会儿,马果然疲败而返回。庄公说:“你凭什么知道这件事【一】?” 【一】【疏】过了一会儿,马疲惫不支而失败。庄公问颜先生,凭什么知道会这样。他说:“那匹马的力气已经耗尽了,却还要求它继续表现,所以我说它将要疲败【一】。” 【一】【注】这里说明,恰到好处的状态不可再超过。【疏】他回答说:“马力已经用尽,却还要求它施展超过限度的能力,所以知道它必定会失败。”不只是车马,万物都是这样。工倕旋转制作,完全合乎规矩;手指随着事物变化而变化,不用心意去滞留计较【一】,所以他的心神专一而不受拘束【二】。忘记双脚,是鞋子合适;忘记腰部,是腰带合适【三】;知道而忘记是非,是心灵舒适【四】;内在不改变,外在不盲从,是事情与时机相合的舒适【五】。从适意开始而始终没有不适意,就是忘掉“适意”本身的适意【六】。【一】【疏】“旋”就是圆规;“规”就是圆;“稽”就是停留。倕是尧时的工匠,天性极其巧妙;大概他运用规矩,手随着事物变化,因物施巧而不停滞。【释文】“工倕”,音“垂”,又音“睡”。“旋而盖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其中“稽”音“鸡”。司马本“矩”作“瞿”,说:工倕是尧时巧匠。“旋”是圆。“瞿”是句。倕的工巧依靠规矩,以所见之物制作圆形,覆盖并处理曲折之处,不凭心意另行测度;这就是与事物同化,不用心意去停留计较。【二】【注】即使是工倕这样的巧匠,仍然要依靠规矩;这里说的是顺着事物本身的容易之处。【疏】顺任事物、因循而行,忘掉一切而保持虚淡,所以他的心神专一凝定,不受拘束。【释文】“不桎”的“桎”,音反切“之实反”。司马说:是阻隔的意思。“之易”的“易”,音反切“以豉反”。【三】【注】全身各处都舒适,就会完全忘掉自身。【释文】“足屦”的“屦”,音反切“九住反”。“要带”的“要”,音反切“一遥反”。【四】【注】是非产生于不舒适罢了。【疏】有鞋有腰带,本来是为了脚和腰;如今既忘了脚和腰,鞋带自然就显得舒适。这也像心中有忧愁,是因为还有是非;如今连是非也忘了,所以心中常常安适快乐。【五】【注】遇到什么都能安处,所以没有什么需要改变或盲从的。【疏】外在的智虑凝定寂静,内心不改变;把外物境界看空,不在外面盲从事物,于是契合真实的大道,无论身处何处都安适。【六】【注】还意识到自己舒适的人,仍然没有达到真正的舒适。【疏】“始”是本始。体悟大道而虚静忘我的人,本性常常安适,并不是因为感受到外物后才产生欢乐;若依赖外物,就会有时不适。本性常适,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欢悦。这就是忘掉“适意”后的适意,不是有意追求的安适。【校】阙误所引《文如海》《张君房》本,“知”字都作缺字。有个叫孙休的人【一】,来到扁庆子的门前,叹息着对他说:“我住在乡里,没有人说我不修养;面对危难,也没有人说我不勇敢。然而我在田野耕作,却遇不到丰收年;侍奉君主,却遇不到清明时代;在乡里被宾客般排斥,在州部又被驱逐,这究竟有什么罪过,竟遭到上天这样对待呢?我为什么偏偏遭逢这种命运啊【二】?” 【一】【疏】姓孙,名休,是鲁国人。【二】【疏】“踵”是接连到来的意思;“诧”是告诉、叹息。孙休不能通晓大道,却怨恨命运困厄,接连来到门前叹息。扁庆子姓扁,名庆,是鲁国贤人,也是孙休的老师。孙休是世俗之人,不明白天命,屡次到门前说:“我住在乡里,没有人说我不修养;面临危难,没有人说我没有勇气。在平原耕田,却遇到歉收之年,庄稼不能收成;在朝廷侍奉君主,却没有遇到圣明之主,也没有得到优厚的官爵。遭到州部放逐,被乡里排斥,我对上天究竟有什么罪过,竟然遭遇这样的命运?”
【释文】《踵门》章勇反。司马云:至也。《而诧》敕驾反,又呼驾反,郭都驾反。司马云:告也。李本作托,云:属也。《子扁庆子》音篇,又符殄反。李云:扁,姓;庆子,字也。《临难》乃旦反。《宾于》必刃反。《恶遇》音乌。下同。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一】,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二】,逍遥乎无事之业【三】,是谓为而不恃【四】,长而不宰【五】。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六】。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七】!”【一】【注】暗付自然也。【疏】夫至人立行,虚远清高,故能内忘五藏之肝胆,外遗六根之耳目,荡然空静,无纤介于胸臆。【二】【注】凡非真性,皆尘垢也。【释文】《芒然》武刚反。《彷徨》元嘉本作房皇,音同。【三】【注】凡自为者,皆无事之业也。【疏】芒然,无心之貌也。彷徨是纵放之名,逍遥是任适之称。而处染不染,纵放于嚣尘之表;涉事无事,任适于物务之中也。【四】【注】率性自为耳,非恃而为之。【五】【注】任其自长耳,非宰而长之。【疏】接物施化,不恃藉于我(我)劳;长养黎元,岂断割而从己!事出老经。【释文】《长而》丁丈反。注同。【六】【疏】汝光饰心智,惊动愚俗;修营身形,显他污秽;昭昭明白,自炫其能,犹如担揭日月而行于世也,岂是韬光匿耀,以蒙养恬哉!【释文】《饰知》音智。《明污》音乌。《若揭》其列反,又其谒反。【七】【疏】而,汝也。得躯貌完全,九窍具足,复免中涂夭于聋盲跛蹇,又得预于人伦,偕于人数,庆幸(矣)莫甚于斯,有何容暇怨于天道!子宜速往,无劳辞费。【释文】《九窍》苦吊反。《跛》波我反。◎卢文弨曰:旧作彼我反,讹。今改正。《蹇》纪辇反,又纪偃反,徐其偃反。《而比》如字,又毗志反。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闲,仰天而叹【一】。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二】?”【一】【疏】孙休闻道而出,扁子言讫而归。俄顷之间,子庆嗟叹也。【二】【疏】扁子门人问其嗟叹所以。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一】。”【一】【疏】孙休频来踵门而诧,述己居世,坎轲不平,吾遂告以至人深玄之德,而器小言大,虑有漏机,恐其惊迫,更增其惑,是以吁叹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一)矣,又奚罪焉!【一】”【一】【疏】若孙子言是,扁子言非,非理之言,必不惑是。若扁子言是,孙子言非,彼必以非故,来诣斯求是。进退寻责,何罪有乎!先生之叹,终成虚假。【校】(一)赵谏议本来下有者字。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一)平陆而已矣。【一】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二】”【一】【注】各有所便也。【疏】此爰居之鸟,非应瑞之物,鲁侯滥赏,飨以太牢,事显前篇,无劳重解。【释文】《说之》音悦。《为具》于伪反。《奏九韶》元嘉本作奏韶武。《以乐》音洛。下同。《食之》音嗣。《委》于危反。《蛇》如字。李云:大鸟吞蛇。司马云:委蛇,泥。◎俞樾曰:委蛇未详何物。李云大鸟食蛇,然未闻养鸟者必食之以蛇也。司马云委蛇泥。此亦臆说。今案至乐篇云,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然则此文宜亦当云食之以,委蛇而处,传写有阙文耳。且云委蛇而处,方与下句则平陆而已矣文气相属;若无而处二字,下句便不贯矣。【二】【注】此章言善养生者各任性分之适而至矣。【疏】鼷,小鼠也。鴳,雀也。孙休是寡识少闻之人,应须款曲启发其事。今乃告以至人之德,大道玄妙之言,何异乎载小鼠以大车,娱鴳雀以韶乐!既御小而用大,亦何能无惊惧者也!【释文】《款启》李云:款,空也;启,开也;如空之开,所见小也。《鼷》音奚。《鴳》字又作鴳,音晏。◎卢文弨曰:今本作鴳。【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则下有安字。外篇山木第二十【一】【一】【释文】举事以名篇。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一】【一】【疏】既同曲辕之树,又类商丘之木,不材无用,故终其天年也。
译【释文】“踵门”的“踵”,音反切“章勇反”。司马说:是到达。“诧”,音反切“敕驾反”,又音“呼驾反”,郭象音“都驾反”。司马说:是告诉。李本作“托”,说是嘱托。“子扁庆子”的“扁”,音“篇”,又音“符殄反”。李颐说:“扁”是姓,“庆子”是字。“临难”的“难”,音“乃旦反”。“宾于”的“宾”,音“必刃反”。“恶遇”的“恶”,音“乌”,下文同。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如何自行其道吗?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忘自己的耳目【一】,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二】,逍遥于无所作为的事业之中【三】;这就叫作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四】,使万物生长却不主宰【五】。如今你炫耀智巧来惊动愚昧的人,修饰自身来显出别人的污秽,明亮炫耀得像举着日月行走一样【六】。你能够保全形体,九窍齐全,没有在半途中因聋、盲、跛、蹇而夭折,并且列入人类之中,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又哪有空闲去怨恨上天呢?你走吧【七】!” 【一】【注】暗中把一切交付给自然。【疏】至人立身行事,虚静高远,所以能够内在忘掉五脏中的肝胆,外在遗忘六根中的耳目,荡然空明寂静,胸中没有丝毫滞碍。【二】【注】凡不是真实本性的东西,都是尘垢。【释文】“芒然”的“芒”,音反切“武刚反”。“彷徨”,元嘉本作“房皇”,读音相同。【三】【注】凡是顺着自己本性而为的,都是无所作为的事业。【疏】“芒然”是无心无意的样子;“彷徨”是放纵自在的意思;“逍遥”是任性适意的称谓。身处尘染之中却不被污染,在喧嚣尘世之外放纵自在;涉入事务却如同无事,在万物事务之中任性适意。【四】【注】只是顺着本性自然行事,并不是依仗某种力量而行事。【五】【注】任凭万物自然生长,并不是由自己主宰它们使其生长。【疏】接触万物并施行化育,不凭借自己的劳苦;养育百姓,难道是割断取舍、强行依从自己的意志吗!这件事出自《老子》。【释文】“长而”的“长”,音反切“丁丈反”,注文同。【六】【疏】你炫耀心智,惊动愚俗;修饰自己的形貌,显出他人的污秽;明亮炫耀,自夸才能,就像扛着日月在世上行走。哪里是在收敛光芒、隐藏光耀,以含藏培养恬淡之性呢!【释文】“饰知”的“知”,音“智”。“明污”的“污”,音“乌”。“若揭”的“揭”,音反切“其列反”,又音“其谒反”。【七】【疏】“而”就是“你”。你形体完整,九窍齐全,又避免在中途因聋、盲、跛、蹇而夭折,还得以列入人类、成为众人中的一员,没有比这更大的幸运了,你哪有余暇怨恨天道!你应该快走,不必再多费言辞。【释文】“九窍”的“窍”,音反切“苦吊反”。“跛”,音反切“波我反”。◎卢文弨说:旧本作“彼我反”,是错误,现已改正。“蹇”,音反切“纪辇反”,又音“纪偃反”,徐邈音“其偃反”。“而比”,按字面读,又音“毗志反”。孙休出去后,扁子进屋坐下。过了一会儿,他仰头向天叹息【一】。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呢【二】?” 【一】【疏】孙休听了道理后离去,扁子说完话回到屋里。不一会儿,庆子便叹息起来。【二】【疏】扁子的门人询问他叹息的原因。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了他,我担心他受到震动,反而陷入迷惑【一】。” 【一】【疏】孙休屡次来到门前叹说自己处世坎坷不平,我于是把至人深奥玄妙的德行告诉他。但我担心他器量小而听到高深言论,反而受到冲击,增加迷惑,恐怕泄露了不该泄露的机要,所以叹息。弟子说:“不是这样。如果孙子所说是对的,先生所说是错的,那么错误的道理本来不能使正确的道理迷惑。若孙子所说是错的,先生所说是对的,那么他本来就是因为迷惑而来求明白的,又有什么罪过呢【一】?” 【一】【疏】如果孙子说得对而扁子说错,那么不合道理的话必定不能迷惑正确的道理。如果扁子说得对而孙子说错,那么孙子正是因为错误才来这里寻求正确。无论怎样追究,都有什么罪过呢!先生的叹息最终成了多余。【校】赵谏议本“来”字下面有“者”字。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一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便准备太牢来款待它,奏九韶来使它快乐;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眼花眩视,不敢饮食。这叫作用养人的方式来养鸟。若是用养鸟的方式来养鸟,就应该让它栖息在深林中,漂浮在江湖上,给它吃适合鸟性的食物,使它安然处所,这样不过是使它处于平地罢了【一】。如今孙休是见闻浅薄、知识狭窄的人,我却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他,就好像用车马载小鼷鼠,用钟鼓乐舞来娱乐鴳雀一样。他又怎么能不惊恐呢【二】?” 【一】【注】各种事物各有适合自己的处所。【疏】这是爰居之鸟,并非应验祥瑞的鸟。鲁侯滥施赏赐,用太牢款待它,事情已在前篇说明,不必再解释。【释文】“说之”的“说”,音“悦”。“为具”的“为”,音反切“于伪反”。“奏九韶”,元嘉本作“奏韶武”。“以乐”的“乐”,音“洛”,下文同。“食之”的“食”,音“嗣”。“委”的音反切“于危反”。“蛇”按字面读。李颐说:大鸟吞食蛇。司马说:“委蛇”是泥。◎俞樾说:“委蛇”究竟是什么东西,未详。李颐说大鸟吃蛇,但没有听说养鸟一定要给它吃蛇。司马说是泥,也只是臆测。今按:《至乐篇》说,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应让它栖息深林,游于陆地,浮于江湖,给它食物,随着鸟群行动而停留,安然处之。因此这里恐怕也应作“食之以,委蛇而处”,传写时遗漏了文字。并且“委蛇而处”正好与下句“则平陆而已矣”文气相接;如果没有“而处”二字,下句就不连贯。【二】【注】这一章说,善于养生的人,应当各自顺任本性所适宜的方面,这样才达到极致。【疏】鼷是小鼠,鴳是雀。孙休是见识少、听闻少的人,本应委婉地启发他。如今却把至人的德行、大道玄妙的言论告诉他,就像用大车载小鼠,用《九韶》之类的音乐娱乐鴳雀一样。用大的东西对待小的对象,怎么能不使它惊恐呢!【释文】“款启”,李颐说:“款”是空,“启”是开,如同空缺而开,所能见到的东西很少。“鼷”,音“奚”。“鴳”也作“鴳”,音“晏”。◎卢文弨说:今本作“鴳”。【校】阙误所引刘得一本“则”字下面有“安”字。《外篇·山木》第二十【一】【一】【释文】以篇中所叙之事作为篇名。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伐木人停在树旁却不砍取它。庄子问其中原因,伐木人说:“没有什么可用的地方。”庄子说:“这棵树正因为没有才用,才得以终享天年。”【一】【一】【疏】它既和曲辕之树相同,又像商丘之木;因为没有才用、没有用途,所以能够终享天年。
【释文】《山中》释名云:山,产也,产生物也。说文云:山,宣也,谓能宣散气生万物也。《大木》释名云:木,冒也,冒地而生也。字林云:木,众树之总名。白虎通云:木,踊也。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一】。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二】。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一】【疏】舍,息也。【释文】《夫出》如字。夫者,夫子,谓庄子也。本或即作夫子。◎卢文弨曰:今本作夫子出。【二】【疏】门人呼庄子为夫子也。竖子,童仆也。【释文】《竖》市主反,《烹之》普彭反,煮也。◎王念孙曰:愚案此亨读为享。享之,谓享庄子。故人喜庄子之来,故杀雁而享之。享与飨通。吕氏春秋必己篇作令竖子为杀雁飨之,是其证也。古书享字作亨,烹字亦作亨,故释文误读为烹,而今本遂改亨为烹矣。(原文作亨,故释文音普彭反。若作烹,则无须音释。)◎庆藩案雁,也。说文:(鹅)〔鹅,□鹅〕(一)也。(雁,鹅也。)尔雅舒雁鹅,注:今江东呼□。方言:雁,自关而东谓之□鹅,南楚之外谓之鹅。广雅:□鹅,雁也。即此所谓雁。【校】(一)鹅,□鹅也。依说文原本改。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一),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一】。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二】。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三】,与时俱化【四】,而无肯专为【五】;一上一下,以和为量【六】,浮游乎万物之祖【七】;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八】!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九】。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一0】。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一一】,有为则亏,贤则谋【一二】,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一三】!悲夫!弟子志之【一四】,其唯道德之乡乎【一五】!”【一】【注】设将处此耳,以此未免于累,竟不处。【疏】言材者有为也,不材者无为也。之间,中道也。虽复离彼二偏,处兹中一,既未遣中,亦犹人不能理于人,雁不能同于雁,故似道而非真道,犹有斯患累也。【二】【疏】夫乘玄道至德而浮游于世者,则不如此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则能虚通而浮游于代尔。【三】【疏】訾,毁也。龙,出也。蛇,处也。言道无材与不材,故毁誉之称都失也。【释文】《无誉》音余。《无訾》音紫,毁也。(余)〔徐〕(二)音疵。【四】【疏】此遣中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遣之又遣,玄之又玄。【五】【疏】言既妙遣中一,远超四句,岂复谄情毁誉,惑意龙蛇!故当世浮沈,与时俱化,何肯偏滞而专为一物也!【六】【疏】言至人能随时上下,以和同为度量。【释文】《一上》如字,又时掌反,《为量》音亮。◎俞樾曰:此本作一下一上,以和为量,上与量为韵;今作一上一下,失其韵矣。古书往往倒文以协韵,后人不知而误改者甚多。秋水篇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亦后人所改,庄子原文本作无西无东,与通为韵也。【七】【疏】以大和而等量,游造物之祖宗。【八】【疏】物不相物,则无忧患。【九】【注】故庄子亦处焉。【疏】郭注云,故庄子亦处焉。【一0】【疏】伦,理也。共俗物传习,则不如前也。【释文】《人伦之传》直专反。司马云:事类可传行也。【一一】【疏】合则离之,成者必毁,清廉则被锉伤,尊贵者又遭议疑。世情险陂,何可必固!又:廉则伤物,物不堪化,则反挫也。自尊(财)〔贱〕物,物不堪辱,反有议疑也。【释文】《则锉》子卧反。本亦作挫,同。◎卢文弨曰:今本作挫。◎庆藩案挫当为锉,今本作挫,后人误改也。说文:锉,折伤也。吕览必已篇高注:锉,缺伤也。淮南修务篇顿兵挫锐,高注:锉,折辱。(亦后人所改。)锉非挫辱之义。此作挫,非。◎俞樾曰:议当读为俄。诗宾之初筵篇侧弁之俄,郑笺云:俄,倾貌。尊则俄,谓崇高必倾侧也。古书俄字,或以义为之,说见王氏经义述闻尚书立政篇。亦或以议为之,管子法禁篇法制不议,则民不相私。议亦俄也,谓法制不倾邪也。又或以仪为之,荀子成相篇君法仪,禁不为。仪亦俄也,谓君法倾邪,则当禁使不为也。【一二】【疏】亏,损也,有为则损也。贤以志高,为人所谋。
译【释文】“山”,《释名》说:山就是产生,能够产生万物。《说文》说:山就是宣发,意思是能够宣散气息、生成万物。“大木”,《释名》说:木就是冒,冒出地面而生长。《字林》说:木是各种树木的总称。《白虎通》说:木就是踊,向上生长。庄子走出山中,住在一位老朋友家里【一】。老朋友很高兴,命童仆杀雁来煮给他吃【二】。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 【一】【疏】“舍”是休息、住宿的意思。【释文】“夫出”按字面读。“夫”就是“夫子”,指庄子。原本有的作“夫子”。◎卢文弨说:今本作“夫子出”。【二】【疏】庄子的门人称庄子为夫子。“竖子”是童仆。【释文】“竖”,音反切“市主反”;“烹之”,音反切“普彭反”,是煮的意思。◎王念孙说:我认为这里的“亨”应读作“享”。“享之”是说用雁来供养庄子。老朋友因庄子到来而高兴,所以杀雁来款待他。“享”与“飨”相通。《吕氏春秋·必己篇》作“命童仆杀雁来飨他”,正可证明。古书中的“享”字写作“亨”,“烹”字也写作“亨”,所以《释文》误读为“烹”,今本遂把“亨”改成“烹”了。(原文作“亨”,所以《释文》才注音“普彭反”;如果本来作“烹”,就不需要音释。)◎庆藩按:雁,也。 《说文》说:“鹅,□鹅也;雁,鹅也。”《尔雅》说“舒雁鹅”,注说:如今江东称为□。扬雄《方言》说:雁,在函谷关以东称为□鹅,在南楚以外称为鹅。《广雅》说:□鹅就是雁。这就是这里所说的雁。【校】(一)“鹅”是“□鹅”的“鹅”字。依据《说文》原本改。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木,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享天年;如今主人的雁,却因为不成材而死了。先生将采取什么态度呢?” 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合适却并非真正合适,所以仍免不了受到牵累。如果顺应道德而自由游动,那就不是这样了。不求赞誉,也不怕毁谤;时而如龙出世,时而如蛇蛰伏,随着时势一同变化,而不肯专执于某一种作为;一时居上,一时居下,以和谐为准则,遨游在万物本源之中。使万物各成其为万物,却不被外物役使,这样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就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际情状和人伦相传的常理,就不是这样了:聚合就会分离,成就就会毁坏;清廉就会受到挫伤,尊贵就会遭到议论;有所作为就会受损,贤能就会被人算计;不肖就会受人欺骗,哪里有什么可以必然确定的呢!可悲啊!弟子们记住,恐怕只有处在道德之乡才行吧!” 【一】【注】只是说将要处在这种状态罢了,因为这样仍免不了受到牵累,所以最终并没有处在其中。【疏】所谓成材,就是有所作为;所谓不成材,就是无所作为。“之间”,就是处在中间的道路上。虽然已经离开了成材和不成材这两个偏向,处在二者中间,但既然还没有遣除这个“中间”,也就仍然像人不能真正处理人事、雁不能和雁相同一样,所以只是像道而不是真道,仍有这种祸患和牵累。【二】【疏】顺应玄妙之道和最高的德而在世间自由游动,就不是这样了。既遣除两个偏向,又忘掉中间这一着,于是能够虚通而在世间游动。【三】【疏】“訾”是毁谤。“龙”是出世,“蛇”是蛰伏。意思是,道不分成材与不成材,所以赞誉和毁谤的称说都失去了意义。【释文】“无誉”的“誉”音“余”。“无訾”的“訾”音“紫”,意为毁谤。“余”字,徐邈读作“疵”音。【四】【疏】这是在遣除中间这一层。既遣除两个偏向,又忘掉中间这一层;遣除之后再遣除,玄妙之上更加玄妙。【五】【疏】既然已经巧妙地遣除了中间这一层,远远超越了四种说法,哪里还会迎合情感而受毁誉影响、被龙蛇出入所迷惑呢!所以应当随世浮沉,随着时势一同变化,怎么肯偏执停滞而专门执着于某一种事物呢!【六】【疏】意思是,至人能够随着时势而时上时下,以和谐相同作为尺度。【释文】“一上”的“上”按字面读,又读作“时掌”反切;“为量”的“量”音“亮”。◎俞樾说:这里原本应作“一下一上”,与“量”押韵;现在作“一上一下”,失去了韵脚。古书常常倒置文字来协韵,后人不明白而误改的很多。《秋水》篇“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也是后人改的,庄子原文应作“无西无东”,与“通”押韵。【七】【疏】以最大的和谐作为共同的尺度,游处于造物者的本源之中。【八】【疏】万物之间不相互役使,就没有忧患。【九】【注】所以庄子也处在这种状态中。【疏】郭象注说:所以庄子也处在这种状态中。【一〇】【疏】“伦”是道理。和世俗之物共同传习,就不如前面所说的状态。【释文】“人伦之传”的“传”音“直专”反切。司马彪说:指事情和类别可以传行。【一一】【疏】聚合就会分离,成就的必定会毁坏,清廉就会受到挫伤,尊贵者又会遭到议论和猜疑。世俗人情险恶偏斜,怎么能够认为事情一定稳固呢!又说:清廉会伤害外物,外物不能承受这种化导,就反过来挫伤清廉者;自尊而轻贱外物,外物不能忍受侮辱,就反过来产生议论和猜疑。【释文】“则锉”的“锉”音“子卧”反切,原本也作“挫”,同音。◎卢文弨说:今本作“挫”。◎庆藩按:“挫”应当是“锉”,今本作“挫”,是后人误改。 《说文》说:“锉,折伤也。”《吕览·必已篇》高诱注说:“锉,缺伤也。”《淮南·修务篇》“顿兵挫锐”,高诱注说:“锉,折辱。”(这里也是后人改的。)“锉”并不是“挫辱”的意义。这里作“挫”不对。◎俞樾说:“议”应读作“俄”。《诗经·宾之初筵》“侧弁之俄”,郑玄笺说:“俄,是倾斜的样子。”所谓“尊则俄”,是说地位崇高就必然倾侧。古书中的“俄”字,有时借义写作别字,王先谦《经义述闻·尚书立政篇》对此有说明;有时也写作“议”,如《管子·法禁篇》“法制不议”,这里的“议”也是“俄”,意思是法制不能倾斜邪曲;有时还写作“仪”,如《荀子·成相篇》“君法仪,禁不为”,“仪”也是“俄”,意思是君主的法度若发生倾斜,就应当禁止,不让它这样做。【一二】【疏】“亏”是损害。有所作为就会受到损害。贤能者因为志向高远,反而会被人谋算。
【一三】【疏】言己上贤与不肖等事何必为也!必则偏执名中,所以有成亏也。◎家世父曰:乘道德而浮游,出世者也;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方以身入世。合则离,成则毁,(巧)〔交〕相待也;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互相因也;贤则谋,不肖则欺,各相炫也。不可必者,莫知祸福生死之所自来也。廉则挫,峣峣者易缺;尊则议,位极者高危;有为则亏,非俊疑杰,固庸态也。旧注失之。【一四】【疏】悲夫,叹声也。志,记也。【一五】【注】不可必,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与时俱化者,为能涉变而常通耳。【疏】言能用中平之理,其为道德之乡也。【释文】《之乡》如字,一音许亮反。【校】(一)赵谏议本此句不重。(二)徐字依世德堂本改。市南宜僚见鲁侯【一】,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一】【疏】姓熊,名宜僚,隐于市南也。【释文】《市南宜僚》了萧反,徐力遥反。司马云:熊宜僚也,居市南,因为号也。李云:姓熊,名宜僚。案左传云市南有熊宜僚,楚人也。◎俞樾曰:高注淮南主术篇云:宜辽,姓也,名熊。疑名姓字互误。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一】,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二】;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一】【疏】先王,谓王季文王;先君,谓周公伯禽也。【二】【疏】离,散也。居,安居也。【释文】《无须臾离》力智反。绝句。崔本无离字。《居然》崔读以居字连上句(一)。◎俞樾曰:崔撰本无离字,而以居字连上句读,当从之。吕览慎人篇胼胝不居,高诱训居为止。无须臾居者,无须臾止也,正与上句行字相对成义。学者不达居字之旨,而习于中庸不可须臾离之文,遂妄加离字,而居字属下读,失之矣。下文居得行而不名处,亦以居与行对言。郭注曰居然自得此行,非是。【校】(一)原误移下节,今改正。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一】!夫丰狐文豹【二】,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旦(一)胥疏(二)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四】。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五】。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六】。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七】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八】;猖狂妄行【九】,乃蹈乎大方【一0】;其生可乐,其死可葬【一一】。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一二】。”【一】【注】有其身而矜其国,故虽忧怀万端,尊贤尚行,而患虑愈深矣。【疏】言敬鬼尊贤之法,其(法)〔患〕未除也。【释文】《尚行》下孟反。【二】【疏】丰,大也。以文章丰美,毛衣悦泽,故为人利也。【释文】《丰狐》司马云:丰,大也。【三】【疏】戒,慎也。隐约,犹斟酌也。旦,明也。胥,皆也。言虽饥渴,犹斟酌明旦无人之时,相命于江湖之上,扶疏草木而求食也。【释文】《胥疏》如字。司马云:胥,须也。疏,菜也。李云:胥,相也,谓相望疏草也。◎家世父曰:释文引司马云,胥,须也,疏,菜也,李云,胥,相也,谓相望疏草也。今案江湖之上,舟车之所辏也,廛闬之所都也。丰狐文豹,未尝求食江湖之上,故曰定。胥疏,疏也,言足迹之所未经也。旧注似皆失之。◎庆藩案胥疏二字,古通用,胥即疏也。宣十四年左传车及于蒲胥之市,吕氏春秋行论篇作蒲疏;史记苏秦传东有淮、颖、煮枣、无胥,魏策作无疏。是其证。【四】【疏】机辟,罝罘也。言斟酌定计如此,犹不免罝罘之患者,更无余罪,直是皮色之患也。【释文】《机辟》婢亦反。【五】【注】欲令无其身,忘其国,而任其自化也。【疏】刳形,忘身也。去皮,忘国也。洒心,忘智也。去欲,息贪也。无人之野,谓道德之乡也。郭注云,欲令无其身,忘其国,而任其自化。【释文】《刳形》音枯。广雅云:屠也。《去皮》起吕反。下去欲去君同。《洒心》先典反。本亦作洗,音同。《去欲》如字。徐音欲。《欲令》力呈反。章末同。【六】【注】寄之南越,取其去鲁之远也。【疏】言去鲁既遥,名建立无为之道德也。【七】【疏】作,谓耕作也。藏,谓藏贮也。君既怀道,民亦还淳。【八】【疏】义,宜也。将,行也。【九】【疏】猖狂,无心也。妄行,混迹也。【一0】【注】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则万方得矣,不亦大乎!【疏】〔方〕,道(方)也。猖狂恣任,混迹妄行,乃能蹈大方之道。【一一】【注】言可终始处之。【疏】郭注云,言可以终始处之也。【释文】《可乐》音洛。
译【一三】【疏】意思是,自己把贤能和不肖等事情都看得同样,何必一定要有所作为呢!一旦执着于必然,就会偏执于名分和中道的一端,所以才会有成就和亏损。◎家世父说:顺应道德而游动,是出世;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习,则是进入世间。聚合就分离、成就就毁坏,是相互依待;清廉就挫伤、尊贵就受议论、有为就亏损,是相互因循;贤能者被算计、不肖者受欺骗,是各自炫耀。所谓不可必然,是因为没有人知道祸福、生死从哪里到来。清廉者受挫,是因为高峻突出之物容易折断;尊贵者受议论,是因为地位达到极高就危险;有所作为反而受损,是因为不是俊才就会被怀疑为杰出,本来就是庸俗的情态。旧注没有说清楚。【一四】【疏】“悲夫”是叹息声。“志”是记住。【一五】【注】事情不能预先确定,所以对待它不能只采取一种方式;只有随时势一同变化的人,才能经历变化而始终通达。【疏】意思是,能够运用中正平和的道理,就是处在道德之乡。【释文】“之乡”按字面读,另一读音是“许亮”反切。【校】(一)赵谏议本中,这一句没有重复。(二)“徐”字依据世德堂本改。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问:“君侯面有忧色,为什么呢?” 【一】【疏】姓熊,名宜僚,隐居在城邑南边。【释文】“市南宜僚”的“僚”读“了萧”反切,徐邈读“力遥”反切。司马彪说:他就是熊宜僚,居住在城邑南边,因此用“市南”作为称号。李颐说:姓熊,名宜僚。按《左传》说,市南有熊宜僚,是楚国人。◎俞樾说:《淮南子·主术篇》高诱注说:“宜辽是姓,熊是名。”怀疑这里把名和姓弄颠倒了。鲁侯说:“我学习先王的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我敬奉鬼神,尊重贤人,亲自实行这些事,没有片刻能够安居不行;可是仍然不能免除祸患,所以我因此忧虑。” 【一】【疏】“先王”指王季、文王;“先君”指周公、伯禽。【二】【疏】“离”是散开;“居”是安居。【释文】“无须臾离”的“离”音“力智”反切,句读在这里结束。崔本没有“离”字。“居然”一句,崔氏把“居”字连在上句读。◎俞樾说:崔撰本没有“离”字,并把“居”字连上句读,应该依从。 《吕览·慎人篇》“胼胝不居”,高诱解释“居”为停止。“无须臾居”,就是片刻也不停,与上句的“行”正好意义相对。学者不明白“居”字的意思,又习惯于《中庸》“不可须臾离”的文句,于是妄加“离”字,把“居”字归入下句,错了。下文“居得行而不名处”,也是把“居”和“行”相对而言。郭象注说“居然自得此行”,是不对的。【校】(一)原来误移到下一节,现已改正。市南子说:“君侯除去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那些毛皮丰厚的狐狸和花纹美丽的豹子,栖息在山林,藏身于岩穴,这是安静;夜间行走、白天居处,这是谨慎;即使饥渴困窘,仍然等到天亮前后,彼此在江湖之上寻找偏僻之处来求食,这是谨慎周密;然而还不能免除网罗、机关和陷阱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只是它们的皮毛给自己带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侯的皮毛吗?我希望君侯剖去形体、舍弃皮毛,洗涤心灵、去除欲望,游处于无人的旷野。南越有一处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百姓愚朴,私心少而欲望少;知道耕作,却不知道积藏;给予别人,却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实行什么;任性而行,随意混迹,反而踏上大道。这样活着可以快乐,死了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侯离开国家、抛弃世俗,和道相互辅助着前行。” 【一】【注】有自己的身体,又以自己的国家为矜持,所以虽然心中忧虑万端,尊重贤人、崇尚德行,忧患的思虑反而更加深重。【疏】敬鬼尊贤的方法,并没有除去他的祸患。【释文】“尚行”的“尚”音“下孟”反切。【二】【疏】“丰”是大。因为狐狸的文采丰美、毛色润泽,所以成为人们谋利的对象。【释文】“丰狐”,司马彪说:“丰,是大。” 【三】【疏】“戒”是谨慎。“隐约”犹如斟酌。“旦”是天亮。“胥”是都。意思是,虽然饥渴,仍然斟酌选择天亮前后无人之时,在江湖之上彼此呼应,寻找草木稀疏的地方来求食。【释文】“胥疏”按字面读。司马彪说:“胥”是等待,“疏”是菜。李颐说:“胥”是相互,意思是彼此观望着稀疏的草木。◎家世父说:释文引司马彪说“胥”是等待、“疏”是菜,李颐说“胥”是相互,即彼此观望稀疏的草木。现在考察,江湖之上是舟车会集之处,也是店铺聚集之地。毛皮丰厚的狐狸和花纹美丽的豹子,从来不会在江湖之上寻找食物,所以说“定”。“胥疏”就是稀疏,意思是足迹从未到过的地方。旧注似乎都不对。◎庆藩按:“胥疏”二字古代通用,“胥”就是“疏”。《左传》宣公十四年“车及于蒲胥之市”,《吕氏春秋·行论篇》作“蒲疏”;《史记·苏秦传》“东有淮、颖、煮枣、无胥”,《战国策·魏策》作“无疏”,这就是证据。【四】【疏】“机辟”就是网罟和陷阱。意思是,像这样谨慎谋划、安定处置,仍然不能免除网罟陷阱的祸患,此外并没有别的罪过,只是皮毛颜色招来了祸患。【释文】“机辟”的“辟”音“婢亦”反切。【五】【注】是想让他忘掉自身,忘掉国家,任凭自身自然化育。【疏】“刳形”是忘掉身体;“去皮”是忘掉国家;“洒心”是忘掉智巧;“去欲”是止息贪欲;“无人之野”指道德之乡。郭象注说:是想让他忘掉自身,忘掉国家,任凭自身自然化育。【释文】“刳形”的“刳”音“枯”。《广雅》说:是宰割。“去皮”的“去”音“起吕”反切。下文“去欲”“去君”的“去”同此。“洒心”的“洒”音“先典”反切,原本也作“洗”,音同。“去欲”按字面读,徐邈读“欲”音。“欲令”的“欲”音“力呈”反切,篇末同。【六】【注】把它寄托在南越,是取其距离鲁国遥远之意。【疏】意思是,离开鲁国很远,名称建立在无为的道德之上。【七】【疏】“作”是耕作;“藏”是收藏储存。君侯既然怀抱道,百姓也会恢复淳朴。【八】【疏】“义”是适宜;“将”是实行。【九】【疏】“猖狂”是无心机;“妄行”是混同于众人而行。【一〇】【注】各自任意施展本来的步调,每个人都自行踏上自己的道路,这样万方就都得到实现,难道不是广大吗!【疏】“方”是道路。任性自恣,混迹而行,才能踏上大道。【一一】【注】意思是可以从始至终安然处在其中。【疏】郭象注说:意思是可以从始至终安然处在其中。【释文】“可乐”的“乐”音“洛”。
【一二】【注】所谓去国捐俗,谓荡除其胸中也。【疏】捐,弃也。言弃俗,与无为至道相辅导而行也。【校】(一)世德堂本作且。(二)唐写本疏下有草字。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柰何【一】?”【一】【注】真谓欲使之南越。【疏】迷悟性殊,故致鲁越之隔也。市南子曰:“君无形倨【一】,无留居【二】,以为君车【三】。”【一】【注】形倨,踬碍之谓。【疏】勿恃高尊,形容倨傲。【释文】《无形倨》音据。司马云:无倨傲其形。《踬》之实反,又知吏反。《碍》五代反。【二】【注】留居,滞守之谓。【疏】随物任运,无滞荣观。【释文】《无留居》司马云:无留安其居。【三】【注】形与物夷,心与物化,斯寄物以自载也。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一】?”【一】【疏】未体独化,不能忘物也。【释文】《我无食》一本我作饿。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一】。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二】,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三】。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四】,君自此远矣【五】!故有人者累【六】,见有于人者忧【七】。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八】。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九】。方舟而济于河,【一0】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一)心之人不怒【一一】;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一二】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一三】”【一】【注】所谓知足则无所不足也。【疏】言道不资物成,而但恬淡耳。【二】【疏】江,谓智也;海,谓道也。涉上善之江,游大道之海。【三】【注】绝情欲之远也。【疏】宁知穷极哉!【四】【注】君欲绝,则民各反守其分。【疏】送君行迈,至于道德之乡,民反真自守素分。崖,分也。【五】【注】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也。【疏】自,从也。君从此情高,道德玄远也。【六】【注】有人者,有之以为己私也。【疏】君临鲁邦,富赡人物,为我己有,深成病累也。【七】【注】见有于人者,为人所役用也。【疏】言未能忘鲁,见有于人,是以敬鬼尊贤,矜人恤众,为民驱役,宁非忧患!【八】【注】虽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万物而不与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见有于人也。【疏】郭注云,虽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万物而不与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见有于人也。【释文】《不与》音预。【九】【注】欲令荡然无有国之怀。【疏】大莫,犹大无也,言天下无能杂之。【释文】《大莫》莫,无也。【一0】【疏】两舟相并曰方舟。【释文】《方舟》司马云:方,并也。【一一】【疏】褊,狭急也。不怒者,缘舟虚故也。【释文】《惼心》必善反。尔雅云:急也。【一二】【疏】恶声,骂辱也。【释文】《则呼》火故反。下同。《张歙》许及反,徐许辄反,郭疏猎反。张,开也。歙,敛也。【一三】【注】世虽变,其于虚己以免害,一也。【疏】虚己,无心也。【校】(一)赵谏议本惼作褊。北宫奢【一】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二】,三月而成上下之县【三】。【一】【疏】姓北宫,名奢。居北宫,因以为姓。卫之大夫也。【释文】《北宫奢》李云:卫大夫,居北宫,因以为号。奢,其名也。【二】【疏】钟,乐器名也。言为钟先须设祭,所以为坛也。【释文】《为卫》于伪反。《赋敛》力艳反。《为坛》但丹反。李云:祭也;祷之,故为坛也。【三】【疏】上下调,八音备,故曰县。【释文】《上下之县》音玄。司马云:八音备为县而声高下。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一】?”【一】【疏】庆忌,周王之子,周之大夫。言见钟坛极妙,怪而问焉。【释文】《王子庆忌》李云:王族也。庆忌,周大夫也。怪其简速,故问之。◎俞樾曰:论语皇疏,王孙贾,周灵王之孙,名贾,是时仕卫为大夫。然则此王子庆忌,疑亦周之王子而仕卫者。齐亦有王子成父,见文十一年左传。奢曰:“一之闲,无敢设也【一】。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二】。'侗乎其无识【三】,傥乎其怠疑【四】;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五】;来者勿禁,往者勿止【六】;从其强梁【七】,随其曲(传)〔傅〕(一)【八】,因其自穷【九】,故朝夕赋敛而毫(二)毛不挫【一0】,而况有大涂者乎【一一】!”【一】【注】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设以益事也。【疏】郭注云: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设以益事也。【释文】《泊然》步各反。【二】【注】还用其本性也。
译【一二】【注】所谓离开国家、抛弃世俗,是说荡除心中的一切牵挂。【疏】“捐”是抛弃。意思是抛弃世俗,和无为的至道相互辅助、相互引导而行。【校】(一)世德堂本作“且”。(二)唐写本“疏”字下有“草”字。鲁侯说:“那个地方道路遥远而且险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舟船车马,怎么办呢?” 【一】【注】确实是想让他前往南越。【疏】这是因为觉悟和迷惑的本性不同,所以造成了鲁国与南越之间的隔绝。市南子说:“君侯不要让形体显得倨傲,也不要有所停滞,把这些作为君侯的车。” 【一】【注】“形倨”是受到阻碍、困顿的意思。【疏】不要凭恃高贵尊位,使形貌显得倨傲。【释文】“无形倨”的“倨”音“据”。司马彪说:不要使形貌显得倨傲。“踬”的读音为“之实”反切,又读“知吏”反切;“碍”音“ 五代”反切。【二】【注】“留居”是停滞固守的意思。【疏】顺应万物、任其运行,不停滞于荣华和观念。【释文】“无留居”,司马彪说:不要留恋安居于自己的居所。【三】【注】形体与外物一同平等,心灵与外物一同变化,这样便可以借助外物来承载自身。鲁侯说:“那个地方道路幽深遥远,而且没有人烟,我和谁做邻居呢?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够到达那里呢?” 【一】【疏】还没有体悟万物独自化生的道理,所以不能忘掉外物。【释文】“我无食”,一本“我”作“饿”。市南子说:“减少你的耗费,减少你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就足够了。君侯,你应当渡过江河,漂游于大海;远望它看不见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送你的人都走到边际便返回,你从这里就远离他们了!所以,占有外物据为己有的人会受到牵累,被别人占有、受别人役使的人会忧虑。所以尧并不把天下据为己有,也不被天下人所占有。我希望除去君侯的牵累,消除君侯的忧虑,独自和道游处于大莫之国。两船并行渡河时,有一条空船撞上你的船,即使心胸狭窄急躁的人也不会发怒;若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呼喊让他张帆或收帆;喊了一声没有听见,再喊一声仍没有听见,于是第三次斜着呼喊,必定会随着恶声一起骂过去。刚才不发怒,现在却发怒;刚才船是空的,现在却是实的。人如果能够虚空自己而游处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 【一】【注】这就是所说的知道满足,就没有什么不满足。【疏】意思是,道并不依靠外物来成就,只需保持恬淡罢了。【二】【疏】“江”比喻智,“海”比喻道。渡过上善之江,游于大道之海。【三】【注】这是说要走到断绝情欲的深远境地。【疏】哪里还知道它的尽头呢!【四】【注】君侯如果想要断绝世俗关系,百姓就各自返回并守住自己的本分。【疏】送君侯前行,直到道德之乡,百姓返回本真,各自守住朴素的本分。“崖”是分界、本分。【五】【注】超然独立在万物之上。【疏】“自”是从。君侯从这里开始情怀高远,道德也变得玄妙深远。【六】【注】有所占有,就是把外物据为自己的私有物。【疏】君侯统治鲁国,拥有丰富的人物财物,把它们据为己有,深深成为自身的病患和牵累。【七】【注】被别人占有,就是被别人役使利用。【疏】意思是,不能忘掉鲁国,被别人占有,因此敬鬼尊贤,怜恤百姓,被民众驱使役用,这难道不是忧患吗!【八】【注】即使拥有天下,也把它寄托给百官,委托给万物,而自己不参与其中,这就不是把天下据为己有;顺应百姓、任用万物,而不役使自己,这就不是被别人占有。【疏】郭象注说:即使拥有天下,也把它寄托给百官,委托给万物,而自己不参与其中,这就不是把天下据为己有;顺应百姓、任用万物,而不役使自己,这就不是被别人占有。【释文】“不与”的“与”音“预”。【九】【注】是想让他荡然忘掉心中对国家的所有牵挂。【疏】“大莫”犹如“大无”,意思是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混杂、干扰其中。【释文】“大莫”的“莫”是无的意思。【一〇】【疏】两条船并排叫作方舟。【释文】“方舟”,司马彪说:“方”是并排。【一一】【疏】“褊”是心胸狭窄急躁。不发怒,是因为船是空的。【释文】“惼心”的“惼”音“必善”反切。《尔雅》说:是急躁的意思。【一二】【疏】“恶声”就是辱骂。【释文】“则呼”的“呼”音“火故”反切,下文同。“张歙”的“歙”音“许及”反切,徐邈读“许辄”反切,郭象读“疏猎”反切。“张”是张开,“歙”是收敛。【一三】【注】世事虽然变化,但以虚空自己来避免祸害,这一点始终相同。【疏】“虚己”就是无心。【校】(一)赵谏议本中,“惼”作“褊”。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赋税来铸造钟,在城郭门外筑坛,三个月就制成了高低音齐备的编钟。【一】【疏】姓北宫,名奢。居住在北宫,因此以北宫为姓。他是卫国的大夫。【释文】“北宫奢”,李颐说:是卫国大夫,居住在北宫,因此以此为称号;“奢”是他的名。【二】【疏】钟是乐器的名称。意思是,铸钟前必须设置祭坛举行祭祀,所以筑坛。【释文】“为卫”的“为”音“于伪”反切;“赋敛”的“敛”音“力艳”反切;“为坛”的“坛”音“但丹”反切。李颐说:是祭祀;因为要祈祷,所以筑坛。【三】【疏】高低音调齐备,八种音律都具备,所以称为“县”。【释文】“上下之县”的“县”音“玄”。司马彪说:八种音律齐备,编列悬挂,声音有高有低。王子庆忌看见后便问他:“你设置这些东西用了什么方法?” 【一】【疏】庆忌是周王之子,周国的大夫。他看见钟坛制作得极其精妙,感到奇怪,便这样询问。【释文】“王子庆忌”,李颐说:是王族。庆忌是周国大夫。他对制作简略而迅速感到奇怪,所以询问。◎俞樾说:《论语皇疏》中说,王孙贾是周灵王的孙子,名叫贾,当时在卫国做大夫。这样看来,这里的王子庆忌恐怕也是周王之子而在卫国做官的人。齐国也有王子成父,见《左传》文公十一年。北宫奢说:“我不过是守住专一之道,并没有敢于另行设计什么。我听说:‘已经雕刻、琢磨过了,还要重新归于朴素。’它浑然无知,仿佛没有认识;任其自然,仿佛懒散而又疑惑;聚集而又茫然,送走过去、迎接未来;到来的不加禁止,离去的不加阻拦;顺着强横者的势力,随着事物各自的曲折;任凭它自行走到穷尽。所以早晚征收赋税,却丝毫没有受损伤,何况还有大道可以凭借呢!” 【一】【注】只是淡泊地守住专一之道罢了,并不是敢于假设什么来增添事务。【疏】郭象注说:只是淡泊地守住专一之道罢了,并不是敢于另行设计什么来增添事务。【释文】“泊然”的“泊”音“步各”反切。【二】【注】重新运用它本来的本性。
【疏】郭注云,还用本性。【三】【注】任其纯朴而已。【疏】侗乎,无情之貌。任其淳朴而已。【释文】《侗乎》吐功敕动二反,无知貌。字林云:大貌。一音恸。【四】【注】无所趣也。【疏】傥,无虑也。怠,退也。言狐疑思虑之事,并已去矣。【释文】《傥》敕荡反。【五】【注】无所忻说。【疏】萃,聚也。言物之萃聚,芒然不知,物之去来,亦不迎送,此下各任物也。又:芒昧恍忽,心无的当,随其迎送,任物往来。【释文】《萃乎》在醉反。《芒乎》莫郎反。《忻说》音悦。【六】【注】任彼也。【疏】百姓怀来者未防禁,而去者亦无情留止也。【七】【注】顺乎(梁)〔众〕(三)也。【释文】《强梁》多力也。【八】【注】无所系也。【疏】传,张恋反。刚强难赋者,从而任之;人情曲传者,随而顺之。【释文】《曲傅》音附。司马云:谓曲附己者随之也。本或作传,张恋反。【九】【注】用其不得不尔。【疏】因任百姓,各穷于其所情(四)也。◎家世父曰:赋敛以为钟,犹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名为赋敛而听民之自致,故曰因其自穷。说文:穷,极也。言殚竭所有以输纳之也。惟不敢设术以求,而纯任自然,民亦以自然应之。今之赋敛,任术多矣,而固无如民巧遁于术何也!故曰,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一0】【注】当故无损。【疏】虽设赋敛,而未尝抑度,各率其性,是故略无挫损者也。【释文】《不挫》子卧反。【一一】【注】泰然无执,用天下之自为,斯大通之涂也,故曰经之营之,不日成之。【疏】涂,道也。直致任物,己无挫损,况资大道,神化无为,三月而成,何怪之有!【校】(一)傅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二)赵谏议本毫作豪。(三)众字依世德堂本改。(四)情字疑当作穷。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一】。【一】【疏】楚昭王召孔子,孔子自鲁聘楚,涂经陈蔡二国之间。尼父徒众既多,陈蔡之人谓孔子是阳虎,所以起兵围之。门人饥馁,七日不起火食,窘迫困苦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一)【一】。”【一】【注】自同于好恶耳,圣人无好恶也。【疏】太公,老者称也。任,名也。几,近也。然,犹如是也。尼父既遭围绕,太公吊而问之曰:“子近死乎?”答云:“如是。”曰:“子嫌恶乎?”答云:“如是也。”【释文】《大》音泰。《公任》如字。李云:大公,大夫称。任,其名。◎俞樾曰:广韵一东公字注:世本有大公□叔。然则大公乃复姓,非大夫之称。《子几》音祈,又音机。《子恶》乌路反。注及下同。《于好》呼报反。章内同。【校】(一)赵谏议本无子恶死乎曰然六字。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一)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一】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二】;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三】。是故其行列不斥【四】,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五】。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七】。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八】。'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九】!道流而不明【一0】,居得行而不名处【一一】;纯纯常常,乃比于狂【一二】;削迹捐势,不为功名【一三】;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一四】至人不闻,子何喜哉【一五】?”【一】【注】既弘大舒缓,又心无常系。【疏】试言长生之道,举海鸟而譬之,翂翂翐翐,是舒迟不能高飞之貌也。飞必援引徒侣,不敢先起;栖必戢其胁翼,迫引于群。【释文】《翂翂》音纷。字或作□。《翐翐》音秩,徐音族。字或作□。司马云:翂翂翐翐,舒迟貌。一云:飞不高貌。李云:羽翼声。《迫胁而栖》李云:不敢独栖,迫胁在众鸟中,才足容身而宿,辟害之至也。【二】【注】常从容处中。【释文】《从容》七容反。【三】【注】其于随物而已。【疏】夫进退处中,远害之至,饮啄随行,必依次叙。【释文】《其绪》绪,次绪也。◎王念孙曰:释文曰:绪,次绪也。案陆说非也。绪者,余也,言食不敢先尝,而但取其余也。让王篇其绪余以为国家,司马彪曰:绪者,残也,谓残余也。楚词九章欸秋冬之绪风,王注曰:绪,余也。管子弟子职篇奉以为绪,尹知章曰:绪,然烛烬也。烬亦余也。(见方言、广雅。)【四】【注】与群俱也。【释文】《行列》户刚反。下乱行同。《不斥》音尺。【五】【注】患害生于役知以奔竞。【疏】为其谦柔,不与物竞,故众鸟行列,不独斥弃也,而外人造次不得害之,是以免于人间之祸患。
译【疏】郭象注说:重新运用本来的本性。【三】【注】任凭它保持纯朴罢了。【疏】“侗”的样子,是没有情感的样子。任凭它保持淳朴罢了。【释文】“侗乎”的“侗”,音吐功、敕动二反,指无知的样子。《字林》说:是大的样子。又有一音读作“恸”。【四】【注】没有什么趋向。【疏】“傥”,是没有忧虑的意思;“怠”,是退却的意思。就是说,狐疑和思虑的事情,全都已经去除了。【释文】“傥”,音敕荡反。【五】【注】没有什么喜悦。【疏】“萃”,是聚集的意思。就是说,万物聚集时,茫然无知;万物离去或到来,也不去迎送。以下各句,都是任凭万物而行。又说:“芒”是昏暗恍惚,心中没有确定的主张,随着万物的来去而任其往来。【释文】“萃乎”,音在醉反;“芒乎”,音莫郎反;“忻说”的“说”,音悦。【六】【注】任凭他们如此。【疏】百姓愿意归附的,不加以防禁;百姓要离去的,也不带着感情挽留他们。【七】【注】顺从众人。【释文】“强梁”,指力量很大。【八】【注】没有什么牵累。【疏】“传”,音张恋反。对于刚强而难以赋予役使的人,就顺着他任其所为;对于人情偏曲而依附自己的人,就随着他、顺从他。【释文】“曲傅”,音附。司马说:指偏曲地依附自己的人,便随着他。本子有作“传”的,音张恋反。【九】【注】利用他们不得不如此的情势。【疏】顺应百姓,使他们各自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尽头。◎家世父说:以赋敛聚成钟,就像《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向晋国征取一鼓铁来铸造刑鼎;名义上是征收赋敛,实际上听任百姓自行交纳,所以说“因其自穷”。《说文》说:“穷”,就是达到极限。这里是说竭尽所有来输纳赋税。只是不要敢于设置机巧来搜求,而纯粹任其自然,百姓也以自然的方式来应付。如今的赋敛,运用的机巧太多了,却实在无法对付百姓巧妙逃避这些机巧!所以说,已经雕刻琢磨过了,还要重新归于朴素。【一〇】【注】恰当地这样做,所以没有损伤。【疏】虽然设置赋敛,却从未压制、衡量和强求,而是各自顺着本性,所以几乎没有受到挫折损伤的。【释文】“不挫”,音子卧反。【一一】【注】安然自得而无所执着,运用天下万物各自的作为,这就是大通的道路,所以说“经营它、治理它,不到一天就能成就”。【疏】“涂”就是道路。只是直接顺任万物,自己没有受到挫伤,何况凭借大道,以神妙的变化实行无为,三个月就能成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校】(一)“傅”字依据《释文》和世德堂本改。(二)赵谏议本“毫”作“豪”。(三)“众”字依据世德堂本改。(四)“情”字疑当作“穷”。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一】【疏】楚昭王召请孔子,孔子从鲁国出发前往楚国,途中经过陈、蔡两国之间。尼父的弟子很多,陈、蔡两国的人以为孔子就是阳虎,于是发兵围困他。弟子们饥饿困乏,七天不能生火做饭,真是窘迫困苦。太公任前来慰问他说:“您快要死了吗?”孔子说:“是的。” 太公任说:“您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 【一】【注】只是把自己同于一般人的好恶罢了,圣人本来没有好恶。【疏】“太公”是对老年人的称呼;“任”是他的名字。“几”是接近的意思;“然”就是“如此”。尼父既然遭到围困,太公来慰问并问道:“您快要死了吗?”孔子回答:“是这样。”太公又问:“您厌恶死亡吗?”孔子回答:“是这样。” 【释文】“大”,音泰;“公任”,按字读。李说:太公,是大夫的称呼;任,是他的名字。◎俞樾说:《广韵》“一东”部“公”字注说:“《世本》有大公□叔。”那么“大公”是复姓,不是大夫的称呼。“子几”,音祈,又音机;“子恶”,音乌路反,注及下文同;“于好”,音呼报反,本章同。【校】(一)赵谏议本没有“子恶死乎曰然”六字。太公任说:“我曾经说过不死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名字叫意怠。它作为鸟,翂翂翐翐,像是没有什么能力;飞翔时要牵引依附同伴,栖息时挤靠着同伴;前进时不敢走在最前面,后退时不敢落在最后面;吃东西时不敢先尝,一定只取剩下的。因此,它在鸟群的行列中不会被排斥,外来的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所以能够免除祸患。笔直的树木最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最先被汲取而枯竭。您的心意大概是修饰才智来惊异愚昧的人,修养自身来显出别人的污秽,光明显赫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除祸患。我从前听大成之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却不退身的人必然败亡,声名成就而不收敛的人必然受损。’谁能去掉功劳和声名,重新归同于众人呢!道流行于天下却不显明,处在所得之道中而实行它,却不以此声名自居;质朴纯厚、平常无饰,才近似于狂人;削除圣迹,舍弃权势,不追求功业和声名。因此不责备别人,别人也不责备他。至人不显露声名,您为什么还喜好这些呢?” 【一】【注】既宽弘舒缓,又心中没有固定的牵挂。【疏】姑且谈谈长生的方法,举海鸟来作比喻。“翂翂翐翐”,是舒缓迟慢、不能高飞的样子。飞翔一定要牵引依附同伴,不敢首先起飞;栖息一定收拢翅膀,挤靠在鸟群中。【释文】“翂翂”,音纷,字有的作缺字。“翐翐”,音秩,徐氏音族,字有的作缺字。司马说:“翂翂翐翐”是舒缓迟慢的样子;又一说是飞不高的样子;李说是翅膀振动的声音。“迫胁而栖”,李说:不敢独自栖息,挤靠在众鸟之间,只求有容身之处来住宿,这是躲避祸害到了极点。【二】【注】常常从容地处于中间。【释文】“从容”,音七容反。【三】【注】它只是顺随万物罢了。【疏】进退处于中间,是远离祸害的极致;饮食取食也随着队列,必定依照次序。【释文】“其绪”的“绪”,是次序、次第的意思。◎王念孙说:《释文》说“绪,是次绪”。考察起来,陆氏的说法不对。“绪”是余剩,意思是吃东西时不敢先尝,只取剩下的。〈让王〉篇说“把余剩下来的东西用来治理国家”,司马彪说:“绪,是残余。”《楚辞·九章·悲回风》说“秋冬的余风”,王逸注说:“绪,是余。”《管子·弟子职》篇说“奉上来作为余绪”,尹知章说:“绪,就是蜡烛燃尽的烬。”烬也是余剩的意思。以上见《方言》《广雅》。【四】【注】和群鸟一起行动。【释文】“行列”,音户刚反;下文“乱行”同。“不斥”,音尺。【五】【注】祸患产生于运用智巧而奔走争逐。【疏】因为它谦逊柔弱,不同万物争竞,所以在众鸟的行列中不会被单独排斥;外来的人仓促之间也不能伤害它,因此免除了人世间的祸患。
【释文】《卒不》子恤反,终也。又七忽反。【六】【注】才之害也。【疏】直木有材,先遭斫伐;甘井来饮,其流先竭。人衒才智,其义亦然。【七】【注】夫察焉小异,则与众为迕矣;混然大同,则无独异于世矣。故夫昭昭者,乃冥冥之迹也。将寄言以遗迹,故因陈蔡以托(患)〔意〕(二)。【疏】谓仲尼意在装饰才智,惊异愚俗;修莹身心,显他污染;昭昭明察,炫耀己能;犹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于祸患也。【释文】《饰知》音智。《明污》音乌。《揭》其列其谒二反。◎庆藩案文选沈休文齐安陆昭王碑注引司马云:揭,担也。释文阙。《为迕》五故反。【八】【注】恃功名以为已成者,未之尝全。【疏】大成之人,即老子也。言圣德弘博,生成庶品,故谓之大成。伐,取也。堕,败也。夫自取其能者无功绩,而功成不退者必堕败,名声彰显者不韬光必毁辱。【释文】《者堕》许规反。【九】【注】功自众成,故还之。【疏】夫能立大功,建鸿名,而功成弗居,推功于物者,谁能如是?其唯圣人乎!【释文】《去功》起吕反。【一0】【注】昧然而自行耳。【疏】道德流行,遍满天下,而韬光匿耀,故云不明。【一一】【注】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后处之。【疏】身有道德,盛行于世,而藏名晦迹,故不处其名。【释文】《居得行》如字,又下孟反。注同。◎家世父曰:得,犹德也。集韵:德,行之得也。言其道周流乎天下,而不显然以居之,其德之行,亦不藉之为名而以自处。郭象居然自得此行,非由名而后处之,以居得行断句,恐误。【一二】【注】无心而动故也。【疏】纯纯者材素,常常者混物,既不矜饰,更类于狂人也。【一三】【注】功自彼成,故势不在我,而名迹皆去。【疏】削除圣迹,捐弃权势,岂存情于功绩,以留意于名誉!【一四】【注】恣情任彼,故彼各自当其责也。【疏】为是义故无名誉,我既不谴于人,故人亦无责于我。【一五】【注】寂泊无怀,乃至人也。【疏】夫至德之人,不显于世,子既圣哲,何为喜好声名者邪?【释文】《泊》步各反。【校】(一)世德堂本无其字。(二)意字依明中立四子本改。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一】;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三】!【一】【注】取于弃人间之好也。【疏】孔子既承教戒,善其所言,于是辞退交游,舍去弟子,离析徒众,独逃山泽之中,损缝掖而服絺裘,弃甘肥而食杼栗。【释文】《衣裘》于既反。《褐》户割反。《杼》食汝反,又音序。【二】【注】若草木之无心,故为鸟兽所不畏。【三】【注】盖寄言以极推至诚之信,任乎物而无受害之地也。【疏】同死灰之寂泊,类草木之无情,群鸟兽而不惊,况人伦而有恶邪!孔子问子桑雽(一)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一】”【一】【疏】姓桑,名□,隐者也。孔子为鲁司寇,齐人闻之,遂选女乐文马而遗鲁君,间构鲁君,因而被逐。宋是殷后。孔子在宋及周,遂不被用,故称穷也。遇此忧患,亲戚交情,益甚疏远,门徒朋友,益甚离散,何为如此邪?【释文】《子桑雽》音户。本又作□,音于。李云:桑,姓;□,其名;隐人也。或云:姓桑雽,名隐。◎俞樾曰:疑即大宗师之子桑户。雽音户,则固与子桑户同矣。其或作□,即雩字。说文,雩,或作□。愚以为古今人表之采桑羽,即子桑户,说在大宗师篇。羽或□之坏字乎。《伐树于卫》一本作伐树于宋,削迹于卫。◎卢文弨曰:今本卫作宋,陆氏(与)〔谓〕下句宋卫当互易。《此数》所主反。《何与》音余。下放此。【校】(一)赵谏议本雽作雩,世德堂本作虖。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一】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二】'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三】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四】,小人甘以绝【五】。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六】。”【一】【注】布,谓财帛也。
译【释文】“卒不”,音子恤反,是最终的意思;又音七忽反。【六】【注】才智带来的祸害。【疏】笔直的树木有材用,所以先遭砍伐;甘甜的井水有人来汲取,所以水流先行枯竭。人炫耀自己的才智,也是同样的道理。【七】【注】只要在观察事物上稍有不同,就会同众人相违;混同而与众人完全相同,就不会在世俗中显得独异。所以,光明显著其实正是幽暗的踪迹。将要借这些话来留下教训,所以借陈、蔡之事寄托意旨。【疏】这是说,仲尼心里想着装饰自己的才智,使愚昧的世俗人感到惊异;修饰、磨炼自身,使别人的污秽显露出来;明察昭著,炫耀自己的才能,就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于祸患。【释文】“饰知”的“知”,音智;“明污”的“污”,音乌;“揭”,音其列、其谒二反。◎庆藩按:《文选·沈休文齐安陆昭王碑》注引司马说:“揭,是担负。”《释文》遗漏了此说。“为迕”,音五故反。【八】【注】把功劳和声名当作成就而自恃的人,从来没有真正保全过。【疏】“大成之人”就是老子。说他圣德宏大博厚,生成万物,所以称为“大成”。“伐”是自取的意思;“堕”是败亡的意思。自取其能的人没有功绩;功业成就却不退身的人必然败亡;声名显赫而不收敛锋芒的人,必然遭到毁辱。【释文】“者堕”,音许规反。【九】【注】功劳是由众人共同成就的,所以应当把它归还给众人。【疏】能够建立大功、树立显赫声名,而功成之后不据为己有,把功劳推给万物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大概只有圣人吧!【释文】“去功”的“去”,音起吕反。【一〇】【注】只是暗然无心地自行运行罢了。【疏】道德流行,遍满天下,却收敛光芒、隐藏声誉,所以说“不明”。【一一】【注】他们都安然自得地实行这种道德,并不是先取得声名之后才处在其中。【疏】自身具有道德,广泛流行于世,却隐藏名声、遮蔽踪迹,所以不把声名当作自己所处的凭借。【释文】“居得行”,按字读,又音下孟反,注同。◎家世父说:“得”犹如“德”。《集韵》说:“德,是实行所得。”意思是,他的道流传于天下,却不显然地据有它;他的德行流行,也不借此作为声名来安置自己。郭象说“安然自得地实行这种道德,并不是因为有声名才处于其中”,把“居得行”断句,恐怕不对。【一二】【注】因为无心而行动。【疏】“纯纯”是质朴无饰,“常常”是与万物混同;既不自我矜持修饰,就更像狂人。【一三】【注】功劳由别人自行成就,所以权势不在自己手中,声名和踪迹也都消除了。【疏】削除圣人的踪迹,舍弃权势,难道还会把心思放在功绩上,把注意力留在声誉上吗!【一四】【注】任凭各人依自己的心意行事,所以各人分别承担自己的责任。【疏】因为遵循这个道理而没有声誉,我既不责备别人,所以别人也不责备我。【一五】【注】寂静淡泊而心中无所挂怀,这才是至人。【疏】至德之人不在世上显露,您既然是圣哲,为什么还要喜好声名呢?【释文】“泊”,音步各反。【校】(一)世德堂本没有“其”字。(二)“意”字依据明中立《四子》本改。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遣散弟子,逃到大泽之中;穿着皮衣和粗布衣,吃杼栗;进入兽群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不扰乱鸟群。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一】【注】取用被抛弃于人世间的东西。【疏】孔子接受了太公任的教诫,认为他说得好,于是辞退交游,舍弃弟子,离散门徒,独自逃入山泽之中;脱去宽大的儒服而穿粗布皮衣,舍弃甘美肥厚的食物而吃杼栗。【释文】“衣裘”,音于既反;“褐”,音户割反;“杼”,音食汝反,又音序。【二】【注】像草木一样没有心意,所以鸟兽不害怕他。【三】【注】大概是借此寄托言辞,极力推明至诚的信实,使自己任凭万物而行,处在不受伤害的境地。【疏】同于死灰般的寂静淡泊,类似草木般没有情感,鸟兽成群也不惊扰,何况人类还会厌恶他吗?孔子问子桑雽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砍树,在卫国被削除踪迹,在商、周之地困穷,在陈、蔡之间遭到围困。我遭受了这几种祸患,亲近的交游更加疏远,门徒朋友更加离散,这是为什么呢?” 【一】【疏】姓桑,名缺字,是隐士。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齐国人听说了这件事,于是挑选女乐和文马送给鲁君,离间鲁君,孔子因此被驱逐。宋国是殷的后代。孔子在宋国和周地,都没有被任用,所以说“困穷”。遭遇这些忧患以后,亲戚和交游的情谊更加疏远,门徒和朋友更加离散,为什么会这样呢?【释文】“子桑雽”,音户。本子又作缺字,音于。李说:桑是姓,缺字是名,是隐士。有人说:姓桑雽,名隐。◎俞樾说:疑即《大宗师》中的子桑户。“雽”音户,本来就与“子桑户”相同。其字有的写作缺字,就是“雩”字。《说文》中“雩”有的写作缺字。我认为《古今人表》中的采桑羽,就是子桑户;说法见《大宗师》篇。“羽”或许是缺字的坏字。“伐树于卫”,一本作“伐树于宋,削迹于卫”。◎卢文弨说:今本“卫”作“宋”,陆氏认为下句“宋”“卫”应当互换。“此数”,音所主反;“何与”,音余,以下同。【校】(一)赵谏议本“雽”作“雩”,世德堂本作“虖”。子桑雽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宝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有人说:‘是因为那块布帛吗?婴儿身上的布帛很少;是因为婴儿成为负累吗?婴儿带来的负累很多。丢弃千金宝璧,反而背着婴儿逃走,这是为什么?’林回说:‘那宝璧是因利益而结合的,这婴儿是出于天然的亲属关系。’因利益而结合的人,遇到困迫、穷困、祸患和灾害就会互相抛弃;出于天然亲属关系的人,遇到困迫、穷困、祸患和灾害就会互相收容。互相收容和互相抛弃,相差实在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醴;君子虽淡却亲近,小人虽甜却容易断绝。他们若无缘无故地结合,也就会无缘无故地离散。’ 【一】【注】“布”指财帛。
【释文】《假》古雅反。李云:国名。◎庆藩案文选王仲宝褚渊碑文注引司马云:假,国名也。释文阙。《林回》司马云:殷之逃民之姓名。◎庆藩案文选刘孝标广绝交论注引司马云:林回,人姓名也。与释文小异。◎俞樾曰:上文假人之亡,李注:假,国名。然则林回当是假之逃民。盖假亡而其民逃,故林回负赤子而趋也。殷乃假字之误。《为其》如字。下同。又皆于伪反。《布与》布,谓货财也。【二】【疏】假,国名,晋下邑也。姓林,名回,假之贤人也。布,财货也。假遭晋灭,百姓逃亡,林回弃掷宝璧,负子而走。或人问之,谓为财布,然亦以为财则少财,以为累(重)则多累。轻少负多,不知何也?【三】【疏】宝璧,利合也。赤子,亲属也。亲属,急迫犹相收;利合,穷祸则相弃。弃收之情,相去远耳。◎庆藩案文选王仲宝褚渊碑文注引司马云:属,连也。释文阙。【四】【注】无利故淡,道合故亲。【释文】《淡》如字,又徒暂反。【五】【注】饰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时而绝也。【疏】无利故淡,道合故亲,有利故甘,利尽故绝。【六】【注】夫无故而自合者,天属也,合不由故,则故不足以离之也。然则有故而合,必有故而离矣。【疏】不由事故而合者,谓父子天属也,故无由而离之。孔子说先王陈迹,亲于朋友,非天属也,皆为求名利而来,(此)则是有故而合也;见削迹伐树而去,是则有故而离也。非是天属,无故自亲,无故自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一)益加进【一】。【一】【注】去饰任素故也。【疏】的闻高命,徐步而归,翱翔闲放,逍遥自得,绝有为之学,弃圣迹之书,不行华藻之教,故无揖让之礼,徒有敬爱,日加进益焉。【释文】《无挹》音揖。李云:无所执持也。《去饰》起吕反。【校】(一)敦煌本爱作受。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一】。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二】;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三】;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四】。'”【一】【注】因形率情,不矫之以利也。【疏】缘,顺也。形必顺物,情必率中。昔虞舜将终,用此真教命大禹,令其戒慎,依语遵行,故桑□引来以告孔子。亦有作泠字者,泠,晓也,舜将真言晓示大禹也。【释文】《真》司马本作直。《泠》音零。《禹》司马云:泠,晓也,谓以真道晓语禹也。泠,或为命,又作令。命,犹教也。◎王引之曰:释文曰,真,司马本作直,泠,音零。司马云,泠,晓也,谓以直道晓语禹也。泠,或为命,又作令,命,犹教也。案直当为□。□,籀文乃字,隶书作乃。□形似直,((释)〔峄〕(一)山碑乃今皇帝,乃字作□,形似直字。)故讹作直,又讹作真。命与令,古字通,(周官司仪则令为坛三成,觐礼注引此令作命。僖九年左传令不及鲁,令本又作命。庄子田子方篇先君之令,令本或作命。周官大卜注以命龟也,命亦作令。)作命作令者是也。□令禹者,乃命禹也。【二】【注】形不假,故常全;情不矫,故常逸。【疏】形顺则常合于物,性率则用而无弊。【三】【注】任朴而直前也。【疏】率性而动,任朴直前,岂复求假文迹而待用饰其形性哉!【四】【注】朴素而足。【疏】既不求文(籍)〔迹〕(二)以饰形,故知当分各足,不待于外物也。【校】(一)峄字依读书杂志改。(二)迹字依上文改。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一】?”【一】【疏】大布,犹粗布也。庄子家贫,以粗布为服而补之。緳,履带也,亦言腰带也。履穿故以绳系之。魏王,魏惠王也。惫,病也。衣粗布而着破履,正腰带见魏王。王见其,故问言:“先生何贫病如此耶?”【释文】《庄子衣》于既反。《大布》司马云:粗布也。《正緳》贤节反,又苦结反。司马云:带也。《系履》李云:履穿,故系。◎家世父曰:释文引司马云:緳,带也。带之名緳,别无证据,正带系履,亦不得为惫也。说文:絜,麻一端也。〔絜〕与緳字通,言整齐麻之一端,以纳束其履而系之。履无绚,系之以麻,故曰惫。《而过》古禾反。《魏王》司马云:惠王也。《惫》皮拜反,又薄计反。司马本作病。
译【释文】“假”,音古雅反。李说:是国名。◎庆藩按:《文选·王仲宝褚渊碑文》注引司马说:“假,是国名。”《释文》遗漏了此说。“林回”,司马说:是殷朝逃民的姓名。◎庆藩按:《文选·刘孝标广绝交论》注引司马说:“林回,是人的姓名。”与《释文》所载略有不同。◎俞樾说:上文说“假人之亡”,李注说“假,是国名”。那么林回应当是假国的逃民。大概是假国灭亡,百姓逃亡,所以林回背着婴儿逃走。“殷”是“假”字的误写。“为其”按字读,以下同;又都音于伪反。“布与”的“布”,指货财。【二】【疏】假是国名,是晋国的下邑。姓林,名回,是假国的贤人。布是财货。假国遭到晋国灭亡,百姓逃走,林回丢弃宝璧,背着孩子逃跑。有人问他,以为是为了财帛;可是如果是为了财帛,财帛反而少了;如果是因为负累,负累却多了。舍弃轻而少的,背负重而多的,不知道是为什么。【三】【疏】宝璧代表因利益结合,婴儿代表亲属关系。亲属之间,危急困迫时仍会互相收容;因利益结合的人,遇到穷困祸患就会互相抛弃。抛弃和收容的情形,相差很远。◎庆藩按:《文选·王仲宝褚渊碑文》注引司马说:“属,是连接的意思。”《释文》遗漏了此说。【四】【注】因为没有利益,所以交情淡;因为道相合,所以亲近。【释文】“淡”,按字读,又音徒暂反。【五】【注】用利益加以修饰,所以显得甘美;利益不能长久,所以有时会断绝。【疏】没有利益,所以淡;因为道相合,所以亲;有利益,所以甘美;利益耗尽,所以断绝。【六】【注】无缘无故而自然结合的,是天然的亲属关系;结合不是由于外在缘故,外在缘故就不足以使它离散。这样说来,有缘故才结合的,必定也会有缘故才离散。【疏】不是由于外在事故而结合的,是父子这样的天然亲属关系,所以没有什么缘故能使他们离散。孔子讲述先王的遗迹,亲近朋友,并非天然亲属,都是为了求取声名和利益而来;这就是有缘故而结合。等到孔子被削除踪迹、砍伐树木而离去,这就是有缘故而离散。不是天然亲属,就不能无缘无故地自然亲近,也不能无缘无故地自然离散。孔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于是缓步而行,逍遥自得地回去;断绝有为的学问,舍弃圣人的书籍,弟子们不再在他面前行揖礼,但对他的爱敬反而更加增长。【一】【注】去掉修饰而任其质朴,所以如此。【疏】明确听到了高明的教诲,便缓步回去,行动闲适放达,逍遥自得;断绝有为的学问,舍弃圣人的遗迹和书籍,不再施行华饰文辞的教化,所以不再有揖让的礼节,弟子们只有敬爱之情,并且日益增加。【释文】“无挹”,音揖。李说:没有什么可以执持的。“去饰”,音起吕反。【校】(一)敦煌本“爱”作“受”。另一天,桑雽又说:“舜将要死时,才真正教诲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没有比顺应更好的,情性没有比率真更好的。顺应就不会离散,率真就不会劳苦;不离散、不劳苦,就不必求助于文饰来对待形体;不必求助于文饰来对待形体,本来就不必依赖外物。’ 【一】【注】顺着形体,率真地顺应情性,不用利益去矫饰它。【疏】“缘”是顺应的意思。形体一定要顺应外物,情性一定要率真而合乎中正。从前虞舜将要终结生命时,用这种真实的教诲命令大禹,叫他警戒谨慎、依言奉行,所以桑雽引用这段话来告诉孔子。也有写作“泠”字的;“泠”是晓谕的意思,即舜将真实的话晓谕大禹。【释文】“真”,司马本作“直”;“泠”,音零。司马说:“泠”是晓谕,意思是用真实的道理晓谕禹。“泠”有的作“命”,又作“令”;“命”就是教诲。◎王引之说:《释文》说“真”,司马本作“直”;“泠”,音零。司马说“泠”是晓谕,意思是用正直的道理晓谕禹。“泠”有的作“命”,又作“令”,“命”就是教诲。考察起来,“直”应当是缺字。缺字是“乃”的籀文,隶书作“乃”。缺字的形状像“直”,所以讹作“直”,又讹作“真”。“命”和“令”古字相通,作“命”或“令”都是对的。缺字令禹,就是命令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二】【注】形体不勉强,所以常能保全;情性不矫饰,所以常能安逸。【疏】形体顺应,就常常与万物相合;本性率真,运用它就不会有弊害。【三】【注】任其质朴而直行。【疏】顺着本性行动,任其质朴而直行,哪里还需要求取人为的文饰和形式,来凭借它修饰自己的形性呢!【四】【注】质朴纯素而已经充足。【疏】既然不求取文饰的书籍和踪迹来修饰形体,就知道各自安于本分便已足够,不需要依赖外物。【校】(一)“峄”字依据《读书杂志》改。(二)“迹”字依据上文改。庄子穿着粗布衣服,鞋带断了便用麻绳系好,去拜见魏王。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困顿呢?” 【一】【疏】“大布”就是粗布。庄子家里贫穷,用粗布做衣服并且打补丁。“緳”是鞋带,也有人说是腰带。鞋破了,所以用绳子系住。魏王就是魏惠王。“惫”是困顿、贫病的意思。穿粗布衣服、穿破鞋,整理好鞋带后去见魏王。魏王见到他,所以问:“先生为什么贫困潦倒到这个样子呢?” 【释文】“庄子衣”的“衣”,音于既反。“大布”,司马说:是粗布。“正緳”,音贤节反,又音苦结反。司马说:是带子。“系履”,李说:鞋破了,所以系起来。◎家世父说:《释文》引司马说“緳,是带子”,但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带”的名称是“緳”;把带子系在鞋上,也不能解释“惫”。《说文》说:“絜”是麻的一端。“絜”与“緳”字相通,意思是整理一端麻绳,用来纳入鞋边并系好。鞋没有鞋带,用麻绳系住,所以说困顿。“而过”,音古禾反。“魏王”,司马说:是魏惠王。“惫”,音皮拜反,又音薄计反;司马本作“病”。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一)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一】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二】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三】”【一】【注】遭时得地,则申其长技,故虽古之善射,莫之能害。【疏】柟梓豫章,皆端直好木也。揽蔓,犹把捉也。王长,犹自得也。羿,古之善射人。逢蒙,羿之弟子也。睥睨,犹斜视。字亦有作眄字者,随字读之。言善士贤人,遭时得地,犹如猿得直木,则跳踯自在,虽有善射之人,不敢举目侧视,何况弯弓乎!【释文】《螣》音腾。本亦作腾。◎卢文弨曰:今本作腾。《柟》音南,木名。《揽》旧历敢反。《蔓》音万。郭武半反。《而王》往况反。司马本作往。《长》丁亮反。本又作张,音同。司马直良反,云:两枝相去长远也。◎俞樾曰:郭注曰,遭时得地,则申其长技,是读长为长短之长,然于本文之义殊为未合。司马云,两枝相去长远也。则就树木言,义更非矣。此当就猿而言,谓猿得柟梓豫章,则率其属居其上而自为君长也,故曰王长其间。释文:王,往况反;长,丁亮反。颇得其读。《羿》音诣,或户系反。《蓬蒙》符恭反,徐扶公反。司马云:羿,古之善射者。蓬蒙,羿之弟子。《眄》莫练反,旧莫显反。本或作睥,普计反。《睨》音诣,郭五米反。李云:邪视(反)〔也〕(二)。《长技》其绮反。【二】【疏】柘棘枸枳,并有刺之恶木也。夫猿得有刺之木,不能逞其捷巧,是以心中悲悼而战栗,形貌危行而侧视,非谓筋骨有异于前,而势不便也。士逢乱世,亦须如然。【释文】《柘棘》章夜反。《枳》吉氏反,又音纸。《枸》音矩。《悼》如字,又直吊反。◎庆藩案说文:悼,惧也,陈楚谓惧曰悼。吕览论威篇敌人悼惧惮恐,即此振动悼栗之意。《不便》婢面反。注同。◎王念孙曰,古者谓所居之地曰处势,史记蔡泽传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或曰势居,逸周书周祝篇曰,势居小者不能为大;贾子过秦篇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其势居然也;淮南原道篇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或言处势,或言势居,其义皆同。汉书陈汤传曰: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执)〔埶〕(三)高敞。【三】【注】势不便而强为之,则受戮矣。【疏】此合谕也。当时周室微弱,六国兴盛,于是主昏于上,臣乱于下。庄生怀道抱德,莫能见用,晦迹远害,故发此言。昔殷纣无道,比干忠谏,剖心而死,岂非征验!引古证今,异日明镜。【释文】《乱相》息亮反。《见心》贤遍反。◎卢文弨曰:今本作见剖心。《强为》其丈反。【校】(一)赵谏议本作螣。(二)也字依释文原本及世德堂本改。(三)埶字依读书杂志及汉书改。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一】。【一】【疏】焱氏,神农也。孔子圣人,安于穷通,虽遭陈蔡之困,不废无为,故左手击槁木,右手凭枯枝,恬然自得,歌焱氏之淳风。木乃八音,虽击而无曲;无声惟打木,宁有于宫商!然歌声木声,犁然清淡而乐正,心故有应,当于人心者也。【释文】《槁木》苦老反。下同。《猋氏》必遥反。古之无为帝王也。《犁然》力兮反,又力之反。司马云:犁然,犹栗然。《有当》丁浪反。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一】曰:“回,无受天损易【二】,无受人益难【三】。无始而非卒也【四】,人与天一也【五】。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六】?”【一】【疏】颜生既见仲尼击木而歌,于是正身回目而视。仲尼恐其未悟,妄生虞度,谓言仲尼广己道德而规造大位之心,爱惜己身遭穷而〔规〕造哀叹之曲。虑其如是,故召而诲之。【释文】《还目》音旋。《而窥》徐起规反。《造大》司马云:造,适也。【二】【注】唯安之故易。【释文】《损易》以豉反。注、下同。【三】【注】物之傥来,不可禁御。【疏】夫自然之理,有穷塞之损,达于时命,安之则易。人伦之道,有〔爵〕(一)禄之益,傥来而寄,推之即难。此明仲尼虽击木而歌,无心哀怨。【四】【注】于今为始者,于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是卒矣。言变化之无穷。【疏】卒,终也。于今为始者,于昨为终也。欲明无始无终,无生无死。既无死无生,何穷塞之有哀乎!【五】【注】皆自然。
译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顿。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那才是困顿;穿破衣、穿破鞋,只是贫穷,不是困顿;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大王难道没见过腾猿吗?它得到柟、梓、豫章这样的树木,就攀援着枝条,在树间称王,即使是羿和逢蒙也不敢斜眼看它。等到它处在柘、棘、枳、枸这样的树木之间,就走得战战兢兢,侧目而视,身体振动而恐惧战栗;这并不是它的筋骨比先前更加紧张、更加不柔软,而是所处的形势不便利,不足以施展它的本领。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宰相之间,却想不困顿,怎么可能呢?这大概就是比干被剖心的征兆吧!” 【一】【注】遇到合适的时代而得到有利的处所,就能施展自己的长处,所以即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也没有谁能伤害它。【疏】柟、梓、豫章,都是端直而优良的树木。“揽蔓”犹如把握、攀援;“王长”犹如自得其势。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逢蒙是羿的弟子;“睥睨”犹如斜着眼看。字也有写作“眄”的,依字音读。意思是,善士贤人遇到合适的时代、得到有利的处所,就像猿得到端直的树木,能够自在跳跃,即使有善于射箭的人也不敢抬眼斜视,何况弯弓射它呢!【释文】“螣”,音腾,本来也作“腾”。◎卢文弨说:今本作“腾”。“柟”,音南,是树名。“揽”,旧音历敢反。“蔓”,音万,郭氏音武半反。“而王”,音往况反;司马本作“往”。“长”,音丁亮反,本来也作“张”,音同;司马音直良反,说是两枝之间相距很远。◎俞樾说:郭注说“遇时得地,就施展长技”,是把“长”读作长短的“长”,但与本文意义很不相合。司马说是说树木两枝相距遥远,意义也不对。这应当就猿来说,意思是猿得到柟、梓、豫章,就率领同类居于树上,自己在那里做君长,所以说“王长其间”。《释文》“王”音往况反,“长”音丁亮反,颇为接近正确的读法。“羿”,音诣,又有音户系反;“蓬蒙”,音符恭反,徐氏音扶公反。司马说:羿是古代善射者,蓬蒙是羿的弟子。“眄”,音莫练反,旧音莫显反;本子有作“睥”的,音普计反。“睨”,音诣,郭氏音五米反。李说:是斜着眼看。“长技”,音其绮反。【二】【疏】柘、棘、枸、枳,都是带刺的恶劣树木。猿处在带刺的树上,就不能施展敏捷灵巧的本领,因此心中悲伤恐惧而战栗,形体行动危险而侧目而视;这不是说它的筋骨与先前不同,而是所处的形势不便利。士人遇到乱世,也必须如此。【释文】“柘棘”,音章夜反;“枳”,音吉氏反,又音纸;“枸”,音矩;“悼”,按字读,又音直吊反。◎庆藩按:《说文》说:“悼,是害怕。”陈、楚一带把害怕叫作“悼”。《吕氏春秋·论威》篇说“敌人悼惧、惮恐”,就是这里“振动悼栗”的意思。“不便”,音婢面反,注同。◎王念孙说:古人把所居之地叫作“处势”。《史记·蔡泽传》说,翠鸟、天鹅、犀牛、大象,它们所处的形势并非不远离死亡。也有说“势居”的。《逸周书·周祝》篇说,势居低下的不能成为大的;《贾子·过秦》篇说,到秦王二十多代,常常成为诸侯中的雄主,其势居然如此;《淮南子·原道》篇说,形性不能改变,势居不能移动。有的说“处势”,有的说“势居”,意义相同。《汉书·陈汤传》说:“所以陵借天性,占据真实土地,处在高敞的形势上。” 【三】【注】形势不便利却勉强去做,就会遭到杀戮。【疏】这是合乎当时情势的比喻。当时周王室衰微,六国兴盛,于是上面的君主昏庸,下面的臣子混乱。庄生怀抱道德,却没有人能够任用他,只好隐晦行迹、远离祸害,所以说了这番话。从前殷纣无道,比干忠心进谏,被剖心而死,难道不是一个验证吗?这是援引古事来证明今天,也可以作为后世的明镜。【释文】“乱相”的“相”,音息亮反。“见心”的“见”,音贤遍反。◎卢文弨说:今本作“见剖心”。“强为”的“强”,音其丈反。【校】(一)赵谏议本作“螣”。(二)“也”字依《释文》原本及世德堂本改。(三)“埶”字依《读书杂志》及《汉书》改。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于困境,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左手靠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却歌咏神农氏的风尚;有歌唱的器具,却没有成曲的节拍;有歌唱的声音,却没有宫、角等音调。木头的声音和人的歌声,清晰而和谐地契合于人的心灵。【一】【一】【疏】焱氏,就是神农。孔子是圣人,能够安于穷困和通达;即使遭受陈、蔡之困,也不废弃无为之道。因此左手敲击枯木,右手凭靠枯枝,神情安适自得,歌唱神农氏的淳厚风尚。木头属于八音之一,虽然敲击它,却没有曲调;只是敲木头发声,哪里会有宫、商等音调呢?然而歌声和木声清越淡雅而乐调端正,所以能够与人的内心相应。【释文】“槁木”的“槁”,音苦老反。下同。“猋氏”的“猋”,音必遥反,是古代无为而治的帝王。“犁然”的“犁”,音力兮反,又音力之反。司马说:犁然,就是栗然。“有当”的“当”,音丁浪反。颜回端正身体,转动眼睛窥视他。仲尼担心他会以为自己扩大了个人的道德追求而谋求高位,又爱惜自身而发出哀叹,【一】于是说:“回啊,不接受上天给予的损害很容易【二】,不接受别人给予的好处却很难【三】。没有什么开始不是结束【四】,人与天本来就是一体的【五】。那么现在唱歌的究竟是谁呢【六】?” 【一】【疏】颜回看见仲尼敲木而歌,于是端正身体,转动眼睛观看。仲尼担心他还没有领悟,妄自产生揣测,以为仲尼是在扩大自己的道德,并谋求高位;又以为仲尼爱惜自身遭遇困穷,因而谋求哀叹的曲调。担心他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召来教诲他。【释文】“还目”的“还”,音旋。“而窥”的“窥”,徐氏音规反。“造大”,司马说:“造”是趋向、达到的意思。【二】【注】只是因为安于它,所以容易。【释文】“损易”的“易”,音以豉反。注文及下文同。【三】【注】外物偶然到来,不能禁止和抵御。【疏】自然的道理,有穷困阻塞所造成的损害;通达时命之理,安然接受它就容易。人伦的道路,有爵禄带来的好处;这些好处偶然到来并寄托于人,推辞它却很难。这说明仲尼虽然敲木歌唱,却并没有哀怨之心。【四】【注】今天作为开始的事情,昨天看就是结束;那么所谓开始,立即也就是结束。这是说变化没有穷尽。【疏】“卒”就是终结。今天作为开始的事情,昨天就是终结。这里要说明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没有生也没有死。既然没有死和生,又有什么穷困阻塞值得哀伤呢!【五】【注】都是自然而然。
【疏】所谓天损人益者,犹是教迹之言也。若至凝理处,皆是自然,故不二也。【六】【注】任其自尔,则歌者非我也。【疏】夫大圣虚忘,物我兼丧。我既非我,歌是谁歌!我乃无身,歌将安寄也!【校】(一)爵字依下正文爵禄并至补。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一)之泄也【一】,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二】。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三】!”【一】【注】不可逃也。【疏】前略标名,此下解义。桎,塞也。夫命终穷塞,道德不行,此犹大地虚盈,四时转变,运动万物,发泄气候也。【释文】《穷桎》之实反。◎家世父曰:穷桎不行,言饥渴寒暑足以梏桎人,而使不自适。然而饥渴以驱之,寒暑以运之,不能抗而不受也,与之俱逝而已矣。《运物》司马云:运,动也。《之泄》息列反。司马云:发也。徐以世反。【二】【注】所谓不识不知而顺帝之则也。【疏】偕,俱也。逝,往也。既体运物之无常,故与变化而俱往,而无欣恶于其间也。【释文】《言与之》言,我也。【三】【注】所在皆安,不以损为损,斯待天而不受其损也。【疏】夫为人臣者,不敢逃去君命。执持臣道,(由)〔犹〕自如斯,而况为变化穷通,必待自然之理,岂可违距者哉!【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物作化。“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一】,爵禄并至而不穷【二】,物之所利,乃非己也【三】,吾命其在外者也【四】。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五】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六】。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七】,社稷存焉尔【八】。”【一】【注】感应旁通为四达。【二】【注】旁通,故可以御高大也。【三】【注】非己求而取之。【疏】始,本也。乃,宜也。妙本虚寂,迹用赴机,傍通四方,凝照九表,既靡好爵,财德无穷,万物利求,是其宜也。【四】【注】人之生,必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质而已。【疏】孔子圣人,挺于天命,运兹外德,救彼苍生,非瓦石形质也。【五】【注】盗窃者,私取之谓也。今贤人君子之致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疏】夫贤人君子,尚不为盗窃,况孔丘大圣,宁肯违天乖理而私取于爵禄乎?傥来而寄,受之而已矣,盖无心也。【六】【注】避祸之速。【疏】鷾鸸,燕也。实,食也。智能远害全身,鸟中无过燕子。飞入人舍,欲作窠巢,目略处所不是宜便,不待周给看(咏)〔视〕,即远飞出。假令衔食落地,急弃而走,必不复收,避祸之速也。【释文】《莫知》音智。《鷾》音意。《鸸》音而。或云:鷾鸸,燕也。《目之所不宜处》昌吕反。言不可止处,目已罗络知之,故弃之。【七】【注】未有自疏外于人而人存之者也。畏人而入于人舍,此鸟之所以称知也。【疏】袭,入也。燕子畏惧于人而依附人住,入人舍宅,寄作窠巢,是故人爱而狎之,故得免害。亦(由)〔犹〕圣人和光在世,混迹人间,戒慎灾危,不溺尘境,苍生乐推而不厌,故得久视长(全)〔生〕(一)。【八】【注】况之至人,则玄同天下,故天下乐推而不厌,相与社而稷之,斯无受人益之所以为难也。【疏】圣德遐被,群品乐推,社稷之存,故其宜矣。所谓人益,此之谓乎!◎家世父曰:有土而因有社,有田而因有稷。社者,所以居也;稷者,所以养也。鸟亦有其居,鸟亦有其养,鷾鸸之袭诸人间,不假人以居而因自为居,不假人以养而因自为养也。【校】(一)生字依老子改。“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一】,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二】。”【一】【注】莫觉其变。【疏】禅,代也。夫道通生万物,变化群方,运转不停,新新变易,日用不知,故莫觉其代谢者也。既(无)日新而变,何始卒之有耶!【释文】《其禅》市战反。司马云:授予也。【二】【注】日夜相代,未始有极,故正而待之,无所为怀也。【疏】夫终则是始,始则是终,故何能定终始!既其无终与始,则无死与生,是以随变任化,所遇皆适,抱守正真,待于造物而已矣。【释文】《焉知》于虔反。下同。“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一】。人之不能有天,性也【二】,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三】!”【一】【注】凡所谓天,皆明不为而自然。【疏】夫人伦万物,莫不自然;爱及自然也,是以人天不二,万物混同。【二】【注】言自然则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
译【疏】所谓上天给予损害、别人给予好处,仍然只是教化层面的说法。若达到凝聚于道理的境界,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所以并没有二致。【六】【注】任凭事情自然如此,那么歌唱的就不是“我”了。【疏】大圣人虚空而忘我,物与我一并丧失。既然“我”都不是我,那么是谁在歌唱?我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身体,歌声又将寄托在哪里呢!【校】(一)“爵”字依下文“爵禄并至”补入。回说:“请问,不接受上天给予的损害为什么容易?” 仲尼说:“饥渴、寒暑,穷困阻塞而使人无法行动,这是天地运行的常态,是万物运动、气机发泄的表现【一】;所谓与它一同流逝,就是说要和它一起前行【二】。作为臣子的人,不敢逃避它。奉行臣子的道理尚且应当如此,更何况是用来对待上天的道理呢【三】!” 【一】【注】不能逃避。【疏】前面只是略举名目,这里开始解释义理。“桎”是阻塞。命运终究会有穷困阻塞,道德也有不能施行的时候;这就如同大地有虚有盈,四时不断转变,推动万物运行,发泄时令之气。【释文】“穷桎”的“桎”,音之实反。◎家世父说:“穷桎不行”,是说饥渴、寒暑足以拘束人,使人不能自得。然而饥渴在驱迫人,寒暑在运转人,人不能抗拒而不接受,只能与它们一同流逝。“运物”,司马说:“运”是运动。“之泄”的“泄”,音息列反。司马说,是发散。徐氏音世反。【二】【注】这就是所谓“不识不知而顺从上帝的法则”。【疏】“偕”是一起;“逝”是前往。既然体察到万物运行变化无常,所以便与变化一同前行,不在其中产生喜爱或厌恶。【释文】“言与之”的“言”,是“我”的意思。【三】【注】无论处在哪里都能安然,不把损害当作损害,这才是顺应上天而不受其损害。【疏】作为臣子的人,不敢逃避君主的命令。奉持臣子的道理尚且应当如此,何况变化中的穷困与通达,必定要依靠自然的道理,难道可以违背抗拒吗!【校】(一)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物”作“化”。“什么叫作不接受别人给予的好处很难?” 仲尼说:“本源一旦发挥作用,便能通达四方【一】;爵禄一并到来而没有穷尽【二】,这是万物所要给予的利益,原本并不属于自己【三】;我所受的命运,是在自身之外的【四】。君子不做盗,贤人不做窃贼。若我把它取来,那算什么呢【五】?所以说,鸟中没有比鷾鸸更有智慧的了。眼睛看到不适合停留的地方,便不再细看;即使它的食物掉下来了,也会丢弃它而飞走【六】。它因为害怕人,却又进入人家居住【七】,那里只是有它的社稷罢了【八】。” 【一】【注】感应相通、旁通四方,就叫作“四达”。【二】【注】能够旁通四方,所以可以驾驭高大之物。【三】【注】不是自己求取而得到的。【疏】“始”是本源;“乃”是适宜。精妙的本体虚静寂寥,显现的作用则随应机缘,旁通四方,光照九方之外;既不贪恋爵位,又有无穷的财德,万物所求取的利益,正是它所适宜的。【四】【注】人的出生,必然在自身之外有与万物接触的命运,不像瓦石那样,只停留在形体本身而已。【疏】孔子是圣人,承受天命而生,运用这种外在的德性来拯救苍生,并不是瓦石那样只有形质。【五】【注】盗窃,是说私自取得。如今贤人君子获得爵禄,并不是私自窃取,只是接受它罢了。【疏】贤人君子尚且不做盗窃之事,何况孔丘这样的圣人,难道肯违背上天、背离道理而私自取得爵禄吗?爵禄偶然到来并寄托于身,只是接受它罢了,大概是没有私心的。【六】【注】这是躲避祸害的迅速。【疏】鷾鸸,就是燕子;“实”是食物。在远离祸害、保全自身的智慧方面,鸟类没有超过燕子的。它飞进人家,想筑巢居住;眼睛一看某处不适合停留,便不等仔细查看,立即飞走。即使衔来的食物掉到地上,也赶紧丢下逃走,一定不会再回来取,这是躲避祸害的迅速。【释文】“莫知”的“知”,音智。“鷾”,音意;“鸸”,音而。有人说:鷾鸸就是燕子。“目之所不宜处”的“处”,音昌吕反。意思是不能停留的地方,燕子一看便已知道,所以丢弃食物离开。【七】【注】从来没有自己疏远、置身于人之外,而人还会容纳它的。燕子因为害怕人却进入人家,这正是这种鸟被称为有智慧的原因。【疏】“袭”是进入。燕子害怕人,却依附人居住,进入人家筑巢,因此人喜爱它、亲近它,它便得以免除伤害。这也如同圣人隐藏光芒生活在世间,混迹于人群,戒慎灾祸危险,不沉溺于尘世境界;百姓乐于推重他而不厌弃他,所以能够长久存在、长生。【一】【八】【注】何况达到至人境界的人,能够与天下玄妙地同一,所以天下人乐于推重他而不厌弃他,共同把他奉为社神、稷神;这就是不接受别人给予的好处之所以困难。【疏】圣人的德行远播,众人乐于推重他;社稷得以保存,所以这才是合宜的。所谓别人给予的好处,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家世父说:有土地,因而有社;有田地,因而有稷。社,是使人有所居;稷,是使人有所养。鸟也有自己的居处,鸟也有自己的食物。鷾鸸进入人间,并不是借助人来居住,而是借人之处自己营巢;并不是借助人来养活,而是自己取得食物。【校】(一)“生”字依《老子》改。“什么叫作没有开始不是终结?” 仲尼说:“万物发生变化,却不知道它们何时交替【一】,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只是端正自己、顺应着等待罢了【二】。” 【一】【注】没有察觉它的变化。【疏】“禅”是代替。道贯通而生育万物,使万物发生各种变化,运行不停止,日日更新、不断变易,而人每天使用它们却不知道,所以没有谁察觉它们正在交替代谢。既然每天都在更新变化,哪里还有所谓开始和终结呢!【释文】“其禅”的“禅”,音市战反。司马说:是授予、交替的意思。【二】【注】日夜相互更替,从来没有终极,所以端正自己而等待它,不必把什么放在心上。【疏】终结就是开始,开始就是终结,所以怎么能确定什么是终、什么是始呢?既然没有终结和开始,也就没有死和生,因此随顺变化、任凭造化,遇到什么都能适意,守持正真,等待造物者而已。【释文】“焉知”的“焉”,音于虔反。下文同。“什么叫作人与天是一体的?” 仲尼说:“有人,这是天;有天,也还是天【一】。人不能自行拥有天性,这是人的本性【二】;圣人安然地顺着形体变化而终其一生【三】!” 【一】【注】凡是所说的“天”,都明白是指不加作为而自然而然。【疏】人伦和万物,没有什么不是自然而然;爱护万物也应当顺其自然,所以人与天没有二致,万物都是混同为一的。【二】【注】说是自然而然,它就自然而然了;人哪里能够故意拥有这种自然呢?只是自然而然罢了,所以说是本性。
【疏】夫自然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耳,不为也,岂是能有之哉!若谓所有,则非自然也。故知自然者性也,非人有之矣。此解前有天之义也。【三】【注】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也。【疏】晏然,安也。逝,往也。夫圣人通始终之不二,达死生之为一,故能安然解体,随化而往,泛乎无始,任变而终。◎家世父曰:孟子,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庄子之云人之不能有天,即孟子所谓性焉有命者也。庄子以其有物有欲者为人而自然为天,于是断声色,去臭味,离天与人而二之。其曰人与天一,犹之去人以就天也。圣人尽性以知天,其功不越日用饮食。性也有命,而固不谓之性,命也有性,而固不谓之命,是之谓天与人一。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一】。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一)裳躩步,执弹而留之【二】。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三】;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四】。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五】,二类相召也【六】!”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七】。【一】【疏】雕陵,栗园名也。樊,蔺也,谓游于栗园蔺篱之内也。运,员也。感,触也。颡,额也。异常之鹊,从南方来,翅长七尺,眼圆一寸,突着庄生之额,仍栖栗林之中。【释文】《雕》徐音雕。本亦作雕。《陵之樊》音烦。司马云:雕陵,陵名,樊,藩也,谓游栗园藩篱之内也。樊,或作野。野,古野字。《翼广》光浪反。《运寸》司马云:可回一寸也。◎王念孙曰:司马彪曰,运寸,可回一寸也。案司马以运为转运之运,非也。运寸与广七尺相对为文,广为横则运为从也。目大运寸,犹言目大径寸耳。越语,句践之地广运百里,韦注曰:东西为广,南北为运。是运为从也。西山经曰,是山也广员百里。员与运同。周官大司徒,周知九州岛之地域广轮之数;士丧礼记,广尺,轮二尺;郑注并曰:轮,从也。轮与运,声近而义同,广轮即广运也。《感周之颡》息荡反。李云:感,触也。【二】【疏】殷,大也。逝,往也。躩步,犹疾行也。留,伺候也。翅大不能远飞,目大不能远视。庄生怪其如此,仍即起意规求,既而举步疾行,把弹弓而伺候。【释文】《翼殷不逝目大不睹》司马云:殷,大也,曲折曰逝。李云:翼大逝难,目大视希,故不见人。《蹇》起虔反。《躩》李驱碧反,徐九缚反。司马云:疾行也。案即论语云足躩如也。《执弹》徒旦反。《留之》力救反。司马云:宿留伺其便也。【三】【注】执木叶以自翳于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释文】《螳》音堂。《螂》音郎。《执翳》于计反。司马云:执草以自翳也。《搏之》郭音博,徐音付。《之见乎》贤遍反。【四】【注】目能睹,翼能逝,此鸟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疏】搏,捕也。真,性命也。庄生执弹未放,中间忽见一蝉,隐于树叶,美兹荫庇,不觉有身;有螳螂执木叶以自翳,意在捕蝉,不觉形见异鹊;异鹊从螳螂之后,利其捕蝉之便,意在取利,不觉性命之危,所谓忘真矣。【释文】《其真》司马云:真,身也。【五】【注】相为利者,恒相(二)为累。【疏】既睹蝉鹊徇利忘身,于是怵然惊惕,仍(言)〔发〕噫叹之声。故知物相利者,必有累忧。【释文】《怵然》肇律反。【六】【注】夫有欲于物者,物亦有欲之。【疏】夫有欲于物者,物亦欲之也。是以蝉鹊俱世物之徒,利害相召,必其然也。【七】【注】谇,问之也。【疏】捐,弃也。虞人,掌栗园之虞候也。谇,问也。既觉利害相随,弃弹弓而反走,虞人谓其盗栗,故逐而问之。【释文】《谇之》本又作讯,音信,问也。司马云:以周为盗栗也。【校】(一)阙误作褰,云:张本作蹇。(二)赵谏议本相作常。庄周反入(一),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一】?”【一】【疏】庄周见鹊忘身,被疑盗栗,归家愧耻,不出门庭。姓蔺名且,庄子弟子,怪师顷来闭户,所以从而问之。
译【疏】所谓自然,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而然如此,只是自然发生,并不是有所作为,哪里是人能够拥有的呢?如果说是自己所有,那就不是自然了。因此可知,自然就是本性,并不是人所占有的。这是解释前面“有天”的意义。【三】【注】安然自得而不自矜,形体随着变化一同运行。【疏】“晏然”是安然;“逝”是前往。圣人通达始终没有二致,也明白死生本来是一体,所以能够安然地解脱形体,随着变化而往来,在无始之境中漂游,任凭变化而终结。◎家世父说:《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眼睛对于色彩,耳朵对于声音,鼻子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都是人的本性,但其中又有命运。庄子所说“人不能拥有天”,就是孟子所说的“本性中还有命运”。庄子把有外物、有欲望的状态看作人,把自然看作天,于是断绝声色,去除臭味,使天与人分离为二。他说人与天一,仍然是舍弃人而趋向天。圣人尽其本性而知天,他的功夫并不超出日常饮食生活。本性中有命运,却不能固执地只称为本性;命运中有本性,也不能固执地只称为命运,这才叫作天与人一。庄周游历雕陵的栗园篱笆内,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翅膀展开有七尺,眼睛直径一寸,撞到庄周的额头后,停落在栗树林中【一】。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那么大却不能远飞,眼睛那么大却看不远?”他提起衣裳,快步走去,拿着弹弓伺机等待它【二】。他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便忘记了自身;螳螂拿着树叶遮蔽自己去捕捉它,看见有利可得,便忘记了自己的形体【三】;那只奇异的鹊鸟跟在后面,想从中获利,也忘记了自己的真性【四】。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互相牵累【五】,两类事物会彼此招引【六】!”于是丢下弹弓转身逃走,虞人追上来责问他【七】。【一】【疏】雕陵是栗园的名称。樊是篱笆,意思是在栗园篱笆之内游览。“运”是圆的意思;“感”是触碰;“颡”是额头。一只异常的鹊鸟从南方飞来,翅膀长七尺,眼睛直径一寸,突然撞到庄生的额头,随后停在栗树林中。【释文】“雕”,徐氏音雕,本字也作“雕”。“陵之樊”的“樊”,音烦。司马说:雕陵是山陵名;樊是篱笆,意思是在栗园篱笆以内游览。樊字有的本子作“野”,“野”是“野”的古字。“翼广”的“广”,音光浪反。“运寸”,司马说:可以转动一寸。◎王念孙说:司马彪说“运寸”是可以转动一寸。按司马的解释,把“运”当作转动之“运”,不对。“目大运寸”和“翼广七尺”相对成文,“广”是横向宽度,那么“运”就是纵向长度。目大运寸,就如同说眼睛大而直径一寸。《越语》说句践的土地“广运百里”,韦昭注说东西为广,南北为运,所以运是纵向。《西山经》说此山“广员百里”,员与运相同。《周官·大司徒》说周知九州地域广轮的数目;《士丧礼记》说宽一尺、纵长二尺;郑玄注都说轮是纵向。轮与运声音相近而意义相同,广轮就是广运。“感周之颡”的“感”,音息荡反。李氏说:感是触碰。【二】【疏】“殷”是大的意思;“逝”是前往;“躩步”就是快步走;“留”是伺机等待。翅膀太大,不能远飞;眼睛太大,不能远视。庄生对它这样感到奇怪,于是起意捕捉,接着快步走去,拿着弹弓伺机等待。【释文】“翼殷不逝,目大不睹”,司马说:“殷”是大,曲折行进叫“逝”。李氏说:翅膀大则飞行困难,眼睛大则视野反而狭小,所以看不见人。“蹇”的“蹇”,音起虔反。“躩”的“躩”,李氏音驱碧反,徐氏音九缚反。司马说:是快步走。《论语》说“足躩如也”,意思相同。“执弹”的“弹”,音徒旦反。“留之”的“留”,音力救反。司马说:停留在那里,等待机会。【三】【注】螳螂拿树叶遮蔽自己,却忘了自己的形体已经被奇鹊看见。【释文】“螳”,音堂;“螂”,音郎。“执翳”的“翳”,音于计反。司马说:拿草遮蔽自己。“搏之”的“搏”,郭氏音博,徐氏音付。“之见乎”的“见”,音贤遍反。【四】【注】眼睛能够看,翅膀能够飞,这是鸟的真性;如今它看见有利可得,所以忘掉了这些。【疏】“搏”是捕捉;“真”是性命。庄生拿着弹弓还没有发射,中间忽然看见一只蝉藏在树叶中,贪恋这美好的荫蔽,竟不知道自身的存在;又有一只螳螂拿着树叶遮住自己,意在捕蝉,却不知道自己的形体已经被奇鹊看见;奇鹊跟随在螳螂后面,想利用它捕蝉的机会获利,却不知道性命正面临危险,这就叫作忘掉真性。【释文】“其真”,司马说:“真”是自身。【五】【注】互相以对方为利的事物,常常也互相造成牵累。【疏】庄生看见蝉和鹊追逐利益而忘掉自身,于是惊惧警醒,随即发出“唉”的叹息声。因此知道,以万物为利益的,必然也会受到牵累和忧患。【释文】“怵然”的“怵”,音肇律反。【六】【注】对外物有所欲求,外物也会对他有所欲求。【疏】对万物有所欲求,万物也会反过来欲求他。因此蝉和鹊都是世间万物中的一类,利害彼此招引,必然如此。【七】【注】“谇”是责问。【疏】“捐”是丢弃;虞人是掌管栗园巡察事务的人;“谇”是询问。庄生既然察觉到利害总是相随,便丢下弹弓转身逃走。虞人以为他偷栗子,所以追上来责问他。【释文】“谇之”有的本子又作“讯”,音信,是询问的意思。司马说:虞人以为庄周是偷栗子的。【校】(一)阙误本作“褰”,并说张本作“蹇”。(二)赵谏议本“相”作“常”。庄周回到家中【一】,三个月都不痛快。蔺且跟随在旁,问他说:“先生近来为什么非常不痛快呢【一】?” 【一】【疏】庄周看见鹊鸟而忘掉自身,又被怀疑偷栗子,回家后感到羞耻,便不出门庭。蔺且,姓蔺名且,是庄子的弟子;他奇怪老师近来闭门不出,所以跟随在旁询问。
【释文】《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司马云:不出坐庭中三月。◎王念孙曰:释文曰,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司马云:不出坐庭中三月。案如司马说,则庭上须加出字而其义始明。下文云,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若以甚不庭为甚不出庭,则尤不成语。今案庭当读为逞。不逞,不快也;甚不逞,甚不快也。忘吾身,忘吾真,而为虞人所辱,是以不快也。方言曰:逞,晓,快也。自关而东,或曰晓,或曰逞;江淮陈楚之间曰逞。桓六年左传今民馁而君逞欲,周语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韦杜注并曰:逞,快也。逞字古读若呈,声与庭相近,故通作庭。(张衡思玄赋怨素意之不逞,与情名声营平峥祯鸣荣宁为韵。说文:逞,从,呈声。僖二十三年左传淫刑以逞,释文逞作呈。方言:逞,解也。广雅作呈。)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是也。下文言夫子顷间甚不庭,若三月之久,不得言顷间矣。《蔺》力信反。一本作。《且》子余反。司马云:蔺且,庄子弟子。◎庆藩案文选郭景纯江赋注引司马云:顷,久也。谢灵运入华子洞是麻源第三谷诗注引司马云:顷,常久也。释文阙。【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入下有宫字。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一】,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二】。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令〕(一)【三】,'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二)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四】。”【一】【注】夫身在人间,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于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释文】《夷易》以豉反。《不度》直落反。【二】【注】见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见,几忘反鉴之道也。【疏】我见利徇物,爱守其形,而利害相召,忘身者也。既睹鹊蝉,归家不出门庭,疑亦自责,所谓因观浊水,所以迷于清泉,虽非本情合真,犹存反照之道。【释文】《自见》贤遍反。【三】【注】不违其禁令也。【疏】庄周师老聃,故称老子为夫子也。夫达者同尘入俗,俗有禁令,从而行之。今既游彼雕陵,被疑盗栗,轻犯宪纲。悔责之辞。【四】【注】以见问为戮。夫庄子推平于天下,故每寄言以出(三)意,乃毁仲尼,贱老聃,上掊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疏】意在异鹊,遂忘栗林之禁令,斯忘身也。字亦作真字者,随字读之。虞人谓我偷栗,是成身〔之〕耻(之)辱如此,是故不庭。夫庄子大人,隐身卑位,遨游(末)〔宋〕国,养性漆园,岂迷目于清渊,留意于利害者耶!盖欲评品群性,毁残其身耳。【释文】《上掊》普口反。【校】(一)令字依阙误引成玄瑛本改,郭注亦作令。(二)阙误引文如海、张君房本栗林俱作□□。(三)赵谏议本无言以出三字。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一)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一】【一】【疏】姓阳,名朱,字子居,秦人也。逆旅,店也。往于宋国,宿于中地逆旅。美者恃其美,故人忘其美而不知也;恶者谦下自恶,故人忘其恶而不知也。【释文】《阳子》司马云:阳朱也。【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人作之。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一】!”【一】【注】言自贤之道,无时而可(一)。【疏】夫种德立行而去自贤轻物之心者,何往而不得爱重哉!故命门人记之云耳。【释文】《而去》起吕反。《之行》下孟反。【校】(一)赵谏议本可下有也字。
译【释文】“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司马说:三个月不出来坐在庭院中。◎王念孙说:《释文》说“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司马说是不出来坐在庭中三个月。按司马的说法,“庭”字上应当加“出”字,意思才明白。下文说“先生近来为什么非常不庭”,如果把“甚不庭”解释为“很久不出庭”,尤其不成语。现在考察,“庭”应读作“逞”。“不逞”是不快,“甚不逞”就是非常不快。庄周忘掉自身、忘掉真性,却被虞人羞辱,所以不快。《方言》说:“逞”是晓、快的意思。自函谷关以东,有的地方说“晓”,有的地方说“逞”;江淮、陈、楚之间说“逞”。《左传》桓公六年说“今民馁而君逞欲”,《国语·周语》说“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韦昭、杜预的注都说“逞”是快。“逞”古音近“呈”,声音与“庭”相近,所以通作“庭”。(《张衡·思玄赋》“怨素意之不逞”,与情、名、声、营、平、峥、祯、鸣、荣、宁押韵。《说文》说“逞,从辵,呈声”。《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淫刑以逞”,《释文》作“呈”。《方言》说“逞”是解脱,《广雅》作“呈”。)“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是对的。下文说“先生近来为什么非常不庭”,如果真是三个月之久,就不能说“近来”。“蔺”的“蔺”,音力信反。一本缺此字。“且”的“且”,音子余反。司马说:蔺且是庄子的弟子。◎庆藩按:《文选》郭璞《江赋》注引司马说:“顷”是久;谢灵运《入华子洞是麻源第三谷》诗注引司马说:“顷”是常久。《释文》遗漏了这条。【校】(一)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入”字下有“宫”字。庄周说:“我只守着外在形体,却忘掉了自身【一】;我观看浑浊的水,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中【二】。况且我听先生说过:‘进入一个地方,就要顺从那个地方的风俗和禁令【三】。’如今我游历雕陵,却忘掉了自身;奇鹊撞到我的额头;我游于栗林却忘掉了真性,栗园的虞人把我当作偷盗者而羞辱我,所以我才不痛快【四】。” 【一】【注】身体处在人世间,世间有平坦和险阻;如果把平易的外在形态推用于这个世间,却不考虑这个世间所适宜的事情,这就是只守外在形体而忘掉自身。【释文】“夷易”的“易”,音以豉反。“不度”的“度”,音直落反。【二】【注】看见外物却不能明察,反而因外物而自我显现,几乎忘记了返回自身、反观自照的道理。【疏】我看见利益便追逐外物,爱惜、守护自己的形体,这就是忘掉自身。看见鹊鸟和蝉之后,回家便不出门庭,也许是在责备自己;这就像因为观看浑浊的水,反而迷失于清泉之中。虽然不是本来的情形,也符合真实道理,仍然保留着返观自身的途径。【释文】“自见”的“见”,音贤遍反。【三】【注】不违背当地的禁令。【疏】庄周以老聃为师,所以称老子为先生。通达的人同尘入俗,世俗有禁令,就依从它而行。如今既然游历雕陵,又被怀疑偷栗子,就是轻易触犯了法令。这是悔恨自责的话。【四】【注】把被人责问看作羞辱。庄子主张天下平等,所以常常寄托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旨,于是上面毁谤仲尼,轻视老聃,向上抨击三皇,向下痛斥自身。【疏】庄周的心思在奇鹊上,于是忘掉了栗林的禁令,这就是忘掉自身。“真”字也作“身”字的,便依字面读作“真”。虞人说我偷栗子,这是使自身蒙受如此的耻辱,所以不痛快。庄子是伟大的人,哪里会因为身处卑微地位,游历宋国、在漆园修养性情,就迷失于清澈的深渊、留意于利害呢?大概只是想评论众人的本性,借此毁伤自己的形迹罢了。【释文】“上掊”的“掊”,音普口反。【校】(一)“令”字依阙误本引用成玄瑛本改,郭注也作“令”。(二)阙误本引用文如海本、张君房本,“栗林”均作缺字。(三)赵谏议本没有“言以出”三字。阳子到宋国去,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一】,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受到轻视。阳子问其中的原因,旅店的小伙计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反而不知道她哪里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反而不知道她哪里丑陋。”【一】【一】【疏】姓阳,名朱,字子居,是秦国人。逆旅就是旅店。他前往宋国,住在中途的旅店。漂亮的人倚仗自己的美貌,所以人们反而忘了她的美貌,看不出她的美;丑陋的人谦逊自抑,认为自己丑陋,所以人们反而忘了她的丑陋,也看不出她的丑。【释文】“阳子”,司马说:就是阳朱。【校】(一)阙误本引用刘得一本,“人”作“之”。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实行贤德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无论到哪里,怎么会不受人爱重呢【一】!” 【一】【注】自以为贤能的做法,没有任何时候是可取的。【疏】培植德行、建立功业,却去掉自以为贤能并轻视外物的心态,这样的人到哪里会不得到爱重呢?所以阳子命令门人记住这句话。【释文】“而去”的“去”,音起吕反。“之行”的“行”,音下孟反。【校】(一)赵谏议本“可”字下有“也”字。
卷七下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一】【一】【释文】以人名篇。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一】。【一】【疏】姓田,名无择,字子方,魏之贤人也,文侯师也。文侯是毕万七世孙,武侯之父也。姓溪,名工,亦魏之贤人。【释文】《田子方》李云;魏文侯师也,名无择。◎庆藩案释文引李云,田子方,名无择。无择当作无。斁择皆从睪声,古通用字。诗大雅思齐古之人无斁,郑笺作无择。说文:斁,厌也,一曰终也。无厌则有常,故字曰子方。(礼檀弓郑注云:方,常也。)《数称》双角反,又所主反。下同。《溪》音溪,又音兮。司马本作鸡。《工》李云:溪工,贤人也。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一】”【一】【疏】溪工是子方乡里人也,称说言道,频当于理,故无择称之,不是师。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一】?”【一】【疏】居在郭东,因以为氏,名顺子,子方之师也。既是先生之师,何故不称说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一】,人貌而天【二】,虚缘而葆真,【三】清而容物【四】。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五】。无择何足以称之【六】!”【一】【注】无假也。【疏】所谓真道人也。【二】【注】虽貌与人同,而独任自然。【疏】虽复貌同人理,而心契自然也。【三】【注】虚而顺物,故真不失。【疏】缘,顺也。虚心顺物,而恒守真宗,动而常寂。【释文】《葆真》音保。本亦作保。【四】【注】夫清者患于大絜,今清而容物,与天同也。【疏】郭注云,清者患于大絜,今清而容物,与天同也。【释文】《大絜》音泰。◎俞樾曰:郭注以人貌而天四字为句,殆失其读也。此当以人貌而天虚为句。人貌天虚,相对成义。缘而保真为句,与清而容物相对成义。虚者,孔窍也。淮南子泛论篇若循虚而出入,高注曰:虚,孔窍也。训孔窍,故亦训心。俶真篇虚室生白,注曰:虚,心也。太玄断初一曰断心灭斧,失初一曰刺虚灭刃。灭刃与灭斧同,刺虚与断心同,故毅初一曰怀威满虚,犹言满心也。说详太玄经。此云人貌而天虚即人貌而天心,言其貌则人,其心则天也。学者不达虚字之义,误属下读,则人貌而天句文义不完。下两句本相俪者亦参差不齐矣。养生主篇缘督以为经,释文引李云:缘,顺也。缘而葆真者,顺而葆真也。上缀虚字亦为无义。【五】【注】旷然清虚,正己而已,而物邪自消。【疏】世间无道之物,斜僻之人,东郭自正容仪,令其晓悟,使惑乱之意自然消除也。【释文】《物邪》似嗟反。【六】【疏】师之盛德,深玄若是,无择庸鄙,何足称扬也!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一】!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二】。吾所学者直土梗耳【三】,夫魏真为我累耳【四】!”【一】【疏】傥然,自失之貌。闻谈顺子之德,傥然靡据,自然失所谓,故终日不言。于是召前立侍之臣,与之语话,叹东郭子之道,深远难知,谅全德之人,可以君子万物也。【释文】《傥然》敕荡反。司马云:失志貌。《而语》鱼据反。【二】【注】自觉其近。【释文】《圣知》音智。《之行》下孟反。《形解》户买反。《口钳》其炎反,(余)〔徐〕(一)其严反。【三】【注】非真物也。【疏】我初昔修学,用先王圣智之言,周孔仁义之行,为穷理至极;今闻说子方之师,其道弘博,遂使吾形解散,不能动止,口舌钳困,无可言语,自觉所学,土人而已,逢雨则坏,并非真物。土梗者,土人也。【释文】《直》如字。本亦作真,下句同。元嘉本此作真,下句作直。◎卢文弨曰:今本作真。《土梗》更猛反。司马云:土梗,土人也,遭雨则坏。◎庆藩案文选刘孝标广绝交论注引司马云:梗,土之榛梗也。一切经音义二十引司马云:土梗,土之木梗,亦木人也;土木相偶,谓以物像人形,皆曰偶耳。与释文异。【四】【注】知至贵者,以人爵为累也。【疏】既闻真道,隳体坐忘,故知爵位坛土,适为忧累耳。【校】(一)徐字依世德堂本改。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一】
译卷七下: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一】【一】【释文】以人物姓名作为篇名。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称赞溪工【一】。【一】【疏】姓田,名无择,字子方,是魏国的贤人,也是文侯的老师。文侯是毕万的七世孙、武侯的父亲。溪姓,名工,也是魏国的贤人。【释文】“田子方”,李氏说:是魏文侯的老师,名无择。◎庆藩按:《释文》引用李氏说田子方名无择,“无择”应作“无斁”。“斁”和“择”都从睪声,古代通用。《诗经·大雅·思齐》的“古之人无斁”,郑玄笺作“无择”。《说文》说:“斁”,是厌倦,又是终止。没有厌倦便能恒常,所以字叫子方。(《礼记·檀弓》郑注说:“方”是恒常。)“数称”的“数”,音双角反,又音所主反,下文同。“溪”,音溪,又音兮。司马本作“鸡”。“工”,李氏说:溪工是贤人。文侯说:“溪工,是你的老师吗?” 子方说:“不是。溪工是无择的同乡;他说话论道多次合乎道理,所以无择称赞他。【一】” 【一】【疏】溪工是子方的同乡。他谈论道理,常常符合道理,所以无择称赞他,并不是他的老师。文侯说:“那么你就没有老师吗?” 子方说:“有。” 文侯问:“您的老师是谁呢?” 子方说:“东郭顺子。” 文侯说:“既然如此,那么先生为什么从来没有称赞过他呢?” 【疏】他居住在城郭东面,所以以东郭为氏,名叫顺子,是子方的老师。既然是先生的老师,为什么不称说他呢?子方说:“他的为人是真实无伪的;外表像人,而内心任循自然;虚心顺应万物而保全真实;清静而又能容纳万物。对于不合于道的人和事,他端正自己的仪容使之觉悟,让人的邪念自行消除。像这样无可挑剔的人,哪里是我所能称扬的呢!” 【注】没有虚假。【疏】就是说的真实的得道人。【注】虽然外貌与常人相同,却独自任循自然。【疏】虽然形貌与常人相同,但内心却与自然相合。【注】虚心而顺应万物,所以不会失去真实。【疏】“缘”就是顺应。虚心顺应万物,却始终守护真实的根本,虽有行动而常处于寂静。【释文】“葆真”的“葆”音保。本子也作“保”。【注】清静的人容易陷于过分洁净;如今他清静而能容纳万物,这就与天相同了。【疏】郭象注说:“清静的人容易陷于过分洁净;如今他清静而能容纳万物,这就与天相同了。” 【释文】“大絜”的“絜”音泰。◎俞樾说:郭象注把“人貌而天”四字断为一句,大概失去了正确的读法。这里应当把“人貌而天虚”断为一句。“人貌”与“天虚”相对,意义才能完整;“缘而保真”断为一句,与“清而容物”相对,也才意义相成。“虚”是孔窍。《淮南子·泛论篇》说“若循虚而出入”,高诱注说:“虚,孔窍。”既然解释为孔窍,所以也可以解释为心。《俶真篇》说“虚室生白”,注说:“虚,心。”《太玄·断初一》说“断心灭斧”,《失初一》说“刺虚灭刃”。“灭刃”与“灭斧”相同,“刺虚”与“断心”相同,所以《毅初一》说“怀威满虚”,仍然是说充满内心。详见《太玄经》的说明。这里说“人貌而天虚”,就是“人貌而天心”,意思是外貌是人,内心则是天。学者不了解“虚”字的含义,误把它连到下一句,便使“人貌而天”这句话文义不完整;下面两句本来相互对偶,也因此变得参差不齐。《养生主篇》说“缘督以为经”,《释文》引李颐说:“缘,顺也。”所谓“缘而葆真”,就是顺应万物而保全真实。上面缀加“虚”字,也没有意义。【注】空旷清虚,只是端正自己而已,万物的邪僻自然就会消失。【疏】世间不合于道的事物和邪僻的人,东郭顺子端正自己的仪容,使他们觉悟,让他们迷乱的心意自然消除。【释文】“物邪”的“邪”音似嗟反切。【疏】老师的盛大德行,深远玄妙到这种程度;无择庸俗浅陋,哪里足以称扬他呢!子方出去后,文侯茫然自失,整天不说话。他召来面前站立的侍臣,对他说:“真是深远啊,德行完备的君子!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已经达到极致;如今听到子方老师的道理,我的形体松解而不想动,嘴巴像被钳住而不想说话。我所学的东西不过是土偶而已,魏国这个身份真正成了我的负累!” 【疏】“傥然”是自我失措的样子。听到谈论东郭顺子的德行,文侯茫然无所凭据,自然失去了原有的见解,所以整天不说话。于是他召来站在面前侍奉的臣子,与他们谈话,感叹东郭子的道理深远难知,认为他是德行完备的人,可以成为万物的君长。【释文】“傥然”的“傥”音敕荡反。司马彪说:是失意的样子。“而语”的“语”音鱼据反。【注】自己觉察到原来的见解浅近。【释文】“圣知”的“知”音智。“之行”的“行”音下孟反。“形解”的“解”音户买反。“口钳”的“钳”音其炎反,徐邈音其严反。【注】不是真实的东西。【疏】我从前学习,把先王的圣智之言、周公和孔子的仁义行为当作穷究事理的最高境界。如今听到子方老师的学说,他的道理广大博深,于是使我的形体松解,不能动止;口舌像被钳住,无法言语。我才觉察到自己所学的,不过是土人而已,遇到雨就会坏掉,并不是真实的东西。“土梗”就是土人。【释文】“直”按字读。本子也作“真”,下句同。元嘉本这里作“真”,下句作“直”。◎卢文弨说:今本作“真”。“土梗”的“梗”音更猛反。司马彪说:土梗就是土人,遇雨便坏。◎庆藩按:《文选·刘孝标〈广绝交论〉》注引司马彪说:“梗,是土中的草木梗。”《一切经音义》卷二十引司马彪说:“土梗,是土制的木梗,也就是木人;土和木相配,凡是用物体做成人形,都叫作偶。”这与《释文》的说法不同。【注】知道最尊贵的价值在于道的人,会把世俗的爵位看作负累。【疏】既然听闻了真实的道,便能毁弃形体而进入坐忘,因此知道爵位和坛土一样,只会成为忧患和负累。【校】“徐”字依《世德堂本》改。温伯雪子前往齐国,途中住在鲁国。鲁国有个人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不行。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的内心;我不想见他们。”
【一】【疏】姓温,名伯,字雪子,楚之怀道人也。中国,鲁国也。陋,拙也。自楚往齐,途经于鲁,止于主人之舍。鲁人是孔子门人,闻温伯雪贤人,请欲相见。温伯不许,云:“我闻中国之人,明于礼义圣迹,而拙于知人心,是故不欲见也。”【释文】《温伯雪子》李云:南国贤人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一】。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二】。”【一】【疏】温伯至齐,反还舍鲁,是前之人,复欲请见。【二】【疏】蕲,求也。振,动也。昔我往齐,求见于我,我今还鲁,复来求见,必当别有所以,故欲感动我来。【释文】《蕲》音祈。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一】【一】【疏】前后见客,频自嗟叹,温伯仆隶,怪而问之。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一】,其谏我也似子,其道(一)我也似父【二】,是以叹也【三】。”【一】【注】盘辟其步,逶蛇其迹。【疏】擎跪揖让,前却方圆,逶迤若龙,盘辟如虎。【释文】《从容》七容反。《盘辟》婢亦反。《遗》如字。本又作逶,于危反。◎卢文弨曰:今本遗作逶。《蛇》以支反。【二】【注】礼义之弊,有斯饰也。【释文】《其道》音导。【三】【疏】匡谏我也,如子之事父;训导我也,似父之教子。夫远近尊卑,自有情义,既非天性,何事殷勤!是知圣迹之弊,遂有斯矫,是以叹之也。【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道作导。仲尼见之而不言【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二】?”【一】【注】已知其心矣。【二】【疏】二人得意,所以忘言。仲由怪之,是故起问。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一】。”【一】【注】目裁往,意已达,无所容其德音也。【疏】击,动也。夫体悟之人,忘言得理,目裁运动而玄道存焉,无劳更事辞费,容其声说也。【释文】《夫人》音符。《目击而道存矣》司马云:见其目动而神实已着也。击,动也。郭云:目裁往,意已达。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一】【一】【疏】奔逸绝尘,急走也。瞠,直目貌也。灭尘迅速,不可追趁,故直视而在后也。器,爵位也。夫子不言而为人所信,未曾亲比而与物周旋,实无人君之位而民足蹈乎前而众聚也。不知所然而然,直置而已矣,所谓奔逸绝尘也。【释文】《奔逸》司马〔本〕又(本)(一)作彻。《瞠》敕庚反,又(尹)〔丑〕郎反。字林云:直视貌。一音杜哽反,又敕孟反。◎庆藩案后汉书逸民传注、文选范蔚宗逸民传论注,并引司马云:言不可及也。释文阙。《不比而周》毗志反。《滔乎前》吐刀反。谓无人君之器,滔聚其前也。又杜高反。【校】(一)本又及丑字依世德堂本改。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一】。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二】,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三】,是出则存,是入则亡【四】。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五】。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六】,效物而动【七】,日夜无隙【八】,而不知其所终【九】;熏然其成形,【一0】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一一】。【一】【注】夫心以死为死,乃更速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丧也。无哀则已,有哀则心死者,乃哀之大也。【疏】夫不比而周,不言而信,盖由虚心顺物,岂徒然哉!何可不忘怀鉴照,夷心审察耶!夫情之累者,莫过心之变易,变易生灭,深可哀伤,而以生死,哀之次也。【释文】《恶可》音乌。《察与》音余。下哀与同。《自丧》息浪反。下章同。【二】【注】皆可见也。
译【疏】姓温,名伯,字雪子,是楚国怀地人。这里的“中国”指鲁国。“陋”是拙劣的意思。他从楚国前往齐国,途中经过鲁国,住在主人家里。鲁国人是孔子的门徒,听说温伯雪子是贤人,便请求相见。温伯不答应,说:“我听说中原人明白礼义和圣人的遗迹,却不善于了解人的内心,所以不想见他们。” 【释文】李颐说:温伯雪子是南方的贤人。温伯雪子到了齐国,返回时又住在鲁国,这个人再次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我前往齐国时,他请求见我;如今我又回来了,他还请求见我,这一定是另有原因,想要打动我吧。” 【疏】温伯雪子到了齐国,返回时又住在鲁国,就是先前那个人再次请求相见。【疏】“蕲”是求的意思。“振”是动的意思。从前我去齐国时,他请求见我;如今我返回鲁国,他又来请求相见,一定另有原因,所以想要感动我,让我出来见他。【释文】“蕲”音祈。温伯雪子出来会见客人,进去后便叹息。第二天又会见客人,进去后再次叹息。他的仆人说:“每次见到这个客人,您一定进去叹息,这是为什么呢?” 【疏】他前后会见客人,接连不断地自己叹息。温伯雪子的仆人感到奇怪,便问他。温伯雪子说:“我本来已经告诉过你:‘中原人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的内心。’以前来见我的人,进退都一板一眼,完全合乎规矩;举止从容,一个像龙,一个像虎。他们劝谏我像儿子劝谏父亲,教导我像父亲教导儿子,所以我才叹息。” 【注】脚步盘旋,行迹曲折。【疏】他们举止如擎、跪拜、作揖、谦让,前进后退都合乎方圆规矩,曲折婉转像龙,盘旋回转像虎。【释文】“从容”的“从”音七容反。“盘辟”的“辟”音婢亦反。“遗”按字读。本子又作“逶”,音于危反。◎卢文弨说:今本“遗”作“逶”。“蛇”音以支反。【注】礼义的弊病,就在于有这样的矫饰。【释文】“其道”的“道”音导。【疏】他们匡正、劝谏我,如同儿子侍奉父亲;教训、引导我,又像父亲教导儿子。其实远近尊卑本来各有自然的情义,既然并非出于天性,何必这样殷勤呢?由此可知,圣人遗迹的弊病,竟造成了这种矫饰,所以我为此叹息。【校】“道”字,《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导”。孔子见到他,却没有说话。子路说:“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如今见到了他却不说话,为什么呢?” 【注】已经了解他的内心了。【疏】两人心意相通,所以忘记了言语。仲由觉得奇怪,因此开口询问。孔子说:“像这样的人,目光一接触,道便已经存在了,也就没有办法再容纳言语了。” 【注】目光刚一接触,心意已经相通,没有必要再容纳表达德音的言语。【疏】“击”是发动、接触的意思。真正体悟道的人忘却言语而得到道理,目光刚一转动,玄妙之道就已经显现,不必再劳烦言辞去多作说明。【释文】“夫人”的“夫”音符。“目击而道存矣”,司马彪说:看见他的眼睛一动,精神其实已经显露。“击”是动的意思。郭象说:目光刚一接触,心意已经相通。颜渊问孔子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奔跑,我也奔跑。等到先生飞奔而去、远远超过尘埃,而我只能瞪眼看着落在后面了!” 孔子说:“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颜渊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说话,我也说话;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辩论,我也辩论;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谈论道,我也谈论道。可是到了先生飞奔而去、远远超过尘埃,而我只能瞪眼落在后面的时候,先生不用说话人们就信服,不必亲近谁却能周遍应合;没有君位的凭借,百姓却聚集在面前,而我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罢了。” 【疏】“奔逸绝尘”是快速奔跑。“瞠”是直瞪眼看的样子。跑得迅疾,尘埃都被甩开,无法追赶,所以只能直瞪着眼睛落在后面。“器”指爵位。先生不用说话便能取得人的信任,从未亲自亲近谁,却能与万物周旋;实际上没有君主的地位,百姓却足以踏着前来,众人聚集在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就是这样罢了,这就是所谓“奔逸绝尘”。【释文】“奔逸”,司马本又作“彻”。“瞠”音敕庚反,又音丑郎反。《字林》说:是直视的样子;一音杜哽反,又音敕孟反。◎庆藩按:《后汉书·逸民传》注、《文选·范蔚宗〈逸民传论〉》注,都引司马彪说:意思是无法赶上。《释文》漏载了这条。“不比而周”的“比”音毗志反。“滔乎前”的“滔”音吐刀反,意思是没有君主的凭借,百姓聚集在他面前;又音杜高反。【校】“本”字以及“丑”字,依《世德堂本》改。孔子说:“唉!怎么可以不仔细体察呢?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而人的死亡还要次一等。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的尽头落下,万物没有不随之显现和隐没的;凡是有眼睛、有脚趾的生命,都要依靠它才能有所成就。太阳出来便说是存在,太阳落下便说是消亡。万物也是这样,依赖某种条件而死,依赖某种条件而生。我一旦承受了这种形体,就不会改变它,只等待它走到尽头;顺应万物而行动,日夜没有间隙,却不知道它最终要到哪里去。形体自然而然地形成,谁也不能预先规定它的命运;我孔丘因此每天都在逝去。” 【注】如果心把心死当作真正的死亡,反而会加速自己的死亡;这种死亡加速,是由于悲哀使自己丧失了生命。没有悲哀也就罢了;有了悲哀而使心死,这才是最大的悲哀。【疏】不亲近谁却能周遍应合,不用说话却能取得信任,难道是凭空如此吗?怎么能不放下成见、以明察之心平静地审视呢?情感的牵累,没有比心的变化更严重的;心的变化意味着生灭,实在值得悲哀,而把生死本身看作悲哀,还要次一等。【释文】“恶可”的“恶”音乌。“察与”的“与”音余,下面“哀与”同。“自丧”的“丧”音息浪反,下章同。【注】这些都可以看见。
【疏】夫夜暗昼明,东出西入,亦(由)〔犹〕人入幽出显,死去生来。故知人之死生,譬天之昼夜,以斯寓比,亦何惜哉!◎家世父曰:日之出也,乘之以动焉,其入也,人斯息焉,惟其明也。物之待明而动者,莫能外也;待明而动,待气而生,顺之而已矣。不能御气而为生,则亦不能强致其明而为动。昔日之明,(独)〔犹〕今日之明也,而固不能执今日之明,一一以规合夫昔。执今之明以规合夫昔,是交臂而失之也。彼有彼之步趋,此有此之步趋。肖者,步趋也,所以肖者,非步趋也,两相忘于步趋之中,而后与道大适。惟能忘也,而后所以不忘者于是乎存。于人之步趋无所待焉,是乘日之明而不知动者也,谓之人死;于人之步趋强致以求(活)〔合〕焉,是忘今日之明而求之昔也,是之谓心死。死者,袭焉而不化,执焉而不移者也。庄子语妙,惟当以神悟之。【三】【注】目成见功,足成行功也。【疏】趾,足也。夫人百体,禀自阴阳,目见足行,资乎造化,若不待此,何以成功!故知死生非关人也。【四】【注】直以不见为亡耳,竟不亡。【疏】见日出谓之存,睹日入谓之亡,此盖凡情之浪执,非通圣人之达观。【五】【注】待隐谓之死,待显谓之生,竟无死生也。【疏】夫物之隐显,皆待造化,隐谓之死,显谓之生。日出入既无存亡,物隐显岂有生死耶!【六】【注】夫有不得变而为无,故一受成形,则化尽无期也。【疏】夫我之形性,禀之造化,明暗妍丑,崖分已成,一定已后,更无变化,唯常端然待尽,以此终年。妍丑既不自由,生死理亦当任也。【七】【注】自无心也。【疏】夫至圣虚凝,感来斯应,物动而动,自无心者也。【八】【注】恒化新也。【疏】变化日新,泯然而无闲隙。【九】【注】不以死为死也。【疏】随之不见其后。【一0】【注】熏然自成,又奚为哉!【疏】熏然,自动之貌。熏然禀气成形,无物使之然也。【释文】《熏然》许云反。【一一】【注】不系于前,与变俱往,故日徂。【疏】徂,往也。达于时变,不能预作规模,体于日新,是故与化俱往也。【释文】《日徂》如字。司马本作疽,云:病也。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一】!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二】。吾服女也甚忘【三】,女服吾也亦甚忘【四】。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一)吾,吾有不忘者存【五】。”【一】【注】夫变化不可执而留也。故虽执臂(二)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则此亦可哀也。今人未尝以此为哀,奚独哀死耶!【疏】孔丘颜子,贤圣二人,共修一身,各如交臂;而变化日新,迁流迅速,牢执固守,不能暂停,把臂之间,欻然已谢,新既行矣,故以失焉。若以失故而悲,此深可哀也。【释文】《能令》力呈反。下章注同。【二】【注】唐肆,非停马处也,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复得也。人之生,若马之过肆耳,恒无驻须臾,新故之相续,不舍昼夜也。着,见也,言汝殆见吾所以见者耳。吾所以见者,日新也,故已尽矣,汝安得有之!【疏】殆,近也。着,见也。唐,道;肆,市也。吾所见者,变故日新者也。颜回孔子,对面清谈,向者之言,其则非远,故言殆着也。彼之故事,于今已灭,汝仍求向时之有,谓在于今者耳,〔所〕谓求马于唐肆也。唐肆非停马之处也,向者见马,市道而行,今时覆寻,马已过去。亦犹向者之迹已灭于前,求之于今,物已变矣。故知新新不住,运运迁移耳。【释文】《女》音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郭着音张虑反。注同。又一音张略反。司马云:吾所以着者外化也,汝殆庶于此耳。吾一不化者,则非汝所及也。《是求马于唐肆也》郭云:唐肆非停马处也。李同。又云:唐,亭也。司马本作广肆,云:广庭也,求马于市肆广庭,非其所也。《马处》昌虑反。《可复》扶又反。《不舍》音舍。【三】【注】服者,思存之谓也。甚忘,谓过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恒欲不及。【疏】复(三)者,寻思之谓也。向者之汝,于今已谢,吾复思之,亦竟忘失。【四】【注】俱尔耳,不问贤之与圣,未有得停者。【疏】变化日新,不简贤圣。岂唯于汝,抑亦在吾。汝之思吾,故事亦灭。【五】【注】不忘者存,谓继之以日新也。虽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患焉!故能离俗绝尘而与物无不冥也。【疏】夫变化之道,无时暂停,虽失故吾而新吾尚在,斯有不忘者存也,故未始非吾,汝何患也!【释文】《离俗》力智反。下章文同。【校】(一)唐写本无故字。(二)王叔岷云:执臂当作交臂。(三)刘文典云:复当依正文作服。
译【疏】夜晚昏暗,白天明亮;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也如同人进入幽暗、出于显明,死亡离去、生命到来。因此可知,人的死生就像天地的昼夜,以此作比,又有什么可惜呢!◎家世父说:太阳升起时,人和万物乘着光明活动;太阳落下时,人便休息,只有因为有光明,万物才活动。依赖光明而活动的事物,没有什么能例外;依赖光明而活动,依赖气而生存,只是顺应它罢了。不能驾驭气而求得生存,也就不能强行招致光明而活动。昔日的光明与今日的光明相同,但终究不能执取今日的光明,逐一拿来与昔日相合。执取今日的光明去追求与昔日相合,就是在交臂之间失去了它。那一方有那一方的步行趋走,这一方有这一方的步行趋走。相似的是步行趋走,使之相似的却不是步行趋走;只有在步行趋走之中彼此忘却,然后才能与道完全相合。只有能够忘却,随后才能保有真正不忘的东西。对于人的步行趋走毫无所凭借,就是乘着太阳的光明却不知道活动,这叫作人的死亡;强行造成与人的步行趋走相合的样子,就是忘掉今日的光明而追求昔日的光明,这叫作心死。所谓死,就是因袭而不变化,执守而不迁移。庄子的言语精妙,只应当用心神去领悟。【注】眼睛因看见而成就功用,脚因行走而成就功用。【疏】“趾”就是脚。人的各种形体器官,承受阴阳之气而成;眼睛看见、双脚行走,都要凭借造化。如果不依赖这些,凭什么能够成就功用?所以可知,死生并不由人自己决定。【注】只是因为看不见了就说它消亡,其实并没有消亡。【疏】看见太阳升起就称为存在,看见太阳落下就称为消亡,这不过是凡俗情感的妄执,不是通达圣人的达观。【注】把隐没称作死亡,把显现称作出生,其实根本没有死生。【疏】万物的隐没和显现,都要依赖造化;隐没就称为死亡,显现就称为出生。太阳的升落既然没有真正的存在和消亡,万物的隐显哪里会有真正的生死呢?【注】有不可能变成无,所以一旦承受了形体,便只能等到变化彻底完成,没有确定的期限。【疏】我的形体和性情承受于造化,明暗、美丑等区别一旦形成,确定以后就不再改变,只能始终安然等待终结,以此度过一生。美丑既然不能由自己决定,生死的道理也应当任其自然。【注】是出于无心。【疏】至圣之人虚静凝定,外物有所感来便有所回应;万物有所行动,他便随之行动,却是出于无心。【注】始终不断地更新变化。【疏】变化每天更新,浑然没有间隔。【注】不把死亡当作真正的死亡。【疏】随顺变化前进,看不见它的后面有什么。【注】自然而然地形成,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疏】“熏然”是自动自成的样子。形体自然而然地承受气而形成,没有什么外物使它如此。【释文】“熏然”的“熏”音许云反。【注】不受过去的限制,随着变化一同前进,所以说每天都在逝去。【疏】“徂”是前往的意思。通达时势的变化,不能预先制定规模;体会到每天都在更新,所以便与变化一同前进。【释文】“日徂”的“徂”按字读。司马本作“疽”,说是疾病的意思。孔子说:“我终身与你相交,却在交臂之间失去了你,难道不值得悲哀吗!你大概只是看见了我所看见的东西。那东西已经过去了,你却还把它当作存在而去寻求,这就像到空街上寻找马一样。我思念你的速度实在太快,总是来不及追上;你思念我的速度也同样太快。即使这样,你又何必忧虑呢?即使你忘掉了从前的我,我仍有不会被忘掉的东西存在。” 【注】变化不能执取并挽留。所以即使执臂相守,也不能使它停住;如果为死亡而悲哀,那么这种变化也同样值得悲哀。如今人们从未因这种变化而悲哀,为什么唯独悲哀死亡呢?【疏】孔丘和颜回,是贤者与圣人两个人,共同修养自身,各自就像交臂相逢;可是变化每天更新,迁流迅速,即使牢牢执取、固守不放,也不能使它暂时停留。交臂之间,忽然就已经过去,新的变化已经到来,所以说是失去了。如果因为失去而悲伤,那实在是深可悲哀。【释文】“能令”的“令”音力呈反。下章注文同。【注】“唐肆”不是停马的地方,意思是追求先前已经拥有的东西,不可能再得到。人的生命,就像马经过市集一样,始终不会停留片刻;新旧接续,昼夜不停。“着”是看见的意思,说的是你大概只是看见了我所看见的东西。我所看见的是每天更新变化的事物,所以过去的已经完结,你怎么还能拥有它呢?【疏】“殆”是近于、差不多的意思。“着”是看见的意思。“唐”是道路,“肆”是市集。我所看见的是不断变化、每天更新的事物。颜回与孔子面对面清谈,先前的话距离现在并不远,所以说你大概看见了它。可是先前的事情到了现在已经消失,你仍然追求先前存在的东西,以为它还在今天,这就叫作到道路上的市集寻找马。道路上的市集不是停马的地方;先前看见马在市道上行走,如今再回头寻找,马已经走过去了。这也如同先前的踪迹已经在过去消失,如今再去寻找,事物已经变化。因此可知,事物不断更新而不停留,连续不断地迁移变化。【释文】“女”音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郭象注中“着”音张虑反,注文同;又一音张略反。司马彪说:我所看见的是外在变化,你大概接近理解这一点;至于我有一样东西不变化,那不是你所能达到的。“是求马于唐肆也”,郭象说:唐肆不是停马的地方。李颐同此说。又有人说:“唐”是亭。司马本作“广肆”,说是宽广的庭院;在市肆宽庭中寻找马,并不是寻找马的地方。“马处”的“处”音昌虑反。“可复”的“复”音扶又反。“不舍”的“舍”音舍。【注】“服”是思念、存想的意思。“甚忘”是说过去得非常快。意思是你离去得突然,想要追念你却总是来不及。【疏】“复”是追寻、思考的意思。先前的你到了现在已经消逝,我再去思念,也终于会忘失。【注】都是如此,不论贤者还是圣人,没有谁能使变化停住。【疏】变化每天更新,并不区别贤者和圣人。岂只是你如此,我也同样如此。你思念我时,先前的事情也已经消灭了。【注】所谓“不忘者存”,是说以每天的更新变化接续下去。虽然过去的我被忘掉了,新的我已经到来,但它从来未曾不是我,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能够脱离世俗、超绝尘俗,与万物无不相合。【疏】变化的道理从来没有停息的时候,虽然失去了过去的我,新的我仍然存在,这就是还有不会被忘掉的东西。因此新的我从来不曾不是我,你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释文】“离俗”的“离”音力智反。下章文字相同。【校】(一)唐写本没有“故”字。(二)王叔岷说:“执臂”应当作“交臂”。(三)刘文典说:“复”应依正文作“服”。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慹然似非人【一】。孔子便而待之【二】,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三】。”【一】【注】寂泊之至。【释文】《被发》皮寄反。《而干》本或作干。◎卢文弨曰:今本作干。《慹》乃牒反,又丁立反。司马云:不动貌。说文云:怖也。《泊》步各反。【二】【疏】既新沐发,曝之令干,凝神寂泊,慹然不动,(摇)〔掘〕(一)若槁木,故似非人。孔子见之,不敢往触,遂便徙所,消息待之。【释文】《便而待》待或作侍。【三】【注】无其心身,而后外物去也。【疏】俄顷之间,入见老子,云:“丘见先生,眼为眩耀,忘遣形智,信是圣人;既而离异于人,遗弃万物,亡于不测而冥于独化也。”【释文】《见曰》贤遍反。《眩》玄遍反。《与》音余。下同。《掘若》徐音屈。《槁木》苦老反。【校】(一)掘字依正文改。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一】。”【一】【注】初未有而欻有,故游于物初,然后明有物之不为而自有也。【疏】初,本也。夫道通生万物,故名道为物之初也。游心物初,则是凝神妙本,所以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也。【释文】《而欻》训弗反。孔子曰:“何谓邪【一】?”【一】【疏】虽闻圣言,未识意谓。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一】,尝为汝议乎其将【二】。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三】;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四】。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五】,而莫见其功【六】。生有所乎萌【七】,死有所乎归【八】,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九】。非是也,且孰为之宗【一0】!”【一】【注】欲令仲尼必求于言意之表也。【疏】辟者,口开不合也。夫圣心非不能知,为其无法可知;口非不能辩,为其无法可辩。辩之则乖其体,知之则丧其真,是知至道深玄,超言意之表,故困焉辟焉。【释文】《口辟》必亦反。司马云:辟,卷不开也。又婢亦反,徐敷赤反。【二】【注】试议阴阳以拟向之无形耳,未之敢必。【疏】夫至理玄妙,非言意能详。试为汝议论阴阳,将拟议大道,虽即仿象,未即是真矣。【释文】《尝为》于伪反。【三】【注】言其交也。【疏】肃肃,阴气寒也;赫赫,阳气热也;近阴中之阳,阳中之阴,言其交泰也。【四】【注】莫见为纪之形,明其自尔。【疏】阳气下降,阴气上升,二气交通,遂成和合,因此和气而物生焉。虽复四序炎凉,纪纲庶物,而各自化,故莫见纲纪之形。【五】【注】未尝守故。【疏】阴消阳息,夏满冬虚,夜晦昼明,日迁月徙,新新不住,故日有所为也。【六】【注】自尔故无功。【疏】玄功冥济,故莫见为之者也。【七】【注】萌于未聚也。【疏】萌于无物。【八】【注】归于散也。【疏】归于未生。【九】【注】所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疏】死生终始,反复往来,既无端绪,谁知穷极!故至人体达,任其变也。【一0】【疏】若非是虚通生化之道,谁为万物之宗本乎!夫物云云,必资于道也。【释文】《且孰》如字。旧子余反。孔子曰:“请问游是【一】。”【一】【疏】请问:“游心是道,其术如何?必得游是,复有何功力也?”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一】。”【一】【注】至美无美,至乐无乐故也。【疏】夫证于玄道,美而欢畅,既得无美之美而游心无乐之乐者,可谓至极之人也。【释文】《至乐》音洛。下及注同。孔子曰:“愿闻其方【一】。”【一】【疏】方,犹道也。请说至美至乐之道。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一】,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二】。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三】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四】,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五】。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六】。”【一】【注】死生亦小变也。【疏】疾,患也。易,移也。夫食草之兽,不患移易薮泽;水生之虫,不患改易池沼;但有草有水,则不失大常,从东从西,盖小变耳。亦犹人处于大道之中,随变任化,未始非我,此则不失大常,生死之变,盖亦小耳。【释文】《行小》下孟反,又如字。【二】【注】知其小变而不失大常(故)〔也〕(一)。【疏】喜顺,怒逆,乐生,哀死,夫四者生崖之事也。而死生无变于己,喜怒岂入于怀中也!【释文】《胸次》李云:次,中也。【三】【注】愈不足患。
译孔子拜见老聃时,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着头发让它晾干,静止得像不是一个人。孔子退到一旁等待。不一会儿见面时,孔子说:“是我眼花了吗?这是真的吗?刚才先生的形体僵直得像枯木,仿佛遗弃万物、脱离人群,独自站在那里。” 【注】寂静淡泊到了极点。【释文】“被发”的“被”音皮寄反。“而干”,有的本子作“干”。◎卢文弨说:今本作“干”。“慹”音乃牒反,又音丁立反。司马彪说:是不动的样子。《说文》说:是恐惧的意思。“泊”的“泊”音步各反。【疏】老聃刚洗完头发,正让头发晒干;他凝聚精神,寂静淡泊,静止不动,僵直得像枯木,所以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孔子见到他,不敢上前触扰,于是退到一旁,静静等待。【释文】“便而待”,有的本子“待”作“侍”。【注】没有了心和形体,然后外物才会离去。【疏】过了一会儿,孔子进去见老子,说:“我见到先生时,眼睛像被光晃得眩惑,忘却并遣离了形体和智虑,这才相信您确实是圣人。您已经与常人隔绝,遗弃了万物,处于不可测知之境,与独自变化相冥合。” 【释文】“见曰”的“见”音贤遍反。“眩”音玄遍反。“与”音余,下面同。“掘若”的“掘”,徐邈音屈。“槁木”的“槁”音苦老反。【校】“掘”字依正文改。老聃说:“我的心神遨游于万物的本源。” 【注】本来没有万物,忽然有了万物,所以心神遨游于万物的本源;这样才能明白,万物不是由于谁造作才有,而是自然而然地存在。【疏】“初”就是根本。道贯通而生出万物,所以把道称作万物的本源。心神遨游于万物本源,就是凝聚精神、体悟玄妙根本,因此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释文】“而欻”的“欻”训弗反。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疏】孔子虽然听到了圣人的话,却还没有懂得其中的意义。老聃说:“我的心受到困窘,无法知道;我的口张开,却无法说话。姑且替你谈论一下它的端绪吧。至阴之气肃肃然,至阳之气赫赫然;肃肃之气出于天,赫赫之气发于地。阴阳两者交相通达,调和而万物由此产生;似乎有某种东西在为它们纲纪,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状。阴阳有消有息,有盈有虚,时而昏暗,时而明亮;太阳每日更替,月亮逐渐变化,万物每天都有所作为,却没有人看见它的功效。生命有它萌发的地方,死亡有它归返的地方;开始和终结相互反复,没有端点,却没有人知道它们最终止于何处。如果不是这个道理,那么还有谁能作为万物的根本呢?” 【注】是想让孔子一定去探求言语和意义之外的道理。【疏】“辟”是嘴张开而不能合拢。圣人的心并不是不能知,而是没有可以用来知晓的对象;口也不是不能辩,而是没有可以用来辩说的对象。若加以辩说,便会违背它的本体;若强行知解,便会丧失它的真实。因此可知,最高的道深远玄妙,超出言语和心意所能达到的范围,所以心受到困窘,口张开而不能言说。【释文】“口辟”的“辟”必反切,司马氏说:“辟,是卷起来而打不开。”又音婢亦反,徐氏音敷赤反。【二】【注】这只是试着讨论阴阳,来比拟先前所说的无形之道罢了,还不敢断定。【疏】最高深的道理玄妙难测,不是语言和心意所能详尽说明的。现在姑且为你议论阴阳,用来比拟大道;即使只是仿佛相似,也还不是真正的大道。【释文】“尝为”的“为”音于伪反。【三】【注】说的是阴阳相互交合。【疏】“肃肃”是阴气寒冷;“赫赫”是阳气炎热。这里接近于阴中的阳、阳中的阴,说的是阴阳交合通泰。【四】【注】看不见有谁在主持纲纪的形迹,说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疏】阳气下降,阴气上升,二气相互交合,于是形成和合之气,万物也因此而产生。虽然四时有炎热和寒凉,统摄着万物,但万物各自化育,所以看不见有谁主持纲纪的形迹。【五】【注】从来不固守旧有状态。【疏】阴气消退而阳气增长,夏季充盛而冬季衰虚,夜晚昏暗而白昼明亮,太阳运行、月亮迁移,一切日新而不停留,所以每天都有变化和作为。【六】【注】由于自然而然,所以没有人为的功迹。【疏】玄妙的功用在冥冥中相互成就,所以看不见有谁在施为。【七】【注】萌发于尚未聚合之时。【疏】萌发于尚无物之处。【八】【注】归结于散灭。【疏】归结于尚未产生的状态。【九】【注】就是所说的迎上去看不见它的头,跟随着它又看不见它的尾。【疏】死与生、终与始反复往来,既然没有头绪,谁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所以最高境界的人通达这一道理,任凭变化而行。【一0】【疏】如果不是这种虚静而贯通生化之道,谁能成为万物的宗本呢?万物纷纷而生,必定都要凭借大道。【释文】“且孰”按字本音读。旧本音子余反。孔子说:“请问怎样游心于这个道?” 【一】【疏】请问:“游心于道,方法是什么?一定要达到游心于道,还需要用什么功力呢?” 老聃说:“能够得到这个道,就是最美、最快乐的境界;得到最高的美,并游心于最高的快乐,这样的人叫作至人。” 【一】【注】因为最高的美是无所谓美,最高的快乐是无所谓快乐。【疏】证悟玄妙大道而感到美好畅快,既得到无所谓美的美,又游心于无所谓快乐的快乐,这可以说是达到极致的人。【释文】“至乐”的“乐”音洛。下文及注文同。孔子说:“我愿意听听其中的方法。” 【一】【疏】“方”就是“道”。请先生说明达到最高美和最高快乐的道。他说:“吃草的兽不以迁移草泽为忧,生长在水中的虫不以更换水域为忧;即使只是发生小的变化,也不会失去根本的常态。喜怒哀乐不会进入胸中。天下,是万物所共同归一的地方。能够得到这个共同归一之处并与万物同化,那么四肢百体将如同尘垢,生死终始将如同昼夜,便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它们,何况得失、祸福这些相互介入的事情呢!抛弃仆隶就像抛弃泥土,因为知道自身比仆隶尊贵;尊贵之处在于我自身,便不会在变化中失去它。况且万物的变化从来没有尽头,什么足以使心忧患呢!已经得道的人,已经解脱了这些问题。” 【一】【注】死生也不过是小的变化。【疏】“疾”是忧患,“易”是迁移。吃草的兽,不忧虑草泽迁移更换;生长在水中的虫,不忧虑池沼改变更换;只要有草、有水,就不会失去根本常态,向东向西,不过是小的变化罢了。这也如同人处在大道之中,随着变化而任其自然,从来没有不是自己的;这样就没有失去根本常态,生死的变化也不过是小变化罢了。【释文】“行小”的“行”音孟反,又可按字本音读。【二】【注】知道那只是小的变化,却不会失去根本常态。【疏】喜是顺意,怒是违逆,乐是对生存的欢喜,哀是对死亡的悲伤,这四种情感都是有生以来的事情。但死生对自身既没有造成变化,喜怒哪里还会进入胸怀呢!【释文】“胸次”,李氏说:“次”是胸中的意思。【三】【注】就更加不值得忧虑。
【疏】夫天地万物,其体不二,达斯趣者,故能混同。是以物我皆空,百体将为尘垢;死生虚幻,终始均乎昼夜。死生不能滑乱,而况得丧祸福生崖之事乎!愈不足以介怀也。【释文】《能滑》古没反。《所介》音界。【四】【注】知身之贵于隶,故弃之若遗土耳。苟知死生之变所在皆我,则贵者常在也。【五】【注】所贵者我也,而我与变俱,故无失也。【疏】夫舍弃仆隶,事等泥涂,故知贵在于我,不在外物,我将变俱,故无所丧也。【六】【注】所谓县解。【疏】夫世物迁流,未尝有极,而随变任化,谁复累心!唯当修道达人,方能解此。【释文】《解乎》户买反。注同。【校】(一)也字依赵谏议本改。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一】?”【一】【疏】配,合也。脱,免也。老子德合二仪,明齐三景,故应忘言归理,圣智自然。今乃盛谈至言以修心术,然则古之君子,谁能遗于言说而免于修为者乎?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一】【一】【注】不修不为而自得也。【疏】汋,水(也)澄湛也。言水之澄湛,其性自然,汲取利润,非由修学。至人玄德,其义亦然,端拱岩廊而物不能离,泽被群品,日用不知。若天高地厚,日月照明,夫何修为?自然而已矣。【释文】《汋》音灼,又上若反。李以略反。李云:取也。◎家世父曰:说(水)〔文〕汋,激水声也;井一有水,一无水,谓之瀱汋。所引尔雅释水文。郭璞注尔雅,引山海经天井夏有水冬无水,即此类。汋者,水自然涌出,非若泉之有源,而溪涧之交汇以流行也。说文:激,水碍邪疾波也。谓有所碍而邪出疾行,故有声。水之涌出,亦若激而有声。无为而才自然,言无有疏导之者。释文引李云,汋,取也。误。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酰鸡与【一】!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二】。”【一】【注】酰鸡者,瓮中之蠛蠓。【释文】《酰鸡》许西反,郭云:酰鸡,瓮中之蠛蠓也。司马云:若酒上蠛蠓也。◎庆藩案太平御览三百九十五引司马云:酰鸡,酒上飞蚋。与释文小异。《瓮中》乌弄反。《蠛》亡结反。《蠓》无孔反。【二】【注】比吾全于老聃,犹瓮中之与天地矣。【疏】酰鸡,醋瓮中之蠛蠓,每遭物盖瓮头,故不见二仪也。亦犹仲尼遭圣迹蔽覆,不见事理,若无老子为发覆盖,则终身不知天地之大全,虚通之妙道也。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一】。”【一】【疏】方,术也。庄子是六国时人,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去鲁哀公一百二十年,如此言见鲁哀公者,盖寓言耳。然鲁则是周公之后,应是衣冠之国。又孔子生于鲁,盛行五德之教,是以门徒三千,服膺儒服,长裾广袖,鲁地必多,无为之学,其人鲜矣。【释文】《庄子见》贤遍反,亦如字。《鲁哀公》司马云:庄子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在哀公后百二十年。庄子曰:“鲁少儒【一】。”【一】【疏】夫服以象德,不易其人,庄子体知,故讥儒少。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一】?”【一】【疏】哀公庸暗,不察其道,直据衣冠,谬称多儒。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一】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一】【疏】句,方也。缓者,五色绦绳,穿玉玦以饰佩也。玦,决也。本亦有作绶字者。夫天员地方,服以象德。故戴圆冠以象天者,则知三象之吉凶;履方屦以法地者,则知九州岛之水陆;曳绶佩玦者,事到而决断。是以怀道之人,不必为服,为服之者,不必怀道。彼己之子,今古有之,是故庄生寓言辩说也。【释文】《冠》古乱反。《圜冠》音圆。《履句》音矩,徐其俱反。李云:方也。《屦》徐居具反。《缓》户管反。司马本作绶。《佩玦》古穴反。◎庆藩案说文□▯二字互训,缓者,宽绰之意。晋书缓带轻裘,缓带,犹博带也。缓佩玦,言所佩者玦,而系之带间,宽绰有余也。释文引司马本作绶,误。《而断》丁乱反。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一】,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一】【疏】有服无道,罪合极刑,法令既严,不敢犯者,号经五日,无复一儒也。【释文】《号于国》号,号令也。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一】?”【一】【注】德充于内者,不修饰于外。
译【疏】天地万物,实体并无二致;通达这个道理的人,所以能够把万物混同起来。因此物我都归于空,百体将如尘垢;死生虚幻,终始等同于昼夜。死生尚且不能扰乱自己,何况得失、祸福这些有生以来的事情呢!就更加不值得放在心上了。【释文】“能滑”的“滑”古没反切。“所介”的“介”音界。【四】【注】知道自身比仆隶尊贵,所以抛弃仆隶就像丢弃泥土一样。假如知道死生变化所到之处都还是我自身,那么尊贵之处就永远存在。【五】【注】所尊贵的是我自身,而我与变化一起变化,所以没有什么会失去。【疏】舍弃仆隶,和舍弃泥土一样,所以可知尊贵在于自身,不在外物;我与变化一同变化,因此没有什么丧失。【六】【注】就是所谓悬解。【疏】世间万物不断迁移流转,从来没有尽头;既然随顺变化、任其自然,谁还会被它劳累心神!只有修道而通达的人,才能解除这种牵累。【释文】“解乎”的“解”音户买反。注文同。【校】“也”字依据赵谏议本改。孔子说:“先生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却还借助最高的言语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谁能免除这种做法呢?” 【一】【疏】“配”是相合,“脱”是免除。老子的德行与天地相合,明智与日、月、星三光齐等,本应忘掉言语而归于道理,圣智自然具足。如今却大力谈论最高的言语来修养心术,那么古代的君子,谁能舍弃言说而免除修为呢?老聃说:“不是这样。水在自然涌出的状态中,无所作为而本性自然。至人的德行也是如此,不加修饰而万物不能离开他;就像天空自然高远,大地自然厚重,日月自然光明,哪里还需要修养呢!” 【一】【注】不修饰、不作为而自然得到。【疏】“汋”是水澄澈深湛的样子。水澄澈深湛,是它的自然本性;汲取它来使用,并不是由于后天修学。至人的玄妙德行也是如此,安坐高堂而万物不能离开他,恩泽遍及众类,而人们日常受用却不知道其由来。正如天空自然高远、大地自然厚重、日月自然照明,哪里还需要修为呢?只是自然而然罢了。【释文】“汋”音灼,又音上若反;李氏音略反。李氏说:“是取用的意思。”◎庆藩案:《说文》说“汋”是激水的声音;井中有水叫作瀱汋,井中无水也叫作瀱汋。这里引用的是《尔雅·释水》的文字。郭璞注《尔雅》时引用《山海经》说,天井夏天有水、冬天没有水,属于这一类。“汋”是水自然涌出,不像泉水那样有源头,也不是溪涧汇合后流行。 《说文》说:“激”是水受到阻碍而斜出并迅疾流动的波浪,意思是水有所阻碍,斜向涌出而快速流动,所以发出声音。水涌出时,也像受到激发一样发出声音。“无为而才自然”,是说没有人加以疏导。释文引用李氏说“汋”是取用,错了。孔子出来后,把这番话告诉颜回说:“我对于道,就好像醋瓮中的小飞虫一样!若不是先生揭开覆盖在我头上的东西,我还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 【一】【注】“酰鸡”是醋瓮中的蠛蠓。【释文】“酰鸡”音许西反。郭氏说:“酰鸡,是醋瓮中的蠛蠓。”司马氏说:“像酒面上的蠛蠓。”◎庆藩案:《太平御览》卷三百九十五引司马氏说:“酰鸡,是酒面上飞的小蚋。”与释文略有不同。“瓮中”的“瓮”音乌弄反;“蠛”音亡结反;“蠓”音无孔反。【二】【注】与我在老聃那里所获得的完整道理相比,我还只是像瓮中的小虫对于天地一样。【疏】“酰鸡”是醋瓮中的蠛蠓,每当有东西盖住瓮口,就看不见天地。孔子被圣人遗迹遮蔽,也看不见事理;如果没有老子替他揭开覆盖,他终身都不会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和虚静贯通的妙道。庄子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的儒士很多,却很少有人能实行先生的方术。” 【一】【疏】“方”是术的意思。庄子是六国时期的人,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比鲁哀公晚一百二十年;这里却说他见鲁哀公,大概是寓言。不过鲁国是周公的后代所建立的,应该是个重视礼法衣冠的国家。孔子又生于鲁国,大力推行五德之教,因此门徒三千,都穿着儒服,长衣大袖;鲁地一定很多这样的人,而学习无为之道的人却很少。【释文】“庄子见”的“见”音贤遍反,也可按字本音读。“鲁哀公”,司马氏说:庄子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在鲁哀公之后一百二十年。庄子说:“鲁国的儒士很少。” 【一】【疏】服饰用来象征德行,不能只看服饰而改变对人的判断;庄子体察并通晓这一点,所以讥讽说儒士很少。哀公说:“整个鲁国的人都穿儒服,怎么能说少呢?” 【一】【疏】哀公庸碌昏暗,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根据衣冠来判断,错误地说儒士很多。庄子说:“我听说,儒者戴圆冠,是因为懂得天时;穿方鞋,是因为懂得地形;宽缓地佩带玉玦,是因为事情来到时能够决断。君子有这种道术的,未必穿这种服饰;穿这种服饰的,也未必懂得这种道术。公如果确实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向全国发布号令说:‘没有这种道术却穿这种服饰的人,罪当处死!’” 【一】【疏】“句”是方的意思。“缓”是五色丝带,穿过玉玦来装饰佩带。玦有决断之义,古本也有写作“绶”的。天圆地方,服饰用来象征德行。所以戴圆冠来象征天的人,就应懂得三象的吉凶;穿方鞋来取法大地的人,就应懂得九州的水陆;拖着绶带、佩着玉玦的人,事情来到就应能决断。因此怀有道术的人未必穿这种服饰,穿这种服饰的人未必怀有道术。这样的人古今都有,所以庄子借寓言来辩说。【释文】“冠”音古乱反。“圜冠”音圆。“履句”的“句”音矩,徐氏音其俱反;李氏说是方的意思。“屦”徐氏音居具反。“缓”音户管反。司马本作“绶”。“佩玦”的“玦”音古穴反。◎庆藩案:《说文》中“□”与“▯”二字互相训释,“缓”有宽绰之意。《晋书》说“缓带轻裘”,缓带就是宽大的带子。“缓佩玦”是说所佩的是玦,系在带间,宽绰有余。释文引用司马本作“绶”,错了。“而断”的“断”音丁乱反。于是哀公向全国发布号令五天,鲁国再没有人敢穿儒服,只有一个大丈夫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外。哀公立即召见他,向他询问国事;他应对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一】【疏】有服饰而没有道术,罪当处以极刑。法令既然严厉,便无人敢违犯;号令实行五天,便再没有一个儒士了。【释文】“号于国”的“号”是号令的意思。庄子说:“鲁国只有一个儒者,难道能说多吗?” 【一】【注】德行充实于内心的人,不会在外表上加以修饰。
【疏】一人,谓孔子。孔子圣人,观机吐智,若镜之照,转变无穷,举国一人,未足多也。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一】。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二】。【一】【疏】姓孟,字百里奚,秦之贤人也。本是虞人,虞被(秦)〔晋〕亡,遂入秦国。初未遭用,贫贱饭牛。安于饭牛,身甚肥悦,忘于富贵,故爵禄不入于心。后穆公知其贤,委以国事,都不猜疑,故云忘其贱矣。【释文】《故饭》烦晚反。《忘其贱与之政也》谓忘其饭牛之贱也。【二】【注】内自得者,外事全也。【疏】有虞,舜也,姓妫氏,字重华。遭后母之难,频被踬顿,而不以死生经心,至孝有闻,感动天地,于是尧妻以二女,委以万乘,故足以动人也。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一】。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一)礡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二】”【一】【疏】宋国之君,欲画国中山川地土图样,而画师并至,受君令命,拜揖而立,调朱和墨,争竞功能。除其受揖,在外者半,言其趋竞者多。【释文】《受揖而立》司马云:受命揖而立也。《舐》本或作□(二),食纸反。【二】【注】内足者,神闲而意定。【疏】儃儃,宽闲之貌也。内既自得,故外不矜持,徐行不趋,受命不立,直入就舍,解衣箕坐,露赤身,曾无惧惮。元君见其神彩,可谓真画者也。【释文】《儃儃》吐袒反,徐音但。李云:舒闲之貌。《般》字又作褩。《礡》傍各反,徐敷各反。司马云:般礡,谓箕坐也。《裸》本又作羸,同。力果反。司马云:将画,故解衣见形。《神闲》音闲。【校】(一)赵谏议本般作盘。(二)释文原本作□。字当作。说文作,云:以舌取食也。从舌,易声。神旨切。或从也。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一】;非持其钓有钓者也【二】,常钓也【三】。【一】【注】聊以卒岁。【疏】臧者,近渭水地名也。丈夫者,寓言于太公也。吕望未遭文王之前,纶钓于臧地,无心施饵,聊自寄此逍遥。【释文】《文王观于臧》李云:臧,地名也。司马本作文王微服而观于臧。《丈夫》本或作丈人。【二】【注】竟无所求。【三】【注】不以得失经意,其于假钓而已。【疏】非执持其钓,有意羡鱼,常游渭滨,卒岁而已。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一】。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二】!'”【一】【疏】文王既见贤人,欲委之国政,复恐皇亲宰辅,猜而忌之;既欲舍而释之,不忍苍生失于覆荫,故言无天也。【二】【疏】既欲任贤,故托诸梦想,乃属语臣佐云:“我昨夜梦见贤良之人,黑色而有须髯,乘驳马而蹄偏赤,号令我云:‘寄汝国政于臧丈人,慕贤进隐,则民之荒乱病必瘳差矣。'”驳,亦有作骍字者,随字读之也。【释文】《旦而属》音烛。《之夫夫(一)》皆方于反。司马云:夫夫,大夫也。一云:夫夫,古读为大夫。◎庆藩案昔者,夜者也。古谓夜为昔。或为昔者(晏子春秋杂下篇有枭昔者鸣,说苑辨物篇亦作昔者。王念孙云:古谓夜为昔。),或为夜者(晏子春秋外篇寡人夜者闻西方有男子哭。夜曰夜者,故昼亦曰昼者。晏子春秋杂上篇昼者进膳是也。),或曰夕者(晏子春秋下篇夕者瞢与二日斗。),皆其证。《▯》而占反,郭李而兼反,又而衔反。《驳马》邦角反。《偏朱蹄》李云:一蹄偏赤也。《瘳乎》敕留反。【校】(一)夫夫,今书作大夫。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一】。”【一】【疏】文王之父季历生存之日,黑色多髯,好乘驳马,驳马蹄偏赤。王之所梦,乃是先君教令于王,是以蹴然惊惧也。【释文】《蹴然》子六反。本或作愀,在久七小二反。《先君王也》司马云:言先君王灵神之所致。◎俞樾曰:先君下疑夺命字。此本作先君命王也,故下文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一】!”【一】【疏】此是先君令命,决定无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也!【释文】《之令》本或作命。◎卢文弨曰:今本作命。《王其无它》司马云:无违令。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一】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于四竟【二】。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三】;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四】;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五】。
译【疏】这一个人指孔子。孔子是圣人,观察时机而发言施智,如同镜子照物,应对变化无穷;整个国家只有这样一个人,还不能算多。百里奚不把爵位俸禄放在心上,所以替牛喂食而把牛养得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身份,把政事交给他。有虞氏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所以足以感动人。【一】【疏】他姓孟,字百里奚,是秦国的贤人。本来是虞国人,虞国被晋国灭亡后,便进入秦国。起初没有被任用,贫贱时替人喂牛。他安于喂牛,身体很肥壮愉悦,不把富贵放在心上,所以爵位俸禄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后来秦穆公知道他的贤能,把国事委托给他,完全不猜疑他,所以说忘掉了他的卑贱身份。【释文】“故饭”的“饭”音烦晚反。“忘其贱与之政也”是说忘掉他喂牛时的卑贱身份。【二】【注】内心自得,外在事务也能处理周全。【疏】有虞氏就是舜,姓妫,字重华。他遭受后母的祸难,多次受到挫折,却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由于至孝而闻名,感动天地,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把拥有万乘的政权交给他,所以足以感动人。宋元君将要绘制图画,众画师都来了,接受作揖后站立;舔笔调墨,站在门外的有一半。有一个画师最后才到,舒缓自在地走来,不快步趋行,接受作揖后也不站立,便走进自己的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发现他脱下衣服,箕踞而坐,裸露着身体。元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师。” 【一】【疏】宋国国君想画出国内山川土地的图样,画师们一齐到来,接受国君的命令,拜揖后站立,调和朱砂与墨,争相显示自己的才能。除去接受作揖的人,站在门外的竟有一半,说明争先趋奉的人很多。【释文】“受揖而立”,司马氏说:接受命令,作揖后站立。“舐”字有的本子写作□,音食纸反。【二】【注】内心充足的人,精神安闲而意念安定。【疏】“儃儃”是宽缓安闲的样子。内心既然自得,所以外表不矜持;缓缓行走而不快步趋行,接受命令也不站立,直接进入住处,脱下衣服箕踞而坐,露出身体,竟无所畏惧。元君看见他的精神气色,认为可以说是真正的画师。【释文】“儃儃”音吐袒反,徐氏音但;李氏说是舒缓安闲的样子。“般”字又作“褩”。“礡”音傍各反,徐氏音敷各反。司马氏说:“般礡”是箕踞而坐。“裸”字另有作“羸”的,二字相同,音力果反。司马氏说:将要作画,所以脱衣显露身体。“神闲”的“闲”音闲。【校】(一)赵谏议本“般”作“盘”。(二)释文本来作□。此字应当如此作。《说文》作此字,说:“用舌取食。”字从舌,以易为声,音神旨反;有的字形从另一部件。文王在臧地巡视,看见一个大丈夫垂钓,但他的垂钓并不是为了钓取什么;并不是手里拿着鱼钩却心里存有钓取之意,而只是经常在那里垂钓。【一】【注】姑且借此度过一年。【疏】臧是靠近渭水的地名。大丈夫是寓言所指的太公。吕望还没有遇到文王以前,在臧地垂钓,不用心投放鱼饵,只是暂且以此寄托自己的逍遥。【释文】“文王观于臧”,李氏说:臧是地名。司马本作“文王微服而观于臧”。“丈夫”有的本子作“丈人”。【二】【注】始终没有任何所求。【三】【注】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只不过是假借垂钓而已。【疏】并不是拿着鱼钩而有意羡慕鱼儿,只是常在渭水边游处,姑且度过一年罢了。文王想推举他并把政权交给他,又担心大臣和宗室长辈不安;想就此放弃他,又不忍心百姓没有上天的庇护。于是早晨把大夫们召集来,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一个贤人,皮肤黑色而长着胡须,骑着一匹杂色马,马蹄一边是朱红色的。他号令我说:‘把你的政权托付给臧地的丈人,或许人民的疾苦就能痊愈吧!’” 【一】【疏】文王既然见到贤人,想把国政委托给他,又担心皇亲和宰辅猜疑嫉妒他;想舍弃而放走他,又不忍百姓失去庇护,所以说“不忍百姓无天”。【二】【疏】既然想任用贤人,所以假托梦境,对臣下说:“我昨夜梦见一个贤良之人,皮肤黑色而长着胡须,骑一匹杂色马,马蹄一边赤红。他号令我说:‘把你的国政托付给臧地的丈人,仰慕贤者、进用隐士,那么百姓的荒乱和疾苦或许就能痊愈了。’“驳”字也有作“骍”的,按字形分别读。【释文】“旦而属”的“属”音烛。“之夫夫”二字都音方于反。司马氏说:“夫夫”是大夫;另一说认为“夫夫”古代读作“大夫”。◎庆藩案:“昔者”就是夜晚。古人称夜为昔。有时说“昔者”,有时说“夜者”,有时说“夕者”,都是证据。“▯”音而占反,郭氏、李氏音而兼反,又音而衔反。“驳马”的“驳”音邦角反。“偏朱蹄”,李氏说:有一只蹄子偏红。“瘳乎”的“瘳”音敕留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校】(一)“夫夫”,今本作“大夫”。众大夫惊惧地说:“这是先君王啊!” 【一】【疏】文王的父亲季历在世时,皮肤黑色、胡须很多,喜欢骑杂色马,而杂色马的蹄子一边是红色的。文王所梦见的就是先君来教诫他,所以众大夫惊惧不安。【释文】“蹴然”音子六反,有的本子作“愀”,音在久七小二反。“先君王也”,司马氏说:这是先君王的神灵所造成的。◎俞樾说:“先君”下面疑似脱去“命”字。本来应作“先君命王也”,所以下文说“先君之命王其无他”。文王说:“既然如此,那就占卜吧。” 众大夫说:“这是先君的命令,君王大概不会有别的差错,又何必占卜呢?” 【一】【疏】这是先君的命令,已经确定无疑;占卜是为了决断疑惑,既然没有疑惑,又何必占卜呢!【释文】“之令”有的本子作“命”。◎卢文弨说:今本作“命”。“王其无它”,司马氏说:不会违背命令。于是迎接臧地丈人,把国政交给他。典章、法令没有改变,偏私的命令不再发出。三年后,文王巡视国都,看到列士拆毁了自己的依凭、解散了徒众,长官不再成就个人德名,斛庾之类的粮食不敢运入四境。列士拆毁依凭、解散徒众,是崇尚同一;长官不再成就个人德名,是共同致力于政务;斛庾之类不敢运入四境,是诸侯没有二心。
【一】【疏】君臣契协,遂迎丈人,拜为卿辅,授其国政。于是典宪刑法,一施无改,偏曲敕令,无复出行也。【二】【疏】植,行列也,亦言境界列舍以受谏书也,亦言是谏士之馆也。庾,六斗四升也。为政三年,移风易俗,君臣履道,无可箴规,散却列士之爵,打破谏书之馆,上下咸亨,长官不显其德,遐迩同轨,度量不入四境。【释文】《列士坏》音怪。下同。《植》音直。《散群》司马云:植,行列也。散群,言不养徒众也。一云:植者,疆界头造群屋以待谏者也。◎俞樾曰:司马两说,并未得植字之义。宣二年左传华元为植,杜注曰:植,将主也。列士必先有主而后得有徒众,故欲散其群,必先坏其植也。《长》丁丈反。下同。《官者不成德》司马云:不利功名也。《斔斛》音庾。李云:六斛四斗曰斔。司马本作斔斞,云:斔读曰锺,斞读曰臾。《四竟》音境。下同。【三】【注】所谓和其光,同其尘。【四】【注】絜然自成,则与众务异也。【五】【注】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量衡也。【疏】天下大同,不竞忠谏,事无隔异,则德不彰,五等守分,则四方宁谧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一】。【一】【注】为功者非己,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也(一)。【疏】俄顷之间,拜为师傅,北面事之,问其政术。无心荣宠,故泛然而辞;(其)〔冥〕意消声,故昧然不应。由名成身退,推功于物,不欲及于天下,故逃遁无闻。然吕佐周室,受封于齐,检于史传,竟无逃迹,而云夜遁者,盖庄生之寓言也。【释文】《大师》音泰。《昧然》音妹。《泛然》徐敷剑反。《夜遁》(徐)〔徒〕困反。【校】(一)赵谏议本无也字。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一】?”【一】【疏】颜子疑于文王未极至人之德,真人不梦,何以梦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一】,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二】。”【一】【注】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也。【二】【注】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故文王循而发之,以合其大情也。【疏】斯须(由)〔犹〕须臾也。循,顺也。夫文王圣人,尽于妙理,汝宜寝默,不劳讥刺。彼直随任物性,顺苍生之望,欲悟未悟之顷,进退须臾之间,故托梦以发其性耳,未足怪也。【释文】《刺焉》七赐反。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一】,措杯水其肘上【二】,发之,适矢复沓【三】,方矢复寓【四】。当是时,犹象人也【五】。【一】【注】盈贯,谓溢镝也。【释文】《为伯昏》于伪反。《盈贯》古乱反。司马云:镝也。《镝》丁历反。【二】【注】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疏】御寇无人,内篇具释。盈贯,满镞也。措,置也。御寇风仙,(鲁)〔郑〕之善射,右手引弦,如附枝而满镝,左手如拒石,置杯水于肘上,言其停审敏捷之至也。【释文】《措》七故反。《其肘》竹九反。《如拒》音矩。本亦作矩字。【三】【注】矢去也。箭适去,复歃沓也。【释文】《适矢》丁历反。《复沓》扶又反。注及下同。《歃》色洽反,又初洽反。【四】【注】箭方去未至的也,复寄杯于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疏】适,往也。沓,重也。寓,寄也。弦发矢往,复重沓前箭,所谓擘括而入者。箭方适,未至于的,复寄杯水,言其敏捷。寓字亦作隅者,言圆镝重沓,破括方全,插孔复于隅角也。【五】【注】不动之至。【疏】象人,木偶土梗人也。言御寇当射之时,掘然不动,犹土木之人也。◎家世父曰:适矢复沓,状矢之发;方矢复寓,状矢之彀。说文:多言沓沓,如水之流。言一矢适发,一矢复涌出也。寓,寄也,言一矢方释,一矢复在彀也。象人,犹郑康成之云相人偶。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一】。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二】?”【一】【疏】言汝虽巧,仍是有心之射,非忘怀无心,不射之射也。【二】【疏】七尺曰仞,深七百尺也。若,汝也。此是不射之射也。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一】。【一】【疏】前略陈射意,此直欲弯弓。逡巡,犹却行也。进,让也。登峻耸高山,履危悬之石,临极险之渊,仍背渊却行,足垂二分在外空里。控弦自若,揖御寇而让之。御寇怖惧,不能举头,于是冥目伏地,汗流至脚也。【释文】《逡巡》七旬反。《汗流》户旦反。
译【一】【疏】君臣相互契合协调,于是迎请丈人,拜为卿相辅佐,把国政交给他。从此典章、法令和刑法一概施行而不改变,偏私曲折的命令也不再发布。【二】【疏】“植”是行列,也有人说是境界边上设置的房舍,用来接待进谏的文书;又有人说是进谏之士居住的馆舍。“斔”是六斗四升。治理三年,移风易俗,君臣都履行大道,没有什么需要规劝的,于是拆散列士的爵位体系,毁掉存放谏书的馆舍;上下都能通达,长官不显扬个人德行,远近遵循同一轨道,度量衡之物不进入四境。【释文】“列士坏”的“坏”音怪,下一处同。“植”音直。“散群”,司马氏说:“植”是行列;“散群”是说不蓄养徒众。另一说:“植”是疆界边头建造的群屋,用来等待进谏者。◎俞樾说:司马氏的两种说法都没有得到“植”字的意义。《左传·宣公二年》说华元为“植”,杜预注为“将主”。列士必须先有主,才会有徒众,所以要解散徒众,必须先毁掉其主。 “长”的“长”音丁丈反,下一处同。“官者不成德”,司马氏说:不追求功名。“斔斛”的“斔”音庾。李氏说:六斛四斗叫作斔。司马本作“斔斞”,说“斔”读作“锺”,“斞”读作“臾”。“四竟”的“竟”音境,下一处同。【三】【注】就是所谓收敛光芒、混同尘俗。【四】【注】如果清楚显著地成就自己的事业,就会与众人的事务不同。【五】【注】天下彼此信任,所以能够统一法度、度量和衡器。【疏】天下达到大同,不再争相进献忠言,事情没有隔阂差异;因此个人德行不显扬,五等诸侯各守本分,四方就安宁了。文王于是任命他为太师,面向北方拜问道:“这种政治可以推广到天下吗?”臧地丈人昏默而不回答,泛泛地推辞;早晨发布政令,晚上便逃走,终身没有留下名声。【一】【注】成就功业的人不是自己,所以功业完成后自身不得不退隐;事情成功后名声不得不离去。名声离去、自身退隐,才可以使道达到天下。【疏】顷刻之间,文王拜他为师傅,面向北方以弟子礼侍奉他,并询问他的政治方术。他无心贪恋荣宠,所以泛泛推辞;心意幽冥、声迹消隐,所以昏默不答。由于功成名就便退身,把功劳推给万物,不愿让道术推及天下,所以逃走而不留名声。不过吕望辅佐周室,受封于齐国,从史传考察,终究没有逃走的踪迹;这里说他夜里逃遁,大概是庄子的寓言。【释文】“大师”的“师”音泰。“昧然”的“昧”音妹。“泛然”徐氏音敷剑反。“夜遁”的“遁”徐氏本作“徒”,音徒困反。【校】(一)赵谏议本没有“也”字。颜渊问仲尼说:“文王难道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吗?不然为什么还会做梦呢?” 【一】【疏】颜回怀疑文王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德行;真人不做梦,文王为什么还会做梦呢?仲尼说:“住口,你不要说了!文王已经做到极致了,又有什么可议论、可指责的呢?他不过是暂时顺应这一时刻罢了。” 【一】【注】把事情交给众大夫而不亲自承担,这就是做到极致了。【二】【注】“斯须”指百姓的情势,正处在将要觉悟而尚未觉悟的时刻。所以文王顺势引导并启发他们,以符合他们共同的真实心愿。【疏】“斯须”同“须臾”,是片刻的意思。“循”是顺从。文王是圣人,已经穷尽玄妙的道理,你应当闭口安睡,不必徒劳地讥刺他。他不过是顺应万物的本性,依从百姓的愿望,正当他们将要觉悟而尚未觉悟之时,在进退片刻之间,借托梦来启发他们的本性罢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释文】“刺焉”的“刺”,反切为七赐反。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把弓弦拉满,在手肘上放了一杯水;射出一箭,恰好又有一箭接连射出;前一箭刚射出,后一箭又重新搭上。这个时候,他简直像个木偶人一样。【一】【注】“盈贯”是指箭镞已经满了。【释文】“为伯昏”的“为”,反切为于伪反。“盈贯”的“贯”,反切为古乱反。司马说:“贯”是箭镞。“镝”的反切为丁历反。【二】【注】他的左手像抵住巨石一样稳定,右手像附着在树枝上一样自然;右手放弦发箭时,左手全然不知道,所以手肘上可以放置一杯水。【疏】列御寇的事,《内篇》已经详细解释过了。“盈贯”是箭镞装满的意思。“措”是放置。御寇是得道的仙人,是郑国善于射箭的人。他右手拉弦,像附着在树枝上一样自然而稳定,箭镞装满;左手像抵住巨石一样,把一杯水放在手肘上。这说明他的稳定、审慎和敏捷达到了极点。【释文】“措”的反切为七故反。“其肘”的“肘”,反切为竹九反。“如拒”的“拒”读“矩”,也有版本写作“矩”字。【三】【注】“矢去”就是箭射出去。箭刚射出,接着又有箭连续射出。【释文】“适矢”的“适”,反切为丁历反。“复沓”的“沓”,反切为扶又反。注文及下文同。“歃”的反切为色洽反,另读为初洽反。【四】【注】箭刚刚射出,还没有到达靶子,他又把杯子放回手肘上,说明他的敏捷神妙。【疏】“适”是前往。“沓”是重叠。“寓”是寄放。弓弦发出,箭射出去,又与前一支箭重叠接连而行,这就是所谓箭头劈开箭尾而射入的情形。箭刚射出,还没有到达靶心,他又把杯中的水放回手肘上,这说明他的敏捷。 “寓”字也有写作“隅”的,说的是圆形箭镞彼此重叠,箭头劈开箭尾后,箭身完整地插入箭孔,又回到隅角的位置。【五】【注】静止到了极点。【疏】“象人”是木偶或泥偶做成的人。意思是说,列御寇射箭时,挺然不动,就像土木做的人一样。◎家世父说:“适矢复沓”是描写箭射出的状态;“方矢复寓”是描写箭已搭在弓上的状态。《说文》说:“沓沓”是多的意思,好像水流一样。意思是一支箭刚射出,另一支箭又涌出。“寓”是寄放,意思是一支箭刚刚放出,另一支箭又已经搭在弓上。“象人”犹如郑玄所说的“相人偶”。伯昏无人说:“这是有心用力的射箭,不是无心无意、忘却射箭本身的射箭。我曾经和你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山石,面对百仞深渊,那时你还能射箭吗?” 【一】【疏】意思是说,你虽然技艺高超,仍然是存有意念的射箭,不是忘怀一切、无心而射的射箭。【二】【疏】七尺叫作一仞,百仞就是七百尺。“若”是你的意思。这才是无心而射的射箭。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山石,面对百仞深渊。他背对着深渊,缓缓后退,双脚有二分垂在外面,然后向列御寇作揖,让他上前射箭。列御寇趴在地上,汗水一直流到脚跟。【一】【疏】前面只是略略说明射箭的意思,这里是要真正拉弓。“逡巡”犹如后退行走。“进”是让给别人。伯昏无人登上高峻耸立的山,踩着危险悬空的石头,面对极其险要的深渊,仍然背对深渊后退,双脚有二分垂在外面的空中。他从容自若地拉弦,向列御寇作揖,让他来射箭。列御寇惊恐害怕,不能抬头,于是闭目伏地,汗水流到了脚上。【释文】“逡巡”的反切为七旬反。“汗流”的“汗”,反切为户旦反。
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一】。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二】!”【一】【注】挥斥,犹纵放也。夫德充于内,则神满于外,无远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审安危之机而泊然自得也(一)。◎庆藩案潜与窥对文。潜,测也,与窥之意相近。古训潜为测,见尔雅。【释文】《挥》音辉。《斥》音尺,李音托。郭云:挥斥,犹放纵。【二】【注】不能明至分,故有惧,有惧而所丧多矣,岂唯射乎!【疏】挥斥,犹纵放也。恂,惧也。夫至德之人,与大空等量,故能上窥青天,下隐黄泉,譬彼神龙,升沈无定,纵放八方,精神不改,临彼万仞,何足介怀!今我观汝有怵惕之心,眼目眩惑,怀恂惧之志,汝于射()之〔中〕(二)危殆矣夫!【释文】《怵然》敕律反。《有恂》李又作眴,音荀。尔雅云:恂,栗也。《目之志》恂,谓眩也,欲以眩悦人之目,故怵也。《于中》丁仲反,又如字。中,精神也。《所丧》息浪反。后章同。【校】(一)赵谏议本无也字。(二)中字依正文改。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柰何?”【一】【一】【疏】肩吾,隐者也。叔敖,楚之贤人也。栩栩,欢畅之貌也。夫达者毁誉不动,宠辱莫惊,故孙敖三仕而不荣华,三黜而无忧色。肩吾始闻其言,犹怀疑惑,复察其貌,栩栩自欢,若为用心,独得如此也?【释文】《栩栩》况甫反。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一】!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二】。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三】!”【一】【疏】夫轩冕荣华,物来傥寄耳,故其来不可遣却,其去不可禁止。穷通得丧,岂由我哉!达此去来,故无忧色,何有艺术能过人耶!【二】【注】旷然无系,玄同彼我,则在彼非独亡,在我非独存也。【疏】亡,失也。且不知荣华定在彼人,定在我己?若在彼邪?则于我为失;若在我邪?则于彼为失。而彼我既其玄同,得丧于乎自泯也。◎庆藩案彼我皆亡,言不在我,不在彼也。淮南诠言篇亡乎万物之中,高注曰:不在万物之中也。即此义。【三】【注】踌躇四顾,谓无可无不可。【疏】踌躇是逸豫自得,四顾是高视八方。方将磅礡万物,挥斥宇宙,有何容暇至于人世,留心贵贱之间乎!故去之而无忧色也。【释文】《踌》直留反。《躇》直于反。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一】。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二】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三】。”【一】【注】伏戏黄帝者,功号耳,非所以功者也。故况功号于所以功,相去远矣,故其名不足以友其(一)人也。【疏】仲尼闻孙叔敖之言而美其德,故引远古以证斯人。古之真人,穷微极妙,纵有智言之人,不得辩说,美色之姿,不得淫滥,盗贼之徒,何能劫剥,三皇五帝,未足交友也。【释文】《得劫》居业反。元嘉本作却。《伏戏》音羲。【二】【疏】人虽日新,死生大矣,而不变于己;况于爵禄,岂复栖心!【三】【注】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使人人自得而已者,与人而不损于己也。其神明充满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损己为物而放于自得之地也。【疏】介,碍也。既,尽也。夫真人入火不热,入水不濡,经乎大山而神无障碍,屈处卑贱,其道不亏,德合二仪,故充满天地,不损己为物,故愈有也。【释文】《大山》音泰。《无介》音界。《不惫》皮拜反。《以为》于伪反。下同。【校】(一)其字,元纂图互注本、明世德堂本及道藏焦竑本并作于,宋本作其。王叔岷云:当作于。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一】。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二】。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三】。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四】。”【一】【注】言有三亡征也。【疏】楚文王共凡僖侯同坐,论合从会盟之事。凡是国名,周公之后,国在汲郡界,今有凡城是也。三者,(为)〔谓〕不敬鬼、尊贤、养民也。而楚大凡小,楚有吞夷之意,故使从者以言感也。◎俞樾曰:楚王左右言凡亡者三人也。郭注曰言有三亡征也,非是。
译伯昏无人说:“至人,上可以窥见青天,下可以潜测黄泉,纵放精神于八方,而神气不变。如今你惊恐不安,眼目眩惑,已经有了恐惧之心;你在射箭这件事上,实在危险了!” 【一】【注】“挥斥”犹如纵情放达。德充实于内,神气就充盈于外;无论远近幽深,所在之处都能明察,所以能够审察安危的关键而淡然自得。◎庆藩按:“潜”与“窥”相对成文。“潜”是测量的意思,与“窥”的意义相近。古代训释“潜”为测量,见《尔雅》。【释文】“挥”读音为辉。“斥”读音为尺,李氏读作托。郭象说:“挥斥”犹如放纵。【二】【注】不能明白事物的分际,所以产生恐惧;一旦恐惧,所丧失的东西就多了,哪里只是射箭这件事呢!【疏】“挥斥”犹如纵放。“恂”是恐惧。至德之人,与浩大的虚空同样广大,所以能上窥青天,下隐黄泉,就像神龙一样,升沉没有定数,纵放于八方,精神不变;面对万仞深渊,又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如今我看你心中惊惧,眼目眩惑,怀有恐惧之意,你在射箭之中已经危险了!【释文】“怵然”的反切为敕律反。“有恂”李氏另作“眴”,音为荀。《尔雅》说:“恂”是战栗。“目之志”的“恂”是眩惑的意思,想用眩惑来取悦人的眼目,所以感到惊惧。“于中”的“中”反切为丁仲反,也可按本字读。“中”是精神的意思。“所丧”的反切为息浪反,后章同。【校】(一)赵谏议本没有“也”字。(二)“中”字依正文改。肩吾问孙叔敖说:“你三次做令尹,却不以荣华为意;三次被免职,也没有忧愁的神色。我起初对你还很疑惑,如今看你的鼻息之间神情舒畅,你究竟是怎样用心的呢?” 【一】【疏】肩吾是隐士,孙叔敖是楚国的贤人。“栩栩”是欢畅的样子。通达的人不因毁誉而动摇,不因宠辱而惊惧,所以孙叔敖三次做官而不以荣华自得,三次被罢免而没有忧愁的神色。肩吾起初听到这些话,心中仍有疑惑;后来又观察他的神态,只见他自然欢畅,便想:他究竟是怎样用心,才能独自做到这样呢?【释文】“栩栩”的反切为况甫反。孙叔敖说:“我有什么胜过别人的地方呢!我认为官位和荣华来了就不能拒绝,离去了也不能阻止;我认为得失并不由我,所以没有忧愁的神色而已。我有什么胜过别人的地方呢!况且我也不知道荣华究竟在别人那里,还是在我这里。若在别人那里,那就在我这里消失了;若在我这里,那就在别人那里消失了。正当我从容自得、四面观望之时,哪里还有闲暇去考虑人世间谁尊贵、谁卑贱呢!” 【一】【疏】轩冕和荣华,不过是外物偶然到来、暂时寄托罢了,所以来了不能驱逐,去了不能禁止。困厄、通达、得到、丧失,哪里由得了我呢!明白了这种来去的道理,所以没有忧愁的神色,这哪里是有什么技艺胜过别人呢?【二】【注】心境旷达而不受束缚,把自己和他人玄妙地视为一体;这样一来,荣华若在他人那里,并不是只有我失去;若在我这里,也不是只有他人失去。【疏】“亡”是失去。况且不知道荣华究竟确定在别人身上,还是确定在自己身上。若在别人身上,那么对于我来说就是失去;若在我身上,那么对于别人来说就是失去。可是我与他人既然在玄妙之中同一,那么得失也就自然消融了。◎庆藩按:所谓“彼我皆亡”,是说既不在我,也不在彼。《淮南子·诠言训》说“亡乎万物之中”,高诱注说:“不在万物之中。”就是这个意思。【三】【注】“踌躇四顾”是说无可无不可。【疏】“踌躇”是安闲自得,“四顾”是高视八方。正要与万物相通,纵放于宇宙之间,哪里还有闲暇把心思放在人世的贵贱上呢!所以官位离去也没有忧愁的神色。【释文】“踌”的反切为直留反。“躇”的反切为直于反。孔子听到这番话,说:“古代的真人,智慧之人不能用言辞说服他,美色之人不能使他淫乱,盗贼不能劫夺他,伏戏、黄帝也不能成为他的朋友。死生已经是大事了,却不能使他的内心改变,何况爵位俸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穿行于大山之间而没有阻碍,进入深渊泉水也不会沾湿,处在卑微细小之地也不疲惫,充满天地;既然把自己所有的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 【一】【注】“伏戏”“黄帝”只是功业和名号,并不是成就功业的本身。所以名号与成就功业的本身相距很远,凭这些名号不足以成为真人的朋友。【疏】孔子听到孙叔敖的话,赞美他的德行,所以引用远古的真人来证明这一点。古代的真人,穷尽微妙之理;即使有智慧善辩的人,也不能用言辞惑乱他;有美色姿态的人,也不能使他淫滥;盗贼之徒又怎能劫夺他;即使三皇五帝,也不足以与他交友。【释文】“得劫”的“劫”,反切为居业反。元嘉本作“却”。“伏戏”的“戏”读音为羲。【二】【疏】人虽然每天都在更新,死生终究是大事,却不能改变自己的本性;何况爵位俸禄,哪里还会放在心上!【三】【注】割舍自己的肌肤来成全天下,结果是自己和他人都失去;使每个人都能各自得到满足,只是把自己给予他人,却不损害自己。真人的神明充满天地,所以无论处在哪里都可以安然自得;无论处在哪里都可以安然自得,所以不会为了外物损害自己,反而能自在地处于自得之境。【疏】“介”是阻碍。“既”是尽。真人进入火中不觉得热,进入水中不被沾湿,穿行于大山之间而精神没有障碍;即使屈居卑贱之处,道也不受损;德与天地相合,所以充满天地。不损害自己去成全外物,所以反而更加充足。【释文】“大山”的“大”读音为泰。“无介”的“介”读音为界。“不惫”的“惫”,反切为皮拜反。“以为”的“为”,反切为于伪反,下面同。【校】(一)“其”字,元纂图互注本、明世德堂本和《道藏》焦竑本都写作“于”,宋本写作“其”。王叔岷认为,这里应当写作“于”。楚王和凡君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身边的人说:“凡国有三条亡国的征兆。”凡君说:“凡国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既然‘凡国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那么楚国存在也不足以使存在本身得到保存。由此看来,凡国从来没有真正灭亡,楚国也从来没有真正存在。” 【一】【注】意思是说,凡国有三条亡国的征兆。【疏】楚文王与凡僖侯同坐,谈论合纵会盟的事情。凡是国名,是周公的后代所建立的国家,国都在汲郡一带,现在还有凡城。所谓三条,是指不敬鬼神、不尊重贤人、不养育百姓。楚国大而凡国小,楚国已经有吞并凡国的意图,所以让随从用这些话来触动凡君。◎俞樾说:楚王身边的人说的是“凡国有三个人会亡国”。郭象注说“有三条亡国征兆”,不对。
【释文】《凡君》如字。司马云:凡,国名,在汲郡共县。案左传,凡,周公之后也。隐七年,天王使凡伯来聘。俗本此后有孔子穷于陈蔡及孔子谓颜回二章,与让王篇同,众家并于让王篇音之。检此二章无郭注,似如重出。古本皆无,谓无者是也。【二】【注】遗凡故也。【疏】自得造化,怡然不惧,可谓周公之后,世不乏贤也。【三】【注】夫遗之者不以亡为亡,则存亦不足以为存矣。旷然无矜,乃常存也。【四】【注】存亡更在于心之所(惜)〔措〕(一)耳,天下竟无存亡。【疏】夫存亡者,有心之得丧也;既冥于得丧,故亡者未必亡而亡者更存,存者不独存而存者更亡也。【校】(一)措字依明世德堂本改。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一】【一】【释文】以义名篇。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一】。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二】: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四】。【一】【疏】此章并假立姓名,寓言明理。北是幽冥之域,水又幽昧之方,隐则深远难知,弅则郁然可见。欲明至道玄绝,显晦无常,故寄此言以彰其义也。【释文】《知北游》音智,又如字。《于玄水之上》李云:玄〔水〕,水名。司马崔本上作北。◎卢文弨曰:今本作玄水水名。以下白水例之,重者是。《隐弅》符云反,又音纷,又符纷反。李云:隐出弅起,丘貌。【二】【疏】若,汝也。此明运知极心问道,假设宾主,谓之无为。【三】【疏】此假设言方,运知问道。若为寻思,何所念虑,则知至道?若为服勤,于何处所,则安心契道?何所依从,何所道说,则得其道也?【四】【疏】知,分别也。设此三问,竟无一答,非无为谓惜情不答,直是理无分别,故不知所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一】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二】。”【一】【疏】白是洁素之色,南是显明之方,狐者疑似夷犹,阕者空静无物。问不得决,反照于白水之南,舍有反无,狐疑未能穷理,既而猖狂妄行,掘若槁木,欲表斯义,故曰狂屈焉。【释文】《白水》水名。《狐阕》苦穴反。司马李云:狐阕,丘名。《而睹》丁古反。《狂屈》求勿反,徐又其述反。司马向崔本作诎。李云:狂屈,侜张,似人而非也。◎庆藩案释文引李云,狂屈,侜张,似人而非也。文选甘泉赋捎夔魖,扶僪狂。狂屈即僪狂也。司马与崔作诎,失之。《以之言》司马云:之,是也。【二】【疏】唉,应声也。初欲言语,中途忘之,斯忘之术,反照之道。【释文】《唉》哀在反。徐乌来反。李音熙,云:应声。《语若》鱼据反。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一】。”【一】【疏】轩辕体道,妙达玄言,故以一无(无)〔答〕于三问。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一】道不可致【二】,德不可至【三】。仁可为也【四】,义可亏也【五】,礼相伪也【六】。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七】。'故曰,‘为道者日损【九】,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九】。'今已为物也【一0】,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一一】!【一】【注】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疏】真者不知也,似者中忘也,不近者以其知之也。行不言之教,引老子经为证也。【释文】《不近》附近之近。【二】【注】道在自然,非可言致者也。【疏】致,得也。夫玄道不可以言得,言得非道也。【三】【注】不失德故称德,称德而不至也。【疏】夫上德不德,若为德者,非至德也。【四】【疏】夫至仁无亲,而今行偏爱之仁者,适可有为而已矣。【五】【疏】夫裁非(一)断割,适可亏残,非大全也。大全者,生之而已矣。【六】【疏】夫礼尚往来,更相浮伪,华藻乱德,非真实也。【七】【注】礼有常则,故矫效(二)之所由生也。【疏】弃本逐末,散朴为浇,道丧淳漓,逮于行礼,故引老经证成其义也。【八】【注】损华伪也。【九】【注】华去而朴全,则虽为而非为也。【疏】夫修道之夫,日损华伪,既而前损有,后损无,有无双遣,以至于非有非无之无为也,寂而不动,无为故无不为也。此引老经重明其旨。【一0】【注】物失其所,故有为物。【一一】【注】其归根之易者,唯大人耳。大人体合变化,故化物不难。
译【释文】“凡君”按本字读。司马说:凡是国名,在汲郡共县。考察《左传》,凡是周公的后代;隐公七年,周天子派凡伯来聘问。俗本在此以后有“孔子穷于陈蔡”和“孔子谓颜回”两章,与《让王篇》相同,各家都在《让王篇》中为它们作音义。考察这两章没有郭象注,似乎是重复抄入。古本都没有这两章,认为删去它们是正确的。【二】【注】这是因为凡国已经被遗弃了。【疏】能够自在地顺应造化,安然不害怕,可以说周公的后代世代都不缺少贤人。【三】【注】遗弃凡国的人既然不把灭亡看作真正的灭亡,那么存在也不足以看作真正的存在。心境旷达而不自矜,才是恒常的存在。【四】【注】存在和灭亡只是随着内心所放置的地方而变化,天下最终并没有真正的存在或灭亡。【疏】所谓存在和灭亡,是有心之人的得失;既然在得失上达到了冥合,所以灭亡的未必灭亡,灭亡者反而得以存在;存在的也不只是存在,存在者反而可能灭亡。【校】(一)“措”字依明世德堂本改。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一】【释文】篇名是根据篇中义理取定的。知在玄水之上游行,登上隐弅之丘,恰好遇到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你请教:怎样思考、怎样用心,才能知道道?处在什么地方、采取什么行为,才能安于道?依从什么、遵循什么道路,才能得到道?”他连续问了三遍,无为谓都没有回答;并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一】【疏】这一章中的人名都是假托设置的,通过寓言来阐明道理。北方是幽冥之地,水又是幽暗之处;“隐”表示深远难知,“弅”表示郁然隆起、可以看见。为了说明至道玄妙高远、显隐无常,所以借这些话来彰明其中的意义。【释文】“知北游”的“知”读音为智,也可按本字读。“于玄水之上”,李氏说:“玄水是水名。”司马本、崔本的“上”作“北”。◎卢文弨说:今本作“玄水,水名”。以下面“白水”的例子来看,重复的“水”字是衍文。“隐弅”的“弅”,反切为符云反,也读纷,另有反切为符纷反。李氏说:“隐”是隐约出现,“弅”是隆起,是山丘的样子。【二】【疏】“若”是你的意思。这是说运用智慧、竭尽心力来询问道,假设宾主问答,并把回答者命名为“无为”。【三】【疏】这是假设几种说法来运用智慧询问道。你若要通过寻思,应该思念什么、考虑什么,才能知道至道?你若要勤勉修持,应当处在什么地方,才能安心而与道相合?依从什么、按照什么言说,才能得到道呢?【四】【疏】“知”是分别。设置这三个问题,竟然一个也没有回答;并不是无为谓吝惜情意而不答,而是道理本来没有分别,所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知没有得到答复,返回白水以南,登上狐阕之丘,在那里看见狂屈。知把刚才那些话拿来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这件事,将要告诉你,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一】【疏】白是洁白素净的颜色,南是显明的方向;狐有疑似、徘徊不决之意,阕是空寂无物。问题得不到解决,于是返回白水之南,从有返回到无,狐疑不决而不能穷究道理;后来又狂放妄行,屈曲如枯木,想借此表明这个道理,所以称为“狂屈”。【释文】“白水”是水名。“狐阕”的反切为苦穴反。司马、李氏说:狐阕是丘名。“而睹”的“睹”,反切为丁古反。“狂屈”的“屈”,反切为求勿反,徐氏又读作其述反;司马本、崔本作“诎”。李氏说:狂屈是侜张,似人而又不是人。◎庆藩按:《释文》引李氏说,狂屈是侜张,似人而又不是人。《文选·甘泉赋》说“捎夔魖,扶僪狂”,狂屈就是僪狂。司马本和崔本作“诎”,错了。“以之言”,司马说:“之”是“是”的意思。【二】【疏】“唉”是应声。刚开始想说话,中途却忘了,这种忘却正是反观之术、返照之道。【释文】“唉”的反切为哀在反,徐氏读作乌来反。李氏读作熙,说是应声。“语若”的“语”,反切为鱼据反。知没有得到答复,返回帝宫,见到黄帝,便向他询问。黄帝说:“不思不虑,才开始知道道;不处不为,才开始安于道;不依从什么,也不遵循什么道路,才开始得到道。” 【一】【疏】轩辕体悟大道,精妙地通达玄妙之言,所以用一个“无”来回答三个问题。知问黄帝说:“我和你知道这些道理,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究竟谁是对的呢?” 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正正确的,因为他不知道;狂屈近似于正确,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始终不能接近真正的道。懂得的人不说,说话的人不懂,所以圣人实行不言之教。道不能靠言语获得,德也不能凭言语达到。仁可以人为地实行,义可以有所损伤,礼则是相互矫饰。所以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道的浮华,也是祸乱的开端。’所以说:‘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减损再减损,以至于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如今已经成为外物,想再回归根本,不是很难吗?要做到容易,恐怕只有大人吧!” 【一】【注】任凭万物自行发展,这就是不言之教。【疏】无为谓是真正不知道,所以是真正合于道;狂屈反观而遣除言语,在将要告诉别人时忘掉了,所以只是近似于道而不是真道。知和黄帝二人都运用智慧来解释道理,所以不能接近真正的道。【释文】“不近”的“近”是附近的“近”。【二】【注】道存在于自然之中,不是可以用言语获得的。【疏】“致”是得到。玄妙的道不能靠言语得到;说自己已经得到的,就不是道。【三】【注】没有失去德,所以称为德;但一旦把它称为德,就还没有达到至德。【疏】最高的德是不自以为有德;如果自以为有德,就不是至德。【四】【疏】至仁没有偏私亲疏;如今实行偏爱的仁,也只不过是可以人为作为罢了。【五】【疏】所谓裁制、判断和割裂,只能造成亏损残缺,并不是完整无缺。真正的大全,只是任万物自然生长罢了。【六】【疏】礼崇尚往来,彼此互相矫饰;外在的文饰扰乱德性,并不真实。【七】【注】礼有固定的规范,所以矫饰和模仿便由此产生。【疏】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使朴实散失而变得浮薄;道丧失了,淳厚日渐稀薄,终于发展到实行礼,所以引用《老子经》来证明这个道理。【八】【注】减损外在的华饰和虚伪。【九】【注】华饰除去而朴实完整,那么虽有作为,却不再是出于有意作为。【疏】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华饰和虚伪,先减损有,后来又减损无;有和无一并遣除,达到非有非无的无为境界。寂静而不动,因为无为,所以没有什么不能作为。这是引用《老子经》再次说明其中的宗旨。【一〇】【注】万物失去了本来的位置,所以成为被人为作为的外物。【一一】【注】能够容易地回归根本的,只有大人。大人与变化之道相合,所以化育万物并不困难。
【疏】倒置之类,浮伪居心,徇末忘本,以道为物,纵欲归根复命,其可得乎!今量反本不难,唯在大圣人耳。◎家世父曰:人所受以生者,气也。既得之以为生,则气日流行大化之中,而吾块然受其成形,无由反气而合诸漠。道之华为礼,与气之流行而为人,皆非其所固然者也。通死生为徒,一听其气之聚散而吾无与焉,则无为矣。道至于无为,而仁义(理)〔礼〕之名可以不立,是之谓归根。【释文】《其易》以豉反。注同。【校】(一)裁非疑裁制之误。(二)赵谏议本效作放。生也死之徒【一】,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二】!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三】。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四】!故万物一也【五】,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一)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二)一气耳【六】。'圣人故贵一【七】。”【一】【注】知变化之道者,不以〔死生〕(三)为异。【二】【注】更相为始,则未知孰死孰生也。【疏】气聚而生,犹是死之徒类;气散而死,犹是生之本始。生死终始,谁知纪纲乎!聚散往来,变化无定。【释文】《更相》音庚。【三】【注】俱是聚也,俱是散也。【四】【注】患生于异。【疏】夫气聚为生,气散为死,聚散虽异,为气则同。(今)(四)斯则死生聚散,可为徒伴,既无其别,有何忧色!【五】【疏】生死既其不二,万物理当归一。【六】【注】各以所美为神奇,所恶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恶也;我之所美,彼或恶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岂殊哉!【疏】夫物无美恶而情有向背,故情之所美者则谓为神妙奇特,情之所恶者则谓为腥臭腐败,而颠倒本末,一至于斯。然物性不同,所好各异;彼之所美,此则恶之;此之所恶,彼又为美。故毛嫱丽姬,人之所美,鱼见深入,鸟见高飞。斯则臭腐神奇,神奇臭腐,而是非美恶,何有定焉!是知天下万物,同一和气耳。【释文】《所恶》乌路反。注同。《复化》扶又反。下同。【七】【疏】夫体道圣人,智周万化,故贵此真一,而冥同万境。【校】(一)敦煌本无复字。(二)阙误引刘得一本天下作天地之。(三)死生二字依王叔岷说补。(四)今字依刘文典补正本删。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一】【一】【注】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当昧乎无言之地。是以先举不言之标,而后寄明于黄帝,则夫自然之冥物,概乎可得而见也。【疏】彼无为谓妙体无知,故真是道也。此狂屈反照遣言,中忘其告,似道非真也。知与黄帝二人,运智以诠理,故不近真道也。狂屈(□)〔逖〕听,闻此格量,谓黄帝虽未近真,适可知玄言而已矣。【释文】《之标》必遥反。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一】。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二】,大圣不作【三】,观于天地之谓也【四】。【一】【注】此孔子之所以云予欲无言。【疏】夫二仪覆载,其功最美;四时代叙,各有明法;万物生成,咸资道理;竟不言说,曾无议论也。【释文】《大美》谓覆载之美也。【二】【注】任其自为而已。【疏】夫圣人者,合两仪之覆载,同万物之生成,是故口无所言,心无所作。【三】【注】唯因任也。【四】【注】观其形容,象其物宜,与天地不异。【疏】夫大圣至人,无为无作,观天地之覆载,法至道之生成,无为无言,斯之谓也。今(一)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一】,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二】,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三】。六合为巨,未离其内;【四】秋豪为小,待之成体【五】。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六】;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七】。惛然若亡而存【八】,油然不形而神【九】,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一0】,可以观于天矣。【一一】【一】【注】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夺。【疏】彼神圣明灵,至精极妙,与物和混,变化随流,或聚或散,曾无欣戚。今言百千万者,并举其大纲数尔。【二】【注】夫死者已自死而生者已自生,圆者已自圆而方者已自方,未有为其根者,故莫知。【疏】夫物或生或死,乍方乍圆,变化自然,莫知根绪。【三】【注】岂待为之而后存哉!【疏】扁然,遍生之貌也。言万物翩然,随时生育,从古以来,必固自有,岂由措意而后有之!【释文】《扁》音篇,又音幡。
译【疏】颠倒本末之类,把浮华虚伪放在心中,追逐末节而忘记根本,把道当成外物;即使想回归根本、恢复本来的生命状态,又怎么可能做到呢!如今要衡量返本并不困难,关键只在大圣人。◎家世父说:人接受而得以出生的,是气。既然得到气而获得生命,气便每天在大化之中流行,而我只能形体凝滞地接受既成的形体,无法使气返还并与空寂相合。道的华饰成为礼,气的流行成为人,这些都不是它们本来必然如此的状态。把死生看作同类,一任气的聚散,而我不参与其中,这就是无为。道达到无为,仁、义、礼这些名称就可以不再建立,这就叫作归根。【释文】“其易”的“易”,反切为以豉反,注文同。【校】(一)“裁非”疑为“裁制”的讹误。(二)赵谏议本“效”作“放”。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谁知道它们的纲纪呢!人的出生,是气聚集的结果;气聚集就成为生,气离散就成为死。如果死生相互为类,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万物是同一的。人们把自己认为美好的叫作神奇,把自己厌恶的叫作臭腐;臭腐又会化为神奇,神奇又会化为臭腐。所以说:“通天下只是一气罢了。”圣人因此看重“一”。【一】【注】懂得变化之道的人,不把死生看成不同的事物。【二】【注】死和生互相成为开始,所以不知道究竟哪个是死,哪个是生。【疏】气聚集而产生生命,仍然属于死亡的同类;气离散而死亡,却又是生命的根本开始。生死终始,谁知道其中的纲纪呢!聚散往来,变化没有定数。【释文】“更相”的“更”读音为庚。【三】【注】都是气的聚集,也都是气的离散。【四】【注】忧患产生于把事物看成彼此不同。【疏】气聚集成为生,气离散成为死;聚散虽然不同,但同样都是气。这样看来,死生聚散可以互相成为同类伴侣,既然没有根本差别,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五】【疏】既然生死不是二物,万物按理也应当归于一。【六】【注】各人只是把自己喜爱的看作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看作臭腐。然而他所喜爱的,可能正是我所厌恶的;我所喜爱的,他也可能厌恶。所以从共同的角度看,神奇和臭腐本来是相通的,死生和彼我难道真有差别吗!【疏】万物本身没有美丑,而人的情感有亲近和厌弃,所以情感所喜爱的就称为神妙奇特,情感所厌恶的就称为腥臭腐败,竟把本末颠倒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万物的本性不同,爱好各不相同;他所喜爱的,这个人可能厌恶;这个人所厌恶的,另一个人又可能喜爱。毛嫱、丽姬是人所认为的美人,鱼儿见了却深入水中,鸟儿见了却高飞而去。这样看来,臭腐可以成为神奇,神奇也可以成为臭腐,是非美恶哪里有固定的标准!由此可知,天下万物只是同一和气罢了。【释文】“所恶”的“恶”,反切为乌路反,注文同。“复化”的“复”,反切为扶又反,下面同。【七】【疏】体悟大道的圣人,智慧周遍而通达万物变化,所以珍视这个真实的“一”,并与万物境界冥然同一。【校】(一)敦煌本没有“复”字。(二)阙误所引刘得一本,“天下”作“天地之”。(三)依王叔岷说补入“死生”二字。(四)“今”字依刘文典补正本删去。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应我;并不是不回应我,而是不知道怎样回应我。我问狂屈,狂屈正要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并不是不告诉我,而是正要告诉我时忘记了。如今我问你,你明白这些道理,为什么反而不能接近道呢?” 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正正确的,因为他不知道;狂屈近似于正确,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始终不能接近道,因为我们知道这些道理。” 狂屈听到这番话,认为黄帝说得合乎道理。【一】【注】明白自然之道的人,不是凭言语和知识所能达到的,所以应当处在无言无知的境地。因此先提出不言的标志,然后借黄帝寄托说明,这样一来,自然之道幽深而与万物冥合的情形,大致就可以看见了。【疏】无为谓妙合于无知,所以真正合于道。狂屈反观自身,遣除言语,在将要告诉别人时忘掉了所要说的,因此只是像道而不是真道。知和黄帝二人都运用智慧来阐释道理,所以不能接近真正的道。狂屈远远听到这些评判,认为黄帝虽然还没有接近真正的道,却已经能够懂得玄妙的言语了。【释文】“之标”的“标”,反切为必遥反。天地有最大的美,却不言说;四时有明显的法则,却不议论;万物有自身完成的规律,却不说明。圣人探究天地的美,通达万物的规律,所以至人无为,大圣不造作;这正是观察天地所得出的道理。【一】【注】这就是孔子所说“我想不说话”的原因。【疏】天地覆载万物,功用最为美好;四时依次运行,各有明显的法则;万物生成,都凭借道理;然而它们始终不言说,从来没有议论。【释文】“大美”是指天地覆载万物的美。【二】【注】只是任凭万物自然地运行罢了。【疏】圣人,与天地覆载万物相合,与万物自然生成相同,所以口中没有什么要说的,心中也没有什么要造作的。【三】【注】只是顺应事物自身的本性罢了。【四】【注】观察它的形貌,顺应事物各自的适宜之处,便与天地没有不同。【疏】大圣、至人无所作为,不造作妄为;观察天地覆盖万物、承载万物的情形,以至道生成万物为法则;无为而无言,这就是所说的道。如今,那神明精妙至极,与百般变化相合;万物或死或生,或方或圆,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根源;万物轻快地遍生,自古以来就自然坚固地存在。六合虽然广大,也没有脱离至道之内;秋天禽兽毛端所生的细毛虽然微小,也要凭借至道才能形成形体。天下万物没有不沉浮变化的,终身都不固守旧态;阴阳和四时运行,各自都遵循一定的次序。它昏昧无形,仿佛消失却又存在;自然流行,不显形迹却具有神妙作用;万物都由它蓄养,却不知道它。这样的存在,就叫作万物的根本,可以由此观察天道了。【一】【注】百般变化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神明之性并未被夺去。【疏】那神圣明灵之体,精妙到了极点,与万物混合相通,随着变化流转,时而聚合,时而离散,从来没有欢喜或忧戚。这里说百千万,不过是举出大概的数目罢了。【二】【注】死的自然已经死了,生的自然已经生了;圆的自然已经圆了,方的自然已经方了,并没有谁替它们充当根源,所以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根源。【疏】万物有时生,有时死,忽而方,忽而圆,变化自然而然,没有人知道它的根绪。【三】【注】难道要等到有人造作之后才存在吗!【疏】“扁然”,是万物遍地生长的样子。意思是万物轻快地随时生长繁育,自古以来本来就自然存在,难道要等到有人用心安排之后才有吗!【释文】“扁”读作“篇”,又读作“幡”。
【四】【注】计六合在无极之中则陋矣。【释文】《未离》力智反。《其内》谓不能出自化也。【五】【注】秋豪虽小,非无亦无以容其质(二)。【疏】六合,天地四方也。兽逢秋景,毛端生豪,豪极微细,谓秋豪也。巨,大也。六合虽大,犹居至道之中,豪毛虽小,资道以成体质也。【六】【注】日新也。【疏】世间庶物,莫不浮沈,升降生死,往来不住,运之不停,新新相续,未尝守故也。【七】【注】不待为之。【疏】夫二气氤氲,四时运转,春秋寒暑,次叙天然,岂待为之而后行之!【八】【注】(照)〔昭〕(三)然若存则亡矣。【疏】惛然如昧,似无而有。【释文】《惛然》音昏,又音泯。【九】【注】絜然有形则不神。【疏】神者,妙万物而为言也。油然无系,不见形象,而神用无方。【释文】《油然》音由,谓无所给惜也。【一0】【注】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疏】亭毒群生,畜养万物,而玄功潜被,日用不知,此之真力,是至道一根本也。【释文】《物畜》本亦作滀,同。敕六反。注同。【一一】【注】与天同观。【疏】观,见也。天,自然也。夫能达理通玄,识根知本者,可谓观自然之至道也。【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今作合。(二)赵谏议本质下有也字。(三)昭字依世德堂本改。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一】;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二】。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三】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四】!”【一】【疏】啮缺,王倪弟子;被衣,王倪之师也。汝形容端雅,勿为邪僻,视听纯一,勿多取境,自然和理归至汝身。【释文】《被衣》音披,本亦作披。【二】【疏】收摄私心,令其平等,专一志度,令无放逸,汝之精神自来舍止。◎俞樾曰:一汝度当作正汝度。盖此四句变文以成辞,其实一义也。摄汝知,即一汝视之意,所视者专一,故所知者收摄矣。正汝度,即正汝形之意,度,犹形也。淮南子道应篇、文子道原篇并作正汝度,可据以订正。【三】【疏】深玄上德,盛美于汝,无极大道,居汝心中。【四】【疏】瞳焉,无知直视之貌。故,事也。心既虚夷,视亦平直,故如新生之犊,于事无求也。【释文】《瞳》敕红反。郭菟绛反。李云:未有知貌。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一】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二】。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三】!”【一】【疏】谈玄未终,斯人已悟,坐忘契道,事等睡瞑。于是被衣喜跃,赞其敏速,行于大道,歌而去之。【释文】《啮缺睡寐》体向所说,畏其视听以寐耳。受道速,故被衣喜也。《大说》音悦。【二】【注】与变俱也。【疏】形同槁木之骸,心类死灰之土,无情直任纯实之真知,不自矜持于事故也。【释文】《若槁》苦老反。【三】【注】独化者也。【疏】媒媒晦晦,息照遣明,忘心忘知,不可谋议。非凡所识,故云彼何人哉。自形若槁骸以下,并被衣歌辞也。【释文】《媒媒》音妹,又武朋反。《晦晦》音诲。李云:媒媒,晦貌。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一】?”【一】【疏】丞,古之得道人,舜师也。而至道虚通,生成动植,未知己身之内,得有此道不乎?既逢师傅,故有咨请。【释文】《丞》如字。李云:舜师也。一云:古有四辅,前疑后丞,盖官名。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一】?”【一】【注】夫身者非汝所能有也,块然而自有耳。身非汝所有,而况(无)〔道〕哉!【疏】道者,四句所不能得,百非所不能诠。汝身尚不能自有,何得有于道耶?【释文】《有夫》音符。《块然》苦对反。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一】?”【一】【疏】未悟生因自然,形由造物,故云身非我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一】;孙子(一)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二】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三】。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四】!”【一】【注】若身是汝有者,则美恶死生,当制之由汝。今气聚而生,汝不能禁也;气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结而自成耳,非汝有也。【疏】委,结聚也。夫天地阴阳,结聚刚柔和顺之气,成汝身形性命者也。故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死生聚散,既不由汝,是知汝身,岂汝有邪?【释文】《委形》司马云:委,积也。◎俞樾曰:司马云,委,积也。于义未合。国策齐策愿委之于子,高注曰:委,付也。成二年左传王使委于三吏,杜注曰:委,属也。天地之委形,谓天地所付属之形也。下三委字并同。
译【四】【注】如果计算六合处在无极之中,那么六合也就显得狭小了。【释文】“未离”反切为“力智”。“其内”,是说不能脱离自然而然的变化。【五】【注】秋毫虽然细小,但若连“无”都没有,也就无法容纳它的形质。【疏】六合,就是天地四方。禽兽到了秋天,毛端生出细毛,毛极其微细,所以叫作秋毫。“巨”就是大。六合虽然广大,仍然处在至道之中;毫毛虽然细小,也要凭借道才能形成形质。【六】【注】每天都在更新。【疏】世间各种事物没有不浮沉升降、生死往来而不止息的;运行从不停歇,新变化接续不断,从来不固守旧状。【七】【注】不需要有人造作使它如此。【疏】阴阳二气氤氲流行,四时运转,春秋寒暑依次自然运行,难道要等到有人造作之后才运行吗!【八】【注】如果昭然显明、仿佛确实存在,那就不是“亡”了。【疏】昏昧如同暗昧,似乎不存在却又存在。【释文】“惛然”读作“昏”,又读作“泯”。【九】【注】如果清楚显现而有形,就不能称为神妙了。【疏】所谓“神”,是说它使万物显现神妙。它自然流行而无所系着,不显现形象,但神妙的作用没有固定方所。【释文】“油然”读作“由”,是说无所吝惜。【一〇】【注】它蓄养万物,却不能得到万物本性的根源,所以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蓄养万物。【疏】它养育群生、蓄养万物,而玄妙的功用潜在地施加于万物,万物每天承受其作用却不知道。这种真实的力量,就是至道的一个根本。【释文】“物畜”一作“滀”,意义相同。反切为“敕六”,注文同。【一一】【注】与天道同样地观察。【疏】“观”就是看见;“天”就是自然。能够通达道理、贯通玄妙,认识根源、知道根本的人,可以说是看见了自然的至道。【校】(一)阙误所引刘得一本,“今”作“合”。(二)赵谏议本“质”字下有“也”字。(三)“昭”字依世德堂本改。啮缺向被衣询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使你的视觉专一,天和之气就要来到;收摄你的心知,使你的思度专一,神明就要来安居。德将成为你的美好,道将成为你的居处;你要像刚出生的小牛那样天真直视,不要追求了解已经发生的事情!” 【一】【疏】啮缺是王倪的弟子,被衣是王倪的老师。你的形貌要端正高雅,不要邪僻;视听要纯一,不要过多摄取外境,自然和谐之理就会归于你的身体。【释文】“被衣”读作“披衣”,古本也作“披”。【二】【疏】收摄私心,使它平等;专一心志和思度,使它不放纵,你的精神自然会来安居。俞樾说:“一汝度”应作“正汝度”。这四句只是变换文辞以成句,实际意义相同。“摄汝知”就是“一汝视”的意思,所视专一,所以所知也被收摄。“正汝度”就是“正汝形”的意思,“度”与“形”相同。《淮南子·道应篇》和《文子·道原篇》都作“正汝度”,可以据此订正。【三】【疏】深远玄妙的上德将在你身上充盛,道的美好将归于你;无边无际的大道将居于你的心中。【四】【疏】“瞳然”,是无知而直视的样子。“故”就是事情。内心既然虚静平和,目光也平正直视,所以像刚出生的小牛一样,对事情没有任何追求。【释文】“瞳”反切为“敕红”。郭象读作“菟绛”。李颐说:是还没有知识的样子。话还没有说完,啮缺便睡着了。被衣非常喜悦,边走边歌唱着离去,说:“形体如同枯槁的骨骸,心灵如同熄灭的灰烬,真正获得了实在的智慧,不因旧有的事情而自我执持。昏昧幽暗,无心无知,不能同他谋划事情。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一】【疏】谈论玄妙之道还没有结束,这个人已经领悟了,达到了坐忘而契合大道的境界,事情就像睡眠一样。于是被衣欢喜跳跃,赞叹他的领悟迅速,走在大道上,歌唱着离去了。【释文】“啮缺睡寐”,是因为他领会了刚才所说的话,害怕自己的视听受到干扰,所以用睡眠来收摄它们。他接受道理很快,所以被衣高兴。“大说”读作“大悦”。【二】【注】与变化一同运行。【疏】形体像枯木的骨骸,心灵像死灰的土;没有情欲,直接顺任事物,保持纯实的真知,不因世事而自我矜持。【释文】“若槁”反切为“苦老”。【三】【注】这是独自化生的存在。【疏】昏昧幽暗,是收敛光明、遣除明察;忘掉心念,忘掉知识,无法与之谋议。它不是凡人所能认识的,所以说“他究竟是什么人啊”。从“形若槁骸”以下,都是被衣所唱的歌词。【释文】“媒媒”读作“妹”,又读作“武朋”。“晦晦”读作“诲”。李颐说:“媒媒”是昏暗的样子。舜向丞询问说:“道可以得到并据为己有吗?” 【一】【疏】丞是古代得道之人,是舜的老师。至道虚通,生成万物,不知道自己身内是否具有这种道;正好遇到老师,所以提出询问。【释文】“丞”依本字读。李颐说:是舜的老师。另一说认为,古代有“四辅”,前疑、后丞大概都是官名。丞说:“你的身体并不属于你,你怎么能够拥有道呢?” 【一】【注】身体并不是你能够拥有的,只是自然而然地形成并存在罢了。身体尚且不属于你,更何况道呢!【疏】道不是四种言辞所能得到的,也不是用各种否定说法所能说明的。你的身体尚且不能由自己拥有,你怎么能拥有道呢?【释文】“有夫”的“夫”读作“符”。“块然”反切为“苦对”。舜说:“我的身体并不属于我,那么是谁拥有它呢?” 【一】【疏】舜还没有悟到生命因自然而生、形体由造物者形成,所以说身体不属于我,那么究竟是谁拥有它呢?丞说:“这是天地所托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属于你,是天地所托付给你的和气;性命不属于你,是天地所托付给你的顺气;子孙不属于你,是天地所托付给你的蜕变。因此,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居处时不知道凭什么自持,进食时不知道食物是什么滋味。天地不过是刚健运行的气,又怎么能够据为己有呢!” 【一】【注】如果身体是你所有,那么美丑、生死就应当由你控制。如今气聚集便产生生命,你不能禁止;气散开便死亡,你不能阻止。这说明身体只是气聚结而自然形成的,并不属于你。【疏】“委”就是结聚。天地阴阳结聚刚柔和顺之气,形成你的身体、性情和生命。所以气聚合就成为生,气散开就成为死。生死聚散既然都不由你,可知你的身体哪里是你所拥有的呢?【释文】“委形”,司马彪说:“委”是积聚。俞樾说:司马彪解释“委”为积聚,与文义不合。《战国策·齐策》中“愿委之于子”,高诱注说“委”是交付;《左传·成公二年》中“王使委于三吏”,杜预注说“委”是托付。天地所“委”的形体,是天地所交付、托付的形体。下面三个“委”字也都应如此解释。
【二】【注】气自委结而蝉蜕也。【疏】阴阳结聚,故有子孙,独化而成,犹如蝉蜕也。【释文】《委蜕》吐卧反,又音悦,又敕外反,又始锐反,又始劣反。【三】【注】皆在自尔中来,故不知也。【疏】夫行住食味,皆率自然,推寻根由,莫知其所。故行者谁行,住者谁住,食者谁食,味者谁味乎?皆不知所由而悉自尔也。◎家世父曰:日见其有行而终不知所往,日见其有处而终莫能自持,日见其有食而终莫知所为味。然则其往也,非我能自主也;其相持数十年之久也,非我能自留也;其食而知味也,非我能自辨也;天地阴阳之气运掉之使然也,皆不得而有也。【四】【注】强阳,犹运动耳。明斯道也,庶可以遗身而忘生也。【疏】强阳,运动也。胡,何也。夫形性子孙者,并是天地阴阳运动之气聚结而成者也,复何得自有此身也!【释文】《天地之强阳气也》郭云:强阳,犹运动耳。案言天地尚运动,况气聚之生,何可得执而留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孙子作子孙。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一】。”【一】【疏】晏,安也。孔子师于老子,故承安居闲暇而询问玄道也。【释文】《晏》于谏反,徐于显反,又于见反。《闲》音闲。老聃曰:“汝齐(一)戒,疏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一】【一】【疏】疏,犹洒濯也。澡雪,犹精洁也。而,汝也。掊击,打破也。崖,分也。汝欲问道,先须斋汝心迹,戒慎专诚,洒濯身心,清净神识,打破圣智,涤荡虚夷。然玄道窅冥,难可言辩,将为汝举其崖分,粗略言之。【释文】《齐戒》侧皆反。《》音药。或云:渍也。《掊》普口反,徐方垢反。《而知》音智。《窅然》乌了反。《将为》于伪反。【校】(一)赵谏议本作斋。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一】,形本生于精【二】,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三】。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四】。邀于此者,四肢(一)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五】。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六】!【一】【注】皆所以明其独生而无所资借。【释文】《无形》谓太初也。【二】【注】皆由精以至粗。【疏】伦,理也。夫昭明显着之物,生于窅冥之中;人伦有为之事,生于无形之内;精智神识之心,生于重玄之道;有形质气之类,根本生于精微。【释文】《形本生于精》谓常道也。【三】【注】言万物虽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卵不能易种而生,明神气之不可为也。【疏】夫无形之道,能生有形之物,有形之物,则以形质气类而相生也。故人兽九窍而胎生,禽鱼八窍而卵生,禀之自然,不可相易。【释文】《九窍》苦吊反。《卵生》力管反。《易种》章勇反。【四】【注】夫率自然之性,游无迹之涂者,放形骸于天地之间,寄精神于八方之表;是以无门无房,四达皇皇,逍遥六合,与化偕行也。【疏】皇,大也。夫以不来为来者,虽来而无踪迹;不往为往者,虽往亦无崖际。是以出入无门户,来往无边傍,故能弘达四方,大通万物也。【五】【注】人生而遇此道,则天性全而精神定。【疏】邀,遇也。恂,通也。遇于道而会于真理者,则百体安康,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视听聪明,无心之心,用而不劳,不应之应,应无方所也。【释文】《邀于》古尧反。◎俞樾曰:说文无邀字,彳部:徼,循也。即今邀字也。又曰:循,行顺也。然则邀亦顺也,邀于此者,犹言顺于此者。郭注曰人生而遇此道,是以遇训邀,义既迂曲,且于古训无征,殆失之矣。《思虑》息嗣反。《恂达》音荀。【六】【注】言此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疏】二仪赖虚通而高广,三光资玄道以运行,庶物得之以昌盛,斯大道之功用也。故老经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万物得一以生,是之谓也。【释文】《天不得不高》谓不得一道,不能为高也。《道与》音余。下皆同。【校】(一)世德堂本作枝。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一】。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二】。渊渊乎其若海,【三】(巍巍)〔魏魏〕(一)乎其终则复始也【四】,运量万物而不匮(二)【五】。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六】!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七】!【一】【注】断弃知慧而付之自然也。【疏】夫博读经典,不必知真;弘辩饰词,不必慧照。故老经云,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斯则圣人断弃之矣。【释文】《博之不必知》观异书为博。《以断》端管反。注同。
译【二】【注】气自行结聚,像蝉蜕一样变化出来。【疏】阴阳二气结聚,所以有了子孙;它们独自化生而成,就像蝉蜕变一样。【释文】“委蜕”反切为“吐卧”,又读作“悦”,又读作“敕外”,又读作“始锐”,又读作“始劣”。【三】【注】一切都来自自然而然,所以人不能知道它的由来。【疏】行走、停留、饮食和辨别滋味,全都顺应自然;推究它们的根由,却没有人知道其所从来。因此,究竟是谁在行走,谁在停留,谁在进食,谁在辨味呢?都不知道它们的由来,而一切只是自然而然。家世父说:每天都看见自己在行走,却始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每天都看见自己有所居处,却始终不能让自己长久自持;每天都看见自己进食,却始终不知道食物为何有这种滋味。这样看来,行走并不是我能够自主的;身体相互维持数十年,也不是我能够自行留住的;进食而知道滋味,也不是我能够自行辨别的;都是天地阴阳之气运行推动的结果,全都不能据为己有。【四】【注】“强阳”就是运动。明白这个道理,差不多就可以遗忘身体而忘掉生存了。【疏】“强阳”就是运动;“胡”就是为什么。人的形体、性情和子孙,都是天地阴阳运动之气聚结形成的,又怎么能自行拥有这个身体呢!【释文】“天地之强阳气也”,郭象说:“强阳”就是运动。按:这是说天地尚且在运动,何况由气聚合而成的生命,怎么能够执持而使它长留呢!【校】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孙子”作“子孙”。孔子向老聃问道:“今天安闲无事,冒昧请问至道。” 【一】【疏】“晏”是安宁的意思。孔子以老子为老师,所以趁着安居闲暇来询问玄妙之道。【释文】“晏”反切为“于谏”,徐邈读作“于显”,又读作“于见”。“闲”读作“闲”。老聃说:“你要斋戒,疏通你的心;洗涤并洁净你的精神;打破你的知识!道啊,深远幽玄,实在难以言说。我将为你大略说明它的边际。” 【一】【疏】“疏”就是洗涤;“澡雪”就是精纯洁净;“而”就是“你”;“掊击”就是打破;“崖”就是边际。你想询问道,首先必须斋戒自己的心迹,戒慎而专诚;洗涤身心,清净神识;打破圣人之智,涤荡心中的虚静。可是玄妙之道幽深难明,难以言说,我将为你举出它的大略,粗略地说明。【释文】“齐戒”的“齐”反切为“侧皆”。“”读作“药”,有人说是浸渍的意思。“掊”反切为“普口”,徐邈读作“方垢”。“而知”的“知”读作“智”。“窅然”反切为“乌了”。“将为”的“为”反切为“于伪”。【校】赵谏议本作“斋”。明白显著的事物产生于幽冥之中,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之内,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微;万物又凭借形体相互产生,所以九窍的动物由胎而生,八窍的动物由卵而生。它的来处没有踪迹,它的去处没有边际;没有门,没有房舍,却向四方通达而广大无边。顺应于此的人,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目聪明;用心却不劳苦,应对万物也没有固定方式。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运行,万物不得不昌盛,这就是道吗!【一】【注】这些都说明万物各自独立生出,并不凭借其他条件。【释文】“无形”是指太初。【二】【注】一切都由精微逐渐发展到粗显。【疏】“伦”是条理。显明可见的事物,产生于幽深冥暗之中;人伦中有为的事情,产生于无形之内;精妙的智慧和神识之心,产生于重玄之道;有形、有质、有气的事物,根本产生于精微。【释文】“形本生于精”,是说常道。【三】【注】意思是万物虽然凭借形体相互产生,但也全都出于自然;所以胎生和卵生不能改变种类而相互生出,这说明神气是不可人为造作的。【疏】无形之道能够生成有形之物,有形之物则凭借形质和气类相互生成。所以人和兽有九窍而胎生,禽鸟和鱼有八窍而卵生,这是禀受自然,不能相互改变。【释文】“九窍”反切为“苦吊”。“卵生”反切为“力管”。“易种”反切为“章勇”。【四】【注】顺应自然本性、行走在无迹之路上的人,把形骸放置在天地之间,把精神寄托在八方之外;因此没有门、没有房舍,向四方通达而广大无边,逍遥于六合之中,与变化一同运行。【疏】“皇”就是大。把“不来”当作来的人,虽然来到却没有踪迹;把“不往”当作往的人,虽然离去也没有边际。因此出入没有门户,来往没有边界,所以能够通达四方,广大地贯通万物。【五】【注】人一出生便遇到这个道,天性就完整,精神就安定。【疏】“邀”就是遇到;“恂”就是通达。遇到道而会合于真理的人,身体各部分安康,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视听聪明;以无心之心发挥作用而不劳累,以无所执着之应来应对事物,应对没有固定的方所。【释文】“邀于”的“邀”反切为“古尧”。俞樾说:《说文解字》中没有“邀”字,彳部的“徼”是顺行的意思,就是今天的“邀”字;又说“循”是顺着行走。因此“邀”也有顺从的意思,“邀于此者”就是顺从于此。郭象注释说人生而遇到此道,把“邀”训为遇,意义已经迂曲,而且古训也没有依据,大概是错了。“思虑”反切为“息嗣”。“恂达”的“恂”读作“荀”。【六】【注】这是说一切都不能不如此,都是自然而然,并不是道有意使它们如此。【疏】天地二仪依赖虚通之道而高大广阔,日月星辰凭借玄道而运行,万物得到它便昌盛,这就是大道的功用。所以《老子》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万物得一以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释文】“天不得不高”,是说如果天不得到“一道”,就不能成为高远。“道与”的“与”读作“余”,下文同。【校】世德堂本作“枝”。博览并不一定就有真知,善于辩说也不一定就有智慧,圣人已经舍弃了这些。至于增加它却并不因此增益,减少它却并不因此减损的,正是圣人所守持的。它深广啊,像大海一样;它巍巍广大啊,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它运载、衡量万物,却永不匮乏。那么,君子的道难道在它之外吗!万物都到这里取得资养,却永不匮乏,这就是道吗!【一】【注】舍弃知识和智慧,把一切交付给自然。【疏】博览经典,不一定能够知道真实之道;广泛辩说、修饰言辞,也不一定具有智慧的洞察。所以《老子》说:“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这些都是圣人所舍弃的。【释文】“博之不必知”,是说观看不同的书籍而成为博学。“以断”的“断”反切为“端管”,注文同。
【二】【注】使各保其正分而已,故无用知慧为也。【疏】博知辩慧,不益其明;沉默面墙,不加其损;所谓不增不减,无损无益,圣人妙体,故保而爱之也。【三】【注】容姿无量。【疏】尾闾泄之而不耗,百川注之而不增,渊澄深大,故譬玄道。【四】【注】与化俱者,乃积无穷之纪,可谓魏魏。【疏】巍巍,高大貌也。夫道,远超太一,近迈两仪,囊括无穷,故以叹巍巍也。终则复始,此明无终无始,变化日新,随迎不得。【释文】《魏魏》鱼威反。《则复》扶又反。【五】【注】用物而不役己,故不匮也。【释文】《运量》音亮。《万物而不匮》求位反。谓任物自动运,物物各足量也。【六】【注】各取于身而足。【疏】夫运载万物,器量群生,潜被无穷而不匮乏者,圣人君子之道。此而非远,近在内心,既不藉禀,岂其外也!【七】【注】还用〔万〕(三)物,故我不匮。此明道之赡物,在于不赡,不赡而物自得,故曰此其道与。言至道之无功,无功乃足称道也。【疏】有识无情,皆禀此玄(之)道;而玄功冥被,终不匮乏。然道物不一不异,而离道无物,故曰此其道与。【释文】《之赡》涉艳反。下同。【校】(一)魏魏依世德堂本改,注及释文亦作魏。(二)阙误引文如海刘得一本匮字俱作遗。(三)万字依刘文典说补。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一】,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二】,将反于宗【三】。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四】。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五】!果蓏有理【六】,人伦虽难,所以相齿【七】。圣人遭之而不违【八】,过之而不守【九】。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一0】;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一一】。【一】【注】无所偏名。【二】【注】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无功名。【疏】中国,九州岛也。言人所禀之道,非阴非阳,非柔非刚,非短非长,故绝四句,离百非也。处在天地之间,直置为人,而无偏执。本亦作值字者,言处乎宇内,遇值为人,曾无所系也。【释文】《直且》如字。旧子余反。【三】【注】不逐末也。【疏】既无偏执,任置为人,故能反本还原,归于宗极。【四】【注】直聚气也。【疏】本,道也。喑噫,气聚也。从道理而观之,故知生者聚气之物也,奚足以惜之哉!【释文】《喑》音荫,郭音暗,李音饮,一音于感反。《醷》于界反,郭于感反,李音意,一音他感反。李郭皆云:暗醷,聚气貌。【五】【注】死生犹未足殊,况寿夭之间哉!【疏】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假令寿夭,赊促讵几!俄顷之间,须臾之说耳,何足以是尧非桀而分别于其间哉!【释文】《几何》居岂反。【六】【注】物无不理,但当顺之。【释文】《果蓏》徐力果反。【七】【注】人伦有智慧之变,故难也。然其智慧自相齿耳,但当从而任之。【疏】在树曰果,在地曰蓏。桃李之属,瓜瓠之徒,木生藤生,皆有其理。人之处世,险阻艰难,而贵贱尊卑,更相齿次,但当任之,自合夫道,譬彼果蓏,有理存焉。【八】【注】顺所遇也。【九】【注】宜过而过。【疏】遭遇轩冕,从而不违,既以过焉,亦不留舍。【一0】【注】调偶,和合之谓也。【疏】调和庶物,顺而应之,上德也;偶对前境,逗机应物,圣道也。【一一】【注】如斯而已。【疏】夫帝王兴起,俯应群生,莫过调偶随时,逗机接物。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郄,忽然而已【一】。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二】。已化而生,又化而死【三】,生物哀之【四】,人类悲之【五】。解其天弢,堕其天【六】,纷乎宛乎【七】,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八】!不形之形,形之不形【九】,是人之所同知也【一0】,非将至之所务也【一一】,此众人之所同论也【一二】。彼至则不论【一三】,论则不至。【一四】明见无值【一五】,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一六】”【一】【注】乃不足惜。【疏】白驹,骏马也,亦言日也。隙,孔也。夫人处世,俄顷之间,其为迫促,如驰骏驹之过孔隙,欻忽而已,何曾足云也!【释文】《白驹》或云:日也。《过郄》去逆反。本亦作隙。隙,孔也。【二】【注】出入者,变化之谓耳,言天下未有不变也。【疏】注勃是生出之容,油漻是入死之状。言世间万物,相与无恒,莫不从变而生,顺化而死。【释文】《勃然》步忽反。《油然》音由。《漻然》音流,李音砾。【三】【注】俱是化也。【四】【注】死物不哀。【五】【注】死类不悲。
译【二】【注】只是使万物各自守住自己的本分,所以不需要运用知识和智慧。【疏】博学、知识、辩说和智慧,并不会增加人的明察;沉默如同面对墙壁,也不会使它有所减损。这就是不增不减、无损无益。圣人体现了这种境界,所以守护并珍爱它。【三】【注】容纳的形态没有限量。【疏】尾闾不断泄水却不会耗尽,百川流入却不会增加;它深邃澄澈而广大,所以用来比喻玄妙之道。【四】【注】与变化一同运行,积累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说是巍巍广大。【疏】“巍巍”是高大宽广的样子。道远远超越太一,近处又超过天地二仪,包容无穷,所以用“巍巍”来赞叹它。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是说明它无终无始,变化日日更新,来去都不可执着。【释文】“魏魏”反切为“鱼威”。“则复”的“复”反切为“扶又”。【五】【注】使用万物而不役使自己,所以不会匮乏。【释文】“运量”读作“运亮”。“万物而不匮”的“匮”反切为“求位”。意思是任凭万物自行运行,使每一物都各自得到充足的资养。【六】【注】各自从自身取得所需,就能满足。【疏】运载万物,衡量群生,潜移默化地普遍施及而不匮乏,这就是圣人、君子的道。这种道并不遥远,近在内心;既然不依赖外在禀受,哪里会在自身之外呢!【七】【注】万物回来取用,所以我并不匮乏。这说明道滋养万物,正在于不直接滋养;不直接滋养而万物自能得到滋养,所以说“这就是道吗”。意思是至道不显示功劳,正因为无功,才足以称为道。【疏】有知觉的和无情识的万物,都禀受这种玄妙之道;玄妙的功用幽微地施加于万物,最终并不匮乏。然而道与万物既非完全相同,也非完全不同;离开道便没有万物,所以说“这就是道吗”。【释文】“之赡”的“赡”反切为“涉艳”,下文同。【校】(一)“魏魏”依世德堂本改,注文及释文也作“魏”。(二)阙误所引文本“如海”,刘得一本“匮”字都作“遗”。(三)“万”字依刘文典说补。中国有人,不属于阴,也不属于阳,处在天地之间,只是自然地成为人,将要返回根本。从根本上观察,所谓生,不过是万物昏昧混杂的状态。即使有长寿和夭折,两者相差又有多少呢?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哪里值得用来判定尧和桀的是非!果实瓜类各有其生长条理,人伦关系虽然难以处理,却有彼此排列、相互区别的次序。圣人遇到这些情形而不违背,经过这些事情而不执守。调和而顺应它,这是德;偶然相遇而顺应它,这是道;帝业由此兴起,王业由此建立。【一】【注】不偏执于任何一种名称。【二】【注】任意自在地放纵自身,遇到什么便安于什么,完全没有功名之心。【疏】“中国”就是九州。意思是人所禀受的道,不属于阴,也不属于阳;不属于柔,也不属于刚;不属于短,也不属于长,所以超越这四种说法,离开一切否定。它处在天地之间,只是自然地成为人,没有偏执。古本也作“值”字,是说处在天下之中,偶然遭遇而成为人,从来没有什么系累。【释文】“直且”依字面读。旧本反切为“子余”。【三】【注】不追逐枝末。【疏】既然没有偏执,任凭自然成为人,所以能够返回根本、回归本源,归于根本的极致。【四】【注】只是聚集气而已。【疏】本,就是道。喑噫,是气聚集的样子。从道理来看,所以知道生命只是气聚集成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释文】“喑”音荫,郭象读音暗,李颐读音饮,另有一种读法反切为于感。“醷”反切为于界,郭象反切为于感,李颐读音意,另有一种读法反切为他感。李颐、郭象都说:“暗醷”,是气聚集的样子。【五】【注】连死和生都还不足以区别,何况寿命长短之间呢!【疏】在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即使有长寿和夭折,时间的长短又能相差多少呢!不过是顷刻之间、须臾之久罢了,哪里值得因此把尧说成是对的、把桀说成是错的,并在其中加以区别呢!【释文】“几何”反切为居岂。【六】【注】万物没有不合乎道理的,只应顺应它。【释文】“果蓏”徐邈反切为力果。【七】【注】人伦关系中有智慧所造成的变化,所以难以处理。但人的智慧只是彼此相互排列而已,只应顺着它、任其自然。【疏】长在树上的叫果,长在地上的叫蓏。桃李之类、瓜瓠之属,无论木本还是藤本,都各有其道理。人生活在世上,处境有险阻艰难,而贵贱尊卑又彼此按照次序排列,只应顺其自然,便自然合于道,就像果蓏一样,其中自有一定的道理。【八】【注】顺应所遭遇的一切。【九】【注】应该经过就经过。【疏】遭遇显贵的车服爵位,便顺应它而不违背;既然已经经过,也不滞留不舍。【一0】【注】调偶,就是调和相合的意思。【疏】调和万物,顺应它们而与之相应,是上德;与当前境遇相对,顺应时机而应接万物,是圣人的道。【一一】【注】如此而已。【疏】帝王兴起,俯身应合众生,没有超过调和相合、随顺时机、应接万物的。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就像白马飞驰过缝隙一样,转眼便过去了【一】。气聚集而蓬勃产生,没有什么不是从这里出来的;气消散而油然幽微,没有什么不是从这里进入的【二】。已经化生出来,又化而死亡【三】;有生命的万物为此哀伤【四】,人类为此悲痛【五】。解开束缚自己的天然囊袋,脱落自己的天然束缚【六】,纷乱而婉转【七】,魂魄将要离去,身体也随之而去,这就叫大归宿吧【八】!无形生出有形,有形复归无形【九】,这是人们共同知道的事【一0】,却不是通达大道者所致力的事【一一】,这是众人共同谈论的事【一二】。达到大道的人就不谈论【一三】,一谈论就还没有达到【一四】。显明地观察反而不能会遇真道【一五】,辩说不如沉默。道不可以听闻求得,听闻不如闭塞。这就叫作最大的获得【一六】。” 【一】【注】因此不值得吝惜。【疏】白驹,是骏马,也有人说是太阳。隙,是孔隙。人生活在世上,不过顷刻之间,急迫短促,就像骏马奔驰穿过孔隙,倏忽便过去了,哪里值得一说呢!【释文】“白驹”,有人说是太阳。“过郄”反切为去逆,原本也作“隙”。隙,就是孔。【二】【注】所谓出入,就是变化罢了,是说天下没有不变化的东西。【疏】“勃”是生长出现的样子,“油漻”是进入死亡的状态。意思是世间万物彼此都没有恒常不变的状态,没有不是随着变化而产生、顺着变化而死亡的。【释文】“勃然”反切为步忽。“油然”音由。“漻然”音流,李颐读音砾。【三】【注】都是变化罢了。【四】【注】死去的万物不会哀伤。【五】【注】死去的人类不会悲痛。
【疏】夫生死往来,皆变化耳,委之造物,何足系哉!故其死也,生物人类,共悲哀之务,非类非生,故不悲不哀也。◎家世父曰:生物哀之,所以知哀,惟其生也,而不知生之同归于尽也。人类悲之,所以知悲,惟人之有知也,而不知人之知之亦同归于尽也。【六】【注】独脱也。【疏】弢,囊藏也。,束囊。言人执是竞非,欣生恶死,故为生死束缚也。今既一于是非,忘于生死,故堕解天然之弢也。【释文】《天弢》敕刀反。字林云:弓衣也。《堕其》许规反。《天》陈笔反。【七】【注】变化烟煴。【释文】《宛乎》于阮反。《絪》音因。本亦作烟,音因。《缊》于云反。本亦作煴,音同。◎卢文弨曰:今本作烟煴。【八】【注】无为用心于其间也。【疏】纷纶宛转,并适散之貌也。魂魄往天,骨肉归土,神气离散,纷宛任从,自有还无,乃大归也。【九】【注】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形)(一)则败其形矣。【疏】夫人之未生也,本不有其形,故从无形;气聚而有其形气散而归于无形也。【释文】《则败》补迈反。【一0】【注】虽知之,然不能任其自形而反形之,所以多败。【一一】【注】务则不至。【疏】夫从无形生形,从有形复无形质,是人之所同知也。斯乃人间近事,非诣理至人之达务也。【一二】【注】虽论之,然故不能不务,所以不至也。【疏】形质有无,生死来往,众人凡类,同共乎论。【一三】【注】悗然不觉乃至。【释文】《悗然》亡本反。【一四】【疏】彼至圣之人,忘言得理,故无所论说;若论说之,则不至于道。【一五】【注】暗至乃值。【疏】值,会遇也。夫能闭智塞聪,〔故〕冥契玄理,若显明闻见,则不会真也。【一六】【注】默而塞之,则无所奔逐,故大得。【疏】夫大辩饰词,去真远矣;忘言静默,玄道近焉。故道不可以多闻求,多闻求不如于暗塞。若能妙知于此意,可谓深得于大理矣。◎家世父曰:道无形也,见之而以为道,遂若巧相值焉,而固无值也。说文:值,措也。不能举而措之,则此所见一道,彼所见又一道,而有不胜其辩者矣,(固)〔故〕曰辩不若默。【校】(一)形字依世德堂本删。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一】?”【一】【疏】居在东郭,故号东郭子,则无择之师东郭顺子也。问庄子曰:“所谓虚通至道,于何处在乎?”【释文】《东郭子》李云:居东郭也。《恶乎》音乌。庄子曰:“无所不在【一】。”【一】【疏】道无不遍,在处有之。东郭子曰:“期而后可【一】。”【一】【注】欲令庄子指名所在。【疏】郭注云:欲令庄子指名所在也。【释文】《欲令》力呈反。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一】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二】。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三】。汝唯莫必(一),无乎逃物【四】。至道若是,大言亦然【五】。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六】。【一】【疏】大道无不在,而所在皆无,故处处有之,不简秽贱。东郭未达斯趣,谓道卓尔清高,在瓦甓已嫌卑甚,又闻屎溺,故瞋而不应也。【释文】《蝼》力侯反。《蚁》鱼绮反。《在》大西反。本又作稊。《薜》步计反。本又作稗,蒲卖反。李云:薜,二草名。◎卢文昭曰:今本作稊稗。《瓦甓》本又作,步历反。《屎》尸旨反,旧诗旨反。本或作矢。《溺》乃吊反。【二】【注】举其标质,言无所不在,而方复怪此,斯不及质也。【疏】质,实也。言道无不在,岂唯稊稗!固答子之问,犹未逮真也。【三】【注】狶,大豕也。夫监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难肥之处,愈知豕肥之要。今问道之所在,而每况之于下贱,则明道之不逃于物也必矣。【疏】正,官号也,则今之市令也。获,名也。监,市之魁也,则今屠卒也。狶,猪也。凡今问于屠人买猪之法,云:履践豕之股脚之间,难肥之处,愈知豕之肥瘦之意况也。何者?近下难肥之处有肉,足知易肥之处足脂。亦犹屎溺卑下之处有道,则明清虚之地皆遍也。【释文】《正获之问于监》古衔反。《市履狶》虚岂反。《每下愈况》李云:正,亭卒也;获,其名也。监市,市魁也。狶,大豕也。履,践也。夫市魁履豕,履其股脚,狶难肥处,故知豕肥耳。问道亦况下贱则知道也。《瘦》色救反。《之处》昌虑反。【四】【注】若必谓无之逃物,则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则未足以为道。【疏】无者,无为道也。夫大道旷荡,无不制围。汝唯莫言至道逃弃于物也。必其逃物,何为周遍乎!【五】【注】明道不逃物。
译【疏】生死往来,都只是变化罢了,把它交给造化,有什么值得挂怀的呢!所以万物死亡时,有生命的万物和人类共同为之悲哀;不是同类、不是有生命的东西,便不会悲痛哀伤。◎家世父说:有生命的万物为之哀伤之所以知道哀伤,只是因为它们有生命,却不知道有生命最终也同样归于消尽。人类为之悲痛之所以知道悲痛,只是因为人有知觉,却不知道人的知觉也同样归于消尽。【六】【注】只是独自脱离出来。【疏】弢,是收藏东西的囊袋;,是束缚囊袋。意思是人执着于是非,喜爱生命、厌恶死亡,所以被生死束缚。如今既然把是非看作一体,忘却生死,所以脱落、解开了天然的束缚。【释文】“天弢”反切为敕刀。字林说:是弓衣。“堕其”反切为许规。“天”反切为陈笔。【七】【注】变化交融。【释文】“宛乎”反切为于阮。“絪”音因,原本也作“烟”,音因。“缊”反切为于云,原本也作“煴”,音同。◎卢文弨说:今本作“烟煴”。【八】【注】不要在其中用心作为。【疏】纷纶、宛转,都是适然散开的样子。魂魄归往上天,骨肉归于土地,精神和气息离散,纷乱婉转,任其自然,由有归于无,这就叫大归宿。【九】【注】无形,才形成有形;如果执着于有形,(形)就会败坏它的形体。【疏】人在尚未出生时,本来没有形体,所以从无形而来;气聚集便有了形体,气消散便归于无形。【释文】“则败”反切为补迈。【一0】【注】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能任凭它自然形成,反而要使它执着于形,所以多有败坏。【一一】【注】有所致力就不能达到。【疏】从无形产生有形,又从有形回归无形,这些道理是人们共同知道的。这只是人世间浅近的事情,不是通达至理的真人所致力于通达的事情。【一二】【注】虽然谈论它,却仍然不能不致力于此,所以不能达到。【疏】形体的有无,生死的往来,众人凡俗都共同谈论。【一三】【注】茫然无觉,不知不觉便达到。【释文】“悗然”反切为亡本。【一四】【疏】那达到至圣境界的人,忘掉言语而得到道理,所以没有什么可谈论的;如果加以谈论,就不能达到道。【一五】【注】在幽暗中达到,才算会遇真道。【疏】值,是会遇。能够闭藏智慧、堵塞听觉,所以暗中契合玄妙的道理;如果显露聪明、依赖见闻,就不能会遇真道。【一六】【注】沉默而闭塞它,就没有什么可奔逐的,所以是最大的获得。【疏】大的辩说粉饰言辞,距离真实就远了;忘掉言语、保持寂静,便接近玄道。所以道不能靠多听多闻来求取,多听多闻不如幽暗闭塞。若能精妙地理解这个意思,就可以说是深深获得了大道理。◎家世父说:道没有形体,见到某种东西便把它当作道,于是好像机巧地与道相遇了,其实本来没有什么相遇。说文说:“值”是安置。不能把道整体安置、确定下来,那么这里所见的是一道,那里所见又是另一道,辩说便多得不可胜数,所以说辩说不如沉默。【校】“形”字依据世德堂本删去。东郭子问庄子:“所说的道,究竟在哪里呢【一】?” 【一】【疏】因为居住在东郭,所以号称东郭子,就是无择的老师东郭顺子。他问庄子:“所说的虚通至道,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释文】“东郭子”,李颐说:因为居住在东郭。“恶乎”音乌。庄子说:“无处不在【一】。” 【一】【疏】道无所不遍,在任何地方都有它。东郭子说:“请你具体指出来,这样才可以【一】。” 【一】【注】想让庄子指出道所在的具体名称。【疏】郭象注说:想让庄子指出道所在的具体名称。【释文】“欲令”反切为力呈。庄子说:“在蝼蚁之中。” 东郭子说:“怎么反而在这么低下的地方呢?” 庄子说:“在稊稗之中。” 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低下了呢?” 庄子说:“在瓦甓之中。” 东郭子说:“怎么更加过分了呢?” 庄子说:“在屎尿之中。” 东郭子没有回答。【一】庄子说:“您这样发问,本来就没有触及实质【二】。正获问市场管理者用脚踩猪来判断猪的肥瘦,越是踩猪难以长肥的下部,就越能知道猪肥瘦的情况【三】。你只不要执着于一定的所在,那么就没有什么事物能逃离大道【四】。至道就是这样,大言也是这样【五】。周、遍、咸这三个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它们所指的是同一个道【六】。” 【一】【疏】大道无所不在,而所在之处都不固定,所以处处都有它,并不选择污秽卑贱之处。东郭子还没有通达这个道理,以为道应当卓然清高;听到在瓦甓中已经嫌它卑下至极,又听到在屎尿中,因此愤怒而不回答。【释文】“蝼”反切为力侯。“蚁”反切为鱼绮。“在”反切为大西,原本又作“稊”。“薜”反切为步计,原本又作“稗”,反切为蒲卖。李颐说:“薜”是两种草的名称。◎卢文弨说:今本作“稊稗”。“瓦甓”原本又作“”,反切为步历。“屎”反切为尸旨,旧读为旨,原本有的作“矢”。“溺”反切为乃吊。【二】【注】列举的是事物的表面现象,说道无处不在,而您竟又对此感到奇怪,这就没有触及实质。【疏】质,就是实质。意思是道无处不在,哪里只是存在于稊稗之中呢!这样回答您的问题,仍然没有达到真实的道理。【三】【注】狶,是大猪。市场管理者用脚踩猪来了解猪的肥瘦,越是踩猪难以长肥的地方,就越能知道猪肥瘦的要领。如今问道所在,却每次都把它比况到卑下的地方,就明确说明道必定不会逃离万物。【疏】正,是官号,相当于现在的市场管理者。获,是名字。监,是市场的首领,相当于现在的屠夫。狶,就是猪。如今向屠夫询问买猪的方法,他会说:踩踏猪的大腿和脚之间,那是猪难以长肥的地方,越能由此知道猪的肥瘦。为什么呢?靠近下部而难以长肥的地方既然都有肉,便足以知道容易长肥的地方一定脂肪充足。正如屎尿这种卑下之处都有道一样,这就说明清虚之处也无不遍及。【释文】“正获之问于监”反切为古衔。“市履狶”反切为虚岂。“每下愈况”,李颐说:正,是亭卒;获,是他的名字。监市,是市场首领。狶,是大猪。履,是踩踏。市场首领踩猪,踩它的大腿和脚,那是猪难以长肥的地方,所以知道猪的肥瘦。问道也以卑下之处作比况,便知道道无所不在。“瘦”反切为色救。“之处”反切为昌虑。【四】【注】如果一定说大道有逃离万物的地方,那么道就不能周遍;道若不能周遍,就不足以称为道。【疏】“无”,就是无为之道。大道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在它的范围之内。你只不要说至道会逃离、舍弃万物。它如果一定逃离万物,又怎么能周遍呢!【五】【注】说明道不会逃离万物。
【疏】至道,理也;大言,教也。理既不逃于物,教亦普遍无偏也。【六】【疏】周悉普遍,咸皆有道。此重明至道不逃于物,虽有三名之异,其实理旨归则同一也。【释文】《周遍》音遍。【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成玄瑛本必下有谓字。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一】!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二】!寥已吾志【三】,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四】。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五】,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六】;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七】。物物者与物无际【八】,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九】;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一0】。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一一】。”【一】【注】若游有,则不能周遍咸也。故同合而论之,然后知道之无不在,知道之无不在,然后能旷然无怀而游彼无穷也。【疏】无何有之宫,谓玄道处所也;无一物可有,故曰无何有也。而周遍咸三者,相与遨游乎至道之乡,实旨既一,同合而论,冥符玄理,故无终始穷极耳。【二】【注】此皆无为故也。【疏】此总叹周遍咸三功能盛德也。既游至道之乡,又处无为之域,故能恬淡安静,寂寞清虚,柔顺调和,宽闲逸豫。【释文】《澹而》徒暂反。◎庆藩案漠而清,漠亦清也,古人自有复语耳。尔雅:漠,察,清也,樊注:漠然,清貌。漠亦通作莫,昭二十八年左传德正应和曰莫,杜注:莫然清静也。《而闲》音闲。【三】【注】寥然空虚。【疏】得道玄圣,契理冥真,性志虚夷,寂寥而已。【释文】《寥》音辽。【四】【注】志苟寥然,则无所往矣;无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矣,则理未动而志已(至)〔惊〕(一)矣。【释文】《已惊》如字。本亦作骛,音务。◎庆藩案郭注,有往焉,则理未动而志已惊矣,惊字颇费解,义当从释文作骛,是也。骛与驰同义,注言未动而志已先驰也,志不得云惊。惊骛字形相近,因误。(淮南驰(聘)〔骋〕若惊,惊又讹为骛。)【五】【注】斯顺之也。【疏】(语)〔志〕(二)既寂寥,故与无还往。假令不往而往,不来而来,竟无至所,亦无止住。【六】【注】但往来不由于知耳,不为不往来也。往来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终乎!【疏】假令往还造物,来去死生,随变任化,亦不知终始也。【七】【注】冯闳者,虚廓之谓也。大知(由)〔游〕(三)乎寥廓,恣变化之所如,故不知也。【疏】彷徨是放任之名,冯闳是虚旷之貌,谓入契会也。言大圣知之人,能会于寂寥虚旷之理,是以逍遥自得,放任无穷。【释文】《彷》音旁。本亦作彷。《徨》音皇。《冯》皮冰反,又普耕反,又步耕反。《闳》音宏。李云:冯宏,皆大也。郭云:虚廓之谓也。【八】【注】明物物者,无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疏】际,崖畔也。夫能物于物者,圣人也。圣人冥同万境,故与物无彼我之际畔。【九】【注】物有际,故每相与不能冥然,真所谓际者也。【疏】物情分别,取舍万端,故有物我之交际也。【一0】【注】不际者,虽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无物也,际其安在乎!【疏】际之不际者,圣人之达观也;不际之际者,凡鄙之滞情也。【一一】【注】既明物物者无物,又明物之不能自物,则为之者谁乎哉?皆忽然而自尔也。【疏】富贵为盈,贫贱为虚;老病为衰杀,终始为本末;生来为积,死去为散。夫物物者非物,而生物谁乎?此明能物所物,皆非物也。物既非物,何盈虚衰杀之可语耶!是知所谓盈虚皆非盈虚。故西升经云,君能明之,所是反非也。【释文】《衰杀》色界反,徐所例反。下同。【校】(一)惊字依释文、世德堂本及郭庆藩按语改,惟覆宋本作至。(二)志字依正文改。(三)游字依世德堂本改。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一】。神农隐几阖户昼瞑,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二】!”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三】,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四】!”【一】【疏】姓,字荷甘。神农者,非三皇之神农也,则后之人物耳。二人同学于老龙吉。老龙吉亦是号也。【释文】《》于河反。《荷甘》音河。本或作苛。《老龙吉》李云:怀道人也。【二】【疏】隐,凭也。阖,合也。奓,开也,亦排也。学道之人,心神凝静,闭门隐几,守默而瞑。荷甘既闻师亡,所以排户而告。【释文】《隐机》于靳反。下同。◎卢文弨曰:今本作几。《阖户》户腊反。《昼瞑》音眠。《奓》郭处野反,又音奢,徐都嫁反,又处夜反。司马云:开也。
译【疏】至道,是道理;大言,是教说。道理既不逃离万物,教说也就普遍存在而没有偏向。【六】【疏】周、遍、咸,都是周遍、全都具有道的意思。这是再次说明至道不逃离万物,虽然三个名称不同,实际的道理和旨意却相同。【释文】“周遍”音遍。【校】张君房本、成玄瑛本在“必”字下有“谓”字。我们曾经一起在“无何有之宫”中遨游,共同会合而论道,没有终极、没有穷尽!曾经一起无为而处吗!恬淡而宁静吗!寂寞而清虚吗!调和而闲适吗【二】!我的心志空寂了【三】,无论到哪里都不知道自己将到达何处【四】。离去又回来,却不知道停留在哪里【五】;我已经这样往来,却不知道最终归于何处【六】;在广大空旷之中徘徊,大智慧进入其中,却不知道它的穷尽之处【七】。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存在与万物没有界限【八】,而万物各有界限,这就是所谓万物之间的界限【九】;无界限之中的界限,以及界限之中的无界限,就是这样【一0】。所谓盈虚、衰杀,他所造成的盈虚并非盈虚,他所造成的衰杀并非衰杀,他所造成的本末并非本末,他所造成的积聚和离散并非积聚和离散【一一】。” 【一】【注】如果在有形有物之中遨游,就不能周遍一切。所以要共同会合来论说,之后才知道道无处不在;知道道无处不在,之后才能旷达无所挂怀地遨游于无穷之中。【疏】无何有之宫,是指玄道所在的处所;因为没有一件东西可以被说成实有,所以叫作无何有。周、遍、咸三人一起在至道的境界中遨游,实际旨意本来相同,共同会合而论道,暗中契合玄妙之理,所以没有终始和穷尽。【二】【注】这些都是因为无为。【疏】这里总的赞叹周、遍、咸三人的功用和盛德。他们既遨游于至道之乡,又处在无为的境域,所以能够恬淡安静、寂寞清虚、调和柔顺、宽闲安逸。【释文】“澹而”反切为徒暂。◎庆藩按: “漠而清”中的“漠”也是清的意思,古人本来就有重复用语。尔雅说:“漠”,是明察、清;樊注说:“漠然”,是清静的样子。“漠”也通作“莫”。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说“德正应和”为“莫”,杜预注说:“莫然”,是清静。 “而闲”音闲。【三】【注】空寂虚无的样子。【疏】得道的玄妙圣人,与道理相契、暗合真实本性,心性志意虚静平和,只是寂寥而已。【释文】“寥”音辽。【四】【注】心志如果空寂,就没有什么可前往的地方;没有什么可前往,所以虽然前往,却不知道将到哪里;一旦有所前往,道理尚未发动,心志就已经先奔驰了【一】。【释文】“已惊”按字读。原本也作“骛”,音务。◎庆藩按:郭象注作“有往焉,则理未动而志已惊矣”,“惊”字很难解释,意义应当依《释文》作“骛”,才是。骛与驰意义相同,注文说事情尚未发动而心志已经先奔驰,心志不能说是“惊”。“惊”“骛”字形相近,因此造成讹误。《淮南子》“驰聘”作“骋”,其中“惊”又讹作“骛”。【五】【注】这是顺应自然。【疏】心志既然寂寥,所以与无相往来。即使不去而似乎去了,不来而似乎来了,终究没有到达之处,也没有停留之地。【六】【注】只是往来并不是出于有意的知觉,并非没有往来。往来是自然的常理,难道会有终结吗!【疏】即使往来于造化之间,来去于生死之中,随顺变化、任凭造化,也不知道终始。【七】【注】冯闳,是虚空广阔的意思。大智慧遨游于空寂辽阔之中,任凭变化所趋,所以不知道它的穷尽。【疏】彷徨,是放任的名称;冯闳,是虚旷的样子,说的是进入并契合其中。意思是大圣大智之人能够契合寂寥虚旷的道理,因此逍遥自得,放任而无穷。【释文】“彷”音旁,原本也作“彷”。“徨”音皇。“冯”反切为皮冰,又读普耕,又读步耕。“闳”音宏。李颐说:冯、闳,都是大的意思。郭象说:是虚空广阔的意思。【八】【注】说明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存在本身无物,只是万物各自成为万物罢了。万物各自成为万物,所以与道冥合。【疏】际,是边界。能够使万物成为万物的,是圣人。圣人与万境冥然同一,所以与万物之间没有彼此的边界。【九】【注】万物各有界限,所以彼此之间不能冥然相合,这才是真正所谓的界限。【疏】万物各有自己的情状和分别,取舍有千头万绪,所以存在物与我之间的交界。【一0】【注】所谓无界限,虽然有“使万物成为万物”这个名称,其实只是说明万物各自成为万物罢了。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存在最终并没有一个实体,界限又在哪里呢!【疏】界限之中的无界限,是圣人的通达观察;无界限之中的界限,是凡俗鄙陋者执着而滞塞的情感。【一一】【注】既然说明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存在本身无物,又说明万物不能自己使自己成为万物,那么使万物成为万物的究竟是谁呢?一切都只是忽然如此、自然而然罢了。【疏】富贵叫作盈,贫贱叫作虚;衰老疾病叫作衰杀,终始叫作本末;生来叫作积聚,死亡叫作离散。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存在并不是物,那么产生万物的又是谁呢?这里说明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和被造成的万物,都不是固定的物。既然万物都不是固定的物,又哪里可以谈论什么盈虚、衰杀呢!由此可知,所谓盈虚都不是实在的盈虚。所以《西升经》说:您若能明白这一点,那么原以为正确的反而是错误的。【释文】“衰杀”反切为色界,徐邈反切为所例。下文同。【校】“惊”字依据《释文》、世德堂本以及郭庆藩按语改,只有覆宋本作“至”。“志”字依据正文改。“游”字依据世德堂本改。荷甘和神农一起向老龙吉学习【一】。神农凭靠着几案,关着门白天睡觉,荷甘在正午推门进去说:“老龙死了【二】!”神农凭着几案、抱着手杖站起来,砰的一声放下手杖,笑着说:“上天知道我偏僻鄙陋、怠慢而不专心,所以抛下我而死了。完了啊,先生!再也没有人向我发出那些狂言,启发我而死去了啊【四】!” 【一】【疏】姓氏已经缺失,字为荷甘。神农不是三皇中的神农,而是后世的人物。两人一起向老龙吉学习。老龙吉也是名号。【释文】“”反切为于河。“荷甘”音河,原本有的作“苛”。“老龙吉”,李颐说:是怀道之人。【二】【疏】隐,是凭靠。阖,是关闭。奓,是打开,也有推开的意思。学习道的人,心神凝静,关门凭几,保持沉默而睡觉。荷甘听说老师去世,所以推门进去报告。【释文】“隐机”反切为于靳,下文同。◎卢文弨说:今本作“几”。“阖户”反切为户腊。“昼瞑”音眠。“奓”,郭象反切为处野,又读奢;徐邈反切为都嫁,又反切为处夜。司马彪说:是打开。
【三】【注】起而悟夫死之不足惊,故还放杖而笑也。【疏】嚗然,放杖声也。神农闻吉死,是以拥杖而惊;覆思死不足哀,故还放杖而笑。◎俞樾曰:既言拥杖而起,不当言隐几。疑隐几字涉上文神农隐几阖户昼暝而衍。【释文】《嚗然》音剥,又孚邈反,又孚貌反。李云:放杖声也。《投杖》本亦作放杖。◎卢文弨曰:今本作放杖。【四】【注】自肩吾已下,皆以至言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龙连叔之徒,莫足与言也。【疏】夫子,老龙吉也。言其有自然之德,故呼之曰天也。狂言,犹至言也,非世人之所解,故名至言为狂也。而师知我偏僻鄙陋,慢訑不专,故弃背吾徒,止息而死。哲人云亡,至言斯绝,无复谈玄垂训,开发我心。【释文】《僻陋》匹亦反。《慢》武半反,徐无见反,郭如字。《訑》徒旦反,徐徒见反,郭音但。《已矣夫》音符。弇缸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一】。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二】,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三】!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四】。”【一】【注】言体道者,人之宗主也。【释文】《弇》音奄。《缸》音刚。《吊》李云:弇刚,体道人;吊,其名。《系焉》谓为物所归投也。【二】【注】秋豪之端细矣,又未得其万分之一。【三】【注】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乎自得耳。【疏】姓弇,名缸,隐者也。系,属也。闻龙吉之亡,傍为议论云:“体道之人,世间共重,贤人君子,系属归依。今老龙之于玄道,犹豪端万分之未一,尚知藏其狂简,处顺而亡,况乎妙悟之人,曾肯露其言说!”是知体道深玄,忘言契理者之至稀也。【四】【注】冥冥而犹复非道,明道之无名也。【疏】夫玄道虚漠,妙体希夷,非色非声,绝视绝听。故于学人论者,论曰冥冥而谓之冥冥,犹非真道也。【释文】《犹复》扶又反。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一】。”【一】【疏】泰,大也。夫至道弘旷,恬淡清虚,囊括无穷,故以泰清无穷为名也。既而泰清以知问道,无穷答以不知,欲明道离形声,亦不可以言知求也。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一】?”【一】【疏】子既知道,颇有名数不乎?其数如何,请为略述。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一】。”【一】【疏】贵为帝王,贱为仆隶,约聚为生,分散为死,数乃无极。此略言之,欲明非名而名,非数而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一】?”【一】【疏】至道玄通,寂寞无为,随迎不测,无终无始,故寄无穷无始为其名焉。无穷无为,弗知与知,谁是谁非,请定臧否。【释文】《与无为之知》并如字。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一】。”【一】【疏】不知合理,故深玄而处内;知之乖道,故粗浅而疏外。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一】?”【一】【注】凡得之不由于知,乃冥也。【疏】泰清得中道而嗟叹,悟不知乃真知。谁知不知之知,明真知之至希也。【释文】《中而叹》崔本中作昂。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一】知形形之不形乎【二】!道不当名【三】。”【一】【注】故默成乎不闻不见(一)之域而后至焉。【疏】道无声,不可以耳闻,耳闻非道也;道无色,不可以眼见,眼见非道也;道无名,不可以言说,言说非道也。【二】【注】形自形耳,形形者竟无物也。【疏】夫能形色万物者,固非形色也,乃曰形形不形也。【三】【注】有道名而竟无物,故名之不能当也。【疏】名无得道之功,道无当名之实,所以名道而非。【校】(一)王叔岷刘文典均谓不见下当有不言二字。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一】道无问,问无应【二】。无问问之,是问穷也【三】;无应应之,是无内也【四】。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五】,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六】。”【一】【注】不知故问,问之而应,则非道也。不应则非问者所得,故虽问之,亦终不闻也。【疏】夫道绝名言,不可问答,故问道应道,悉皆不知。【二】【注】绝学去教,而归于自然之意也。【疏】体道离言,有何问应!凡言此者,覆释前文。【释文】《去教》起吕反。【三】【注】所谓责空。【疏】穷,空也。理无可问而强问之,是责空也。
译【三】【注】站起来后明白死亡没有什么值得惊骇,所以又放下手杖笑了。【疏】嚗然,是放下手杖的声音。神农听到老龙吉去世,所以抱着手杖惊起;转念想到死亡没有什么值得哀伤,于是又放下手杖笑了。◎俞樾说:既然说“拥杖而起”,就不应再说“隐几”。怀疑“隐几”二字是受到上文“神农隐几阖户昼瞑”的影响而衍生。【释文】“嚗然”音剥,又反切为孚邈,又反切为孚貌。李颐说:是放下手杖的声音。“投杖”原本也作“放杖”。◎卢文弨说:今本作“放杖”。【四】【注】从肩吾以下的人,都把至理之言当作狂言而不相信。所以若不是老龙、连叔一类的人,就没有谁值得与之谈论。【疏】“夫子”是指老龙吉。说他具有自然之德,所以称呼他为“天”。“狂言”仍然是至理之言,因为不是世人所能理解的,所以把至理之言称为狂言。可是老师知道我偏僻鄙陋、怠慢而不专心,所以抛弃我们而停止生命。贤哲之人去世了,至理之言也随之断绝,再也没有人谈论玄理、传下教诲、启发我的心灵。【音义】“僻陋”字,反切为匹亦反。“慢”字,反切为武半反;徐邈读作无见反;郭象按本字读。“訑”字,反切为徒旦反;徐邈读作徒见反;郭象读音为“但”。“已矣夫”的“夫”读音为“符”。弇缸吊听到这番话,说:“能够体悟大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归依的人。如今我对于大道,连秋毫尖端的万分之一都还没有得到,却还知道收敛自己的狂妄言论而顺其自然地死去,何况真正体悟大道的人呢!大道看不见形状,听不见声音;在人们的议论中,把它称作幽冥。这只是用来议论大道的说法,并不是大道本身。” 【注】体悟大道的人,是人们的宗主。【音义】“弇”读音为“奄”。“缸”读音为“刚”。“吊”,李颐说:弇刚是体悟大道的人;吊,是他的名字。“系焉”,是说万物都归附投靠他。【注】秋毫的尖端已经很细了,而他连其中的万分之一都还没有得到。【注】这是说明至道不是言语所能得到的,只在于自己体悟。【疏】姓弇,名缸,是隐士。“系”是归属的意思。听说老龙吉死了,弇缸吊在旁边评论说:“体悟大道的人,世间共同尊重;贤人君子都归属并依归于他。如今老龙吉对于玄妙的大道,尚且连毫端的万分之一都没有达到,却还知道收敛自己的狂妄简率,顺应自然地死去,何况那些妙悟大道的人,哪里肯把自己的言说显露出来呢!”由此可知,体悟大道、深通玄理而忘掉言语、契合真理的人,实在极其少见。【注】幽冥尚且还不是大道,这说明大道没有固定的名称。【疏】玄妙的大道空虚寂寥,微妙的本体不可见闻,既不是形色,也不是声音,断绝了视觉和听觉。因此,学习者议论它时,说它幽冥;但把它说成幽冥,仍然不是真正的大道。【音义】“犹复”的“复”,反切为扶又反。于是泰清问无穷说:“你知道大道吗?” 无穷说:“我不知道。” 【疏】“泰”是大的意思。至道广大旷远,恬淡清虚,包容无穷,所以借“泰清”“无穷”作为名称。后来泰清以“知”来询问大道,无穷却以“不知”回答,是要说明大道离开形声,也不能用言语上的“知”去求取。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大道。” 泰清说:“你所知道的大道,也有一定的名数或范围吗?” 无为说:“有。” 泰清说:“那它的名数大概是什么样呢?” 【疏】既然你知道大道,那么大概有可以说明的名数吗?它的名数是什么样,请你略为陈述一下。无为说:“我知道大道可以使人尊贵,也可以使人卑贱;可以使事物聚合,也可以使事物离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大道的名数。” 【疏】尊贵,可以成为帝王;卑贱,可以成为奴仆;聚合,可以成为生;离散,可以成为死。它的变化和范围是无穷无尽的。这里只是略举其例,用来说明大道并非固定的名称,却可以有名称;并非固定的数理,却可以有数理。泰清因无为的话而去问无始:“如果这样,那么无穷的不知和无为的知,究竟哪一个是对的,哪一个是错的呢?” 【疏】至道玄妙通达,寂寞无为,随顺万物而又不可测度,没有终结,也没有开始,所以借“无穷”“无始”作为它的名称。无穷的不知和无为的知,究竟谁对谁错,请你判定它们的是非。【音义】“与无为之知”各字都按本字读。无始说:“不知是深的,知是浅的;不知在内,知在外。” 【疏】不知与道理相合,所以深玄而处于内;知与大道相违,所以粗浅而处于外。于是泰清处在中间叹息说:“不知才是真知吗?知反而是不知吗?谁能知道这种不知的知呢?” 【注】凡是得到大道,并不是由于分别认知,而是冥合于道。【疏】泰清得到了中道,不禁感叹,悟到“不知”才是真知。谁能知道不知之知,正说明真正的知极其少见。【音义】“中而叹”,崔本的“中”作“昂”。无始说:“大道不可听闻;听到的就不是大道。大道不可看见;看见的就不是大道。大道不可言说;说出的就不是大道。知道那能使万物成形而自身却无形的东西吗?大道不能用名称来恰当地指称。” 【注】所以要在不听、不见的境域中默默成就,然后才能达到大道。【疏】大道没有声音,不能用耳朵听见,耳朵听到的就不是大道;大道没有形色,不能用眼睛看见,眼睛看见的就不是大道;大道没有名称,不能用言语说明,言语说明的就不是大道。【注】形体只是自行显现形体;那使万物成形的东西,最终并不是某个有形之物。【疏】能够使万物具有形色的东西,本来就不是有形有色的,所以说它是“使万物成形而自身无形”。【注】虽有“大道”这个名称,最终却没有一个可以对应的实体,所以名称不能恰当地指称它。【疏】名称没有得到大道的功效,而大道也没有与名称相称的实体,所以称它为“道”仍然不对。【校】王叔岷、刘文典都认为,“不见”下面应当有“不言”两个字。无始说:“有人问大道而回答他,这回答者并不知道大道。即使是问大道的人,也还没有听闻大道。大道没有可问的内容,问也没有可回答的内容。对没有可问之物强行发问,是把问题问空了;对没有可回答之物强行回答,是心中没有大道。以心中空无的东西去应对空无的问题,像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宇宙,对内不能知晓大初,所以不能越过昆仑,也不能遨游太虚。” 【注】因为不知道大道所以发问;若回答了这个问题,就不是大道。不回答,又不是提问者所能得到的。因此即使发问,最终也听闻不到大道。【疏】大道断绝名言,不能用问答来求取,所以凡是问大道、回答大道的,全都不是真知大道。【注】这是要断绝学问、去除教诲,而归于自然的意思。【疏】体悟大道而离开言语,哪里还有什么可问可答的呢?这里的话,是反复解释前文。【音义】“去教”的“去”,反切为起吕反。【注】这就是所谓向空无索取答案。【疏】“穷”就是空无。道理本来没有可问之处,却强行发问,这就是向空无索取答案。
【四】【注】实无而假有以应者外矣。【疏】理无可应而强应之,乃成殊外。◎家世父曰:道无问,意揣夫道而问之,是先自穷也,故曰问穷。道无〔应,意揣夫道而〕应之,是徇外也,故曰无内。【五】【疏】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大初,道本也。若以理外之心待空内之智者,可谓外不识乎六合宇宙,内不知乎己身妙本者也。【释文】《大初》音泰。【六】【注】若夫婪落天地,游虚涉(一)远,以入乎冥冥者,不应而已矣。【疏】昆是高远之山,太虚是深玄之理。苟其滞着名言,犹存问应者,是知未能经过高远,游涉深玄者矣。【释文】《婪落》力含反。【校】(一)赵谏议本涉作步。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一】”【一】【疏】光曜者,是能视之智也。无有者,所观之境也,智能照察,故假名光曜;境体空寂,故假名无有也。而智有明暗,境无深浅,故以智问境,有乎无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一】。【一】【疏】夫妙境希夷,视听断绝,故审状貌,唯寂唯空也。◎俞樾曰:淮南子道应篇光曜不得问上有无有弗应也五字,当从之。惟无有弗应,故光曜不得问也。此脱五字,则义不备。【释文】《窅然》乌了反。《搏之》音博。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一】!”【一】【注】此皆绝学之意也。于道绝之,则夫学者乃在根本中来矣。故学之善者,其唯不学乎!【疏】光明照曜,其智尚浅,唯能得无丧有,未能双遣有无,故叹无有至深,谁能如此玄妙!而言无有者,非直无有,亦乃无无,四句百非,悉皆无有。以无之一字,无所不无,言约理广,故称无也。而言何从至此者,但无有之境,穷理尽性,自非玄德上士,孰能体之!是以浅学小智,无从而至也。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一)芒【一】。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二】?”【一】【注】(拈)〔玷〕(二)捶钩之轻重,而无豪芒之差也。【疏】大马,官号,楚之大司马也。捶,打锻也。钩,腰带也。大司马家有工人,少而善锻钩,行年八十,而捶钩弥巧,专性凝虑,故无豪芒之差失也。钩,称钩权也,谓能拈捶钩权,知斤两之轻重,无豪芒之差失也。【释文】《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捶,郭音丁果反,徐之累反,李之睡反。大马,司马也。(司马)郭云:捶者,玷捶钩之轻重而不失豪芒也。或说云:江东三魏之间人皆谓锻为捶,音字亦同,郭失之。今不从此说也。◎卢文弨曰:玷捶钩,旧本作玷捶铁,今依宋本改正(三)。别本同。《玷》丁恬反。《捶》丁果反。【二】【疏】司马怪其年老而捶锻愈精,谓其工巧别有道术也。【释文】《巧与》音余。下同。【校】(一)唐写本豪作钩。(二)玷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三)世德堂本作钩。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一】。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二】!”【一】【疏】更无别术,有所守持。少年已来,专精好此,捶钩之外,无所观察,习以成性,遂至于斯也。◎王念孙曰:守即道字。达生篇仲尼曰:子巧乎!有道耶?曰:我有道也。是其证。道字古读若守,故与守通。(九经中用韵之文,道字皆读若守,楚辞及老庄诸子并同。秦会稽刻石文追道高明,史记秦始皇纪道作首,首与守同音。说文:道,从,首声。今本无声字者,二徐不晓古音而削〔之〕(一)也。)【释文】《而好》呼报反。【二】【注】都无怀,则物来皆应。【疏】所以至老而长得其捶钩之用者,假赖于不用心视察他物故也。夫假不用为用,尚得终年,况乎体道圣人,无用无不用,故能成大用,万物资禀,不亦宜乎!【释文】《以长》丁丈反。【校】(一)之字依读书杂志补。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一】。”【一】【注】言天地常存,乃无未有之时。【疏】姓冉,名求,仲尼弟子。师资发起,询问两仪未有之时可知已否。夫变化日新,则无今无古,古犹今也,故答云可知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一】'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二】?”【一】【疏】失其问意,遂退而归。既遵应问,还用应答。【释文】《明日复》扶又反。《见》贤遍反。【二】【疏】昔日初咨,心中昭然明察;今时后闲,情虑昧然暗晦。敢问前明后暗,意谓如何?
译【注】本来实际是空无,却假装有东西来回答,这就流于外在了。【疏】道理本来没有可回答之处,却强行回答,于是便成为特别外在的东西。◎家世父说:大道没有可问之处,却揣测大道而发问,这是先使自己陷于穷尽,所以说“问穷”。大道没有可回答之处,却揣测大道而作答,这是顺从外在,所以说“无内”。【疏】天地四方叫作“宇”,过去现在叫作“宙”。“大初”就是道的本源。如果用超出道理的心去对待内在空无的智慧,可以说是对外不能认识六合宇宙,对内不能知晓自身的妙本。【音义】“大初”的“大”读音为“泰”。【注】如果想要包摄天地、遨游虚空、跋涉遥远而进入幽冥境界,那就只能不作回答罢了。【疏】“昆”是高远的山,“太虚”是深玄的道理。如果执着于名言,还保留问答之心,就说明尚未能够越过高远之境、游历深玄之理。【音义】“婪落”的“婪”,反切为力含反。【校】赵谏议本的“涉”作“步”。光曜问无有说:“先生是有呢?还是无有呢?” 【疏】“光曜”是能够观察的智慧,“无有”是所观察的境界。智慧能够照察,所以假借“光曜”为名;境界本体空寂,所以假借“无有”为名。智慧有明暗之别,境界却没有深浅之分,因此以智慧询问境界究竟是有还是无。光曜无法得到回答,于是仔细观察它的形貌,只见幽深而空寂;整天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见,触摸它也得不到。【疏】玄妙的境界微妙难见,断绝了视觉和听觉,所以仔细察看它的形貌,只是寂静,只是空无。◎俞樾说:《淮南子·道应篇》“光曜不得问”上面有“无有弗应也”五字,应当依据它补入。正因为无有不回答,所以光曜无法得到回答。现在脱去这五字,意义就不完整了。【音义】“窅然”的“窅”,反切为乌了反。“搏之”的“搏”,读音为“博”。光曜说:“真是最高妙了!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做到有与无相互遣除,却还不能做到连无也无掉;等到成为无有,又从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 【注】这些话都是断绝学问的意思。对于大道,如果能断绝人为的求学,那么学习者才会从根本中来。所以善于学习的人,难道不就是不学习吗?【疏】光明照耀,说明它的智慧还很浅,只能做到保留有而遣除无,还不能把有和无同时遣除,所以感叹无有的境界深奥至极,谁能达到这样玄妙的境界呢!这里所说的无有,不只是无有,也连无都无掉;有、无等四句以及一切分别,都全部归于无有。用“无”这一个字,没有什么不归于无;言语简约而道理广大,所以称作“无”。至于说“从哪里能够达到这里”,是因为无有的境界穷尽道理、尽其本性,若不是玄德高深的上士,谁能体悟它呢?因此浅薄的学问和微小的智慧无从达到。大司马家锻打腰带钩的工匠,已经八十岁了,却不差失毫厘。大司马说:“你是技艺高超呢,还是掌握了什么道术呢?” 【注】锻打腰带钩时,轻重分量没有丝毫差错。【疏】“大马”是官号,就是楚国的大司马。“捶”是敲打锻造。“钩”是腰带钩。大司马家有一个工匠,年轻时就擅长锻造腰带钩,到了八十岁,锻打腰带钩反而更加精巧。他专心凝神,所以没有丝毫差错。这里的“钩”是称量钩权,意思是能够掂量、锻打腰带钩的分量,知道斤两的轻重,没有丝毫误差。【音义】“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中的“捶”,郭象读作丁果反,徐邈读作之累反,李颐读作之睡反。“大马”就是司马。郭象说:“捶”,是衡量锻打腰带钩的轻重而不差失毫厘。有人说,江东三魏之间的人都把锻造称为“捶”,读音和字也相同,郭象的解释错了。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卢文弨说:旧本“玷捶钩”作“玷捶铁”,今依宋本改正,别本也相同。“玷”反切为丁恬反;“捶”反切为丁果反。【疏】司马惊怪他年纪老了,锻打反而更加精巧,认为他的技艺一定另有道术。【音义】“巧与”的“与”读音为“余”,下文同。【校】唐写本的“豪”作“钩”。“玷”字依《释文》和世德堂本改。“世德堂本”的“钩”作“钩”。工匠说:“我有自己的守持。我二十岁时就喜欢锻打腰带钩,对于其他事物都不看;除了腰带钩,什么也不观察。正因为借助不去留心其他事物,才长久地得到锻钩的功用,何况是没有什么不使用的境界呢!世间万物,有哪一样不从中得到凭借呢?” 【疏】没有其他特别的技巧,只是有所守持。他从年轻时起就专心精进地喜爱这件事,除了锻打腰带钩,什么也不观察,练习久了成为本性,于是达到这种程度。◎王念孙说:“守”就是“道”字。《达生篇》中仲尼说:“你的技巧高超吗?有道术吗?”工匠回答:“我有道术。”这就是证据。“道”字古代读音像“守”,所以二字可以通用。《九经》中押韵的文章,“道”字都读作像“守”;《楚辞》以及《老子》《庄子》等诸子书也一样。秦代会稽刻石文“追道高明”,《史记·秦始皇本纪》作“追首高明”;“首”和“守”同音。《说文解字》说:“道,从辵,首声。”今本没有“声”字,是二徐不懂古音而删掉了它。【音义】“而好”的“好”,反切为呼报反。【注】完全不存心留意其他事物,那么万物来到面前都会得到应对。【疏】他到了老年仍长久地得到锻钩的功用,是因为借助不把心思放在观察其他事物上。借助不用心而成就功用,尚且能够终身如此,何况体悟大道的圣人,无所谓有用,也无所谓无用,因此能够成就最大的功用,万物都从他那里取得资养,这不是很自然吗?【音义】“以长”的“长”,反切为丁丈反。【校】“之”字依《读书杂志》补。冉求问仲尼:“天地还没有存在的时候,可以知道吗?” 仲尼说:“可以。古代和现在是一样的。” 【注】这是说天地常存,因此不存在一个天地尚未存在的时期。【疏】姓冉,名求,是仲尼的弟子。他向老师发问,询问天地两仪尚未存在的时候能不能知道。万物变化日日更新,所以没有所谓古今之别,古代和现在相同,因此回答说可以知道。冉求没有理解问题的意思便退下了。第二天再次拜见仲尼,说:“昨天我问:‘天地还没有存在的时候,可以知道吗?’先生说:‘可以。古代和现在是一样的。’昨天我还明白清楚,今天却昏昧不明,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疏】他误解了问题的意思,于是退下回去。既然按照问题来回答,又仍然只用原来的回答来应对。【音义】“明日复”的“复”,反切为扶又反。“见”的“见”,反切为贤遍反。【疏】昨天刚开始询问时,心中明白清楚、能够洞察;今天过后,心思却昏暗不明。冒昧请问,前面明白、后来昏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一】;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二】?无古无今,无始无终【三】。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四】?”【一】【注】虚心以待命,斯神受也。【二】【注】思求更致不了。【疏】先来未悟,锐彼精神,用心求受,故昭然明白也。后时领解,不复运用精神,直置任真,无所求请,故昧然暗塞也。求邪者,言不求也。【释文】《又为》于伪反。【三】【注】非唯无不得化而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为无矣。是以(无)〔夫〕(一)有之为物,虽千变万化,而不得一为无也。不得一为无,故自古无未有之时而常存也。【疏】日新而变,故无始无终,无今无古,故知无未有天地之时者也。【四】【注】言世世无极。【疏】言子孙相生,世世无极,天地人物,悉皆无原无有之时也。可乎,言不可也。【释文】《未有孙子而有孙子》言其要有由,不得无故而有;传世故有子孙,不得无子而有孙也。如是,天地不得先无而今有也。◎卢文弨曰:今本孙子亦作子孙。◎家世父曰:天地运行而不息,子孙代嬗而不穷。浸假而有子孙矣,求之未有子孙之前,是先自惑也。天地大化之运行,无始无终,未有天地,于何求之!故曰古犹今也,相与为无穷之词也。【校】(一)夫字依世德堂本改。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一】,不以死死生【二】。死生有待邪【三】?皆有所一体【四】。有先天地生者物(一)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二),无已【五】。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六】。”【一】【注】夫死者独化而死耳,非夫生者生此死也。【二】【注】生者亦独化而生耳。【疏】已,止也。未,无也。夫聚散死生,皆独化日新,未尝假赖,岂相因待!故不用生生此死,不用死死此生。冉求未对之间,仲尼止令无应,理尽于此,更何所言也?【三】【注】独化而足。【四】【注】死与生各自成体。【疏】死,独化也,岂更成一物哉!死既不待于生,故知生亦不待于死。死生聚散,各自成一体耳,故无所因待也。【五】【注】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阴阳为先物,而阴阳者即所谓物耳。谁又先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哉?而犹有物,无已,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疏】夫能物于物者,非物也。故非物则无先后,物出则是物,复不得有先于此物者。何以知其然耶?谓其犹是物故也。以此推量,竟无先物者也。然则先物者谁乎哉?明物之自然耳,自然则无穷已之时也。是知天地万物,自古以固存,无未有之时也。【释文】《有先》悉荐反。下及注同。◎家世父曰:先天地者道也。既谓之生矣,是道亦物也。既谓之物矣,是其先物者又何自而生耶?物与物相嬗而不已,而推求物之始,以得其先物而生者,是物岂有已耶?有已,则或开而先之;无已,孰开而先之?是以谓之物出不得先物也。【六】【注】取于自尔,故恩流百代而不废也。【疏】夫得道圣人,慈爱覆育,恩流百代而无穷止者,良由德合天地,妙体自然,故能虚己于彼,忘怀亭毒,不仁万物,刍狗苍生,盖取斯义而然也。【校】(一)唐写本者下无物字。(二)犹其有物也句,刘得一本不重。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一】。”【一】【疏】请夫子言。将,送也。夫圣人如镜,不送不迎,颜回闻之日,未晓其理,故询诸尼父,问其所由。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一】,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二】。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三】。安化安不化【四】,安与之相靡【五】,必与之莫多【六】。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七】。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也,而况今之人乎【八】!圣人处物不伤物【九】。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一0】。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一)相将迎【一一】。山林与!皋壤与!使(二)我欣欣然而乐与【一二】!乐未毕也,哀又继之【一三】。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一四】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一五】,知(三)能能而不能所不能【一六】。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一七】。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一八】!至言去言,至为去为【一九】。齐知之所知,则浅矣【二0】。”【一】【注】以心顺形而形自化。【疏】古人纯朴,合道者多,故能外形随物,内心凝静。【二】【注】以心使形。
译仲尼说:“昨天的明白,是因为精神先接受了道理;今天的昏暗,难道又是为一个不运用精神的人去求取什么吗?没有古,也没有今;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还没有子孙却已经有了子孙,这可能吗?” 【注】虚心等待道理的到来,这就是精神接受道理。【注】反复思考求取,反而更加不能明白。【疏】先前尚未领悟时,振作精神,用心求取和接受,所以明白清楚。后来已经领会,不再运用精神,只是任其自然,什么也不求取,所以反而昏昧闭塞。“求吗”是说并不求取。【音义】“又为”的“为”,反切为于伪反。【注】不只是无不能变化成为有,有也不能变化成为无。因此,有作为事物,虽然千变万化,却不能有一次变化成为无。既然不能有一次变化成为无,所以自古以来就没有天地尚未存在的时候,而是一直存在着。【疏】万物日日更新而变化,所以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没有古也没有今;由此可知,不存在天地尚未存在的时期。【注】这是说世世代代没有穷尽。【疏】这是说子孙相继产生,世世代代没有穷尽;天地和万物都没有一个最初存在、从无到有的时期。“可以吗”,意思是不可以。【音义】“未有孙子而有孙子”,是说事物的产生必有缘由,不能无缘无故地出现;世代相传所以有子孙,不能没有儿子就先有孙子。既然如此,天地也不能先前不存在而现在突然存在。◎卢文弨说:今本“孙子”也作“子孙”。◎家世父说:天地运行不息,子孙代代相继而没有穷尽。即使后来已经有了子孙,若追问子孙尚未出现以前的情形,也只是先使自己迷惑。天地大化的运行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天地尚未存在,又能到哪里去追问呢?所以说“古代和现在是一样的”,这些话共同构成了说明无穷的言论。【校】“夫”字依世德堂本改。冉求没有回答。仲尼说:“算了,不必回答了!不能因为生而使死产生,也不能因为死而使生产生。死和生还要互相依待吗?它们各自都有完整的本体。有在天地之前就产生的某种事物吗?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不是某个有形之物。万物产生出来,不可能在另一个事物之前,因为它自身仍然是一个事物。既然它自身仍然是一个事物,那就没有终止。圣人爱护人,恩德最终没有止息,也是取法于这个道理。” 【注】死者只是自行变化而死,并不是生者使他产生了这种死。【注】生者也只是自行变化而生。【疏】“已”是停止的意思,“未”是没有的意思。聚散、死生都各自变化、日日更新,从来不凭借外物,哪里会相互因待呢?所以不能说生使死产生,也不能说死使生产生。冉求尚未回答之间,仲尼让他停止,不必再作答;道理已经说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注】万物各自变化就已经足够,不需要相互依待。【注】死和生各自形成自己的本体。【疏】死是自行变化,哪里还需要另行形成一个事物呢?死既然不依待生,就知道生也不依待死。死生、聚散各自形成一个本体,所以没有什么需要因待的。【注】谁能够在万物之前存在呢?我说阴阳先于万物,但阴阳本身就是所谓的万物。谁又先于阴阳呢?我说自然先于阴阳,但自然不过就是万物自然而然的状态。我又说至道先于万物,可至道就是至无。既然已经是无了,又怎么能说它在万物之前呢?那么,先于万物的究竟是谁呢?而万物仍然存在,永无终止,这说明万物是自然如此,并不是有某个东西使它如此。【疏】能够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并不是一个有形之物。因此,不是有形之物,就没有所谓先后;万物产生出来,就只是万物,不能再说有某个东西先于这个万物。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因为那个所谓先于万物的东西仍然是一个事物。由此推求,最终并没有先于万物的东西。那么,先于万物的究竟是谁呢?这只是说明万物自然而然;自然就没有穷尽和终止的时候。由此可知,天地万物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不存在一个天地万物尚未存在的时期。【音义】“有先”的“先”,反切为悉荐反;注文中的“先”也同此读。◎家世父说:先于天地的是道。既然说它“产生”了天地,那么道也就是一个事物。既然它已经是一个事物,那么那个先于它的事物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事物与事物相互更替而没有终止;如果追究事物的开端,想找到先于万物而产生的东西,那么事物难道会有终止吗?如果有终止,就可能有某物开启它并先于它;如果没有终止,又是谁开启它并先于它呢?所以说,万物产生出来,不可能另有一个事物先于万物。【注】取法于万物自然如此,所以恩德能够流传百代而不废止。【疏】得道的圣人慈爱众生、覆盖养育万物,恩德流传百代而没有穷尽,是因为他的德性合于天地,妙体合于自然。因此,他能虚己以待他物,忘掉自己的意志而养育万物,不以仁爱之情有意偏待万物,视苍生如刍狗,正是取法于上述道理。【校】唐写本“者”字下面没有“物”字。“犹其有物也”一句,刘得一本不重复。颜渊问仲尼说:“我曾听先生说:‘没有什么要送走,也没有什么要迎接。’我冒昧请问,这样的遨游是怎样的?” 【疏】颜渊请先生说明。将,是送走。圣人如同镜子,不送走什么,也不迎接什么。颜回听到这话时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向仲尼询问它的缘由。仲尼说:“古代的人,外在随物变化而内心不变;今天的人,内心随欲念变化而外在反而不随物变化。能够与万物一起变化的人,正是内在不变的人。是随物变化还是不变化,都任凭它;怎样与万物相互磨合,也任凭它;一定要和万物相处,而不自以为比万物多出什么。狶韦氏的园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殿、汤武的房室,都是这样。至于所谓君子,如儒家、墨家所尊奉的老师,往往依据是非互相区别,更何况今天的人呢!圣人处在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不伤害万物,万物也不能伤害他。只有无所伤害的人,才能与人相互送迎。山林啊!水泽原野啊!难道能使我欣欣然感到快乐吗?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着到来。悲哀和快乐来临时,我不能抵御;它们离去时,我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只不过是万物暂时寄居的旅舍罢了!知道自己所遇到的,却不知道自己没有遇到的;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无知无能,本来就是人无法避免的。竟然努力去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事情,难道不也是可悲的吗?最高的言说在于去掉言说,最高的作为在于去掉作为。” 齐备地知道自己所能知道的范围,也就浅薄了。【注】让心顺应形体,使形体自然变化。【疏】古人质朴纯真,合于大道的人较多,所以能够外在顺随事物变化,而内心凝定安静。【注】用心意驱使形体。
【疏】内以缘通,变化无明,外形乖误,不能顺物。◎家世父曰:外化者物与同,内化者心与适。心与适则与物俱化而莫得其所化。与物俱化,相靡而已矣。莫得其所化而与为将迎,有多于物者矣。狶韦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其中愈深,其外愈閟。说文:苑,囿有垣也。种菜曰圃。释名,宫,穹也,屋见垣上穹隆然也。说文:室,实也。踵而为之饰事,将迎日纷,是非日淆,于是儒墨并兴,各以其是非相和也;而相与学一先生之言,奉之为师,取其所谓是非者,将而非之,迎而拒之,是以谓之内化而外不化也。【三】【注】常无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与物化耳。【四】【注】化与不化,皆任彼耳,斯无心也。【疏】安,任也。夫圣人无心,随物流转,故化与不化,斯安任之,既无分别,曾不概意也。【五】【注】直无心而恣其自化耳,非将迎而靡顺之。【疏】靡,顺也。所以化与不化悉安任者,为不忤苍生,更相靡顺。【六】【注】不将不迎,则足而止。【疏】虽复与物相顺,而亦不多仁恩,各止于分,彼我无损。【七】【注】言夫无心而任化,乃群圣之所游处。【疏】狶韦、轩辕、虞舜、殷汤、周武,并是圣明王也。言无心顺物之道,乃是狶韦彷徨之苑囿,轩辕遨游之园圃,虞舜养德之宫闱,汤武怡神之虚室,斯乃群圣之所游而处之也。【释文】《之囿》音又。《之圃》布五反,又音布。【八】【注】,和也。夫儒墨之师,天下之难和者,而无心者犹故和之,而况其凡乎!【疏】,和也。夫儒墨之师,更相是非,天下之难和者也,而圣人君子,犹能顺而和之。况乎今世之人,非儒墨之师者也,随而化之,不亦宜乎!【释文】《相》子兮反,和也。狶韦、黄帝、有虞、汤、武、儒、墨之师,皆未能尽内不化之道,故至于以是非相,言其犹有是非之争也。五味相夺而后可以为,故曰相。【九】【注】至顺也。【疏】处俗和光,利而不害,故不伤之也。【一0】【注】在我而已。【疏】虚舟飘瓦,大顺群生,群生乐推,故处不害。【一一】【注】无心故至顺,至顺故能无所将迎而义冠于将迎也。【疏】夫唯安任群品,彼我无伤者,故能与物交际而明不迎而迎者也。【释文】《义冠》古乱反。【一二】【注】山林皋壤,未善于我,而我便乐之,此为无故而乐也。【释文】《山林与》音余。下同。《而乐》音洛。注、下皆同。【一三】【注】夫无故而乐,亦无故而哀也。则凡所乐不足乐,凡所哀不足哀也。【疏】凡情滞执,妄生欣恶,忽睹高山茂林,神皋奥壤,则欣然钦慕,以为快乐;而乐情未几,哀又继之,情随事迁,哀乐斯变。此乃无故而乐,无故而哀,是知世之哀乐,不足计也。【一四】【注】不能坐忘自得,而为哀乐所寄也。【疏】逆旅,客舍也。穷达之来,不能御扞,哀乐之去,不能禁止。而凡俗之人,不闲斯趣,譬彼客舍,为物所停,以妄为真,深可悲叹也。【释文】《能御》鱼吕反。【一五】【注】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一六】【注】所不能者,不能强能也。由此观之,知与不知,能与不能,制不(出)〔由〕(四)我也,当付之自然耳。【疏】夫智有明暗,能有工拙,各禀素分,不可强为。故分之所遇,知则知之,不遇者不能知也;分之所能,能则能之,性之不能,不可能也。譬鸟飞鱼泳,蛛网蜣丸,率之自然,宁非性也!◎家世父曰:各有所知,各有所能,无相强也;各有所不知,各有所不能,无相胜也。强其所知以通其所不知,强其所能以通其所不能,而据之以为知,据之以为能,强天下而齐之,是非相乘,哀乐滋繁。是故忘其所知,而知乃自适也;忘其所能,而能乃自适也。至言去言,至为去为,己且忘之,奚暇齐天下焉!齐知之所知者,据所知以强通之天下者也。【释文】《强》其丈反。【一七】【注】受生各有分也。【疏】既非圣人,未能智周万物,故知与不知,能与不能,禀生不同,机关各异,而流俗之人,必固其所不免也。【一八】【疏】人之所不免者,分外智能之事也。而凡鄙之流不能安分,故锐意惑清,务在独免,愚惑之甚,深可悲伤。【一九】【注】皆自得也。【疏】至理之言,无言可言,故去言也。至理之为,无为可为,故去为也。【二0】【注】夫由知而后得者,假学者耳,故浅也。【疏】见贤思齐,舍己效物,假学求理,运知访道,此乃浅近,岂曰深知矣!【释文】《齐知之》才细反,又如字。【校】(一)敦煌本人作之。(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使上有与我无亲四字。(三)敦煌本无知字。(四)由字依世德堂本改。
译【疏】内心被外缘牵引,变化而不能明察;外在形体又违背事物,不能顺应万物。◎家世父说:外化,是与外物相同;内化,是内心与外物相调适。内心调适,就与万物一起变化,却不执着于某个变化的归宿。与万物一起变化,只是相互磨合罢了;不执着于变化的归宿而与万物相互送迎,就比万物多出了一层。狶韦氏的园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殿、汤武的房室,越往里面,外部遮蔽得越严密。《说文解字》说:苑,是有围墙的园囿;种菜的地方叫圃。《释名》说:宫,就是穹,房屋在围墙上显得高大隆起。《说文解字》说:室,就是实,指房屋内部充实。后世接着给它们增饰各种事务,送迎日益纷繁,是非日益混乱,于是儒家、墨家同时兴起,各自以自己的是非标准相互附和;又共同学习某一位先生的言论,奉他为老师,取用他所谓的是非,送行自己所认同的,拒绝自己所不认同的,所以说这是内在随变化而外在不随变化。【注】常常没有成见,所以自身不随外物改变;自身不随外物改变,才能与万物一起变化。【注】变化还是不变化,都任凭外物自身如此,这就是无心。【疏】“安”是任凭的意思。圣人没有成见,随万物流转,所以变化与不变化都任凭其自然,既没有分别,也从不放在心上。【注】只是没有成见,任凭万物自然变化罢了,并不是主动送迎、刻意顺从万物。【疏】“靡”是顺从的意思。之所以变化与不变化都任凭自然,是因为不违逆众生,与万物彼此磨合、顺应。【六】【注】不迎合也不拒绝,那么事情就会适可而止。【疏】虽然随顺万物,却也不额外施加仁恩,各自止于本分,彼此都没有损害。【七】【注】说的是无心而任其自然变化,这正是众圣人所游处的境界。【疏】狶韦、轩辕、虞舜、殷汤、周武,都是圣明的君王。意思是,无心地顺应万物的道,正是狶韦徘徊的苑囿、轩辕遨游的园圃、虞舜修养德行的宫闱、汤武怡养精神的虚室,这就是众圣人游处的地方。【释文】“之囿”的“囿”读作“又”音。“之圃”的“圃”,《布五反》,又读作“布”音。【八】【注】(此处当为“相和”之类的文字),就是和谐。儒家、墨家的老师们,是天下最难调和的;但无心的人尚且能够使他们和谐,何况一般人呢!【疏】(此处当为“相和”之类的文字),就是和谐。儒家、墨家的老师们彼此争论是非,是天下最难调和的;可是圣人和君子尚且能够顺应他们而使之和谐。何况当今世上的人并不是儒墨之师,随顺他们而使之变化,不也是应该的吗!【释文】“相”读作“子兮反”,意思是和。狶韦、黄帝、有虞、汤、武以及儒、墨之师,都还没有完全达到内心不随外物变化的道,所以才会发展到以是非相争;这里说“相”,是说他们仍有是非之争。五味彼此争夺、调和之后才能成其为味,所以说“相”。【九】【注】这是极其顺遂的状态。【疏】身处世俗而与光同尘,有利于人却不伤害人,所以说“不伤害它”。【一〇】【注】只是由我自身如此罢了。【疏】像空船、飘瓦那样,完全顺应众生;众生乐于推举,所以身处其中而不受伤害。【一一】【注】因为无心,所以极其顺遂;因为极其顺遂,所以能够无所迎拒,而这种意义反而高于有意迎拒。【疏】只有安然任由众类各自如此、彼此不相伤害的人,才能同万物交往,并说明不迎而实际胜过迎接的道理。【释文】“义冠”的“冠”读作“古乱反”。【一二】【注】山林、湖泽和土地,本来并不比我好,我却立刻以它们为乐,这就是无缘无故地产生快乐。【释文】“山林与”的“与”读作“余”音,下面同。“而乐”的“乐”读作“洛”音,注文及下文都同。【一三】【注】无缘无故地产生快乐,也会无缘无故地产生悲哀。这样看来,一切使人快乐的事都不值得真正快乐,一切使人悲哀的事也都不值得真正悲哀。【疏】凡夫俗情有所滞执,妄自产生喜爱和厌恶;忽然看见高山茂林、神圣的土地和幽深的原野,就欣喜钦慕,把它们当作快乐。然而快乐的情绪没有多久,悲哀又接踵而来,感情随着事情变化,悲哀和快乐也随之改变。这就是无缘无故地快乐、无缘无故地悲哀,因此可知世间的悲喜不值得计较。【一四】【注】不能坐忘而自得,反而寄身于悲哀和快乐之中。【疏】“逆旅”就是客舍。穷困和显达的到来,不能抵御;悲哀和快乐的离去,也不能禁止。而凡俗之人不懂这个道理,就像住在客舍中一样,任由外物停留于身,以虚妄为真实,实在可悲可叹。【释文】“能御”的“御”读作“鱼吕反”。【一五】【注】智慧所能遇到的,就只能认识它;智慧所遇不到的,就不能认识。【一六】【注】不能做到的,就不能勉强说成能做到。由此看来,知道与不知道、能做到与不能做到,并不由我控制,应当把它们交付给自然。【疏】智慧有明有暗,能力有巧有拙,各自禀受的本分不同,不能勉强而为。所以,在本分所能遇到的范围内,能知道的就知道,遇不到的就不能知道;在本分所能做到的范围内,能做到的就做到,天性不能做到的,就不能做到。譬如鸟会飞、鱼会游,蜘蛛结网、蜣螂推粪丸,一切都顺其自然,难道不是天性吗!◎家世父说:每个人各有所知,各有所能,不应彼此强求;各有所不知,各有所不能,也不应彼此争胜。强行用自己所知去贯通自己所不知的,用自己所能去贯通自己所不能的,还据此自以为有知有能,强迫天下人都与自己相同,于是是非相互加重,悲哀和快乐越来越多。因此,忘掉自己所知道的,知识才能自得其适;忘掉自己所能做的,能力才能自得其适。最高的言论要去掉言论,最高的作为要去掉作为,自己尚且要忘掉这些,哪里还有闲暇去整齐天下呢!所谓“齐知之所知”,就是把自己所知的当作标准,强行使天下都通晓它。【释文】“强”读作“其丈反”。【一七】【注】受生时各自有不同的本分。【疏】既然不是圣人,就不能智慧周遍万物;所以知道与不知道、能做到与不能做到,都是禀受生命时各不相同,心智和才能也各有差异。然而流俗之人偏偏要固守那些自己无法避免的事情。【一八】【疏】人所不能避免的,是超出自身本分的智慧和能力之事。可是凡庸鄙陋之人不能安守本分,所以竭力追求、迷惑于清高之名,务求独自超脱,愚昧迷惑到了极点,实在令人悲伤。【一九】【注】全都能够自得。【疏】最高的道理,即使没有言语也可以表达,所以要去掉言语。最高的作为,即使无所作为也可以成就,所以要去掉作为。【二〇】【注】那种由知道之后才获得的,是借助学习得来的,所以层次浅。【疏】见到贤人就想与他看齐,舍弃自己而仿效外物,借助学习来求取道理,运用智虑来访求大道,这些都只是浅近之事,怎么能说是深知呢!【释文】“齐知之”的“齐”读作“才细反”,也可以按本字读。【校】(一)敦煌本作“之”。(二)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在“使”字上有“与我无亲”四字。(三)敦煌本没有“知”字。(四)“由”字依世德堂本改。
卷八上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一】【一】【释文】以人名篇。本或作庚桑楚。◎卢文弨曰:今书有楚字。老聃之役有康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一】,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二】;拥肿之与居【三】,鞅掌之为使【四】。居三年,畏垒大壤。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五】。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六】。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七】【一】【疏】姓庚桑,名楚,老君之弟子,盖隐者也。役,门人之称;古人事师,供其驱使,不惮艰危,故称役也。而老君大圣,弟子极多,门人之中,庚桑楚最胜,故称偏得也。【释文】《老聃之役》司马云:役,学徒弟子也。广雅云:役,使也。《庚桑楚》司马云:楚,名;庚桑,姓也。太史公书作亢桑。◎庆藩案史记老庄列传索隐引司马云:庚桑楚,人姓名。与释文小异。◎俞樾曰:列子仲尼篇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张湛注音庚桑。贾逵姓氏英览云:吴邵有庚桑姓,称为七族。然则庚桑子吴人欤?《偏得》向音篇。【二】【注】画然,饰知;挈然,矜仁。【疏】畏垒,山名,在鲁国。臣,仆隶,妾,接也;言人以仁智为臣妾,庚桑子悉弃仁智以接事君子也。楚既幽人,寄居山薮,情敦素朴,心鄙浮华;山旁士女,竞为臣妾,故画然(舒)〔饰〕(一)智自明炫者,斥而去之;(絜)〔挈〕然矜仁苟异于物者,令其疏远。【释文】《畏》本或作,又作猥,同。乌罪反,向于鬼反。《垒》崔本作累,同。力罪反,向良裴反。李云:畏垒,山名也。或云在鲁,又云在梁州。《画然》音获。《知者》音智。注同。《挈然》本又作契,同。苦计反。向云:知也。又苦结反。广雅云:提也。《远之》于万反。司马云:言人以仁智为臣妾,庚桑悉弃仁智也。【三】【注】拥肿,朴也。【释文】《拥》于勇反。《肿》章勇反。本亦作踵。【四】【注】鞅掌,自得。【疏】拥肿鞅掌,皆淳朴自得之貌也。斥弃仁智,淡然归实,故淳素之(亡)〔士〕(二)与其同居,率性之人供其驱使。【释文】《鞅掌》于丈反,郭云:拥肿,朴也;鞅掌,自得也。崔云:拥肿,无知貌;鞅掌。不仁意,向云:二句,朴累之谓,司马云:皆丑貌也。【五】【注】异其弃知而任愚。【释文】《大壤》而掌反。本亦作穰。崔本同,又如羊反。广雅云:丰也。◎卢文弨曰:案列子天瑞篇亦以壤同穰。《洒然》素殄反,又悉礼反。崔李云:惊貌。向苏(俱)〔很〕(三)反。【六】【注】夫与四时俱者无近功。【疏】大穰,丰也。洒,微惊貌也。居住三年,山中大熟,畏垒百姓佥共私道云:庚桑子初来,我微惊异。今我日计,利益不足称;以岁计(至)〔之〕,功其有余。盖贤圣之人,与四时合度,无近功故(目)〔日〕计不足,有远德故岁计有余。三岁一闰,天道小成,故居三年而畏垒大穰。【释文】《日计之而不足》向云:无旦夕小利也。《岁计之而有余》向云:顺时而大穰也。【七】【疏】庶,慕也。几,近也。尸,主也。庚桑大贤之士,慕近圣人之德,何不相与尊而为君,主南面之事,为立社稷,建其宗庙,祝祭依礼,岂不善邪!【校】(一)饰字依注文改。(二)士字依刘文典补正本改。(三)很字依韵会改,世德堂本误□。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一】。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二】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三】。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之人邪【四】!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五】。”【一】【疏】忽闻畏垒之人立为南面之主,既乖无为之道,故释然不悦。门人未明斯趣,是以怪而异之也。【二】【注】夫春秋生(气)〔成〕(一),皆得自然之道,故不为也。【疏】夫春生秋实,阴阳之恒;夏长冬藏,物之常事。故春秋岂有心施于万实,而天然之道已自行焉,故忘其生有之德也。实亦有作宝字者,言二仪以万物为宝,故逢秋而成就也。【释文】《正得秋而万宝成》天地以万物为宝,至秋而成也。元嘉本作万实。◎俞樾曰:得字疑衍,原文盖作正秋而万宝成。易说卦,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疏:正秋而万物皆说成也。即本此文,是其证。得字盖涉下句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因而误衍。春气发而百草生,正秋而万宝成,文义已足,不必加得字与上句相俪偶。《大道已行矣》本或作天道(二)。【三】【注】直自往耳,非由知也。【疏】四面环各一堵,谓之环堵也,所谓方丈室也。如死尸之寂泊,故言尸居。
译卷八上 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一】【一】【释文】以人名作为篇名。有的版本作《庚桑楚》。◎卢文弨说:今本有“楚”字。老聃的门徒中有一个叫康桑楚的人,只偏得了老聃之道的一部分【一】。他向北居住在畏垒山,把那些显露才智的臣属赶走,把那些自夸仁德的妾侍疏远【二】;让质朴无华的人同他居住【三】,让自在自得的人供他役使【四】。居住了三年,畏垒山获得大丰收。畏垒的百姓相互议论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惊异地看待他【五】。如今每天计算,所得还不够;按一年计算,却绰绰有余【六】。他差不多是圣人吧!我们为什么不共同拥立他,让他主持祭祀并把他奉为土地神、谷神呢?”【七】【一】【疏】姓庚桑,名楚,是老君的弟子,大概是一位隐士。“役”是门人的称呼;古人侍奉老师,供老师差遣,不怕艰难危险,所以称为“役”。老君是大圣人,弟子极多,而在门人中庚桑楚最为杰出,所以说“偏得”。【释文】“老聃之役”,司马氏说:“役”是求学的弟子。 《广雅》说:“役”是使令。“庚桑楚”,司马氏说:“楚”是名,“庚桑”是姓。《太史公书》作“亢桑”。◎庆藩按:《史记·老庄列传索隐》引司马氏说“庚桑楚”是人的姓名,与《释文》略有不同。◎俞樾说:《列子·仲尼篇》说老聃的弟子中有亢仓子,张湛注音作“庚桑”。贾逵《姓氏英览》说,吴地邵姓中有庚桑姓,列为七族。那么庚桑子或许是吴人吧?“偏得”的“偏”读作“篇”音。【二】【注】“画然”,是修饰智巧;“挈然”,是自夸仁德。【疏】畏垒是山名,在鲁国。臣是仆役,妾通“接”,是侍奉的意思;意思是有人把仁和智当作侍奉君子的臣妾,庚桑子却把仁智全部抛弃,不以此来侍奉君子。庚桑楚既是幽隐之人,寄居山林,情趣敦厚朴素,心中鄙弃浮华;山旁的男女争着来做他的臣妾,所以那些刻意装饰智慧、炫耀自己的,他就斥退赶走;那些夸耀仁德、故意显得与众不同的,就叫他们远离。【释文】“畏”有的版本作“”,又作“猥”,相同;读作“乌罪反”,向秀读作“于鬼反”。“垒”崔本作“累”,相同;读作“力罪反”,向秀读作“良裴反”。李氏说:畏垒是山名。有人说在鲁国,又有人说在梁州。“画然”读作“获”音。“知者”的“知”读作“智”音,注文同。“挈然”有的版本又作“契”,相同;读作“苦计反”。向秀说:是有知的样子;又读作“苦结反”。《广雅》说:是提携。“远之”的“远”读作“于万反”。司马氏说:意思是人把仁智当作臣妾,庚桑子把仁智全都抛弃了。【三】【注】“拥肿”,是朴拙的样子。【释文】“拥”读作“于勇反”,“肿”读作“章勇反”。本字也作“踵”。【四】【注】“鞅掌”,是自得的样子。【疏】“拥肿”“鞅掌”,都是淳朴自得的样子。斥弃仁智,淡然返回真实,所以淳朴质素的人与他同居,任性率真的人供他差遣。【释文】“鞅掌”读作“于丈反”。郭氏说:“拥肿”是朴拙,“鞅掌”是自得。崔氏说:“拥肿”是无知的样子,“鞅掌”是不仁的意思。向秀说:这两句是朴拙、丑陋的意思。司马氏说:都是丑陋的样子。【五】【注】对他抛弃智巧而任用愚朴感到惊异。【释文】“大壤”的“壤”读作“而掌反”,本字也作“穰”,崔本同,又读作“如羊反”。《广雅》说:是丰盛。“洒然”的“洒”读作“素殄反”,又读作“悉礼反”。崔氏、李氏说:是惊异的样子。向秀、苏氏读作“俱反”,此处依校改作“很反”。【六】【注】与四时一同运行的人,不会有眼前的功效。【疏】“大穰”就是丰收。“洒”是略微惊异的样子。居住三年,山中获得大丰收,畏垒百姓都私下议论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微微感到惊异。如今按每天计算,利益不足以称道;按一年计算,功效却绰绰有余。贤人圣人合乎四时的节度,没有眼前的功效,所以按日计算不足;有长远的德泽,所以按年计算有余。三年一闰,是天道取得小成,所以居住三年后畏垒获得大丰收。【释文】“日计之而不足”,向秀说:没有早晚之间的微小利益。“岁计之而有余”,向秀说:顺应时令而获得大丰收。【七】【疏】“庶”是仰慕,“几”是接近,“尸”是主持。庚桑是大贤之士,我们仰慕并想接近圣人的德行,为什么不共同尊奉他为君,让他主持面南而王的政事,为他建立社稷和宗庙,按礼举行祝祭呢?这难道不好吗!【校】(一)“饰”字依注文改。(二)“士”字依刘文典补正本改。(三)“很”字依《韵会》改,世德堂本误作□。庚桑子听到这些话,面向南坐着,却并不释然。弟子们感到奇怪【一】。庚桑子说:“弟子们,你们为什么对我感到奇怪?春天的生气发动,百草就生长;到了秋天,万物的果实就成熟。春和秋难道是因为有所作为才这样的吗?这是天道已经自行运行了。我的老师老聃说过,至人像尸体一样静居在四面一丈的屋子里,而百姓却自由奔走,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三】。如今畏垒这些微贱的百姓,竟私下议论,想把我当作贤人来祭祀,把我列入俎豆之间;难道我是那种愿意成为万物标杆的人吗【四】!所以我对老聃的话仍不能释然【五】。” 【一】【疏】忽然听到畏垒人要立他为面南而王的君主,这既违背无为之道,所以他不高兴。门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感到奇怪。【二】【注】春秋使万物生长成熟,都得自自然之道,所以并不是有意去做的。【疏】春天生长、秋天结果,是阴阳运行的常道;夏天生长、冬天收藏,是万物的常态。所以春秋难道有意施加作用于万物的果实吗?只是天然之道已经自行运行,因此不应把生长万物的功德据为己有。“实”也有版本作“宝”,意思是天地把万物当作珍宝,所以到了秋天便使它们成熟。【释文】“正得秋而万宝成”:天地把万物当作珍宝,到秋天便成熟。元嘉本作“万实”。◎俞樾说:“得”字疑为衍文,原文大概作“正秋而万宝成”。《易·说卦》说“兑正秋也”,又说“万物之所说也”;疏说“正秋而万物皆说成也”,就是依据这段文字,可以作为证据。“得”字大概是承接下句“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而误衍。上句“春气发而百草生,正秋而万宝成”,文义已经完整,不必加“得”字使它与上句相对偶。“大道已行矣”,有的版本作“天道”。【三】【注】只是自行前往罢了,并不是由于有意的知觉。【疏】四面环绕、每面一堵,叫作“环堵”,就是所谓方丈之室。因为像死尸一样寂静,所以说“尸居”。
【释文】《环》如字。广雅云:圆也。《堵》丁鲁反。司马云:一丈曰堵。环堵者,面各一丈,言小也。【四】【注】不欲为物标杓。【疏】窃窃,平章偶语也。俎,切肉之几;豆,盛脯之具;皆礼器也。夫群龙无首,先圣格言;蒙德养恬,后贤轨辙。今细碎百姓,偶语平章,方欲礼我为贤,尊我为主,便是物之标杓,岂曰栖隐者乎!【释文】《俎豆》侧吕反。崔云:俎豆,食我于众人间。《杓》郭音的,又匹么反,又音吊。广雅云:树末也。郭云:为物之标杓也。王云:斯由己为人准的也。向云:马氏作钓,音的。《标》必遥反,一音必小反。【五】【注】聃云,功成事遂,而百姓皆谓我自尔,今畏垒反此,故不释然。【疏】老君云:功成弗居,长而不宰。楚既虔禀师训,畏垒反此,故不释然。【校】(一)成字依世德堂本改。(二)今本作天道。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狐为之祥【一】。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二】!”【一】【注】弟子谓大人必有丰禄也。【疏】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六尺曰步,七尺曰仞。鲵,小鱼而有脚,此非鲲大鱼也。制,擅也。夫寻常小渎,岂鲲鲸之所周旋!而鲵小鱼,反以为美;步仞丘陵,非大兽之所藏隐,而妖之狐,用之为吉祥。故知巨兽必隐深山,大人应须厚禄也。【释文】《寻常之沟》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寻常之沟,则周礼洫浍之广深也。洫广深八尺;浍广二寻,深二仞也。《所还》音旋,回也。崔本作逮。《鲵》五兮反。《》音秋。《为之制》广雅云:制,折也。谓小鱼得曲折也。王云:制,谓擅之也,鲵专制于小沟也。◎庆藩案释文云,制,折也。小鱼得曲折也。折与制,本古通用字。书吕刑制以刑,墨子引作折则刑;论语颜渊篇片言可以折狱者,鲁论语作制狱;即其证也。《步仞之丘陵》六尺为步,七尺曰仞,广一步,高一仞也。孔安国云:八尺曰仞。小尔雅云:四尺曰仞。◎家世父曰:水者,鱼之所归也;丘陵者,兽之所归也。寻常之沟,步仞之丘陵,亦必有归之者,为有所庇赖也。德愈大,则归之者愈众。郭象引巨鱼巨兽为喻,而云大人必有丰禄,误。《》鱼竭反。《狐为之祥》李云:祥,怪也。狐狸为妖。言各有宜,宜不失则大人有丰禄也。王云:野狐依之作妖祥也。崔云:蛊狐以小丘为善也。祥,善也。【二】【疏】尊贵贤人,擢授能者,有善先用,与其利禄。尧舜圣人,尚且如是,况畏垒百姓,敢异前修!夫子通人,幸听从也!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一】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二】。【一】【注】去利远害乃全。【疏】其兽极大,口能含车,孤介离山,则不免网罗为其患害。吞舟之鱼,其质不小,波荡失水,蚁能害之。故鸟兽高山,鱼鳖深水,岂好异哉?盖全身远害,鱼鸟尚尔,而况人乎!【释文】《函》音含。《车之兽》李云:兽大如车也。一云:大容车。《介而》音戒。广雅云:独也。又古黠反。一本作分,谓分张也。元嘉本同。◎俞樾曰:方言:兽无偶曰介。一本作分,非。◎庆藩案介,释文〔一本〕作分。分与离相属为义,则作分者是也。古书介本作分,分俗作□,二形相似,故传写多讹。谷梁庄三十年传,燕周子分子,释文:分,本或作介。周礼大宗伯注雉取其首介而死,释文:介,或作分。春秋繁露立元神篇介障险阻,介讹作分。淮南谬称篇祸之生也分分,王念孙以为介介。则介又误为分,皆其证也。《离山》力智反。下、注同。《吞舟》敕恩反,又音天。《砀而失水》徒浪反,谓砀溢而失水也。崔本作去水陆居也。《则蚁》鱼绮反。《苦之》如字。向云,马氏作最,又作穷。【二】【注】若婴身于利禄,则粗而浅。【疏】眇,远也。夫栖遁之人,全角养生者,故当远迹尘俗,深就山泉,若婴于利禄,则粗而浅也。【释文】《深眇》弥小反。《则粗》七奴反。后皆同。【校】(一)一本二字依释文补。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一】!是其于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二】。简发而栉,数米而炊【三】,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四】!举贤则民相轧【五】,任吞则民相盗【六】。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坏【七】。吾语女,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八】!”【一】【注】二子,谓尧舜。【疏】二子,谓尧舜也。唐虞圣迹,乱人之本,故何足称邪!
译【释文】“环”按本字读。《广雅》说:是圆。“堵”读作“丁鲁反”。司马氏说:一丈叫作一堵。“环堵”是四面各一丈,说明屋子很小。【四】【注】不愿成为万物所树立、所标举的对象。【疏】“窃窃”是私下议论、相互商量。“俎”是切肉用的几案,“豆”是盛放干肉的器具,都是礼器。群龙无首,是先圣的格言;含藏德性、涵养安静,是后贤遵循的轨迹。如今微贱的百姓私下议论,正想把我按贤人之礼祭祀,尊奉我为君主,这便是成为万物的标杆,哪里还称得上栖隐之人呢!【释文】“俎豆”的“俎”读作“侧吕反”。崔氏说:俎豆,就是把我作为众人中的贤人来祭食。“杓”郭氏读作“的”音,又读作“匹么反”,又读作“吊”音。《广雅》说:是树梢。郭氏说:就是成为万物的标杆。王氏说:这是由自己成为别人效法的准则。向秀说:马氏本作“钓”,读作“的”音。“标”读作“必遥反”,又有一种读音为“必小反”。【五】【注】老聃说,功业成就、事情办完,百姓都说是我自己如此;如今畏垒反而这样做,所以他不能释然。【疏】老君说:功成之后不居其功,养育万物而不自居主宰。庚桑楚既虔诚地禀受老师的教训,畏垒却反其道而行,所以不能释然。【校】(一)“成”字依世德堂本改。(二)今本作“天道”。弟子说:“不是这样。寻常宽的沟渠,巨大的鱼连身体都无法回转,而小鲵却能在其中自如活动;几步宽、几仞高的丘陵,巨大的兽类无处藏身,狐狸却把它当作吉祥之地【一】。况且尊重贤人、授予能者,优先任用善人并给以利益,自古尧舜以来就是如此,何况畏垒的百姓呢!先生也请听从吧【二】!” 【一】【注】弟子认为,大人物必然应当有丰厚的俸禄。【疏】八尺叫作“寻”,两寻叫作“常”。六尺叫作“步”,七尺叫作“仞”。“鲵”是长着脚的小鱼,这里并不是鲲那样的大鱼。“制”是专擅。寻常大小的小沟,哪里是鲲鲸回旋的地方!可是小鱼反而以它为美;步仞高的丘陵,不是大兽藏身的地方,而作为妖物的狐狸却把它当作吉祥之地。因此可知,巨兽必定藏在深山,大人物也应当有丰厚的俸禄。【释文】“寻常之沟”:八尺叫寻,两寻叫常。寻常之沟,就是《周礼》所说洫、浍的宽深。洫宽深八尺,浍宽二寻、深二仞。“所还”的“还”读作“旋”,是回转;崔本作“逮”。“鲵”读作“五兮反”。“”读作“秋”音。“为之制”,《广雅》说:“制”是折,意思是小鱼能够曲折活动。王氏说:“制”是专擅,小鲵专擅小沟。◎庆藩按:《释文》说“制”是折,意思是小鱼能够曲折活动。“折”和“制”在古代本来就是通用字。《尚书·吕刑》的“制以刑”,《墨子》引用作“折则刑”;《论语·颜渊篇》的“片言可以折狱”,鲁论语作“制狱”,都是证据。“步仞之丘陵”:六尺为步,七尺为仞,宽一歩、高一仞。孔安国说八尺为仞。《小尔雅》说四尺为仞。◎家世父说:水是鱼所归附的地方,丘陵是兽所归附的地方。寻常的沟、步仞的丘陵,也必定有来归附的东西,因为那里有所庇护和依赖。德行越大,归附的人就越多。郭象以巨鱼、巨兽作比喻,却说大人物必定有丰厚俸禄,这是错误的。“”读作“鱼竭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狐为之祥”:李氏说,“祥”是怪异,狐狸是妖物。意思是各有适宜之处,只要不失其宜,大人物就会有丰厚的俸禄。王氏说:野狐依凭丘陵而作妖祥。崔氏说:狐狸把小丘当作好地方。“祥”是善。【二】【疏】尊贵贤人,提拔任用有才能的人,有善行的优先任用,并给他们利禄。尧舜这样的圣人尚且如此,何况畏垒的百姓,难道敢不同于前代贤人吗!先生是通达之人,希望您听从我们的意见!庚桑子说:“小子们,过来!那种大到能容纳车子的兽,一旦独自离开山林,就免不了遭受罗网之祸;能吞下船的大鱼,一旦水势荡漾而失去水域,连蚂蚁也能使它受苦。因此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一】。能够保全自己的形体和生命的人,隐藏自身,也不过是不嫌幽深偏远罢了【二】。【一】【注】远离利益、避开祸害,才是保全自身。【疏】那种兽极其庞大,嘴里能够容纳车子,孤独地离开山林,就免不了遭受网罗的祸害。能吞下船的大鱼,体形不小,一旦因水波荡漾而失去水域,蚂蚁也能伤害它。所以鸟兽要处在高山,鱼鳖要处在深水,难道是喜欢与众不同吗?只是为了保全自身、远离祸害,鱼鸟尚且如此,何况人呢!【释文】“函”读作“含”。“车之兽”,李氏说:兽大得像车;又一说,是大到能够容纳车。“介而”的“介”读作“戒”音。《广雅》说:是独自。又读作“古黠反”。一本作“分”,说是分散。元嘉本同。◎俞樾说:《方言》说:兽没有同类相伴叫“介”。一本作“分”,不对。◎庆藩按:“介”字,《释文》说一本作“分”。“分”和“离”相连成义,所以作“分”是对的。古书中的“介”本来写作“分”,“分”俗写作□,两字形体相似,所以传抄多误。《谷梁传·庄公三十年》“燕周子分子”,《释文》说“分”有的版本作“介”。《周礼·大宗伯》注“雉取其首介而死”,《释文》说“介”有的版本作“分”。《春秋繁露·立元神篇》“介障险阻”,“介”误作“分”。《淮南子·谬称篇》“祸之生也分分”,王念孙认为应作“介介”。这些都是证据。“离山”的“离”读作“力智反”,下文及注文同。“吞舟”的“吞”读作“敕恩反”,又读作“天”音。“砀而失水”的“砀”读作“徒浪反”,意思是水势漫溢而失去水域。崔本作“去水陆居也”。“则蚁”的“蚁”读作“鱼绮反”。“苦之”按本字读。向秀说,马氏本作“最”,又作“穷”。【二】【注】如果把自身系缚在利禄上,就会粗浅鄙陋。【疏】“眇”是遥远。栖身隐遁、保全形体养护生命的人,应当远离尘俗的踪迹,深入山林泉水之中;如果系恋利禄,就会粗浅鄙陋。【释文】“深眇”的“眇”读作“弥小反”。“则粗”的“粗”读作“七奴反”,后文都同。【校】(一)“二”字依一本及《释文》补。况且尧、舜这两个人,又哪里值得称颂宣扬呢【一】!他们在辨析事理方面,将会胡乱凿穿墙垣,反而种下蓬蒿【二】。把头发一根根挑拣后再梳理,数着米粒来做饭【三】,这样琐碎计较,又哪里足以救济世道呢【四】!举用贤人,就会使百姓彼此倾轧【五】;任用智巧,就会使百姓彼此盗窃【六】。这些做法都不足以使百姓敦厚。百姓对于利益十分卖力,甚至有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白天公然做盗贼,正午时分挖穿墙壁【七】。我告诉你,大乱的根本一定产生于尧舜之间,它的末流会延续到千世以后。千世以后,必定会有人与人相互吞食【八】!” 【一】【注】“二子”指尧、舜。【疏】“二子”指尧、舜。唐尧、虞舜的圣迹,反而成为祸乱人的根本,所以有什么值得称颂的呢!
【释文】《二子者》向崔郭皆云:尧舜也。【二】【注】将令后世妄行穿凿而殖秽乱也。【疏】将令后世妄行穿凿而殖秽乱。辩别也。物性之外,别立尧舜之风,以教迹令人仿效者,犹如凿破好垣墙,种殖蓬蒿之草以为蕃屏者也。【释文】《蓬》蒲空反。《将令》力呈反。【三】【注】理锥刀之末也。【疏】譬如择简毛发,梳以为,格量米数,炊以供餐,利益盖微,为损更甚。【释文】《而扻》庄笔反。又作栉,亦作楖,皆同。郭音节,徐侧冀反。◎卢文弨曰:今书作栉。◎王引之曰:释文扻庄笔反,又作栉,亦作楖,皆同。郭音节,徐侧冀反。按玉篇:扻,苦敢切,打扻也。不得音庄笔反,又音节。扻当为□,即玉篇□字,隶书转写手旁于左耳。玉篇:□,七咨切,拏也。此借为栉发之栉,故音庄笔反,又音节。凡从次声之字,可读为即,又可读为节。说文:,以土增大道上,从土,次声;〔堲〕(一),古文,从土,即声。引虞书朕堲谗说殄行。玉篇音才资才即二切。说文:□,欂栌也,从木咨声。(咨,从口,次声),即是山节藻税之节。康诰勿庸以次女封,荀子致士篇引此,次作即。皆其例也。□为栉发之栉,当读入声,而其字以次为声,则亦可读去声,故徐邈音侧冀反。《数米》色主反。《而炊》昌垂反。向云:理于小利也。【四】【注】混然一之,无所治为乃济。【疏】祖述尧舜,私议窃窃,此盖小道,何足救世!【释文】《窃窃》如字。司马云:细语也。一云:计校之貌。崔本作察察。【五】【注】将戾拂其性以待其所尚。【释文】《轧》乌黠反,向音乙。《戾拂》符弗反。【六】【注】真不足而以知继之,则伪矣,伪以求生,非盗如何!【疏】轧,伤也。夫举贤授能,任知先善,则争为欺侮,盗诈百端,趋竞路开,故更相害也。【释文】《任知》音智。注同。【七】【注】无所复顾。【疏】数物者,谓举贤任知等也。此教浮薄,不足令百姓淳厚也。而苍生贪利之心,甚自殷勤,私情怨忿,遂生篡弒,谋危社稷,正昼为盗,攻城穿壁,日中穴坏也。【释文】《有杀》音试。本又作弒。下同。《穴坏》普回反。向音裴,云:坏,墙也。言无所畏忌。◎庆藩案□与培同。淮南子齐俗篇凿培而遁之,高诱注曰:培,屋后墙也(齐俗篇则必有穿窬拊楗抽箕踰□之(女)〔奸〕(二)。□亦与培同,故高注曰:□,后垣也。)吕氏春秋听言篇亦作培,汉书杨雄传作坏,音稍异而义同。【八】【注】尧舜遗其迹,饰伪播其后,以致斯弊。【疏】唐虞揖让之风,会成篡逆之乱。乱之根本,起自尧舜,千载之后,其弊不绝,黄巾赤眉,则是相食也。【释文】《吾语》鱼据反。《女》音汝。后皆放此。【校】(一)堲字依说文补。(二)奸字依淮南子原文改。南荣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一】?”【一】【疏】姓南荣,名趎,庚桑弟子也。蹴然,惊悚貌。南荣既闻斯义,心生慕仰,于是惊惧正容,勤诚请益云:“趎年老,精神暗昧,凭托何学,方逮斯言?”【释文】《南荣趎》昌于反,向音畴,一音绍俱反,徐直俱反,又敕俱反,又处由反。李云:庚桑弟子也。汉书古今人表作南荣畴。或作俦,又作寿。淮南作南荣帱,云:欶蹻趹步,百舍不休。亦作畴。◎卢文弨曰:案今淮南修务训作畴。旧欶蹻讹敕蟜,今据本书改正。高诱注:欶,犹箸。蹻,履;趹,趣也。欶,所角切。蹻,其略切。趹音决。箸即着,直略切。趣,犹趋。今淮南或无步,字脱也。《蹴然》子六反。《已长》丁丈反。《将恶》音乌。庚桑子曰:“全汝形【一】,抱汝生【二】,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矣【三】。”【一】【注】守其分也。【释文】《其分》扶问反。后以意求之。【二】【注】无揽乎其生之外也。◎俞樾曰:释名释姿容曰:抱,保也,相亲保也。是抱与保义通。抱汝生,即保汝生。郭注曰无揽乎其生之外也,犹泥抱字为说,未达假借之旨。【三】【疏】不逐物境,全角者也;守其分内,抱生者也。既正分全生,神凝形逸,故不复役知思虑,营营生也。三年虚静,方可及乎斯言。此庚桑教南荣之词也。【释文】《思虑》息吏反。下同。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一】形之与形亦辟矣【二】,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三】?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四】!”【一】【注】目与目,耳与耳,心与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苟有不同,则不可相法效也。
译【释文】“二子者”,向秀、崔氏、郭象都说是尧、舜。【二】【注】将使后世胡乱穿凿,滋生污秽和混乱。【疏】将使后世胡乱穿凿,滋生污秽和混乱。“辩”是辨别。在万物本性之外,另行树立尧舜的风范,以教化的形式让人仿效,就像凿坏本来完好的墙垣,种上蓬蒿之类的杂草,把它当作屏障。【释文】“蓬”读作“蒲空反”。“将令”的“令”读作“力呈反”。【三】【注】只是治理锥刀末端那样的微小利益。【疏】譬如挑拣头发,再梳理头发;数着米粒,再烧火做饭来供餐,所得利益大概很微小,而造成的损害反而更大。【释文】“而扻”读作“庄笔反”,又作“栉”,也作“楖”,都相同。郭氏读作“节”音,徐邈读作“侧冀反”。◎卢文弨说:今本作“栉”。◎王引之说:《释文》说“扻”读作“庄笔反”,又作“栉”、又作“楖”,都相同;郭氏读作“节”音,徐邈读作“侧冀反”。按《玉篇》:“扻”读“苦敢切”,是打扻,不能读作“庄笔反”,也不能读作“节”音。“扻”应当是□,就是《玉篇》的□字,隶书传写时把手旁转到了左耳旁。《玉篇》说:□读作“七咨切”,是抓取。这里借作梳头的“栉”,所以读作“庄笔反”,又读作“节”音。凡是从“次”得声的字,既可读作“即”,也可读作“节”。《说文》:“,以土增大道上”,从土、次声;“堲”是古文,从土、即声,引《虞书》“朕堲谗说殄行”。《玉篇》读作“才资、才即”二切。《说文》:“□,欂栌也”,从木、咨声;“咨”从口、次声,这就是“山节藻税”的“节”。《康诰》“勿庸以次女封”,《荀子·致士篇》引用此句,把“次”作“即”。这些都是例证。□作为梳头的“栉”,应读入声;但它以“次”为声旁,也可以读去声,所以徐邈读作“侧冀反”。“数米”的“数”读作“色主反”。“而炊”的“炊”读作“昌垂反”。向秀说:是在小利上进行琐细计较。【四】【注】混然合一,不加治理、不事作为,才足以救济世道。【疏】承袭、称述尧舜,私下琐碎议论,这些不过是小道,哪里足以挽救世道!【释文】“窃窃”按本字读。司马氏说:是细声说话。又一说:是计较的样子。崔本作“察察”。【五】【注】将会违背、拂逆人的本性,以迎合他们所崇尚的东西。【释文】“轧”读作“乌黠反”,向秀读作“乙”音。“戾拂”的“拂”读作“符弗反”。【六】【注】真实不足,却用智巧来补足它,这就成了虚伪;靠虚伪求取生存,不是盗窃又是什么!【疏】“轧”是伤害。举用贤人、任用有才智者、优先使用所谓善人,就会使人争相欺侮,产生各种盗窃欺诈,竞争求取的道路由此打开,所以彼此互相伤害。【释文】“任知”的“知”读作“智”音,注文同。【七】【注】不再顾忌任何事情。【疏】“这些事情”指举贤、任智等。这样的教化浮薄,不足以使百姓淳厚。可是百姓贪利的心情非常强烈,私人的怨恨愤怒于是导致篡夺和弑杀,图谋危害社稷;甚至白天做盗贼,攻城穿墙,正午时分挖穿墙壁。【释文】“有杀”的“杀”读作“音试”,本字又作“弒”,下文同。“穴坏”的“坏”读作“普回反”。向秀读作“裴”音,说“坏”是墙,意思是不再有所畏惧和忌讳。◎庆藩按:□与“培”相同。《淮南子·齐俗篇》“凿培而遁之”,高诱注说:“培”是屋后的墙。《齐俗篇》又说“则必有穿窬拊楗抽箕踰□之奸”,□也与“培”相同,所以高诱注说“□”是后墙。《吕氏春秋·听言篇》也作“培”,《汉书·扬雄传》作“坏”,读音稍有不同而意义相同。【八】【注】尧舜留下了那些事迹,后世又修饰虚伪、传播其流弊,才导致这种祸患。【疏】唐尧、虞舜谦让的风气,最终促成了篡夺和叛逆的祸乱。祸乱的根本起于尧舜,千年以后这种弊害仍未断绝;黄巾、赤眉之乱,就是彼此吞食。【释文】“吾语”的“语”读作“鱼据反”。“女”读作“汝”音,后文都如此。【校】(一)“堲”字依《说文》补。(二)“奸”字依《淮南子》原文改。南荣趎惊惧地端正坐姿,说:“像我趎这样的年纪,已经老了,还要凭借什么修习,才能听懂这些话呢【一】?” 【一】【疏】姓南荣,名趎,是庚桑子的弟子。“蹴然”是惊惧的样子。南荣听到这个道理,心中产生仰慕之情,于是惊惧地端正仪容,恭敬诚恳地请求进一步指教,说:“趎年纪老了,精神昏暗不明,凭借什么学习,才能达到您所说的这些话呢?” 【释文】“南荣趎”的“趎”读作“昌于反”,向秀读作“畴”音,又有“绍俱反”“直俱反”“敕俱反”“处由反”等读音。李氏说:是庚桑子的弟子。《汉书·古今人表》作“南荣畴”,有的作“俦”,又有的作“寿”。《淮南子》作“南荣帱”,说“欶蹻趹步,百舍不休”,也作“畴”。◎卢文弨说:按今本《淮南子·修务训》作“畴”。旧本“欶蹻”误作“敕蟜”,今据本书改正。高诱注说:“欶”同“箸”,“蹻”是鞋,“趹”是快走。“欶”读作“所角切”,“蹻”读作“其略切”,“趹”读作“决”音。“箸”就是“着”,读作“直略切”。“趣”就是趋行。今本《淮南子》有的没有“步”字,或许是脱文。“蹴然”的“蹴”读作“子六反”。“已长”的“长”读作“丁丈反”。“将恶”的“恶”读作“乌”音。庚桑子说:“保全你的形体【一】,守护你的生命【二】,不要让你的思虑忙乱奔逐。像这样坚持三年,就可以达到我所说的这些话了【三】。” 【一】【注】守住自己的本分。【释文】“其分”的“分”读作“扶问反”,后文依义推求。【二】【注】不要把手伸到生命本分之外。◎俞樾说:《释名·释姿容》说:“抱,就是保,是彼此亲近、保护。”因此“抱”与“保”意义相通。“抱汝生”就是“保汝生”。郭象注说“不要把手伸到生命之外”,仍然拘泥于“抱”字来解释,没有理解通假借字的意义。【三】【疏】不追逐外物境遇,是保全形体;守住自身本分,是守护生命。既然端正本分、保全生命,精神就会凝聚,形体也会安逸,因此不再被智虑思考役使,不再为生计而忙乱奔逐。虚静三年,才可以达到这番话的境界。这是庚桑子教导南荣趎的话。【释文】“思虑”的“虑”读作“息吏反”,下文同。南荣趎说:“眼睛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可是盲人不能自己看见;耳朵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可是聋人不能自己听见;心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可是狂乱的人不能自得【一】。形体和形体之间也各有区别【二】,难道是外物从中阻隔,使它们想彼此寻求却不能彼此获得吗【三】?如今先生对趎说:‘保全你的形体,守护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忙乱奔逐。’趎勉强听闻道理,总算听进耳朵了【四】!” 【一】【注】眼睛与眼睛、耳朵与耳朵、心与心,形体虽然相似,但各自的能力不同。假如能力不同,就不能互相仿效。
【疏】夫盲聋之士,与凡常之人耳目无异,而盲者不见色,聋者不闻声;风狂之人,与不狂之者形貌相似,而狂人失性,不能自得。南荣举此三(谕)〔喻〕以况一身,不解至道之言与彼盲聋何别,故内篇云,非唯形骸有聋盲,夫智亦有之也。【释文】《可》其丈反。下章可同。【二】【注】未有闭之。【释文】《亦辟》婢亦反,开也。崔云:相着也。音必亦反。◎家世父曰:郭象注形之与形亦辟矣,未有闭之。释文:辟,婢亦反,开也。是假辟为辟。郑康成礼记大学注:辟,犹喻也。说文言部:譬,喻也。坊记辟则防与,中庸辟如行远,辟如登高,辟〔譬〕皆相通。辟,譬喻也,言形之与形亦易喻也。郭象注误。汉书鲍永传言之者足戒,闻之者未譬,章怀太子注:譬,犹晓也。晓然于形与形之同。晓亦喻也。【三】【注】两形虽开,而不能相得,将有间也。【疏】辟,开也。间,别也。夫盲与不盲,二形孔窍俱开;见与不见,于物遂有间别。而盲聋求于闻见,终不可得也,亦犹南荣求于解悟,无由致之。【释文】《或间》间厕之间。注同。【四】【注】早闻形隔,故难化也。【疏】全角抱生,已如前释。重述所(闲)〔闻〕,以彰问旨。【释文】《勉闻道》崔向云:勉,也。本或作□。《达耳矣》崔向云:仅达于耳,未彻入于心也。庚桑子曰:“辞尽矣。曰(一)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一】。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二】”【一】【疏】奔蜂,细腰土蜂也。藿,豆也。蠋者,豆中大青虫。越鸡,荆鸡也。鲁鸡,今之蜀鸡也。奔蜂细腰,能化桑虫为己子,而不能化藿蠋。越鸡小,不能伏鹄卵;蜀鸡大,必能之也。言我才劣,未能化大,所说辞情,理尽于此也。【释文】《奔蜂》孚恭反。司马云:奔蜂,小蜂也。一云土蜂。《藿蠋》音蜀。司马云:豆藿中大青虫也。《越鸡》司马向云,小鸡也。或云:荆鸡也。《能伏》扶又反。《鹄》本亦作鹤,同。户各反,一音户沃反。《卵》力管反。《鲁鸡》向云:大鸡也,今蜀鸡也。◎庆藩案太平御览九百十八引司马云:越鸡,小鸡也。鲁鸡,大鸡,今蜀鸡也。视释文所引微异。【二】【疏】夫鸡有五德:头戴冠,礼也;足有距,义也;得食相呼,仁也;知时,智也;见敌能距,勇也。而鲁越虽异,五德则同,所以有能与不能者,才有大小也。我类越鸡,才小不能化子,子何不南行往师,以谒老君!【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张二本曰字俱作□。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一】。【一】【疏】赢,裹也,担也。慕圣情殷,昼夜不息,终乎七日,方见老君也。【释文】《赢粮》音盈。案方言:赢,儋也,齐楚陈宋之间谓之赢。一音果。◎卢文弨曰:音果字或有作裸者。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一】。”【一】【疏】自,从也。问云:汝从桑楚处来?南荣趎曰:唯,直敬应之声也。答云如是。【释文】《曰唯》惟癸反。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一】?”南荣趎惧然顾其后【二】。【一】【注】挟三言而来故。【疏】偕,俱也。老子圣人,照机如镜,未忘仁义,故刺以偕来。理挟三言,故讥之言众也。【释文】《挟三》音协。【二】【疏】惧然,惊貌也。未达老子之言,忽闻众来之说,顾眄其后,恐有多人也。【释文】《惧然】向纪俱反。本又作戄,音同,又况缚反。◎庆藩案惧然,即瞿然也,盖惊貌。其正字作□。说文:□(九遇切),举目惊□然也。□正字,瞿惧皆借字。礼檀弓惧然失席,作瞿。史记孟子传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汉书惠纪赞闻叔孙通之谏则惧然,皆其证。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一】?”【一】【疏】谓者,言意也。我言偕来,讥汝挟三言而来。汝视其后,是不知吾谓也。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一】【一】【疏】俯,低头也。自知暗眛,不达圣言,于是俯首羞惭,仰天叹息,神魂恍惚,情彩章惶。岂直丧其形容,亦乃失其咨问。【释文】《因失吾问》元嘉本问作闻。◎庆藩案问,犹闻也。问闻古通用。论语公冶长篇闻一知十,〔释文:〕(一)闻,本或作问。荀子尧问篇不闻即物少至,杨倞曰:闻,或作问。【校】(一)释文二字依文义补。老子曰:“何谓也【一】?”【一】【疏】问其所言有何意谓。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一】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二】”
译【疏】盲人、聋人与普通人的耳目形体没有不同,但盲人看不见形色,聋人听不见声音;疯癫之人与不疯癫的人形貌相似,但疯癫者丧失本性,不能自得。南荣举出这三个譬喻来说明人的情形:不能理解至道之言,同盲聋人有什么区别?所以《内篇》说:不仅形体有聋盲,人的智慧也有聋盲。【释文】“可”,音“其丈反”。下章“可”字同此。【二】【注】没有什么能够闭塞它。【释文】“亦辟”,“辟”音“婢亦反”,是开启的意思。崔氏说:是相互接近的意思,音“必亦反”。◎家世父按:郭象注说“形与形也互相开启,没有什么能够闭塞它”。《释文》说“辟”音“婢亦反”,是开启,乃是假“辟”为“辟”。郑康成《礼记·大学》注说:“辟”,犹如譬喻。《说文》“言”部说:“譬,喻也。”《坊记》“辟则防与”、《中庸》“辟如行远,辟如登高”中的“辟”(“譬”)都相通。“辟”是譬喻,意思是形体与形体之间也容易说明。郭象的注释错了。《汉书·鲍永传》“言之者足戒,闻之者未譬”,章怀太子注说:“譬”,犹如晓谕。也就是对形体与形体相同之处还没有明白;“晓”也有喻解之意。【三】【注】两种形体虽然都已开启,却不能彼此相通,之间必然存在隔阂。【疏】“辟”,是开启;“间”,是区别。盲人与不盲的人,二者的孔窍都开着;但能看见与不能看见,对于外物便有区别。盲聋之人想求得听见和看见,终究不能做到;这也如同南荣想求得理解和觉悟,却没有途径达到。【释文】“或间”的“间”,是间隔之“间”。注文同。【四】【注】早已听说形体会造成隔阂,所以难以教化。【疏】“全角抱生”的意思,前面已经解释过了。这里再次叙述所听到的内容,以彰明所问的宗旨。【释文】“勉闻道”,崔向说:“勉”是努力。本子有作“□”的。“达耳矣”,崔向说:只是到了耳朵,还没有彻底进入内心。庚桑子说:“言辞已经说尽了。奔蜂不能把藿蠋化为自己的幼虫,越鸡不能孵化鹄卵,鲁鸡却本来能够做到。【一】鸡与鸡之间,它们的德性并没有不同;之所以有能与不能,是因为它们的才能本来就有大小。如今我的才能小,不足以教化你。你为什么不向南去拜见老子呢?【二】” 【一】【疏】奔蜂,是腰部细小的土蜂。藿,是豆;藿蠋,是豆叶中的大青虫。越鸡,是荆鸡;鲁鸡,就是今天的蜀鸡。奔蜂腰细,能够把桑虫化作自己的幼虫,却不能把藿蠋化作自己的幼虫。越鸡小,不能孵化鹄卵;蜀鸡大,却一定能够做到。意思是说,我的才能低劣,不能教化才能大的人;所说的言辞和道理,到这里已经穷尽了。【释文】“奔蜂”,音“孚恭反”。司马氏说:是小蜂;一说是土蜂。“藿蠋”,音“蜀”。司马氏说:是豆叶中的大青虫。“越鸡”,司马向说:是小鸡;一说是荆鸡。“能伏”,音“扶又反”。“鹄”,本子也作“鹤”,二字相同,音“户各反”,又一音“户沃反”。“卵”,音“力管反”。“鲁鸡”,向氏说:是大鸡,就是今天的蜀鸡。◎庆藩按:《太平御览》卷九百十八引司马氏说:越鸡是小鸡,鲁鸡是大鸡,就是今天的蜀鸡。与《释文》所引略有不同。【二】【疏】鸡有五种德性:头上戴冠,是礼;脚上有距,是义;得到食物便互相呼唤,是仁;知道时间,是智;看见敌人便能抵御,是勇。鲁鸡和越鸡虽然不同,五种德性却相同;之所以有能与不能,是因为才能有大小。我就像越鸡,才能小,不能教化你;你为什么不向南去拜师,拜见老君呢?【校】“曰”字,江南古藏本以及李本、张本都作“□”。南荣趎带着粮食,走了七天七夜来到老子的住处。【一】【一】【疏】“赢”,是包裹、担负的意思。他仰慕圣人的心情十分迫切,昼夜不停,终于走了七天,才见到老君。【释文】“赢粮”,音“盈”。按《方言》说:“赢”是担负,齐、楚、陈、宋之间称为“赢”;又一音“果”。◎卢文弨说:读音“果”的字,有的本子写作“裸”。老子说:“你是从楚那里来的吗?”南荣趎说:“是。”【一】【一】【疏】“自”是从。老子问:你是从桑楚那里来的吗?南荣趎回答“唯”,这是表示恭敬应答的声音,意思是“是这样”。【释文】“曰唯”的“唯”,音“惟癸反”。老子说:“你为什么还带着那么多东西来呢?”【一】南荣趎惊惧地回头看自己的身后。【二】【一】【注】因为他带着“三”种言辞而来。【疏】“偕”是共同、一起。老子是圣人,照察事机如同明镜,并没有忘记仁义,所以用“偕来”来讥刺他。南荣趎实际上带着三种言辞来,因此老子讥讽说他带来的东西很多。【释文】“挟三”,音“协”。【二】【疏】“惧然”,是惊惧的样子。他没有理解老子的话,忽然听到“带来的东西很多”这句话,便回头张望身后,担心后面有许多人。【释文】“惧然”,向氏音“纪俱反”。本子又作“戄”,音同,又音“况缚反”。◎庆藩按:“惧然”就是“瞿然”,是惊惧的样子。其正字作“□”。《说文》说:“□”(音“九遇切”),是抬眼惊惧的样子。“□”是正字,“瞿”“惧”都是借字。《礼记·檀弓》“惧然失席”写作“瞿”;《史记·孟子传》“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汉书·惠帝纪赞》“闻叔孙通之谏则惧然”,都是证据。老子说:“你不知道我所说的意思吗?”【一】【一】【疏】“谓”是言语和意思。我说你“偕来”,是在讥刺你带着三种言辞而来。你却回头看身后,说明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南荣趎低头惭愧,抬头叹息说:“刚才我忘了自己的回答,因而也失去了自己要问的问题。”【一】【一】【疏】“俯”是低头。他自知昏昧,不能理解圣人的话,于是低头羞惭,仰天叹息,神魂恍惚,神情慌乱。不只是失去了容貌仪态,连自己的疑问也忘了。【释文】“因失吾问”,元嘉本“问”作“闻”。◎庆藩按:“问”犹如“闻”,“问”“闻”古代通用。《论语·公冶长》“闻一知十”,《释文》说:“闻”,有的本子作“问”。《荀子·尧问》“不闻即物少至”,杨倞说:“闻”,有的本子作“问”。【校】“释文”二字依据文义补入。老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一】【疏】问他所说的话究竟有什么意思。南荣趎说:“没有智慧吧?人们就说我是愚钝无知。有了智慧吧?反而使我的身体忧愁。不行仁,就会伤害别人;行仁,却反而使自身忧愁。不行义,就会伤害他人;行义,却反而使自己忧愁。我怎样才能逃避这种处境呢?这三句话,正是我所忧患的事;希望借着楚的事情来请教您。”【二】
【一】【疏】朱愚,犹专愚,无知之貌也。若使混沌尘俗,则有愚痴之名;若(也)〔使〕(一)运智人间,更致危身之祸。祸败在己,故云愁躯也。◎家世父曰:左传襄公四年朱儒,杜预注:短小曰朱儒。朱愚者,智术短小之谓。【二】【疏】仁者,兼爱之迹;义者,成物之功;并是先圣蘧庐,非所以全身远害者也。故不仁不义,则伤物害人;行义行仁,则乖真背道。未知若为处心,免兹患害。寄此三言,因桑楚以为媒,愿留听于下问。【校】(一)使字依上句改。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一】。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女亡人哉,惘惘乎!【二】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三】!”【一】【疏】吾昔观汝形貌,巳得汝心。今子所陈,(毕)〔果〕挟三术。以子之言,于是信验。【释文】《向吾》本又作向,同。《眉睫》音接。释名云:目毛也。【二】【疏】规规,细碎之谓也。汝用心细碎,怀兹三术,犹如童稚小儿,丧失父母也;似儋揭竿木,寻求大海,欲测深底,其可得乎!汝是亡真失道之人,亦是溺丧逃亡之子,芒昧何所归依也!【释文】《规规》李云:失神貌。一云:细小貌。《若丧》息浪反。注同。《揭》其列其谒二反。《竿》音干。《而求诸海也》向云:言以短小之物,欲测深大之域也。《女亡人哉》崔云:丧亡性情之人也。【三】【疏】荣趎践于圣迹,溺于仁义,纵欲还原反本,复归于实(生)〔性〕真情,疮疣已成,无由可入,大圣运慈,深可哀()〔愍〕也。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一】【一】【疏】既失所问,情识芒然,于是退就家中,思惟旬日,征求所好之道德,除遣所恶之仁义。未能契道,是以悲愁,庶其请益,仍见老子。【释文】《所好》呼报反。《去其》起吕反。《所恶》乌路反。注同。《复见》扶又反。老子曰:“汝自洒濯,熟(一)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一】。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二】。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三】!”【一】【疏】归家一旬,遣除五德,涤荡秽累精熟。以吾观汝气,郁郁乎平,虽复加功,津津尚漏,以此而验,恶犹未尽也。【释文】《洒濯》大角反。《郁郁》崔云:孰洒貌。《津津》如字。崔本作律律,云恶貌。《犹有恶也》李云:恶计未尽也。【二】【注】揵,关揵也。耳目,外也;心术,内也。夫全角抱生,莫若忘其心术,遗其耳目。若乃声色韄于外,则心术塞于内;欲恶韄于内,则耳目丧于外;固必无得无失而后为通也。【疏】韄者,系缚之名。揵者,关闭之目。繁者,急也。缪者,殷勤也。言人外用耳目而为声色(也)所韄者,则心神闭塞于内也;若内用心智而为欲恶所牵者,则耳目闭塞于外也;此内外相感,必然之符。假令用心禁制,急手捉持,殷勤绸缪,亦无由得也。夫唯精神定于内,耳目静于外者,方合全生之道。【释文】《外擭》向音霍。崔云:恢廓也。又如字。本亦作韄,音获,又乙虢反,又乌邈反,又音羁。李云:缚也。三苍云:佩刀靶韦也。◎卢文弨曰:今书作韄。《而捉》徐侧角反。崔作促,云:迫促也。《内揵》郭其辇反,徐其偃反。关也。向云:闭也。又音蹇。下同。《缪》莫侯反,又音稠,结也。崔向云,绸缪也。◎俞樾曰:郭于此无注,而注下文曰,虽繁手以执之,绸缪以持之,弗能止也。则训繁为繁手,殆不可通矣。繁疑□字之误。□,俗作缴。汉书司马相如传名家苛察缴绕,如淳曰:缴绕,犹缠绕也。此以□而捉缪而捉并言,□,谓□绕,缪,谓绸缪。广雅释诂□与绸缪并训缠,是其义一也。□繁形似,因而致误耳。◎家世父曰:说文:韄,佩刀丝也。徐锴曰:丝,其系系也。三苍云:佩刀靶韦。是韄者,缚系之意。外韄者,制其耳目;耳目之司,纷纭繁变,不可捉搤,则内揵其心以息耳目之机。内韄者,制其心;而心缪绕百出,亦不可捉搤也,则外揵其耳目以绝心之缘。内外俱韄,冥冥焉相与两忘,无有倚着,道德不能入而为主,又何津津有恶之存哉!郭象云,声〔色〕(二)韄于外,则心术塞于内;欲恶韄于内,则耳目丧于外;偏韄且不可,况内外俱韄乎!似非庄子本意。【三】【注】偏韄(由)〔犹〕不可,况外内俱韄乎!将耳目眩惑于外,而心术流荡于内,虽繁手以执之,绸缪以持之,弗能止也。【疏】偏执滞边,已乖生分,况内外韄溺,为惑更深。纵有怀道抱德之士,尚不能扶持,况放散玄道而专行此惑,欲希禁止可得乎!【释文】《放道》如字。向方往反,云:依也。【校】(一)世德堂本作孰。(二)色字依注文补。
译【一】【疏】“朱愚”犹如专一愚昧,是没有知识的样子。如果混同于尘俗,便会得到愚痴的名声;如果在世间运用智巧,又会招致危害自身的灾祸。祸患败亡都落在自己身上,所以说“忧愁自身”。◎家世父说:《左传·襄公四年》有“朱儒”,杜预注说:身材短小叫作“朱儒”。“朱愚”是说智慧和才术短小。【二】【疏】仁,是兼爱万物的表现;义,是成就万物的功效;二者都是先圣暂时寄居的处所,并不是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方法。因此,不仁不义,就会伤害事物、加害他人;实行仁义,则违背真实本性、背离道。如今不知道应当怎样安放心意,才能免除这些祸害。他借这三句话,通过桑楚作为媒介,希望得到您的指教。【校】“使”字依据上句改定。老子说:“刚才我从你的眉睫之间观察你,因而已经看透了你;如今你再次说出来,我就更加证实了这一点。【一】你拘拘于琐细,好像丧失了父母,举着竿子到大海里去寻找什么。你真是丧失本性的人啊,茫然失措!【二】你想要返回自己的本性,却没有进入的途径,真可怜啊!”【三】【一】【疏】我过去观察你的形貌,已经看出了你的内心。如今你所陈述的,果然是带着三种方法而来;从你的话看,这一点得到了验证。【释文】“向吾”,本子又作“向”,二字相同。“眉睫”,音“接”。《释名》说:眉是眼睛上的毛。【二】【疏】“规规”是琐碎拘谨的意思。你用心琐碎,怀抱这三种方法,就像小孩子丧失了父母;又像拿着短小的竹竿去寻找大海,想要测量大海的深度,这怎么可能做到?你是丧失真实本性、失去道的人,也是沉溺丧亡、无所归依的人,昏昧茫然,不知归向哪里。【释文】“规规”,李氏说:是失神的样子;一说是细小的样子。“若丧”,音“息浪反”,注文同。“揭”,音“其列反”“其谒反”。“竿”,音“干”。“而求诸海也”,向氏说:是说用短小的东西,想测量深广的领域。“女亡人哉”,崔氏说:是丧失性情的人。【三】【疏】南荣趎践行圣人的遗迹,沉溺于仁义;即使想返回本原、恢复真实的本性和真情,也已经形成了创伤和赘疣,没有途径可以进入。大圣人运用慈悲,实在值得深深怜悯。南荣趎请求回到住所,召集自己所喜好的,除去自己所厌恶的,独自忧愁了十天,又去拜见老子。【一】【一】【疏】既然失去了要问的问题,心情和意识茫然无措,于是退回家中,思考了十天,寻求自己所喜好的道德,排除自己所厌恶的仁义。由于还不能契合于道,所以悲愁,希望得到进一步的指教,于是又去见老子。【释文】“所好”,音“呼报反”。“去其”,音“起吕反”。“所恶”,音“乌路反”,注文同。“复见”,音“扶又反”。老子说:“你自己洗涤清除了一番,显得多么郁郁然啊!然而其中仍然津津然地留有厌恶之心。【一】外在受到束缚的,不能靠繁密地抓取它来控制,将要从内部关闭;内在受到束缚的,不能靠反复纠缠地抓取它来控制,将要从外部关闭。【二】内外都受到束缚,道德尚且不能维持它,更何况放弃道而行的人呢!”【三】【一】【疏】回家十天,排除了五德,洗涤荡除污秽和牵累,已经十分精熟。从我观察你的气色来看,郁郁然似乎平和了;但即使继续用功,仍然有细微的泄漏。由此验证,你的厌恶之心还没有完全除尽。【释文】“洒濯”,音“大角反”。“郁郁”,崔氏说:是洗涤成熟的样子。“津津”,依本字读。崔本作“律律”,说是厌恶的样子。“犹有恶也”,李氏说:厌恶的谋虑还没有尽除。【二】【注】“揵”是关锁。耳目属于外,心术属于内。要保全本性、守护生命,不如忘掉心术,遗弃耳目。如果声音和形色在外束缚了人,心术就会在内闭塞;如果欲望和厌恶在内束缚了人,耳目就会在外丧失。必须既无所得也无所失,然后才能通达。【疏】“韄”是系缚的名称;“揵”是关闭的意思;“繁”是急迫;“缪”是殷勤纠缠。人如果在外运用耳目,被声色所束缚,心神就会在内闭塞;如果在内运用心智,被欲望和厌恶牵引,耳目就会在外闭塞。这是内外相互感应的必然结果。即使想用心加以禁制,急切地抓住它,殷勤周密地纠缠它,也没有办法做到。只有精神安定于内、耳目宁静于外,才符合保全生命的道。【释文】“外擭”,向氏音“霍”,崔氏说是恢廓的意思;又可依本字读。本子也作“韄”,音“获”,又音“乙虢反”,又音“乌邈反”,又音“羁”。李氏说:是束缚。三仓说:是佩刀的刀柄皮套。◎卢文弨说:今本作“韄”。“而捉”,徐氏音“侧角反”;崔本作“促”,说是迫促。“内揵”,郭氏音“其辇反”,徐氏音“其偃反”,是关闭;向氏说是闭,又音“蹇”,下文同。“缪”,音“莫侯反”,又音“稠”,是结缚;崔氏、向氏说是“绸缪”。◎俞樾说:郭象在这里没有注文,但在下文注说“即使手忙乱地执持它,绸缪地把持它,也不能止住”,那么把“繁”解释为繁手,似乎说不通。“繁”疑为“□”字之误;“□”俗写作“缴”。《汉书·司马相如传》“名家苛察缴绕”,如淳说“缴绕”犹如缠绕。这里“□而捉”“缪而捉”并说,“□”是缠绕,“缪”是绸缪。《广雅·释诂》把“□”与“绸缪”都解释为缠绕,意义相同。“□”与“繁”字形相似,因而造成讹误。◎家世父说:《说文》:“韄,是佩刀的丝带。”徐锴说:丝是用来系缚的。三仓说:是佩刀的刀柄皮套。因此“韄”有束缚、系缚的意思。外在受到束缚,就是控制耳目;耳目的作用纷乱繁复、变化无穷,不能直接抓住制服,于是便从内部关闭心,使耳目的活动停止。内在受到束缚,就是控制心;但心的纠缠变化层出不穷,也不能直接抓住制服,于是便从外部关闭耳目,以断绝心与外物的联系。内外都受到束缚,便昏暗地彼此相忘,没有任何依凭和执着;道德尚且不能进入其中而成为主宰,又怎么还会留存津津然的厌恶之心呢?郭象说,声色在外束缚人,心术便在内闭塞;欲望和厌恶在内束缚人,耳目便在外丧失;单方面受到束缚尚且不可以,何况内外都受到束缚呢?这似乎不是庄子的本意。【三】【注】单方面受到束缚尚且不可以,何况内外都受到束缚呢?耳目在外被声色迷乱,心术在内放纵流荡,即使手忙乱地抓住它、周密地把持它,也不能使它停止。【疏】偏执于一边,已经违背了保全生命的本分;何况内外都被束缚沉溺,迷惑就更深。即使是怀道抱德的人,尚且不能扶持它,何况放散玄道而专门实行这种迷惑,想要禁止它又怎么可能呢?【释文】“放道”依本字读。向氏音“方往反”,说是依循的意思。【校】“熟”,世德堂本作“孰”。“色”字依据注文补入。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一),病者犹未病也【一】。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二】,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三】。”【一】【疏】闾里有病,邻里问之,病人能自说其病状者,此人虽病,犹未困重而可疗也。亦犹南荣虽愚,能自陈过状,庶可教也。【二】【疏】夫药以疗疾,疾愈而药消;教以机悟,机悟而教息。苟其本不病,药复不消,教资不忘,机又不悟,不(谓)〔犹〕(二)饮药以加其病!【释文】《加病》如字。元嘉本作知病。崔本作驾,云:加也。【三】【疏】经,常也。已,止也。夫圣教多端,学门匪一,今〔之〕所(谓)〔请〕,卫(请)〔护〕全生,心之所存,止在于此,如蒙指诲,辄奉为常。【释文】《卫生》李云:防卫其生,令合道也。【校】(一)高山寺本无然其病三字。(二)犹字依正文改。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一】?能勿失乎【二】?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三】?能止乎【四】?能已乎【五】?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六】?能翛然乎【七】?能侗然乎【八】?能儿子乎【九】?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一0】;终日握而手不,共其德也【一一】;终日视而目不瞬,偏不在外也【一二】。行不知所之【一三】,居不知所为【一四】,与物委蛇【一五】,而同其波。【一六】是卫生之经已【一七】。”【一】【注】不离其性。【疏】守真不二也。【二】【注】还自得也。【疏】自得其性也。【三】【注】当则吉,过则凶,无所卜也。【疏】履道则吉,徇物则凶,斯理必然,岂用卜筮!◎王念孙曰:吉凶当为凶吉。一失吉为韵,止已己为韵。管子心术篇能专乎?能一乎?能无卜筮而知凶吉乎?是其证。(内业篇凶吉亦误为吉凶,唯心术篇不误。)【释文】《当则》丁浪反。后放此。【四】【注】止于分也。【疏】不逐分外。【五】【注】无追故迹。【疏】已过不追。【六】【注】全我而不效彼。【疏】诸,于也。舍弃效彼之心,追求己身之道。【释文】《能舍》音舍。下同。【七】【注】无停迹也。【疏】往来无系止。【释文】《翛》音萧。徐始六反,又音育。崔本作随,云:顺也。【八】【注】无节碍也。【疏】顺物无心也。【释文】《□》本又作侗,大董反,又音恸。向敕动反,云:直而无累之谓。三苍云:(壳)〔〕直貌。崔同。字林云:大也。◎卢文弨曰:今书作侗。《碍也》五代反。【九】【疏】同于赤子也。【一0】【注】任声之自出,不由于喜怒。【疏】嗌,喉塞也。嗄,声破。任气出声,心无喜怒,故终日号,不破不塞,淳和之守,遂至于斯。【释文】《嗥》户羔反。本又作号,音同。《而嗌》音益。崔云:喉也。司马云:咽也。李音厄,谓噎也。一本作而不嗌。案如李音,有不字。《不嗄》于迈反。本又作嚘,徐音忧。司马云:楚人谓极无声为嗄。崔本作喝,云:哑也。◎俞樾曰:释文,嗄本作嚘,徐音忧,当从之。老子终日号而不嗄,傅奕本作□,即嚘之异文也。扬子太玄经夷次三日柔,婴儿于号,三日不嚘,二宋陆王本皆如是。盖以嚘与柔为韵,可知扬子所见老庄皆作嚘也。【一一】【注】任手之自握,非独得也。【疏】,拘寄,〔而不〕劳倦者,为其淳和与玄道至德同也。【释文】《终日握》李云:卷手曰握。《不》五礼反,向音艺。崔云:寄也。广雅云:捉也。◎俞樾曰:说文无字。角部:觬,角觬曲也。疑即此字。以角言则从角,以手言则从手,变觬为,字之所以孳乳浸多也。终日握而手不,谓手不拳曲也。崔云:,寄也。殊非其义。◎家世父曰:释文引崔云,,寄也。广雅云:,捉也。今案扬雄太玄玄云:玄之赞词,或以气,或以类,或以事之卒。,拟也。雄意假为拟。说文:拟,度也。言无有准拟揣度。说文:共,同也。授之物握之,夺之物亦握之,不待准量以为握也,其德同也,《共其》如字。崔云:壹也。【一二】【注】任目之自见,非系于色也。【疏】瞬,动也。任眼之视,视不动目,不偏滞于外尘也。【释文】《不瞬》字又作瞬,同。音舜,动也。本或作瞑,莫经反。《偏不》徐音篇。【一三】【注】任足之自行,无所趣。【疏】之,往也。泛若不系之舟,故虽行而无所的诣也。【一四】【注】纵体而自任也。【疏】恬惔无为,寂寞之至。【一五】【注】斯顺之也。【疏】接物无心,委曲随顺。【释文】《委》于危反。《蛇》以支反。【一六】【注】物波亦波。【疏】和光混迹,同其波流。【一七】【疏】总指已前,结成〔其〕义也。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一】?”【一】【注】若(一)能自改而用此言,便欲自谓至人之德。
译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乡里人去问他;病人能够说出自己的病情,虽然有病,但病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救治。【一】像我这样听闻大道,就好比喝药反而加重了病情。【二】我只愿意听闻保卫生命的常道罢了。”【三】【一】【疏】乡里有人生病,邻里去问他;病人能够自己说出病状,这个人虽然有病,却还没有困顿沉重,仍然可以治疗。这也像南荣虽然愚昧,却能够自己陈述过错,希望还可以教导。【二】【疏】药是用来治疗疾病的,病好了,药也就不再起作用;教导是用来使人机悟的,机悟之后,教导也就应当停止。假如根本没有病,药却不消退;接受了教导却不忘记,心机又没有觉悟,这不就等于喝药反而加重病情吗?【释文】“加病”依本字读。元嘉本作“知病”,崔本作“驾”,说是“加”的意思。【三】【疏】“经”是常道;“已”是停止。圣人的教导有多种方式,学习的门径也不止一个。如今我所请求的,是保卫并保全生命;我的心思只在这里。如果蒙受指教,我就把它奉为常道。【释文】“卫生”,李氏说:是防卫自己的生命,使它符合道。【校】高山寺本没有“然其病”三字。“犹”字依据正文改定。老子说:“保卫生命的常道,是能够抱守一吗?能够不失去它吗?能够不用卜筮就知道吉凶吗?能够止于本分吗?能够不追悔过去吗?能够舍弃向别人效法的心而从自己身上求取吗?能够自由无碍吗?能够质朴直率吗?能够像婴儿吗?婴儿整天号哭,喉咙却不嘶哑,这是和气达到极点;整天握着拳,手却不疲劳,这是与道德相同;整天注视,眼睛却不眨动,这是心不偏滞于外物。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居处时不知道要做什么,顺应万物而曲折随和,并且同它们一起随波流转。这就是保卫生命的常道了。” 【一】【注】不离开自己的本性。【疏】守住真实而不改变。【二】【注】回归自得的状态。【疏】自己得到自己的本性。【三】【注】合于正当便吉,超过本分便凶,不需要占卜。【疏】履行道便吉,顺从外物便凶,这是必然的道理,哪里还需要卜筮!◎王念孙说:“吉凶”应当是“凶吉”。“失、吉、止、已、己”押韵。《管子·心术》篇说“能专乎?能一乎?能无卜筮而知凶吉乎?”,就是证据。《内业》篇“凶吉”也误作“吉凶”,只有《心术》篇没有错。【释文】“当则”的“当”,音“丁浪反”。后文同此。【四】【注】止于自己的分际。【疏】不追逐本分之外的东西。【五】【注】不追逐已经过去的事情。【疏】过去的事情不再追悔。【六】【注】保全自己,不去效法别人。【疏】“诸”是“于”的意思。舍弃效法别人的心,寻求保全自身的道。【释文】“能舍”的“舍”,音“舍”。下文同。【七】【注】不留下停滞的痕迹。【疏】来往不受任何系缚和停留。【释文】“翛”,音“萧”,徐氏音“始六反”,又音“育”。崔本作“随”,说是顺从的意思。【八】【注】没有节制和障碍。【疏】顺应外物而内心无所作为。【释文】“□”,本子又作“侗”,音“大董反”,又音“恸”;向氏音“敕动反”,说是正直而无牵累的意思。三仓说是直的样子,崔氏同此。字林说是大的意思。◎卢文弨说:今本作“侗”。“碍也”,音“五代反”。【九】【疏】与赤子相同。【一〇】【注】任凭声音自然发出,不是由于喜怒。【疏】“嗌”是喉咙阻塞;“嗄”是声音破哑。任凭气息发出声音,内心没有喜怒,所以整天号哭,声音既不破哑,喉咙也不阻塞;淳和的守持达到极点,便是这样。【释文】“嗥”,音“户羔反”,本子又作“号”,音相同。“而嗌”,音“益”。崔氏说是喉咙,司马氏说是咽喉,李氏音“厄”,说是噎;一本作“而不嗌”。按李氏的读音,原文应有“不”字。“不嗄”,音“于迈反”,本子又作“嚘”,徐氏音“忧”。司马氏说:楚人把完全没有声音叫作“嗄”。崔本作“喝”,说是哑。◎俞樾说:《释文》中的“嗄”本作“嚘”,徐氏音“忧”,应当依从。老子“终日号而不嗄”,傅奕本作“□”,就是“嚘”的异体字。《扬子太玄经》“夷次三日柔,婴儿于号,三日不嚘”,各本都如此。因为“嚘”与“柔”押韵,可以知道扬雄所见的《老子》《庄子》都作“嚘”。【一一】【注】任凭手自然握住,并不是有意取得某物。【疏】手自然拘握而不疲劳,是因为它的淳和与玄道的至德相同。【释文】“终日握”,李氏说:卷曲手指叫作“握”。“不”,音“五礼反”,向氏音“艺”。崔氏说:是寄托的意思;《广雅》说:是捉取的意思。◎俞樾说:《说文》中没有这个字。角部有“觬”,是角弯曲的意思,疑即此字。用角来说便从角,用手来说便从手,于是由“觬”变化为,字形逐渐繁衍。所谓“终日握而手不”,是说手不拳曲。崔氏说“”是寄托,完全不合义。◎家世父说:《释文》引崔氏说“”是寄托,《广雅》说“”是捉取。今按扬雄《太玄》说:“玄之赞词,或以气,或以类,或以事之卒。,拟也。”扬雄的意思是假“”为“拟”。《说文》说“拟”是度量。这里是说没有固定的准则可以揣度。《说文》说“共”是相同。给他的东西他握住,夺他的东西他也握住,不必等待衡量揣度便一概握取;他的德性就是如此相同。【一二】【注】任凭眼睛自然看见,并不是被形色所牵系。【疏】“瞬”是转动。任凭眼睛观看,观看时眼睛不乱动,不偏滞于外在尘物。【释文】“不瞬”,“瞬”字又作“瞬”,二字相同,音“舜”,是转动的意思。本子有作“瞑”的,音“莫经反”。“偏不”,徐氏音“篇”。【一三】【注】任凭双脚自然行走,不趋向特定之处。【疏】“之”是往。就像一只没有系泊的船,所以虽然行走,却没有特定要到达的地方。【一四】【注】放松身体,任其自然。【疏】恬淡无为,寂静到了极点。【一五】【注】这就是顺应外物。【疏】接触外物时内心无所用心,曲折而顺从。【释文】“委”,音“于危反”。“蛇”,音“以支反”。【一六】【注】外物怎样随波,自己也怎样随波。【疏】收敛锋芒,混同于世俗行迹,与万物一起随波流转。【一七】【疏】总括前面的内容,以归结其中的意义。南荣趎说:“这样说来,这就是至人的德性了吗?”【一】【一】【注】如果能够自己改变而采用这些话,便想自认为已经具备至人的德性。
【疏】如前所说卫生之经,依而行之,合于玄道。至人之德,止此可乎?【校】(一)赵谏议本无若字便欲自三字。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能乎?【一】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二】,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三】,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四】”【一】【注】能乎,明非自尔。【疏】南荣拘束仁义,其日固久,今闻圣教,方解卫生。譬彼冬冰,逢兹春日,执滞之心,于斯释散。此因学致悟,非率自然。能乎,明非真也。此则老子答趎之辞也。【释文】《冰解》音蟹。【二】【注】自无其心,皆与物共。【疏】夫至人无情,随物兴感,故能同苍生之食地,共群品而乐天。交,共也。【释文】《交食》崔云:交,俱也。李云:共也。《交乐》音洛。◎俞樾曰:郭注曰,自〔无〕其(无)(一)心,皆与物共。释文引崔云,交,俱也。李云,共也。是皆未解交字之义。徐无鬼篇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与此文异义同。交邀也,古字只作徼。文二年左传寡君愿徼福于周公鲁公。此云邀食乎地,邀乐乎天,语意正相似。作邀者后出字,作交者假借字。诗桑扈篇彼交匪傲,汉书五行志作匪儌匪傲,其例矣。【三】【疏】撄,扰乱也。夫至人虚心顺世,与物同波,故能息怪异于群生,绝谋谟于黎首。不以事为事,何利害之能扰乎!【释文】《相撄》于营反,徐又音婴。广雅云:乱也。崔云:犹贯也。【四】【疏】重举前文,结成其义。【校】(一)无其二字依正文改。曰:“然则是至乎【一】?”【一】【注】谓己便可得此言而至耶。【疏】谓闻此言,可以造极。南荣不敏,重问老君。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一】'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二】。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三】”【一】【注】非以此言为不至也,但能闻而学者,非自至耳。苟不自至,则虽闻至言,适可以为经,胡可得至哉!故学者不至,至者不学也。【疏】夫云能者,奖劝之辞也。此言虽至,犹是筌▯,既曰告汝,则因禀学。然学者不至,至者不学,在筌异鱼,故曰未也。此是老子重答南荣。【二】【疏】虚冲凝淡,寂寞无情,同槁木而不荣,类死灰而忘照。身心既其双遣,何行动之可知乎!卫生之要也。【释文】《若槁》苦老反。【三】【注】祸福生于失得,人灾由于爱恶。今槁木死灰,无情之至,则爱恶失得无自而来。【疏】夫祸福生乎得丧,人灾起乎美恶。今既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得丧两忘,美恶双遣,尚无冥昧之责,何人灾之有乎!【释文】《恶有》音乌。《爱恶》乌路反。下同。宇泰定者,发乎天光【一】。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二】,〔物见其物。〕(一)人有修者,乃今有恒【三】;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四】。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五】。【一】【注】夫德宇泰然而定,则其所发者天光耳,非人耀。【疏】夫身者神之舍,故以至人为道德之器宇也。且德宇安泰而静定者,其发心照物,由乎自然之智光。【释文】《宇泰定》王云:宇,器宇也,谓器宇闲泰则静定也。◎家世父曰: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人心自兆其端倪而天光发焉,自然而不可掩也,修其自然而机应之。人各自修也,各自见也,故曰人见其人。【二】【注】天光自发,则人见其人,物见其物,物各自见而不见彼,所以泰然而定也。【疏】凡庸之人,不能测圣,但见群于众庶,不知天光遐照也。【三】【注】人而修人,则自得矣,所以常泰。【疏】恒,常也。理虽绝学,道亦资求,故有真修之人,能会凝常之道也。【四】【注】常泰,故能反居我宅而自然(二)获助也。【疏】体常之人,动以吉会,为苍生之所舍止,皇天之所福助,不亦宜乎!【五】【注】出则天子,处则天民,此二者俱以泰然而自得之,非为而得之也。【疏】出则君后,处则逸人,皆以临道体常,故致斯功者也。【校】(一)物见其物四字依阙误引张君房本及注文补。(二)赵谏议本无自然二字。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一】。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二】;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三】。【一】【注】凡所能者,虽行非为,虽习非学,虽言非辩。【疏】夫为于分内者,虽为也不为,故虽学不学,虽行不行,虽辩不辩,岂复为于分外,学所不能耶!【释文】《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言人皆欲学其所不能知,凡所能者,故是能于所能。夫能于所能者,则虽习非习也。【二】【注】所不能知,不可强知,故止斯至(一)。
译【疏】像前面所说的保卫生命之常道,依照它实行,就合于玄道。至人的德性,难道仅止于此吗?【校】赵谏议本没有“若”字和“便欲自”三字。老子说:“不是。这只是所谓冰解冻释的状态,你能够做到吗?【一】至人能够与万物共同取食于大地,共同享乐于上天;不因人与物的利害而相互扰乱,不彼此以怪异相待,不彼此谋划,不彼此经营事务。【二】【三】他们自由无碍地往来,质朴直率地来去。这才叫保卫生命的常道。”【四】【一】【注】“能乎”是说这显然不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疏】南荣趎被仁义拘束,时间已经很久;如今听到圣人的教导,才开始懂得保卫生命。就像冬天的冰遇到春日,拘执滞碍的心在这里消散。这是通过学习才达到觉悟,并不是顺着本性自然如此。“能乎”说明这不是真正的至人境界。这就是老子回答南荣趎的话。【释文】“冰解”,音“蟹”。【二】【注】自己没有成见之心,便能与万物共同存在。【疏】至人没有偏执的情感,随顺万物而产生感应,所以能够与众生共同取食于大地,与群物共同享乐于上天。“交”是共同。【释文】“交食”,崔氏说:“交”是都、共同;李氏说是共同。“交乐”,音“洛”。◎俞樾说:郭象注说“自己没有成见之心,便与万物共同存在”。《释文》引崔氏说“交”是都、共同,李氏说是共同,这些都没有解释“交”字的本义。《徐无鬼》篇说“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与本文字面不同而意义相同。“交”就是“邀”,古字只写作“徼”。《左传·文公二年》“寡君愿徼福于周公鲁公”。本文说“邀食于地,邀乐于天”,语意正相近。“邀”是后出的字,“交”是借字。《诗经·桑扈》篇“彼交匪傲”,《汉书·五行志》作“匪儌匪傲”,就是例证。【三】【疏】“撄”是扰乱。至人虚心顺应世俗,与万物同其波流,所以能使众生中的怪异止息,使百姓中的谋划断绝。不把事务当作事务,又有什么利害能够扰乱他呢?【释文】“相撄”的“撄”,于营反切;徐邈又读作“婴”。《广雅》说:是扰乱的意思。崔氏说:犹如贯通。【四】【疏】重新举出前文,以总结说明其中的意义。【校】(一)“无其”二字,依据正文改定。南荣说:“这样说来,这就是达到最高境界了吗【一】?” 【一】【注】这是说,难道自己便可以由于听到这番话而达到最高境界吗?【疏】这是说,听到这番话,便可以达到极致吗?南荣不聪敏,又一次请问老君。老君说:“还没有。我本来告诉你说:‘能够像婴儿那样吗【一】?’婴儿行动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身体像枯木的枝条,心像熄灭的灰烬【二】。像这样的人,灾祸也不会到来,福气也不会降临。既然祸福都无从发生,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害呢【三】!” 【一】【注】并不是说这番话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而是说,能够听到并学习它的人,并非自己达到的。如果不是自己达到,那么即使听到了至理之言,也只不过把它当作经籍,怎么能够达到呢!所以,学习的人不能达到,达到的人不靠学习。【疏】这里说“能”,是勉励和劝导的话。这番话虽然高深,仍然只是捕鱼的工具;既然说是“告诉你”,就是因为还要接受学习。然而学习的人不能达到,达到的人不靠学习;工具与鱼毕竟不同,所以说“还没有”。这是老子再次回答南荣。【二】【疏】内心空明冲和、凝静淡泊,寂寞而无情,和枯木一样不再荣盛,像死灰一样失去光照。身心既然都放下了,还有什么行动是可以预先知道的呢!这就是养生的要旨。【释文】“若槁”的“槁”,苦老反切。【三】【注】祸福产生于得失,人为的灾害由于爱憎而来。如今身体如枯木、心如死灰,已经达到无情的极致,那么爱憎和得失便无从产生。【疏】祸福产生于得失,人的灾害起于美丑和爱憎。如今既然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得失全都忘掉,美丑和爱憎也都排除了,尚且没有幽冥昏暗方面的责罚,哪里还会有人的灾害呢!【释文】“恶有”的“恶”读作乌。“爱恶”的“恶”乌路反切。下文同。心境广大安泰而安定的人,便会发出天光【一】。发出天光的人,人只看见他本来的那个人【二】,物只显现为它本来的那个物。人有所修养,才会如今具有恒常之性【三】;具有恒常之性的人,世人会容纳他,天也会帮助他【四】。世人所容纳的,称为天民;上天所帮助的,称为天子【五】。【一】【注】德性所居的心境安泰而安定,那么它所发出的只是天光,不是人为的光耀。【疏】身体是精神的居所,所以把至人看作承载道德的器宇。德性所居之处安泰而安定,他发出心灵之光以照见万物,依靠的是自然的智慧之光。【释文】“宇泰定”,王氏说:“宇”是器宇的意思,是说器宇宽闲安泰,便能静定。◎家世父说:“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人心自己显现出端倪,于是天光发出,自然而然,无法遮掩;修养自己的自然本性,便会与时机相应。每个人各自修养,各自有所见,所以说“人见其人”。【二】【注】天光自然发出,人便看见他本来的那个人,物便显现为它本来的那个物;万物各自显现自身,而不去看见其他事物,所以能够安泰而安定。【疏】凡庸之人不能测知圣人,只看见他混同于众人之中,却不知道天光在深远地照耀。【三】【注】作为人而修养人的本性,就能自己获得所得,所以能够恒常安泰。【疏】“恒”就是恒常。道理虽然超越学习,道也还需要求取,所以有真正修养的人,能够体会凝静恒常的道。【四】【注】因为恒常安泰,所以能够返回居于自己的本宅,自然而然地得到帮助(二)。【疏】体会恒常之道的人,行动总会遇到吉祥,成为众生愿意容纳的人,得到皇天的福佑和帮助,这不是很适宜吗!【五】【注】出仕便是天子,退处便是天民;这两种人都是由于安泰自得而获得这种地位,并不是有意作为后求得的。【疏】出仕便是君主,退处便是隐逸之人,都是因为面对大道、体会恒常,所以获得这样的功业。【校】(一)“物见其物”四字,依据阙误本引用的张君房本及注文补入。(二)赵谏议本没有“自然”二字。所谓学习,是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东西;所谓行动,是实行自己不能实行的事情;所谓辨说,是辨说自己不能辨说的道理【一】。能够在自己所不能知道的地方止步,就达到最高境界了【二】;如果有不符合这一点的,天钧就会败坏他【三】。【一】【注】凡是自己所能做到的,虽然行动也不算有意作为,虽然习练也不算学习,虽然言说也不算辨说。【疏】在自己分内所做的事,虽做也如同没有做;所以虽学习却如同没有学习,虽行动却如同没有行动,虽辨说却如同没有辨说,难道还要去做分外之事、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吗!【释文】“学习,是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东西”,这是说人都想学习自己不能知道的东西;凡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便只是能在自己所能做到的范围内发挥能力。能在自己所能做到的范围内发挥能力,那么虽有习练也等于没有习练。【二】【注】自己所不能知道的事,不可以强行求知,所以在这里止步便是最高境界(一)。
【疏】率其所能,止于分内,所不能者,不强知之,此临学之至妙。【三】【注】意虽欲为,为者必败,理终不能。【疏】若有心分外,不以分内为是者,斯败自然之性者也。【释文】《败之》补迈反。或作则。元嘉本作则。【校】(一)世德堂本有也字。备物以将形【一】,藏不虞以生心【二】,敬中以达彼【三】,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四】,而非人也【五】,不足以滑成【六】,不可内于灵台【七】。灵台者有持【八】,而不知其所持【九】,而不可持者也【一0】。【一】【注】因其自备而顺其成形。【疏】将,顺也。夫造化洪炉,物皆备足,但顺成形,于理问学。【释文】《备物以将形》备,具也。将,顺也。【二】【注】心自生耳,非虞而出之。虞者,亿度之谓。【疏】夫至人无情,物感斯应,包藏圣智,遇物生心,终不预谋所为虞度者也。【释文】《亿度》待洛反。【三】【注】理自达彼耳,非慢中而敬外。【疏】中,内智也。彼,外境也。敬重神智,不敢轻染,智既凝寂,境自虚通。【四】【注】天理自有穷通。【五】【注】有为而致恶者乃是人。【疏】若文王之拘羑里,孔子之困匡人,智非不明也,人非不圣也,而遭斯万恶穷否者,盖由天时运命耳,岂人之所为哉!【六】【注】安之若命,故其成不滑。【疏】滑,乱也。体道会真,安时达命,纵遭万恶,不足以乱于大成之心。【释文】《以滑》音骨。【七】【注】灵台者,心也,清畅,故忧患不能入。【疏】内,入也。灵台,心也。妙体空静,故世物不能入其灵台也。【释文】《灵台》郭云:心也。案谓心有灵智能住持也。许慎云:人心以上,气所往来也。◎俞樾曰:不可上当有万恶二字,上文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其文已足。万恶不可内于灵台,则又起下意。下文云,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皆承此言之。读者不详文义,误谓不可内于灵台与不足以滑成两句相属,故删万恶二字耳。文选广绝交论李善注引此文,正作万恶不可内于灵台。【八】【注】有持者,谓不动于物耳,其实非持。【疏】惟贵能持之心,竟不知所以也。【九】【注】若知其所持则持之。【一0】【注】持则失也。【疏】若有心执持,则失之远矣,故不可也。不见其诚己而发【一】,每发而不当【二】,业入而不舍【三】,每(一)更为失【四】。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闲(二)之中者,鬼得而诛之。【五】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六】。【一】【注】此妄发作。【释文】《不见其诚己而发》谓不自照其内而外驰也。【二】【注】发而不由己诚,何由而当!【疏】以前显得道之士智照光明,此下明丧真之人妄心乖理。诚,实也。未曾反照实智而辄妄发迷心,心既不真,故每乖实当也。【释文】《每发而不当》丁浪反。尔雅云:每,虽也。谓虽有发动不中当。【三】【注】事不居其分内。【疏】业,事也。世事撄扰,每入心中,不达违从,故不能舍止。【四】【注】发由己诚,乃为得也。【疏】每妄发心,缘逐前境,自谓为得,更丧真。【五】【疏】夫人鬼幽显,乃曰殊涂,至于推诚履信,道理无隔。若彼乖分失真,必招报应,雠怨相感,所以遭诛,则杜伯彭生之类是也。【释文】《幽闲》音闲。【六】【注】幽显无愧于心,则独行而不惧。【疏】幽显二涂,分明无谴,不犯于物,故独行不惧也。【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每下有妄字。(二)高山寺本闲作冥。券内者,行乎无名【一】;券外者,志乎期费【二】。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四】,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五】。与物穷者,物入焉【六】;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七】!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八】,兵莫憯于志,镆(金耶)为下【九】;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一0】。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一一】。【一】【注】券,分也。夫游于分内者,行不由于名。【疏】券,分也。无名,道也。履道而为于分内者,虽行而无名迹也。【释文】《券内》字又作卷。徐音劝。《券分》符问反。下同。崔云:券,分明也。则宜方云反。【二】【注】有益无益,斯欲损己以为物也。【疏】期,卒也。立志矜矫,游心分外,终无成益,卒有费损也。
译【疏】顺着自己的能力,只止步于分内;对于自己不能做到的,不强行求知,这是临近学习的最高妙处。【三】【注】心意虽然想要作为,但凡是作为就必然失败,最终在道理上也不能做到。【疏】如果存心追求分外之事,不把安守分内看作正确,这就是败坏自然本性的人。【释文】“败之”的“败”,补迈反切。也有作“则”的。元嘉本作“则”。【校】(一)世德堂本“有”字。顺应万物本有的资质来成就形体【一】,把不可预料之事藏在心中而使心自然生起【二】,敬重内在的智慧以通达外物【三】;如果这样做而仍有各种灾祸到来,都是天意【四】,而不是人为【五】,不足以扰乱成就【六】,也不能让万恶进入灵台【七】。灵台确实有所持守【八】,却不知道它所持守的是什么【九】,而且是不可作为对象去持守的【一〇】。【一】【注】顺着万物自己所具备的条件,顺应形体的形成。【疏】“将”是顺应的意思。天地造化如同巨大的熔炉,万物都各自具备条件,只须顺应形体的形成;从道理上说,不必另求学习。【释文】“备物以将形”的“备”,是具备的意思;“将”,是顺应的意思。【二】【注】心是自己自然生起的,不是预先忧虑而导致它产生的。“虞”是推测、计度的意思。【疏】至人没有偏私的情感,外物有所感触便自然应对;他把圣智蕴藏在内,遇到事物才产生心念,始终不预先谋划、忧虑和推测。【释文】“亿度”的“度”,待洛反切。【三】【注】依循道理自然能够通达外物,并不是轻慢内在而去敬重外在。【疏】“中”是内在的智慧;“彼”是外在的境物。敬重精神和智慧,不敢轻率地受外物沾染;智慧既然凝静,外境自然就能虚通。【四】【注】天道自然有穷困和通达。【五】【注】通过有意作为而招致灾恶的,才是人为。【疏】例如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被困于匡地,他们的智慧并非不明,他们也并非不是圣人,却遭遇这些种种灾祸和困厄,大概是由于天时和命运,哪里是人为造成的呢!【六】【注】把它安然视作命运,所以成就不会受到扰乱。【疏】“滑”是扰乱的意思。体会道、契合真性,安于时势、通达命运,即使遭遇各种灾祸,也不足以扰乱成就大道的心。【释文】“以滑”的“滑”读作骨。【七】【注】灵台就是心;心清明通畅,所以忧患不能进入。【疏】“内”是进入的意思。灵台就是心。心体精妙、空寂,所以世间万物不能进入它的灵台。【释文】“灵台”,郭象说:就是心。按,意思是心具有灵明的智慧,能够安住并持守。许慎说:人的心在身体上部,是气息往来的地方。◎俞樾说:“不可”上面应当有“万恶”二字。上文说‘如果这样做而万恶到来,都是天意,而不是人为,不足以扰乱成就’,文意已经完整;‘万恶不可进入灵台’,又承接下文。下文说‘灵台确实有所持守,却不知道所持守的是什么,而且是不可持守的’,都是承接这句话。读者不详细考察文义,误以为‘不可进入灵台’与‘不足以扰乱成就’两句相连,所以删去了‘万恶’二字。《文选·广绝交论》李善注引用此文,正作‘万恶不可内于灵台’。【八】【注】所谓有所持守,是说不被外物所动;其实并不是有意持守。【疏】只是以能够持守的心为可贵,却始终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够如此。【九】【注】如果知道自己所持守的是什么,就会有意去持守它。【一〇】【注】一旦有意持守,反而就失去了它。【疏】如果存心执着于持守,距离真正的持守就更加遥远了,所以不可以这样做。不能看清自己的真实本性便任意发动心念【一】,每次发动都不恰当【二】;世事一旦进入内心便不能舍弃【三】,每次改变都更加造成过失【四】。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不善之事,人能够发现并诛罚他;在幽暗隐僻之处做不善之事,鬼也能够发现并诛罚他【五】。能够明白人间和鬼神之理,然后才能独自行走而无所畏惧【六】。【一】【注】这是说妄意发动和作为。【释文】“不能看清自己的真实本性便发动”,是说不能返观内在自己,却向外奔逐。【二】【注】发动而不是出于自己的真实本性,又怎么会恰当呢!【疏】前文说明得道之人的智慧光明,这里说明丧失真性的人的妄心违背道理。“诚”是真实的意思。他从未返照真实的智慧,便任意发动迷乱的心念;心既不真实,所以每次都违背真实和恰当。【释文】“每发而不当”的“当”,丁浪反切。《尔雅》说:“每”是“即使”的意思。是说即使有所发动,也不能恰当。【三】【注】事情超出了自己分内的范围。【疏】“业”就是事情。世间事务纷扰缠绕,每每进入心中;不能通达违逆和顺从的道理,所以不能舍弃止息。【四】【注】发动心念出于自己的真实本性,才算有所得。【疏】每每妄自发动心念,追逐先前的外境,自以为有所获得,实际上又丧失了真性。【五】【疏】人和鬼有幽暗与显明的区别,似乎是两条不同的道路;至于推诚守信,道理却没有隔阂。如果违背本分、丧失真性,必然招来报应;仇怨彼此感应,所以遭受诛罚,杜伯、彭生之类就是这样。【释文】“幽闲”的“闲”读作闲。【六】【注】无论在显明处还是幽暗处,内心都没有愧疚,这样才能独自行走而不恐惧。【疏】幽暗和显明这两条道路都分明而没有责罚,又不侵犯外物,所以能够独自行走而无所畏惧。【校】(一)阙误本引用刘得一本,“每”字下面有“妄”字。(二)高山寺本“闲”作“冥”。安守分内的人,行动不追逐名声【一】;逾越分外的人,心志专在极力耗费财物【二】。行动不追逐名声的人,只是运用本有的光明【三】;心志专在极力耗费财物的人,只是商人【四】,别人看见他踮足跛行,却还把自己看得高大安稳【五】。能够与外物始终相合、穷尽事理的人,外物就会归入其中【六】;与外物苟且相处的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容纳,怎么能够容纳别人呢【七】!不能容纳别人的人没有亲近之人,没有亲近之人的人把所有人都看成他人【八】。没有什么兵器比心志所受的侵扰更惨烈,镆(金耶)反而是下等的兵器【九】;没有什么敌害比阴阳更大,人无法逃脱于天地之间【一〇】。并不是阴阳在侵害人,而是人的心使它变成这样【一一】。【一】【注】“券”是分限的意思。游处于分内的人,行动不由名声驱使。【疏】“券”是分限;“无名”就是道。在分内履行道而有所作为的人,虽然行动,却没有可供夸耀的名迹。【释文】“券内”的“券”字又作“卷”,徐邈读作“劝”。“券分”的“券”,符问反切;下文同。崔氏说:“券”是分明的意思,那么应当读作方云反切。【二】【注】不论有益还是无益,都想损耗自己去供给外物。【疏】“期”是最终的意思。立志于矫饰自夸,心游于分外,最终不会有所成就和益处,反而终于造成耗费和损失。
【释文】《期费》芳贵反。下同。广雅云:期,卒也。费,耗也。言若存分外而不止者,卒有所费耗也。◎俞樾曰:案郭象注既言志。又言期,于义复矣。释文于义亦不可通。今案荀子书每用綦字为穷极之义。王霸篇目欲綦色,耳欲綦声,杨注曰,綦,极也。亦或作期,议兵篇曰,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宥座篇曰,綦三年而百姓往矣。是期与綦通。期费者,极费也。费,谓财用也。吕览安死篇非爱其费也,高曰:费,财也。期费之义,与綦色綦声相近,彼谓穷极其声色,此谓穷极其财用也。故下文曰志乎期费者惟贾人也。《以为》于伪反。【三】【注】本有斯光,因而用之。【疏】庸,用也。游心无名之道者,其所用智,日有光明也。【四】【注】虽己所无,犹借彼而贩卖也。【疏】志求之分外,要期声名而贪损神智者,意唯名利,犹高价贩卖之人。【释文】《贾人》音古。【五】【注】夫期费者,人已见其跂矣,而犹自以为安。【疏】企,危也。魁,安也,锐情贪取,分外企求,他人见其危乎,犹自以为安稳,愚之至也。【释文】《人见其跂犹之魁》苦回反,安也。一云:主也。《然》谓众人已见其跂求分外而犹自安。可羞愧之甚也。◎家世父曰:说文:□,劳也。人劳则倦。□内者反观,□外者徇外。徇外则测量之意多而营度之用广。测量营度,贾人之术也。说文:期,会也。费,散财用也。玉篇:费,用也。期费者,约会施用之意。魁然自大,人见其踑跂以行而不自知。释文:魁,安也,一曰主也。似未惬。郭象注且谓□外而跂者。穷者诚己而发者也,苟且则苟且相与而已。志乎期会之谓且,行乎无名。斯能穷尽其意也。【六】【注】穷,谓终始。【疏】舍止之谓也。物我冥符而穷理尽性者,故为外物之所归依(之)也。【七】【注】且,谓□外而跂者。跂者不立,焉能自容!不能自容,焉能容人!人不获容则去也。【疏】聊与人涉,苟且于浮华,贪利求名,身尚矜企,心灵躁竞,不能自容,何能容物耶!【释文】《物且》且,始也。◎俞樾曰:且即苟且之且。诗东门之枌篇谷旦于差,韩诗旦作且,云:苟且也。是重言为苟且,单言为且也。上文与物穷者,郭注穷谓终始,是穷为穷极之义。苟且与穷极,义正相反也。释文曰:且,始也。非是。《焉》于虔反。注同。【八】【注】身且不能容,则虽己非己,况能有亲乎!故尽是他人。【疏】褊狭不容,则无亲爱;既无亲爱,则尽是他人。逆忤既多。雠敌非少,欲求安泰,其可得乎!【九】【注】夫志之所撄,燋火(疑水)〔凝冰〕(一),故其为兵甚于剑戟也。【疏】兵戈,锋刃之徒。镆(金耶),良剑也。夫憯毒伤害,莫甚乎心。心志所缘,不疾而速,故其为损害甚于镆(金耶)。以此校量,剑戟为下。【释文】《莫憯》七坎反。广雅云:痛也。元嘉本作潜。◎庆藩案憯与惨同。说文:惨,毒也。字或作憯。方言:惨,杀也。与训毒义相近。《镆》音莫。《(金耶)》也嗟反。镆(金耶),良剑名。【一0】【疏】寇,敌也。域心得丧,喜怒战于胸中,其寒凝冰,其热燋火,此阴阳之寇也。夫勍敌巨寇,犹可逃之,而兵起内心,如何避邪!【一一】【注】心使气,则阴阳征结于五藏而所在皆阴阳也,故不可逃。【疏】此非阴阳能贼害于人,但由心有躁竞,故使之然也。【释文】《五藏》才浪反。后皆放此。【校】(一)凝冰二字依宋本及下疏文改。道通,其分也(一)。其成也毁也【一】。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二】;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三】。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四】;出而得,是谓得死【五】。灭而有实,鬼之一也【六】。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七】。【一】【注】成毁无常分而道皆通。【疏】夫物之受气,各有崖限,妍丑善恶,禀分毁成。而此谓之成,彼谓之毁,道以通之,无不备足。【释文】《其分》符问反。注及下皆同。一音方云反。【二】【注】不守其分而求备焉,所以恶分也。【疏】夫荣辱寿夭,禀自天然,素分之中,反己备足。分外驰者而求备焉,游心是非之境,恶其所受之分也。【释文】《所恶》乌路反。下及注皆同。【三】【注】本分不备而有以求备,所以恶备也。若其本分素备,岂恶之哉!【疏】造物已备而嫌恶之,岂知自然先已备矣。【四】【注】不反守其分内,则其死不久。【疏】夫出愚惑,妄逐是非之境而不能反本还原者,动之死地,故见为鬼也。【释文】《故出而不反》谓情识外驰而不反观于内也。《见其鬼》王云:永沦危殆,资死之术,己行及之,故曰见鬼也。【五】【注】不出而无得,乃得生。【疏】其出心逐物,遂其欲情而有所获者,此可谓得死灭之本。
译【释文】“期费”的“期”,芳贵反切,下文同。《广雅》说:“期”是最终,“费”是耗损。意思是,如果存心追逐分外而不知道停止,最终必然有所耗费。◎俞樾说:考察郭象的注文,既说“志”,又说“期”,意义重复;《释文》的解释在义理上也说不通。按《荀子》常用“綦”表示穷极之义,如《王霸篇》说“欲綦色,耳欲綦声”,杨倞注说“綦,是极的意思”。“綦”有时也写作“期”,《议兵篇》说“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宥座篇》说“綦三年而百姓往矣”,所以“期”与“綦”相通。“期费”就是极力耗费。“费”指财物和用度。《吕览·安死篇》说“非爱其费也”,高诱说“费,是财物”。“期费”的意思与“綦色”“綦声”相近:前者是穷极声色,这里是穷极财用。所以后文说“心志专在极力耗费财物的只是商人”。“以为”的“为”,于伪反切。【三】【注】本来就有这种光明,只是顺势运用它。【疏】“庸”是运用的意思。心游于无名之道的人,他所运用的智慧每天都会有光明。【四】【注】即使是自己没有的东西,也还要借用别人的东西来贩卖。【疏】心志追求分外之物,专门企求声名,贪图外物而损耗精神和智慧,心意只有名利,就像抬高价格贩卖货物的商人。【释文】“贾人”的“贾”读作古。【五】【注】一心追逐财利的人,别人已经看见他踮足企求,却还自以为安稳。【疏】“跂”是危险的意思;“魁”是安稳的意思。锐意贪取,在分外追求;别人看见他的处境危险,他自己却还以为安稳,这是愚蠢到了极点。【释文】“人见其跂犹之魁”的“魁”,苦回反切,是安稳的意思;也有一种说法认为是主宰的意思。“然”是说众人已经看见他踮足追求分外之物,他却还自以为安稳,这是极其可耻的。◎家世父说:《说文》:“□”是劳苦的意思。人劳苦便疲倦。□内的人反观自身,□外的人顺从外物。顺从外物,便多用测量之意,广施经营筹划之术;测量和经营筹划,正是商人的技艺。《说文》说:“期”是约会,“费”是散用财物;《玉篇》说:“费”是使用。所谓期费,是约会并施用财物的意思。魁然自大的人,看见别人踑跂而行却不自知。释文说“魁”是安稳,又说是主宰,似乎都不够妥当。郭象注文又说□外而跂的人。所谓穷者,是诚己而发的人;所谓苟且,只是彼此苟且相处。心志在于期会,就是所谓“且”;行动不追逐名声,这样才能穷尽其中的意义。【六】【注】“穷”是说始终相合。【疏】这是舍止的意思。物我与道冥合,穷尽事理、完成本性,所以成为外物归依的对象。【七】【注】“且”是说□外而踮足企求的人。踮足的人站立不稳,哪里能够容纳自己!连自己都不能容纳,哪里能够容纳别人!别人得不到容纳就会离去。【疏】只是与人交往,苟且追逐浮华,贪图利益、追求名声;身体尚且矜持企求,心神又躁动竞争,连自己都不能容纳,怎么能够容纳外物呢!【释文】“物且”的“且”是开始的意思。◎俞樾说:“且”就是苟且的“且”。《诗经·东门之枌》篇“谷旦于差”,《韩诗》“旦”作“且”,说“且”是苟且。因此,重叠使用是“苟且”,单独使用是“且”。上文“与物穷者”,郭象注说“穷”是始终相合,是穷极的意思;苟且与穷极,意义正好相反。《释文》说“且”是开始,不对。“焉”的“焉”,于虔反切,注文同。【八】【注】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容纳,尚且不能把自己当作自己,何况能够有亲近之人呢!所以所有人都成了他人。【疏】心胸狭窄而不能容纳别人,便没有亲爱之人;既然没有亲爱之人,所有人就都成了他人。违逆冲突既多,仇敌自然不少;想求得安稳安泰,怎么可能呢!【九】【注】心志所受的侵扰,好比燋火〔凝冰〕(一),所以它造成的伤害比刀剑还厉害。【疏】兵戈,是锋刃之类;镆(金耶)是名剑。惨烈毒害没有比心更严重的。心志所牵涉的事,不待疾速便会迅速发生,所以它造成的损害比镆(金耶)还大。这样比较起来,剑戟反而是下等的。【释文】“莫憯”的“憯”,七坎反切。《广雅》说:是痛的意思。元嘉本作“潜”。◎庆藩按:“憯”与“惨”相同。《说文》说:“惨”是毒害,字也作“憯”。《方言》说:“惨”是杀害,与“毒”的训释相近。“镆”读作莫;“(金耶)”读作也嗟反切。镆(金耶)是名剑。【一〇】【疏】“寇”是敌人的意思。内心计较得失,喜怒在胸中交战;寒冷时凝结如冰,炎热时炽烈如火,这就是阴阳造成的敌害。强敌和大寇尚且可以逃避,而兵祸从内心产生,怎么能够躲避呢!【一一】【注】心使气运行,阴阳便在五藏中交相征伐、凝结,身体所在之处到处都是阴阳,所以无法逃避。【疏】这不是阴阳能够侵害人,只是因为内心有躁动竞争,所以使它变成这样。【释文】“五藏”的“藏”,才浪反切。下文都依此。【校】(一)“凝冰”二字,依据宋本及下文疏文改定。道能够贯通一切,万物各有自己的分限(一)。事物的成就也就是毁坏【一】。之所以厌恶分限,是因为把分限看成不完备【二】;之所以厌恶不完备,是因为想另求使它完备【三】。因此,心神向外驰出而不返回,就会看见自己的鬼相【四】;向外驰出而有所获得,这就叫作获得死亡【五】。形体消灭而仍有实体,便是鬼的一种【六】。以有形之物取象于无形之物,便确定了【七】。【一】【注】成就和毁坏没有固定的分限,而道能够贯通一切。【疏】万物承受元气,各有自己的界限;美丑、善恶,都是禀受的分限,有的成就,有的毁坏。但这里称它为成就,那里称它为毁坏,道以贯通它们,没有什么不是完备的。【释文】“其分”的“分”,符问反切;注文及下文都同。又有一音读作方云反切。【二】【注】不守住自己的分限而要求完备,所以厌恶分限。【疏】荣辱、寿夭都是禀受于天然,在本来的分限中原本已经完备。心向分外驰逐而另求完备,是在是非的境界中游荡,厌恶自己所禀受的分限。【释文】“所恶”的“恶”,乌路反切;下文及注文都同。【三】【注】本来的分限不完备,因而另求使它完备,所以厌恶不完备。如果本来的分限原本就完备,怎么会厌恶它呢!【疏】造物主已经使万物完备,人却对此嫌弃厌恶,哪里知道自然本来早已使它完备了。【四】【注】不返回来守住自己的分内,那么死亡就不远了。【疏】心神从愚昧迷惑中向外驰出,妄自追逐是非的境界,不能返本还原,就等于走向死亡之地,所以说会看见鬼。【释文】“向外驰出而不返回”,是说情感和意识向外奔逐,不返回来反观内心。“看见自己的鬼相”,王氏说:永远沉沦于危险之中,走上导致死亡的道路,自己已经走到了那里,所以说“看见鬼”。【五】【注】不向外驰出而无所获得,才是获得生命。【疏】心神向外驰出而追逐外物,满足自己的欲望并有所获得,这可以说是获得死亡和毁灭的根本。
【释文】《出而得是谓得死》若情识外驰以为得者,是曰得死耳,非理也。【六】【注】已灭其性矣,虽有斯生,何异于鬼!【疏】迷灭本性,谓身实有,生死不殊,故与鬼为一也。【释文】《灭而有实鬼之一也》广雅云:灭,殄也,尽也。实,塞也。既殄塞纯朴之道而外驰浇薄之境,虽复行尸于世,与鬼何别!故云鬼一也。【七】【注】虽有斯形,苟能旷然无怀,则生全而形定也。【疏】象,似也。虽有斯形,似如无者,即形非有故也。旷然忘我,故心灵和光而止定也。【校】(一)高山寺本其分也下有成也二字。出无本【一】,入无窍【二】。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三】,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四】。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五】。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六】。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一)而无见其形【七】,是谓天门【八】。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九】。有不能以有为有【一0】,必出乎无有【一一】,而无有一无有【一二】。圣人藏乎是【一三】。【一】【注】欻然自生,非有本。【二】【注】欻然自死,非有根。【疏】出,生也,入,死也。从无出有,有无根原,自有还无,无乃无窍穴也。【释文】《出无本入无窍》苦吊反。出,生也。入,死也。本,始也。窍,孔也。所以知有形累于无形者,以其出入无本窍故也。◎家世父曰:郭象以出入为生死。出入非生死也,以象乎生死者也。形者,实也,无所处乎其形,故有出;无形之形,所以长也,而更无始终本末之可言,故有入;出入无窍也,而固有实。天地六合曰宇,宇以言乎其广也;古往今来曰宙,宙以言乎其长也。出入宇宙之中而无见其形,斯之谓定。《欻然》训勿反。【三】【疏】剽,末也,亦原也。本亦作摽字,今随字读之。言从无出有,实有此身,推索因由,(意)〔竟〕(二)无处所,自古至今,甚为长远,寻求今古,竟无本末。【释文】《乎处》昌据反。下注同。《有长》丁丈反,增也。又如字。下注同。《本剽》本亦作摽,同。甫小反。崔云:末也。李怖遥反,徐又敷遥反。下同。◎卢文弨曰:摽当作标。【四】【注】言出者自有实耳,其所出无根窍以出之。【疏】有所出而无窍穴者,以凡观之,谓其有实,其实不有也。【释文】《有所出》夫生必有所出也。《而无》此明所出是无也。既是无矣,何能有所出耶!《窍者有实》既言有窍,窍必有实;求实不得,窍亦无也。【五】【注】宇者,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未有穷处。【疏】宇者,四方上下也。方物之生,谓其有实,寻责宇中,竟无来处。宇既非矣,处岂有邪!【释文】《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三苍云:四方上下为宇。宇虽有实,而无定处可求也。【六】【注】宙者,有古今之长,而古今之长无极。【疏】宙者,往古来今也。时节赊长,谓之今古,推求代序,竟无本末。宙既无矣,本岂有耶!【释文】《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三苍云:往古来今曰宙。说文曰:舟舆所极覆为宙。长,犹增也。本,始也。宙虽有增长,亦不知其始末所至者也。【七】【注】死生出入,皆欻然自尔,无所由,故无所见其形。【疏】出入,(由)〔犹〕生死也。谓其出入生死,故有出入之名,推穷性理,竟无出入处所之形而可见也。【八】【注】天门者,万物之都名也。谓之天门,犹云众妙之门也。【疏】天者,自然之谓也;自然者,以无所由为义。言万有皆无所从,莫测所以,自然为造物之门户也。【九】【注】死生出入,皆欻然自尔,未有为之者也。然有聚散隐显,故有出入之名;徒有名耳,竟无出入,门其安在乎?故以无为门。以无为门,则无门也。【疏】夫天然之理,造化之门,徒有其名,竟无其实,而一切万物,从此门生,故郭注云以无为门。以无为门,则无门矣。【一0】【注】夫有之未生,以何为生乎?故必自有耳,岂有之所能有乎!【疏】有既有矣,焉能有有?有之未生,谁生其有?推求斯有,竟无有也。【一一】【注】此所以明有之不能为有而自有耳,非谓无能为有也。若无能为有,何谓无乎!【疏】夫已生未生,二俱无有,此有之出乎无有,非谓此无能生有。无若生有,何谓无乎!【一二】【注】一无有则遂无矣。无者遂无,则有自欻生明矣。【疏】不问百非四句,一切皆无,故谓一无有。【一三】【注】任其自生而不生生。【疏】玄德圣人,冥真契理,藏神隐智,其在兹乎!【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入出作出入。(二)竟字依下句改。
译【释文】“向外驰出而有所获得,这叫作获得死亡”,如果情感和意识向外驰逐,把这种状态当作有所获得,那只能说是获得死亡,并不是合乎道理的获得。【注】既然已经灭绝了自己的本性,那么即使还保有这种生命,与鬼又有什么区别!【疏】迷失并灭绝本性,是说身体虽然确实存在,生与死却没有区别,所以就和鬼合为一体了。【释文】“灭而有实鬼之一也”: 《广雅》说:“灭”,是灭绝、穷尽的意思;“实”,是闭塞的意思。既然灭绝并闭塞了纯朴之道,而向外奔逐于浇薄的境界,即使像行尸一样活在世间,与鬼又有什么区别!所以说与鬼合为一体。【注】即使有这种形体,如果能够旷达而无所系恋,那么生命就能保全,形体也能安定。【疏】“象”是相似的意思。虽然有这种形体,却好像没有形体一样,就是因为形体并非实有。旷达而忘掉自我,所以心灵与光明相合而安止定静。【校】高山寺本“其分也”下面有“成也”二字。从无中突然产生,却没有根本;进入无中突然消失,却没有孔窍。有真实存在,却没有所处之地;有绵延增长,却没有可追溯的始末。有所产生而没有孔窍,这种存在是确实有的。有真实存在却没有固定处所,这就是“宇”。有绵延增长却没有始末本末,这就是“宙”。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之间却看不见它的形体,这就叫作“天门”。所谓天门,就是无;万物都从无中产生。有不能凭借自身成为有,必定出于无;而所谓“无有”,就是一切都无。圣人把自己藏在这里。【注】突然自行产生,并没有根本。【注】突然自行死亡,并没有根源。【疏】“出”就是生,“入”就是死。从无中产生有,而有并没有根源;由有自行归于无,而无也没有孔穴。【释文】“出无本,入无窍”: “苦吊反”是反切音。“出”是生,“入”是死;“本”是开始,“窍”是孔。之所以知道有形会受累于无形,是因为它的出入没有根本和孔窍。◎家世父说:郭象把“出入”解释为生死。出入并不是生死,而只是取象于生死。形体就是实有,却没有处所容纳它,所以说有“出”;无形之形,正是其绵延增长之处,又没有可以言说的始终本末,所以说有“入”。出入虽无孔窍,却确实有其存在。天地四方上下叫作“宇”,“宇”是说它的广大;古往今来叫作“宙”,“宙”是说它的绵长。出入于宇宙之中,却看不见它的形体,这就叫作定。“欻然”的“欻”,反切音为“勿反”。【疏】“剽”是末,也可以说是本源。“本”字也写作“摽”,现在按这个字来读。意思是从无中产生有,确实有这个身体;推求它产生的原因,最终却没有处所。自古至今,时间极其长远,寻求古今的始末,终究找不到本末。【释文】“乎处”:反切音为“昌据反”,下文同。“有长”:反切音为“丁丈反”,是增加的意思;又可按本字读,下文同。“本剽”:本字也作“摽”,相同;反切音为“甫小反”。崔说:是末的意思。李的反切音为“怖遥反”,徐又读作“敷遥反”,下同。◎卢文弨说:“摽”应当作“标”。【注】所谓“出”,只是说它自身确实存在;但它所由产生的地方,并没有根本和孔窍。【疏】有所产生却没有孔穴,从通常的观察来看,好像确实存在;但其实并不实有。【释文】“有所出”:凡是生命,都必定有所产生。“而无”:这里说明它所产生的地方其实是无。既然是无,怎么还能有所产生呢!“窍者有实”:既然说有孔窍,孔窍就必定有实在之物;寻求实物而不可得,孔窍也就是没有了。【注】“宇”包含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没有穷尽的处所。【疏】“宇”就是四方上下。万物产生时,似乎说它确实存在;但在宇之中追究它,终究找不到来处。既然宇并非实有,哪里还会有固定处所呢!【释文】“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 《三苍》说,四方上下叫作宇。宇虽然似乎有实,却没有可以求得的固定处所。【注】“宙”包含古今的绵长,而古今的绵长没有极限。【疏】“宙”就是过去的古代和现在。时节久远绵长,称作今古;推求时代的次序,终究找不到本末。既然宙尚且无所谓实有,哪里还会有本源呢!【释文】“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 《三苍》说,过去的古代和现在叫作宙。《说文》说,舟车所能达到的范围,上下覆盖的空间叫作宙。“长”犹如增长;“本”是开始。宙虽然有绵延增长,却也不知道它的始末究竟到哪里。【注】死、生、出、入,全都突然自然而然地如此,并没有原因,所以看不见它们的形状。【疏】“出入”犹如生死。因为有生死的出入,所以有出入之名;推究其本性和道理,终究没有可以看见的出入处所和形体。【注】“天门”是万物共同的总称。称作天门,就如同说是众妙之门。【疏】“天”就是自然的意思;所谓自然,是以没有所由、没有原因作为含义。意思是万物都没有所从来的地方,无法测知其所以然;自然就是造化万物的门户。【注】死、生、出、入,都突然自然而然地如此,并没有谁使它们这样。但它们有聚散、隐显,所以有出入之名;其实只是徒有名称,终究没有什么出入,那么门户又在哪里呢?所以把无当作门户。以无为门,也就没有门户了。【疏】天然的道理、造化的门户,只是有这个名称,终究没有实际;然而一切万物都从这扇门中产生,所以郭象的注说以无为门。以无为门,也就没有门户了。【注】所谓“有”在尚未产生时,凭什么能够产生呢?所以它必定是自行产生的,难道是“有”所能产生的吗!【疏】“有”既然已经存在,怎么还能再产生一个“有”呢?“有”尚未产生时,谁来产生它的存在?推究这个“有”,终究并没有一个“有”。【注】这是为了说明“有”不能使自己成为有,只能自行如此,并不是说“无”能够使有产生。如果无能够使有产生,又怎么还称作无呢!【疏】已经产生和尚未产生,二者都没有实有;这个“有”出于无有,并不是说这个“无”能够产生有。无若能产生有,又怎么能称作无呢!【注】一旦完全归于无有,就彻底无了。无既然彻底无了,有自行突然产生也就明白了。【疏】不论百般否定还是四句分别,一切都归于无,所以称作“一无有”。【注】任凭它自行产生,而不去制造“产生”这件事。【疏】圣人具有玄妙的德性,冥合真实而契合道理,藏起精神、隐藏智慧,大概就在于此吧!【校】“入出”字,阙误本引张君房本作“出入”。“竟”字依下句改正。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一】。恶乎至【二】?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三】。其次以为有物矣【四】,将以生为丧也【五】,以死为反也【六】,是以分已【七】。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一)者,吾与之为友。【八】是三者虽异,公族也【九】,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一0】。【一】【疏】玄古圣人,得道之士,知与境合,故称为至。【二】【疏】问至所由,(有)〔用〕何为至?【释文】《恶乎》音乌。【三】【疏】此显至之体状也。知既造极,观中皆空,故能用诸有法,未曾有一物者也,可谓精微至极,穷理尽性,虚妙之甚,不复可加矣。【四】【疏】其次以下,未达真空,而诸万境,用为有物也。【五】【注】丧其散而之乎聚也。【释文】《为丧》息浪反。注同。【六】【注】还融液也。【疏】丧,失也。流俗之人,以生为得,以死为丧。今欲反于迷情,故以生为丧,以其无也;以死为反,反于空寂;虽未尽于至妙,犹齐于死生。【释文】《融液》音亦。【七】【注】虽欲均之,然已分也。【疏】虽齐死生,犹见死生之异,故从非有而起分别也。【释文】《以分》方云反。注同。【八】【疏】其次以下,心知稍暗,而始本无有,从无有生,俄顷之间,此生彼灭。故用无为其头,以生为其形体,以死为其尻。谁能知有无生死之不二而以此修守者,庄生狎而友朋,斯人犹难得也。【释文】《为尻》苦羔反。【九】【注】或有而无之,或有而一之,或分而齐之,故谓三也。此三者,虽有尽与不尽,然俱能无是非于胸中,故谓之公族。【疏】三者,谓以无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是也。于一体之中而起此三异,犹如楚家于一姓之上分为三族。【一0】【注】此四者虽公族,然已非一,则向之三者已复差之。【疏】昭屈景,楚之公族三姓。昔屈原为三闾大夫,掌三族三姓,即斯是也。此中文略,故直言昭景。王孙公子,长大加冠,故着衣而戴冠也。各有品秩,咸邪职官,因官赐姓,故甲第氏族也。功绩既着,封之茅土,枝派分流,故非一也。犹如一道之中,分为有无生死,种类不同,名实各有异,故引其族以譬也。【释文】《昭景也着》丁略反,又张虑反。《戴》本亦作载。《也甲氏也着》张虑反,久也。又丁略反。《封也非一也》一说云:昭景甲三者,皆楚同宗也。着戴者,谓着冠,世世处楚朝,为众人所戴仰也。着封者,谓世世处封邑,而光着久也。昭景甲三姓虽异,论本则同也。崔云:昭景二姓,楚之所显戴,皆甲姓显封,虽非一姓,同出公族,喻死生同也。此两说与注不同,聊出之耳。◎家世父曰:郭注四者公族,似谓昭景甲氏皆族。释文一说云,昭景甲三者,皆楚同宗。又引崔云,昭景二姓,楚之所显戴,皆甲姓显封。疑崔说是也。王逸楚辞注:三闾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无以甲为氏者。说文:首,戴也。尔雅释地:途出其前戴邱。着戴者,昭景相承为氏也;甲者,日之始也,言始得氏以受封,而后相承为氏也。同为公族,而所从来固非一矣。《已复》扶又反。【校】(一)阙误引文如海本守作宗。有生,(黑咸)也【一】,披然曰移是【二】。尝言移是,非所言也。【三】虽然,不可知者也【四】。腊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五】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一)焉【六】,为是举移是。【七】【一】【注】直聚气也。【疏】(黑咸),疵也。无有此形质而谓之生者,直是聚气成疵(黑咸),非所贵者也。【释文】《有生(黑咸)》徐于减反。司马(云)乌簟反,云:黡,有疵也,有疵者,欲披除之。李乌感反。字林云:釜底黑也。【二】【注】既披然而有分,则各是其所是矣(二)。是无常在,故曰移。【疏】披,分散也。夫道无披我而物有是非,是非不定,故分散移徙而不常也。其移是之状,列在下文。【释文】《披》普皮反。《然曰移是》或云:□然聚而生,披然散而死也。【三】【注】所是之移,已着于言前矣。【疏】理形是非,故试言耳。然是非之移,非所言也。【四】【注】不言其移,则其移不可知,故试言也。【疏】虽复是非不由于言,而非言无以知是非,故试言是非,一遣于是非。名不寄言,则不知是非之无是非也。【五】【注】物各有用。【疏】腊者,大祭也。膍,牛百叶也。胲,备也,亦言是牛蹄也。腊祭之时,牲牢甚备,至于四肢五藏,并皆陈设。祭事既讫,方复散之,则以散为是;若其祭未了,则不合散,则以散为不是,是知是与不是,移是无常。
译古代的人,他们的智慧已经达到极高的境界了。达到什么境界呢?有一种人认为从来没有万物存在,这就达到极点、穷尽一切了,不能再有所增加。次一等的人认为万物是存在的,却把生看作丧失,把死看作返回,因此已经作了分别。再下一等的人说:起初本来没有什么,后来才有了生命,生命很快又死亡;把无有当作头,把生当作身体,把死当作尾部。谁能知道有与无、生与死本来是一体,并守持这一点,我愿意和他交朋友。这三种说法虽然不同,却同属于一个公族;就像昭氏、景氏、着戴氏、甲氏、着封氏,虽然同属公族,却并不是同一个姓氏。【疏】远古的圣人、得道的人,智慧与境界相合,所以称为达到极境。【疏】问达到极境的原因:凭什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释文】“恶乎”:音读为“乌”。【疏】这里说明达到极境的体状。智慧既然达到极点,观察一切境界都归于空,所以能够运用一切有形之法,却认为从来没有一件实物;可以说精微而达到极点,穷尽道理和本性,虚妙到了极处,再也不能增加什么了。【疏】“其次”以下的人,还没有通达真空,却把一切万物都当作实有之物。【注】把它的散失看作消亡,而归向聚合。【释文】“为丧”:反切音为“息浪反”,注文同。【注】归还并融化。【疏】“丧”是失去。世俗之人把生看作获得,把死看作丧失。现在要反转这种迷情,所以把生看作丧失,因为生是归于无;把死看作返回,返回于空寂。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至妙境界,却已经把生死看作平等了。【释文】“融液”:音读为“亦”。【注】虽然想把它们看作平等,但实际上已经作了分别。【疏】虽然把死生看作平等,却仍然看见死生的差异,所以还是从“非有”之中生起了分别。【释文】“以分”:反切音为“方云反”,注文同。【疏】次一等以下的人,心智稍微昏暗,认为起初本来没有,后来从无有中产生,顷刻之间,此生而彼灭。因此把无当作头,把生当作身体,把死当作尾部。谁能知道有、无、生、死本来不二,并依此修养守持,庄子就会亲近他并把他当作朋友;这样的人仍然很难得到。【释文】“为尻”:反切音为“苦羔反”。【注】有的把有看作无,有的把有无看作一体,有的把分别看作平等,所以称为三种。这三者虽然有达到和未达到的不同,但都能使胸中没有是非,所以称作公族。【疏】三者,是指把无当作头、把生当作身体、把死当作尾部。一个整体之中产生这三种差异,就像楚国同一姓氏之中分成三个族。【注】这四者虽然同属公族,但已经不是同一个,所以前面所说的三种也已经有了差别。【疏】昭、屈、景是楚国公族中的三个姓。过去屈原担任三闾大夫,掌管三个宗族、三个姓氏,就是这些。这里文字简略,所以只说昭、景。王孙公子长大加冠,所以穿戴衣冠。各自有品秩,都担任官职,因官职而赐姓,所以成为甲第氏族。功绩显著以后,分封土地;支派分流,所以不是一个整体。正如同一道之中分出有、无、生、死,种类不同,名称和实际各有差异,所以引用这些宗族来作譬喻。【释文】“昭景也着”:反切音为“丁略反”,又读“张虑反”。“戴”:本字也作“载”。“也甲氏也着”:反切音为“张虑反”,是久远的意思;又读“丁略反”。“封也非一也”:一种说法认为,昭、景、甲三者都是楚国同宗;“着戴”是说戴着冠,世世处在楚国朝廷,为众人所尊敬;“着封”是说世世居于封邑,声名显著而长久。昭、景、甲三姓虽然不同,论其根本却相同。崔说:昭、景二姓是楚国显贵而受尊敬的姓氏,甲姓也是显赫受封的姓氏;虽不是一个姓,却同出于公族,用来比喻死生相同。这两种说法与注文不同,这里姑且列出。◎家世父说:郭象的注文所谓“四者公族”,似乎是把昭、景、甲氏都看作宗族。《释文》有一种说法认为昭、景、甲三者都是楚国同宗,又引崔说,昭、景二姓是楚国显贵受尊敬的姓氏,甲姓是显赫受封的姓氏。怀疑崔说是正确的。王逸《楚辞注》说,三闾大夫掌管王族三姓,即昭、屈、景,没有把甲作为氏族的。 《说文》说:“首”就是戴。 《尔雅·释地》说,道路从前面经过而突出的地方叫戴丘。“着戴”是说昭、景相承而成为氏族;“甲”是日的开始,是说最初获得氏姓并接受封地,后来相承成为氏族。同属公族,但其来源本来就不止一处。“已复”:反切音为“扶又反”。【校】阙误本引文如海本,“守”作“宗”。有生命,就是一种黑斑;生命蓬然分散,就说这是转移了是非。曾经谈论这种“转移是非”,其实并不是所要谈论的。即便如此,这也是无法确知的。腊祭时牛有膍和胲,可以把它们分散,却又不能分散;观察祭祀殿堂的人周遍寝宫和宗庙,又走到厕所去,于是由此举例说明“转移是非”。【注】只是聚集气而已。【疏】“黑咸”是疵病。没有这种形体,却把它称作生命,只不过是聚集气息形成疵病,并不值得珍视。【释文】“有生(黑咸)”:徐氏反切音为“于减反”。司马说读作“乌簟反”,说“黡”是有疵病;有疵病,就想把它披除。李氏读作“乌感反”。《字林》说:是锅底的黑色。【注】既然蓬然分开而有了分别,就各自认为自己的所是正确。这种是非没有恒常不变的所在,所以说会转移。【疏】“披”是分散。道本身没有分别,而万物却有是非;是非没有定准,所以随着分散迁移而不恒常。这种转移是非的情形,列在下文。【释文】“披”:反切音为“普皮反”。“然曰移是”:有人说,□然聚集而产生,披然分散而死亡。【注】所说的是非转移,已经在前面的言语中显现出来了。【疏】按照事理说明是非,所以姑且试着谈论它。但这种是非的转移,并不是言语本身所能说明的。【注】如果不谈论这种转移,那么这种转移就无法知道,所以姑且试着谈论它。【疏】虽然是非并不由言语产生,但没有言语就无法知道是非,所以姑且谈论是非,以便把是非一并遣除。名称若不寄托于言语,就无法知道是非其实没有固定的是非。【注】万物各有各自的用途。【疏】腊,是大祭。膍,是牛的百叶;胲,是齐备的意思,也有人说是牛蹄。腊祭时,牲畜和祭品极其齐备,甚至四肢、五脏全都陈列出来。祭祀完毕,才把它们分散;这时就以分散为正确。若祭祀尚未结束,就不应分散;这时又以分散为不正确。由此可知,是与不是会转移,并没有恒常不变的标准。
【释文】《腊》力阖反。《者之有膍》音毗。司马云:牛百叶也。本或作□,音毗,獐也。《胲》古来反,足大指也。崔云:备也。案腊者大祭备物,而肴有膍胲,此虽从散,礼应具不可散弃也。【六】【注】偃,谓屏厕。【疏】偃,屏厕也。祭事既竟,斋宫与饮,施设余胙于屋室之中,观看周旋于寝庙之内,饮食既久,应须便僻,故往圊溷而便尿也。饮食则以寝庙为是,便尿则以圊溷为是,是非无常,竟何定乎?腊者明聚散无恒,观室显处所不定,俱无是非也。【释文】《其偃》于晚反。司马郭皆云:屏厕也。又于建反。◎庆藩案郭与司马云,偃,屏厕也。桂馥云:屏当为庰,偃当为晏。急就篇庰厕清溷粪土壤,颜注:庰,僻偃之名也。今案桂氏谓屏当为庰,是矣;偃当为晏,颇无所据。愚谓偃当为匽,周礼宫人为其井(井疑庰之误字。)匽,郑司农云:匽,路厕也。燕策宋王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屏亦庰之讹也。)匽。庰匽者,庰厕也。开元占经引甘氏云:天溷七星在外屏,淮南注:天溷,厕也。屏,所以障天翳也。《屏厕》步定反,又必领反。下同。【七】【注】寝庙则以飨燕,屏厕则以偃溲;当其偃溲,则寝庙之是移于屏厕矣。故是非之移,一彼一此,谁能常之!故至人因而乘之则均耳。【释文】《为是》于伪反。◎家世父曰:有生,尘也;□者,尘之积而留焉者也;则将以死易生,披然曰移是乎!虽然,既有生矣,如膍胲之相附,散之则死,而固不可散也;有生者有死,如寝庙之有偃,相须而成者也;而是曰移是,是以生为扰,以死为归,自见为累者也。齐生死者,更无是非名实之可言也。以生为累,固必有己之见存,而乘之以为是非名实,而知愚荣辱之争纷然起矣。移是者,终有不能移者也,有生之所以为□也。《溲》所留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张二本偃下有溲字。(二)世德堂本矣作也。请常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一】,以知为师【二】,因以乘是非【三】;果有名实【四】,因以己为质【五】;使人以为己节【六】,因以死偿节【七】。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八】。移是,今(一)之人也【九】,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一0】。【一】【注】物之变化,无时非生,生则所在皆本也。【疏】夫能忘生死者,则无是无非者也,祇为滞生,所以执是也。必能遣生,是将安寄?故知移是以生为本。【二】【注】所知虽异,而各师其知。【三】【注】乘是非者,无是非也。【疏】因其师知之心,心乘是非之用,岂知师知者颠倒是非(者)无是非乎!【四】【注】物之名实,果各自有。【疏】夫物云云,悉皆虚幻,刍狗万象,名实何施!倒置之徒,谓决定有此名实也。【五】【注】质,主也。物各谓己是,足(二)以为是非之主。【疏】质,主也。妄执名实,遂用己为名实之主而竞是非也。【六】【注】人皆谓己是,故莫通。【疏】节者,至操也。既迷名实,又滞是非,遂使无识之人,坚执虚名以为节操也。【七】【注】当其所守,非真脱也。【疏】守是非以成志操,()〔确〕乎不拔,期死执之也。【释文】《因以死偿节》常亮反。广雅云:偿,报也,复也。案谓杀身以成名,节成而身死,故曰以死偿节也。【八】【注】不能随所遇而安之。【疏】以炫耀为智,晦迹为愚,通彻为荣名,穷塞为耻辱,若然者,岂能一穷通荣辱乎!【释文】《为知》音智。【九】【注】玄古之人,无是无非,何移之有!【疏】夫固执名实,移滞是非,浇季浮伪,今世之人也,岂上古淳和质朴之士乎!【一0】【注】同共是其所同。【疏】蜩鸴二虫,以蓬蒿为是。二虫同是,未为通见,移是之人,斯以类也。蜩同于鸠,鸠同于蜩,故曰同于同也。【释文】《蜩》音条。《学鸠》本或作鸴,音同。【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张二本今上俱有非字。(二)赵谏议本足作是。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一】,兄则以妪【二】,大亲则已矣【三】。故曰,至礼有不人【四】,至义不物【五】,至知不谋【六】,至仁无亲【七】,至信辟金【八】。【一】【注】称己脱误以谢之。【疏】蹍,蹋也,履也。履蹋市廛之人不相识者之(节)(足)脚,则谢云,己傲慢放纵错(杂)误而然,非故为也者。【释文】《蹍》女展反。司马李云;蹈也。广雅云:履也。◎庆藩案文选马季长长笛赋注引司马云:蹍,女展切,释文漏。《骜》五报反。广雅云:妄也。【二】【注】言妪诩之,无所辞谢。【疏】蹋着兄弟之足,则妪诩而怜之,不以言愧。【释文】《妪》于禹反。注同。《诩》况甫反。【三】【注】明恕素足。
译【释文】“腊”:反切音为“力阖反”。“者之有膍”:音为“毗”。司马说是牛的百叶。本有版本作□,音为“毗”,是獐。 “胲”:反切音为“古来反”,是脚的大拇指;崔说是齐备。按:腊祭是大祭,祭品齐备,菜肴中有膍和胲;这些东西虽然最终要分散,但按礼制应当齐备,不能提前分散抛弃。【注】“偃”是指厕所。【疏】“偃”是厕所。祭祀结束后,在斋宫中饮酒,把剩余的祭肉摆设在屋室之内;在寝宫和宗庙中周遍观看,饮食时间久了,就需要去僻处,于是到厕所去大小便。饮食时以寝宫和宗庙为适宜,大小便时又以厕所为适宜,是非没有恒定的标准,究竟哪里有定准呢?腊祭说明聚散没有恒常,观室说明处所没有固定;二者都没有绝对的是非。【释文】“其偃”:反切音为“于晚反”。司马和郭象都说是厕所,又读作“于建反”。◎庆藩按:郭象与司马说“偃”是厕所。桂馥说“屏”应作“庰”,“偃”应作“晏”。《急就篇》说“庰厕清溷粪土壤”,颜师古注说“庰”是僻处、厕所的名称。现在考察,桂氏说“屏”应作“庰”是对的;但说“偃”应作“晏”,根据不足。我认为“偃”应作“匽”。《周礼》说宫人为井匽,郑司农说“匽”是道路旁的厕所。《战国策》说宋王铸造诸侯的形象,使其侍立在屏匽旁。“庰匽”就是厕所。《开元占经》引甘氏说,天溷七星在外屏;《淮南子》注说,天溷就是厕所。屏,是用来遮蔽天上光亮的东西。“屏厕”:反切音为“步定反”,又读“必领反”,下文同。【注】寝宫和宗庙是用来享燕的,厕所是用来休息和大小便的;在大小便时,寝宫和宗庙的“是”就转移到厕所去了。所以是非的转移,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谁能使它固定不变呢!因此至人顺着这种变化而驾驭它,就能把一切看作平等。【释文】“为是”:反切音为“于伪反”。◎家世父说:有生命,就是尘垢;□是尘垢积聚并停留的状态;于是就想用死来替换生,蓬然分散,说这是转移了是非吗!即便如此,既然已经有了生命,就像膍和胲相互附着,分散它就会死亡,却本来不能分散;有生就有死,就像寝宫和厕所相互配合,彼此需要才能成立;但却说这是转移是非,这是把生看成扰累,把死看成归宿,把自我看成负担。把生死看齐的人,就再也没有可以谈论的是非和名实了。把生看作负担,必然还存有自己的见解,并凭此争论是非、名实,于是智愚、荣辱的纷争就纷然兴起。所谓转移是非,最终仍有不能转移的东西,那就是有生命之所以成为□的原因。“溲”:反切音为“所留反”。【校】阙误本引江南古藏本以及李本、张本,“偃”下面有“溲”字。世德堂本“矣”作“也”。请允许我再谈谈“转移是非”。这种人把生看作根本,把知识看作老师,凭借它来驾驭是非;果真认为名与实各自确定,于是把自己当作名实的主体;使人把自己所持的看法当作操守,于是宁死也要守住这种操守。像这样的人,把显露才智、发挥作用看作聪明,把不发挥作用看作愚蠢,把通达看作名声,把困穷看作耻辱。所谓转移是非,就是当今的人;这就像蝉和学鸠,只是在彼此相同的层面上相同。【注】万物都在变化,没有一刻不是在产生;只要有产生,产生之处就都被当作根本。【疏】能够忘掉生死的人,就没有是非;只是拘滞于生,所以才执着于“是”。如果一定要遣除生,那么将把什么作为寄托呢?所以知道所谓转移是非的人,是把生看作根本。【注】他们所知道的虽然不同,却各自把自己的知识当作老师。【注】所谓驾驭是非,就是不执着于是非。【疏】顺着把知识当作老师的心念,心便利用是非;哪里知道把知识当作老师的人,其实颠倒是非,反而没有真正的是非呢!【注】万物的名称和实际,果然各自有其固定存在。【疏】万物纷纷,都如同虚幻;把万象看作草扎的狗,名称和实际还能施加到哪里呢!颠倒迷误的人,却认为确实存在这样的名与实。【注】“质”是主体。万物都认为自己正确,足以把自己作为判断是非的主体。【疏】“质”是主体。妄自执着于名实,于是把自己当作名实的主体,争论是非。【注】人人都认为自己正确,所以没有人能够相互沟通。【疏】“节”是最高的操守。既迷失于名实,又拘滞于是非,于是使没有见识的人,坚决执着于虚假的名声,把它当作操守。【注】当他守持自己的立场时,并不是真正获得了解脱。【疏】守持是非以成就自己的志向和操守,坚定不移,甚至打算至死也执守不改。【释文】“因以死偿节”:反切音为“常亮反”。《广雅》说:“偿”是报偿、补偿。按:这里是说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操守成就而身体死亡,所以说用死来报偿操守。【注】不能随着所遭遇的处境而安然处之。【疏】把炫耀才智看作聪明,把隐藏踪迹看作愚蠢,把通达看作荣誉和声名,把困穷闭塞看作耻辱;像这样的人,哪里能够把困穷与通达、荣誉与耻辱看作平等呢!【释文】“为知”:音读为“智”。【注】远古的人没有是非,哪里还会有是非的转移!【疏】固执于名实、执着于变化不定的是非,是衰败末世浮薄虚伪的今世之人,哪里是上古淳厚和谐、质朴的人呢!【注】共同把彼此相同的东西看作相同。【疏】蜩和学鸠这两种虫,都把蓬蒿看作正确。二虫所认同的相同,并不是通达全面的见解;转移是非的人,也属于这一类。蜩认同鸠,鸠认同蜩,所以说是在相同之处相同。【释文】“蜩”:音为“条”。“学鸠”:有的版本作“鸴”,音相同。【校】阙误本引江南古藏本及李本、张本,“今”字上都有“非”字。赵谏议本“足”作“是”。踩到陌生人的脚,就说是自己放纵傲慢、无意失误;踩到兄长的脚,就抚慰他;踩到父亲等尊亲的脚,那就不必说什么了。所以说,最高的礼是不把人当作外人;最高的义不把万物当作外物;最高的智慧不用谋划;最高的仁爱没有偏亲;最高的诚信能避开金钱。【注】说自己是脱失、过错,以此向对方道歉。【疏】“蹍”是踩踏、践履。踩到街市中不相识之人的脚,就道歉说是自己傲慢放纵、偶然失误,并非故意如此。【释文】“蹍”:反切音为“女展反”。司马和李说是踩踏。《广雅》说是践履。◎庆藩按:《文选·马季长〈长笛赋〉》注引司马说:“蹍,女展切”,《释文》遗漏了这条。“骜”:反切音为“五报反”。《广雅》说是妄为。【注】抚慰并夸赞他,不需要说什么道歉的话。【疏】踩到兄弟的脚,就抚慰并怜惜他,不用言语使自己感到惭愧。【释文】“妪”:反切音为“于禹反”,注文同。“诩”:反切音为“况甫反”。【注】说明宽恕和朴素本来就足够。
【疏】若父蹋子足,则(敏)〔默〕然而已,不复辞费。故知言辞往来,(者)〔虚〕伪不实。【四】【注】不人者,视人若己。视人若己则不相辞谢,斯乃礼之至也。【疏】自彼两忘,视人若己,不(允)〔见〕人(者)己〔内〕外,何辞谢之有乎!斯至礼也。【五】【注】各得其宜,则物皆我也。【疏】物我双遣,妙得其宜,不(却)〔知〕我外有物,何(裁)〔是〕非之有!斯至义〔也〕(一)。【六】【注】谋而后知,非自然知。【疏】率性而照,非谋谟而(智)〔知〕,斯至智也。【七】【注】譬之五藏,未曾相亲,而仁已至矣。【疏】方之手足,更相御用,无心相为,而相济之功成矣,岂有亲爱于其间哉!【释文】《未曾》才能反。【八】【注】金玉者,小信之质耳,至信则除矣。【疏】辟,除也。金玉者,〔小〕信之质耳,至信则弃除之矣。【释文】《辟金》必领反。除也。又婢亦反。【校】(一)也字依上下文补。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一】。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二】。容动色理气意六者,(缪)〔谬〕(一)心也【三】。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四】。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五】。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六】。道者,德之钦也【七】;生者,德之光也【八】;性者,生之质也【九】。性之动,谓之为【一0】;为之伪,谓之失【一一】。知者,接也;知者,谟也【一二】;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一三】。动以不得已之谓德【一四】,动无非我之谓治【一五】,名相反而实相顺也【一六】。【一】【疏】彻,毁也。勃,乱也。(谬)〔缪〕,系缚也。此略标名,下具显释也。【释文】《之勃》本又作悖,同。必妺反。《之谬》如字。一本作缪,亡侯反,亦音谬。《去德》起吕反。【二】【疏】荣贵、富赡、高显、尊严、声名、利禄,六者乱情志之具也。【三】【疏】容貌、变动、颜色、辞理、气调、情意,六者绸缪系缚心灵者也。本亦有作谬字者,解心之谬妄也。【四】【疏】憎恶、爱欲、欣喜、恚怒、悲哀、欢乐,六者德(家)之患累也。【释文】《恶欲》乌路反。《哀乐》音洛。《累德》劣伪反。后注同。【五】【疏】去舍、从就、贪取、施与、知虑、伎能,六者蔽真道也。【释文】《知能》音智。【六】【注】荡,动也。【疏】四六之病,不动荡于胸中,则心神平正,正则安静,静则照明,明则虚通,虚则恬淡无为,应物而无穷也。【释文】《不荡》本亦作荡,徒党反。郭云:动也。又徒浪反,又吐浪反。【七】【疏】道是所修之法,德是临人之法,重人轻法,故钦仰于道。◎俞樾曰:说文部:廞,陈舆服于庭也。小尔雅广诂:廞,陈也。此钦字即廞之假字。盖所以生者为德而陈列之即为道,故曰德之廞也。汉书哀帝纪注引李斐曰:陈,道也。是其义矣。【八】【疏】天地之大德曰生,故生化万物者,盛德之光华也。【释文】《德之光》一本光字作先。【九】【疏】质,本也。自然之性者,是禀生之本也。【一0】【注】以性自动,故称为耳;此乃真为,非有为也。【疏】率性而动,分内而为,为而无为,非有为也。【一一】【疏】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矫性〕伪情,分外有为,谓之丧道也。【一二】【疏】夫交接前物,谋谟情事,故谓之知也。【一三】【注】夫目之能视,非知视而视也;不知视而视,不知知而知耳,所以为自然。若知而后为。则知伪也。【疏】睨,视也。夫目之张视也,不知所以视而视,〔而〕(二)视有明暗。心之能知,不知所以知而知,而知有深浅。(而)目不能视而不可强视,心不能知而不可强知,若有分限,犹如睨也。【释文】《睨也》鱼计反,又五礼反,视也。【一四】【注】若得已而动,则为强动者,所以失也。【疏】夫迫而后动,和而不唱,不得已而用之,可谓盛德也。◎家世父曰:与物相接而知生焉,因而为之(谨)谋〔谟〕(三)而知名焉。其所不知,犹将睨视而揣得之。知之所由成也,道之所由毁也。动于不得已而一任我之自然,奚以知为哉!【一五】【注】动而效彼则乱。【疏】率性而动,不舍我效物,合于正理,故不乱。【释文】《谓治》直吏反。【一六】【注】有彼我之名,故反;(各)〔名〕(四)得其实,则顺。【疏】有彼我是非之名,故名相反;无彼我是非之实,故实相顺也。【校】(一)谬字依上文及世德堂本改。(二)而字依下句补。(三)谋谟二字依上疏文改。(四)名字依世德堂本改。
译【疏】如果父亲踩到儿子的脚,就默然而止,不再费言辞。由此可知,言语往来往往是虚伪而不真实的。【注】所谓“不人”,就是把别人看得如同自己。把别人看作自己,就不互相道歉,这才是最高的礼。【疏】彼此都忘掉自己和对方,把别人看作自己,不再看见人与己的内外分别,还有什么可道歉的呢?这就是最高的礼。【注】各自都得到适宜之处,那么万物就都成为我的一部分。【疏】把物我双方一并遣除,精妙地各得其宜;既不知道我之外还有万物,又哪里会有是非呢?这就是最高的义。【注】经过谋划然后得到的知识,并不是自然的知。【疏】顺任本性而自然照见,并不是经过谋划才知道,这就是最高的智慧。【注】以五脏作比喻,它们从来没有彼此亲近,但仁爱已经达到极致。譬如人的手脚,彼此配合使用,并没有有意相互帮助,却自然成就了相互辅助的功效,其中难道有亲爱之情吗!《未曾》:才能,反切为才根反。【注】金玉,只是小信的凭据罢了;达到至信的境界,就把它们去掉了。【疏】“辟”是除去的意思。金玉,只是小信的凭据罢了;达到至信的境界,就将它们弃去除掉了。《辟金》:音同“必领反”,意为除去;又音同“婢亦反”。【校】“也”字依据上下文补入。毁除心志的扰乱,解除心灵的束缚,去掉德性的负累,通达大道的阻塞。富贵、显赫、尊严、名声、利益这六种东西,是扰乱心志的因素。容貌、动作、神色、言辞条理、气质、情意这六种东西,是束缚心灵的因素。憎恶、欲望、喜悦、愤怒、悲哀、欢乐这六种东西,是德性的负累。去留、取舍、获取、给予、智虑、技能这六种东西,是堵塞大道的因素。这四组各六种弊病,如果不在胸中摇荡,心就会端正;心端正就能安静;安静就能明察;明察就能虚通;虚通就能无为而无所不为。道,是德所陈列的;生命,是德的光辉;本性,是生命的根本。本性的发动,叫作“为”;人为造作的行为,叫作“失”。所谓“知”,就是与外物交接;所谓“知”,也是谋划;对于智慧所不能知道的,只能像斜视一样略加察看。因不得已而行动,叫作德;行动而不以自我为准,叫作治。名义上相反,实际上却彼此顺应。【疏】“彻”是毁除的意思;“勃”是扰乱的意思;“缪”是束缚的意思。这几句只是概略标举名称,下面将详细解释。《之勃》:原本又作“悖”,意思相同,音同“必妺反”。《之谬》:按字读;一本作“缪”,音同“亡侯反”,也读作“谬”。《去德》:音同“起吕反”。【疏】荣耀、尊贵、富足、高显、尊严、声名和利禄,这六种东西都是扰乱情志的工具。【疏】容貌、动作变化、脸色、言辞条理、气质、情意,这六种东西会缠绕束缚心灵。原本也有作“谬”字的,意思是解除心灵的谬妄。【疏】憎恶、爱欲、欣喜、愤怒、悲哀、欢乐,这六种东西是德性的祸患和负累。《恶欲》:音同“乌路反”。《哀乐》:“乐”读作“洛”。《累德》:音同“劣伪反”,后面的注文同此。【疏】去舍、趋就、贪取、施与、智虑、技能,这六种东西遮蔽了真实的大道。《知能》:“知”读作“智”。【注】“荡”是动摇的意思。【疏】这四组六种弊病,如果不在胸中动荡,心神就会平正;平正就能安静;安静就能明察;明察就能虚通;虚通就能恬淡无为,顺应外物而没有穷尽。《不荡》:原本也作“荡”,音同“徒党反”。郭象说:是动的意思;又音同“徒浪反”,又音同“吐浪反”。【疏】道是所修习的方法,德是施及众人的方法。重视人而轻视方法,所以对道表示钦仰。◎俞樾说:《说文》部中说:“廞,是把车舆服饰陈列在庭中的意思。”《小尔雅·广诂》说:“廞,就是陈列。”这里的“钦”字就是借作“廞”字。大概能使万物生长的东西称为德,把它陈列出来就是道,所以说是“德之廞”。《汉书·哀帝纪》注文引李斐说:“陈,就是道。”这正是它的意义。【疏】天地最大的德就是使万物生长,所以能使万物生化的生命,是盛德的光辉。《德之光》:一本“光”字作“先”。【疏】“质”是根本的意思。自然的本性,就是禀受生命的根本。【注】因为本性自然而然地发动,所以称为“为”罢了;这是真正的作为,不是人为的造作。【疏】顺着本性行动,做分内应做的事;有所作为而又无所造作,并不是人为的造作。【疏】受到外物感触而行动,是本性的欲求。矫饰本性、伪造情感,在分外强行作为,这就叫丧失大道。【疏】与外物交接,谋划人情世事,所以称为“知”。【注】眼睛能够看见,并不是先知道要看见才去看见;正因为不知道自己在看见,却自然地看见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知,却自然地有所知,这才是自然。如果先有了知,然后才去作为,那就是人为造作的知。【疏】“睨”是斜视的意思。眼睛张开观看,并不知道凭什么能够看见,却自然能够看见,而所见有明有暗;心能够知道,也不知道凭什么能够知道,却自然能够知道,而所知有深有浅。眼睛不能看的地方,就不能强行去看;心不能知道的事情,也不能强行去知道。若有所限度,就如同斜视一样。《睨也》:音同“鱼计反”,又音同“五礼反”,意为观看。【注】如果在本来能够不动的情况下仍强行行动,就是强行发动,所以会失误。【疏】受到迫使以后才行动,顺和而不主动倡导,到了不得已时才施用,可以称为盛德。◎家世父说:与外物相接触而产生知识,于是为它谨慎谋划,因而形成了“知”的名目。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还要像斜视一样去揣测求得。这正是知识形成的途径,也是大道毁坏的途径。在不得已时行动,而完全任凭我的自然本性,哪里还用得着知识呢!【注】行动而仿效对方,就会造成混乱。【疏】顺着本性行动,不舍弃自我而去仿效外物,合乎正理,所以不会混乱。《谓治》:音同“直吏反”。【注】有彼此、你我的名目,所以相反;各种名目各自获得其实际内容,实际上就彼此顺应。【疏】有彼此、我是、非我的名目,所以名义上相反;没有彼此、我是、非我的实际,所以实际上彼此顺应。【校】(一)“谬”字依据上文及世德堂本改。(二)“而”字依据下句补入。(三)“谋谟”二字依据上面的疏文改。(四)“名”字依据世德堂本改。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一】。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二】。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三】。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四】。全人恶天?恶人之天【五】?而况吾天乎人乎【六】!【一】【注】善中则善取誉矣,理常俱〔也〕(一)。【疏】羿,古之善射人。工,巧也。羿弯弓放矢,工中前物,尽射家之微妙。既有斯伎,则擅斯名,使己无令誉,不可得也。【释】《羿》五计反。徐又户计反。《中微》丁仲反。注同。《己誉》音余。后章同。【二】【注】任其自然,天也;有心为之,人也。【疏】前起譬,此合(谕)〔喻〕也。圣人妙契自然,功侔造化,使群品日用不知,不显其迹,此诚难也。故上文云使天下兼忘我难。【三】【注】工于天,即俍于人矣,谓之全人,全人则圣人也。【疏】俍,善也。全人,神人也。夫巧合天然,善能晦迹,泽及万世而日用不知者,其神人之谓乎!神人无功,故能之耳。【释文】《而俍》音良。崔云:良工也。又音浪。【四】【注】能还守虫,即是能天。【疏】鸟飞兽走,能虫也;蛛网蜣丸,能天也。皆禀之造物,岂仿效之所致哉!【释文】《唯虫》一本唯作虽,下句亦尔。言虫自能为虫者,天也。◎家世父曰:能天者,不知所谓天。若知有天,则非天矣。(令)〔全〕(二)人恶知天?恶知人之天?天(也)〔者〕吾心自适之趣,全人初未尝辨而知之,岂吾心所能自喻乎!恶当为汪胡切,与乌同,释文乌路反者误。◎庆藩案两唯字当从释文作虽。唯,古或借作虽。诗大雅抑篇女虽湛乐从,言女唯湛乐之从也。(书无逸惟耽乐之从。)管子君臣篇虽有明君能决之,又能塞之,言唯有明君能之也。【五】【疏】夫全德之人,神功不测,岂嫌己之素分而恶人之所禀哉?盖不然〔乎〕,率顺其天然而已矣。【释文】《恶天》乌路反。下同。【六】【注】都不知而任之,斯(而)〔所〕(三)谓工乎天。【疏】天乎人乎,不见人天之异,都任之也。前自遣天人美恶,犹有天人。此句混一天人,不见天人之异也。吾者,论主假自称也。【校】(一)也字依王叔岷说补。(二)全字依正文改。(三)所字依王叔岷说改。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一】;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二】。是故汤以胞(一)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三】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四】。【一】【注】威以取物,物必逃之。【疏】假有一雀,羿善射,射必得之。此以威猛,(猛)非由德慧,故所获者少,所逃者多。以威御世,其义亦尔。【释文】《威也》崔本作或也。【二】【注】天下之物,各有所好,所好各得,则逃将安(在)〔往〕!【疏】大道旷荡,无不制围,故以天地为笼,则雀无逃处。是知以威取物,深乖大造。【释文】《之笼》力东反。《所好》呼报反。下及注文同。【三】【疏】伊尹,有莘氏之媵臣,能调鼎,负玉鼎以干汤。汤知其贤也,又顺其性,故以庖厨而笼之。百里奚没狄,狄人爱羊皮,秦穆公以五色羊皮而赎之。又云 百里奚好着五色羊皮裘,号曰五羖大夫。而汤圣穆贤,俱能好士,故得此二人,用为良(佑)〔佐〕,皆顺其本性,所以笼之。【释文】《汤以胞》本又作庖,白交反。◎卢文弨曰:案胞与庖通。礼记祭统辉胞翟阍注:胞者,肉吏之贱者也。《人笼伊尹》伊尹好厨,故汤用为庖人也。《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百里奚好秦而拘于宛,故秦穆公以五羊皮赎之于楚也。或云:百里好五色皮裘,故因其所好也。【四】【疏】顺其所好,则天下无难;逆其本性而牢笼得者,未之有也。【校】(一)赵谏议本胞作庖。介者拸画,外非誉也【一】;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二】。夫复謵不馈而忘人【三】,忘人,因以为天人矣【四】。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五】。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六】。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七】【一】【注】画,所以饰容貌也。刖者之貌既以亏残,则不复以好丑在怀,故拸而弃之。【疏】介,刖也。拸,去也。画,装也。装严服饰,本为容仪。残刖之人,形貌残损,至于非誉荣辱,无复在怀,故拸而弃之。
译羿擅长射中细微之物,却不擅长使人不称誉自己。圣人擅长顺应自然,却不擅长经营人为之事。擅长顺应自然而又善于对待人的,只有全人能够做到。只有虫能够成为虫,只有虫能够顺应自然。全人难道厌恶自然吗?难道厌恶人所禀受的自然吗?更何况是我的自然和人为之事呢!【注】善于射中目标,就会善于取得声誉;这是常理,两者总是相随的。【疏】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工”是巧妙的意思。羿弯弓放箭,善于射中眼前之物,把射箭的精妙全都发挥出来。既然有这种技艺,就会独享这种声名;想使自己没有美誉,是不可能的。《羿》:音同“五计反”;徐邈又读作“户计反”。《中微》:音同“丁仲反”,注文同此。《己誉》:“誉”音同“余”,后章同。【注】任凭自然,就是“天”;有意用力去做,就是“人”。【疏】上文先起譬喻,这里承接譬喻加以说明。圣人精妙地契合自然,功用与天地造化相同,使众人日常受其恩泽却不知道,不显露自己的踪迹,这实在很难。所以前文说,使天下人连同我自己都忘掉,是很难的。【注】擅长顺应自然,就已经善于对待人了;这样的人称为全人,而全人就是圣人。【疏】“俍”是善的意思。“全人”就是神人。巧妙地合乎天然,又善于隐藏踪迹,恩泽流及万世而众人日用却不知道,这大概就是神人吧!神人不自居有功,所以能够做到。《而俍》:“俍”音同“良”。崔譔说:是良工的意思;又读作“浪”。【注】能够回复并守住虫的本性,就是能够顺应自然。【疏】鸟会飞、兽会奔走,这是能够成为虫;蜘蛛结网、蜣螂推粪丸,这是能够顺应自然。它们都是禀受造物之性而如此,哪里是仿效就能做到的呢!《唯虫》:一本“唯”作“虽”,下句也一样。意思是,虫能够自然成为虫,这就是天。◎家世父说:所谓能够顺应自然,就是不知道什么叫作天。如果知道有天,就不是天了。全人怎么会知道天?怎么会知道人所禀受的自然?所谓天,就是我心自然舒适的趋向;全人起初并没有加以分别和认识,哪里是我的心能够自行说明的呢!“恶”应读作“汪胡切”,与“乌”相同;《释文》读作“乌路反”,是错误的。◎庆藩按:两个“唯”字应依《释文》作“虽”。“唯”字古代有时借作“虽”。《诗经·大雅·抑》篇“女虽湛乐从”,意思是你只从事沉溺于享乐;《尚书·无逸》作“惟耽乐之从”。《管子·君臣》篇“虽有明君能决之,又能塞之”,意思是只有明君才能做到。【疏】德性完备的人,神妙的功用不可测度,难道会嫌弃自己的本分而厌恶别人所禀受的吗?大概不是这样吧,只是顺从其天然本性罢了。《恶天》:“恶”音同“乌路反”,下文同。【注】全然不知道而任凭它,这就是所谓擅长顺应自然。【疏】无论是天还是人,都不去分别人与天的差异,而是一概任凭它。前面说的是自行排遣关于天、人的是非好恶,仍然保留天、人之分;这句话则把天、人混同为一,不再看见天与人的差异。“吾”是论说者假托自称。【校】(一)“也”字依据王叔岷的说法补入。(二)“全”字依据正文改。(三)“所”字依据王叔岷的说法改。一只雀鸟飞到羿面前,羿必定能把它射中,这是凭借威势;如果用天下作鸟笼,雀鸟就无处逃跑。因此,商汤用庖厨来笼络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来笼络百里奚。由此可见,若不是用对方所喜好的东西来笼络,就没有能够得到他的方法。【注】凭威势取得事物,事物必定会逃避它。【疏】假如有一只雀鸟,羿善于射箭,就一定能把它射中。这是凭借威猛,并不是出于德性和智慧,所以捕获的少,逃脱的多。用威势治理天下,也是这个道理。《威也》:崔譔本作“或也”。【注】天下万物各有所喜好,只要满足它们各自的喜好,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疏】大道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和制约,所以把天地作为鸟笼,雀鸟就无处可逃。由此可知,凭威势取得事物,实在深深违背天地造化。《之笼》:音同“力东反”。《所好》:音同“呼报反”,下文及注文同。【疏】伊尹是有莘氏的陪嫁臣,能够调和鼎中食物,背着玉鼎去求见商汤。商汤知道他的贤能,又顺应他的性情,所以让他做庖厨,以此笼络他。百里奚被拘留在狄国,狄人喜爱羊皮,秦穆公便用五色羊皮赎回他。又有人说,百里奚喜欢穿五色羊皮裘,号称“五羖大夫”。商汤圣明,秦穆公贤能,都能喜爱和任用贤士,所以得到了这两个人,任用他们为良佐;都是顺应他们的本性来笼络他们。《汤以胞》:原本又作“庖”,音同“白交反”。◎卢文弨说:考察可知,“胞”与“庖”相通。《礼记·祭统》“胞翟阍”注文说:“胞,是掌管肉食的低级官吏。”《人笼伊尹》:伊尹喜欢烹饪,所以商汤任用他做庖人。《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百里奚向往秦国却被拘留在宛地,所以秦穆公用五张羊皮从楚国把他赎回。也有人说,百里奚喜欢五色皮裘,所以商汤是顺着他的喜好来笼络他。【疏】顺着对方的喜好,天下就没有难事;违逆他的本性而想把他牢牢笼络住,从来没有这种可能。【校】赵谏议本“胞”作“庖”。受刖刑的人放弃外在的装饰,不再计较外界的毁誉;徒役之人登上高处而不害怕,是因为把生死都遗忘了。反复承受别人所习惯的言语却不回馈给他,就是忘却了他;忘却了他,因而就成为顺应自然的人了。所以,受到敬重却不喜悦,受到侮辱却不愤怒,只有与天和相同的人才会这样。发出愤怒却不执着于愤怒,愤怒就出于不愤怒;有所作为却不执着于作为,作为就出于无为。想要安静,就调和平息气息;想要神明,就顺应内心,这些仍然是有所作为。想要行动恰当,就顺着不得已而行;不得已这一类原则,就是圣人的道。【注】“画”是用来修饰容貌的。受刖刑的人容貌已经残缺损伤,因此不再把美丑放在心上,所以舍弃外在的装饰。【疏】“介”是刖刑的意思;“拸”是去掉的意思;“画”是装饰。装饰服饰,本来是为了修饰仪容。受刑而断足的人形貌残损,至于毁誉、荣辱,也不再放在心上,所以舍弃它们。
【释文】《介》音界。郭云:刖也。又古黠反。广雅云:独也。崔本作兀。《拸画》敕纸反,又音他,又与纸反。本亦作移。司马云:画,饰容之具;无足,故不复爱之。一云:移,离也。崔云:移画,不拘法度也。◎俞樾曰:郭注曰,画,所以饰容貌也,刖者之貌既以亏残,则不复以好丑在怀,故拸而弃之。然云外非誉,似不当以容貌言。崔云,拸画,不拘法度也。当从之。汉书司马相如传痑以陆离,师古注曰:痑,自放纵也。即此拸字之义。桓六年谷梁传以其画我,公羊传作化我,何休注曰:行过无礼谓之化。即此画字之义。盖人既刖足,不自顾惜,非誉皆所不计,故不拘法度也。《不复》扶又反。【二】【注】无赖于生,故不畏死。【疏】胥靡,徒役之人也。千金之子固贵其身,仆隶之人不重其命,既不矜惜,故登危而不怖惧也。【释文】《胥靡》司马云:刑徒人也。一云:癃人也。崔云:腐刑也。【三】【注】不识人之所惜。【疏】馈,本亦有作愧字者,随字读之。夫复于本性,胥以成之,既不舍己效人,遂弃忘于愧谢,斯忘于人伦之道也。譬之手足,方诸服用,更相御用,岂谢赖于其间哉!【释文】《夫复》音服,徐扶又反。《謵》音习。《不馈》其愧反。广雅云:遗也。一音愧。元嘉本作愧。《而忘人》复者,温复之谓也。謵,玩也。夫人玩习者,虽复小事,皆所至惜。今温复人之所习,既得之矣,而不还归以馈遗之,此至愚不获人之所习者也。无复相为之情,故曰忘人。◎家世父曰:非誉,通作毁誉言。此言毁其陋也。外非誉,遗死生,忘己者也;复謵不馈,忘人者也。说文:詟,失气言。謵,言〔謵〕詟(謵)(一)也。复謵,谓人语言慑伏以下我而我报之。郑康成士虞礼注:馈,犹归也,以物与神及人皆言馈。以物与人曰馈,以言语饷人亦曰馈。复謵不馈,忘贵贱也。忘人忘己,则同乎天和矣。释文谓音习,玩也,误。【四】【注】无人之情,则自然为天人。【疏】率其天道之性,忘于人道之情,因合于自然之理也。【五】【注】彼形残胥靡而犹同乎天和,况天和之自然乎!【疏】同乎天和,忘于逆顺,故恭敬之而不喜,侮慢之而不怒也。【释文】《侮之》亡甫反。【六】【注】此故是无不能生有有不能为生之意也。【疏】夫能出怒出为者,不为不怒者也,是以从不怒不为出。故知为本无为,怒本不怒,能体斯趣,故侮之而不怒也。【七】【注】平气则静,理足顺心则神功至,缘于不得已则所为皆当。故圣人以斯为道,岂求无为于恍惚之外哉!【疏】缘,顺也。夫欲静攀援,必须调乎志气,神功变化,莫先委顺心灵;和混有为之中而欲当于理者,又须顺于不得止。不得止者,感而后应,分内之事也。如斯之例,圣人所以用为正道也。【校】(一)謵詟二字原误倒,依说文改。
译《介》:音同“界”,郭象说是刖刑,又音同“古黠反”;《广雅》说是独立的意思,崔譔本作“兀”。《拸画》:音同“敕纸反”,又音“他”,又音“与纸反”,原本也作“移”。司马彪说:“画”是装饰容貌的工具;因为没有脚,所以不再爱惜它。另一说:“移”是离开的意思。崔譔说,“移画”是不拘守法度。◎俞樾说:郭象注文说,“画”是用来修饰容貌的;受刖刑的人容貌已经残缺,所以不再把美丑放在心上,因而舍弃它。然而下文说“外非誉”,似乎不应只从容貌解释。崔譔说“拸画”是不拘守法度,应当遵从这一说法。《汉书·司马相如传》“痑以陆离”,颜师古注说:“痑,是放纵自己的意思。”这就是“拸”字的意义。《春秋·桓公六年》谷梁传说“以其画我”,《公羊传》作“化我”,何休注说:“行为超过礼法而无礼,叫作化。”这就是“画”字的意义。大概人既然被刖去双足,就不再顾惜自己,外界的毁誉都不计较,所以不拘守法度。《不复》:音同“扶又反”。【注】不依赖生命而存,所以不害怕死亡。【疏】“胥靡”是服劳役的人。拥有千金的贵族子弟自然看重自己的身体,奴仆隶役却不看重自己的生命;既然不爱惜自己,所以登上险处也不恐惧。《胥靡》:司马彪说是受刑的徒役;一说是身体残废的人;崔譔说是受腐刑的人。【注】不知道别人所珍惜的东西。【疏】“馈”字原本也有作“愧”的,按字面读即可。反复承接本性,彼此共同成就;既不舍弃自己而去仿效别人,于是连惭愧和道谢也一并忘掉了,这就是忘掉人伦之道。譬如人的手脚,彼此配合使用,难道其中还要互相道谢、依赖吗!《夫复》:“复”音同“服”,徐邈读作“扶又反”。《謵》:音同“习”。《不馈》:“馈”音同“其愧反”,《广雅》说是遗赠的意思,另有音读“愧”,元嘉本作“愧”。《而忘人》:“复”是温习、重复的意思;“謵”是玩习的意思。人对于自己玩习惯的东西,即使是小事,也都会非常珍惜。如今反复承受别人所习惯的言语,已经得到他的言语,却不回还给他作为馈赠,这是极其愚蠢而没有得到别人所习惯之物的人。因为不再有彼此相为的情感,所以说“忘人”。◎家世父说:“非誉”通“毁誉”而言,指毁弃自己的鄙陋;“外非誉”“遗死生”是忘掉自己;“复謵不馈”是忘掉别人。《说文》说:“詟,是丧失气势而说话。”謵,是说话使人恐惧屈服。复謵,是指别人说话使我畏服,而我又回应他。《郑康成士虞礼注》说:“馈”与“归”相近,把物品给予神和人都叫馈;把物品给予人叫馈,把言语给予人也叫馈。复謵而不馈,就是忘掉贵贱。忘掉别人,也忘掉自己,就与天和相同了。《释文》把“謵”解释为玩习,是错误的。【注】没有关于人的情感,就自然成为顺应自然的人。【疏】顺从天道的本性,忘掉人道的情感,于是就合乎自然的道理。【注】形体残缺的徒役尚且能够与天和相同,何况本来就是天和的自然状态呢!【疏】与天和相同,就是忘掉顺逆,所以受到恭敬也不喜悦,受到侮慢也不愤怒。《侮之》:“侮”音同“亡甫反”。【注】这正是无能够生有、有不能作为生本的意思。【疏】能够发出愤怒、发出作为的人,本来就是不愤怒、不作为的人,所以愤怒出于不愤怒,作为出于无为。由此可知,作为的根本是无为,愤怒的根本是不愤怒;能够体会这一旨趣,所以受到侮辱也不愤怒。【注】调和平息气息就能安静;道理充足而顺应内心,神妙的功效就会达到;顺着不得已而行,所做的一切就都恰当。所以圣人把这些作为道,哪里是在恍惚之外另求无为呢!【疏】“缘”是顺应的意思。想要安静而止息攀援,必须调和志气;想要神妙变化,没有比委顺心灵更重要的。处在有所作为之中而想使行动合乎道理,还必须顺从不得已。不得已,就是受到感触后才回应,是分内之事。像这一类原则,就是圣人用来作为正道的。【校】“謵”“詟”二字原本次序错误,依据《说文》改正。
卷八中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一】【一】【释文】以人名篇。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一】,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二】。”【一】【疏】姓徐,字无鬼,隐者也。姓女,名商,魏之宰臣。武侯,文侯之子,毕万十世孙也。无鬼欲箴规武侯,故假宰臣以见之。【释文】《徐无鬼》缗山人,魏之隐士也。司马本作缗山人徐无鬼。《女商》人名也。李云:无鬼女商,并魏幸臣。《魏武侯》名击,文侯之子,治安邑。【二】【疏】久处山林,勤苦贫病,忽能降志,混迹俗中,中心欣悦,有慰劳也。【释文】《武侯劳之》力报反。唯山林之劳一字如字,余并下章并力报反。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耆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一】。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二】”武侯超然不对【三】。【一】【注】嗜欲好恶,内外无可。【疏】黜,废退也。掔,引却也。君若嗜欲盈满,好恶长进,则性命精灵困病也;君屏黜嗜欲,掔去好恶,既不称适,故耳目病矣。是故我将慰劳于君,君有何暇能劳于我也!【释文】《盈耆》时志反。下、注同。《长》丁丈反。《好》呼报反。下注、下章同。《恶》乌路反。下注、下章同。《黜》敕律反,退也。本又作出,音同。司马本作咄。《掔》苦田反,又口闲反。尔雅云:固也。崔云:引去也。司马云:牵也。【二】【疏】此重结前义。【三】【注】不说其言。【疏】超,怅也。既不称情,故怅然不答。【释文】《超然》司马云:犹怅然也。《不说》音悦。下文大说同。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一】。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二】;中之质若视日【三】,上之质若亡其一【四】。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五】。吾相马,直者中绳【六】,曲者中钩【七】,方者中矩【八】,圆者中规【九】,是国马也【一0】,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一一】,若恤若失,若丧其一【一二】,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一三】。”武侯大悦而笑【一四】。【一】【疏】既觉武侯怅然不悦,试语狗马,庶惬其心。【释文】《语君》鱼据反。《吾相》息亮反。下皆同。【二】【疏】执守情志,唯贪饱食,此之形质,德比狐狸,下品之狗。【释文】《下之质》一本无质字。《执饱而止》司马以执字绝句,云:放下之能执禽也。《是狸德也》谓贪如狐狸也。◎俞樾曰:广雅释兽:狸,猫也。猫之捕鼠,饱而止矣,故曰是狸德也。秋水篇曰,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此本书以狸为猫之证。御览引尸子曰:使牛捕鼠,不如猫狌之捷。庄子言狸狌,尸子言猫牲,一也。释文曰,狸德,谓贪如狐狸也,未得其义。【三】【疏】意气高远,望如视日,体质如斯,中品狗也。【释文】《示日》音视。司马本作视,云:视日瞻远也。◎卢文弨曰:今书作视日。旧音视,仍讹作示,今改正。【四】【疏】一,身也。神气定审,若丧其身,上品之狗也。【释文】《若亡其一》一,身也;谓精神不动,若无其身也。【五】【疏】狗有三品,马有数阶,而相狗之能,不若相马。武侯庸鄙,故以此逗机,冀其欢悦,庶几归正。【六】【疏】谓马前齿。【七】【疏】谓马项也。【八】【疏】谓马头也。【九】【疏】谓马眼也。【释文】《直者中绳》丁仲反。下皆同。司马云:直,谓马齿;曲,谓背上;方,谓头;圆,谓目。【一0】【疏】合上之相,是谓诸侯之国上品马也。【一一】【疏】材德素成,不待于习,斯乃宇内上马,天王所驭也。【释文】《成材》字亦作才。言自然已足,不须教习也。【一二】【疏】眼自顾视,既似忧虞,蹄足缓疏,又如奔佚,观其神彩,若忘己身,如此之材,天子马也。【释文】《若恤》音恤。《若失》音逸。司马本作佚。李云:恤失,皆惊悚若飞也。《若丧》息浪反。下章注同。《其一》言丧其耦也。【一三】【疏】轶,过也。驰走迅速,超过群马,疾若迅风,尘埃远隔,既非教习,故不知所由也。【释文】《超轶》李音逸,徐徒列反。崔云:彻也。广雅云:过也。【一四】【注】夫真人之言何逊哉?唯物所好之可也。【疏】语当其机,故笑而欢悦。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一】?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二】,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三】。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四】?”【一】【疏】议事已了,辞而出。女商怪君欢笑,是以咨问无鬼也。【释文】《以说》如字,又始锐反。下皆同。司马作悦。
译卷八中,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释文】以人名作为篇名。徐无鬼通过女商求见魏武侯。武侯慰劳他说:“先生辛苦了!您苦于长期劳作于山林之中,所以才肯来见我这个寡人。” 【疏】姓徐,字无鬼,是隐士。姓女,名商,是魏国的宰臣。武侯是魏文侯的儿子,是毕万的第十代孙。徐无鬼想规劝魏武侯,所以借助宰臣女商来求见他。《徐无鬼》:是缗山人,魏国的隐士。司马彪本作“缗山人徐无鬼”。《女商》:人名。李颐说:无鬼、女商,都是魏国受宠的臣子。《魏武侯》:名击,是魏文侯的儿子,治理安邑。【疏】长久住在山林中,勤苦而贫病,忽然能够降低身份,混迹于世俗之中,内心感到欣慰喜悦,所以说慰劳。《武侯劳之》:“劳”音同“力报反”。只有“山林之劳”的“劳”按本字读,其余以及下章都音同“力报反”。徐无鬼说:“其实是我来慰劳您,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您如果让嗜欲充盈、使好恶不断增长,那么性命的真情就会困病;您如果压抑嗜欲、牵制好恶,那么耳目也会困病。我将要慰劳您,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魏武侯怅然不答。【注】嗜欲和好恶,无论内在还是外在,都没有合宜之处。【疏】“黜”是废退的意思;“掔”是牵引退却的意思。您如果让嗜欲充满,使好恶不断增长,那么性命和精神就会困病;您如果屏弃嗜欲,牵制去掉好恶,又不能得到适意满足,所以耳目也会困病。因此我将要慰劳您,您哪里有闲暇来慰劳我呢!《盈耆》:“耆”音同“时志反”,下文和注文同。《长》音同“丁丈反”。《好》音同“呼报反”,注文、下章同。《恶》音同“乌路反”,注文、下章同。《黜》音同“敕律反”,意为退;原本又作“出”,音相同,司马彪本作“咄”。《掔》音同“苦田反”,又音同“口闲反”。《尔雅》说是固守;崔譔说是牵引离去;司马彪说是牵制。【疏】这是再次总结前面的意思。【注】不喜欢他所说的话。【疏】“超”是惆怅的意思。既然不合心意,所以惆怅而不回答。《超然》:司马彪说,犹如惆怅的样子。《不说》:“说”音同“悦”,下文“大说”同。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曾经对您说过,我善于观察狗。下等资质的狗专心守着捕获的东西,吃饱就停止,这是猫的德性;中等资质的狗,神情好像在远望太阳;上等资质的狗,神情好像忘掉了自己的身体。我观察狗的本领,又比不上我观察马的本领。我观察马,直的部分合乎墨绳,弯的部分合乎曲尺,方的部分合乎矩,圆的部分合乎规;这样的马,是诸侯国中的好马,却还不如天下的马。天下的马具有天成的资质,神情若有所忧、若有所失,又像丧失了自身;像这样的马,奔驰起来超过一切、尘土也追不上,不知道它究竟驰向哪里。”魏武侯大为高兴,笑了起来。【疏】既然察觉魏武侯怅然不悦,便试着谈论狗和马,希望使他的心情舒畅。《语君》:“语”音同“鱼据反”。《吾相》:“相”音同“息亮反”,下文都同。【疏】拘守情志,只知道贪图吃饱;这种形质和德性类似狐狸,是下等的狗。《下之质》:一本没有“质”字。《执饱而止》:司马彪把“执”字断句,说“下”是能够捕捉禽兽;《是狸德也》:意思是贪婪如狐狸。◎俞樾说:《广雅·释兽》说,狸就是猫。猫捕鼠,吃饱就停止,所以说“这是猫的德性”。《秋水》篇说,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捕捉老鼠却比不上狸和狌。这是本书把“狸”作为猫的证据。《太平御览》引《尸子》说,让牛捕鼠,不如猫狌敏捷。《庄子》说狸狌,《尸子》说猫牲,其实是一回事。《释文》说“狸德”是贪婪如狐狸,没有得到它的意义。【疏】意气高远,目光好像在远望太阳;形质如此,是中等品级的狗。《示日》:“示”音同“视”。司马彪本作“视”,说是远望太阳。◎卢文弨说:现在的本子作“视日”,旧注音读为“视”,仍误写成“示”,今改正。【疏】“一”是身体的意思。精神安定审慎,好像丧失了自己的身体,是上等的狗。《若亡其一》:“一”是身体的意思;指精神不动,好像没有自己的身体。【疏】狗有三个品级,马有多个等级,而观察狗的本领比不上观察马。魏武侯庸俗浅陋,所以用这些话来投合他的心机,希望使他高兴,或许可以使他归于正道。【疏】指马的前齿。【疏】指马的颈项。【疏】指马的头。【疏】指马的眼睛。《直者中绳》:“中”音同“丁仲反”,下文都同。司马彪说:直,指马的牙齿;曲,指背部;方,指头;圆,指眼睛。【疏】具备以上这些相貌,这就是诸侯国中的上等马。【疏】材质和德性本来就已经完备,不需要后天训练,这才是天下的上等马,是天子所驾驭的马。《成材》:“材”字也作“才”。意思是天性自然已经完备,不需要教导训练。【疏】眼睛自然回顾,好像有所忧虑;蹄足缓慢疏放,又好像正在奔逸。观察它的神采,好像忘掉了自身;具备这样的资质,才是天子的马。【释文】“若恤”的“恤”读作“恤”。“若失”的“失”读作“逸”;司马本作“佚”。李说:恤、失,都是惊恐得仿佛飞起来的样子。“若丧”的“丧”音息浪反。下章注中同。“其一”,是说失去了它的伴侣。【疏】“轶”是超过的意思。奔驰迅速,超过群马,快得像疾风,尘土被远远甩开;既然不是经过教习的,所以不知道它是怎样做到的。【释文】“超轶”,李读作“逸”,徐读徒列反。崔说:是通达的意思。《广雅》说:是超过的意思。【注】真人的话,难道有什么逊色吗?只是要合乎对方所喜好的事物罢了。【疏】说话正合时机,所以对方欢笑喜悦。徐无鬼出来后,女商说:“先生究竟用什么使我们的君主高兴呢?我用来使君主高兴的办法,远说就用《诗》《书》《礼》《乐》,近说就用《金版》《六弢》;侍奉他而建立很大功劳的人,数也数不清,可是我们的君主从来没有笑过。如今先生用什么使我们的君主高兴,竟让他像这样喜悦呢?” 【疏】议事完毕,辞别出来。女商奇怪君主竟然欢笑,因此向徐无鬼询问。【释文】“以说”的“说”依字读,又读始锐反;下文都同。司马本作“悦”。
【二】【疏】诗书礼乐,六经。金版六弢,周书篇名也,或言秘谶也。本有作韬字者,随字读之,云是太公兵法,谓文武虎豹龙犬六弢也。横,远也;从,近也。武侯好武而恶文,故以兵法为从,六经为横也。【释文】《从说》子容反。《金版》本又作板,薄版反,又如字。◎卢文弨曰:今书作板。《六弢》吐刀反。司马崔云:金版六弢,皆周书篇名。或曰:秘(识)〔谶〕(一)也。本又作六韬,谓太公六韬,文武虎豹龙犬也。【三】【注】是直乐鴳以钟鼓耳,故愁。◎庆藩案文选郭景纯游仙诗注引司马云:启齿,笑也。释文阙。【释文】《乐》音洛。章末同。《鴳》一谏反。【四】【疏】奉事武侯,尽于忠节,或献替可否,功绩克彰,如此之徒,不可称数,而我君未尝开口而微笑。今子有何术,遂使吾君欢说如此耶?【释文】《吾君说》音悦。【校】(一)谶字依释文原本改。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一】。”【一】【疏】夫药无贵贱,愈疾则良,故直告犬马,更无佗说。女商曰:“若是乎【一】?”【一】【疏】直(置)如是告狗马乎?怪其术浅,故有斯问。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一】;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二】;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三】?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一)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二)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四】!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五】!”【一】【注】各思其本性之所好。【疏】去国迢递,有被流放之人,或犯宪纲,或遭苛政。辞乡甫尔,始经数日,忽逢知识,喜慰何疑!此起譬也。【释文】《越之流人》越,远也。司马云,流人,有罪见流徙者也。《数日》所主反。【二】【疏】日月稍久,思乡渐深,虽非相识,而国中曾见故人,见之而欢也。【三】【注】各得其所好则无思,无思则忘其所以喜也。【疏】去国周年,所适渐远,故见似乡里人而欢喜矣。岂非离家渐远而思恋滋深乎?以况武侯性好犬马,久不闻政事,等离乡之人,忽闻谈笑。【释文】《及期》音基。【四】【注】得所至乐,则大悦也。【疏】柱,塞也。踉,良人也。跫,行声也。夫时遭暴乱,运属饥荒,逃避波流,于虚园宅,唯有藜藿野草,柱塞门庭,狙猿鼪鼬,蹊径斯在,若于堂宇人位,虚广闲然。当尔之际,思乡滋甚,忽闻佗人行声,犹自欣悦,况乎兄弟亲眷謦欬言笑者乎!此重起譬也。【释文】《夫逃》司马本作巡也。《虚空者》司马云:故坏冢处为空虚也。《藜》力西反。《藿》徒吊反。本或作□,同。《柱》诛矩反。司马云:塞也。《乎鼪》音生,又音姓。《鼬》由救反。《之径》本亦作径。司马云:径,道也。本又作迹。元嘉本作迭,徐音逸。崔云:迭,迹。◎庆藩案藜,蒿也。藋即今所谓灰藋也。尔雅拜商藋,郭注:商藋,似藜。案藜藋皆生于不治之地,其高过人,必排之而后得进,故史记仲尼弟子传曰排藜藋。此言柱乎鼪鼬之径,亦极谓其高也。《良位其空》司马云:良,良人,谓巡虚者也。位其空,谓处虚空之间也。良,或作踉,音同。◎卢文弨曰:今书良作踉。◎家世父曰:释文良位其空,司马云,良人,谓巡虚者也。良或作踉。据秋水篇跳梁乎井干之上,一本作跳踉。潘安仁射雉赋已踉跄而徐来。玉篇:踉□,疾行。此云藜藋鼪鼬之径,有空隙焉,跄踉处乎其中。说文:跄,动貌。舒〔言〕之(言)曰跄踉,急〔言〕之(言)曰踉。释文误。《跫然》郭巨恭反,李曲恭反,又曲勇反,悚也。徐苦江反,又袪扃反。司马云:喜貌。崔云:行人之声。《而喜矣》李云:喻武侯之无人君之德而处在防卫之间,虽临朝矫厉,愈非其意,及得其所思,犹逃窜之闻人音,安能不跫然改貌,释然而喜也!《謦》苦顶反,又音罄。《欬》苦爱反,一音器。李云:謦欬,喻言笑也。但呼闻所好犹大悦,况骨肉之情,欢之至也。【五】【注】所以未尝启齿也。夫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则忘。【疏】武侯思闻犬马,其日固久,譬彼流人,方(滋)〔兹〕逃客,羁(弊)〔旅〕既淹,实怀乡眷。今乃以真人六经之说,太公兵法之谈,謦欬其侧,非所宜也。此合前(谕)〔喻〕也。【释文】《久矣夫》音扶。后放此。【校】(一)阙误引文如海张君房本乎俱作于。(二)世德堂本又作而。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一】?”【一】【疏】干,求也。久处山林,飧食蔬果,年事衰老,劳苦厌倦,岂不欲求于滋味以养颓龄乎?庶禀德以谋固宗庙。
译【疏】《诗》《书》《礼》《乐》是六经。《金版》《六弢》是《周书》的篇名,也有人说是秘密的谶书。原本有作“韬”字的,按字读;有人说那是太公兵法,指文、武、虎、豹、龙、犬六韬。“横”是远说,“从”是近说。武侯喜好武事而厌恶文事,所以把兵法作为近说,把六经作为远说。【释文】“从说”的“从”读子容反。“金版”原本又作“金板”,“板”读薄版反,也可依字读。卢文弨说:今本作“板”。“六弢”的“弢”读吐刀反。司马、崔说:《金版》《六弢》都是《周书》的篇名。有人说是秘密的谶书;原本又作“六韬”,指太公《六韬》,即文、武、虎、豹、龙、犬六韬。【注】这只是以钟鼓声使鴳鸟快乐罢了,所以反而忧愁。庆藩按:《文选》郭景纯《游仙诗》注引司马说:“启齿”就是笑。释文没有解释。【释文】“乐”读音洛,本章末尾同。“鴳”读一谏反。【疏】侍奉武侯,尽到忠诚节义;有的进谏,有的匡正得失,功绩显著,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可是我们的君主从来没有张口微笑过。如今先生有什么方法,竟使我们的君主这样欢喜呢?【释文】“吾君说”的“说”读音悦。【校】“谶”字依据释文原本改正。徐无鬼说:“我只是直接告诉他我善于相狗、相马罢了。” 【疏】药物不分贵贱,能够治病就是良药,所以只是直接谈狗马,没有别的说法。女商说:“是这样吗?” 【疏】难道只是这样告诉狗马之事吗?女商奇怪他的办法浅近,所以这样询问。徐无鬼说:“你没有听说过越国被流放的人吗?离开国家几天,见到自己认识的人就高兴;离开国家十天到一个月,见到曾在本国见过的人就高兴;等到满一年,见到相貌相似的人也会高兴。这不就是离开人群越久,思念人也越深吗?那些逃到空旷废墟中的人,看见藜藋堵塞着鼪鼬出入的小路,踉跄地处在空旷之中,听到人的脚步声就惊喜起来,何况兄弟亲戚在身旁发出的咳嗽声呢!已经很久没有真人的话语声在我们君主身旁响起了吧!” 【注】各自思念自己本性所喜好的东西。【疏】离开国家,路途遥远;被流放的人,有的是触犯法网,有的是遭遇苛政。刚刚离开故乡,才过几天,忽然遇见熟人,怎么会不欢喜慰藉呢!这里是用来起兴作比喻的。【释文】“越之流人”的“越”是远的意思。司马说,流人是因有罪而被流放迁徙的人。“数日”的“数”读所主反。【疏】日月渐久,思乡渐深;虽不是相识的人,但在本国曾经见过,见到他也会欢喜。【注】各自得到自己所喜好的东西,就没有思念;没有思念,也就忘了为什么会高兴。【疏】离开国家满一年,所到之处越来越远,所以见到相貌像乡里人的人也会欢喜。难道不是离家越远,思念越深吗?这是用来比喻武侯性喜狗马,长久听不到政事,正如离乡之人忽然听到谈笑声。【释文】“及期”的“期”读音基。【注】得到最快乐的事物,就会非常喜悦。【疏】“柱”是堵塞的意思。“踉”是良人的意思。“跫”是脚步声。那时正遭逢暴乱,时运又遇上饥荒,人们逃避祸乱,流离到空园废宅中,只有藜藿野草,堵塞门庭;狙猿、鼪鼬出入的小路还在,堂屋宫室却空旷寂静。此时思乡更加深切,忽然听见别人的脚步声,尚且会高兴,何况听见兄弟亲眷的咳嗽、谈笑声呢!这里又一次起兴作比喻。【释文】“夫逃”,司马本作“巡”。“虚空者”,司马说是废坏的坟墓之处,因而空虚。“藜”读力西反。“藿”读徒吊反;有的本子作“□”,同。“柱”读诛矩反,司马说是堵塞。“乎鼪”的“鼪”音生,又音姓。“鼬”读由救反。“之径”有的本子也作“径”;司马说“径”是道路,另有本子作“迹”。元嘉本作“迭”,徐读音逸;崔说“迭”是足迹。庆藩按:“藜”是蒿,“藋”就是今天所说的灰藋。《尔雅》说“拜商藋”,郭璞注称商藋像藜。藜、藋都生长在无人治理的地方,长得高过人,必须排开它们才能进去,所以《史记·仲尼弟子传》说“排藜藋”。这里说藜藋堵塞鼪鼬的小路,也极力说明其高大。“良位其空”,司马说“良”是良人,指巡行空处的人;“位其空”是处在空旷之中。“良”有的写作“踉”,读音相同。卢文弨说:今本“良”作“踉”。家世父说:释文作“良位其空”,司马解释为巡行空处的人;“良”有的作“踉”。《秋水篇》有“跳梁乎井干之上”,一本作“跳踉”;潘安仁《射雉赋》有“已踉跄而徐来”。《玉篇》说:“踉□”是快走。这里说藜藋、鼪鼬的小路中有空隙,踉跄地处在其中。《说文》说:“跄”是动作的样子。缓慢说叫“跄踉”,急促说叫“踉”;释文误。“跫然”的“跫”,郭读巨恭反,李读曲恭反,又读曲勇反,意为恐惧;徐读苦江反,又读袪扃反。司马说是喜悦的样子,崔说是行人的声音。“而喜矣”,李说:这是比喻武侯没有人君的德性,却处在防卫之中;即使临朝时勉强矫饰,也越发不是他的本意。等到得到自己思念的东西,就像逃亡者听到人的声音一样,怎么能不惊动面色、释然欢喜呢!“謦”读苦顶反,又音罄;“欬”读苦爱反,又读器。李说,“謦欬”比喻言语笑声。只是听到自己所喜好的东西尚且非常高兴,何况是骨肉亲情,那欢喜就更达到极点了。【注】这就是他从来没有笑过的原因。真人的话之所以能打动我们的君主,是因为合乎他的本性;刚开始得到时会高兴,得到久了就会忘记。【疏】武侯想听到狗马之事,已经很久了,正如那个流放的人,正是逃亡在外、长期羁旅,实在思念故乡亲人。如今却在他身旁谈真人六经之说、太公兵法之事,这并不合宜。这是承接前面的比喻。【释文】“久矣夫”的“夫”读音扶,后文遇到这种字都如此。【校】(一)阙误所引《文选》张君房本的“乎”,都作“于”。(二)世德堂本“又”作“而”。徐无鬼拜见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山林,吃芧栗,厌食葱韭,用这种方式来宾客般对待寡人,已经很久了!如今老了吗?是不是想求取酒肉的滋味?还是对寡人也有使社稷获福的办法呢?” 【疏】“干”是求取的意思。长久住在山林,吃蔬菜果实,年事渐高,劳苦厌倦,难道不想求取滋味来保养衰老之年吗?或许还可以承受您的德意,谋求巩固宗庙。
【释文】《食芧》音序,又食汝反。本亦作芧栗。◎庆藩案说文:橡,栩实。又曰:栩,□也(□与芓同。),其实草。(今借用(早)〔草〕字,俗作皂。)一曰样。又曰:草斗,栎实,一曰样斗。高注吕氏春秋:橡,(早)〔皂〕(一)斗也(恃君篇。),其状如栗,汉书司马相如传应劭注曰:栎,采木也。合观诸说,栎,一名栩,一名□,一名采;其实谓之皂,亦谓之样。是样者,采实也。司马此注柔橡子也,则采亦谓之样矣。说文样字,今书传皆作橡。(案山木篇杼栗,徐无鬼篇作芧栗,是芧□杼三字皆通。淮南本经菱杼紾抱,高注:杼,采实也。王引之曰:杼,水草也。杼读为芧,字亦作苎。汉书司马相如传上林赋蒋芧青薠,张揖曰:芧,三棱也。文选芧作苎。作苎者或字,作杼者借(之)〔字〕也。)《韭》音久。或□下作者,非也。◎卢文弨曰:□,即草字头,□下作,乃俗韭字。旧□作廾,讹,今改正。《以宾》必刃反。本或作摈。司马云:摈,弃也。又必人反。李云:宾客也。《欲干》李云:干,求也。《社稷之福邪》李云:谓善言嘉谋,可以利社稷也。【校】(一)皂字依吕氏春秋高注改。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一】”【一】【疏】生涯贫贱,安于山薮,岂欲贪于饮食以自养哉?盖不然乎!将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一】?”【一】【疏】奚,何也。问其所以也。曰:“劳君之神与形【一】。”【一】【疏】食欲无厌,形劳神倦,故慰之耳。武侯曰:“何谓邪【一】?”【一】【疏】问其所言,有何意谓。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二】夫神者不自许也【三】。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四】;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五】”【一】【注】不以为君而恣之无极。【疏】夫天地两仪,亭毒群品,物于资养,周普无偏,不以为君恣其奢侈。此并是无鬼劳君之辞。【二】【注】如此,违天地之平也。【疏】登高位为君子,不可乐之以为长;居卑下为百姓,不可苦之以为短。而独夸万乘之威,苦此一国黎庶,贪色声香味,以恣耳目鼻口,既违天地之意,窃为公不取焉。【释文】《万乘》绳证反。【三】【注】物与之耳。【疏】许,与也。夫圣主神人,物我平等,必不多贪滋味而自与焉。【释文】《不自许》司马云:许,与也。【四】【注】与物共者,和也;私自许者,奸也。【疏】夫神圣之人,好与物和同而恶奸私者。【五】【疏】夫奸者私通,于理为病。君独有斯病,其困如何?【释文】《夫奸病》王云:奸者,以正从邪也,谓病也。《所病之何也》李云:服而无对也。或云:养违天地之平,独恣其欲,自许不损于神而以奸为病,故不知所以。以此为病,何为乎?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一】?”【一】【疏】欲行爱养之仁而为裁非之义,修于文教,偃息兵戈,如斯治国,未知可不也?【释文】《偃兵》偃,息也。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一】;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二】;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三】。凡成美,恶器也【四】;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五】!形固造形【六】,成固有伐【七】,变固外战【八】。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九】,无徒骥于锱坛之宫【一0】,无藏逆于得【一一】,无以巧胜人【一二】,无以谋胜人【一三】,无以战胜人【一四】。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一五】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一六】。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一七】!”【一】【注】爱民之迹,为民所尚。尚之为爱,爱已伪也。【二】【注】为义则名彰,名彰则竞兴,竞兴则丧其真矣。父子君臣,怀情相欺,虽欲偃兵,其可得乎!【疏】夫偏爱之仁,裁非之义,偃武之功,修文之事,迹既彰矣,物斯徇焉,害民造兵,自此始也。【三】【注】从无为为之乃成耳。【疏】自,从也。殆,近也。从此以为,必殆隳败无为之本,故近不成也。【四】【注】美成于前,则伪生于后,故成美者乃恶器也。【疏】夫善善之事,成之于前,美迹既彰,物则趋竞,故为恶之器具也。【五】【注】民将以伪继之耳,未肯为真也。【疏】几,近也。仁义迹显,物皆丧真,故近伪本也。【六】【注】仁义有形,固伪形必作。【疏】仁义二涂,并有形迹,故前迹既依,后形必造。【七】【注】成则显也。【疏】夫功名成者,必招争竞,故有征伐。【八】【注】失其常然。
译【释文】“食芧”的“芧”读音序,又读食汝反;原本也作“芧栗”。庆藩按:《说文》说“橡”是栩树的果实,又说“栩”是□,果实叫草;今借用“草”字,俗写作“皂”,又说一名“样”。又说“草斗”是栎树果实,也叫“样斗”。高诱注《吕氏春秋》说橡是“皂斗”,形状像栗子;《汉书·司马相如传》应劭注说栎是采木。综合这些说法,栎又名栩、□、采;它的果实叫皂,也叫样。因此“样”就是采木的果实。司马注称柔软的橡子为样,那么采木的果实也叫样。《说文》的“样”字,今传书都写作“橡”。按《山木篇》作“杼栗”,《徐无鬼篇》作“芧栗”,可见芧、□、杼三字相通。《淮南子·本经》有“菱杼紾抱”,高诱注说杼是采木的果实;王引之说杼是水草,杼读作芧,字也作苎。《汉书·司马相如传·上林赋》作“蒋芧青薠”,张揖说芧是三棱草;《文选》把芧作苎。作苎是本字,作杼是借字。“韭”读音久。有的本子把“□”下写成“作”,是不对的。卢文弨说:□就是草字头,□下写作,是俗写的“韭”字;旧本把□写作“廾”,是讹误,今已改正。“以宾”的“宾”读必刃反,有的本子作“摈”。司马说“摈”是抛弃,又读必人反。李说是宾客的“宾”。“欲干”,李说“干”是求取。“社稷之福邪”,李说是指善言和好的谋略,可以使社稷获利。【校】“皂”字依据《吕氏春秋》高诱注改正。徐无鬼说:“我徐无鬼生来贫贱,从来不敢吃君主的酒肉;如果来接受,那将是使君主劳累了。” 【疏】我一生贫贱,安于山林泽薮,难道想贪图饮食来奉养自己吗?当然不是,而是会使君主劳累。君主说:“为什么呢?怎么会使寡人劳累?” 【疏】“奚”就是“何”,是在问其中的原因。徐无鬼说:“会劳累君主的精神和形体。” 【疏】食欲没有满足的时候,形体就劳累,精神就疲倦;我只是用这话来劝止您罢了。武侯说:“这是什么意思?” 【疏】武侯询问他所说的话究竟有什么含义。徐无鬼说:“天地养育万物是平等的。处在高位不能因此把它看得更长久,处在低位也不能因此把它看得更短促。唯独您做万乘之主,却使一国百姓劳苦,来供养您的耳目鼻口。至于精神,并不把这些据为己有。精神喜好和谐而厌恶奸私;奸私就是病,所以会使它劳累。只是请问,您所说的病究竟是什么呢?” 【注】不能因为他是君主,就放纵他的欲望没有限度。【疏】天地阴阳二气养育万物,对万物的资养周遍而没有偏私,并不会因为把谁当作君主,就放纵他的奢侈。这些都是徐无鬼劝告君主的话。【注】这样做,就是违背天地的平等。【疏】登上高位做君主的人,不能为了让他长久享乐;处在卑下地位做百姓的人,也不能为了让他短促困苦。可是您偏偏夸耀万乘的威势,使这一国百姓受苦,贪图色、声、香、味来放纵耳目鼻口;这既违背天地的意旨,我私下认为是不应取的。【释文】“万乘”的“乘”读绳证反。【注】只是万物把这些给予他罢了。【疏】“许”是给予的意思。圣明的君主和神人把物我看作平等,必定不会过分贪求滋味而自行占有它们。【释文】“不自许”,司马说“许”是给予。【注】与万物共同拥有,就是和谐;私自把万物据为己有,就是奸私。【疏】神圣之人喜好与万物和同,而厌恶奸私。【疏】奸私就是私自偏行,从道理说是病。唯独您有这种病,究竟困顿到什么程度呢?【释文】王说:“奸”是以正道随从邪道,也就是病。李说:“所病之何也”是说已经服从而没有回答。有人说:供养违背天地的平等,只是放纵自己的欲望,自以为不会损害精神,却把奸私当作病,所以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既然把这看作病,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武侯说:“我想见先生已经很久了。我想爱护百姓,施行义政,停止兵戈,这样可以吗?” 【疏】想施行爱养百姓的仁政,实行裁断是非的义政,修习文教,停止兵戈;像这样治理国家,不知道是否可以。【释文】“偃兵”的“偃”是止息的意思。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护百姓,是伤害百姓的开始;以义为名停止兵戈,是制造兵戈的根本。您从这里开始做,恐怕不会成功。凡是把美名成就起来,都是坏事的器具。您虽然施行仁义,恐怕也将近于虚伪了!一旦有了外在形式,必然还会制造更多形式;一旦有所成就,必然会自夸;一旦发生变化,必然导致外在争斗。您也一定不要在丽谯之间盛列鹤列,不要在锱坛的宫苑中驱使徒骥,不要在所得之中藏有逆心,不要用技巧胜过别人,不要用谋略胜过别人,也不要用战争胜过别人。那些杀害人的士民、兼并人的土地,来供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的人,这种战争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好的;胜利又在哪里呢?您如果不能停止,就不如修养胸中的真诚,用它来顺应天地的情实而不要扰乱万物。百姓已经死去、已经脱离世间了,您还要到哪里去使用所谓停止兵戈的办法呢?” 【注】爱护百姓的事迹,成为百姓所崇尚的东西;既然被崇尚为爱,爱就已经虚伪了。【注】施行义政就会使名声显扬,名声显扬就会产生争竞,争竞产生就会丧失真实。父子、君臣心怀情意却彼此欺骗,即使想停止兵戈,又怎么做得到呢?【疏】偏私的仁爱、裁断是非的义举、停止武力的功名、修习文教的事业,外在事迹既然显著,万物就会追逐它;伤害百姓、制造兵戈,也就从这里开始。【注】必须顺从无为之道去做,才会成功。【疏】“自”是从的意思。“殆”是接近的意思。若从这里开始有意作为,必然接近于毁坏无为的根本,所以接近于不能成功。【注】美名在前面成就,虚伪就在后面产生,所以成就美名反而是坏事的器具。【疏】把善事当作善事而加以成就,外在的美好事迹既然显露,万物就会趋附争竞,所以它反而成为作恶的器具。【注】百姓将要用虚伪来接续它,还不肯实行真实。【疏】“几”是接近的意思。仁义的外在事迹显露,万物都丧失真实,所以接近于虚伪的根本。【注】仁义一旦有了外在形式,虚伪的形式必然会产生。【疏】仁与义这两条道路都有外在形迹,所以前面的形迹一旦形成,后面的形态必然还会被制造出来。【注】有所成就,就会显露出来。【疏】功名成就的人,必然招来争竞,所以会有征伐。【注】丧失了原本的常态。
【疏】夫造作刑法而变更易常者,物必害之,故致外敌,事多争战。【释文】《成固有伐变固外战》王云:成功在己,亦众所不与,欲无有伐,其可得乎!夫伪生形造,又伐焉,非本所图,势之变也。既有伪伐,得无战乎!◎家世父曰:假仁义为名,将日悬仁义之形于胸中,而凡依于仁义之形,皆可意造之,成乎仁义之名则自多。小尔雅:伐,美也。谓自多其功美。仁(意)〔义〕可以意造之而固非安之,必有中变者矣。变则耳目手足皆失其常,喜怒哀乐亦违其节,是外战也。凡有意为之者,皆殆也。【九】【注】鹤列,陈兵也。丽谯,高楼也。【释文】《鹤列》李云:谓兵如鹤之列行。司马云:鹤列,锺鼓也。《丽》如字,又力智反,力支反。《谯》本亦作嶕,在逍反。司马郭李皆云:丽谯,楼观名也。案谓华丽而嶕峣。【一0】【注】步兵曰徒。但不当为义爱民耳,亦无为盛兵走马。【疏】鹤列,陈兵也,言陈设兵马,如鹤之行列也。丽谯,高楼也。言其华丽嶕峣也。锱坛,宫名也。君但勿起心偃兵为义,亦无劳盛陈兵卒于高楼之下,(徒)〔走〕(一)骥马宫苑之间。【释文】《无徒》司马云:徒,步也。《锱坛》徐侧其反。锱坛,坛名。◎家世父曰:史记陈涉世家战谯门中,颜师古注:门上为高楼以望远,楼一名谯。说文:封土曰坛。锱坛之宫,谓军垒也。丽谯,城楼。盛鹤列者,守兵。徒骥,犹徒御也,谓行兵。【一一】【注】得中有逆则失耳。【疏】莫包藏逆心而苟于得。【释文】《无藏》一本作臧,司马本同。《逆于得》司马本作德。李云:凡非理而贪,贪得而居之,此藏逆于德内者也。孰有贪得而可以德不失哉?固宜无藏而舍之。又云:谓有贪则逆道也。【一二】【注】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则平。【疏】大巧若拙,各敦朴素,莫以机心争胜于人。【一三】【注】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长则均。【疏】忘心遣虑,率其真知,勿以谋谟胜捷于物。【一四】【注】以道应物,物服而无胜名。【疏】先为清淡,以道服人,勿以兵战取胜于物。【一五】【注】不知以何为善,则虽克非己胜。【疏】夫应天顺人,而或灭凶殄逆者,虽亡国戮人而不失百姓之欢心也。若使诛杀人民,兼土并地,而意在贪取,私养其身及悦其心者,虽复战克前敌,善胜于人,不知此胜于何处在,善且在谁边也。【释文】《恶乎》音乌。下同。【一六】【注】若未能已,则莫若修己之诚。【疏】诚,实也。撄,扰也。事不得止,应须治国,若修心中之实,应二仪之生杀,无劳作法撄扰黎民。【释文】《勿撄》一营反,又一盈反。【一七】【注】甲兵无所陈,非偃也。【疏】(夫)〔大〕顺天地,施化无心,民以胜残,免脱伤死,何劳措意作法偃兵耶!【释文】《已脱》音夺。【校】(一)走字依注文改。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一】,方明为御,昌宇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二】;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三】。【一】【疏】黄帝,轩辕也。大隗,大道广大而隗然空寂也。亦言:大隗,古之至人也。具茨,山名也。在(荧)荥阳密县界,亦名泰隗山。黄帝圣人,久冥至理,方欲寄寻玄道,故托迹具茨。【释文】《大隗》五罪反。司马崔本作泰隗。或云:大隗,神名也。一云:大道也。《具茨》一本作次,同。祀咨反,又音资。司马本作疚。山名也。司马云,在荥阳密县东,今名泰隗山。【二】【疏】方明滑稽等,皆是人名。在右为骖,在左为御。前马,马前为导也。后车,车后为从也。【释文】《昌宇》音禹。《骖乘》绳证反。骖乘,车右也。《謵》音习。元嘉本作谓。崔同。《□》舒氏反。崔本作□,本亦作□,蒲登反。徐扶恒反。◎卢文弨曰:今书作謵朋。◎庆藩案□,崔本作朋,盖多朋字常相混。古文多字作□,形与朋相似而误。史记五帝纪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徐广曰:多,亦作朋。汉书霍去病传校尉仆多有功,师古曰:功臣侯表作仆朋。皆传写之误也。(周策公仲侈,韩子十过篇、汉书古今人表皆作公仲朋,亦其(误)〔证〕。)《前马》司马云:二人先马导也。《昆阍》音昏。《滑》音骨。《稽》音鸡。《后车》司马云:二人从车后。【三】【注】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虽欲之乎大隗,其可得乎!【疏】涂,道也。今汝州有襄城县,在泰隗山南,即黄帝访道之所也。自黄帝已上至于滑稽,总有七圣也。注云,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虽欲之乎大隗,其可得乎!此注得之,今不重释也。【释文】《襄成之野》李云:地名。《七圣》黄帝一,方明二,昌□三,张若四,謵朋五,昆阍六,滑稽七也。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一】,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二】
译【疏】制造刑法而改变常道,万物必然会受到伤害,因此招致外敌,事情也多有争战。【释文】王说:成功在于自己,也会遭到众人的不赞同;想不受到征伐,怎么可能呢?虚伪产生了外在形式,又会引起自夸,这并不是原来所谋划的,而是形势发生了变化。既然有虚伪和自夸,能没有战争吗?家世父说:假借仁义来求取名声,就会天天把仁义的形式悬挂在胸中;凡是依照仁义形式的,都可以凭意念制造,成就仁义之名后便自我夸多。《小尔雅》说“伐”是美,指自夸功劳之美。仁义可以凭意念制造,本来就不是安定真实的状态,必然会发生中途变化。发生变化后,耳目手足都失去常态,喜怒哀乐也违背节度,这就是外在争斗。凡是有意制造的,都很危险。【注】“鹤列”是列阵的军队;“丽谯”是高楼。【释文】李说“鹤列”是军队像鹤一样排列行进。司马说“鹤列”是钟鼓。“丽”依字读,又读力智反、力支反。“谯”原本也作“嶕”,读在逍反。司马、郭象、李颐都说“丽谯”是楼观的名称。按:应是华丽而高峻的楼。【注】步兵叫作“徒”。只是不应以义为名爱护百姓,也不要盛列兵马、驱驰骏马。【疏】“鹤列”是列兵,意思是把兵马像鹤一样排列起来。“丽谯”是高楼,意思是华丽高峻。“锱坛”是宫名。君主只要不要起意以停止兵戈为义,也不要在高楼下面劳烦地陈列士卒,在宫苑之间驱驰骏马。【释文】“无徒”,司马说“徒”是步兵。“锱坛”的“锱”读侧其反,锱坛是坛名。家世父说:《史记·陈涉世家》有“战谯门中”,颜师古注说门上有高楼用来远望,楼又叫谯。《说文》说封土叫坛。“锱坛之宫”指军营。“丽谯”是城楼;盛列鹤列的是守兵;“徒骥”如同步兵和车骑,指行军。【注】所得之中如果藏有逆心,就会失去所得。【疏】不要包藏叛逆之心而苟且追求所得。【释文】“无藏”一本作“无臧”,司马本同。“逆于得”司马本作“逆于德”。李说:凡是不合道理而贪求,贪求到手后还占有它,就是把逆心藏在德之中。哪里有贪得而还能不丧失德的呢?所以本来就应当不收藏它而舍弃它。又说:有贪欲就是违逆道。【注】守住质朴,而质朴各有自己的能力,这样就平等了。【疏】最大的技巧看起来像笨拙;各自保持朴素,不要用机心与别人争强。【注】顺从各自真实的认识,而各种认识各有所长,这样就均平了。【疏】忘掉机心,排除思虑,顺从真实的知觉,不要用谋略在万物面前争胜。【注】用道来应对万物,使万物服从,却没有争胜的名声。【疏】先以清静淡泊之道行事,以道使人服从,不要用兵战在万物面前取胜。【注】如果不知道什么才是善,即使战胜了别人,也不能算是自己的胜利。【疏】顺应天道、顺从人心,即使消灭凶恶、诛灭叛逆,虽然亡国杀人,也不失去百姓的欢心。若杀害百姓、兼并土地,意在贪取,用来私自供养自身、满足自己的心意,即使战胜前敌,自以为善于胜人,也不知道这种胜利究竟在哪里、善又在谁那里。【释文】“恶乎”的“恶”读音乌,下文同。【注】如果还不能停止,那就不如修养自己的真诚。【疏】“诚”是真实的意思。“撄”是扰乱的意思。事情不能停止,必须治理国家时,就应当修养内心的真实,顺应天地的生杀,不必劳烦制定法令来扰乱百姓。【释文】“勿撄”的“撄”读一营反,又读一盈反。【注】铠甲兵器没有可以陈列的地方,并不是靠人为停止兵戈。【疏】顺应天地的大道,以无心施行教化,百姓便因战胜残暴而免于伤亡,哪里还用费心制定停止兵戈的办法呢?【释文】“已脱”的“脱”读音夺。【校】“走”字依据注文改正。黄帝将要到具茨山拜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宇在车右陪乘,张若、謵朋在前面为马匹引路,昆阍、滑稽在后面跟车。到了襄城的原野,七位圣人全都迷了路,没有人可以询问道路。【疏】黄帝就是轩辕。大隗,指大道广大而空寂。也有人说,大隗是古代的至人。具茨是山名,在荥阳密县境内,也叫泰隗山。黄帝是圣人,长久以来已经深深领悟至理,现在想借寻访大隗来探求玄妙之道,所以把行迹寄托在具茨山。【释文】“大隗”的“隗”读五罪反。司马、崔本作“泰隗”。有人说大隗是神名,也有人说是大道。“具茨”一本作“具次”,同;“茨”读祀咨反,又音资。司马本作“具疚”,是山名。司马说在荥阳密县东边,今名泰隗山。【疏】方明、滑稽等都是人名。在车右叫骖乘,在车左叫御。前马,是在马前引导;后车,是跟随在车后。【释文】“昌宇”的“宇”读音禹。“骖乘”的“乘”读绳证反,骖乘是车右。“謵”读音习,元嘉本作“谓”,崔本同。“□”读舒氏反;崔本作□,另有本子作□,读蒲登反,徐读扶恒反。卢文弨说:今本作“謵朋”。庆藩按:□,崔本作“朋”,大概是“多”“朋”二字常相混。古文中“多”常写作□,字形与“朋”相似而造成讹误。《史记·五帝纪》“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徐广说“多”也作“朋”。《汉书·霍去病传》“校尉仆多有功”,颜师古说功臣侯表作“仆朋”,都是传写错误。(《战国策·周策》公仲侈、《韩子·十过篇》及《汉书·古今人表》都作公仲朋,也是这种错误的证明。)“前马”,司马说是两人在马前引导。“昆阍”读音昏。“滑”读音骨。“稽”读音鸡。“后车”,司马说是两人在车后跟随。【注】“圣”是名号;名号一产生,万物就迷失了。即使想前往大隗,又怎么能够到达呢?【疏】“涂”就是道路。现在汝州有襄城县,在泰隗山南面,就是黄帝访道的地方。从黄帝到滑稽,共有七位圣人。注文说“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虽欲之乎大隗,其可得乎”,这个解释已经说得很清楚,今不再重复。【释文】“襄成之野”,李说是地名。“七圣”是:黄帝第一,方明第二,昌□第三,张若第四,謵朋第五,昆阍第六,滑稽第七。正好遇见一个牧马童子,便向他询问道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童子说:“知道。”
【一】【疏】牧马童子,得道人也。牧马曰牧。适尔而值牧童,因问道之所在。【二】【疏】若,汝也。然,犹是也。问山之所在,答云我知。“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一】【一】【疏】存,在也。又问道之所在,答云知处。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一】【一】【疏】帝惊异牧童知道所在,因问缉理区宇,其法如何。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一】!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二】。'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三】”【一】【注】各自若则无事矣,无事乃可以为天下也。【疏】奚,何也。若,如也。夫欲修为天下,亦如治理其身,身既无为,物有何事!故老经云,我无为而民自化。【二】【注】日出而游,日入而息。【疏】六合之内,谓嚣尘之里也。瞀病,谓风眩冒乱也。言我少游至道之境,栖心尘垢之外,而有眩病,未能体真。幸圣人教我修道,昼作夜息,乘日遨游,以此安居而逍遥处世。本有作专字者,谓乘日新以变化。【释文】《予少》诗召反。《瞀》莫豆反,郭音务。李云:风眩貌。司马云:瞀,读曰□,谓眩□也。《长者》丁丈反。《乘日之车》司马云:以日为车也。元嘉本车作居。【三】【注】夫为天下,莫过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撄焉!故我无为而民自化。【疏】痊,除也。虚妄之病,久已痊除,任染而游心物外,治身治国,岂有异乎!物我混同,故无事也。【释文】《少痊》七全反。李云:除也。◎庆藩案文选潘安仁闲居赋注引司马云:痊,除也。释文阙。《且复》扶又反。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一】。虽然,请问为天下【二】。”小童辞【三】。【一】【注】事由民作。【二】【注】令民自得,必有道也。【疏】夫牧养苍生,实非圣人务。理虽如此,犹请示以要言。【三】【疏】无所说也。黄帝又问【一】。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二】!”【一】【疏】殷勤请小童也。【二】【注】马以过分为害。【疏】害马者,谓分外之事也。夫治身莫先守分,故牧马之术,可以养民。问既殷勤,聊为此答。【释文】《去其》起吕反。下、注同。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一】。【一】【注】师夫天然而去其过分,则大隗至也。【疏】顿悟圣言,故身心爱敬,退其分外,至乎大隗,命乎天然之道,其在吾师乎!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一】,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二】,察士无凌谇之事(一)则不乐【三】,皆囿于物者也【四】。【一】【疏】世属艰危,时逢祸变,知谋之士,思而虑之,如其不然,则不乐也。【释文】《知士》音智。《不乐》音洛。下不乐及注同。【二】【疏】辩类县河,辞同炙輠,无谈说端(叙)〔绪〕,则不欢乐。【三】【疏】机警之士,明察之人,若不容主客问讯,辞锋凌轹,则不乐也。【释文】《察士》李云:察,识也。◎俞樾曰:礼记乡饮酒篇愁以时察,郑注曰:察,犹察察,严杀之貌也。老子俗人察察,河上公注曰:察察,急且疾也。然则察有严急之意,故以凌谇为乐。李云,察,识也,则与上文知士复矣。《凌》李云:谓相凌轹。《谇》音信。广雅云:问也。又音祟,又音峻。一本作说。【四】【注】不能自得于内而乐物于外,故可囿也(二)。故各以所乐囿之,则万物不召而自来,非强之也。【疏】此数人者,各有偏滞,未达大方,并囿域于物也。【释文】《皆囿》音又。《非强》其丈反。【校】(一)阙误引文成张三本事俱作辞。(二)赵谏议本无故可囿也四字。招世之士兴朝【一】,中民之士荣官【二】,筋力之士矜难【三】,勇敢之士奋患【四】,兵革之士乐战【五】,枯槁之士宿名【六】,法律之士广治【七】,礼教(一)之士敬容【八】,仁义之士贵际【九】。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一0】。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一一】,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一二】。钱财不积则贪者忧【一三】,权势不尤则夸者悲【一四】。势物之徒乐变【一五】,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一六】。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一七】,驰其形性,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一八】!【一】【疏】推荐忠良,招致人物之士,可以兴于朝廷也。【释文】《兴朝》直遥反。【二】【疏】治理四民,甚能折中,斯人精干局分,可以荣官。【释文】《中民》李云:善治民也。【三】【疏】英髦壮士,有力如虎,时逢难,务于济世也。【释文】《矜难》乃旦反。
译【疏】牧马童子是得道之人。“牧马”就是放牧马匹。黄帝正好遇见牧童,于是询问道路所在。【疏】“若”是你的意思。“然”就是是。黄帝问山在哪里,童子回答说自己知道。黄帝又问:“你知道大隗所在的地方吗?”童子说:“知道。” 【疏】“存”是存在、所在的意思。黄帝再次询问大道所在,童子回答说知道那个地方。黄帝说:“奇异啊,这个小童!不但知道具茨山,还知道大隗所在。请问治理天下的方法。” 【疏】黄帝惊异于牧童知道道路所在,于是询问治理天下、安定四方的方法。小童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又有什么可做的呢!我年少时曾自由遨游于天地四方之间,后来恰好患了眩晕昏乱的病,有位长者教我说:‘你乘着太阳的车子,到襄城的郊野去游历。’如今我的病稍微痊愈了,我又将重新遨游于天地四方之外。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我又有什么可做的呢!” 各自安于本分、顺其自然,就没有事情了;没有事情,才可以治理天下。“奚”是“什么”的意思,“若”是“如同”的意思。想要治理天下,也如同治理自身;自身既然无为,外物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所以《老子》说:“我无为,人民自然就会受到感化。” 太阳出来就出游,太阳落下就休息。“六合之内”,指喧嚣尘世之中。“瞀病”,指风眩、昏乱。意思是说,我年轻时遨游于至道的境界,把心安置在尘垢之外,却患有眩晕之病,尚未能够体悟真道。幸而圣人教我修道,白天劳作,夜晚休息,乘着太阳出游,以此安居并逍遥处世。旧本有作“专”字的,是说乘着太阳不断更新而变化。“予少”的“少”音反切为诗召反。“瞀”的反切为莫豆反,郭璞读作“务”。李颐说:是风眩的样子。司马彪说:“瞀”当读作某字,意思是眩乱。 “长者”的“长”反切为丁丈反。“乘日之车”,司马彪说:把太阳当作车。元嘉本“车”作“居”。治理天下,没有超过放任自然而行的;既然放任自然而行,万物又有什么可扰乱的呢!所以我无为,人民自然就会受到感化。“痊”是消除的意思。虚妄之病早已痊愈,任凭心神受到外物沾染而游于物外;治理自身和治理国家,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物与我混然为一,所以没有事情可做。“少痊”的“痊”反切为七全反。李颐说:是消除的意思。庆藩案:文选潘安仁《闲居赋》注引司马彪说:“痊,是消除。”《释文》漏载。“且复”的“复”反切为扶又反。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您的事情。虽然如此,请您谈谈治理天下的道理。”小童推辞不答。事情应当由人民自己去做。要使人民自己获得自在,必定有相应的道术。治理、养育天下百姓,确实不是圣人的事务。道理虽然如此,还是请他用简要的话指示治理天下的要领。没有什么可说的。黄帝又问。小童说:“治理天下,和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也不过是除去那些害马的东西罢了!” 这是殷切地请小童指教。马把超过本分的行为当作祸害。“害马者”,指分外的事情。治理自身首先要守住本分,所以牧马的方法可以用来养育人民。黄帝既然殷切发问,小童姑且这样回答。“去其”的“去”反切为起吕反;下文及注文同。黄帝拜了两拜,叩头行礼,称小童为天师,然后退下。如果师法天然之道,去掉过分之处,那么大隗就会到来。黄帝顿然领悟圣人的话,因此身心都怀着爱敬之情;去掉分外的欲求,达到大隗的境界,顺应天然之道,这不就是我的老师吗!有才智的人,如果没有思考祸变的事情,就不快乐;善于辩说的人,如果没有谈说的次序,就不快乐;精明苛察的人,如果没有凌辱诘问的事情,就不快乐;这些人全都被外物所圈限。世道处于艰危之中,时常遇到祸乱和变故,有智谋的人就要思考谋划;如果不这样做,就会不快乐。“知士”的“知”音读作“智”。“不乐”的“乐”音读作“洛”;下文“不乐”及注文同。善辩之人的言辞像悬河倾泻,言语又像炙热的油脂流动;如果没有谈说的端绪,就不会快乐。机警的人、明察的人,如果没有容许主客彼此问讯、以言辞锋芒互相凌轹的事情,就会不快乐。李颐说:“察”是识见的意思。俞樾说:《礼记·乡饮酒》篇“愁以时察”的郑玄注说:“察”,如同“察察”,是严厉苛急的样子。《老子》说“俗人察察”,河上公注说:“察察”是急迫而迅疾。因此“察”有严厉急迫的含义,所以把凌辱诘问当作快乐。李颐说“察”是识见,就和上文的“知士”重复了。“凌”,李颐说是互相凌轹。“谇”音读作“信”。《广雅》说是问;又有读作“祟”和“峻”的。一本作“说”。不能在内心自得,却以外物为乐,所以可以被外物圈限。因而,各人都被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圈限;万物不是被强迫,而是自然地被召来。这几类人各自有所偏执和滞碍,都没有通达大道,所以全都被外物圈限。“皆囿”的“囿”音读作“又”。“非强”的“强”反切为其丈反。校记:(一)阙误本所引文字作“辞”,张三本也都作“辞”。(二)赵谏议本没有“故可囿也”四字。能够招揽天下士人的人,以在朝廷任职为兴盛;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以获得官位为荣耀;筋力强健的人,以解决艰难为自负;勇敢的人,以奋力消除祸患为乐;习于兵革的人,以战争为乐;枯槁自守的人,以取得名声为务;专治法律的人,以扩大治理范围为能;重礼教的人,以庄重容貌为敬;讲仁义的人,以交际往来为尊贵。农夫没有除草种田的事情,就不能安于其业;商人没有经营市井的事情,也不能安于其业。平民有从早到晚的职业,就会自我勉励;百工有器械技艺,就会兴盛。钱财不能积聚,贪求的人就忧愁;权势不能更加扩大,夸耀的人就悲伤。趋附权势、利用外物的人以世事变故为乐,遇到时势便有所用,不能无所作为。这些人全都顺着时令而相互依附,不能把自己当作外物来改变;他们放纵自己的形体和本性,奔向万物,一生都不能返回,真可悲啊!” 推荐忠良、招致有才德的人,就可以使朝廷兴盛。“兴朝”的“兴”反切为直遥反。治理士、农、工、商四民,非常善于掌握分寸;这种人精明干练,通晓职分,所以可以荣登官位。李颐说:“中民”是善于治理人民。英俊豪壮的人,力量像老虎一样强;遇到困难时,就致力于拯救世事。“矜难”的“矜”反切为乃旦反。
【四】【疏】武勇之士,果决之人,奋发雄豪,涤除祸患。【五】【疏】情好干戈,志存锋刃,如此之士,乐于征战。【六】【疏】食杼衣褐,形容,留心寝宿,唯在声名也。【释文】《枯槁》苦老反。后章同。《宿名》宿,积久也。王云:枯槁一生以为娱,其所寝宿,唯名而已。◎俞樾曰:宿读为缩。国语楚语缩于财用则匮,战国秦策缩剑将自诛,韦昭高诱注并曰:缩,取也。枯槁之士缩名,犹言取名也。释文曰,宿,积久也,于义未安。又引王云其所寝宿唯名而已,更为迂曲。由不知宿为缩之假字耳。【七】【疏】刑法之士,留情格条,惩恶劝善,其治(方)〔广〕(二)也。【释文】《广治》直吏反。【八】【疏】节文之礼,矜敬容貌。【九】【注】士之不同若此,故当之者不可易其方。【疏】世有迍邅,时逢际会,则施行仁义以着名勋际会也。【释文】《贵际》谓盟会事。◎家世父曰:贵际,谓相与交际,仁义之用行乎交际之间者也。郑康成礼记中庸注: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问之言。故人与人比而仁见焉,仁义之士所以贵际也。释文,贵际,谓盟会事。误。【一0】【注】能同则事同,所以〔相〕(三)比。【疏】比,和乐。古者因井为市,故谓之市井也。若乖本务,情必不和也。【释文】《不比》毗志反,下同。◎俞樾曰:比,通作庀。周官遂师疏云:周礼之内云比者,先郑皆为庀。是也。国语鲁语子将庀季氏之政焉,又曰,夜庀其家事,韦注并曰:庀,治也。农夫惟治草莱之事,故无草莱之事则不庀,商贾惟治市井之事,故无市井之事则不庀也。郭注曰,能同则事同,所以比。是以本字读之,非是。《商贾》音古。【一一】【注】业得其志故劝。【疏】众庶之人各有事,旦暮称情,故自勉励。【一二】【注】事非其巧则惰。【疏】壮,盛也。百工功巧,各有器械,能顺其情,事斯盛矣。【释文】《则壮》李云:壮,犹疾也。《则惰》徒卧反。【一三】【注】物得所耆而乐也。【释文】《所耆》时志反。《而乐》音洛。【一四】【疏】尤,甚也。夫贪竞之人,必聚财以适性;矜夸之士,假权势以娱心;事苟乖情,则忧悲斯生矣。◎庆藩案文选贾长沙(鹏)〔鵩〕鸟赋注、阮嗣宗咏怀诗注并引司马云:夸,虚名也。释文阙。【一五】【注】权势生于事变。【疏】夫祸起则权势尤,故以势陵物之徒乐祸变也。【一六】【注】凡此诸士,用各有时,时用则不能自已也。苟不遭时,则虽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贵贱无常也。【疏】以前诸士,遭遇时命,情随事迁,故不能无为也。【一七】【注】士之所能,各有其极,若四时之不可易耳。故当其时物,顺其伦次,则各有用矣。是以顺岁则时序,易性则不物,物而不物,非毁如何!【疏】(此)〔比〕(四),次第也。夫士之所行,能有长短,用舍随时,(成)〔咸〕有次第,方之岁序炎凉,不易于物。不物,犹不易于物者也。【一八】【注】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万方以要时利,故有匍匐而归者,所以悲也。【疏】驰骛身心,潜伏前境,至乎没命,不知反归,顽愚若此,深可悲叹也已矣!◎家世父曰:囿于物者,致用之器也,发之自内者也;时有所用,待用之资也,应之自外者也。性有所倚,才有所偏,内外相须以成能,形性交驰而不反矣。【释文】《以要》一遥反。《匍》音扶,又音蒲。《匐》音服,又蒲北反。【校】(一)世德堂本教作乐。(二)广字依正文改。(三)相字依道藏本补。(四)比字依正文改。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一】?”【一】【注】不期而中,谓误中者也,非善射也。若谓谬中为善射,是则天下皆可谓之羿,可乎?言不可也。【疏】期,谓准的也。夫射无期准而误中一物,即谓之善射者,若以此为善射,可乎?【释文】《而中》丁仲反,注同。惠子曰:“可【一】。”【一】【疏】谓宇内皆羿也。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一】?”【一】【注】若谓谬中者羿也,则私自是者亦可谓尧矣。庄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尧。【疏】各私其是,故无公是也。而唐尧圣人,对桀为是。若各是其所是,则皆圣人,可乎?言不可。惠子曰:“可【一】。”【一】【疏】言各是其是,天下尽尧,有斯理,而惠施滞辨,有言无实。
译勇武之士、果断之人,奋发而显示雄豪,清除祸患。心中喜好干戈,志向放在刀兵之上,这样的人以征战为乐。吃粗食,穿粗布衣,形貌枯槁,把心思放在睡卧起居上,唯一留意的只是声名。“枯槁”的“槁”反切为苦老反,后章同。“宿名”的“宿”是积久的意思。王先谦说:枯槁之士把一生当作娱乐,他所安寝停留的,只有名声而已。俞樾说:“宿”应读作“缩”。《国语·楚语》的“缩于财用则匮”和《战国策·秦策》的“缩剑将自诛”,韦昭、高诱的注都说:“缩”是取。因此,枯槁之士“缩名”,就是取得名声。《释文》说“宿”是积久,于义不安;又引王先谦说其所寝宿只是名声,更加迂曲,因为不知道“宿”是“缩”的假借字。刑法之士把心思放在法令条文上,惩罚邪恶、勉励善行;他的治理范围很广。“广治”的“广”反切为直吏反。礼仪制度讲究节文,重视庄严恭敬的容貌。士人的不同就是这样,所以处在其中的人不能改变自己的方向。世道有困顿,时势有际遇,于是施行仁义,以显扬自己的名声和功勋,借此应合际遇。“贵际”指重视盟会之事。家世父说:“贵际”是指彼此交往,仁义的作用就在交际之间。郑玄《礼记·中庸》注说:“人”应读作“相人偶”的“人”,是以人的心意相互存问。因此人与人相亲近,仁就显现出来;仁义之士所以看重交际。释文说“贵际”指盟会之事,是错误的。能够相同,就能从事相同的事情,所以彼此安于其业。“比”是和乐的意思。古人因井而设市,所以称作市井。如果违背本来的事务,心情必然不能和乐。“不比”的“比”反切为毗志反,下同。俞樾说:“比”通作“庀”。《周官·遂师》疏说,《周礼》中凡作“比”的字,郑众都解释为“庀”,正是如此。《国语·鲁语》说“子将庀季氏之政焉”,又说“夜庀其家事”,韦昭注都说“庀”是治理。农夫只是治理草莱之事,所以没有草莱之事就不能治理;商人只是治理市井之事,所以没有市井之事就不能治理。郭象注说“能同则事同,所以比”,是按本字解释,不对。“商贾”的“贾”音读作“古”。职业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所以会自我勉励。平民各自都有事情,早晚都称合自己的心意,所以自然会自我勉励。事情不符合自己的技艺,就会懒惰。“壮”是兴盛的意思。百工各有技艺和器械,能够顺合自己的性情,事情就会兴盛。“则壮”,李颐说:“壮”如同迅疾。“则惰”的“惰”反切为徒卧反。人得到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就会感到快乐。“所耆”的“耆”反切为时志反。“而乐”的“乐”音读作“洛”。“尤”是更加、过分的意思。贪求竞争的人,一定要聚积钱财来满足性情;矜夸的人,借助权势来使心情愉快;事情一旦违背心意,忧愁悲伤就会产生。庆藩案:文选贾长沙《鵩鸟赋》注、阮嗣宗《咏怀诗》注都引司马彪说:“夸”是虚名。《释文》漏载。权势产生于世事的变故。祸患兴起,权势就更加显著;所以以权势凌驾万物的人,以祸乱变故为乐。以上各种士人,各自的作用都有适用的时机;一旦时机到来、得到任用,就不能自行停止。如果没有遇到时机,即使想要施展自己,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所以人的贵贱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前面所说的各种士人,遇到时运和命数,心情随着事情而改变,所以不能无所作为。士人各自的才能都有一定限度,如同四时不可改变一样。因此,顺应时机和事物的次序,各自就都有作用。顺着岁时,就是顺应时序;改变本性去适应外物,就是把自己当作外物。既然以外物为物又不以外物为物,除了毁弃自己,还能是什么呢!“比”是次第的意思。士人所做的事情,各有长处和短处,任用或舍弃都随着时机,全部有一定次第,就像一年四时有炎凉变化一样,不因外物而改变。“不物”,就是不被外物改变。不守住自己某一方面的才能,却奔向各种方向以求取时势之利,所以有的人最终只能匍匐着回来,这就是可悲之处。放纵身心,沉溺于眼前的境遇,直到生命终结也不知道返回;愚顽到这种地步,实在深可悲叹。家世父说:被外物圈限的人,是发挥外在功用的器具,这种作用从内在发出;时势有所任用,是等待外在任用的资质,这种作用由外在引发。性情有所依凭,才能有所偏向,内外相互依赖才能形成才能;形体和本性彼此驱驰,终于不能返回。“以要”的“要”反切为一遥反。“匍”音读作“扶”,又读作“蒲”。“匐”音读作“服”,又反切为蒲北反。校记:(一)世德堂本“教”作“乐”。(二)“广”字依正文改定。(三)“相”字依《道藏》本补入。(四)“比”字依正文改定。庄子说:“射箭的人没有预先瞄准却偶然射中,就称他为善射;这样说来,天下人都是后羿了,可以吗?” 没有预先瞄准却射中,说的是偶然射中,并不是善于射箭。如果把偶然射中说成善射,那么天下人都可以称为后羿了,这可以吗?意思是说不可以。“期”是准的、目标的意思。射箭没有目标和准则,却偶然射中一个东西,就称为善射;如果把这叫作善射,可以吗?“而中”的“中”反切为丁仲反,注文同。惠子说:“可以。” 意思是说,天下人都是后羿。庄子说:“天下并没有公认的是非标准,而各人都以自己所认定的为是;这样说来,天下人都是尧,可以吗?” 如果说偶然射中的人就是后羿,那么各自以自己的意见为是的人,也可以称为尧了。庄子借此说明,偶然射中并不是后羿,自以为是也不是尧。各人都把自己的意见当作是,所以没有公认的是非。唐尧是圣人,是相对于夏桀而言的“是”。如果各人都以自己的意见为是,那么人人都是圣人,可以吗?意思是不可以。惠子说:“可以。” 意思是说,各人都以自己的意见为是,天下人全都是尧,这种道理是存在的;但惠施拘泥于辩说,只是有言辞而没有实际。
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一】?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二】。'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三】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四】。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五】鼓之,二十五弦皆动【六】,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七】。且若是者邪【八】?”【一】【注】若皆尧也,则五子何为复(一)相非乎?【疏】儒,姓郑,名缓。墨,名翟也。杨,名朱。秉者,公孙龙字也。此四子者,并聪名过物,盖世雄辨,添惠施为五,各相是非,未知决定用谁为是。若天下皆尧,何为五复相非乎?【释文】《复相》扶又反。【二】【疏】姓鲁,名遽,周初人。云冬取千年燥灰以拥火,须臾出火,可以爨鼎;盛夏以瓦瓶盛水,汤中煮之,县瓶井中,须臾成冰也。而迷惑之俗,自是非他,与鲁无异也。【释文】《鲁遽》音渠,又其据反。李云:鲁遽,人姓名也。一云:周初时人。《爨》七乱反,又七端反。【三】【疏】千年灰阳也,火又阳也,此是以阳召阳;井中阴也,水又阴也,此是以阴召阴。鲁遽此言非其弟子也。【四】【注】俱亦以阳召阳而横自以为是。【疏】废,置也。置一瑟于堂中,置一瑟于室内,鼓堂中宫角,室内弦应而动,斯乃五音六律声同故也,犹是以阳召阳也。【释文】《为之》于伪反。《废一》废,置也。【五】【注】随调而改。【疏】堂中改调一弦,则室内音无复应动,当为律不同故也。【释文】《改调》徒吊反。注皆同。《无当》丁浪反,合也。【六】【注】无声则无以相动,有声则非同不应。今改此一弦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缓为调也。【疏】应唯宫角而已密,二十五弦俱动,声律同者悉应动也。【七】【注】鲁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应同耳,未为(二)独能其事也。【疏】声律之外,〔何〕曾更有异术!虽复应动不同,总以五音为其君主而已。既无佗术,何足以自夸!【八】【注】五子各私所见而是其所是,然亦无异于鲁遽之夸其弟子,未能相出也。【疏】惠子之言,各私其是,务夸陵物,不异鲁遽,故云若是。【校】(一)赵谏议本无复字。(二)为字世德堂本在独能下,赵谏议本在亦以下。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一)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一】?”【一】【注】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为至。【释文】《相拂》扶弗反。【校】(一)世德堂本拂作排。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一】,其求钘锺也以束缚【二】,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三】!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四】,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五】。”【一】【注】投之异国,使门者守之,出便与(手)〔子〕(一)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为是,故为之。【疏】阍,守门人也。齐之人弃蹢其子于宋,仍命以此,不亦我是?【释文】《蹢》呈亦反,投也。司马云:齐人憎其子,蹢之于宋,使门者守之,令形不全,自以为是。【二】【注】乃反以爱锺器为是,束缚,恐其破伤。【释文】《钘锺》音刑,徐户挺反。又字林云:钘似小锺而长颈。又云:似壶而大。《以束缚》郭云:恐其破伤也。案此言贱子贵钘,自以为是也。【三】【注】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远索,遗其气类,而亦未始自非。人之自是,有斯谬矣。【疏】钘,小锺也。唐,亡失也。求觅亡子,不出境域;束缚钘锺,恐其损坏;贱子贵器为不慈,遗其气类,亦言我是。◎俞樾曰:有遗类矣,当连下夫字为句。有遗类矣夫,与襄二十四年左传有令德也夫、有令名也夫句法相似。类,谓种类也。诗裳裳者华序弃贤者之类,正义曰:类,谓种类。是也。求亡子而不出域,则其亡子不可得,必无遗类矣,故曰有遗类矣夫,反言以明之也。郭注失其读,所说未得。【释文】《唐子》谓失亡子也。《遗类》遗,亡也,亡其种类故也。惠施畔道而好辩,犹齐人远子而爱锺也。《远索》所百反。【四】【注】俱寄止而不能自投于高地也。【五】【注】岑,岸也。夜半独上人船,未离岸已共人斗。言齐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尝自以为非,今五子自是,岂异斯哉!
译庄子说:“既然如此,那么儒、墨、杨、秉四人,加上您就是五个人,究竟谁是对的呢?或者说,您就像鲁遽一样吗?他的弟子说:‘我已经得到先生的道术了,我能够在冬天烧火煮鼎,在夏天制造冰了。’鲁遽说:‘这不过是用阳气召来阳气,用阴气召来阴气,并不是我所说的道术。我把我的道术给你看。’于是他为弟子调瑟,把一张瑟放在堂上,把一张瑟放在室内;弹奏宫音,另一张瑟的宫弦也振动;弹奏角音,另一张瑟的角弦也振动,因为音律相同。有人改变其中一根弦的调音,使它与五音都不相合;弹奏这根弦,二十五根弦却全都振动,声音本身并没有开始不同,而音律的主宰已经改变了。况且您们不也是这样吗?” 如果天下人都是尧,那么这五个人为什么还要互相非难呢?儒家的人姓郑,名缓;墨家的人名翟;杨家的人名朱;秉是公孙龙的字。这四个人都聪明有名,才智超过众人,是盖世的雄辩家;再加上惠施,共有五人。他们各自互相争论是非,不知道究竟应当以谁为是。如果天下人都是尧,为什么这五个人还要互相非难呢?“复相”的“复”反切为扶又反。他姓鲁,名遽,是周初人。他说冬天取千年的干燥灰来围住火,不一会儿就能生火煮鼎;盛夏用瓦瓶盛水,在热汤中煮它,再把瓶子悬挂在井中,不一会儿就能结成冰。那些迷惑的世俗之人,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对,和鲁遽没有不同。“鲁遽”的“遽”音读作“渠”,又读作“其据”。李颐说:鲁遽是人的姓名。另一说认为是周初时人。“爨”的反切为七乱反,又为七端反。千年灰属于阳,火也属于阳,这是用阳气召来阳气;井中属于阴,水也属于阴,这是用阴气召来阴气。鲁遽这句话不是对他的弟子说的。这同样是用阳气召来阳气,却横自以为是。“废”是放置的意思。把一张瑟放在堂中,把一张瑟放在室内;弹奏堂中瑟的宫、角,室内瑟的相应弦就振动,这只是因为五音六律的声音相同,仍然是用阳气召来阳气。“为之”的“为”反切为于伪反。“废一”中的“废”是放置的意思。随着调音而改变。堂中改变一根弦的调音,室内瑟的声音就不再相应振动,这是因为音律不同。“改调”的“调”反切为徒吊反,注文都同。“无当”的“当”反切为丁浪反,是相合的意思。没有声音,就没有相互振动的条件;有声音,就必须同调才会相应。如今只改变这一根弦,二十五根弦却全都改变,是因为以快慢作为调音。按理说只有宫、角两弦相应振动,实际上二十五根弦都振动;凡是音声和音律相同的,都相应振动。鲁遽用这件事向他的弟子夸耀,但也不过是用相同的声音感应相同的声音,并不是只有他才能做到。在声律之外,哪里还曾有别的法术!即使振动的情形有所不同,总也只是以五音作为主宰罢了。既然没有别的法术,又有什么值得自夸的呢!五个人各自偏私自己的见解,以自己的见解为是;但这也和鲁遽向弟子夸耀没有不同,谁也没有超过谁。惠子的言论,是各自偏私自己的意见,务求夸耀自己、凌驾万物,与鲁遽没有不同,所以说“若是”。校记:(一)赵谏议本没有“复”字。(二)“为”字,世德堂本在“独能”之下,赵谏议本在“亦”字之后。惠子说:“如今儒、墨、杨、秉四人,正要和我辩论,用言辞互相抵拒,用声势互相压制,却从来没有说我错;这又怎么样呢?” “从来没有说我错”,是说各自都认为自己正确。惠子便想把这种情形当作最高境界。“相拂”的“拂”反切为扶弗反。校记:世德堂本“拂”作“排”。庄子说:“齐国人把儿子遗弃在宋国,让守门人看守他,却不让他的身体保持完整;他寻找钘锺时,却用绳索把它捆好;他寻找失散的儿子,却始终没有走出国境,这不是留下了同类吗!楚国人寄居在别人那里,却斥责守门人;半夜无人时又和船夫争斗,船还没有离开岸边,就足以结下怨仇了。” 把儿子投到别的国家,让守门人看守他;儿子一出去,就不能保证他的完整。这是齐人的不慈爱,但他也自以为正确,所以才这样做。“阍”是守门人。齐国人遗弃并投送他的儿子到宋国,还让守门人这样对待他,难道不是自以为正确吗?“蹢”的反切为呈亦反,是投弃的意思。司马彪说:齐国人憎恨自己的儿子,把他投到宋国,让守门人看守他,并使他的身体不能完整,却自以为是。反过来却认为爱护钘锺器物是正确的,所以用绳索把它捆好,害怕它破损。“钘锺”的“钘”音读作“刑”,徐邈读作“户挺”。《字林》又说:钘像小钟而有长颈;又说:它像壶而较大。“以束缚”,郭象说:是害怕它破损。按:这里说的是轻贱儿子、尊贵钘锺,却自以为正确。“唐”是失去的意思。丢失了自己的儿子,却不能到远处寻找,只留下这种行事的同类,却也从来不认为自己错。人自以为是,会有这样的谬误。“钘”是小钟。“唐”是亡失。寻找失散的儿子,却不走出国境;捆好钘锺,害怕它损坏;轻贱儿子而尊贵器物,这是不慈爱,留下这种行为的同类,也仍然说自己是对的。俞樾说:“有遗类矣”应当和下文“夫”连读。“有遗类矣夫”与《左传·襄公二十四年》的“有令德也夫”“有令名也夫”句法相似。“类”是种类。《诗·裳裳者华》序说“弃贤者之类”,正义说“类”是种类,就是这个意思。寻找亡子却不出境,那么亡子必定找不到,也必定不会留下同类,所以说“有遗类矣夫”,是用反语来说明这一点。郭象的断句错误,解释也没有得到本义。“唐子”是指失去的儿子。“遗类”的“遗”是亡失的意思,是说亡失了自己的种类。惠施背离大道而喜好辩论,就像齐国人把儿子丢到远方却爱护钟一样。“远索”的“索”反切为所百反。两者都是寄居停留,却不能自己投身到高处。“岑”是岸。半夜独自登上别人的船,船还没有离开岸边,就已经和别人争斗。意思是说,齐国人和楚国人的行为如此,却从来不认为自己错;如今五个人各自以自己为是,难道和这有什么不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疏】楚郢之人,因子客寄,近于江滨之侧,投蹢守门之家。夜半无人之时,辄入他人舟上,而船未离岑,已共舟人斗打,不怀恩德,更造怨辞,愚猥如斯,亦云我是。惠子之徒,此之类也。岑,岸也。◎俞樾曰:案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句,夫字当属上有遗类矣为句。蹢当读谪。扬雄方言:谪,怒也。张揖广雅释诂:谪,责也。楚人寄而谪阍者,谓寄居人家,而怒责其阍者也。与下文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均此楚人之事,皆喻其自以为是也。郭注曰,俱寄止而不能自投于高地,于义殊不可通。【释文】《而与舟人斗》司马云:夜上人船,人必挤己于水也。挤,排也。◎家世父曰:说文:蹢,住足也。易羸豕孚蹢躅,载记三年问蹢躅焉,释〔文〕:蹢躅,不行也。阍者守门,蹢躅不良于行,故可以命阍。趼锺,当为趼踵,天道篇百舍重趼而不敢息。说文:踵,追也,一曰往来貌。束缚,谓行縢也。言命阍则足不必完,钘踵急行则于足也又加之束缚。尔雅释宫:庙中路谓之唐,堂途谓之陈。毛诗陈风传:唐,堂途也。田子方篇犹求马于唐肆也,司马亦云:唐肆,广庭也。唐子,犹周礼门子,谓给使令者。未始出域而有遗类,言其多也。阍者称其材,走者极其量,堂途给事,人皆能之,各据为是而自足,岂必殊尤卓绝哉!其相非也,又各不察其情而以意求胜。寄而蹢阍,所司阍耳。说文:阍,常以昏闭门隶也。何由夜半于无人之境而与舟人斗?意以为夜半无人之境,则竟无人矣;意以为与舟人斗,则竟斗矣,造怨者无穷而身固未离于岑也。齐人之于宋,楚人之寄,本非族类,不相习也,无因而造怨,则亦可夜半与舟人斗矣。是者之是,莫得其所以是;非者之非,莫知其所以非。旧注失之太远。《未始离》力智反。注同。《于岑》七金反,徐在林反,又语审反,谓崖岸也。《独上》时掌反。【校】(一)子字依世德堂本改。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一)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斲之(二),【一】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二】匠石曰:‘臣则尝能斲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三】”【一】【注】瞑目恣手。【疏】郢,楚都也。汉书扬雄传作□,乃回反。郢人,谓泥画之人也,垩者,白善士也。漫,污也。庄生送亲知之葬,过惠子之墓,缅怀畴昔,仍起斯譬。瞑目恣手,听声而斲,运斤之妙,遂成风声。若蝇翼者,言其神妙也。【释文】《从者》才用反。《郢人》以井反,楚都也。汉书音义作□人。服虔云:□人,古之善涂塈者,施广领大袖以仰涂而领袖不污,有小飞泥误着其鼻,因令匠石挥斤而斲之。□,音铙,韦昭乃回反。◎卢文弨曰:□人,旧讹作懮人。案汉书扬雄解嘲云:□人亡则匠石辍斤,今据改正,下同。又音铙,旧讹音混,别本音温,亦讹,俱改正。《垩》乌路反。《慢》本亦作漫。郭莫干反,徐莫但反。李云:犹涂也。◎庆藩案慢当作□。说文:□,□地(说文,□,涂地也,涂与涂同。)以□之,从巾,□声,(□籀文婚字,今本□讹为猱。)读若水温□。(□字注:安□温也。玉篇:奴旦切。)徐铉依唐韵乃昆切,玉篇奴回奴昆二切,广韵(切)〔乃〕(三)回乃案二切。广雅曰:墀、塈、□,涂也。(今本亦讹作□。)□字,曹宪音奴回〔切〕,盐铁论散不足篇富者垩□(今本讹作忧。)壁饰。案□人,古人善涂塈者也,施广领大袖以仰涂而领袖不污,有小飞泥误着鼻,因令匠石而斲,知石之善斲,故敢使斲之也。(见汉书扬雄传服虔注。)【二】【疏】去垩慢而鼻无伤损,郢人立傍,容貌不失。元君闻其神妙,尝试召而为之。【释文】《为寡人》于伪反。【三】【注】非夫不动之质,忘言之对,则虽至言妙斲而无所用之。【疏】质,对也。匠石虽巧,必须不动之质;庄子虽贤,犹藉忘言之对。盖知惠子之亡,庄子丧偶,故匠人辍成风之妙响,庄子息濠上之微言。【校】(一)赵谏议本作漫。(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及李本之下有瞑目恣手四字。又云:一云四字是郭注。(三)乃字依广韵改。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讳〕(一),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一】?”【一】【疏】管仲,姓管,名仲,字夷吾,齐相也,是鲍叔牙之友人。桓公尊之,号曰仲父。桓公,即小白也,一匡天下,九合诸侯而为霸主者,管仲之力也。病病者,言是病极重也,大病者,至死也。既将属纩,故临问之,仲父死后,属付国政,与谁为可也。【释文】《大病》谓死也。《恶乎》音乌。《属国》音烛。
译楚国郢都的人,因为儿子寄居在别人那里,就把他寄放在江边附近守门人家中。半夜无人时,便擅自登上别人的船;船还没有离开岸边,就已经和船夫争斗。他不知感恩,反而制造怨言,愚蠢鄙陋到这种地步,也仍然说自己是对的。惠子的这一类人也正是如此。“岑”是岸。俞樾说:按,“夫楚人寄而蹢阍者”一句,“夫”字应当和上文“有遗类矣”连读。“蹢”应读作“谪”。扬雄《方言》说:“谪”是发怒;张揖《广雅·释诂》说:“谪”是责备。“楚人寄而谪阍者”,是说寄居在别人家中,却发怒责骂守门人。下文“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也是这个楚人的事情,都是用来比喻自以为是。郭象注说“两者都是寄居停留,却不能自己投身到高处”,在义理上完全说不通。“而与舟人斗”,司马彪说:夜里登上别人的船,别人一定会把自己挤到水里;“挤”是排斥的意思。家世父说:《说文》说“蹢”是停住脚。《易》说“羸豕孚蹢躅”,《左传》记载“三年问蹢躅焉”,《释文》说“蹢躅”是不行。守门人负责守门,停步不前、不善行走,所以可以命他守门。“趼锺”应当是“趼踵”。《天道篇》说“百舍重趼而不敢息”。《说文》说“踵”是追逐,又说是往来的样子。“束缚”是指裹脚的行縢。意思是说,命令他守门,脚就不必完整;急行追赶钘锺,对脚又增加了束缚。《尔雅·释宫》说,庙中的道路叫“唐”,堂前的道路叫“陈”。《毛诗·陈风》传说:“唐”是堂前道路。《田子方篇》说“犹求马于唐肆也”,司马彪也说:“唐肆”是宽广的庭院。“唐子”如同《周礼》所说的“门子”,指供人差遣的人。他没有走出境域却留下了同类,意思是这样的人很多。守门人只称道自己的才能,奔走的人竭尽自己的能力,堂前道路上供人差遣的人人人都能做,各自都据此自以为是、心满意足,难道一定有特别卓越之处吗!他们互相非难,又各自不察知对方的情状,只凭自己的想法求胜。寄居而斥责守门人,守门人所掌管的不过是守门而已。《说文》说:“阍”是常在黄昏关闭门户的役隶。怎么会在半夜、在没有人的地方和船夫争斗呢?心里以为半夜无人之境就是完全没有人;心里以为既然和船夫争斗,就必定已经在争斗,于是不断制造怨仇,而自身本来还没有离开岸边。齐国人在宋国的处境、楚国人的寄居,本来就不是同族,也彼此不熟悉;无缘无故制造怨仇,那么也就可以半夜和船夫争斗了。把是当作是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是;把非当作非的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旧注失之太远。“未始离”的“离”反切为力智反,注文同。“于岑”的“岑”反切为七金反,徐邈读作在林反,又读作语审反,是山崖、岸边的意思。“独上”的“上”反切为时掌反。校记:“子”字依世德堂本改定。庄子为人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地,回头对随从说:“郢地有个人让白土沾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的翅膀,于是叫匠石把它削掉。匠石挥动斧头,快得带起风声,听着声音便把白土削去,【一】白土削尽而鼻子没有受伤,郢人站在那里,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宋元君听说这件事,召见匠石说:‘请你也试着为我做一次。’【二】匠石说:‘臣下确实曾经能够这样削。可是,臣下的对手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以后,我没有可以作为对手的人了,也没有可以同他谈论的人了。【三】” 【一】【注】闭着眼睛,任意挥手。【疏】郢,是楚国的都城。汉书《扬雄传》作“□”,读作回转之“回”。郢人,就是用泥土涂饰的人;“垩”是白色的好土。“漫”是污浊、沾污的意思。庄子送亲近朋友下葬,经过惠子的墓地,追怀往昔,于是又讲起这个譬喻。闭着眼睛任意挥手,听着声音来削,挥斧的技巧高妙,最终削出了风声。“像苍蝇翅膀”,是说技艺神妙。【释文】“从者”的“从”,反切为才用反。“郢”的“郢”,反切为以井反,是楚国都城。汉书音义作“□人”。服虔说:“□人”是古代善于涂泥的人;他穿着宽领大袖仰头涂饰,领口和衣袖却不被沾污。有一小块飞泥偶然粘在他的鼻子上,于是叫匠石挥斧削掉它。“□”音铙,韦昭读作回转之“回”。卢文弨说:“□人”旧本误作“懮人”。考察汉书《扬雄解嘲》说“□人死了,匠石便停止挥斧”,现据此改正,下面同。又,“音铙”旧本误作“音混”,别本作“音温”,也都是错误,今一并改正。“垩”反切为乌路反。“慢”本来也作“漫”。郭象读莫干反,徐邈读莫但反。李颐说:意思犹如涂抹。庆藩考察,“慢”应当作“□”。《说文》说:“□,□地”(《说文》原文为“□,涂地也”,“涂”与“涂”相同);字从巾,以“□”为声,“□”是“婚”的籀文,今本误作“猱”。读音如“水温□”。“□”字注说:“安□温也。”《玉篇》作奴旦切。徐铉依据《唐韵》作乃昆切,《玉篇》有奴回、奴昆二切,《广韵》作乃回、乃案二切。《广雅》说:“墀、塈、□,都是涂抹。”今本也误作“□”。“□”字,曹宪读奴回切。《盐铁论·散不足篇》说,富人用白土涂饰墙壁。考察“□人”,就是古代善于涂泥的人;他穿宽领大袖仰头涂饰而不沾污领袖,有一小块飞泥偶然粘在鼻子上,于是叫匠石削掉它,可知是因为知道匠石善于削,才敢让他来削。(见《汉书·扬雄传》服虔注。) 【二】【疏】削去白土而鼻子没有受伤,郢人站在旁边,容貌神色没有改变。宋元君听说这种神妙技艺,便召匠石来试着为自己做。【释文】“为寡人”的“为”,反切为于伪反。【三】【注】如果没有那种不动的对象、能够忘言的应答者,那么即使有最高妙的言论和削泥技艺,也无从施展。【疏】“质”是对手、对象的意思。匠石虽然技艺高超,也必须有不动的对象;庄子虽然贤达,也还要凭借能够忘言的应答者。大概是因为惠子已经去世,庄子失去了知音,所以匠人停止了削出风声的妙技,庄子也停止了在濠水之上的微妙谈论。【校】(一)赵谏议本作“漫”。(二)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及李本,在“之”字下有“瞑目恣手”四字;又说这四字有一种说法是郭象注中的文字。(三)“乃”字依据《广韵》改正。管仲病重了,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可以不必忌讳地说:如果发展到大病的程度,那么寡人把国政托付给谁才可以呢【一】?” 【一】【疏】管仲姓管,名仲,字夷吾,是鲍叔牙的朋友。桓公尊称他为仲父。桓公就是小白,他凭管仲之力匡正天下,多次会合诸侯,成为霸主。“病病”是说病势极其严重;“大病”是说到了死亡。管仲将要临终,所以桓公来问:仲父死后,国政托付给谁才合适?【释文】“大病”是说死亡。“恶乎”的“恶”音乌。“属国”的“属”音烛。
【校】(一)讳字依江南古藏本及李氏本改。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一】。”【一】【疏】问:国政欲与谁?答曰:与鲍叔也。【释文】《欲与》如字。又音余。曰:“不可。其为人絜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一】【一】【疏】姓鲍,字叔牙,贞廉清絜善人也。而庸猥之人,不如己者,不比数之,一闻人之过,至死不忘。率性廉直,不堪宰辅,上以忠直钩束于君,下以清明逆忤百姓,不能和混,故君必罪之。管仲贤人,通鉴于物,恐危社稷,虑害叔牙,故不举之也。【释文】《且钩》钩,反也。亦作拘,音同。又音俱。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一】,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二】。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三】。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四】。”【一】【注】高而不亢。【疏】姓隰,名朋,齐贤人也。畔,犹望也。混高卑,一荣辱,故己为卿辅,能遗富贵之尊;下抚黎元,须忘皂隶之贱。事不得止,用之可也。【释文】《上忘而下畔》言在上不自高,于下无背者也。【二】【注】故无弃人。【疏】不及己者,但怀哀悲,辅弼齐侯,期于淳朴,心之所愧,不逮轩辕也。【三】【疏】圣人以道德拯物,贤人以财货济人也。【四】【注】若皆闻见,则事锺于己而群下无所措手足,故遗之可也。未能尽遗,故仅可也。【疏】运智明察,临于百姓,逆忤物情。叔牙治国则不问物之小瑕,治家则不见人之过。勿已则隰朋可,总结以前义。【释文】《下人》遐嫁反。《所措》七故反。《故仅》其靳反。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虫改爪)(一),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一】搏捷矢【二】。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三】。【一】【注】敏,疾也。给,续括也。【疏】狙,狝猴也。山多狝猴,故谓之狙山也。恂,怖惧也。蓁,棘丛也。委蛇,从容也。攫搔(虫改爪),腾掷也。敏给,犹速也。吴王浮江,遨游眺望,众狙恂惧,走避深棘。独一老狙,恃便敖王,王既怪怒,急速射之。【释文】《狙》七徐反。《恂然》音舜,徐音荀,又思俊反。司马云:遽也。《深蓁》徐仕巾反,一音侧巾反。《委》于危反。《蛇》余支反。《攫》俱缚反,徐居碧反。三苍云:搏也。郭又七(段)〔假〕(二)反。司马本作攫。◎卢文弨曰:攫不应与上同,或是獶字之误。《□》本又作搔,素报反。徐本作□,七活反。司马本作条。《见》贤遍反。《巧》如字,或苦孝反。崔本作攻。《王射》食亦反。下同。【二】【注】捷,速也。矢往虽速而狙犹〔能〕搏(三)(之)。【疏】搏,接也。捷,速也。矢,箭也。箭往虽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释文】《搏》音博。◎俞樾曰:郭于敏给下出注曰:敏,疾也;给,续括也。是以敏给属王言,殆非也。敏给二字同义,后汉书郦炎传言论给捷,李贤注曰:给,敏也。是其证也。故国语晋语曰,知羊舌职之聪敏肃给也,使佐之。荀子性恶篇曰,齐给便敏而无类。并以敏给对言。然则郭以给为续括,非古义矣。敏给当以狙言,谓狙性敏给,能搏捷矢也。捷读为接。尔雅释诂:接,捷也。是捷与接声近义通。庄十二年左氏经文宋万弒其君捷,僖三十二年郑伯捷卒,文十六年晋人纳捷菑于邾,公羊捷并作接。人间世篇必将乘人而斗其捷,释文曰:捷,本作接。此捷接通用见于本书者。搏捷矢,即搏接矢,谓以手搏而接其矢也。郭注曰:捷,速也。夫矢自无不速,又何必言捷乎!【三】【疏】命,召也。相,助也,谓王之左右也。王既自射不中,乃召左右乱趋射之,于是狙抱树而死。【释文】《相者》息亮反。司马云:佐王猎者也。《趋射》音促,急也。《执死》司马云:见执而死也。【校】(一)世德堂本作抓。(二)假字依世德堂本改。(三)能搏依世德堂本改。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一】!”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一)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二】。【一】【疏】姓颜,字不疑,王之友也。殛,死也。予,我也。狙矜伐劲巧,恃赖方便,傲慢于王,遂遭死殛。嗟此狡兽,可以戒人,勿淫声色,骄豪于世。【释文】《之狙也》之,犹是也。本或作是。《其便》婢面反。《以敖》司马本作悻,云:佷也。【二】【注】称其忘巧遗色而任夫素朴。
译【校】“讳”字依据江南古藏本及李氏本改正。管仲说:“君王想把国政交给谁?” 桓公说:“鲍叔牙【一】。” 【一】【疏】问的是:国政想交给谁?回答说:交给鲍叔牙。【释文】“欲与”按字面读;又音余。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清白廉洁,是个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肯亲近;而且一旦听到别人有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将会约束君主,对下将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恐怕不会长久!”【一】【一】【疏】他姓鲍,字叔牙,是贞正廉洁、清白高尚的善人。但对于庸常卑劣、能力不如自己的人,他不肯亲近;一旦听到别人的过错,直到死也不会忘记。他天性廉洁正直,不适合担任宰辅:对上会以忠直约束君主,对下会以清明正直违逆百姓,不能与众人相处调和,所以君主必定会怪罪他。管仲是贤人,能够通达地观察事物,担心危及国家,也忧虑会害了叔牙,所以不推荐他。【释文】“且钩”的“钩”是反、违逆的意思,也作“拘”,音相同;又音俱。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 管仲回答说:“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隰朋可以。他为人,在上位时忘掉自己的尊贵,在下位时不背弃百姓【一】;他因自己不如黄帝而惭愧,也因别人不如自己而悲悯【二】。把德分给别人,叫作圣人;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贤人【三】。凭贤能凌驾于别人之上,没有能够得到人心的;以贤能居于别人之下,没有不能得到人心的。他对于国家的细小事情可以不闻不问,对于家中的细小过失也可以不去察见。若实在不得已,那么隰朋可以【四】。” 【一】【注】身居高位而不自高自大。【疏】他姓隰,名朋,是齐国的贤人。“畔”犹如“望”,是顾念、回望的意思。他混同贵贱,齐一荣辱,所以自己身为卿辅,能够忘掉富贵的尊贵;向下抚恤百姓,也不以接近奴隶的卑贱为耻。事情若不得不停止,就任用他可以。【释文】“上忘而下畔”是说在上位时不自以为高,在下位时不背弃别人。【二】【注】所以不会抛弃任何人。【疏】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只是心怀悲悯;辅佐齐侯,期望达到淳朴境界;自己心中惭愧的是,不能达到轩辕黄帝那样。【三】【疏】圣人用道德救济万物,贤人用财货救济人。【四】【注】如果什么都要听闻、什么都要察见,事情就会集中到自己身上,下面的人便无处下手、无所适从,所以能够把这些事情遗忘就可以了。只是还不能完全遗忘,因此说“仅仅可以”。【疏】运用智力明察一切,居高临下对待百姓,就会违逆事物的真实情状。叔牙治理国家时不肯忽略事物的细小瑕疵,治理家事时也不肯放过人的过错。说“若实在不得已,那么隰朋可以”,是总结前面的意思。【释文】“下人”的“下”反切为遐嫁反。“所措”的“措”反切为七故反。“故仅”的“仅”反切为其靳反。吴王乘船游于长江,登上狙山。群猴看见他,惊恐地丢下东西逃走,躲进深密的荆棘丛中。有一只猴子,舒缓自如地跳跃抓挠【一】,在吴王面前显示技巧。吴王向它射箭,它敏捷地把飞来的箭一一接住【二】。吴王命令身边的侍从赶快一起射它,猴子被射中而死【三】。【一】【注】“敏”是迅速;“给”是接续箭括。【疏】狙,就是猕猴。山中猕猴很多,所以叫狙山。“恂”是恐惧;“蓁”是荆棘丛;“委蛇”是从容自得;“攫搔□”是腾跃抓挠;“敏给”犹如迅速。吴王乘江游玩,观览眺望,群猴惊惧,逃入深密的荆棘中。只有一只老猴,依仗自己的便利向吴王傲慢炫耀。吴王既惊怪又恼怒,便迅速向它射箭。【释文】“狙”反切为七徐反。“恂然”音舜,徐邈音荀,又音思俊反。司马彪说:是仓促的意思。“深蓁”徐邈反切为仕巾反,另一音为侧巾反。“委”反切为于危反。“蛇”反切为余支反。“攫”反切为俱缚反,徐邈反切为居碧反。《三苍》说:是搏取的意思。郭象又读七假反。司马本作“攫”。卢文弨说:“攫”不应与上文相同,或许是“獶”字的错误。“□”本来又作“搔”,反切为素报反。徐邈本作“□”,反切为七活反。司马本作“条”。“见”反切为贤遍反。“巧”按字面读,也有人读苦孝反;崔本作“攻”。“王射”的“射”读食亦反,下面同。【二】【注】“捷”是迅速的意思。箭射去虽然很快,猴子仍然能够把它接住【三】。【疏】“搏”是接取;“捷”是迅速;“矢”是箭。箭射出去虽然很快,猴子却都能把它接住,它的敏捷就是这样。【释文】“搏”音博。俞樾说:郭象在“敏给”下面注说“敏,是迅疾;给,是接续箭括”,因此把“敏给”解释为吴王的状态,恐怕不对。“敏给”二字意义相同。《后汉书·郦炎传》说“言论给捷”,李贤注说“给,是敏捷”,这就是证据。所以《国语·晋语》说,知道羊舌职聪敏肃给,便让他辅佐;《荀子·性恶篇》说,齐国人敏捷便利而没有等级差别。这些都把“敏给”连说。那么郭象把“给”解释成接续箭括,就不是古义了。“敏给”应当说猴子,意思是猴子性情敏捷,能够接住飞箭。“捷”应读作“接”。《尔雅·释诂》说“接,就是捷”,所以“捷”与“接”声近义通。《左传》庄公十二年经文“宋万弑其君捷”、僖公三十二年“郑伯捷卒”、文公十六年“晋人纳捷菑于邾”,《公羊传》中的“捷”都作“接”。《庄子·人间世》“必将乘人而斗其捷”,《释文》说“捷,本作接”。这就是本书中“捷”“接”通用的例子。“搏捷矢”就是“搏接矢”,意思是用手搏取并接住箭。郭象注说“捷,是迅速”,但箭本来没有不快的,何必还说“捷”呢?【三】【疏】“命”是召唤;“相”是辅助,指吴王身边的人。吴王自己射不中,于是召来左右侍从,一齐急忙射箭,猴子便抱着树死了。【释文】“相者”反切为息亮反。司马彪说:是辅佐吴王打猎的人。“趋射”的“趋”音促,是急忙的意思。“执死”司马彪说:是被捉住而死。【校】(一)世德堂本作“抓”。(二)“假”字依据世德堂本改正。(三)“能搏”依据世德堂本改正。吴王回头对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自己的技巧,依仗自己的便利来傲慢地对待我,所以落到这样的死地!你要以此为戒啊!唉,不要凭借你的容貌来向人炫耀啊【一】!”颜不疑回去后拜董梧为师,以帮助自己改变容貌和神态,舍弃声乐,辞去显贵,三年以后,国人都称赞他【二】。【一】【疏】他姓颜,字不疑,是吴王的朋友。“殛”是死;“予”是我。猴子夸耀自己的强力和技巧,依仗便利,傲慢地对待吴王,于是遭到死亡。这只狡猾的野兽可以用来警戒人:不要沉溺于声色,不要在世人面前骄横自大。【释文】“之狙也”的“之”犹如“是”,有的本子作“是”。“其便”的“便”反切为婢面反。“以敖”司马本作“悻”,说是凶狠的意思。【二】【注】称赞他忘掉技巧、抛弃外在容色而任凭本真的朴素。
【疏】姓董。名梧,吴之贤人也。锄,除去也。既奉王教,于是退归,悔过自新,师于有道,除其美色,去其声乐,重素朴,辞荣华,修德三年,国人称其贤善。【释文】《董梧》有道者也。师其德以锄色。《以助》士居反。本亦作锄。《去乐》起吕反。【校】(一)赵谏议本作锄。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一】。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二】?”【一】【疏】犹是齐物中南郭子綦也。其隐几等义,并具解内篇。◎庆藩案南伯子綦,齐物论作南郭子綦。伯郭古声相近,故字亦通用。唐韵正:伯,古读若博。周礼司几筵其柏席用萑,亦借柏为椁。(郑注以柏为椁字磨灭之余,非也。说见经义述闻。)【释文】《隐》于靳反。《嘘》音虚。【二】【疏】颜成,子綦门人也。尤,甚也。每仰叹先生志物之甚,必固形同槁骸,心若死灰。慕德殷勤,有此嗟咏也。【释文】《入见》贤遍反。《夫物之尤也》音符。一本作夫子,则如字。◎卢文弨曰:今书夫下有子字。曰:“吾尝居山穴之中(一)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一】。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二】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三】?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四】,吾又悲夫悲人者【五】,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六】。”【一】【注】以得见子綦为荣。【疏】山穴,齐南山也。田禾,齐王姓名。子綦隐居山穴,德音遐振,齐王暂睹,以见为荣,所以一国之人三度庆贺也。【释文】《山穴之中》司马本同。李云:齐南山穴也。一本作之口。《田禾》齐君也。尊德,故国人庆之。◎卢文弨曰:即齐太公和。【二】【疏】我声名在先,故使物知我;我便是卖于名声,故田禾见而贩之。【释文】《鬻之》羊六反。【三】【疏】若我韬光晦迹,不有声名,彼之世人何得知我?我若名价不贵,彼何得见而贩之?只为不能灭迹匿端,故为物之所卖鬻也。【释文】《彼恶》音乌。下同。【四】【疏】丧,犹亡失也。子綦悲叹世人,舍己慕佗,丧失其道。【释文】《自丧》息浪反。【五】【疏】夫道无得丧而物有悲乐,故悲人之自丧者亦可悲也。【六】【注】子綦知夫为之不足以救彼而适足以伤我,故以不悲悲之,则其悲稍去,而泊然无心,枯槁其形,所以为日远矣。【疏】夫玄道冲虚,无丧无乐,是以悲人自丧及悲者,虽复前后悲深浅称异,咸未偕道,故亦可悲。悲而又悲,遣之又遣,教既彰矣,玄玄之理斯着,与众妙相符,故日加深远矣。【释文】《而泊》步各反。【校】(一)赵谏议本中作口。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一】。”【一】【注】古之言者,必于会同。【疏】觞,酒器之总名,谓以酒燕之也。爵亦酒器,受一升。(大)〔古〕人欲饮,必(先)祭其〔先〕,宜僚沥酒祭,故祝圣人,愿与孔子于此言论也。【释文】《觞之》音商。李云:酒器之总名也。《孙叔敖执爵》案左传孙叔敖是楚庄王相,孔子未生。哀公十六年,仲尼卒后,白公为乱。宜僚未尝仕楚。又宣十二年传,楚有熊相宜僚,则与叔敖同时,去孔子甚远。盖寄言也。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一】,于此乎言之【二】。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三】。丘愿有喙三尺【四】。”【一】【注】圣人无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为不言,则虽言出于口,故为未之尝言。【二】【注】今将于此言于无言。【疏】夫理而教不言矣,教而理未之尝言也。是以圣人妙体斯趣,故终日言而未尝言也。孔子应宜僚之请,故于此亦言于无言矣。【三】【注】此二子息讼以默,澹泊自若,而兵难自解。【疏】姓熊,字宜僚,楚之贤人,亦是勇士沈(没)〔默〕者也。居于市南,因号曰市南子焉。楚白公胜欲因作乱,将杀令尹子西。司马子綦言熊宜勇士也,若得,敌五百人,遂遣使屈之。宜僚正上下弄丸而戏,不与使者言。使因以剑乘之,宜僚曾不惊惧,既不从命,亦不言佗。白公不得宜僚,反事不成,故曰两家难解。姓孙,字叔敖,楚之令尹,甚有贤德者也。郢,楚都也。投,息也。叔敖蕴藉实知,高枕而逍遥,会理忘言,执羽扇而自得,遂使敌国不侵,折冲千里之外,楚人无事,修文德,息其武略。彰二子有此功能,故可与仲尼晤言,赞扬玄道也。
译【疏】他姓董,名梧,是吴国的贤人。“锄”是除去。颜不疑既然接受吴王的教训,于是退回家去,悔过自新,拜有道之人为师,除去对美色的追求,舍弃声乐,重视朴素,辞去荣华,修养德行三年,国人都称赞他的贤善。【释文】“董梧”是有道之人。颜不疑以他的德行为师来除去对容色的追求。“以助”的“助”反切为士居反,本来也作“锄”。“去乐”的“去”反切为起吕反。【校】赵谏议本作“锄”。南伯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叹息【一】。颜成子进来拜见,说:“先生真是万物中最为突出的人。形体本来可以使它像枯槁的骨骸,内心本来可以使它像死灰吗【二】?” 【一】【疏】仍然是《齐物论》中的南郭子綦。“靠几案”等意思,都已在内篇中详细解释。庆藩考察:南伯子綦,《齐物论》作南郭子綦。“伯”与“郭”古音相近,所以字也可以通用。《唐韵正》说:“伯”古音如“博”。《周礼·司几筵》说“其柏席用萑”,也借“柏”为“椁”。郑玄注认为“柏”是“椁”字磨灭后的形体,此说不对,详见《经义述闻》。【释文】“隐”反切为于靳反。“嘘”音虚。【二】【疏】颜成是子綦的弟子。“尤”是特别、最甚的意思。他每每仰头感叹先生志在齐同万物到了极深的程度,所以说形体一定能如同枯槁的骨骸,内心能如同死灰。他仰慕先生的德行十分殷切,因此有这样的感叹。【释文】“入见”的“见”反切为贤遍反。“夫物之尤也”的“夫”音符;一本作“夫子”,则按字面读。卢文弨说:今本“夫”字下有“子”字。他说:“我曾经居住在山洞里【一】。那时,田禾只看了我一眼,齐国众人就三次向他道贺【二】。这是因为我先有了声名,他们才知道我;我一定是先把自己拿出来卖,他们才因此来贩卖我【三】。如果我不拥有这种声名,他们怎么能知道我?如果我不把自己拿出来卖,他们怎么能把我当作货物来贩卖呢【四】?唉!我为那些自行丧失本性的人悲伤【五】;我又为那些悲伤他人丧失本性的人悲伤;我还为那些悲伤别人悲伤的人悲伤。从此以后,这种悲伤一天天离我更远了【六】。” 【一】【注】以能够见到子綦为荣耀。【疏】山洞,是齐国南山的山洞。田禾是齐王的姓名。子綦隐居山洞,德行声名远播;齐王偶然看见他,以能见到他为荣耀,所以全国人三次向齐王庆贺。【释文】“山穴之中”司马本相同。李颐说:是齐国南山的山洞;一本作“之口”。“田禾”是齐国国君。因为尊崇德行,所以国人庆贺。卢文弨说:就是齐太公和。【二】【疏】我的声名在先,所以使世人知道我;我就是把自己卖给声名,所以田禾见到我便来贩卖我。【释文】“鬻之”的“鬻”反切为羊六反。【三】【疏】如果我收敛光芒、隐藏踪迹,不拥有声名,那些世人怎么能知道我?如果我的名声价值不高,他们怎么能见到我并把我拿来贩卖?只是因为不能消除踪迹、隐藏端倪,所以才被外物拿来贩卖。【释文】“彼恶”的“恶”音乌,下面同。【四】【疏】“丧”犹如丧失。子綦悲叹世人舍弃自己而仰慕他物,因而丧失自己的道。【释文】“自丧”的“丧”反切为息浪反。【五】【疏】道本身没有得失,而万物却有悲乐,所以悲悯那些自行丧失本性的人,也同样值得悲悯。【六】【注】子綦知道,悲伤这件事不足以救助那些人,反而只会伤害自己,所以用不悲伤来化解悲伤;这样一来,悲伤就逐渐消退,心境恬淡而无所用心,形体也日益枯槁,因此说一天比一天远离了。【疏】玄妙之道冲和虚静,没有丧失,也没有欢乐。因此,悲伤那些自行丧失本性的人,以及悲伤他们的人,虽然前后悲伤的深浅不同,都还没有达到与道相合的境界,所以也都值得悲伤。悲伤之后又悲伤,排遣之后又排遣,教化的意义就显明了,玄妙又玄妙的道理由此显著,与众妙相合,所以一天比一天深远。【释文】“而泊”的“泊”反切为步各反。【校】赵谏议本作“口”。孔子到了楚国,楚王设酒宴款待他。孙叔敖拿着酒爵站立,市南宜僚接过酒祭奠,说:“这是古代人的作法啊!在这种场合就可以谈论了【一】。” 【一】【注】古代善于言说的人,一定在会见聚会时才发言。【疏】“觞”是酒器的总称,这里是说用酒设宴款待。爵也是酒器,容量一升。古人要饮酒,一定先祭祀祖先;宜僚倾酒祭祀,所以祝愿圣人,希望在这里与孔子谈论。【释文】“觞之”音商,李颐说是酒器的总称。考察《左传》,孙叔敖是楚庄王的令尹,而孔子尚未出生;哀公十六年,孔子死后,白公发动叛乱。宜僚也不曾在楚国做官。又据宣公十二年《左传》,楚国有熊相宜僚,与孙叔敖同时,距离孔子很远。这里大概是寄托言论。孔子说:“我听说过不言之言,却从来没有说过它;今天就在这里说说吧【一】【二】。市南宜僚玩弄丸球,便解除了两家的祸难;孙叔敖安睡而手执羽扇,便使郢地人放下了武器【三】。我希望长出三尺长的嘴【四】。” 【一】【注】圣人本来无所言说,他所说的只是百姓之言,所以称为“不言之言”。如果把有言当作无言,那么即使话从口中说出,也仍然等于从来没有说过。【二】【注】如今将在这里谈论无言之道。【疏】道理一旦成为教化,本来就是不言;教化一旦成为道理,也从未真正言说。因此圣人精妙地体会到这一旨趣,所以整天说话却从未真正说过。孔子回应宜僚的请求,所以也在这里谈论无言之道。【三】【注】这两个人以沉默平息争讼,自己恬淡自若,兵乱便自行解除。【疏】他姓熊,字宜僚,是楚国的贤人,也是勇敢而沉默的人。居住在城南,所以号称市南子。楚国的白公胜想借机作乱,准备杀令尹子西。司马子綦说熊宜僚是勇士,如果能得到他,可以抵挡五百人,于是派使者去请他。宜僚正在上下抛弄丸球嬉戏,不理会使者。使者便拿剑威胁他,宜僚丝毫不惊惧;既不听从命令,也不向别人说什么。白公没有得到宜僚,后来事情也没有成功,所以说“解除了两家的难”。孙叔敖姓孙,字叔敖,是楚国令尹,德行非常贤明。郢是楚国都城。“投”是停止。叔敖内蕴深厚而有真实智慧,高枕安睡,逍遥自得,体会道理而忘掉言说,手执羽扇而神情自得,于是使敌国不敢侵犯,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进攻;楚国没有战事,修养文德,停止武力。这里彰显二人都有这样的功用,所以可以与孔子相会谈论,赞扬玄妙之道。
【释文】《两家之难》乃旦反。注同。《解》音蟹,注同。司马云,宜僚,楚之勇士也,善弄丸。楚白公胜将作乱,杀令尹子西。子期石乞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乃往告之,不许也。承之以剑,不动,弄丸如故,曰:“吾亦不泄子。”白公遂杀子西。子期叹息,两家(而)〔难〕已,宜僚不预其患。◎庆藩案太平御览二百七十九引司马云:宜僚善弄丸,白公胁之,弄丸如故。视释文较略(一)。《甘寝秉羽》如字,又音翮。司马本作□,云:读曰翮。或作翅,雩舞者之所执。崔本作翼。《郢人投兵》司马云:言叔敖愿安寝恬卧,以养德于庙堂之上,折冲于千里之外,敌国不敢犯,郢人投兵,无所攻伐也。郢,楚都也。◎庆藩案太平御览二百七十九引司马云:孙叔敖秉羽之舞,郢人无所攻,故投兵。视释文较略。◎藩又案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淮南主术篇所谓昔孙叔敖恬卧而郢人无所害其锋同意。投兵,谓无所用也。高注曰:但恬卧养德,折冲千里之外,敌国不敢犯。即司马注所本。(王念孙曰:害其锋三字,义不相属。害当为用之误,谓无所用其锋也。隶书害作□,其上半与用相似。案淮南多本庄子,此云投兵,亦谓无所用之也。)王氏正害字义颇精。【四】【注】苟所言非己,则虽终身言,故为未尝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足称长,凡人闭口,未是不言。【疏】喙,口也。苟其言当,即此无言。假余喙长三尺,与闭口何异,故愿有之也。【释文】《喙》许秽反,又丁豆反,或昌锐反。《三尺》三尺,言长也。司马云:喙,息也。宜僚弄丸而弭难,叔敖除备以折冲,丘亦愿有,叹息其三尺。三尺,匕首剑。【校】(一)庆藩案下三十四字原误入疏文下。彼之谓不道之道【一】,此之谓不言之辩【二】,故德总乎道之所一【三】。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四】。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五】;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六】;名若儒墨而凶矣【七】。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八】;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九】。是故生无爵【一0】,死无谥【一一】,实不聚【一二】,名不立【一三】,此之谓大人【一四】。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一五】,而况为大乎【六】!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一七】!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一八】。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一九】。反己而不穷【二0】,循古而不摩【二一】,大人之诚【二二】。【一】【注】彼,谓二子。【疏】彼,谓所诠之理。不道而道,言非道非不道也。【二】【注】此,谓仲尼。【疏】此,谓能诠之教。不言而言,非言非不言也。子玄乃云此谓仲尼,斯注粗浅,失之远矣。夫不道不言,斯乃探微索隐,穷理尽性,岂二子之所能耶!若以甘寝弄丸而称息讼以默者,此则默语悬隔,丘何得有喙三尺乎?故不可也。又此一章,盛谈玄极,观其文势,不关孙熊明矣。【释文】《彼之谓此之谓》郭云:彼,谓二子;此,谓仲尼也。司马云:彼,谓甘寝;此,谓弄丸。【三】【注】道之所容者虽无方,然总其大归,莫过于自得,故一也。【释文】《总》音总。【四】【注】言止其分,非至如何!【疏】夫至道之境,重玄之域,圣心所不能知,神口所不能辩,若以言知索真,失之远矣。故德之所总,言之所默息者,在于至妙之一道也。【五】【注】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疏】夫一道虚玄,曾无涯量,而德有上下,(谁)不能周备也。本有作同字者,言德有优劣,未能同道也。此解前道之所一也。【释文】《不能同》一本作相同。【六】【注】非其分,故不能举。【疏】夫知者玄道,所谓妙绝名言,故非辩说所能胜举也。此解前知之所不知也。【七】【注】夫儒墨欲同所不能同,举所不能举,故凶(一)。【疏】夫执是竞非,而名同儒墨者,凶祸斯及矣。◎家世父曰:儒墨之所以凶,以有儒墨之名也。悬儒墨之名以召争,德不能同者,强道以一之;辩不能举者,强知以通之,各是其是,而道与知之所及亦小矣。生无爵,死无谥,实且不以自居,名何有哉!【八】【注】明受之无所辞,所以成大。【疏】百川竞注,东流不息,而巨海容纳,曾不辞惮。此据东海为言,亦弘博之至也已。【九】【注】泛然都任。【疏】前举海为(谕)〔喻〕,此下合譬也。圣人德合二仪,故并包天地;仁覃无外,故泽及天下;成而不处,故不知谁为;推功于人,故莫识其氏族矣。【一0】【注】有而无之。【一一】【注】谥所以名功,功不在己,故虽谥而非己有。
译【释文】“两家之难”的“难”反切为乃旦反,注文同。“解”音蟹,注文同。司马彪说:宜僚是楚国勇士,善于玩弄丸球。楚国白公胜将要作乱并杀令尹子西,子期石乞说:“城南有个熊宜僚,如果得到他,可以抵挡五百人。”于是前去告诉他,但宜僚不答应。石乞用剑威胁他,他仍然照旧玩弄丸球,说:“我也不会泄露你的事情。”白公于是杀了子西。子期叹息说,两家的祸难已经发生,而宜僚没有参与其中。庆藩考察,《太平御览》卷二百七十九所引司马彪说,宜僚善于玩弄丸球,白公威胁他,他仍照旧玩弄;比《释文》所引略简。“甘寝秉羽”按字面读,又音翮。司马本作“□”,说应读作“翮”;有的本子作“翅”,是雩祭舞者所执的东西;崔本作“翼”。“郢人投兵”,司马彪说:这是说叔敖安然睡卧,在朝廷中修养德行,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进攻,敌国不敢侵犯,郢人便放下武器,不再攻伐。庆藩考察,《太平御览》卷二百七十九所引司马彪说,孙叔敖手执羽扇起舞,郢人无处进攻,所以放下武器。这个说法比《释文》所引更简略。藩氏又考察,“孙叔敖安睡而手执羽扇,郢人放下武器”与《淮南子·主术篇》所说“从前孙叔敖恬然安卧,郢人没有地方施展锋刃”意思相同。“投兵”是说没有地方可用。高诱注说:只是安然睡卧以修养德行,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进攻,敌国不敢侵犯。这就是司马注的依据。王念孙说:“害其锋”三字意义不相连,“害”应是“用”字的错误,意思是没有地方使用他们的锋刃。隶书“害”写作“□”,上半部与“用”相似。考察《淮南子》多取法《庄子》,这里说“投兵”,也是说无处可用。王氏校正“害”字,义理颇为精确。【四】【注】如果所说的不是自己的话,那么即使一生都在说,也仍然等于从未说过。所以说有三尺长的嘴,也还不足以称为长;普通人闭着嘴,也不等于真正不言。【疏】“喙”就是嘴。如果所说的话恰当,即使不说也等于说了。假如我有三尺长的嘴,与闭口不言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我希望拥有它。【释文】“喙”反切为许秽反,又读丁豆反,也有人读昌锐反。“三尺”是说嘴很长。司马彪说:“喙”是叹息的意思;宜僚玩弄丸球而平息祸难,叔敖解除防备而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孔子也希望拥有这样的本领,因而感叹“三尺”。“三尺”又指匕首、剑。【校】庆藩考察,下面三十四字原来误入疏文之下。他们所说的是“不合于道的道”,这就是“不言的辩说”。所以,德总归于道所达到的统一【一】【二】【三】;言语止息于智慧所不能知道的地方,这才是最高境界【四】。道所达到的统一,并不是德能够完全相同的【五】;智慧所不能知道的事,也不是辩说能够说明的【六】;一旦执着于“儒”“墨”这样的名目,便会招来凶祸【七】。所以大海不拒绝向东流来的水,这是广大到了极点【八】;圣人兼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的功劳【九】。因此,他活着没有爵位【一〇】,死了没有谥号【一一】,实际功德不聚集在自己身上【一二】,声名也不建立在自己名下【一三】,这就叫作大人【一四】。狗不会因为善于吠叫就成为良犬,人也不会因为善于言说就成为贤人【一五】,何况是把这些当作伟大呢【一六】!把自己做得伟大尚且不足以成为真正的伟大,何况还能凭此成为有德之人吗【一七】!完备到了极点的,莫过于天地;然而天地又追求什么呢?它本来就是大完备【一八】。知道什么是大完备的人,没有所求,没有所失,也没有所舍弃,不会用外物来交换自己【一九】。返观自身而不穷尽,遵循古道而不磨灭,这就是大人的真实境界【二〇】【二一】【二二】。【一】【注】“彼”指前面所说的两个人。【疏】“彼”指所要说明的道理。所谓“不道而道”,是说它既不是道,也不是非道。【二】【注】“此”指孔子。【疏】“此”指能够说明道理的教化。“不言而言”,是说它既不是言,也不是非言。郭象说“此”指孔子,这种注解粗浅,离题很远。所谓不道、不言,是探究幽微、搜索隐秘,穷尽道理和本性,哪里是前面那两个人所能做到的?如果因为安睡和玩弄丸球,就把他们说成以沉默平息争讼,那么这就使沉默和言语相隔悬殊,孔子怎么还会希望有三尺长的嘴呢?所以这种解释不可取。而且这一章大谈玄妙至极之道,观察文章的气势,显然与孙叔敖、熊宜僚没有关系。【释文】“彼之谓,此之谓”,郭象说:“彼”指两个人,“此”指孔子。司马彪说:“彼”指安睡,“此”指玩弄丸球。【三】【注】道所包容的事物虽然没有固定方所,但总括其根本归宿,没有超过各自得到其所的,所以说是“一”。【释文】“总”音总。【四】【注】言语止息在它所能达到的范围之外,若还不是最高境界,那还能是什么呢?【疏】最高的道境,是重玄的境域;圣人的心智也不能知道,神妙的言语也不能辩说。如果想用言语和知识去求取真实之道,那就相差太远了。所以德所总摄、言语所止息之处,就在最高妙的唯一之道。【五】【注】只是各自得到自己的境界,并不是彼此相同;但道是统一的。【疏】唯一之道虚妙玄远,本来没有边际;但人的德行有高下,没有谁能够完全周备。旧本有作“同”字的,是说德行有优劣,不能与道相同。这是在解释前文“道之所一”。【释文】“不能同”一本作“相同”。【六】【注】因为超出了它所能达到的范围,所以不能说明。【疏】所谓“知”,是玄妙之道;它妙绝于名言,所以不是辩说所能完全说明的。这是在解释前文“知之所不能知”。【七】【注】儒、墨两家想把不能相同的强行说成相同,把不能说明的强行说明,所以招来凶祸。【疏】执着于自己的是非而争辩,又以儒、墨之名自居,凶祸就会随之而来。家世父说:儒、墨之所以凶险,是因为有“儒”“墨”的名目。悬挂儒、墨的名目来招致争论,把德行不能相同的强行说成统一,把辩说不能说明的强行用知识贯通,各自只认为自己的意见正确,于是道与知识所能达到的范围也变小了。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际功德尚且不据为己有,哪里还会有名呢?【八】【注】明白它接受一切而无所拒绝,所以成就广大。【疏】百川争相汇入,向东流去不停,而大海容纳它们,丝毫不推辞。这是借东海来说,也说明广大到了极点。【九】【注】自然而然地全部承担。【疏】前面以大海作譬喻,这里以下把譬喻合到圣人身上。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所以兼容天地;仁爱广布而没有边际,所以恩泽遍及天下;功成之后不据为己有,所以无人知道是谁的功劳;把功劳推给别人,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姓氏。【一〇】【注】虽有爵位,却把它当作没有。【一一】【注】谥号是用来称述功业的;功业不归于自己,所以即使有谥号,也不是自己所有。
【疏】夫人处世,生有名位,死定谥号,所以表其实也。圣人生既以功推物,故死亦无可谥也。【一二】【注】令万物各知足。【疏】纵有财德,悉分散于人也。【一三】【注】功非己为,故名归于物。【疏】夫名以召实,实既不聚,故名将安寄也。【一四】【注】若为而有之,则小矣。【疏】总结以前。忘于名谥之士,可谓大德之人。【一五】【注】贤出于性,非言所为。【疏】善,喜好也。夫犬不必吠,贤人岂复多言!【释文】《善吠》伐废反。司马云:不别客主而吠不止。《善言》司马云:失本逐末而言不止也。【一六】【注】夫大愈不可为而得。【疏】夫好言为贤,犹自不可,况惑心取舍于大乎!【一七】【注】唯自然乃德耳。【疏】爱心弘博谓之大,冥符玄道谓之德。夫有心求大,于理尚乖,况有情为德,固不可也。【一八】【注】天地大备,非求之也。【疏】备,具足也。夫二仪覆载,亭毒无心,四叙周行,生成庶品,盖何术焉,而万物必备。【一九】【注】知其自备者,不舍己而求物,故无求无失无弃也。【疏】夫体弘自然之理而万物素备者,故能于物我之际淡然忘怀,是以无取无舍,无失无丧,无证无得,而不以物境易夺己心也。【释文】《不舍》音舍。【二0】【注】反守我理,我理自通。【疏】只为弘备,故契于至理。既而反本还原,会己身之妙极而无穷竟者也。【二一】【注】顺常性而自至耳,非摩拭。【疏】循,顺也。顺于物性,无心改作,岂复摩饰而矜之!【释文】《循古而不摩》一本作磨。郭云:摩,拭也。王云:摩,消灭也。虽常通物而不失及己,虽理于今,常循于古之道焉,自古及今,其名不摩灭也。《摩拭》音式。【二二】【注】不为而自得,故曰诚。【疏】诚,实也。夫反本还原,因循万物者,斯乃大圣之人自实之德也。【校】(一)赵谏议本凶下有也字。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一】?”【一】【疏】子綦,楚司马子綦也。陈,行列也。诸,于也。〔九〕方,姓也;歅,名也。孰,谁也。祥,善也。九方歅,善相者也。陈列诸子于庭前,命方歅令相之,八子之中,谁为吉善。【释文】《九方歅》音因,李乌鸡反,又音烟,善相马人。淮南子作九方皋。《为我》于伪反。《相吾子》息亮反。九方歅曰:“捆也为祥【一】。”【一】【疏】捆,子名也。言八子之中,捆最祥善也。【释文】《捆》音困,又口本反,子綦子名。子綦瞿然喜曰:“奚若【一】?”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一】【疏】瞿然,惊喜貌。闻子吉祥,故容貌惊喜,问其祥善貌相如何。【释文】《瞿然》纪具反。司马云:喜貌。本亦作矍,吁缚反。字林云:大视貌。李云:惊视貌。◎庆藩案此瞿然与庚桑楚篇惧然,皆惊骇之貌。瞿,说文作□,云:举目惊□然也。汉书吴王濞传胶西王瞿然骇,师古注:瞿然,无守之貌。又邹阳传长君惧然曰将为奈何,师古注:惧读为瞿,瞿然,无守之貌。东方朔传于是吴王惧然易容,师古注:惧然,失守之貌。案师古训瞿惧为失守貌、为无守貌者,本齐风东方未明篇狂夫瞿瞿毛传也。不知传以下不能辰夜二语,故以瞿瞿为无守,与瞿然不同。瞿然当从李颐此训为正。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一】!”【一】【疏】索然,涕出貌。方歅识见浅近,以食肉为祥,子綦鉴深玄妙,知其非吉,故悯其凶极,悲而出涕。【释文】《索然》悉各反,又色白反。司马云:涕下貌。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一)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一】【一】【疏】三族,谓父母族也,妻族也。御,拒扞也。夫共国君食,尊荣富贵,恩被三族,何但二亲!子享吉祥,父翻涕泣,斯乃御福德也。【释文】《御福》鱼吕反,距也,逆也。【校】(一)世德堂本况下有于字。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一】?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二】?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一)【三】。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四】;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五】;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六】,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七】。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八】!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九】!吾是以泣也【一0】。”【一】【疏】自,从也。方歅小巫,识鉴不远,相捆祥者,不过酒肉味入于鼻口。方歅道术,理尽于斯,讵知酒肉由来,从何而至。【二】【注】夫所以怪,出于不意故也。
译【疏】人活在世上,生时有名位,死后确定谥号,用来表明他的实际功德。圣人生前既把功劳推给万物,死后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加谥的了。【一二】【注】使万物各自知道满足。【疏】即使有财物和德行,也全都分散给别人。【一三】【注】功业不是自己所造,所以声名归于万物。【疏】名是用来召唤、对应实际功德的;实际功德既不聚集在自己身上,名又将寄托在哪里呢?【一四】【注】如果把功业当作自己的并据有它,就小了。【疏】总结前面的意思。能够忘掉名声和谥号的人,可以称为具有大德的人。【一五】【注】贤德出于本性,不是靠言语造就的。【疏】“善”是喜好、擅长的意思。狗不必一定善于吠叫,贤人哪里还需要多说话呢?【释文】“善吠”的“吠”反切为伐废反。司马彪说:是不分客人与主人而不停地吠叫。“善言”司马彪说:是失去根本、追逐末节而不停言说。【一六】【注】伟大之处越是不能靠作为去求取,越不能凭此得到。【疏】把喜欢言说当作贤能,尚且不可以;何况在“伟大”这件事上迷惑心意、妄加取舍呢?【一七】【注】只有顺其自然,才称得上德。【疏】爱护众生之心广大,称为“大”;与玄妙之道冥然相合,称为“德”。若存心求大,便已经违背道理,何况有意去求取德,当然更不可以。【一八】【注】天地本来就完备,并不是靠追求才完备的。【疏】“备”就是完备。天地覆载万物,自然而无心;四时循环运行,使各种事物生成,这其中又有什么人为的方法呢?然而万物自然都能完备。【一九】【注】知道万物本来各自完备,就不会舍弃自己而去追求外物,所以没有追求,也就没有失去和抛弃。【疏】体悟广大自然之理,知道万物本来完备的人,便能在物与我之间淡然忘怀。因此无所谓取舍、得失、丧失,也无所谓证明所得,不会因外物境遇而改变、夺取自己的心志。【释文】“不舍”的“舍”,音同“舍”。【二〇】【注】返身守住我的道理,我的道理自然就能贯通。【疏】正因为广大而完备,所以契合最高的道理。既而返本还原,会通自身的妙理,达到无穷无尽的境界。【二一】【注】顺应通常的本性,自然就能达到,并不是靠磨炼修饰。【疏】“循”就是顺应。顺应事物的本性,不存心改造制作,哪里还需要磨炼修饰、以此自夸呢!【释文】“循古而不摩”,一本作“磨”。郭象说:“摩”是擦拭。王叔岷说:“摩”是消灭。虽然总能与万物相通,却不失去自身;虽然治理当今之世,却始终遵循古代的道理。从古到今,它的名声都不会被磨灭。“摩拭”的“拭”,音同“式”。【二二】【注】不刻意作为却自然有所获得,所以称为“诚”。【疏】“诚”就是实在。返本还原,顺应万物,这正是大圣之人真实自然的德性。【校】赵谏议本在“凶”字下有“也”字。子綦有八个儿子,把他们列在面前,叫九方歅说:“替我看看我的儿子,谁最吉祥?” 【一】【疏】子綦,是楚国的司马子綦。“陈”是排列,“诸”是“于”的意思。“九方”是姓,“歅”是名。“孰”是谁,“祥”是善、吉祥。九方歅是善于相人的人。子綦把八个儿子排列在庭院前,命九方歅给他们相面,问八个儿子中谁最吉善。【释文】“九方歅”的“歅”音“因”,李氏读作“乌鸡”反切,又音“烟”,是善于相马的人。《淮南子》作“九方皋”。“为我”的“为”音“伪”反切。“相吾子”的“相”音“息亮”反切。九方歅说:“捆最吉祥。” 【一】【疏】捆是子綦儿子的名字。意思是说,八个儿子中,捆最为吉善。【释文】“捆”音“困”,又读作“口本”反切,是子綦儿子的名字。子綦惊喜地说:“怎么样?”九方歅说:“捆将要和国君一同吃饭,直到终身。” 【一】【疏】“瞿然”是惊喜的样子。听说儿子吉祥,所以面露惊喜,问他吉善的相貌究竟如何。【释文】“瞿然”的“瞿”音“纪具”反切。司马彪说,是欢喜的样子。本字也作“矍”,音“吁缚”反切。《字林》说,是睁大眼睛的样子。李颐说,是惊视的样子。庆藩按:这里的“瞿然”和《庚桑楚》篇的“惧然”,都是惊骇的样子。“瞿”在《说文解字》中作□,解释为举目惊□的样子。《汉书·吴王濞传》说胶西王“瞿然骇”,颜师古注释为“瞿然”是失去自持的样子。《邹阳传》说长君“惧然曰将为奈何”,颜师古注说“惧”应读作“瞿”,“瞿然”是失去自持的样子。《东方朔传》说吴王“惧然易容”,颜师古注说“惧然”是失去自持的样子。考察颜师古把“瞿”“惧”解释为失去自持、没有自持,是根据《齐风·东方未明》“狂夫瞿瞿”的毛传。但毛传以下的“不能辰夜”二句,因把“瞿瞿”解释为没有自持,所以与“瞿然”不同。“瞿然”应当以李颐的解释为正确。子綦泪流满面地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达到这样的极端地步呢!” 【一】【疏】“索然”是眼泪流出的样子。九方歅见识浅近,把能吃肉看成吉祥;子綦见识深远玄妙,知道这并不吉利,所以怜悯儿子将遭遇极大的凶祸,悲伤而流泪。【释文】“索然”的“索”音“悉各”反切,又音“色白”反切。司马彪说,是流泪的样子。九方歅说:“和国君一同吃饭,恩泽将惠及父族、母族、妻族三族,何况父母呢!如今您听到这件事反而哭泣,这是在拒绝福气。儿子是吉祥的,父亲却是不吉祥的。” 【一】【疏】三族,指父亲的宗族、母亲的宗族和妻子的宗族。“御”是拒绝、抵挡。和国君一起吃饭,得到尊荣富贵,恩泽遍及三族,哪里只是惠及父母二人!儿子享有吉祥,父亲反而流泪,这正是在拒绝福德。【释文】“御福”的“御”音“鱼吕”反切,意为拒绝、违逆。【校】世德堂本“况”下有“于”字。子綦说:“歅,你哪里能够知道这些?捆有什么吉祥可说!不过是把酒肉吃尽,让它们进入鼻子和嘴里罢了,哪里能知道酒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从未替人放牧,却有羊生在屋子西南角;从未喜欢打猎,却有鹑生在屋子东南角。若不觉得奇怪,这又是什么呢?我和我的儿子所共同游处的,是在天地之间游处。我和他共同从天那里遇到快乐,共同从地那里遇到食物;我不和他一起从事什么,也不和他一起谋划什么,也不和他一起制造奇异之事;我和他乘顺天地真实自然的运行,不让外物同我们相互侵扰;我和他任意随顺,却不把世俗事务当作应当去做的事。如今竟然有世俗的报偿降临了!凡是出现奇怪征兆的地方,一定有奇怪的行为。危险了!这恐怕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而是接近于上天要把灾祸降给他了!我因此哭泣。” 【一】【疏】“自”是从。九方歅不过是见识短浅的小巫师,他给捆相面所说的吉祥,只看到酒肉进入鼻口;九方歅的道术和见识也就到此为止,哪里知道酒肉的来历、究竟从何而来。【二】【注】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事情出乎意料。
【疏】牂,羊也。奥,西南隅未地,羊位也;宎,东南隅辰地也,辰为鹑位;故言牂鹑生也。夫羊须牧养,鹑因田猎,若禄藉功着,然后可致富贵。今捆(而)功行未闻,而与国君同食,何异乎无牧而忽有羊也,不田而获鹑也!非牧非田,怪如何也!【释文】《未尝》如字。本或作曾,才能反。《而牂》子郎反。尔雅云:牝羊也。《于奥》乌报反。西南隅未地也。一曰:豕牢也。《好田》呼报反。《于宎》字又作□,乌吊反,徐乌了反。司马云:东北隅也。一云:东南隅鹑火地,生鹑也。一云:窟也。郭徒忽反,字则穴下犬。◎卢文弨曰:案尔雅释宫:东南隅谓之窔(二)。其东北隅乃宧也。又案说文:□,户枢声,室之东南隅。窔但训深。◎家世父曰:牂所从出,牧也;鹑所从来,田也。不牧而牂生,不田而鹑生,傥然而来,倏然而至,谓之不祥。祥者,怪征也;乘天地之诚而有世俗之偿,是亦怪征也。【三】【注】不有所为。【释文】《游于天地》司马本地作汨,云:乱也。崔本同。【四】【注】随所遇于天地耳。邀,遇也。【疏】邀,遇也。天地,无心也。子綦体道,虚忘顺物,自足于性分之内,敖游乎天地之间,所造皆适,不待欢娱,所遇斯食,岂资厚味耶!【释文】《邀》古尧反,遇也。《乐》音洛。【五】【注】怪,异也。循常任性,脱然自尔。【疏】忘物,故不为事;忘智,故不为谋;循常,故不为怪。【六】【注】斯不为也。【疏】诚,实也。乘二仪之实道,顺万物以逍遥,故不与物更相撄扰。【七】【注】斯顺耳,无择也。【疏】委蛇,犹纵任也。心境不二,从容任物,事既非事,何宜便之可为乎!【八】【注】夫有功于物,物乃报之。吾不为功而偿之,何也?【疏】夫报功(赏)〔偿〕德者,世俗务也。苟体道任物,不立功名,何须功之偿哉!【释文】《之偿》时亮反,又音赏。【九】【注】今无怪行而有怪征,故知其天命也。【疏】殆,危也。几,近也。夫有怪异之行者,必〔有〕怪异之征祥也。今吾子未有怪行而有怪征,必遭殆者,斯乃近是天降之灾,非吾子之罪。【释文】《怪行》下孟反。注同。【一0】【注】夫为而然者,勿为则已矣。不为而自至,则不可奈何也,故泣之。【疏】罪若由人,庶其修改,既关天命,是以泣也。【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地下有也字。(二)尔雅释文作□,云:又作窔,同。说文作□。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一】,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二】。【一】【注】全恐其逃,故不如刖之易售也。【疏】无几何,谓俄顷间也。楚使捆聘燕,途道之上,为贼所得,略捆为奴。而全角卖之,恐其逃窜,故难防御,则刖足,不虑其逃,故易售。【释文】《无几》居岂反。《于燕》音烟。《全而鬻之》音育,绝句。一本作鬻之难。《刖》音月,又五刮反。《易》以豉反。注同。《售也》受又反。【二】【疏】渠公,齐之富人,为街正。捆(之)既遭刖足,卖与齐国富商之家,代主当街,终身肉食也。字又作术者,云:渠公,屠人也,卖捆在屠家,共主行宰杀之术,终身食肉也。【释文】《渠公》或云:渠公,齐之富室,为街正,买捆自代,终身食肉至死。一云:渠公屠者,与捆君臣同食肉也。《之街》音隹。一本作术。《然身食肉终》本或作身肉食者误。◎卢文弨曰:今书终上有而字。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一】?”【一】【疏】啮缺逢遇许由,仍问欲何之适。曰:“将逃尧【一】。”【一】【疏】答曰:将欲逃避帝尧。曰:“奚谓邪【一】?”【一】【疏】问其何意。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一】!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二】。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三】,且假乎(一)禽贪者器【四】。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五】,譬之犹一覕也【六】。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七】。”【一】【注】仁者争尚之原故也。【疏】畜畜,盛行貌也。盛行偏爱之仁,乖于淳和之德,恐宇内丧道之士犹甚浇季,将来逐迹,百姓饥荒,食廪既虚,民必相食,是以逃也。【释文】《畜畜》许六反,郭他六反。李云:行仁貌。王云:恤爱勤劳之貌。《其人与》如字。《人相食与》音余。言将驰走于仁义,不复营农,饥则相食。【二】【疏】夫民,抚爱则亲,利益则至来,誉赞则相劝勉,与所恶则众离散,故黔首聚散,盖不难也。【释文】《誉之》音余。《所恶》乌路反。【三】【注】仁义既行,将伪以为之(二)。
译【疏】“牂”是羊。“奥”是屋子的西南角,属未位,也是羊所在的位置;“宎”是屋子的东南角,属辰位,辰是鹑所在的位置,所以说羊和鹑生在那里。羊必须放牧,鹑则因田猎而得;若是凭借功劳显著,才可以获得富贵。如今捆还没有听说有什么功劳和德行,却要和国君一起吃饭,这不就像没有放牧却忽然有了羊、没有打猎却得到鹑一样吗?既没有放牧,也没有打猎,怎么会有这种怪事呢!【释文】“未尝”依字读,有的本子作“曾”,音“才能”反切。“而牂”的“牂”音“子郎”反切。《尔雅》说,是母羊。“于奥”的“奥”音“乌报”反切,是西南角未位;一说是猪圈。“好田”的“好”音“呼报”反切。“于宎”的“宎”字又作□,音“乌吊”反切,徐邈读作“乌了”反切。司马彪说,是东北角;一说是东南角的鹑火之地,能生鹑;一说是洞穴。郭象读作“徒忽”反切,字形是“穴”下加“犬”。卢文弨说:按《尔雅·释宫》,东南角称为“窔”,东北角称为“宧”。又按《说文解字》,□是门轴发出的声音,指房屋的东南角;“窔”只训为深。家世父说:羊所由来的地方是牧场,鹑所由来的地方是田野;没有放牧却有羊生出,没有田猎却有鹑出现,偶然来到、突然出现,就称为不祥。所谓祥,就是奇怪的征兆;顺应天地真实自然却得到世俗的报偿,也同样是奇怪的征兆。【三】【注】就是不特意有所作为。【释文】“游于天地”,司马彪本“地”作“汨”,说是混乱;崔氏本也如此。【四】【注】只是随天地所遇而已。“邀”是遇到。【疏】“邀”是遇到。天地运行本来无心。子綦体悟大道,虚静忘我,顺应万物,在自己的本性分限之内自足,遨游于天地之间,所到之处都能自得适意,不需要刻意寻求欢乐;遇到什么就吃什么,哪里还需要依靠厚味美食呢!【释文】“邀”音“古尧”反切,意为遇到。“乐”的“乐”音“洛”。【五】【注】“怪”是奇异。遵循常性,任其自然,脱然自得。【疏】忘掉外物,所以不去从事事务;忘掉智巧,所以不去谋划;遵循常性,所以不制造奇异。【六】【注】这就是不刻意作为。【疏】“诚”是真实。乘行天地二仪的真实之道,顺应万物而逍遥,所以不与外物相互侵扰。【七】【注】这只是顺任而已,并没有选择。【疏】“委蛇”就是任意随顺。心与境不相对立,从容地任随万物;既然事情不被当作事情,又有什么所谓适宜之事需要去做呢!【八】【注】对外物有功,外物才会报答他。我没有建立功劳,却得到报偿,这是为什么呢?【疏】以报答功劳、酬偿德行作为常规,是世俗所追求的事。假如体悟大道、任随万物,不树立功名,又何必让功劳得到报偿呢!【释文】“之偿”的“偿”音“时亮”反切,又音“赏”。【九】【注】如今没有奇怪的行为,却有奇怪的征兆,所以知道这是天命。【疏】“殆”是危险,“几”是接近。凡有奇异行为的人,一定会有奇异的征兆。如今我的儿子没有奇异的行为,却有奇异的征兆,必定要遭遇危险;这大概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并不是我儿子的罪过。【释文】“怪行”的“行”音“孟”反切。注文同。【一〇】【注】如果是因为有所作为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不再作为也就罢了;如今并未作为却自然到来,就无可奈何了,所以哭泣。【疏】如果罪过是人为造成的,还可以希望他改正;既然关系到天命,因此只能哭泣。【校】阙误本引江南古藏本,“地”下有“也”字。又,《尔雅释文》作□,说又作“窔”,二字相同;《说文解字》作□。没过多久,楚国派捆出使燕国。他在路上被盗贼捉住。完整地把他卖掉,恐怕他逃跑,比较困难;不如砍去他的脚,反而容易卖掉。于是盗贼砍了他的脚,把他卖到齐国。他恰好被卖到渠公的街市,后来竟终身吃肉而死。【一】【注】完整的人恐怕逃跑,所以不如砍去脚后容易卖出。【疏】“无几何”是说很快、片刻之间。楚国派捆出使燕国,走在路上被盗贼捉到,掠夺捆来做奴隶。把完整的捆卖掉,恐怕他逃走,难以防备;所以砍掉他的脚,不担心他逃跑,就容易卖出。【释文】“无几”的“几”音“居岂”反切。“于燕”的“燕”音“烟”。“全而鬻之”的“鬻”音“育”,此处断句;一本作“鬻之难”。“刖”的“刖”音“月”,又音“五刮”反切。“易”的“易”音“以豉”反切,注文同。“售也”的“售”音“受又”反切。【二】【疏】渠公是齐国的富人,担任街市的管理者。捆被砍去双脚后,卖到齐国富商家中,代替主人管理街市,终身吃肉。另有一种写作“术”的说法,认为渠公是屠夫;捆被卖到屠户家中,和主人共同从事宰杀之事,终身吃肉。【释文】有人说:渠公是齐国的富户,担任街市管理者,买下捆来代替自己,因此捆终身吃肉直到死。另一说:渠公是屠夫,和捆以主仆身份共同吃肉。“之街”的“街”音“隹”,一本作“术”。“然身食肉终”,有的本子误作“身肉食者”。卢文弨说:今本“终”字上有“而”字。啮缺遇到许由,说:“您将要到哪里去?” 【一】【疏】啮缺遇见许由,便问他想要到哪里去。许由说:“我要逃避尧。” 【一】【疏】回答说:我要逃避帝尧。啮缺说:“为什么这样说呢?” 【一】【疏】问他是什么意思。许由说:“尧盛行偏爱之仁,我恐怕天下人会因此嘲笑他。后世的人恐怕要彼此相食了吧!百姓并不难聚集: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到来;称赞他们,他们就互相勉励;让他们得到所厌恶的东西,他们就会离散。爱护和施利都出自仁义,舍弃仁义的人很少,利用仁义的人却很多。仁义一旦施行,恐怕就没有真实诚意,而且还会被像禽兽一样贪婪的人假借为工具。因此,一个人独断专制来使天下获利,就好比用一刀割切万物。尧知道贤人对天下有利,却不知道贤人也会损害天下;只有把贤人置于身外的人,才知道这一点。” 【一】【注】仁,是争相崇尚的根源。【疏】“畜畜”是盛行的样子。偏重施行爱护的仁,违背淳厚和谐的德性;我恐怕天下失道之人会更加趋于浇薄衰败,后世只追逐仁义的表面形式,百姓荒废生产而饥荒,粮仓空虚,人民一定会相互吞食,所以要逃走。【释文】“畜畜”的“畜”音“许六”反切,郭象读作“他六”反切。李颐说,是施行仁德的样子。王叔岷说,是怜恤爱护、勤劳操持的样子。“其人与”依字读。“人相食与”的“与”音“余”,意思是说,人们将奔走追求仁义,不再经营农业,饥饿时就会相互吞食。【二】【疏】对百姓抚慰爱护,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前来;称赞他们,他们就相互勉励;给他们所厌恶的东西,众人就离散。因此百姓的聚集和离散并不困难。【释文】“誉之”的“誉”音“余”。“所恶”的“恶”音“乌路”反切。【三】【注】仁义一旦施行,人们将会以虚伪的方式去实行它。
【疏】夫利益苍生,爱育群品,立功聚众,莫先仁义。而履仁蹈义,捐率于中者少,托于圣迹以规名利者多,是故行仁义者,矫性伪情,无诚实者也。【释文】《之行》下孟反。【四】【注】仁义可见,则夫贪者将假斯器以获其志。【疏】器,圣迹也。且贪于名利,险于禽兽者,必假夫仁义为其器者也。【释文】《且假夫禽贪者器》司马云:禽之贪者杀害无极,仁义贪者伤害无穷。【五】【注】若夫仁义各出其情,则其断制不止乎一人。【疏】荣利之徒,负于仁义,恣其鸩毒,断制天下。向无圣迹,岂得然乎!【六】【注】覕,割也。万物万形,而以一剂割之,则有伤也。【疏】覕,割也。若以一人制服天下,譬犹一刀割于万物,其于损伤彼此多矣。【释文】《覕》郭薄结反,云:割也。向芳舌反。司马云:暂见貌。又甫邪反,又普结反,又初栗反。《剂》子随反。【七】【注】外贤则贤不伪。【疏】夫贤圣之迹,为利一时,万代之后,必生贼害,唯能忘外贤圣者知之也。【校】(一)世德堂本作夫。(二)赵谏议本之下有也字。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一】。【一】【疏】此略标,下解释。【释文】《暖》吁爰反,又吁晚反,柔貌。《姝》昌朱反,妖貌。《濡》音儒,又音如,安也。《需》音须。濡需,谓偷安须臾之顷。《卷》音权。《娄》音缕。卷娄,犹拘挛也。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一】,是以谓暖姝者也。【一】【注】意尽形教,岂知我之独化于玄冥之竟哉!【疏】暖姝,自许之貌也。小见之人,学问寡薄,自悦〔自〕(一)足,谓穷微极妙,岂知所学未有一物可称也,是以谓暖姝者,此言结前也。【释文】《自说》音悦。《之竟》音境。【校】(一)自字依正文补。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一)自以为广宫大囿,奎▯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一】。此以域进,此以域退【二】,此其所谓濡需者也【三】。【一】【疏】濡需,矜夸之貌也。豕,猪也。言虱寄猪体上,择疏长之毛鬣,将为广大宫室苑囿。蹄脚奎隈之所,股脚乳旁之间,(蹄)用为温暖利便。岂知屠人忽操汤火,攘臂布草而杀之乎!即己与豕俱焦烂者也。(谕)〔喻〕流俗寡识之人,耽好情欲,与豕虱濡需喜欢无异也。【释文】《虱》音瑟。《奎》苦圭反。本亦作睽。《曲隈》乌回反。向云:股间也。◎庆藩案曲隈,胯内也。凡言隈者,皆在内之名。淮南览冥篇渔者不争隈,高注:隈,曲深处,鱼所聚也。列子黄帝篇何曲之淫隈,殷敬顺曰:隈,水曲也。僖二十五年左传秦人过析隈,杜注:隈,隐蔽之处。故知言隈者,皆在内曲深之谓。向秀曰,隈,股间也,疑误。《暖室》奴缓反,又虚袁反。一本作安室。◎卢文弨曰:今书作安室。《操》七曹反。【二】【疏】域,境界也。虱则逐豕而有亡,人则随境而荣乐,故谓之域进退也。【三】【注】非夫通变邈世之才而偷安乎一时之利者,皆豕虱者也。【疏】此结也。◎家世父曰:以域进,以域退,言逐众人之好恶而与之为进退。暖姝者,囿于知识者也;濡需者,滞于形迹者也;卷娄者,罢于因应者也。三者同蔽,庄生所以逃而去之。【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鬣下有长毛二字。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一】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一)而十有万家【二】。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三】。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四】。【一】【疏】卷娄者,谓背项俛曲,向前挛卷而伛偻也。夫羊肉膻腥,无心慕蚁,蚁闻而归之。舜有仁行,不慕百姓,百姓悦之。故羊肉比舜,蚁况百姓。【释文】《羊肉不慕蚁》鱼绮反。李云:年长心劳,无忧乐之志,是犹羊肉不慕蚁也。《膻也》设然反。《膻行》下孟反。【二】【疏】舜避丹朱,又不愿众聚,故三度逃走,移徙避之,百姓慕德,从者十万,所居之处,自成都邑。至邓虚,地名也。【释文】《至邓》向云:邑名。《之虚》音墟。本又作墟。【三】【疏】地无草木曰童土。尧闻舜有贤圣之德,妻以娥皇女英,举以自代,让其天下。居不毛土,历试艰难,望邻境承仪,苍生蒙泽。【释文】《童土》如字,又音杜。向云:童土,地无草木也。【四】【注】圣人之形,不异凡人,故耳目之用衰也,至于精神,则始终常全耳(二)。若少则未成,及长而衰,则圣人之圣曾不崇朝,可乎?
译【疏】使百姓获利,爱护养育万物,建立功业、聚集众人,没有什么比仁义更先行的。然而真正履行仁义、发自内心的人很少,借托圣人的行迹来谋求名利的人很多。因此,施行仁义的人往往扭曲本性、伪装情感,并不真实诚恳。【释文】“之行”的“行”音“孟”反切。【四】【注】仁义既然可以被看见,贪婪的人就会借用这个工具来实现自己的意图。【疏】“器”是圣人的行迹。那些贪图名利、比禽兽还险恶的人,必然会把仁义当作自己的工具。【释文】“而且借用禽兽般贪婪者的工具”,司马彪说:禽兽般的贪婪者杀害没有穷尽,贪图仁义名声的人造成的伤害也没有穷尽。【五】【注】如果仁义各自发自人的真情,那么这种独断专制就不会只出自一个人。【疏】追逐荣华利益的人,借着仁义的名义,任意施放毒害,独断地控制天下。如果没有圣人的行迹作为凭借,他们怎么能这样做呢!【六】【注】“覕”是割切。万物形态各不相同,却用一刀去割切它们,就会造成伤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剂〕 【疏】“覕”是割切。若想用一个人的办法制服天下,就好像用一把刀割切万物,对彼此造成的损伤必然很多。【释文】“覕”郭象读作“薄结”反切,说是割切;向秀读作“芳舌”反切。司马彪说,是突然看见的样子。又有“甫邪”“普结”“初栗”等读法。“剂”的“剂”音“子随”反切。【七】【注】把贤人置于身外,贤人就不会伪装。【疏】贤圣的行迹只能给当时带来利益,经过万代之后,必然会产生损害;只有能够忘掉、排除贤圣外在行迹的人,才知道这一点。【校】世德堂本作“夫”。赵谏议本“之”下有“也”字。有“暖姝”这种人,有“濡需”这种人,有“卷娄”这种人。【一】【疏】这里先略作标举,下面再解释。【释文】“暖”的“暖”音“吁爰”反切,又音“吁晚”反切,是柔和的样子。“姝”的“姝”音“昌朱”反切,是妖美的样子。“濡”音“儒”,又音“如”,是安逸。“需”音“须”。“濡需”是苟且偷安片刻的意思。“卷”音“权”。“娄”音“缕”。“卷娄”就是拘挛弯曲。所谓“暖姝”,就是学到一位先生的一句话,便温和自得、私下欢喜,自以为已经满足,却不知道自己所学从来没有真正把握到任何事物,所以称为“暖姝”。【一】【注】他的心意完全停留在外在的形迹和教化上,哪里知道我独自在幽玄境界中变化呢!【疏】“暖姝”是自以为满足的样子。见识浅陋的人,学问少而浅,自我欣赏、自以为满足,认为自己已经穷尽幽微、达到精妙,哪里知道他所学的还没有一件事物真正值得称道?所以称为“暖姝”,这是总结前文。【释文】“自说”的“说”音“悦”。“之竟”的“竟”音“境”。【校】“自”字依据正文补入。所谓“濡需”,就是猪虱。它选择猪身上稀疏的长毛,便自以为那是宽广的宫殿和大苑囿;猪蹄、脚的弯曲处,乳房之间、大腿和脚的旁边,都自以为是安稳舒适、利于居处的房室,却不知道屠夫一旦挥臂铺草、拿起烟火,自己就会和猪一起烧焦。它随着境域而进退,这就是所谓“濡需”。【一】【疏】“濡需”是自矜自夸的样子。“豕”是猪。意思是说,虱子寄居在猪身上,选择稀疏而长的鬃毛,把那里当作广大的宫室苑囿;猪蹄脚的弯曲处、大腿和乳房旁边,它把那里当作温暖便利之处。哪里知道屠夫忽然挽起衣袖、铺好草、拿起汤火来杀猪呢!到那时自己就会和猪一起烧焦腐烂。这是比喻世俗中见识短浅的人沉溺于情欲,和猪虱安处自得没有区别。【释文】“虱”音“瑟”。“奎”音“苦圭”反切,本也作“睽”。“曲隈”的“隈”音“乌回”反切。向秀说,是大腿之间。庆藩按:“曲隈”是胯内。凡说“隈”,都是内部的称谓。《淮南子·览冥篇》说“渔者不争隈”,高诱注说“隈”是曲折深处、鱼聚集的地方。《列子·黄帝篇》说“何曲之淫隈”,殷敬顺说“隈”是水流弯曲处。《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说秦人经过析地的隈,杜预注说“隈”是隐蔽的地方。因此可知,凡说“隈”,都是指内部曲折幽深之处。向秀说是大腿之间,恐怕有误。“暖室”的“暖”音“奴缓”反切,又音“虚袁”反切,一本作“安室”。卢文弨说:今本作“安室”。“操”的“操”音“七曹”反切。【二】【疏】“域”是境界。虱子随着猪而存亡,人随着处境而荣辱快乐,所以称为随着境域而进退。【三】【注】凡不是能够通达变化、超出世俗的人,却只为一时利益而苟且偷安的,都是猪虱一类。【疏】这里是总结。家世父说:“随着境域而进退”,是说追随众人的好恶,随着他们一起进退。“暖姝”是被知识见闻所局限的人;“濡需”是拘滞于形迹的人;“卷娄”是疲惫于应付变化的人。三者都有相同的蔽病,正是庄子要逃离、舍弃的。【校】阙误本引张君房本,“鬣”下有“长毛”二字。所谓“卷娄”,就是舜。羊肉不会羡慕蚂蚁,蚂蚁却羡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散发膻味般吸引人的德行,百姓都喜欢他,所以三次迁徙都形成了城邑,到了邓的废墟之地,竟有十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就把他举用到童土之地,说:“希望得到他到来所带来的恩泽。”舜被举用到童土之地时,年纪已经大了,耳目聪明也衰退了,却仍不能休息回去,这就是所谓“卷娄”。【一】【疏】“卷娄”是说背项弯曲、身体向前蜷曲而驼背。羊肉腥膻,并不会有意羡慕蚂蚁;蚂蚁闻到气味却会聚拢过来。舜有仁德的行为,并不羡慕百姓;百姓却喜欢他。因此羊肉比喻舜,蚂蚁比喻百姓。【释文】“羊肉不慕蚁”的“慕”音“鱼绮”反切。李颐说:年纪增长而心力劳苦,已经没有追求忧乐的志向,就像羊肉不羡慕蚂蚁一样。“膻”的“膻”音“设然”反切。“膻行”的“行”音“孟”反切。【二】【疏】舜为了躲避丹朱,也不愿意让众人聚集,所以三次逃走迁徙,以避开他们;百姓仰慕他的德行,跟随者有十万,所居之处自然形成城邑。邓虚,是地名。【释文】“至邓”,向秀说,是城邑的名称。“之虚”的“虚”音“墟”,本也作“墟”。【三】【疏】没有草木的土地叫作“童土”。尧听说舜有贤圣之德,便把娥皇、女英嫁给他,又举荐他来代替自己,把天下让给他。让他居住在不生草木的土地上,经历艰难的考验,希望邻近地区接受他的教化,使百姓蒙受恩泽。【释文】“童土”依字读,又音“杜”。向秀说:“童土”是没有草木的土地。【四】【注】圣人的形体与普通人没有不同,所以耳目的作用也会衰退;至于精神,则始终完整不变。如果年少时还未成熟,年长后又衰老,那么圣人的圣德难道还能一早上都不增长吗?
【疏】既登九五,威跨万乘,()〔愍〕念苍生,忧怜凡庶,于是年齿长老,耳目衰竭,无由休息,岂得归宁!伛偻挛卷,形劳神倦,所谓卷娄者也。【释文】《齿长》丁丈反。注同。◎庆藩案华严经音义引司马云:齿,数也。释文阙。《若少》诗召反。【校】(一)赵谏议本作墟。(二)赵本无耳字。是以神人恶众至【一】,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二】。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三】。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四】。【一】【注】众自至耳,非好而致也(一)。【疏】三徙远之,以恶也。【释文】《恶众》乌路反。《非好》呼报反。【二】【注】明舜之所以有天下,盖于不得已耳,岂比而利之!【疏】比,和也。夫众聚则不和,不和则不利于我也。【释文】《不比》毗志反。下注同。【三】【疏】炀,温也。夫不测神人,亲疏一观,抱守温和,可谓真圣。【释文】《炀》郭音羊,徐余亮反。《和》李云:炀,炙也,为和气所炙。【四】【注】于民则蒙泽,于舜则形劳。【疏】不慕羊肉之仁,故于蚁弃智也;不为膻行教物,故于羊弃意也;既遣仁义,合乎至道,不伤濡沫,相忘于江湖,故于鱼得计。此斥虞舜膻行,故及斯言也。【释文】《于蚁弃知》音智。《于鱼得计于羊弃意》司马云:蚁得水则死,鱼得水则生,羊得水则病。一说云:真人无膻,故不致蚁,是蚁弃知也;共处相忘之大道,无沾濡之德,是鱼得计也;羊无膻行而不致蚁,是羊弃意也。◎家世父曰:所恶乎众至者,恶其比也。所以比者,歆其利也。神人众至不比,正惟不以利歆之。蚁之附膻也,有利而趋之也,即其知也;羊之膻也,与以可歆之利也,即其意也。蚁无知而有知,羊无意而有意,惟膻之(惟)利也。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何膻之可慕哉!故曰于鱼得计。【校】(一)世德堂本也作之,赵谏议本无。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一】。若然者,其平也绳【二】,其变也循【三】。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人〕(一)【四】,不以人入天【五】。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六】。【一】【注】此三者,未能无其耳目心意也。【疏】夫视目之所见,听耳之所闻,复心之所知,不逐物于分外而知止其分内者,其真人之道也。【二】【注】未能去绳而自平。【疏】绳无心而正物,圣忘怀而平等。【释文】《能去》起吕反。【三】【注】未能绝迹而玄会。【疏】循,顺也。处世和光,千变万化,大顺苍生,曾不逆寡。【四】【注】居无事以待事,事斯得。【疏】如上所解,即是玄古真人,用自然之道,虚其心以待物。【五】【注】以有事求无事,事愈荒。【疏】不用人事取舍,乱于天然之智。【六】【注】死生得失,各随其所居耳,于生为得,于死或复为失,未始有常也。【疏】夫处生而言,即以生为得;若据死而语,便以生为丧。死生既其无定,得失的在谁边?噫,未可知也!是以混死生,一得丧,故谓之真人矣。◎家世父曰:形气之相须也,得之生,失之死,有比而合之者也;自然之待化也,得之死,失之生,有委而听之者也。得之生,故有为而无为;得之死,故无为而无不为。【释文】《或复》扶又反。【校】(一)人字依阙误引张君房本改。药也其实,菫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一】!【一】【注】当其所须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贵贱有时,谁能常也!【疏】堇,乌头也,治风痹。桔梗治心腹血。鸡壅即鸡头草也,服延年。豕零,猪苓根也,似猪卵,治渴病。此并贱药也。帝,君主也。夫药无贵贱,愈病则良,药病相当,故便为君主。乃至目视耳听,手捉心知,用有行藏,时有兴废。故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此事必然,故何可言尽也。【释文】《堇》音谨,郭音觐,徐音靳。司马云:乌头也,治风冷痹。《桔》音结。本亦作结。《梗》古猛反。司马云:桔梗治心腹血瘀瘕痹。《鸡壅》徐于容反。本或作壅,音同。司马云:即鸡头也。一名芡,与藕子合为散,服之延年。《豕零》司马本作豕囊,云:一名猪苓,根似猪卵,可以治渴。案四者皆药草名。《是时为帝者也》司马云:药草有时迭相为帝,谓其王相休废,各得所用也。◎庆藩案时者,更也;帝者,主也;言堇、桔梗、鸡壅、豕零,更相为主也。方言曰:莳,更也。(莳,郭音侍。古无莳字,借时字为之。)尔雅曰:帝,君也。淮南正论篇时举而代御。齐俗篇此代为帝者也。(帝,今本误作常。)太平御览引冯衍邓禹笺:此更为(通)〔适〕者也。(适读若嫡。广雅:嫡,君也。)或言时,或言代,或言更,其义一也。
译【疏】舜已经登上九五之位,威势超过拥有万辆兵车的诸侯,又怜悯百姓、忧念庶民,于是年纪渐长,耳目衰竭,无法休息,哪里还能回去安居!身体弯曲蜷缩,形体劳苦,精神疲倦,这就是所谓“卷娄”。【释文】“齿长”的“长”音“丁丈”反切,注文同。庆藩按:《华严经音义》引司马彪说:“齿”是年龄的数目,《释文》漏载。“若少”的“少”音“诗召”反切。【校】赵谏议本作“墟”。赵本没有“耳”字。所以神人厌恶众人自行聚集而来;众人聚集,就不能彼此亲和;不能亲和,就会对自己不利。因此,他不特别亲近谁,也不特别疏远谁,怀抱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就叫真人。对于蚂蚁,要舍弃智巧;对于鱼,要得到谋生之计;对于羊,要舍弃意欲。【一】【注】众人只是自行来到,并不是因为喜爱他们才招致来的。【疏】三次迁徙来远离众人,就是因为厌恶众人聚集。【释文】“恶众”的“恶”音“乌路”反切。“非好”的“好”音“呼报”反切。【二】【注】这说明舜之所以拥有天下,大概是出于不得已,哪里是因为亲近众人而以此获利呢!【疏】“比”是和谐、亲近。众人聚集就不能和谐,不能和谐就会对我不利。【释文】“不比”的“比”,反切为“毗志反”;下文同。【三】【疏】“炀”是温暖的意思。那种深不可测的神人,对亲疏一视同仁,抱守温和之道,可以称为真正的圣人。【释文】“炀”,郭象读作“羊”音,徐邈反切为“余亮反”。“和”,李颐说:炀,是炙烤的意思,就是被和气所炙烤。【四】【注】对于百姓来说,是蒙受恩泽;对于舜来说,却是形体劳苦。【疏】不贪慕像羊肉之仁那样的仁爱,所以对于蚂蚁便舍弃了智巧;不以腥膻的行为教化万物,所以对于羊便舍弃了心意。既然排遣了仁义,合于最高的道,不使鱼受到濡沫之恩的伤害,而与鱼在江湖中彼此相忘,所以对于鱼便得到了相处之道。这是在斥责虞舜腥膻的行为,所以说到这些话。【释文】“于蚁弃知”的“知”读作“智”。“于鱼得计,于羊弃意”,司马彪说:蚂蚁得到水就会死,鱼得到水就能生存,羊得到水就会生病。另一种说法是:真人没有腥膻之行,所以不会招来蚂蚁,这就是蚂蚁舍弃智巧;共同处在彼此相忘的大道中,没有沾濡之德,这就是鱼得到了相处之道;羊没有腥膻之行,因而不招来蚂蚁,这就是羊舍弃了心意。◎家世父说:所厌恶的是众多事物聚集而来,厌恶的是它们有所攀比。之所以攀比,是因为贪图它的利益。神人面对众多事物而不攀比,正是因为不以利益去诱惑它们。蚂蚁依附腥膻,是因为有利可图便趋附,这就是它的智巧;羊身上的腥膻,是给蚂蚁以可供诱惑的利益,这就是它的心意。蚂蚁本无知却表现出有知,羊本无意却表现出有意,所贪求的只是腥膻之利。鱼在江湖中彼此相忘,人于道术中彼此相忘,还有什么腥膻值得羡慕呢?所以说“对于鱼便得到了相处之道”。【校】(一)世德堂本“也”作“之”,赵谏议本没有这个字。用眼睛观看眼睛所能看的,用耳朵听取耳朵所能听的,用心回复心所能知的【一】。像这样的人,平时平正如绳墨,变化时顺势而行。古代的真人,以天然而应待人事,不把人为之事强行纳入天然【四】。古代的真人,得到它便生存,失去它便死亡;得到它便死亡,失去它反而生存【六】。【一】【注】这三者还不能完全没有自己的耳、目和心意。【疏】观看眼睛所见的,听取耳朵所听的,回应心中所知的,不追逐本分之外的事物,而知道止于自己本分之内,这就是真人之道。【二】【注】还不能去掉绳墨而自然平正。【疏】绳墨本身无心,却能使物体端正;圣人忘掉自己的情怀,却能平等对待万物。【释文】“能去”的“去”,反切为“起吕反”。【三】【注】还不能断绝形迹而与玄理相会。【疏】“循”是顺从的意思。处身世间而收敛锋芒,随着千变万化,总体上顺应众生,从不违逆少数者。【四】【注】处于无所作为的状态来等待事物,事情就能得到妥善处理。【疏】如上文所解释的,这就是远古的真人,运用自然之道,虚空自己的心来等待万物。【五】【注】以有为之事去求无为,事情反而会更加荒乱。【疏】不凭借人为的取舍来行事,否则就会扰乱天然的智慧。【六】【注】死生、得失各随其所处而已:对于生来说是得到,对于死来说又可能是失去,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情况。【疏】处在生的立场上来说,就把生看作得到;如果根据死的立场来说,便把生看作丧失。死生既然没有定准,那么得失究竟在谁那一边呢?唉,实在无法知道!因此把死生混同,把得到和丧失看成一回事,所以称为真人。◎家世父说:形体和气相互依赖,得到它便生存,失去它便死亡,这是有所比附并合而成的。顺应自然以等待变化,得到它反而死亡,失去它反而生存,这是放任一切而听其自然。得到它便生存,所以有所作为而又无所作为;得到它便死亡,所以无所作为却又没有什么不作为。【释文】“或复”的“复”,反切为“扶又反”。【校】(一)“人”字依据阙误所引张君房本改正。药有实用的,是菫;是桔梗;是鸡壅;是豕零;在某一时刻它们也能成为主药,这种情形哪里说得完呢【一】!【一】【注】正当需要它时,即使是低贱的药也不低贱;不合时宜时,即使尊贵的药也不尊贵。贵贱各有时,谁能永远固定不变呢!【疏】堇,就是乌头,用来治疗风痹。桔梗用来治疗心腹部的瘀血。鸡壅就是鸡头草,服用它可以延年。豕零,就是猪苓的根,形状像猪卵,用来治疗口渴之病。这些都是低贱的药。帝,就是君主的意思。药物本无贵贱,能治好疾病就是良药;药与病相当合适,便成为主药。乃至眼睛用来观看、耳朵用来听、手用来拿取、心用来认知,都有施用和收藏,时而兴盛、时而废弃的时候。所以在某一时刻被认为贤能的就是君主,才能不合于当世的就是臣下;这件事是必然如此的,所以哪里能说得完呢。【释文】“堇”读作“谨”音,郭象读作“觐”音,徐邈读作“靳”音。司马彪说:是乌头,用来治疗风冷痹。“桔”读作“结”音,原本也作“结”。“梗”反切为“古猛反”。司马彪说:桔梗能治疗心腹部的瘀血、癥瘕和痹病。“鸡壅”的“壅”,徐邈反切为“于容反”。有的本子作“壅”,读音相同。司马彪说:就是鸡头,又名芡;与藕子合制成散剂服用,可以延年。“豕零”,司马彪本作“豕囊”,说:又名猪苓,根部像猪卵,可以治疗口渴。考察这四种都是药草的名称。“是时为帝者也”,司马彪说:药草有时轮流成为主药,说的是它们各有旺相、休废的时候,各自都能得到使用。◎庆藩案:时,是更替的意思;帝,是主宰的意思。这句话是说,堇、桔梗、鸡壅、豕零轮流成为主药。《方言》说:“莳”是更替的意思。(“莳”,郭象读作“侍”音。古代没有“莳”字,借用“时”字表示。)《尔雅》说:“帝”就是君主。《淮南子·正论篇》说“时举而代御”。《淮南子·齐俗篇》说“此代为帝者也”。(“帝”,今本误作“常”。)《太平御览》引冯衍《邓禹笺》说:“此更为适者也”。(“适”读作“嫡”。《广雅》说:“嫡”就是君主。)有的说“时”,有的说“代”,有的说“更”,意思相同。
(方言:更,代也。说文:代,更也。)《胜言》音升。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一】。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二】。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三】。【一】【疏】句践,越王也。会稽,山名也。越为吴军所残,窘迫退走,栖息于会稽山上也。【释文】《句践》音钩。《甲楯》纯尹反,徐音尹。《栖于》音西。李云;登山曰栖。《会》古外反,《稽》音鸡。【二】【疏】种,越大夫名。其时句践大败,兵唯三千,走上会稽山,亡灭非远,而种密谋深智,亡时可(在)〔存〕,当时矫与吴和,后二十年而灭吴矣。夫狡兔死,良狗烹,敌国灭,忠臣亡,数其然也。平吴之后,范蠡去越而游乎江海,变名易姓,韬光晦迹,即陶朱公是也。大夫种不去,为句践所诛,但知国亡而可以存,不知愁身之必死也。字亦有作穜者,随字读之。【释文】《穜》章勇反,越大夫名也。吴越春秋云:姓文,字少禽。《所以存》本又作可以存,言知越虽亡可以存也。【三】【注】各适一时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则有时而失,有时而失,故有时而悲矣。解,去也。【疏】鸱目昼暗而夜开,则适夜不适昼;鹤胫禀分而长,则能长不能短。枝节如此,故解去则悲,亦犹种暗于谋身,长于存国也。【释文】《鸱》尺夷反。《胫》刑定反。《解之》佳买反。司马云:去也。一音懈。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一】。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二】,恃源而往者也【三】。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四】。【一】【注】有形者自然相与为累,唯外乎(一)形者磨之而不磷。【疏】风日是气,河有形质。凡有形气者,未能无累也。而风吹日累,必有损伤,恃源而往,所以不觉。亦犹吴得越之后,谋臣必恃(谓)其功勋,〔谓〕以(无)后〔无〕虑遭戮。是知物相利者必相为害也。【释文】《有损》有形自然相累,世能累物,物能累人,故大夫种所以不免也。《不磷》邻刃反。【二】【注】实已损矣而不自觉。【三】【注】所以不觉,非不损也,恃源往也。【疏】恃,赖也。撄,损也。风之与日,相与守河,于河撄损而不知觉,恃其源流。【释文】《恃》本亦作持。《源而往者也》水由源往,虽遇风日,不能损也;道成其性,虽在于世,不能移也。【四】【注】无意则止于分,所以为审。【疏】审,安定也。夫水非土则不安,影无人则不见,物无造物则不立,故三者相守而自以为固。而新故不住,存亡不停,昨日之物,于今已化,山舟替遁,昧者不知,斯之义也。【校】(一)世德堂本乎作夫。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一】。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二】。祸之长也兹萃【三】,其反也缘功【四】,其果也待久【五】。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六】!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七】,不知问是也【八】。【一】【注】有意则无崖,故殆。【疏】殉,逐也。夫视目所见,听耳所闻 心所逐,若目求离朱之明,耳索师旷之聪,心逐无崖之知,欲不危殆,其可得乎!◎家世父曰:水之守土,二物也,相比而相须也;影之守人,一物而为二物也,自生而自化也;物之守物,物还而自证也,抱一者也。所以谓之审者,无外驰也。目驰而明生焉,耳驰而聪出焉,心驰而所殉见焉。凡能于其府者,皆外驰也。(及)〔反〕其所自持,而缘之以为功,致果以求之,积久而不知所归,役耳目心思之用以与万物为撄,故可悲也。【二】【注】所以贵其无能而任其天然。【疏】夫运分别之智,出于藏府而自伐能者,必致危亡也。故虽有成功,不还周给而改悔矣。【三】【注】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则祸之长也多端矣。【疏】滋,多也。萃,聚也。役于藏府,自显其能,故凶灾祸患,增长而多聚之也。【释文】《之长》丁丈反。注同。《兹莘》所巾反。郭云:聚也。李云:多也。本又作萃(一)。【四】【注】反守其性,则其功不作而成。【疏】自伐己能而反招祸败者,缘于功成不退故也。【五】【注】欲速则不果。【疏】夫诚意成功,决定矜伐。有待之心,其日固久。【六】【注】己宝,谓有其知能。【疏】流(徒)〔徙〕之人,心处愚暗,宝贵己能,成功而处,执滞如是,甚可悲伤。【七】【注】皆有其身之祸。【疏】贪土地为己有大宝,取之无道,国破家亡,残害黎元无数,无穷已也。【八】【注】不知问祸之所由,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祸也。【疏】世有明人,是为龟镜。不知问祸败所由,唯恶贫贱,愚之至也。【校】(一)今本作萃。
译(《方言》说:更,就是代替。《说文》说:代,就是更替。)“胜言”的“胜”读作“升”音。句践也曾带着三千名披甲执盾的士兵退守会稽【一】。只有文种知道灭亡怎样可以转为生存,只有文种不知道自身为何会忧愁【二】。所以说,鸱鸟的眼睛有它适合的地方,鹤的腿胫有它的节限,解除这些局限便会使它悲伤【三】。【一】【疏】句践,是越王。会稽,是山名。越国被吴军残破,处境窘迫而退走,栖息在会稽山上。【释文】“句践”的“句”读作“钩”音。“甲楯”的“楯”,反切为“纯尹反”,徐邈读作“尹”音。“栖于”的“栖”读作“西”音。李颐说:登山叫作“栖”。“会”反切为“古外反”,“稽”读作“鸡”音。【二】【疏】种,是越国大夫的名字。当时句践大败,军队只剩三千人,逃到会稽山上,亡国灭种已相距不远;但文种谋划隐秘、智慧深远,知道亡国之时可以转为保存,于是当时假意与吴国讲和,后来经过二十年便灭掉了吴国。兔子死了,良犬就会被烹煮;敌国灭亡,忠臣也会被杀死,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平定吴国以后,范蠡离开越国,在江海间游历,改名换姓,隐藏光芒、隐匿踪迹,他就是陶朱公。大夫文种没有离开,被句践杀死;他只知道国家灭亡后可以保存,却不知道自己的忧患必然是死亡。“种”字也有写作“穜”的,依字形读它。【释文】“穜”反切为“章勇反”,是越国大夫的名字。《吴越春秋》说:姓文,字少禽。“所以存”,另一版本又作“可以存”,意思是知道越国虽然灭亡,却可以保存下来。【三】【注】各自只适合某一时刻的用途,不能做到没有什么不适合,因此有时会失去作用;既然有时会失去作用,所以有时就会悲伤。“解”是去除的意思。【疏】鸱鸟的眼睛白天昏暗、夜晚明亮,所以适合夜间而不适合白天;鹤的腿胫天生长而有一定的限度,所以能长而不能短。枝节和局限就是这样,因此去掉它们便会悲伤,这也如同文种不善于谋划自身,却长于保存国家。【释文】“鸱”反切为“尺夷反”。“胫”反切为“刑定反”。“解之”的“解”,反切为“佳买反”。司马彪说:是去除的意思。另一读音为“懈”。所以说,风吹过河面会有所损耗,太阳照过河面也会有所损耗【一】。假如只是风和太阳共同守着河,而河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受到损伤【二】,那是因为它依靠水源不断流动【三】。所以水依附土地而安定,影子依附人而存在,万物依附万物而安定【四】。【一】【注】凡是有形之物,自然会彼此造成牵累;只有超出形体之外的东西,任凭磨砺也不会受损。【疏】风和太阳属于气,河流具有形体。凡是有形有气的东西,都不能没有牵累。风吹日晒,必然会造成损伤,只是依靠水源不断流动,所以自己没有察觉。这也如同吴国得到越国之后,谋臣必定倚仗自己的功勋,以为从此无后顾之忧,却遭到杀戮。由此可知,事物之间彼此有利,也必然会彼此造成伤害。【释文】“有损”:有形之物自然会彼此牵累,世间能够牵累万物,万物能够牵累人,所以大夫文种因此不能免祸。“不磷”的“磷”,反切为“邻刃反”。【二】【注】实际上已经受到损伤,却自己没有察觉。【三】【注】之所以没有察觉,并不是没有受到损伤,而是依靠水源不断流动。【疏】“恃”是依赖的意思。“撄”是损伤的意思。风和太阳共同守着河流,河流受到损伤却没有察觉,是因为依靠水源不断流动。【释文】“恃”字另一版本也作“持”。“源而往者也”:水从源头流去,虽然遭遇风和太阳,也不能损伤它;道成就了本性,虽然处在世间,也不能改变它。【四】【注】没有主观意图,就止于自身的分限,所以能够安定。【疏】“审”是安定的意思。水没有土地便不能安定,影子没有人便不能显现,万物没有造物者便不能成立,所以这三者相互依守,自以为牢固。然而新旧不停留,存亡不停息,昨天的事物到今天已经变化,山替代舟、舟隐遁于山的道理,昏昧的人不知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校】(一)世德堂本“乎”作“夫”。所以,眼睛对于光明来说是危险的,耳朵对于聪敏的听觉来说是危险的,心对于追逐事物来说是危险的【一】。凡是把能力施用于内在藏府之外的,也会有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了【二】。祸患的增长,就是这样聚集起来的【三】;祸患的反转,缘于功劳【四】;事情的结果,要等待很久才会显现【五】。然而人们却把这些当作自己的珍宝,不是很可悲吗【六】!所以才会有亡国、杀戮百姓而无休止的事情【七】,却不知道追问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八】。【一】【注】一旦有了主观意图,就没有边际限制,所以会陷入危险。【疏】“殉”是追逐的意思。眼睛追求所见,耳朵追求所听,心追逐所欲;如果眼睛追求离朱那样的明察,耳朵追求师旷那样的聪听,心追逐没有边际的知识,想不陷入危险,怎么可能呢!◎家世父说:水依附土地,是两种东西彼此接近、彼此依赖;影子依附人,是一个事物分化为两个事物,自生而自化;万物依附万物,是万物回归自身并自我验证,是守持一的状态。所以说它们安定,是因为不向外驰逐。眼睛向外驰逐,于是产生光明;耳朵向外驰逐,于是显出聪敏;心向外驰逐,于是显出所追逐的对象。凡是把能力施用于自身藏府之外的,都是向外驰逐。反过来守持自身,却把这种守持当成功劳;为了求得结果而追逐,日积月累却不知道归宿,役使耳、目和心思的作用去与万物相互牵累,所以实在可悲。【二】【注】因此贵重无所能为的状态,而任凭天然本性运行。【疏】运用分别取舍的智巧,出于内在藏府而自夸才能的人,必然招致危亡。因此即使取得了成功,也不能回转补救,来不及改变和悔悟了。【三】【注】“萃”是聚集的意思。如果不能忘掉智巧,祸患的增长就会有许多端绪。【疏】“滋”是增多的意思。“萃”是聚集的意思。役使自己的藏府,自我显露才能,所以凶灾祸患会不断增长并聚集起来。【释文】“之长”的“长”,反切为“丁丈反”,注文同。“兹莘”的“莘”,反切为“所巾反”。郭象说:是聚集的意思。李颐说:是增多的意思。另一本又作“萃”。【四】【注】反过来守持自己的本性,功劳不待刻意作为便会成就。【疏】自夸才能却反而招来祸败,是因为功成之后没有退让。【五】【注】想求速成,就不会有真正的结果。【疏】如果诚心想要成就功业,必然会决定自我夸耀。怀有等待结果之心,所等待的日子自然很长。【六】【注】“自己的珍宝”,指把自己的知识和才能看得很宝贵。【疏】流转迁徙的人,内心处于愚昧昏暗之中,却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十分宝贵;取得功业后便固守不变,执着停滞到这种地步,实在非常可悲。【七】【注】都是自身招致的祸患。【疏】贪图把土地据为己有、视为最大的珍宝,以不正当的方式夺取它,结果国家破败、家庭灭亡,残害百姓无数,没有穷尽。【八】【注】不知道追问祸患的根源;根源在于有主观之心,应当修养自己的心来挽救祸患。【疏】世间有明白事理的人,可以作为警戒和借鉴。却不知道追问祸败的原因,只知道厌恶贫贱,这是愚蠢到了极点。【校】(一)今本作“萃”。
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一】;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二】。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三】。大一通之【四】,大阴解之【五】,大目视之【六】,大均缘之【七】,大方体之【八】,大信稽之【九】,大定持之【一0】。【一】【疏】践,蹍,俱履蹈也。夫足之能行,必履于地,仍赖不践之土而后得行,若无余地,则无由安善而致博远也。此举譬也。【释文】《恃其所不蹍》女展反。李云:一足常不往,故能行广远也。◎俞樾曰:两践字并当作浅,或字之误,或古通用也,足之于地,止取容足而已,故曰足之于地也浅。然容足之外,虽皆无用之地而不可废也,故曰虽浅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外物篇曰,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即此义也。下文曰,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少与浅,文义相近。若作践则不可通矣。【二】【注】夫忘天地,遗万物,然后蜩翼可得而知也,况欲知天之所谓,而可以不无其心哉!【疏】知有明暗,能有少多,各止其分,则物逍遥。是以地藉不践而得行,心赖不知而能照。所以处寂养恬,天然之理,故老经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此合(谕)〔喻〕也。【三】【疏】此略标能知七大之名,可谓造极。自此以下历解义。【四】【注】道也。【疏】一是阳数。大一,天也,能通生万物,故曰通。【五】【注】用其分内,则万事无滞也。【疏】大阴,地也,无心运载而无分解,物形之也。【释文】《解之》音蟹。下同。又佳买反。【六】【注】用万物之自见,亦大目也。【疏】各视其所见(谓)〔为〕大目。【七】【注】因其本性,令各自得,则大均也。【疏】缘,顺也。大顺则物物各性足均平。【释文】《令各》力呈反。下同。【八】【注】体之使各得其分,则万方俱得,所以为大方也。【疏】万物之形,各有方术,蜘蛛结网之类,斯体达之。【九】【注】命之所期,无令越逸,斯大信也。【疏】信,实也。稽,至也。循而任之,各至其实,斯大信也。【一0】【注】真不挠则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疏】物各信空,持而用之,其理空矣。【释文】《不挠》乃孝反。尽有天【一】,循有照【二】,冥有枢【三】,始有彼【四】。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五】,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六】,不知而后知之【七】。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八】,而不可以无崖【九】。颉滑有实【一0】,古今不代【一一】,而不可以亏【一二】,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一三】!阖不亦(一)问是已,奚惑然为【一四】!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二)【一五】。【一】【注】夫物未有无自然者也。【疏】上来七大,未有不由其自然者也。【二】【注】循之则明,无所作也。【疏】循,顺也。但顺其天然,智自明照。【三】【注】至理有极,但当冥之,则得其枢要也。【疏】窈冥之理,自有枢机,而用之无劳措意也。【释文】《枢》尺朱反。【四】【注】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疏】郭注云,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也。【五】【注】夫解任彼,则彼自解;解之无功,故似不解。【疏】体从彼学而解也,戒(小)〔不〕成性,故(不)似〔不〕解。【六】【注】明彼知也。【疏】能忘其知,故似不知也。【七】【注】我不知则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则天下莫不皆知也。【疏】不知而知,知而不知,非知而知;故不知而后知,此是真知。【八】【注】应物宜而无方。【九】【注】各以其分。【一0】【注】万物虽颉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实也。【疏】颉滑,不同也 万物纷扰,颉滑不同,统而治之,咸资实道。【释文】《颉》徐下结反。《滑》乎八反。向云:颉滑,谓错乱也。【一一】【注】各自有故,不可相代。【疏】古自在古,不从古以来今;今自存今,亦不从今以生古;物各有性,新故不相代换也。【一二】【注】宜各尽其分也。【疏】时不往来,法无迁贸,岂赖古以为今耶!【一三】【注】搉而扬之,有大限也。【疏】如上所问,其道广大,岂不谓显扬妙理而搉实论之乎!【释文】《扬搉》音角,又苦学反。三苍云:搉,敌也。许慎云:扬搉,粗略法度。王云:搉略而扬显之。◎庆藩案释文引三苍云,搉,敌也。敌当作敲。说文:搉,敲击也。汉书五行志搉其眼,师古注云:搉,谓敲击去其精也。敌敲二文以形近而误。【一四】【注】若问其大搉,则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也,奚为而惑若此也!
译所以,脚对于土地来说只是用来踩踏;即使所踩之处很浅,也要依靠没有踩到的土地,才能广阔地行走【一】。人的知识本来很少;即使很少,也要依靠自己所不知道的部分,才能认识上天所说的道理【二】。能够认识“大一”“大阴”“大目”“大均”“大方”“大信”“大定”,就达到最高境界了【三】。“大一”使万物贯通【四】,“大阴”使万物解脱【五】,“大目”使万物各自显现【六】,“大均”顺应万物【七】,“大方”使万物各得其形体和分限【八】,“大信”使万物各归于实在【九】,“大定”使万物安定【一〇】。【一】【疏】“践”和“蹍”都是踩踏的意思。脚能够行走,必然要踩在土地上;仍然要依靠没有踩到的土地,才能行走安稳而达到广远之处。如果没有余地,就无从安稳而广泛地行走。这是用来作比喻的。【释文】“恃其所不蹍”的“蹍”,反切为“女展反”。李颐说:总有一只脚不向前踩,所以能够行走得广远。◎俞樾说:两个“践”字都应当作“浅”,或者是字形讹误,或者是古代通用。脚对于土地,只取能够容纳脚的地方,所以说“脚对于土地只是浅浅地接触”。然而容脚以外的土地,虽然都是暂时用不上的地方,却不能废弃,所以说“即使浅,也要依靠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能广阔地行走”。《外物篇》说:“土地不是不广阔广大,人所使用的只是容纳双脚罢了。”既然这样,如果把脚旁的土地一直垫到黄泉,人还有可以使用的地方吗?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下文说“人的知识很少,即使很少,也要依靠自己所不知道的部分,才能认识上天所说的道理”。“少”和“浅”在文义上相近。如果作“践”,文意就无法贯通。【二】【注】忘掉天地,遗忘万物,然后连蝉翼这样细微的事物都可以认识,何况要认识上天所说的道理,难道可以不使自己的心处于虚无状态吗!【疏】知识有明有暗,能力有多有少,各自止于自己的分限,万物便能逍遥。因此土地依靠没有踩到的部分才能使人行走,心依靠不知道的部分才能有所照见。这就是处于寂静、培养恬淡,合乎天然的道理;所以《老经》说:“有,用来作为利益;无,用来作为作用。”这是把上文的比喻合拢起来说明。【三】【疏】这里概略标举能够认识七种“大”的名称,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从这里以下逐一解释它们的意义。【四】【注】“大一”就是道。【疏】“一”是阳数。“大一”就是天,能够贯通并生养万物,所以说“通”。【五】【注】运用自身分限之内的作用,万事便不会滞碍。【疏】“大阴”就是地;它无心运载万物,也不作分别解说,而是使万物形成各自的形体。【释文】“解之”的“解”读作“蟹”音,下文同;又读作“佳买反”。【六】【注】运用万物各自显现的状态,也就是“大目”。【疏】各自按照自己所能见到的去观看,这就是“大目”。【七】【注】顺应万物的本性,使它们各自得到自在,这就是“大均”。【疏】“缘”是顺应的意思。最大程度地顺应,就能使万物各自依照本性而充足、平等。【释文】“令各”的“令”,反切为“力呈反”,下文同。【八】【注】体察万物,使各自得到自己的分限,于是万方都能各得其所,这就是“大方”。【疏】万物的形体各有自己的方式,像蜘蛛结网这一类,正是体察并通达其自身形态。【九】【注】命运所规定的期限,不让它越出逃逸,这就是“大信”。【疏】“信”是实在的意思。“稽”是到达的意思。顺应万物而任凭其自然,使各自达到真实状态,这就是“大信”。【一〇】【注】真实之性不受扰动,就会自然安定,所以用“大定”来持守它;这样其实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持守的了。【疏】万物各自信守空虚,持守它并加以运用,那么其中的道理就是空虚。【释文】“不挠”的“挠”,反切为“乃孝反”。一切事物都具有天然本性【一】,顺应它便有照察【二】,幽冥之中自有枢纽【三】,万物的开始各有彼方【四】。这样,解说万物,好像没有解说一样【五】;认识万物,好像没有认识一样【六】;正因为不知道,随后才真正知道【七】。对于万物的询问,不能有固定的边际【八】,也不能完全没有边际【九】。万物纷杂错乱,却各自有真实内容【一〇】;古今不能相互替代【一一】,而且各自不能有所亏损【一二】;那么,难道不能说这是对大道作了一个大的概括和辨析吗【一三】?为什么不就此询问这个道理呢,何必这样迷惑呢【一四】!用不迷惑来解除迷惑,又回到不迷惑,这才是最大的“不迷惑”【一五】。【一】【注】没有任何事物不具有自己的天然本性。【疏】上文所说的七种“大”,没有一种不是由各自的天然本性而来的。【二】【注】顺应它就会明白,不需要刻意作为。【疏】“循”是顺应的意思。只要顺应天然本性,智慧自然会明察。【三】【注】最高的道理有它的极致,只应当在幽冥中体察它,这样便能得到它的枢要。【疏】幽深冥默的道理本来就有枢纽,运用它不需要劳心费力地刻意安排。【释文】“枢”的反切为“尺朱反”。【四】【注】最初创始万物的是彼方,所以我只是述说它,而不是自行创作。【疏】郭象注说:最初创始万物的是彼方,所以我只是述说它,而不是自行创作。【五】【注】把解说的任务交给彼方,彼方自然就会自我解说;解说本身没有功效,所以好像没有解说。【疏】体察万物,随着彼方学习而得到解脱;戒除人为的小智而不使它成为固定本性,所以看起来就像没有解脱。【六】【注】彰明彼方的知。【疏】能够忘掉自己的知识,所以看起来像是不知道。【七】【注】我若不知道,彼方的知便会自行发挥;彼方的知自行发挥,天下就没有不知的了。【疏】不知道而能知道,知道而又像不知道,不凭借人为的知识而达到知道;所以先不知道而后知道,这才是真知。【八】【注】应对万物而适宜,没有固定的方法。【九】【注】各自按照自己的分限。【一〇】【注】万物虽然纷杂错乱、彼此不同,但每一物各自都有真实内容。【疏】“颉滑”是不同的意思。万物纷扰,彼此错杂不同;统摄并治理它们,都要凭借真实之道。【释文】“颉”徐邈反切为“下结反”。“滑”反切为“乎八反”。向秀说:“颉滑”是错乱的意思。【一一】【注】各自有自己的缘故,不能彼此替代。【疏】古代自有古代,不是从古代发展到今天;今天自有今天,也不是从今天产生古代。万物各有自己的本性,新旧不能互相替换。【一二】【注】应当各自穷尽自己的分限。【疏】时间不会往返,法则也不会迁移变换,难道还要依靠古代来成就今天吗?【一三】【注】加以辨析并彰显它,就有一个大的限度。【疏】如上文所问,这个道理广大深远,难道不能说是彰显妙理并加以辨析、讨论它的实质吗?【释文】“扬搉”的“搉”读作“角”音,又读作“苦学反”。《三苍》说:“搉”是抵触、对抗。许慎说:“扬搉”是粗略地规定法度。王弼说:对事理加以概略辨析并彰显出来。◎庆藩案:《释文》引《三苍》说“搉,敌也”,“敌”应当作“敲”。《说文》说:“搉”是敲击。《汉书·五行志》说“搉其眼”,颜师古注说:“搉”是敲击,去掉其中的精华。“敌”和“敲”二字因字形相近而产生讹误。【一四】【注】如果询问这个大道的概括,那么万物各有极致的分限,因此忘掉自我、任凭万物运行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如此迷惑呢!
【疏】阖,何不也。奚,何。无识之类若夜游,何不询问圣人!及其弱丧而迷惑困苦如是何为也!【一五】【注】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是以圣人从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迹,随世为名也。【疏】不惑圣智,惑于凡情也。以圣智之言辨于凡惑,忘得反本,复乎真根,而不能得意忘言而执乎圣迹,贵重明言,以不惑为大,此乃钦尚不惑,岂能除惑哉!斯又遣于不惑也。【释文】《惑解》佳买反。注同。《复于》音服,又扶又反。【校】(一)赵谏议本不亦作亦不。(二)唐写本惑下有也字。
卷八下杂篇则阳第二十五
杂篇则阳第二十五【一】【一】【(音义)〔释文〕】以人名篇。则阳游于楚【一】,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二】。【一】【疏】姓彭,名阳,字则阳,鲁人。游事诸侯,后入楚,欲事楚文王。【释文】《则阳》司马云:名则阳,字彭阳也。一云:姓彭,名则阳,周初人也。【二】【疏】夷姓,名节,楚臣也。则阳欲事于楚,故因夷节称言于王,王既贵重,故犹未之见也。夷节所进未遂,故罢朝而归家。【释文】《夷节》楚臣。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一】?”【一】【疏】王果,楚之贤大夫也。谭,犹称说也,本亦有作言谈字者。前因夷节,未得见王,后说王果,冀其谈荐也。【释文】《王果》司马云:楚贤人。《谭》音谈。本亦作谈。李云:说也。郭徒堪反,徐徒暗反。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一】。”【一】【疏】若,如也。公阅休,隐者之号也。王果贤人,嫌彭阳贪荣情速,故盛称隐者,以抑其进趋之心也。【释文】《公阅休》隐士也。阅,音悦。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一】?”【一】【疏】奚,何也。既称公阅休,言己不如,故问何为,庶闻所以。曰:“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一】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二】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三】。夫冻者假衣于春,喝者反冬乎冷风【四】。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五】!【一】【注】言此者,以抑彭阳之进趋。【疏】擉,刺也。樊,傍也,亦茂林也。隆冬刺鳖,于江渚以逍遥;盛夏归休,偃茂林而取适;既无环庑,故指山傍而为舍。此略陈阅休之事迹也。【释文】《擉》初角反,又敕角反。司马云:刺也。郭音触,徐丁绿反,一音捉。◎卢文弨曰:旧捉作促,讹。今改正。◎庆藩案广韵引司马云:擉鳖,刺也。与释文小异。
译【疏】“阖”就是“何不”的意思。“奚”就是“什么、为什么”。像没有知识的人在黑夜中行走一样,为什么不向圣人询问呢?等到精神衰弱、丧失本性,陷入这样的迷惑困苦,又有什么用呢!【一五】【注】迷惑本来不可解除,却还把这种状态当作最大的“不迷惑”,这是愚蠢到了极点。因此圣人顺应它而任其自然,所以帝王圣王各自采取不同的行迹,随着时代而有不同的名号。【疏】所谓不被圣智迷惑,是说不被凡俗之情迷惑。用圣智的言论来辨析凡俗的迷惑,本应忘掉所得而返归根本、复归真实根源,却不能做到得意忘言,反而执着于圣人的踪迹,尊重并看重明白的言辞,把不迷惑当作最高境界;这其实只是敬尚“不惑”,哪里能够除去迷惑呢?这又是对“不惑”的遣除。【释文】“惑解”的“惑”,音“佳买反”。注文同。“复于”的“复”,音“服”,又音“扶又反”。【校】(一)赵谏议本“不亦”作“亦不”。(二)唐写本“惑”字下有“也”字。卷八下 杂篇《则阳》第二十五 杂篇《则阳》第二十五【一】【一】【音义】【释文】以人名作为篇名。则阳游历楚国,夷节把这件事告诉了楚王;楚王没有召见他,夷节便回去了。【一】【疏】姓彭,名阳,字则阳,是鲁国人。他游历并侍奉诸侯,后来进入楚国,想要侍奉楚文王。【释文】“则阳”,司马说:名叫则阳,字彭阳。另一说:姓彭,名则阳,是周初人。【二】【疏】夷是姓,名节,是楚国的大臣。则阳想在楚国任事,所以借夷节之口向楚王称说自己。楚王既然尊贵自重,因此仍然没有召见他。夷节的举荐没有成功,所以退朝回家。【释文】“夷节”,楚国大臣。彭阳见到王果,说:“先生为什么不向楚王谈到我呢?” 【一】【疏】王果,是楚国的贤大夫。“谭”,就是称说;原本也有作“言谈”二字的。先前因夷节举荐,彭阳没有能够见到楚王;后来又游说王果,希望他替自己向楚王谈论举荐。【释文】“王果”,司马说:楚国的贤人。“谭”,音“谈”,原本也作“谈”。李说:是“说”的意思。郭音“徒堪反”,徐音“徒暗反”。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 【一】【疏】“若”是“如”的意思。公阅休,是隐士的称号。王果是贤人,嫌彭阳贪恋荣华、急于求进,所以极力称赞隐士,以压抑他求取进身的念头。【释文】“公阅休”,隐士。阅,音“悦”。彭阳说:“公阅休是做什么的呢?” 【一】【疏】“奚”是“什么”的意思。既然称赞公阅休,说自己不如他,所以问他做什么,希望听到其中的缘由。王果说:“冬天,他就在江中刺鳖;夏天,他就在山边茂林中休息。有人来问他有什么过失,他就说:‘这里就是我的住宅。’夷节尚且做不到这些,何况我呢!我又不如夷节。夷节这个人的为人,没有德行却有世俗的才智;他不能自守自足,却凭借这种才智使自己的交游关系显得神妙牢固,沉迷在富贵之中。他们不是以德相互扶助,而是在相互扶助中消耗德性。受冻的人要借春日来解冻,受暑热伤害的人要借冬日的冷风来恢复。楚王这个人,仪表尊贵而威严;对待罪人,像猛虎一样毫不赦免。若不是谄佞之人和端正有德之士,谁能使他屈服呢!” 【一】【注】说这些话,是为了压制彭阳求取进身的念头。【疏】“擉”是刺。“樊”是旁边,也指茂密的树林。隆冬时在江边刺鳖,以此逍遥;盛夏时回到茂林中休息,取得舒适。因为没有环绕的屋舍,所以指山旁作为住宅。这是略述公阅休的事迹。【释文】“擉”,音“初角反”,又音“敕角反”。司马说:是刺的意思。郭音“触”,徐音“丁绿反”,又有一音“捉”。卢文弨说:旧本“捉”作“促”,是讹误,今改正。庆藩案:《广韵》引司马说:“擉鳖”就是刺鳖,与《释文》略有不同。“樊”,音“烦”。李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