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上内篇大宗师第六内篇大宗师第六【一】
卷三上内篇大宗师第六内篇大宗师第六【一】【一】【注】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富,其所宗而师者无心也。【释文】《大宗师》崔云:遗形忘生,当大宗此法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一】。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二】;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三】。【一】【注】知天人之所为者,皆自然也;则内放其身而外冥于物,与众玄同,任之而无不至者也。【疏】天者,自然之谓。至者,造极之名。天之所为者,谓三景晦明,四时生杀,风云舒卷,雷雨寒温也。人之所为者,谓手捉脚行,目视耳听,心知工拙,凡所施为也。知天之所为,悉皆自尔,非关修造,岂由知力!是以内放其身,外冥于物,浩然大观,与众玄同,穷理尽性,故称为至也。【二】【注】天者,自然之谓也。夫为为者不能为,而为自为耳;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自为耳,不为也,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为出于不为,故以不为为主;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是故真人遗知而知,不为而为,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称绝而为名去也。【疏】云行雨施,川源岳渎,非关人力,此乃天生,能知所知,并自然也。此解前知天之所为。【释文】《天而生》向崔本作失而生。《知称》尺证反。【三】【注】人之生也,形虽七尺而五常必具,故虽区区之身,乃举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为或不为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众,为之所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备焉。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为不敢异,异则伪成矣,伪成而真不丧者,未之有也。或好知而不倦以困其百体,所好不过一枝而举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若夫知之盛也,知人之所为者有分,故任而不(强)〔强〕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极,故用而不荡也。故所知不以无涯自困,则一体之中,知与不知,暗相与会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养所不知者也。【疏】人之所为,谓四肢百体各有御用也。知之所知者,谓目知于色,即以色为所知也。知之所不知者,谓目能知色,不能知声,即以声为所不知也。既而目为手足而视,脚为耳鼻而行,虽复无心相为,而济彼之功成矣。故眼耳鼻舌,四肢百体,更相役用,各有司存。心之明暗,亦有限极,用其分内,终不强知。斯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也,故得尽其天年,不横夭折。能如是者,可谓知之盛美者也。【释文】《不丧》息浪反,下皆同。《或好》呼报反。下同。《不强》其两反。◎卢文弨曰:今本书作强。虽然,有患【一】。夫知有所待而后当【二】,其所待者特未定也【三】。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四】?【一】【注】虽知盛,未若遗知任天之无患也。【疏】知虽盛美,犹有患累,不若忘知而任独也。【二】【注】夫知者未能无可无不可,故必有待也。若乃任天而生者,则遇物而当也。【三】【注】有待则无定也。【疏】夫知必对境,非境不当。境既生灭不定,知亦待夺无常。唯当境知两忘,能所双绝者,方能无可无不可,然后无患也已。【四】【注】我生有涯,天也;心欲益之,人也。然此人之所谓耳,物无非〔天也〕(一)。天也者,自然者也;人皆自然,则治乱成败,遇与不遇,非人为也,皆自然耳。【疏】近取诸身,远托诸物,知能运用,无非自然。是知天之与人,理归无二。故谓天则人,谓人则天。凡庸之流,讵晓斯旨!所言吾者,庄生自称。此则泯合人天,混同物我者也。【释文】《庸讵》徐其庶反。《则治》直吏反。【校】(一)天也二字依世德堂本补。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一】。何谓真人【二】?古之真人,不逆寡【三】,不雄成【四】,不谟士【五】。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六】。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七】【一】【注】有真人,而后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乱也。【疏】夫圣人者,诚能冥真合道,忘我遗物。怀兹圣德,然后有此真知,是以混一真人而无患累。真(知)〔人〕之状,列在下文耳。【二】【疏】假设疑问,庶显其旨。【三】【注】凡寡皆不逆,则所愿者众矣。【疏】寡,少也。引古御今,崇本抑末,虚怀任物,大顺群生,假令微少,曾不逆忤者也。【四】【注】不恃其成而处物先。【疏】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岂雄据成绩,欲处物先耶!【五】【注】纵心直前而群士自合,非谋谟以致之者也。
译卷三上 内篇《大宗师》第六 内篇《大宗师》第六 【注】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丰富,但它们所尊奉、所师法的,是无心。 【释文】“大宗师”,崔譔说:遗弃形体、忘却生命,应当把这种方法作为最大的宗师。知道天所作为的,知道人所作为的,就是达到极致了。知道天所作为的,是顺任自然而生;知道人所作为的,是用自己所知道的来养护自己所不知道的,终享天年而不中途夭亡,这就是知识的盛大。【注】知道天和人所作所为的人,明白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于是对内放下自身,对外与万物冥合,和众人同归于玄妙,任其自然而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疏】“天”就是自然。 “至”是达到极致的名称。天所作为,指三景的晦明、四时的生杀、风云的舒卷、雷雨的寒温。人所作为,指手的抓取、脚的行走、眼的观看、耳的听闻、心的知晓以及工拙等一切行为。知道天所作为全都自然而然,并非人为修造,哪里是知识力量所能造成的!所以对内放下自身,对外与万物冥合,广阔地观照一切,和众人同归玄妙,穷尽事理、尽其本性,因此称为达到极致。【注】“天”就是自然。凡是有意作为的人,不能真正有所作为,只是让作为自然而然地发生;凡是有意求知的人,不能真正获得知识,只是让知识自然而然地显现。知识自知,本身就是不知道;既然是不知道,知识便从不知道中产生。作为自为,本身就是无为;既然是无为,作为便从无为中产生。作为出于无为,所以以无为为根本;知识出于不知道,所以以不知道为宗旨。因此真人遗忘知识而自有真知,无为而自然作为,顺其自然地出生,在坐忘中获得道。所以说,知识的名目绝对消失,作为的名称也随之去除。【疏】云气运行、雨水降施,河流源泉、山川水泽,都不是出于人的力量,这就是自然所生;能够知与所知,也都属于自然。这是解释前文“知道天所作为”。【释文】“天而生”,向秀、崔譔本作“失而生”。“知称”的“称”读作尺证反。【注】人的身体虽然只有七尺,却必然具备五常,所以即使只是微小的身体,也要依靠整个天地来供养。天地万物,凡是存在的东西,不能有一天彼此完全没有关系。少了一种事物,生命就无从产生;少了一种道理,天年就没有条件终结。然而,身体所具有的东西,有些是知识能够知道的,有些是知识不知道的;道理所包含的内容,有些是人能够作为的,有些并非人能够作为。因此,知识所知道的很少,而身体所拥有的很多;人所能做的很少,而道理所包含的极其广大,处在上位的人不能把万物当作器具来要求它们全部完备。人的知识不必相同,但所作所为却不敢不同;一旦不同,虚伪就形成了,虚伪形成而真实不丧失,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有些人喜好知识而不知疲倦,以至于困顿自己的全身;所喜好的不过是一个枝节,却使根本一同败坏,这就是用自己所知道的去伤害自己所不知道的。至于知识的盛大,知道人所能作为是有范围的,所以任其自然而不强求;知道人所知道的是有极限的,所以运用它而不放荡。因此,所知不因无边无际而使自己困顿,那么在一身之中,知道与不知道便会暗中相互会合而一同完备,这就是用所知道的来养护所不知道的。【疏】“人所作为”,指四肢百体各有其支配和用途。“知识所知道的”,指眼睛知道颜色,也就是把颜色作为它所知道的;“知识所不知道的”,指眼睛能够知道颜色,却不能知道声音,也就是把声音作为它所不知道的。眼睛替手足看东西,脚替耳鼻行走,虽然彼此并非有意互相作为,却完成了帮助对方的功效。所以眼、耳、鼻、舌以及四肢百体,彼此役使,各有职司。心的明暗也有极限,只运用其分内的能力,绝不强行求知。这就是用所知来养护所不知,所以能够享尽天年,不横遭夭折。能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知识最盛美的人。【释文】“不丧”的“丧”读作息浪反,下文同。“或好”的“好”读作呼报反,下文同。“不强”的“强”读作其两反。卢文弨说:今本作“强”。即使如此,仍然有忧患。知识必须有所凭借,然后才能恰当;它所凭借的东西,只是还没有确定罢了。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呢?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注】即使知识很盛大,也不如遗忘知识、任顺自然那样没有忧患。【疏】知识虽然盛大美好,仍然有忧患牵累,不如忘掉知识而任顺独化自然。【注】知识还不能做到无可无不可,所以必然有所凭借;如果任顺自然出生,就能随遇而无不恰当。【注】有所凭借,就没有确定不变的状态。【疏】知识必定要对应外境,没有外境就不能恰当。外境既然生灭不定,知识所凭借的也随之变化无常。只有外境和知识都忘却,能知与所知同时断绝,才能做到无可无不可,然后才没有忧患。【注】我的生命有界限,这是天;内心想要增加它,这是人。然而这只是人所说的,万物没有不是自然的。天就是自然;人也都属于自然,那么治乱成败、遭遇与不遭遇,都不是人为的,全都是自然。【疏】近处从自身来看,远处寄托于万物来看,知识能够运用,无不是自然。因此可知,天与人就道理而言并无二致。所以说是天,也就是人;说是人,也就是天。凡庸之人哪里能懂得这个宗旨!这里所说的“吾”,是庄子自称。这就是泯灭天与人的分别,使万物与我混同。【释文】“庸讵”的“讵”读作徐其庶反。“则治”的“治”读作直吏反。【校】“天也”二字依据世德堂本补入。况且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正的知识。什么叫作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微小,不以成就自我称雄,不用谋略招致士人。像这样的人,有过错却不后悔,事情做得恰当却不自以为得意。像这样的人,登上高处不恐惧,进入水中不沾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炎热。这说明他的知识能够如此远地通达大道。【注】有了真人,天下人的知识才能都获得真实而不被扰乱。【疏】圣人确实能够冥合真实、契合大道,忘掉自我、遗弃外物。怀有这种圣德,然后才有这种真知,因此与真人混同为一而没有忧患牵累。真人的形状和情态,列在下文。【疏】这是假设疑问,用来显明其中的宗旨。【注】凡是微小的事物都不违逆,那么愿意归附的就多了。【疏】“寡”是少的意思。援引古代来驾驭现今,尊崇根本而抑制末节,虚心任顺万物,完全顺应众生;即使微小,也从不违逆。【注】不依恃自己的成就,也不把自己放在万物之前。【疏】有所作为却不自恃,长养万物却不主宰,哪里会凭借功绩称雄,想要处在万物之前呢!【注】放纵心意直行向前,而众多士人自然归合,并不是靠谋划来招致他们。
【疏】虚夷忘淡,士众自归,非关运心谋谟招致故也。【释文】《不谟》没乎反。【六】【注】直自全当而无过耳,非以得失经心者也。【疏】天时已过,曾无悔吝之心;分命偶当,不以自得为美也。◎俞樾曰:过者,谓于事有所过失也。当者,谓行之而当也。在众人之情,于事有所过失则悔矣,行之而当则自以为得矣。真人不然。故曰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正文明言过,郭注谓全当而无过,失之。【七】【注】言夫知之登至于道者,若此之远也。理固自全,非畏死也。故真人陆行而非避濡也,远火而非逃热也,无过而非措当也。故虽不以热为热而未尝赴火,不以濡为濡而未尝蹈水,不以死为死而未尝丧生。故夫生者,岂生之而生哉,成者,岂成之而成哉!故任之而无不至者,真人也,岂有概意于所遇哉!【疏】栗,惧也。濡,湿也。登,升也。假,至也。真人达生死之不二,体安危之为一,故能入水入火,曾不介怀,登高履危,岂复惊惧。真知之士,有此功能,升至玄道,故得如是者也。【释文】《不栗》音栗。《不濡》而朱反。《登假》更百反,至也。《远火》于万反。《有概》古爱反。古之真人,其寝不梦【一】,其觉无忧【二】,其食不甘【三】,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四】,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五】。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六】。【一】【注】无意想也。【二】【注】当所遇而安也。【疏】梦者,情意妄想也。而真人无情虑,绝思想,故虽寝寐,寂泊而不梦,以至觉悟,常适而无忧也。【释文】《其觉》古孝反。【三】【注】理当食耳。【疏】混迹人间,同尘而食,不耽滋味,故不知其美。【四】【注】乃在根本中来者也。【疏】踵,足根也。真人心性和缓,智照凝寂,至于气息,亦复徐迟。脚踵中来,明其深静也。【释文】《深深》李云:内息之貌。◎家世父曰:存息于无息之地,而后纳之深,泊然寂然,无出无入,无往无来,郁怒之所不能结,耆欲之所不能加,百骸九窍六藏,一不与为灌输,而退而寄之于踵,乃以养息于深微博厚而寓诸无穷。《以踵》章勇反。王穆夜云:起息于踵,遍体而深。【五】【注】气不平畅。【疏】嗌,喉也。哇,▯也。凡俗之人,心灵驰竞,言语喘息,唯出咽喉。情躁气促,不能深静,屈折起伏,气不调和,咽喉之中恒如哇▯也。【释文】《以喉》向云:喘悸之息,以喉为节,言情欲奔竞所致。《其嗌》音益。郭音厄,厄咽喉也。《若哇》获娲反,徐胡卦反,又音絓。崔一音于佳反,结也,言咽喉之气结碍不通也。简文云:哇,呕也。【六】【注】深根宁极,然后反一无欲也。【疏】夫耽耆诸尘而情欲深重者,其天然机神浅钝故也。若使智照深远,岂其然乎!【释文】《其耆》市志反。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一】;其出不欣,其入不距;【二】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三】。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四】;受(一)而喜之【五】,忘而复之【六】,是之谓不以心捐(二)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七】。【一】【注】与化为体者也。【疏】气聚而生,生为我时;气散而死,死为我顺。既冥变化,故不以悦恶存怀。【释文】《说生》音悦。《恶死》乌路反。【二】【注】泰然而任之也。【疏】时应出生,本无情于忻乐;时应入死,岂有意于距讳耶!【释文】《不欣》音欣,又音祈。《不距》本又作拒,音巨。李云:欣出则营生,距入则恶死。【三】【注】寄之至理,故往来而不难也。【疏】翛然,无系貌也。翛然独化,任理遨游,虽复死往生来,曾无意恋之者也。【释文】《修然》音萧。本又作倏。徐音叔,郭与久反,李音悠。向云:翛然,自然无心而自尔之谓。郭崔云:往来不难之貌。司马云:倏,疾貌。李同。◎卢文弨曰:旧久讹冬,今从宋本正。【四】【注】终始变化,皆忘之矣,岂直逆忘其生,而犹复探求死意也!【疏】始,生也。终,死也。生死都遣,曾无滞着。岂直独忘其生而偏求于死邪?终始均平,所遇斯适也。【释文】《犹复》扶又反。下非复同。【五】【注】不问所受者何物,遇之而无不适也。【疏】喜所遇也。【六】【注】复之不由于识,乃至也。【疏】反未生也。【七】【注】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之感人无穷,人之逐欲无节,则天理灭矣。真人知用心则背道,助天则伤生,故不为也。【疏】是谓者,指斥前文,总结其旨也。捐,弃也。言上来智惠忘生,可谓不用取舍之心,捐弃虚通之道;亦不用人情分别,添助自然之分。能如是者,名曰真人也。
译【疏】胸怀虚旷平淡,士人自然归附,并不是因为运用心机谋划招致他们。【释文】“不谟”的“谟”读作没乎反。【注】只是自然地保全自身、恰当地行事而不犯过错,并不是把得失放在心上。【疏】天时过去了,也没有悔恨吝惜之心;分内的命运偶然恰当,也不把自以为得当作美好。俞樾说:“过”是指在事情上有所过失;“当”是指做得恰当。常人的情形是,事情有过失就后悔,做得恰当就自以为有所得。真人却不是这样。所以说“有过错却不后悔,恰当却不自以为得”。正文明确说“过”,郭象注说成“保全恰当而没有过失”,是错误的。【注】说知识达到大道的程度,是如此深远。道理本来就能自我完备,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亡。所以真人在陆地上行走,并非为了躲避潮湿;远离火,并非为了逃避炎热;没有过错,并非为了刻意求得恰当。因此,虽然不把热当作热,却从未投入火中;不把湿当作湿,却从未踏入水中;不把死当作死,却从未丧失生命。这样看来,所谓生,难道是因为有意求生才生吗?所谓成,难道是因为有意求成才成吗?所以任顺自然而无所不能达到的人,就是真人;难道会对所遭遇的一切存有固定的主观意图吗!【疏】“栗”是恐惧;“濡”是湿;“登”是上升;“假”是到达。真人通达生死不二,体会安危一体,所以能够进入水中、火中而毫不介意,登高履险也不再惊惧。具有真知的人有这种功能,能够升至玄妙之道,所以能够如此。【释文】“不栗”读作栗。“不濡”的“濡”读作而朱反。“登假”的“假”读作更百反,意为到达。“远火”的“远”读作于万反。“有概”的“概”读作古爱反。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饮食不贪恋滋味,呼吸深沉。真人的呼吸从脚跟开始,众人的呼吸从喉咙开始;心志屈服、神气窘迫的人,说话时喉咙好像哇哇作响。嗜好欲望越深重的人,天然的机能就越浅薄。【注】没有意念和妄想。【注】对于所遇到的一切都能恰当地接受并安处。【疏】梦是情意和妄想。真人没有情虑,断绝思想,所以即使睡眠,也寂静淡泊而不做梦;直到醒来,也常常安适而没有忧愁。【释文】“其觉”的“觉”读作古孝反。【注】只是理当进食罢了。【疏】混迹于人间,和众人一样进食,却不沉溺于滋味,所以不知道食物的美味。【注】呼吸是从根本之中产生的。【疏】“踵”是脚跟。真人心性和缓,智慧的观照凝定寂静,连呼吸也徐缓深沉。说呼吸从脚跟中来,是为了说明它的深沉宁静。【释文】“深深”,李颐说是内在呼吸的样子。家世父说:把气息存于无息之地,然后使它深入,安泊寂然,没有出入,也没有往来;郁怒不能在那里凝结,嗜欲不能在那里增加;百骸、九窍、六藏都不参与输送,而退回寄托于脚跟,于是使气息在深沉、微妙、厚重中得到养护,并寄托于无穷。“以踵”的“踵”读作章勇反。王穆夜说:从脚跟发动呼吸,遍布全身而深沉。【注】气息不能平顺流畅。【疏】“嗌”是喉咙;“哇”是呕吐声。凡俗之人心神奔驰争逐,说话和呼吸都只从咽喉出入。情绪躁动,气息急促,不能深沉安静,呼吸屈折起伏,气息不调和,咽喉中总像有呕吐声一样。【释文】“以喉”,向秀说:喘息惊悸的呼吸,以喉咙为节制,是情欲奔竞所造成的。“其嗌”的“嗌”读作音益;郭象读作厄,厄是咽喉。“若哇”读作获娲反,徐邈读作胡卦反,又有读作絓的。崔譔有一种读音作于佳反,意为结塞,指咽喉之气结滞不通。简文帝说:“哇”是呕吐。【注】根基深厚、安宁达到极点,然后返归于一而没有欲望。【疏】沉溺于各种外物、情欲深重的人,是因为天然的机神浅薄迟钝。如果智慧的观照深远,哪里会这样呢!【释文】“其耆”的“耆”读作市志反。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出生时不欣喜,死亡时不抗拒;自在地来,自在地去,不过如此。不忘记生命的开始,不寻求死亡的终点;接受所遭遇的一切而为之欢喜,忘却一切而复归于本真,这就叫作不用心智损害大道,不以人的作为助益自然。这就叫作真人。【注】与万物的变化合为一体。【疏】气聚集便产生生命,生命对我来说就是顺时而来;气消散便死亡,死亡对我来说就是顺时而去。既然与变化冥合,所以不把喜爱或厌恶放在心中。【释文】“说生”的“说”读作音悦。“恶死”的“恶”读作乌路反。【注】安然地任顺一切。【疏】时机应当出生时,本来就不会产生欣喜快乐;时机应当进入死亡时,哪里会有意抗拒和忌讳呢!【释文】“不欣”的“欣”读作音欣,又读作祈。“不距”本又作“不拒”,“距”读作巨。李颐说:欣喜出生,就是经营求生;抗拒死亡,就是厌恶死亡。【注】寄托于最高的道理,所以来去都不觉得困难。【疏】“翛然”是没有牵系的样子。翛然独自随化,任顺道理遨游;即使死亡离去、生命到来,也从不对它们产生留恋之意。【释文】“翛然”读作音萧,本又作“倏”。徐邈读作叔,郭象、崔譔读作与久反,李颐读作悠。向秀说:“翛然”是自然而然、无心而自是如此的意思。郭象、崔譔说:是往来不感到困难的样子。司马彪说:“倏”是迅疾的样子,李颐同此。卢文弨说:旧本“久”误作“冬”,今依宋本改正。【注】终始变化都已经忘却了,哪里只是违逆而忘记生命,却还要反过来探求死亡的意义呢!【疏】“始”是生,“终”是死。生死全都遣除,丝毫没有滞碍执着。难道只是单独忘掉生命,却偏偏寻求死亡吗?终始平等,所遇到的一切都能安适。【释文】“犹复”的“复”读作扶又反,下文“非复”的“复”同此。【注】不问所接受的是什么,遇到它便没有不适意的。【疏】对所遇到的一切都感到喜悦。【注】复归并不是由于认识分别,而是直接达到本然。【疏】返回到尚未出生的状态。【注】人出生时本来寂静,这是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活动,是本性的欲望。外物感动人的情形没有穷尽,人追逐欲望又没有节制,于是天理就消灭了。真人知道,用心计会背离大道,助长人为会伤害生命,所以不这样做。【疏】“是之谓”是指责前文,总结其中的宗旨。“捐”是弃的意思。上文所说的智慧、忘生,可以说是不运用取舍分别之心,不用心智损害虚通的大道;也不凭借人的情感作分别,去增加和助长自然的本分。能够这样的人,就叫作真人。
【释文】《捐》徐以全反。郭作揖,一入反。崔云:或作楫,所以行舟也。◎卢文弨曰:揖旧讹楫。案下方云或作楫,则此当作揖。◎俞樾曰:捐字误。释文云:郭作揖,崔云或作楫,所以行舟也,其义弥不可通。疑皆偝字之误。偝即背字,故郭注曰,真人知用心则背道,助天则伤生。是郭所据本正作偝也。《则背》音佩。【校】(一)赵谏议本受作爱。(二)“不以心捐道”当为“不以心损道”。“损”:今本缺坏误作“捐”。史记贾谊列传索隐引此文正作“损”。若然者,其心志【一】,其容寂【二】,其颡頯【三】;凄然似秋【四】,暖然似春【五】,喜怒通四时【六】,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七】。【一】【注】所居而安为志。【疏】若如以前不捐道等心,是心怀志力而能致然也。故老经云,强行者有志。◎家世父曰:郭象注,所居而安为志,应作其心志。说文:志,心之所之也。商书,若射之有志,孔疏云:如射之有志,志之所主,欲得中也。佛书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即此所谓其心志也。◎庆藩案说文无志篆,所引当出字林字书。【释文】“其心志”当为“其心忘”,“志”为“忘”字的形误。【二】【注】虽行而无伤于静。【释文】《容□》本亦作寂。崔本作□。卢文弨曰:旧本讹家,今改正,说见前。本书作寂。【三】【注】頯,大朴之貌。【疏】颡,额也。頯,大朴貌。夫真人降世,挺气异凡,非直智照虚明,志力弘普,亦乃威容闲雅,相貌端严。日角月弦,即斯类也。【释文】《其颡》息党反。崔云:▯也。《頯》徐去轨反,郭苦对反,李音仇,一音逵,权也。王云:质朴无饰也。向本作□,云:□然,大朴貌。广雅云:□,大也。五罪反。【四】【注】杀物非为威也。【释文】《凄然》七西反。【五】【注】生物非为仁也。【释文】《暖然》音暄,徐况晚反。【六】【注】夫体道合变者,与寒暑同其温严,而未尝有心也。然有温严之貌,生杀之节,故寄名于喜怒也。【疏】圣人无心,有感斯应,维恩适务,宽猛逗机。同素秋之降霜,本无心于肃杀;似青春之生育,宁有意于仁惠!是以真人如雷行风动,木茂华敷,覆载合乎二仪,喜怒通乎四序。【七】【注】无心于物,故不夺物宜;无物不宜,故莫知其极。【疏】真人应世,赴感随时,与物交涉,必有宜便。而虚心慈爱,常善救人,量等太虚,故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一】;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二】。故乐通物,非圣人也【三】;有亲,非仁也【四】;天时,非贤也【五】;利害不通,非君子也【六】;行名失己,非士也【七】;亡身不真,非役人也【八】。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九】。【一】【疏】尧攻丛支,禹攻有扈,成汤灭夏,周武伐殷,并上合天时,下符人事。所以兴动干戈,吊民问罪,虽复殄亡邦国,而不失百姓欢心故也。【释文】《亡国而不失人心》崔云:亡敌国而得其人心。【二】【注】因人心之所欲亡而亡之,故不失人心也。夫白日登天,六合俱照,非爱人而照之也。故圣人之在天下,暖焉若春阳之自和,故蒙(一)泽者不谢;凄乎若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也。【疏】利物滋泽,事等阳春,岂直一时,乃施乎万世。而刍狗百姓,故无偏爱之情。【三】【注】夫圣人无乐也,直莫之塞而物自通。【疏】夫悬镜高台,物来斯照,不迎不送,岂有情哉!大圣应机,其义亦尔。和而不唱,非谓乐通。故知授意于物,非圣人者也。【四】【注】至仁无亲,任理而自存。【疏】至仁无亲,亲则非至仁也。【五】【注】时天者,未若忘时而自合之贤也。【疏】占玄象之亏盈,候天时之去就,此乃小智,岂是大贤者也!【六】【注】不能一是非之涂而就利违害,则伤德而累当矣。【疏】未能一穷通,均利害,而择情荣辱,封执是非者,身且不能自达,焉能君子人物乎!【七】【注】善为士者,遗名而自得,故名当其实而福应其身。【疏】矫行求名,失其己性,此乃流俗之人,非为道之士。【释文】《行名》下孟反。《福应》应对之应。【八】【注】自失其性而矫以从物,受役多矣,安能役人乎!【疏】夫矫行丧真,求名亡己,斯乃受人驱役,焉能役人哉!【九】【注】斯皆舍己效(二)人,徇彼伤我者也。
译【释文】“捐”读作徐以全反。郭象本作“揖”,读作一入反。崔譔说:有的本子作“楫”,楫是用来行船的。卢文弨说:旧本“揖”误作“楫”。考察下文说“或作楫”,这里应当作“揖”。俞樾说:“捐”字有误。释文说郭本作“揖”,崔譔说有的本子作“楫”,而楫是用来行船的,这个意义更加无法贯通。疑心都是“偝”字的讹误。“偝”就是“背”字,所以郭象注说,真人知道用心就会背离大道,助益自然就会伤害生命。郭象所依据的本子正作“偝”。“则背”的“背”读作音佩。【校】(一)赵谏议本“受”作“爱”。(二)“不以心捐道”应当是“不以心损道”。“损”字今本因缺损毁坏而误作“捐”;《史记·贾谊列传》索隐引此文,正作“损”。像这样的人,他的心志坚定,他的容貌寂静,他的额头宽阔;凄清得像秋天,温暖得像春天,喜怒随着四时通达变化,与万物相合而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注】安处于所居之地而心安,这就是心志。【疏】如果像前文所说的不以心损害大道,他的内心就怀有坚定的志力,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所以《老子》说,勉力实行的人是有志的。家世父说:郭象注“所居而安为志”,应当解释作“他的心志”。《说文》说,志是心之所向。《尚书》说“如射之有志”,孔颖达疏说,像射箭有一定的目标,志向所主在于命中。佛书所谓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就是这里所说的“其心志”。庆藩按:《说文》没有“志”的篆文,所引当出自《字林》或《字书》。【释文】“其心志”应当是“其心忘”,“志”是“忘”字的字形讹误。【注】虽然有所行动,却不伤害内在的寂静。【释文】“容□”本来也作“容寂”。崔譔本作“容□”。卢文弨说:旧本误作“家”,今改正,相关说明见前文。本书正文作“寂”。【三】【注】頯,是大而质朴的样子。【疏】颡,就是额头。頯,是大而质朴的样子。真人降生于世,禀受的气质异于凡人;不仅智慧洞照、心志广大,而且仪容安闲雅正,相貌端庄严肃。“日角月弦”,就是这一类形貌。【释文】“其颡”,息党反。崔氏说:“▯。” “頯”,徐氏音去轨反,郭氏音苦对反,李氏音仇,又一音逵,意为权。王氏说:质朴而没有修饰。向氏本作“□”,说:“□然”,是大而质朴的样子。《广雅》说:“□,大。”五罪反。【四】【注】杀死万物,并不是为了显示威严。【释文】“凄然”,七西反。【五】【注】生育万物,并不是出于仁爱。【释文】“暖然”,音暄,徐氏音况晚反。【六】【注】体合大道、随顺变化的人,与寒暑一样具有温和与严厉,却从来不是出于有意。然而他有温和严厉的外貌,生育杀伐的节度,所以姑且借喜怒来命名。【疏】圣人没有私心,有所感触便有所回应;施恩或严厉,都恰好适应事务,宽缓或刚猛也都契合时机。他像肃杀的秋霜降临,本来无心于杀伐;又像青春时节生长万物,哪里是有意施行仁惠!所以真人如雷霆运行、风气鼓动,草木茂盛、花朵开放;覆盖承载与天地二仪相合,喜怒又与四时相通。【七】【注】对于万物无心,所以不夺取万物各自适宜的状态;没有一种事物不适宜,因此没有人能知道他的边际。【疏】真人应对世事,随着感应和时机而行动,与万物交往,必定各有适宜便利之处。他虚心慈爱,常常善于救助人,器量如太虚一般广大,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所以圣人用兵,灭亡别人的国家,却不失去民众的心【一】;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却不是因为偏爱某些人【二】。所以以使万物通达为快乐的,不是圣人【三】;有所偏亲的,不是仁人【四】;迎合天时的,不是贤者【五】;不能贯通利害的,不是君子【六】;追求声名而丧失自我的,不是士人【七】;丧失自身而不能保全真实本性的,不是役使人的人【八】。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都是被他人役使,迎合他人的适意,却不能使自己适得其所的人【九】。【一】【疏】尧攻打丛支,禹攻打有扈,成汤灭亡夏朝,周武王讨伐殷朝,都在上合乎天时,在下合乎人事。所以发动战争,是为了抚恤百姓、问罪讨伐;虽然灭亡了国家,却没有失去百姓的欢心。【释文】“亡国而不失人心”,崔氏说:灭亡敌国,却得到那里民众的心。【二】【注】顺应民众希望国家灭亡的意愿而使它灭亡,所以不失去民心。太阳升上天空,照遍六合,并不是因为偏爱人而照耀他们。所以圣人在天下,就像春日自然温和地温暖万物,被恩泽覆盖的人不会特别道谢;又像秋霜自然降下那样凛冽,草木凋落也不会怨恨。【疏】使万物获利、得到滋润,作用如同阳春,哪里只限于一时,实在是施及万世。把百姓看作刍狗一般,所以没有偏爱的感情。【三】【注】圣人没有所谓快乐,只是没有阻塞万物,使万物自然通达。【疏】高台上悬挂着明镜,万物来到便照见它们,不迎接也不送别,哪里有感情呢!大圣人应对时机,道理也是如此。与万物相和而不主动倡导,并不是以使万物通达为乐。所以知道把自己的意图施加给万物的,不是圣人。【四】【注】至高的仁没有偏亲,只任凭道理而自然存在。【疏】至高的仁没有偏亲;有所偏亲,就不是至高的仁。【五】【注】顺应天时,还不如忘掉天时而自然与它相合的贤者。【疏】观察玄妙天象的盈亏,等候天时的进退,这只是小聪明,哪里是大贤者呢!【六】【注】不能把是非归于一体,趋利避害,就会损伤德性而累及自身的适当处境。【疏】不能把穷困与通达、利益与祸害等同看待,反而随着感情选择荣辱、执着是非的人,连自身都不能通达,怎么能成为治理万物的君子呢!【七】【注】善于做士人的人,抛弃声名而自得,所以声名与实际相称,福报也应验在自身。【疏】矫饰行为以求声名,丧失自己的本性,这是流俗之人,不是求道之士。【释文】“行名”,下字孟反。“福应”,应验之“应”。【八】【注】自己丧失本性,却矫饰自己以顺从外物,这样接受役使已经很多了,哪里还能役使别人呢!【疏】矫饰行为而丧失真实,追求声名而丧失自我,这就是受人驱使,哪里还能役使别人呢!【九】【注】这些人都是舍弃自己去效法别人,迎合别人而伤害自己。
【疏】姓狐,字不偕,古之贤人,又云,尧时贤人,不受尧让,投河而死。务光,黄帝时人,身长七尺。又云:夏时人,饵药养性,好鼓琴,汤让天下不受,自负石沈于庐水。伯夷叔齐,辽西孤竹君之二子,神农之裔,姓姜氏。父死,兄弟相让,不肯嗣位,闻西伯有道,试往观焉。逢文王崩,武王伐纣,夷齐扣马而谏,武王不从,遂隐于河东首阳山,不食其粟,卒饿而死。箕子,殷纣贤臣,谏纣不从,遂遭奴戮。胥余者,箕子名也。又解:是楚大夫伍奢之子,名员,字子胥,吴王夫差之臣,忠谏不从,抉眼而死,尸沈于江。纪他者,姓纪,名他,汤时逸人也;闻汤让务光,恐及乎己,遂将弟子陷于窾水而死。申徒狄闻之,因以踣河。此数子者,皆矫情伪行,亢志立名,分外波荡,遂至于此。自饿自沈,促龄夭命,而芳名令誉,传诸史籍。斯乃被他驱使,何能役人!悦乐众人之耳目,焉能自适其情性耶!【释文】《狐不偕》司马云:古贤人也。《务光》皇甫谧云:黄帝时人,耳长七寸。《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箕子胥余》司马云:胥余,箕子名也,见尸子。崔同。又云:尸子曰:箕子胥余,漆身为厉,被发佯狂。或云:尸子曰:比干也,胥余其名。◎庆藩案书微子正义、僖十五年左传正义、论语十八正义,并引司马云:箕子,名胥余。与释文异。《纪他》徒何反。《申徒狄》殷时人,负石自沈于河。崔本作司徒狄。《皆舍》音舍。下同。【校】(一)世德堂本脱蒙字。(二)世德堂本效作殉。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一】,若不足而不承【二】;与乎其觚而不坚也【三】,张乎其虚而不华也【四】;邴邴乎其似喜乎(一)【五】!崔乎其不得已乎(二)【六】!滀乎进我色也【七】,与乎止我德也【八】;厉乎其似世乎(三)【九】!謷乎其未可制也;【一0】连乎其似好闭也【一一】,悗乎忘其言也【一二】,以刑为体【一三】,以礼为翼【一四】,以知为时【一五】,以德为循【一六】。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一七】;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一八】;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一九】;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二○】;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二一】。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二二】。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二三】。其一与天为徒【二四】,其不一与人为徒【二五】。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二六】。【一】【注】与物同宜而非朋党。【疏】状,迹也。义,宜也。降迹同世,随物所宜,而虚己均平,曾无偏党也。◎俞樾曰:郭注训义为宜,朋为党,望文生训,殊为失之。此言其状,岂言其德乎?义当读为峨,峨与义并从我声,故得通用。天道篇而状义然,义然即峨然也。朋读为崩。易复象辞朋来无咎,汉书五行志引作□来无咎,是也。其状峨而不□者,言其状峨然高大而不崩坏也。广雅释诂:峨,高也;释训:峨峨,高也。高与大,义相近,故文选西京赋神山峨峨,薛综注曰:峨峨,高大也。天道篇义然,即可以此说之。郭不知义为峨之假字,于此文则训为宜,于彼文则曰踶跂自持之貌,皆就本字为说,失之。【二】【注】冲虚无余,如不足也;下之而无不上,若不足而不承也。【疏】韬晦冲虚,独如神智不足;率性而动,(汛)〔泛〕然自得,故无所禀承者也。【释文】《不承》如字。李云:迎也。又音拯。《不上》时掌反。【三】【注】常游于独而非固守。【疏】觚,独也。坚,固也。彷徨放任,容与自得,遨游独化之场而不固执之。【释文】《与乎》如字,又音豫,同云:疑貌。◎卢文弨曰:同当是向字之误。《其觚》音孤。王云:觚,特立群也。崔云:觚,棱也。◎俞樾曰:郭注曰,常游于独而非固守,是读觚为孤,然与不坚之义殊不相应。释文引崔云,觚,棱也,亦与不坚之义不应。殆皆非也。养生主篇技经□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释文引崔云:不盘结骨。疑此觚字即彼軱字。骨之盘结,是至坚者也;軱而不坚,是谓真人。崔不知觚軱之同字,故前后异训耳。◎李桢曰:与乎其觚与张乎其虚对文,觚字太不伦。据注疏,觚训独。释文引王云:觚,特立不倚也。并是孤字之义。知所据本必皆作孤,觚是假借。尔雅释地觚竹北户,释文云:本又作孤。此觚孤互通之证。孤特者率方而有棱,故其字亦可借觚为之。与乎二字,与下与乎止我德也复,疑此误。注云常游于独,就游字义求之,或元是□字,抑或是字。说文:□,安行也。,趣步也。并与游义合。【四】【注】旷然无怀,乃至于实。【疏】张,广大貌也。灵府宽闲,与虚空等量,而智德真实,故不浮华。【五】【注】至人无喜,畅然和适,故似喜也。
译【疏】狐姓,字不偕,是古代贤人;又有人说,他是尧时的贤人,不接受尧的禅让,投河而死。务光是黄帝时的人,身高七尺;又有人说,他是夏代人,服食药物以养性,喜爱弹琴,商汤要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接受,便背负石头沉入庐水。伯夷、叔齐,是辽西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神农的后裔,姓姜。父亲死后,兄弟互相谦让,不肯继承君位;听说西伯有道,便前去观察。恰逢文王去世,武王讨伐纣王,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匹进谏,武王不听,于是隐居在河东首阳山,不食周朝的粮食,最终饿死。箕子是殷纣王的贤臣,劝谏纣王不被采纳,于是遭到奴役和杀戮。胥余是箕子的名字。另一种解释说:他是楚国大夫伍奢的儿子,名员,字子胥,是吴王夫差的臣子;忠心进谏不被采纳,便挖出自己的眼睛而死,尸体沉入江中。纪他姓纪,名他,是商汤时的隐士;听说商汤要把天下让给务光,害怕事情牵连自己,便带着弟子沉入窾水而死。申徒狄听说此事,也因此投河。这几个人都是矫饰情感、伪造行为,抬高志向以树立声名,任性放荡,最终到了这种地步。他们自己饿死、沉水,缩短寿命、早夭,却使美名和声誉流传于史籍。这就是被别人驱使,怎么能役使别人呢!使众人的耳目感到喜悦,哪里能使自己的情性得到适意呢!【释文】“狐不偕”,司马氏说:是古代贤人。“务光”,皇甫谧说:是黄帝时的人,耳朵长七寸。“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箕子胥余”,司马氏说:胥余是箕子的名字,见《尸子》,崔氏同此说。又说:《尸子》说,箕子胥余把身体涂成漆黑,装作患病,披散头发假装疯狂。有人说:《尸子》说,比干,胥余是他的名字。◎庆藩按:《尚书·微子》正义、《春秋左传·僖公十五年》正义、《论语》正义,都引用司马氏说:箕子,名胥余。这与《释文》不同。“纪他”,徒何反。“申徒狄”,是殷代人,背着石头沉入河中。崔氏本作“司徒狄”。“皆舍”,音舍;下文同。【校】(一)世德堂本删去了“蒙”字。(二)世德堂本把“效”写作“殉”。古代的真人,形貌高峻而不崩坏【一】,好像不足却不承受外来的给予【二】;悠然自得地独立而不固执【三】,胸怀广大而空明却不浮华【四】;明朗和适,好像喜悦【五】!迅疾而又像不得已【六】!内心聚集万物,增益我的神色【七】,悠然自得地止息于我的德性【八】;严厉得仿佛与世俗相同【九】!高远放达而不可控制【一〇】;绵延深远,好像关闭门户【一一】,浑然忘却自己所说的话【一二】,以刑法作为身体【一三】,以礼作为羽翼【一四】,以智慧把握时机【一五】,以德作为遵循【一六】。以刑法作为身体,是说宽缓地施行杀伐【一七】;以礼作为羽翼,是凭它行于世间【一八】;以智慧把握时机,是对事情不得已而应对【一九】;以德作为遵循,是说顺着有脚的人走到丘陵【二〇】。○ 但人们却真的以为他在勤勉地行事【二一】。所以,他喜欢某事和不喜欢某事,都是一样的【二二】;他认为一体和不一体,也都是一样的【二三】。他把一体看作与天为类,把不一体看作与人为类【二四—二五】。天与人并不互相胜过,这就叫作真人【二六】。【一】【注】与万物各得其宜,却不结党偏私。【疏】状,是形迹;义,是适宜。他降低形迹而混同于世俗,随着万物各自的适宜而行,同时虚心平等,丝毫没有偏党。◎俞樾说:郭象把“义”解释为适宜,把“朋”解释为党,是望文生训,实在错误。这里说的是形状,难道是在说德性吗?“义”应读作“峨”;“峨”与“义”都从“我”得声,所以可以通用。《天道篇》的“义然”,就是“峨然”。“朋”应读作“崩”。《易·复卦》象辞“朋来无咎”,《汉书·五行志》引作“□来无咎”,就是证据。“其状峨而不□”,是说他的形状高大而不崩坏。《广雅·释诂》说“峨,高”,《释训》说“峨峨,高”。“高”与“大”意义相近,所以《文选·西京赋》“神山峨峨”,薛综注说“峨峨,高大”。《天道篇》的“义然”,也可以这样解释。郭象不知道“义”是假借“峨”字,于本文解释为适宜,在另一篇又说是踶跂自持的样子,都是只按本字解释,错了。【二】【注】冲虚而没有剩余,好像不足;降低自己而没有什么不能承受,好像不足却不接受外来的承接。【疏】收敛锋芒、保持冲虚,独自好像智慧不足;顺着本性行动,自然而然地自得,所以没有什么需要承受的。【释文】“不承”,按本字读。李氏说:迎接。又音拯。“不上”,时掌反。【三】【注】常常遨游于独立自化的境界,而不是固守不变。【疏】觚,是独立;坚,是固守。他徘徊放任、从容自得,遨游于独立自化的境界,而不固执于此。【释文】“与乎”,按本字读,又音豫,都说是疑惑的样子。◎卢文弨说:“同”应是“向”字的讹误。“其觚”,音孤。王氏说:觚,是独立于群体之中。崔氏说:觚,是棱角。◎俞樾说:郭注说“常游于独而非固守”,是把觚读作孤,但这与“不坚”的意义很不相应。《释文》引崔氏说“觚,棱”,也与“不坚”不相应,大概都不对。《养生主篇》说“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释文》引崔氏说“不盘结的骨头”。怀疑这里的“觚”就是那里的“軱”。骨骼盘结,是最坚固的;“軱而不坚”,就是说真人。崔氏不知道觚、軱是同一个字,所以前后解释不同。◎李桢说:“与乎其觚”与“张乎其虚”是对文,“觚”字很不相称。根据注疏,觚解释为独立;《释文》引王氏说,觚是特立而不倚靠。这些都是“孤”字的意义,可知所依据的本子必定都作“孤”,觚是假借字。《尔雅·释地》“觚竹北户”,《释文》说本子又作“孤”,这是觚、孤互通的证据。孤独特立的人通常方正而有棱角,所以也可以借“觚”表示这种意思。“与乎”二字又在下文“与乎止我德也”重复,怀疑这里有误。注说“常游于独”,若从“游”字的意义考察,也许原本是“□”字,或者是“”字。《说文》说:“□,安然行走。”“,快步行走。”都与“游”的意义相合。【四】【注】空旷而无所挂怀,于是达到真实。【疏】张,是广大开阔的样子。心灵宽广闲适,与虚空同样广大;而智慧和德性真实,所以不浮华。【五】【注】至人没有所谓喜悦,只是畅达和谐、安适自在,所以看起来像喜悦。
【疏】邴邴,喜貌也。随变任化,所遇斯适,实忘喜怒,故云似喜者也。【释文】《邴邴》徐音丙,郭甫杏反。向云:喜貌。简文云:明貌。【六】【注】动静行止,常居必然之极。【疏】崔,动也。已,止也。真人凝寂,应物无方,迫而后动,非关先唱故,不得已而应之者也。【释文】《崔乎》(于)〔千〕罪反,徐息罪反。郭且雷反。向云:动貌。简文云:速貌。【七】【注】不以物伤己也。【疏】滀,聚也。进益也。心同止水,故能滀聚群生。是以应而无情,惠而不费,适我益我,神色终无减损者也。【释文】《滀乎》本又作,敕六反。司马云:色愤起貌。王云:富有德充也。简文云:聚也。【八】【注】无所趋也。【疏】虽复应动随世,接物逗机,而恒容与无为,作于真德,所谓动而常寂者也。【九】【注】至人无厉,与世同行,故若厉也。【疏】厉,危也。真人一于安危,冥于祸福,而和光同世,亦似厉乎。如孔子之困匡人,文王之拘羑里,虽遭危厄,不废无为之事也。【释文】《厉乎》如字。崔本作广,云:苞罗者广也。◎俞樾曰:郭注殊不可通。且如注意,当云世乎其似厉,不当反言其似世也。今案世乃泰之假字。荀子荣辱篇桥泄者人之殃也,刘氏台拱补注曰:桥泄即骄泰之异文。荀子他篇或作汏,或作忕,或作泰,皆同。漏泄之泄,古多与外大害败为韵,亦读如泰也。又引贾子简泄不可以得士为证。然则以世为泰,犹以泄为泰也。猛厉与骄泰,其义相应。释文曰,厉,崔本作广,广大亦与泰义相应,泰亦大也。若以本字读之,而曰似世,则皆不可通矣。◎庆藩案厉当从崔本作广者是。郭注训与世同行,则有广大之义。然既曰无厉,又曰若厉,殊失解义。经传中厉广二字,往往而混。如礼月令天子乃厉饰,淮南时则篇作广饰。史记平津侯传厉贤予禄,徐广曰:厉亦作广。儒林传以广贤材,汉书广作厉。汉书地理志齐郡广,说文水部注广讹为厉。皆其证。◎又案俞氏云世为泰之假字,是也。古无泰字,其字作大。大世二字,古音义同,得通用也。礼曲礼不敢与世子同名,注:世,或为大。春秋文三十年大室屋坏,公羊作世室。卫太叔仪,公羊作世叔仪。宋乐大心,公羊〔作〕乐世心。郑子大叔,论语作世叔。皆其证。【一0】【注】高放而自得。【疏】圣德广大,謷然高远,超于世表,故不可禁制也。【释文】《謷乎》五羔反,徐五到反。司马云:志远貌。王云:高迈于俗也。【一一】【注】绵邈深远,莫见其门。【疏】连,长也。圣德遐长,连绵难测。心知路绝,孰见其门,昏默音声,似如关闭,不闻见人也。【释文】《连乎》如字。李云:连,绵长貌。崔云:蹇连也,音辇。《似好》呼报反,下皆同。【一二】【注】不识不知而天机自发,故悗然也。【疏】悗,无心貌也。放任安排,无为虚淡,得玄珠于赤水,所以忘言。自此以前,历显真人自利利他内外德行。从此以下,明真人利物为政之方也。【释文】《悗乎》亡本反。字或作免。李云:无匹貌。王云:废忘也。崔云:婉顺也。【一三】【注】刑者,治之体,非我为。【释文】《治之》直吏反。【一四】【注】礼者,世之所以自行耳,非我制。【疏】用刑法为治,政之体本;以体乐为御,物之羽仪。【一五】【注】知者,时之动,非我唱。【一六】【注】德者,自彼所循,非我作。【疏】循,顺也。用智照机,不失时候;以德接物,俯顺物情。以前略标,此以下解释也。【释文】《为循》本亦作修,两得。◎俞樾曰:陆氏以为两得,非。下文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自〔以〕作循为是。说文:循,顺行也。若作修则无义矣。◎庆藩案作(修)〔循〕是也。广雅:循,述也。诗邶风传;述,循也。隶书循修字易混。易系辞损德之修也,释文:马作循。晋语□瞍修声,王制正义作循声。史记商君传汤武不循古而王,索隐:商君书作修古。管子九守篇循名而督实,今本讹作修。皆其例。【一七】【注】任治之自杀,故虽杀而宽。【疏】绰,宽也。所以用刑法为治体者,以杀止杀,杀一惩万,故虽杀而宽简。是以惠者民之雠,法者民之父。【释文】《绰乎》昌略反。崔本作淖。【一八】【注】顺世之所行,故无不行。【疏】礼虽忠信之薄,而为御世之首,故不学礼无以立,非礼勿动,非礼勿言,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故礼之于治,要哉!羽翼人伦,所以大行于世者也。【一九】【注】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也;小大相群(四)。不得已之势也;旷然无情,群知之府也。承百流之会,居师人之极者,奚为哉?任时世之知,委必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
译【疏】邴邴,是喜悦的样子。随着变化、任凭造化,所遇之事都能适意;其实已经忘掉喜怒,所以说像是喜悦。【释文】“邴邴”,徐氏音丙,郭氏音甫杏反。向氏说:喜悦的样子。简文帝说:明朗的样子。【六】【注】行动或静止、行走或停留,总是处在必然的极致状态。【疏】崔,是行动;已,是停止。真人凝静寂然,应对万物没有固定方式,受到迫切情况才行动,并不是先行倡导,所以是不得已才回应。【释文】“崔乎”,(于)〔千〕罪反,徐氏音息罪反,郭氏音且雷反。向氏说:行动的样子。简文帝说:迅速的样子。【七】【注】不因外物而伤害自己。【疏】滀,是聚集;进,是增益。内心像止水一样,所以能够聚集众生。因而有所回应却无私情,施惠却不耗费自己;万物适合我、增益我,而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减少损伤。【释文】“滀乎”,本子又作“”,敕六反。司马氏说:神色愤然振起的样子。王氏说:富有德性、德性充足。简文帝说:聚集。【八】【注】没有什么趋向。【疏】虽然随着世俗有所行动,接触万物、应合时机,却始终从容自得、无为自然,施行的是真实德性,这就是所谓行动而常常寂静。【九】【注】至人没有危险,却与世俗同行,所以看起来像有危险。【疏】厉,是危险。真人把安危看成一回事,冥合于祸福,又收敛锋芒、混同于世俗,所以也好像处在危险中。如孔子被困于匡地,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虽然遭遇危难,却没有废弃无为之事。【释文】“厉乎”,按本字读。崔氏本作“广”,说:包容万物就是广大。◎俞樾说:郭注实在无法解释通顺。既然按照郭注的意思,应当说“世乎其似厉”,不应反过来说“其似世”。现在考察,“世”是“泰”的假借字。《荀子·荣辱篇》“桥泄者人之殃也”,刘台拱补注说:“桥泄”就是“骄泰”的异文。《荀子》其他篇有时写作“汏”,有时写作“忕”,有时写作“泰”,都是同一字。泄漏的“泄”,古代常与“外、大、害、败”等字押韵,也读如“泰”。又引《贾子》“简泄不可以得士”为证。既然如此,把“世”解释为“泰”,就如同把“泄”解释为“泰”。猛烈严厉与骄纵奢泰,意义相应。《释文》说“厉”,崔本作“广”;“广大”也与“泰”的意义相合,因为“泰”也有大的意思。若按本字读,说成“像世”,便都解释不通。◎庆藩按:“厉”应当依崔本作“广”,这是正确的。郭注解释为与世俗同行,就有广大的意义。但既说“无厉”,又说“若厉”,实在没有解释清楚。经传中“厉”“广”二字常常混用。如《礼记·月令》“天子乃厉饰”,《淮南子·时则篇》作“广饰”。《史记·平津侯传》“厉贤予禄”,徐广说“厉”也作“广”。《儒林传》“以广贤材”,《汉书》作“厉”。这些都是证例。《汉书·地理志》“齐郡广”,《说文》水部的注把“广”讹写成“厉”,都是证据。◎又考察俞氏说“世”是“泰”的假借字,这是对的。古代没有“泰”字,写作“大”。“大”“世”二字在古音和古义上相同,可以通用。《礼记·曲礼》“不敢与世子同名”,注说:“世,有的本子作大。”《春秋·文公三十年》“大室屋坏”,《公羊传》作“世室”。卫太叔仪,《公羊传》作“世叔仪”。宋国乐大心,《公羊传》作“乐世心”。郑国子大叔,《论语》作“世叔”。这些都是证据。【一〇】【注】高远放达而自得。【疏】圣人的德性广大,志向高远,超出世俗之外,所以不可禁制。【释文】“謷乎”,五羔反,徐氏音五到反。司马氏说:志向高远的样子。王氏说:高出世俗。【一一】【注】绵延深远,没有人能看见它的门户。【疏】连,是长久。圣人的德性深远绵长,连续不断而难以测量。心智之路已经断绝,谁能看见它的门户?沉默无声,好像关闭了门户,不与人相闻相见。【释文】“连乎”,按本字读。李氏说:连,是绵延长久的样子。崔氏说:是艰难牵连的样子,音辇。“似好”,呼报反,下面都同。【一二】【注】不识不知,而天机自然发动,所以显得浑然无心。【疏】悗,是无心的样子。任性自然、顺其安排,无为而虚淡;在赤水中得到玄珠,所以忘掉言语。从这里以前,逐层说明真人自利利他、内外兼具的德行;从这里以下,说明真人以利物为政的方术。【释文】“悗乎”,亡本反。字有的作“免”。李氏说:无可匹敌的样子。王氏说:废弃忘却。崔氏说:婉转顺从。【一三】【注】刑法,是治理的主体,并不是由我主动施为。【释文】“治之”,直吏反。【一四】【注】礼,是世间据以自行运行的东西,并不是由我制定。【疏】用刑法治理,是政治的根本;以礼作为治理的羽翼,是万物的仪表。【一五】【注】智慧,是时势的发动,并不是由我倡导。【一六】【注】德,是万物自己所遵循的,并不是由我造作。【疏】循,是顺从。运用智慧洞察时机,不错过时节;以德接触万物,俯身顺应万物的情状。前面只是略作标举,这里以下才加以解释。【释文】“为循”,本子也作“修”,两种写法都能解释。◎俞樾说:陆氏认为两种都可以,不对。下文“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自当以“循”为正确。《说文》说:“循,顺着行走。”如果作“修”就没有意义。◎庆藩按:作“循”是正确的。《广雅》说:“循,述。”《诗经·邶风》传说:“述,循。”隶书中“循”“修”二字容易混淆。《易·系辞》“损德之修也”,《释文》说马融本作“循”。《国语·晋语》“□瞍修声”,《礼记·王制》正义作“循声”。《史记·商君传》“汤武不循古而王”,《索隐》说《商君书》作“修古”。《管子·九守篇》“循名而督实”,今本讹作“修”。这些都是例证。【一七】【注】任凭治理自身发挥杀伐作用,所以虽然杀伐,却是宽缓的。【疏】绰,是宽缓。之所以把刑法作为治理的根本,是以杀止杀,杀一人而警戒万人,所以虽然杀伐,却是宽简。因此,单纯施惠反而是百姓的仇敌,法则是百姓的父母。【释文】“绰乎”,昌略反。崔氏本作“淖”。【一八】【注】顺应世间所实行的,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实行。【疏】礼虽是忠信衰薄之后的产物,却是治理世间的首要原则;所以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不合礼的事不要做,不合礼的话不要说。人而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死去!因此,礼对于治理是重要的;它像羽翼一样辅助人伦,所以能在世间广泛推行。【一九】【注】高低相互承接,是不可逆转的流动;大小相互聚合,是不得已的形势;空旷无情,是众多智慧汇聚的府库。承接百川汇流,处在众人的极致位置,为什么要有所作为呢?任凭时代和世人的智慧,把不得不做的事情交给天下罢了。
【疏】随机感以接物,运至知以应时,理无可视听之色声,事有不得已之形势。故为宗师者,旷然无怀,付之群智,居必然之会,乘之以游者也。【二0】【注】丘者,所以本也;以性言之,则性之本也。夫物各有足,足于本也。付群德之自循,斯与有足者至于本也,本至而理尽矣。【疏】丘,本也。以德接物,顺物之性,性各有分,止分而足。顺其本性,故至于丘也。◎家世父曰:孔安国云,九州岛之志,谓之九丘,庄子则阳篇亦云丘里之言,是凡所居曰丘,颛顼遗墟,谓之帝丘。有足而能行,终必反其所居。循礼者,若所居之安,有足而必至也。【二一】【注】凡此皆自彼而成,成之不在己,则虽处万机之极,而常闲暇自适,忽然不觉事之经身,悗然不识言之在口。而人之大迷,真谓至人之为勤行者也。【疏】夫至人者,动若行云,止若谷神,境智洞忘,虚心玄应,岂有怀于为物,情系于拯救者乎!而凡俗之人,触涂封执,见舟航庶品,亭毒群生,实谓圣人勤行不怠。讵知汾水之上,凝淡窅然?故〔前〕文云孰□以物为事也。【释文】《常闲》音闲。【二二】【注】常无心而顺彼,故好与不好,所善所恶,与彼无二也。【疏】既忘怀于美恶,亦遣荡于爱憎。故好与弗好,出自凡情,而圣智虚融,未尝不一。【二三】【注】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异乎不一。【疏】其一,圣智也;其不一,凡情也。既而凡圣不二,故不一皆一之也。【二四】【注】无有而不一者,天也。【二五】【注】彼彼而我我者,人也。【疏】同天人,齐万致,与玄天而为类也。彼彼而我我,将凡庶而为徒也。【二六】【注】夫真人同天人,齐万致。万致不相非,天人不相胜,故旷然无不一,冥然无不在(五),而玄同彼我也。【疏】虽复天无彼我,人有是非,确然论之,咸归空寂。若使天胜人劣,岂谓齐乎!此又混一天人,冥同胜负。体此趣者,可谓真人者也。【校】(一)阙误引文如海成玄瑛张君房本喜乎作喜也。(二)又引文成张本重崔字,已乎作已也。(三)又世乎作世也。(四)赵谏议本群作君。(五)宋本在作任。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一】。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二】。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三】!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四】!【一】【注】其有昼夜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极,非妄然也,若夜旦耳,奚所系哉!【疏】夫旦明夜暗,天之常道;死生来去,人之分命。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故任变随流,我将于何系哉!【释文】《夜旦》如字。崔本作靼,音怛。【二】【注】夫真人在昼得昼,在夜得夜。以死生为昼夜,岂有所不得!人之有所不得而忧娱在怀,皆物情耳,非理也。【疏】夫死生昼夜,人天常道,未始非我,何所系哉!而流俗之徒,逆于造化,不能安时处顺,与变俱往,而欣生恶死,哀乐存怀。斯乃凡物之滞情,岂是真人之通智也!【三】【注】卓者,独化之谓也。夫相因之功,莫若独化之至也。故人之所因者,天也;天之所生者,独化也。人皆以天为父,故昼夜之变,寒暑之节,犹不敢恶,随天安之。况乎卓尔独化,至于玄冥之境,又安得而不任之哉!既任之,则死生变化,惟命之从也。【疏】卓者,独化之谓也。彼之众人,禀气苍旻,而独以天为父,身犹爱而重之,至于昼夜寒温,不能返逆。况乎至道窈冥之乡,独化自然之竟,生天生地,开辟阴阳,适可安而任之,何得拒而不顺也!【释文】《其卓》中学反。◎庆藩案卓之言超也,绝也,独也。字同踔,广雅,踔绝。一作逴,玉篇:敕角切,蹇也。蹇者独任一足,故谓之逴。李善西都赋注:逴跞,犹超绝也。匡谬正俗:逴者,谓超踰不依次第。又作踔。汉书河间献王传踔尔不群,说苑君道篇踔然独立。依说文当作□。禾部:□,特止。徐锴〔曰〕:特止,卓止也。卓踔逴踔□,古同声通用。《敢恶》乌路反。《之竟》音境。【四】【注】夫真者,不假于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避,岂直君命而已哉!【疏】愈,犹胜也。其真则向之独化者也。人独以君王为胜己尊贵,尚殒身致命,不敢有避,而况玄道至极,自然之理,欲不从顺,其可得乎!安排委化,固其宜矣。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一)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一】。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二】。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三】。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四】。【一】【注】与其不足而相爱,岂若有余而相忘!
译【疏】随机应感来接待万物,运用最高的智慧来应合时势;道理没有可以视听的形色声响,事情却有不得已形成的局势。所以作为众人的宗师,应当空旷无所挂怀,把事情交给众人的智慧,处在必然汇聚之处,乘着这种形势遨游。【二〇】【注】丘,是根本所在;从本性来说,就是本性的根本。万物各有其足,也就是各自在根本上得到满足。任凭众多德性自行遵循,这就是与各有满足的万物一起到达根本;根本到达了,道理也就穷尽了。【疏】丘,是根本。以德性接触万物,顺应万物的本性;万物各有分限,安于自己的分限便是满足。顺应它们的本性,所以说到达丘。◎家世父说:孔安国说,九州的记载叫作《九丘》;《庄子·则阳篇》也说“丘里之言”,可见凡是居住之处都可以称为丘。颛顼的遗址叫作帝丘。有脚而能行走的东西,最终一定会回到自己的居所。遵循礼的人,就像安居于自己的住所,有脚便一定能够到达。【二一】【注】这些事情全都由万物自身形成;既然成就它们的并不在自己,即使处在万事交会的最高位置,也常常闲适自得,忽然间不觉事情经过自身,浑然不知话已经从口中说出。可是人们极大的迷惑,竟真的认为至人在勤勉行事。【疏】至人行动时如流云,止息时如谷神;境界与智慧都彻底忘却,虚心而玄妙地应物,哪里会存心为万物操劳、情感牵挂于拯救万物呢!然而凡俗之人处处接触事物便执着,看见圣人承载万物、养育群生,便真的认为圣人勤勉行事而不懈怠。哪里知道汾水之上,真人凝静淡泊而幽深寂然!所以前文说,谁能把外物当作事情来经营呢。【释文】“常闲”,音闲。【二二】【注】常常无心而顺应万物,所以喜欢与不喜欢、认为善与认为恶,都与万物没有二致。【疏】既然忘掉了美恶,也消解了爱憎。所以喜欢与不喜欢出自凡俗情感,而圣人的智慧虚融无碍,从未不归于一体。【二三】【注】一体,是与天为类;不一体,是与人为类。真人同于天与人,使彼我齐同,并不因为一体或差异而不一。【疏】所谓一,是圣人的智慧;所谓不一,是凡人的情感。既然凡人与圣人没有二致,所以把不一也都归为一。【二四】【注】没有任何事物不归于一体,这就是天。【二五】【注】彼此各是彼、我各是我,这就是人。【疏】同于天与人,使万种差异齐同,与玄妙的天道成为同类;彼此各是彼、我各是我,则是把凡俗众人与自己视为同类。【二六】【注】真人同于天与人,使万种差异齐同。万种差异之间不互相非难,天与人也不互相胜过,所以旷然无所不一,冥然无所不在,并把彼我视为玄妙同一。【疏】即使天道没有彼我,人与人之间有是非,确实推究起来,也都归于空寂。如果天胜过人、人与天有高下,哪里还说得上齐同!这又是把天人与胜负都混同为一。能够体会这种旨趣的,才可以称为真人。【校】(一)阙误本、《成玄瑛》本、《张君房》本引文,“喜乎”作“喜也”。(二)又引文及《成玄瑛》《张君房》本重复“崔”字,“已乎”作“已也”。(三)又,“世乎”作“世也”。(四)赵谏议本“群”作“君”。(五)宋本“在”作“任”。生与死,是命运;有像昼夜一样循环不变的常规,是天道【一】。人有所不能参与、不能改变,都是万物本身的情状【二】。人只是把天当作父亲,尚且还爱护它,何况那超然独立的道呢【三】!人只是认为拥有君主就胜过自己,尚且还愿意为君主献身,何况真实的大道呢【四】!【一】【注】有昼夜循环不变的常规,这是天道。所以知道死生是命运的极致,并不是虚妄偶然,就像昼夜一样,哪里有什么可系恋的呢!【疏】白昼明亮、黑夜昏暗,是天道的常规;死去和出生、来与去,是人的命分。天不能没有昼夜,人哪里能没有生死!所以任凭变化、顺着流转,我将被什么牵系呢!【释文】“夜旦”,按本字读。崔氏本作“靼”,音怛。【二】【注】真人在白昼便安于白昼,在黑夜便安于黑夜。把死生看作昼夜,哪里有所不能接受!人有不能接受的事情,忧愁欢乐都挂在心中,这只是万物的情感,不是道理。【疏】死生如昼夜,是人与天共同的常道,从来不曾不是我,哪里有什么可牵系的呢!可是流俗之人违背造化,不能安于时势、处于顺境,不能随变化一同流转,反而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把哀乐存留心中。这是凡俗万物的滞碍情感,哪里是真人的通达智慧!【三】【注】“卓”,说的是独立自化。相互依待所造成的功用,没有比独立自化的极致更高的了。所以人所依凭的是天,天所生发的是独立自化。人都把天当作父亲,因此即使昼夜变化、寒暑节令,也不敢厌恶,而是随顺天道、安然接受。何况卓然独化,达到玄妙幽深的境界,又怎么能不任凭它呢!既然任凭它,生死变化就只是听从命运。【疏】卓,说的是独立自化。那些普通人承受苍天之气,只是把天当作父亲,尚且爱护并敬重它;对于昼夜、寒暖变化,尚且不能反抗。何况至道幽深冥暗的境界、独立自然而化的终极,生天生地、开辟阴阳,只应当安然接受并任凭它,怎么能拒绝而不顺从呢!【释文】“其卓”,中学反。◎庆藩按:“卓”是超越、绝异、独立的意思。字与“踔”相同。《广雅》说“踔,绝”。一作“逴”,《玉篇》说:敕角切,艰难。艰难在于独自用一只脚站立,所以称为“逴”。李善注《西都赋》说“逴跞”犹如超越绝异。《匡谬正俗》说:“逴”是超越、不依次第。又作“踔”。《汉书·河间献王传》“踔尔不群”,《说苑·君道篇》“踔然独立”。依《说文》应作“□”。禾部说:“□,特立而止。”徐锴说:“特立而止,就是卓然站立。”卓、踔、逴、踔、□,古代同声,可以通用。“敢恶”,乌路反。“之竟”,音境。【四】【注】所谓真,是不凭借外物而自然如此。自然之势不可逃避,哪里只是君主的命令而已呢!【疏】愈,犹如胜过。所谓“真”,就是前面所说的独立自化。人只认为君王胜过自己、比自己尊贵,尚且愿意丧失身体、献出生命,不敢逃避;何况玄妙大道的极致、自然的道理,想不顺从,难道做得到吗!安然听任、随顺变化,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泉水干涸了,鱼儿彼此困居在陆地上,用气息互相呼湿,用唾沫互相润湿,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一】。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而化合于大道【二】。大地把形体承载给我,用生命使我劳苦,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三】。所以,认为我的生命美好,正是使我的死亡也美好的原因【四】。【一】【注】与其在匮乏中彼此爱护,哪里比得上在充足中彼此忘却!
【疏】此起譬也。江湖浩瀚,游泳自在,各足深水,无复往还,彼此相忘,恩情断绝。洎乎泉源旱涸,鳣鲔困苦,共处陆地,尾曝腮。于是吐沫相濡,呴气相湿,恩爱往来,更相亲附,比之江湖,去之远矣。亦犹大道之世,物各逍遥,鸡犬声闻,不相来往。淳风既散,浇浪渐兴,从理生教,圣迹斯起;矜蹩躠以为仁,踶跂以为义,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圣人羞之,良有以也。故知鱼失水所以呴濡,人丧道所以亲爱之者也。【释文】《泉涸》户各反,郭户格反。尔雅云:竭也。《相呴》况于况付二反。《相泻》本又作濡,音儒,或一音如戍反。《以沫》音末。《相忘》音亡。下同【二】【注】夫非誉皆生于不足。故至足者,忘善恶,遗死生,与变化为一,旷然无不适矣,又安知尧桀之所在耶!【疏】此合喻。夫唐尧圣君,夏桀庸主,故誉尧善而非桀恶,祖述尧舜以勖将来,仁义之兴,自兹为本也。岂若无善无恶,善恶两忘;不是不非,是非双遣!然后出生入死,随变化而遨游;莫往莫来,履玄道而自得;岂与夫呴濡圣迹,同年而语哉!【释文】《誉尧》音余。注同。【三】【注】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为我载,生为我劳,老为我佚,死为我息,四者虽变,未始非我,我奚惜哉!【疏】大块者,自然也。夫形是构造之物,生是诞育之始,老是耆艾之年,死是气散之日。但运载有形,生必劳苦;老既无能,暂时闲逸;死灭还无,理归停憩;四者虽变而未始非我,而我坦然何所惜耶!【释文】《大块》苦怪反,又苦对反,徐胡罪反。◎庆藩案文选郭景纯江赋注引司马云:大块,自然也。释文阙。《佚我》音逸。【四】【注】死与生,皆命也。无善则死,有善则生,不独善也。故若以吾生为善乎?则吾死亦善也。【疏】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以善吾生为善者,吾死亦可以为善矣。【校】(一)赵谏议本作濡。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一】。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二】。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三】。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四】。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五】,其为乐可胜计邪【六】!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七】。善妖(一)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八】,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九】!【一】【注】方言死生变化之不可逃,故先举无逃之极,然后明之以必变之符,将任化而无系也。【释文】《于壑》火各反。【二】【注】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为故;舟日易矣,而视之若旧;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二)!而世莫之觉,横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疏】夜半暗冥,以譬真理玄邃也。有力者,造化也。夫藏舟船于海壑,正合其宜;隐山岳于泽中,谓之得所。然而造化之力,担负而趋;变故日新,骤如逝水。凡惑之徒,心灵愚昧,真谓山舟牢固,不动岿然。岂知冥中贸迁,无时暂息。昨我今我,其义亦然也。◎俞樾曰:山非可藏于泽,且亦非有力者所能负之而走,其义难通。山,疑当读为汕。尔雅释器,罺谓之汕。诗南有嘉鱼篇毛传曰:汕,汕樔也,笺云:今之撩罟也。藏舟藏汕,疑皆以渔者言,恐为人所窃,故藏之,乃世俗常有之事,故庄子以为喻耳。◎家世父曰:壑可以藏舟,泽之大可以藏山。然而大化之运行无穷,举天地万物,日夜推移,以舍故而即新,而未稍有止息。水负舟而立,水移即舟移矣;气负山而行,气运即山运矣。夜半者,惟行于无象无兆之中,而人莫之见也。◎庆藩案文选江文通杂礼诗注引司马云:舟,水物;山,陆居者。藏之壑泽,非人意所求,谓之固;有力者或能取之。释文阙。【释文】《乃揭》其列其谒二反。【三】【注】不知与化为体,而思藏之使不化,则虽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无以禁其日变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遁也;无藏而任化者,变不能变也。【疏】遁,变化也。藏舟于壑,藏山于泽,此藏大也;藏人于室,藏物于器,此藏小也。然小大虽异而藏皆得宜,犹念念迁流,新新移改。是知变化之道,无处可逃也。【四】【注】无所藏而都任之,则与物无不冥,与化无不一。故无外无内,无死无生,体天地而合变化,索所遁而不得矣。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
译【疏】这是先起譬喻。江湖广大浩瀚,鱼儿游泳自在,各自在深水中得到满足,不再往来,彼此忘却,恩情也断绝。等到泉源干涸,鳣鱼、鲔鱼困苦不堪,共同处在陆地上,尾巴暴露、腮部干裂,于是吐出唾沫互相润湿,呼出气息互相濡湿,恩爱往来、彼此亲附;同江湖相比,相差太远了。这也如同大道盛行的时代,万物各自逍遥自在,鸡犬之声可以听见,却彼此不相往来。淳厚的风气散失以后,浇薄的风气渐渐兴起;从道理产生教化,圣人的遗迹由此出现。把拘谨艰难的行为夸作仁,把勉强踮足的行为夸作义,父子兄弟怀着情感而互相欺骗。圣人对此感到羞耻,确实是有原因的。所以知道鱼儿失去水,才互相呼吸润湿;人失去大道,才互相亲爱。【释文】“泉涸”,户各反,郭氏音户格反。《尔雅》说:干竭。“相呴”,况于、况付二反。“相泻”,本子又作“濡”,音儒,或一音如戍反。“以沫”,音末。“相忘”,音亡;下文同。【二】【注】一切赞美和非难都产生于不足。所以真正满足的人,忘掉善恶,遗忘死生,与变化合而为一,旷达自在,无所不适,又哪里知道尧和桀在哪里呢!【疏】这是把譬喻合到道理上。唐尧是圣明的君主,夏桀是庸劣的君主,所以赞美尧的善、非难桀的恶,推尊尧舜以勉励后世;仁义的兴起,正是以此为根本。哪里比得上既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把善恶两者都忘掉;既不赞成也不非难,把是非一并遣除!这样才能出入生死,随着变化遨游;无所往也无所来,践行玄妙大道而自得。哪里能和鱼儿相互呼吸润湿的圣人遗迹相提并论呢!【释文】“誉尧”,音余;注中同。【三】【注】形体、出生、衰老、死亡,都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形体承载我,生命使我劳苦,衰老使我安逸,死亡使我休息;这四种状态虽然变化,却从来没有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吝惜呢!【疏】大块,就是自然。形体是构成之物,生命是诞生之初,衰老是年老之时,死亡是气息消散之日。只是运行承载有形之体,活着必然劳苦;年老既然无力,便暂时获得闲逸;死亡消灭而复归于无,按道理就是停止休息。这四者虽然变化,却从来没有不是我;而我坦然自若,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释文】“大块”的“块”,音苦怪反,又音苦对反,徐邈音胡罪反。“佚我”的“佚”,音逸。◎庆藩按:《文选·郭景纯〈江赋〉》注引司马云:“大块,就是自然。”《释文》此处缺文。【四】【注】死和生,都是命运。没有善便是死,有善便是生,但并不是只有生才算善。因此,如果把我的生看作善,那么我的死也同样可以看作善。【疏】形体的出生、衰老和死亡,全都是我自身。因此,把使我的生看作善的,也可以把我的死看作善。【校】(一)赵谏议本作“濡”。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湖泽中,可以说是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者把它们背走,糊涂的人却不知道。藏小物或大物虽然各有适宜之处,仍然有可以逃脱的地方。若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这才是万物恒常存在的根本道理。只是偶然遭遇人的形体,便还为此感到欣喜。像人的形体这样的形态,经历万般变化,却从来没有穷尽,它所带来的快乐,哪里数得尽呢!所以圣人将在万物无法逃脱、而一切都保存其中的地方遨游。善于夭折,善于衰老,善于开始,善于结束,人们尚且还会效法它;更何况是万物所归属、而一切变化所依待的道呢!【一】【注】这段话先说死生变化不可逃避的极致,然后说明万物必然变化的征验,使人任凭变化而不受牵系。【释文】“于壑”的“壑”,音火各反。【二】【注】没有形体的力量中,没有什么比变化的力量更大;因此它举起天地奔向新处,背负山岳舍弃旧处。它从不停留,转眼之间已经进入新的状态,于是天地万物没有一刻不在迁移。世间一切都已经更新,人们却自以为还是旧的;船每天都在变化,人们却把它看成旧船;山每天都在改变,人们却把它看成原来的山。如今两臂一交错,旧我便失去了,这一切都在冥冥中离去了。因此,从前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我和现在一起都在逝去,哪里会永远守住旧有的状态呢!而世人对此毫无察觉,固执地认为现在所遇到的事物可以系留而存在,难道不是糊涂吗!【疏】半夜幽暗,用来比喻真理的幽深玄妙。“有力者”就是造化。把船藏在海谷中,正合适;把山岳藏在湖泽里,也以为得到了适宜的地方。然而造化的力量背负着它们疾行,变化日新月异,迅速得像流水逝去。凡是迷惑的人,心灵愚昧,真的以为山和船牢固不动、巍然不移,哪里知道它们正在冥冥中迁变,没有片刻停息。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也是这个道理。◎俞樾说:山不可能藏在湖泽里,也不是有力者能够背着它逃走,这个意思难以讲通。“山”疑当读作“汕”。《尔雅·释器》说:“罺谓之汕。”《诗经·南有嘉鱼》篇毛传说:“汕,汕樔也。”郑笺说:“就是今天的撩罟。”藏船、藏汕,疑心都是说渔人怕被人偷走而把渔具藏起来,这是世俗常有的事,所以庄子拿来作比喻。◎家世父说:山谷可以藏船,大湖泽也可以藏山。然而大化运行无穷,天地万物日夜推移,舍弃旧的而趋向新的,从未稍有停息。水承载船而存在,水一移动船就移动;气承载山而运行,气一运行山也就运行。所谓“夜半”,只是说它运行在无形无兆之中,人们看不见罢了。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也是如此。◎庆藩按:《文选·江文通〈杂礼诗〉》注引司马云:船是水中的东西,山是陆地上的东西。把它们藏在山谷和湖泽中,并不是人意欲求的地方,所以说牢固;但有力者或许能够把它们取走。《释文》此处缺文。【释文】“乃揭”的“揭”,音其列、其谒二反。【三】【注】不知道自己与变化本为一体,却想把事物藏起来使它不变,那么即使藏得极深极牢固,各自也确实处在适宜之处,却无法阻止它每天变化。因此,想靠收藏来占有事物的人,不能阻止它逃逝;不收藏而任凭变化的人,变化反而不能改变他。【疏】“遁”就是变化。把船藏在山谷中,把山藏在湖泽中,这是藏大的东西;把人藏在房屋中,把物藏在器物中,这是藏小的东西。然而无论大小,虽然所藏各得其宜,仍然念念迁流,时时更新改变。由此可知,变化的规律无处可以逃避。【四】【注】没有任何东西可藏,而完全任凭变化,就能与万物无不冥合,与变化无不合一。因此没有外、没有内,没有死、没有生,体合天地而与变化相同,想寻找可以逃脱的地方也找不到。这才是恒常存在的根本道理,不是偏执一端的浅小见解。
【疏】恒,常也。夫藏天下于天下者,岂藏之哉?盖无所藏也。故能一死生,冥变化,放纵寰宇之中,乘造物以遨游者,斯藏天下于天下也。既变所不能变,何所遁之有哉!此乃体凝寂之人物,达大道之真情,岂流俗之迷徒,运人间之小智耶!【释文】《索所》所百反。【五】【注】人形乃(三)是万化之一遇耳,未足独喜也。无极之中,所遇者皆若人耳,岂特人形可喜而余物无乐耶!◎庆藩案文选贾长沙(鹏)〔鵩〕(四)鸟赋注引司马云:当复化而为无。释文阙。【释文】《无乐》音洛。下及注同。【六】【注】本非人而化为人,化为人,失于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变化无穷,何所不遇!所遇而乐,乐岂有极乎!【疏】特,独也。犯,遇也。夫大冶洪炉,陶铸群品,独遇人形,遂以为乐。如人形者,其貌类无穷,所遇即喜,喜亦何极!是以唯形与喜,不可胜计。【释文】《可胜》音升。【七】【注】夫圣人游于变化之涂,放于日新之流,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谁得遁之哉!夫于生为亡而于死为存,则何时而非存哉!【疏】夫物不得遁者,自然也,孰能逃于自然之道乎!是故圣人游心变化之涂,放任日新之境,未始非我,何往不存耶!【八】【注】此自均于百年之内,不善少而否老,未能体变化,齐死生也。然其平粹,犹足以师人也。【释文】《善妖》崔本作狡,同。古卯反。本又作夭,于表反。简文于桥反,云:异也。◎卢文弨曰:今本作夭。◎庆藩案妖字,正作夭。夭妖古通用。史记周本纪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徐广曰:妖,一作夭。崔氏作狡,非也。《善少》诗照反。《否老》音鄙。本亦作鄙。《平粹》虽遂反。【九】【注】此玄同万物而与化为体,故其为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疏】系,属也。夫人之识性,明暗不同。自有百年之中,一生之内,从容平淡,鲜有欣戚,至于寿夭老少,都不介怀。虽未能忘生死,但复无嫌恶,犹足以为物师傅,人放效之。而况混同万物,冥一变化。属在至人,必资圣知,为物宗匠,不亦宜乎!【校】(一)世德堂本妖作夭,阙误引张君房本作少。(二)赵谏议本无哉字。(三)赵本乃作方。(四)鵩字依文选改。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一】;可传而不可受【二】,可得而不可见【三】;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四】;神鬼神帝,生天生地【五】;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一)老【六】。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七】;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八】;维斗得之,终古不忒【九】;日月得之,终古不息【一0】;堪坏得之,以袭昆仑【一一】;冯夷得之,以游大川【一二】;肩吾得之,以处大山【一三】;黄帝得之,以登云天【一四】;颛顼得之,以处玄宫【一五】;禺强得之,立乎北极【一六】;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一七】;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一八】;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一九】。【一】【注】有无情之情,故无为也;有无常之信,故无形也。【疏】明鉴洞照,有情也。趣机若响,有信也。恬淡寂寞,无为也。视之不见,无形也。【二】【注】古今传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释文】《可传》直专反。注同。【三】【注】咸得自容,而莫见其状。【疏】寄言诠理,可传也。体非量数,不可受也。方寸独悟,可得也。离于形色,不可见也。【四】【注】明无不待有而无也。【疏】自,从也。存,有也。虚通至道,无始无终。从(本)〔古〕(二)以来,未有天地,五气未兆,大道存焉。故老经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者也。【五】【注】无也,岂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故夫神(三)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则神矣,功何足有,事何足恃哉!【疏】言大道能神于鬼灵,神于天帝,开明三景,生立二仪,至无之力,有兹功用。斯乃不神而神,不生而生,非神之而神,生之而生者也。故老经云天得一以清,神得一以灵也。【六】【注】言道之无所不在也,故在高为无高,在深为无深,在久为无久,在老为无老,无所不在,而所在皆无也。且上下无不格者,不得以高卑称也;外内无不至者,不得以表里名也;与化俱移者,不得言久也;终始常无者,不可谓老也。【疏】太极,五气也。六极,六合也。且道在五气之上,不为高远;在六合之下,不为深邃;先天地生,不为长久;长于敻古,不为耆艾。言非高非深,非久非老,故道无不在而所在皆无者也。
译【疏】“恒”就是常。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哪里是藏它呢?其实是无所藏。因此能够把死生看作一体,与变化冥合,放任身心遨游于天地之间,乘着造化遨游,这才叫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既然变化也不能改变它,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呢!这就是体悟凝寂之道的人、通达大道真实情状的人,哪里是世俗迷惑之徒运用人间小聪明所能达到的呢!【释文】“索所”的“索”,音所百反。【五】【注】人的形体只是万般变化中的一次偶然遭遇罢了,不值得单独欣喜。在无穷无尽的变化中,所遭遇的一切都像人的形体一样,难道只有人的形体值得欣喜,其他万物就没有快乐吗!◎庆藩按:《文选·贾长沙〈鵩鸟赋〉》注引司马云:“还会再变化而成为虚无。”《释文》此处缺文。【释文】“无乐”的“乐”,音洛。下文及注文同。【六】【注】本来不是人而变化成了人,变化成人,便失去了原来的状态。失去原状却感到欣喜,是在为所遭遇的形态而欣喜。变化没有穷尽,还有什么不会遇到呢!遇到什么便以什么为乐,这种快乐哪里有尽头呢!【疏】“特”是独自的意思,“犯”是遭遇的意思。大道如同巨大的熔炉,陶铸万物,唯独遭遇人的形体,便以为快乐。像人的形体这样的形貌有无穷种类,遇到什么就欢喜,欢喜又哪里有尽头!所以,仅形体与喜悦两项,就不可胜数。【释文】“可胜”的“胜”,音升。【七】【注】圣人在变化的道路上遨游,任凭自己处在日新月异的流动中;万物万般变化,他也随之万般变化;变化没有穷尽,他也随之没有穷尽,谁能逃脱它呢!如果对生来说是消亡,而对死来说又是存在,那么什么时候不是存在呢!【疏】万物无法逃脱的,就是自然,谁能逃出自然之道呢!所以圣人的心神遨游于变化之途,任凭自己处在日新月异的境界中,从来没有不是我自己的变化,哪里去而不能存在呢!【八】【注】这只是在人生百年之内自我调和,能够不因少而偏爱、不因老而厌弃,还没有体悟变化、齐同死生。但他的平和纯粹,仍然足以作为别人的老师。【释文】“善妖”,崔本作“善狡”,义同,古音卯反;本书又作“夭”,音于表反;简文音于桥反,说“夭”与“妖”不同。◎卢文弨说:今本作“夭”。◎庆藩按:“妖”字,正当作“夭”,“夭”“妖”古代通用。其他音义:“善少”的“少”,音诗照反;“否老”的“否”,音鄙,本书也作“鄙”;“平粹”的“粹”,音虽遂反。【九】【注】这是与万物玄妙地合一,并与变化成为一体,所以成为天下万物所尊奉的对象,难道不是很恰当吗!【疏】“系”是归属的意思。人的认识和禀性有明有暗。有的人在百年一生之中,始终从容平淡,很少有喜怒哀乐,对于寿夭老少都不放在心上。虽然还不能忘掉生死,却也不厌恶它们,仍然足以成为万物的老师,人们会加以效法。更何况混同万物,冥合于一切变化;这属于至人,必定凭借圣人的智慧,成为万物的宗师,不是很恰当吗!【校】(一)世德堂本“妖”作“夭”,阙误本引张君房本作“少”。(二)赵谏议本没有“哉”字。(三)赵本“乃”作“方”。(四)“鵩”字据《文选》改。道,有实情、有诚信,却无所作为、无形无象;可以传授,却不能由人承受占有;可以得到,却不能看见;它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已经固然存在;它使鬼神和天帝神妙,使天生成、使地生成;它在太极以前,却不算高;在六极以下,却不算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算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算衰老。狶韦氏得到它,便能提挈天地;伏戏氏得到它,便能契合元气之母;维斗得到它,永远不会有差错;日月得到它,永远运行不息;堪坏得到它,便能进入昆仑;冯夷得到它,便能游于大河;肩吾得到它,便能居处大山;黄帝得到它,便能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便能居处玄宫;禺强得到它,便能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坐在少广山上,没有人知道她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可追及有虞氏,下可延及五伯;傅说得到它,便辅佐武丁,使武丁完全拥有天下,后来乘着东方天维,骑在箕宿、尾宿之间,与列星并列。【一】【注】它具有无情之中的情,所以无为;具有无常之中的信,所以无形。【疏】明察如镜,洞彻照见,这是有情;应合机宜如回声,这是有信;恬淡寂寞,这是无为;看它却看不见,这是无形。【二】【注】古今都在传说它、安置它,却没有谁能真正承受并占有它。【释文】“可传”的“传”,音直专反,注文同。【三】【注】万物都能自得其所,却没有谁看见它的形状。【疏】借助言语来解释道理,是可以传达的;但道的本体不是数量和形迹所能容纳的,所以不可承受。各人在内心独自领悟,是可以得到的;它离开一切形色,所以不可看见。【四】【注】这是说明“无”并不是不依待“有”而存在。【疏】“自”是从的意思,“存”是存在的意思。虚空通达的至道,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从古以来,在天地尚未形成、五气尚未显现时,大道就已经存在。所以《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说:“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五】【注】它本来是“无”,怎么能使鬼神和天帝成为神明呢?它并不使鬼神和天帝神妙,而是鬼神和天帝自然神妙,这就是“不神之神”;它并不使天地生成,而是天地自然生成,这就是“不生之生”。所以,所谓使神明神妙的作用,实际上不足以称为神妙;不刻意神妙,反而是真正的神妙。这样看来,哪里有什么功劳可占有,哪里有什么事业可凭恃呢!【疏】这是说大道能够使鬼灵神妙,使天帝神妙,开启明示三景,生成建立天地;至无之道具有这样的功用。这就是无意使之神妙却自然神妙,无意使之生成却自然生成,不是刻意使鬼神神妙、使天地生成。所以《老子》说:“天得一以清,神得一以灵。” 【六】【注】这是说大道无所不在。因此它在高处却没有所谓高,在深处却没有所谓深,在久远处却没有所谓久,在衰老处却没有所谓老。它无所不在,而在任何地方都不局限于那个地方。上下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所以不能用高低来称说;内外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所以不能用表里来命名;它与变化一起迁移,所以不能说它久远;它始终归于常无,所以不能说它衰老。【疏】太极,就是五气;六极,就是六合。道在五气之上,却不算高远;在六合之下,却不算深邃;先于天地而生,却不算长久;长存于遥远的上古,却不算衰老。也就是说,它不高、不深、不久、不老,因此无所不在,而所在之处又都不受局限。
【释文】《在大极》音泰。《之先》一本作之先未,崔本同。◎卢文弨曰:今本作一本作先之,无未字。《先天》悉荐反。《长于》丁丈反。《称也》尺证反。【七】【疏】狶韦氏,文字已前远古帝王号也。得灵通之道,故能驱驭群品,提挈二仪。又作契字者,契,合也,言能混同万物,符合二仪者也。【释文】《狶韦氏》许岂反,郭褚伊反。李音豕。司马云:上古帝王名。《以挈》徐苦结反,郭苦系反。司马云:要也,得天地要也。崔云:成也。【八】【疏】伏戏,三皇也,能伏牛乘马,养伏牺牲,故谓之伏牺也。袭,合也。气母者,元气之母,应道也。为得至道,故能画八卦,演六爻,调阴阳,合元气也。【释文】《伏戏》音羲。崔本作伏戏氏。《以袭气母》司马云:袭,入也。气母,元气之母也。崔云:取元气之本。【九】【疏】维斗,北斗也,为众星纲维,故谓之维斗。忒,差也。古,始也。得于至道,故历于终始,维持天地,心无差忒。【释文】《维斗》李云:北斗,所以为天下纲维。◎卢文弨曰:今本天下作天之。《终古》崔云:终古,久也。郑玄注周礼云:终古,犹言常也。《不忒》它得反,差也。崔本作代。【一0】【疏】日月光证于一道,故得终始照临,竟无休息者也。【一一】【疏】昆仑,山名也,在北海之北。堪坏,昆仑山神名也。袭,入也。堪坏人面兽身,得道入昆仑山为神也。【释文】《堪坏》徐扶眉反,郭孚杯反。崔作邳。司马云:堪坏,神名,人面兽形。淮南作钦负。《昆仑》昆,或作岷,同。音昆。下力门反。昆仑,山名。【一二】【疏】姓冯,名夷,弘农华阴潼乡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大川,黄河也。天帝锡冯夷为河伯,故游处盟津大川之中也。【释文】《冯夷》司马云:清泠传曰:冯夷,华阴潼乡堤首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一云以八月庚子浴于河而溺死,一云渡河溺死。《大川》河也。崔本作泰川。【一三】【疏】肩吾,神名也。得道,故处东岳为太山之神。【释文】《肩吾》司马云:山神,不死,至孔子时。《大山》音泰,又如字。【一四】【疏】黄帝,轩辕也。采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之下,鼎成,有龙垂于鼎以迎帝,帝遂将群臣及后宫七十二人,白日乘云驾龙,以登上天,仙化而去。【释文】《黄帝》崔云:得道而上天也。【一五】【疏】颛顼,(皇)〔黄〕帝之孙,即帝高阳也,亦曰玄帝。年十二而冠,十五佐少昊,二十即位。采羽山之铜为鼎,能召四海之神,有灵异。年九十七崩,得道,为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处于玄宫也。【释文】《颛顼》音专。下许玉反。《玄宫》李云,颛顼,帝高阳氏。玄宫,北方宫也。月令曰:其帝颛顼,其神玄冥。【一六】【疏】禺强,水神名也,亦曰禺京。人面鸟身,乘龙而行,与颛顼并轩辕之胤也。虽复得道,不居帝位而为水神。水位北方,故位号北极也。【释文】《禺强》音虞,郭语龙反。司马云:山海经曰:北海之渚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禺强。崔云:大荒经曰:北海之神,名曰禺强,灵龟为之使。归藏曰:昔穆王子筮卦于禺强。案海外经云:北方禺强,黑身手足,乘两龙。郭璞以为水神,人面鸟身。简文云:北海神也,一名禺京,是黄帝之孙也。【一七】【疏】少广,西极山名也。王母,太阴之精也,豹尾,虎齿,善笑。舜时,王母遣使献玉环,汉武帝时,献青桃。颜容若十六七女子,甚端正,常坐西方少广之山,不复生死,故莫知始终也。【释文】《西王母》山海经云:状如人,狗尾,蓬头,戴胜,善啸,居海水之涯。汉武内传云: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少广》司马云:穴名。崔云:山名。或云,西方空界之名。【一八】【疏】彭祖,帝颛顼之玄孙也。封于彭城,其道可祖,故称彭祖,善养性,得道者也。五伯者,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殷伯,齐桓晋文为周伯,合为五伯。而彭祖得道,所以长年,上至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也。【释文】《彭祖》解见逍遥篇。崔云:寿七百岁。或以为仙,不死。《五伯》如字。又音霸。崔李云:夏伯昆吾,殷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一九】【注】道,无能也。此言得之于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为得也。然则凡得之者,外不资于道,内不由于己,掘然自得而独化也。夫生之难也,犹独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患于生之不得而为之哉!故夫(四)为生果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于己为也,而为之则伤其真生也。
译【释文】“在太极”的“太”,音泰;“之先”,一本作“之先未”,崔本同。◎卢文弨说:今本作“先之”,没有“未”字。“先天”的“先”,音悉荐反;“长于”的“长”,音丁丈反;“称也”的“称”,音尺证反。【七】【疏】狶韦氏,是有文字以前的远古帝王称号。他得到灵通之道,所以能够驱使驾驭万物,提挈天地。又有人把“挈”写作“契”;“契”是合的意思,说的是他能使万物混同,与天地相合。【释文】“狶韦氏”,徐邈音许岂反,郭象音褚伊反,李颐音豕。司马说:是上古帝王的名字。“以挈”的“挈”,徐邈音徐苦结反,郭象音苦系反。司马说:“挈”是要领,即得到天地的要领;崔说:“挈”是成就。【八】【疏】伏戏就是三皇之一。传说他能驯服牛、驾乘马,养育驯服的牲畜,所以称为伏牺。“袭”是合的意思。“气母”是元气的根本,也就是与道相应的东西。他因为得到至道,所以能够画八卦、推演六爻、调和阴阳、使元气相合。【释文】“伏戏”,音羲;崔本作“伏戏氏”。“以袭气母”,司马说:“袭”是进入,“气母”是元气的根本;崔说:是取得元气的根本。【九】【疏】维斗就是北斗。它是众星的纲维,所以称为维斗。“忒”是差错,“古”是始的意思。它得到至道,所以从始至终维持天地,内心没有差错。【释文】“维斗”,李颐说:是北斗,用来作为天下的纲维。◎卢文弨说:今本“天下”作“天之”。“终古”,崔说:“终古”就是长久;郑玄注《周礼》说:“终古”犹如常说的“永远”。“不忒”的“忒”,音它得反,是差错的意思;崔本作“代”。【一○】【疏】日月的光明因合于一道,所以能够从始至终照临大地,始终没有休息。【一一】【疏】昆仑是山名,在北海以北。堪坏是昆仑山神的名字。“袭”是进入。堪坏长着人的脸、野兽的身体,得到道后进入昆仑山成为山神。【释文】“堪坏”,徐邈音扶眉反,郭象音孚杯反,崔本作“邳”。司马说:堪坏是神名,长着人的脸和野兽的形体。《淮南子》作“钦负”。“昆仑”的“昆”,有的本子作“岷”,义同,音昆;下面的“仑”音力门反。昆仑是山名。【一二】【疏】他姓冯,名夷,是弘农华阴潼乡堤首里人。服食八石,成为水仙。大川就是黄河。天帝赐冯夷为河伯,所以他游居在盟津的大河之中。【释文】“冯夷”,司马说:《清泠传》说冯夷是华阴潼乡堤首里人,服食八石,成为水仙,就是河伯。另一说是他在八月庚子日到河中沐浴而溺死,又一说是渡河时溺死。“大川”就是河;崔本作“泰川”。【一三】【疏】肩吾是神名。他得到道,所以居住在东岳,成为泰山之神。【释文】“肩吾”,司马说:是山神,不死,直到孔子时代还在。“大山”的“大”,音泰,也可以按本字读。【一四】【疏】黄帝就是轩辕。他采集首山的铜,在荆山脚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下身子来到鼎边迎接黄帝,于是黄帝带着群臣和后宫七十二人,在白天乘云驾龙登上天界,成仙而去。【释文】“黄帝”,崔说:是得道后升天。【一五】【疏】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就是帝高阳,也称玄帝。他十二岁行冠礼,十五岁辅佐少昊,二十岁即位。他采集羽山的铜铸鼎,能够召来四海之神,具有神灵奇异之事。九十七岁去世,得道后成为北方之帝。“玄”是北方的颜色,所以居处在玄宫。【释文】“颛顼”,音专;下字音许玉反。“玄宫”,李颐说:颛顼就是帝高阳氏,玄宫是北方的宫殿。《月令》说:“其帝颛顼,其神玄冥。” 【一六】【疏】禺强是水神的名字,也叫禺京。他长着人的脸和鸟的身体,乘龙而行,与颛顼同属轩辕的后代。他虽然得道,却不居帝位,而成为水神。水位于北方,所以其位置和称号是北极。【释文】“禺强”,音虞,郭象音语龙反。司马说:《山海经》说,北海的水边有一位神,长着人的脸和鸟的身体,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脚下踩着两条赤蛇,名叫禺强。崔说:《大荒经》说,北海之神名叫禺强,以灵龟为使者。《归藏》说,从前穆王的儿子曾向禺强占筮。按《海外经》说,北方的禺强身体黑色,手脚如人,乘着两条龙。郭璞认为他是水神,长着人的脸和鸟的身体。简文说:他是北海之神,又名禺京,是黄帝的孙子。【一七】【疏】少广是西方极远处的山名。西王母是太阴的精气,长着豹尾、虎齿,喜欢笑。舜时,西王母派使者献上玉环;汉武帝时,献上青桃。她的容貌像十六七岁的女子,非常端正,常常坐在西方的少广山上,不再经历生死,所以没有人知道她的开始和终结。【释文】《山海经》说,西王母的形状像人,长着狗尾,头发蓬乱,头戴胜,善于长啸,居住在海水边。《汉武内传》说,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临汉武帝处,容貌美丽,是神仙之人。“少广”,司马说是洞穴的名称;崔说是山名;也有人说是西方虚空界的名称。【一八】【疏】彭祖是帝颛顼的玄孙。他被封在彭城,因为他的道术值得作为祖法,所以称为彭祖;他善于养性,是得道之人。五伯是: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殷伯,齐桓公、晋文公为周伯,合称五伯。彭祖因为得道而长寿,上至有虞氏,下至殷周,共有八百年。【释文】“彭祖”的解释见《逍遥游》篇。崔说:他活了七百岁;有人认为他成仙而不死。“五伯”按本字读,又音霸。崔、李说:夏伯是昆吾,殷伯是大彭、豕韦,周伯是齐桓公、晋文公。【一九】【注】道本身并没有能动的能力。这里说从道那里得到它,正是为了说明是自己得到的。是自己得到的,道不能使他得到;我尚未得到,道也不能替我造成得到。既然如此,凡是得道的人,对外不凭借道,对内也不依靠自己,而是突然自行得到、自行变化。生命的产生尚且是自行变化、自行得到的;既然已经获得生命,又何必忧虑生命不能得到而刻意去求取呢!所以,刻意作为以求得生命,实际上不足以保全生命,因为生命并不是由自己的作为造成的;若刻意去做,反而会损害真实的生命。
【疏】武丁,殷王名也,号曰高宗。高宗梦得傅说,使求之天下,于陕州河北县傅(严)〔岩〕板筑之所而得之,相于武丁,奄然清泰。傅说,星精也。而傅说一星在箕尾上,然箕尾则是二十八宿之数,维持东方,故言乘东维、骑箕尾;而与角亢等星比并行列,故言比于列星也。【释文】《傅说》音悦。《得之以相》息亮反。《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司马云:傅说,殷相也。武丁,殷王高宗也。东维,箕斗之间,天汉津之东维也。星经曰:傅说一星在尾上,言其乘东维,骑箕尾之间也。崔云:傅说死,其精神乘东维,托龙尾,乃列宿。今尾上有傅说星。崔本此下更有其生无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遁,此言神之无能名者也,凡二十二字。《掘然》其勿反。【校】(一)世德堂本无为字。(二)古字依正文改。(三)世德堂本神作人。(四)世德堂本无夫字。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一】?”【一】【疏】葵当为綦字之误,犹人间世篇中南郭子綦也。女偊,古之怀道人也。孺子,犹稚子也。女偊久闻至道,故能摄卫养生,年虽老,犹有童颜之色,驻彩之状。既异凡人,是故子葵问其何以致此也。【释文】《南伯子葵》李云:葵当为綦,声之误也。《女偊》徐音禹,李音矩。一云,是妇人也。《年长》张丈反。◎卢文弨曰:今本作丁丈反,与前后同。《子》本亦作孺,如喻反。李云:弱子也。◎卢文弨曰:今本作孺,是正体。曰:“吾闻道矣【一】。”【一】【注】闻道则任其自生,故气色全也。【疏】答云:闻道故得全生,是以反少还童,色如稚子。南伯子葵曰:“道(一)可得学邪【一】?”【一】【疏】睹其容色,既异常人,心怀景慕,故询其方术也。【校】(一)赵谏议本无道字。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一】。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二】,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三】,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四】;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五】;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六】;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七】;朝彻,而后能见独【八】;见独,而后能无古今【九】;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一0】。杀(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二】。其为物,无不将也【一二】,无不迎也【一三】;无不毁也【一四】,无不成也【一五】。其名为撄宁。【一六】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一七】。”【一】【疏】恶恶可,言不可也。女偊心神内静,形色外彰。子葵见(有)〔其〕容貌,欣然请学。嫌其所问,故抑之谓非其人也。【释文】《恶恶可》并音乌。下恶乎同。【二】【疏】卜梁,姬姓也,倚,名也。虚心凝淡为道,智用明敏为才。言梁有外用之才而无内凝之道,女偊有虚淡之道而无明敏之才,各滞一边,未为通美。然以才方道,才劣道胜也。【释文】《卜梁倚》鱼绮反,又其绮反。李云:卜梁,姓;倚,名。【三】【疏】庶,慕也。几,近也。果,决也。夫上士闻道,犹藉勤行,若不勤行,道无由致。是故虽蒙教诲,必须修学,慕近玄道,决成圣人。若其不然,告示甚易,为须修守,所以成难。然女偊久闻至道,内心凝寂,今欲传告,犹自守之。况在初学,无容懈怠,假令口说耳闻,盖亦何益。是以非知之难,行之难也。【释文】《亦易》以豉反。【四】【注】外,犹遗也。【疏】外,遗忘也。夫为师不易,传道极难。方欲教人,故凝神静虑,修而守之,凡经三日。心既虚寂,万境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释文】《参日》音三。【五】【注】物者,朝夕所须,切己难忘。【疏】天下万境疏远,所以易忘;资身之物亲近,所以难遗。守经七日,然后遗之。故郭注云,物者朝夕所须,切己难忘者也。【六】【注】都遗也。【疏】隳体离形,坐忘我丧,运心既久,遗遣渐深也。【七】【注】遗生则不恶死,不恶死故所遇即安,豁然无滞,见机而作,斯朝彻也。【疏】朝,旦也。彻,明也。死生一观,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阳初启,故谓之朝彻也。【释文】《能朝》如字。李除遥反。下同。《彻》如字。郭司马云:朝,旦也。彻,达妙之道。李云:夫能洞照,不崇朝而远彻也。《不恶》乌路反。下同。《豁然》唤活反。【八】【注】当所遇而安之,忘先后之所接,斯见独者也。【疏】夫至道凝然,妙绝言象,非无非有,不古不今,独往独来,绝待绝对。睹斯胜境,谓之见独。故老经云寂寞而不改。【九】【注】与独俱往。【疏】任造物之日新,随变化而俱往,不为物境所迁,故无古今之异。
译【疏】武丁是殷王的名字,号称高宗。高宗梦见得到傅说,便派人到天下各地寻找,在陕州河北县傅岩筑墙的地方找到他,让他辅佐武丁,于是天下完全清平安泰。傅说是星的精灵。傅说这颗星位于箕宿、尾宿之上;箕宿、尾宿属于二十八宿,维系东方,所以说“乘东维、骑箕尾”。它又与角宿、亢宿等星并列运行,所以说“与列星相比”。【释文】“傅说”的“说”,音悦。“得之以相”的“相”,音息亮反。“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司马说:傅说是殷朝的宰相,武丁是殷王高宗。东维是箕宿、斗宿之间,天汉渡口的东边。星经说:傅说一星在尾宿之上;这里说“乘东维,骑箕尾之间”。崔说:傅说死后,他的精神乘着东维,寄托在龙尾,成为列宿之一;现在尾宿之上有傅说星。崔本在此下另有二十二字:“其生无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遁,此言神之无能名者也。”。“掘然”的“掘”,音其勿反。【校】(一)世德堂本没有“为”字。(二)“古”字据正文改。(三)世德堂本“神”作“人”。(四)世德堂本没有“夫”字。南伯子葵问女偊说:“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面色却像小孩子,为什么呢?” 【一】【疏】“葵”应当是“綦”字的错误,正如《人间世》篇中的南郭子綦。女偊,是古代修道之人。“孺子”就是幼童。女偊长期听闻至道,所以能够调摄保养生命,年纪虽老,仍有儿童般的面色和容貌。既然不同于常人,所以子葵问她凭什么能够这样。【释文】“南伯子葵”,李颐说:“葵”应当作“綦”,是声音相近造成的错误。“女偊”,徐邈音禹,李颐音矩;也有人说是妇人。“年长”的“长”,张湛音丈反。◎卢文弨说:今本音丁丈反,与前后相同。“子”字,本书也作“孺”,音如喻反。李颐说:是幼小的孩子。◎卢文弨说:今本作“孺”,这是正体。她说:“我听闻了道。” 【一】【注】听闻道,就任凭生命自然生长,所以气色能够保持完整。【疏】她回答说:因为听闻了道,所以能够保全生命,因此返老还童,面色像幼童。南伯子葵说:“道可以通过学习得到吗?” 【一】【疏】子葵看见她的容色既然异于常人,心中十分仰慕,所以询问其中的方法。【校】(一)赵谏议本没有“道”字。她说:“不!怎么可以!你不是合适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能,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能。我想把道教给他,也许他最终能够成为圣人吧!否则,把圣人的道告诉具有圣人才能的人,也就容易了。我还要守持着它来告诉他:过了三天,才能遗忘天下;已经遗忘天下了,我又守持它,过了七天才能遗忘外物;已经遗忘外物了,我又守持它,过了九天才能遗忘自身的生命;已经遗忘自身的生命,然后才能达到‘朝彻’;达到‘朝彻’,然后才能见到‘独’;见到‘独’,然后才能没有古今之分;没有古今之分,然后才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消除生的人并不死,执着于使生命延续的人反而不能真正生存。对于万物,它没有什么不送走的,也没有什么不迎接的;没有什么不毁灭的,也没有什么不成就的。这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先在纷扰中受到牵动,然后成就自身。” 【一】【疏】“恶,恶可”就是说“不可以”。女偊内心神情安静,外在显出相应的容色。子葵看见她的容貌,欣然请求学习。她嫌子葵所问不当,所以压住他,说他不是合适的人。【释文】“恶恶可”两个“恶”都音乌;下文“恶乎”同。【二】【疏】卜梁是姓,倚是名。虚心凝神、淡泊寂静是道,智慧的运用明敏是才能。就是说卜梁倚有对外运用的才能,却没有内在凝静的道;女偊有虚淡之道,却没有明敏之才,各自停滞在一边,还不能通达完美。然而拿才能与道相比,才能低而道胜。【释文】“卜梁倚”的“倚”,音鱼绮反,又音其绮反。李颐说:卜梁是姓,倚是名。【三】【疏】“庶”是仰慕,“几”是接近,“果”是决定、终于。上等士人听闻道后,尚且还要依靠勤奋实践;如果不勤行,道就没有途径达到。因此即使承受教诲,也必须修习,仰慕并接近玄道,最终成为圣人。若不是这样,只是告知说明就很容易,必须守持修行,所以很难。女偊长期听闻至道,内心凝静,如今想把它传告给人,仍然要自己守持。何况初学之人,更不能懈怠;即使只是口头说、耳朵听,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难的不在于知道,而在于实行。【释文】“亦易”的“易”,音以豉反。【四】【注】“外”就是遗忘。【疏】“外”是遗忘。做老师并不容易,传授道更为艰难。正要教导别人,所以凝神静虑,修习并守持它,共经过三天。内心已经虚静,万种境界都空了,因此天下地上的一切,都不再认为是实有。【释文】“参日”的“参”,音三。【五】【注】外物,是早晚都要用到、与自身密切相关而难以忘掉的东西。【疏】天下万种境界与自身关系疏远,所以容易忘掉;供养身体的物品与自身亲近,所以难以遗忘。守持经过七天,然后才能遗忘它。因此郭象注说:外物是早晚所需、切身而难以忘掉的东西。【六】【注】把一切都遗忘。【疏】毁弃形体,离开外在形貌,达到坐忘、忘掉自我;运用心神的时间久了,遗忘和排遣也逐渐深入。【七】【注】遗忘生命,就不厌恶死亡;不厌恶死亡,所以无论遭遇什么都能安然处之,心中豁然无所滞碍,看到时机便行动,这就是“朝彻”。【疏】“朝”是早晨,“彻”是明彻。把死生看成一回事,把物我一并忘掉,智慧的照察豁然开朗,如同朝阳刚刚升起,所以称为“朝彻”。【释文】“能朝”按本字读,李颐音除遥反,下面同。“彻”按本字读。郭象、司马彪说:“朝”是早晨,“彻”是通达玄妙的道。李颐说:能够洞彻照见,不到一天便能远达。“不恶”的“恶”,音乌路反,下面同。“豁然”的“豁”,音唤活反。【八】【注】安于所遭遇的一切,忘掉先后相接的关系,这就是“见独”。【疏】至道凝然不动,精妙而超绝于言语形象,既不是无也不是有,不属于古也不属于今,独自往来,绝对没有对待和对立。看见这样的胜妙境界,就叫作“见独”。所以《老子》说:“寂寞而不改。” 【九】【注】与“独”一同运行。【疏】任凭造化日新月异,随着变化一同前行,不被外物境界迁动,所以没有古今的差别。
【一0】【注】夫系生故有死,恶死故有生。是以无系无恶,然后能无死无生。【疏】古今,会也。夫时有古今之异,法有生死之殊者,此盖迷徒倒置之见也。时既运运新新,无今无古,故法亦不去不来,无死无生者也。会斯理者,其唯女偊之子耶!【一一】【疏】杀,灭也;死,亦灭也。谓此死者未曾灭,谓此生者未曾生。既死既生,能入于无死无生,故体于法,无生灭也。法既不生不灭,而情亦何欣何恶耶!任之而无不适也。【释文】《杀生者不死》李云:杀,犹亡也,亡生者不死也。崔云:除其营生为杀生。《生生者不生》李云:矜生者不生也。崔云:常营其生为生生。【一二】【注】任其自将,故无不将。【一三】【注】任其自迎,故无不迎。【疏】将,送也。夫道之为物,拯济无方,虽复不灭不生,亦而生而灭,是以迎无穷之生,送无量之死也。【一四】【注】任其自毁,故无不毁。【一五】【注】任其自成,故无不成。【疏】不送而送,无不毁灭;不迎而迎,无不生成也。【一六】【注】夫与物冥者,物萦亦萦,而未始不宁也。【疏】撄,扰动也。宁,寂静也。夫圣人慈惠,道济苍生,妙本无名,随物立称,动而常寂,虽撄而宁者也。【释文】《撄》郭音萦,徐于营反,李于盈反。崔云:有所系着也。◎家世父曰:赵岐孟子注:撄,迫也。物我生死之见迫于中,将迎成毁之机迫于外,而一无所动其心,乃谓之撄宁。置身纷纭蕃变交争互触之地,而心固宁焉,则几于成矣,故曰撄而后成。【一七】【注】物萦而独不萦,则败矣。故萦而任之,则莫不曲成也(二)。【疏】既能和光同尘,动而常寂,然后随物撄扰,善贷生成也。【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杀上有故字。(二)世德堂本也作矣。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一】?”【一】【疏】子葵怪女偊之谈,其道高妙,故问“子于何处独得闻之”?自斯已下,凡有九重,前六约教,后三据理,并是女偊告示子葵之辞也。曰:“闻诸副墨之子【一】,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二】,洛诵之孙闻之瞻明【三】,瞻明闻之聂许【四】,聂许闻之需役【五】,需役闻之于讴【六】,于讴闻之玄冥【七】,玄冥闻之参寥【八】,参寥闻之疑始【九】。”【一】【疏】诸,之也。副,副贰也。墨,翰墨也;翰墨,文字也。理能生教,故谓文字为副贰也。夫鱼必因筌而得,理亦因教而明,故闻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释文】《副墨》李云:可以副贰玄墨也。崔云:此已下皆古人姓名,或寓之耳,无其人。【二】【疏】临本谓之副墨,背文谓之洛诵。初既依文生解,所以执持披读;次则渐悟其理,是故罗洛诵之。且教从理生,故称为子;而诵因教起,名之曰孙也。【释文】《洛诵》李云:诵,通也。苞洛无所不通也。【三】【疏】瞻,视也,亦至也。读诵精熟,功劳积久,渐见至理,灵府分明。【释文】《瞻明》音占。李云:神明洞彻也。【四】【疏】聂,登也,亦是附耳私语也。既诵之稍深,因教悟理,心生欢悦,私自许当,附耳窃私语也。既闻于道,未敢公行,亦是渐登胜妙玄情者也。【释文】《聂许》徐乃摄反。李云:许,与也。摄而保之,无所施与也。【五】【疏】需,须也。役,用也,行也。虽复私心自许,智照渐明,必须依教遵循,勤行勿怠。懈而不行,道无由致。【释文】《需役》徐音须,李音儒,云:儒弱为役也。王云:需,待也。役,亭毒也。【六】【疏】讴,歌谣也。既因教悟理,依解而行,遂使盛惠显彰,讴歌满路也。【释文】《于》音乌,又如字。《讴》徐乌侯反。李香于反,云:讴,煦也,欲化之貌。王云:讴,歌谣也。【七】【注】玄冥者,所以名无而非无也。【疏】玄者,深远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称。既德行内融,芳声外显,故渐阶虚极,以至于玄冥故也。【释文】《玄冥》李云:强名曰玄,视之冥然。向郭云:所以名无而非无也。【八】【注】夫阶名以至无者,必得无于名表。故虽玄冥犹未极,而又推寄于参寥,亦是玄之又玄也。【疏】参,三也。寥,绝也。一者绝有,二者绝无,三者非有非无,故谓之三绝也。夫玄冥之境,虽妙未极,故至乎三绝,方造重玄也。【释文】《参》七南反。《寥》徐力雕反。李云:参,高也。高邈寥旷,不可名也。【九】【注】夫自然之理,有积习而成者。盖阶近以至远,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后及无之名,九重而后疑无是始也。【疏】始,本也。夫道,超此四句,离彼百非,名言道断,心知处灭,虽复三绝,未穷其妙。而三绝之外。道之根本,(而)〔所〕谓重玄之域,众妙之门,意亦难得而差言之矣。是以不本而本,本无所本,疑名为本,亦无的可本,故谓之疑始也。
译【一○】【注】因为系恋生命,所以有死亡;因为厌恶死亡,所以又有出生。因此,只有不系恋、不厌恶,才能没有死也没有生。【疏】古今,是时间的会合。认为时间有古今差别、道理有生死区别,是迷惑之人的颠倒看法。时间不断运行,时时更新,因此没有所谓今古;道理也没有去来,所以没有死生。能够体会这个道理的,大概只有女偊吧!【一一】【疏】“杀”是消灭,“死”也是消灭。所谓消灭生,并不是曾经有过真正的消灭;所谓使生,也不是曾经有过真正的生成。既然能够超越死和生,进入无死无生,就能体合大道,达到不生不灭。既然大道不生不灭,情感上又何必欣喜、厌恶呢!任凭自然变化而行,没有什么不适宜。【释文】“杀生者不死”,李颐说:“杀”犹如消亡,消亡生的人不会死;崔说:除去经营求生的念头,就是“杀生”。“生生者不生”,李颐说:怜惜生命、执着求生的人不能真正生存;崔说:始终经营自己的生命,就是“生生”。【一二】【注】任凭万物自行前进,所以没有什么不被送走。【一三】【注】任凭万物自行到来,所以没有什么不被迎接。【疏】“将”是送走的意思。道对万物的作用,是以各种方式救助济度;虽然它本身不生不灭,却也随万物而生而灭,所以迎接无穷的生,送走无量的死。【一四】【注】任凭万物自行毁灭,所以没有什么不被毁灭。【一五】【注】任凭万物自行成就,所以没有什么不被成就。【疏】不刻意送走却自然送走,没有什么不毁灭;不刻意迎接却自然迎接,没有什么不生成。【一六】【注】与万物冥合的人,万物有所牵绕,他也随之有所牵绕,却从来没有不安宁。【疏】“撄”是扰动,“宁”是寂静。圣人慈悲惠爱,以道救济众生;道的精妙本体本来没有名称,只是随万物而建立称谓。他行动却始终寂静,虽受到牵扰而仍然安宁。【释文】“撄”,郭象音萦,徐邈音于营反,李颐音于盈反。崔说:是有所系着。◎家世父说:《孟子》赵岐注:“撄”是逼迫。物我、生死的见解从内心逼迫,将迎、成毁的变化从外部逼迫,但内心始终不为之动摇,这才叫“撄宁”。处在纷乱繁多、变化交争、彼此触动的地方,而内心坚定安宁,就接近于成就,所以说“撄而后成”。【一七】【注】万物受到牵绕,而自己偏偏不受牵绕,就会失败。因此,既然受到牵绕而能任凭它运行,就没有什么不能曲折成就。【疏】既能与光同尘,行动而始终寂静,然后随万物受到扰动,善于顺势助成万物。【校】(一)阙误本引江南古藏本,“杀”字上有“故”字。(二)世德堂本“也”作“矣”。南伯子葵说:“您究竟是从哪里听闻到这些的呢?” 【一】【疏】子葵对女偊所说之道的高深玄妙感到惊异,所以问:“您究竟从什么地方听闻到它?”从这里以下共有九层,前六层约略说教法,后三层依据道理,都是女偊告诉子葵的话。她说:“我是从副墨之子那里听来的;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来的;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来的;瞻明从聂许那里听来的;聂许从需役那里听来的;需役从于讴那里听来的;于讴从玄冥那里听来的;玄冥从参寥那里听来的;参寥从疑始那里听来的。” 【一】【疏】“诸”就是“之”。“副”是副贰,“墨”是笔墨,笔墨就是文字。道理能够产生教法,所以把文字称为道理的副贰。鱼必须凭借鱼筌才能捕得,道理也要凭借教法才能显明;说从笔墨那里听闻,是为了说明先由文字而得到理解。【释文】“副墨”,李颐说:是可以作为玄妙笔墨的副贰。崔说:从这里以下都是古人的姓名,或许只是借名寄托,并没有这些人。【二】【疏】临摹经文的本子称为“副墨”,背诵经文称为“洛诵”。起初依照文字产生理解,所以执持经书披阅诵读;其次逐渐悟得其中的道理,因此称为“洛诵”。况且教法是从道理产生的,所以称为“子”;诵读又因教法而兴起,所以称为“孙”。【释文】“洛诵”,李颐说:“诵”是通达的意思,包罗万象,无所不通。【三】【疏】“瞻”是观看,也有达到的意思。诵读精熟,功夫和劳绩日积月累,便逐渐看见并达到至理,心灵明彻。【释文】“瞻明”,音占。李颐说:就是神明洞彻。【四】【疏】“聂”是登上,也有附耳私语的意思。诵读稍微深入之后,因教法而悟得道理,内心产生喜悦,暗自认为自己已经有所获得,像附耳窃窃私语一样。既然已经听闻大道,却还不敢公开实行,也可以说是在逐渐登上高胜微妙的玄理境界。【释文】“聂许”,徐邈音乃摄反。李颐说:“许”是给予的意思;收摄而保存它,不向外施与。【五】【疏】“需”是须要。“役”是使用,也是实行。虽然内心暗自认定自己已经有所获得,智慧的照察也渐渐明白,但必须依循教法,勤勉实行,不可懈怠。懈怠而不实行,就没有办法达到大道。【释文】“需役”,徐邈音须,李颐音儒,说:“儒弱”就是被役使。王弼说:“需”是等待;“役”是养育滋润。【六】【疏】“讴”是歌谣。既然因教法而悟得道理,又依照所悟实行,于是盛大的德惠显扬出来,歌谣之声遍满道路。【释文】“于”,音乌,又读本字音;“讴”,徐邈音乌侯反。李颐音香于反,说:“讴”是温煦,是将要教化的样子。王弼说:“讴”是歌谣。【七】【注】所谓“玄冥”,是用来称说“无”而又并非把它说成全无。【疏】“玄”是深远的名称;“冥”是幽深寂静的称谓。既然德行在内心融合,声誉在外面显扬,所以逐步登临虚无之极,达到“玄冥”的境界。【释文】“玄冥”,李颐说:勉强给它命名为“玄”,看上去幽深昧然。向秀、郭象说:这是用来称说“无”而又并非全无。【八】【注】依靠层层名目而达到“无”,必须在名目之外体得“无”。所以即使到了“玄冥”仍未达到极致,还要进一步推至“参寥”,这也就是玄之又玄。【疏】“参”是三;“寥”是断绝。一是断绝有,二是断绝无,三是非有非无,所以称为“三绝”。“玄冥”的境界虽然微妙,却还没有达到极致;到了“三绝”,才进入重玄境界。【释文】“参”,音七南反;“寥”,徐邈音力雕反。李颐说:“参”是高的意思;高远空旷,不可名状。【九】【注】自然的道理,有的是积累习得而形成的。大概都是由近达到远,由粗浅研求到精微,所以经过七重之后才达到“无”的名称,经过九重之后,才疑惑“无”是否就是开始。【疏】“始”是根本的意思。大道超越这四句,离开那许多一切否定;言语名相在这里断绝,心智所能达到的地方也灭尽。即使已经达到三绝,仍未穷尽它的微妙。三绝之外,是大道的根本,也就是所谓重玄的领域、众妙之门;其意也难以勉强用差可的言语表达。因此,说它不是根本却又是根本,根本没有所依的根本;勉强称为“根本”,实际上也没有确定可据的根本,所以叫作“疑始”。
【释文】《疑始》李云:又疑无是始,则始非无名也。《研粗》七胡反。《七重》直龙反。下同。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一】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二】。【一】【疏】子祀四人,未详所据。观其心迹,并方外之士,情同淡水,共结素交,叙莫逆于虚玄,述忘言于至道。夫人起自虚无,无则在先,故以无为首;从无生有,生则居次,故以生为脊;既生而死,死最居后,故以死为尻;亦故然也。尻首虽别,本是一身;而死生乃异,源乎一体。能达斯趣,所遇皆适,岂有存亡欣恶于其间哉!谁能知是,我与为友也。【释文】《子祀》崔云:淮南作子永,行年五十四而病伛偻。◎庆藩案崔本作子永,是也。今本淮南精神篇作子求,与崔所见本异。顾千里曰:求当作永。抱朴子博喻篇曰子永叹天伦之伟,字正作永。永求形近,经传中互误者,不可枚举。《子舆》本又作与,音余。《子犁》礼兮反。《为尻》苦羔反。【二】【疏】目击道存,故相见而笑;同顺玄理,故莫逆于心也。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一】。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二】!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三】,其心闲而无事【四】,跰(足鲜)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五】!”【一】【疏】友人既病,须往问之,任理而行,不乖于方外也。【二】【疏】伟,大也。造物,犹造化也。拘拘,挛缩不申之貌也。夫洪炉大冶,造物无偏,岂独将我一身故为拘挛之疾!以此而言,无非命也。子舆达理,自叹此辞也。【释文】《伟哉》韦鬼反。向云:美也。崔云:自此至鉴于井,皆子祀自说病状也。《拘拘》郭音驹。司马云:体拘挛也。王云:不申也。【三】【注】沴,陵乱也。【疏】伛偻曲腰,背骨发露。既其俯而不仰,故藏腑并在上,头低则颐隐于脐,(膞)〔膊〕耸则肩高于顶,而咽项句曲,大挺如赘。阴阳二气,陵乱不调,遂使一身,遭斯疾笃。【释文】《曲偻》徐力主反。《于顶》本亦作项。崔本作釭,音项。◎卢文弨曰:旧作钉,音顶。今本作缸,音项。据宋本钉音项,疑钉为釭之讹,参酌改正。《句》俱树反,徐古侯反。《赘》徐之税反。《指天》李云:句赘,项椎也。其形似赘,言其上向也。《有沴》音丽,徐又徒显反。郭奴结反,云:陵乱也。李同。崔本作□,云:满也。【四】【注】不以为患。【疏】死生犹为一体,疾患岂复概怀!故虽曲偻拘拘,而心神闲逸,都不以为事。【释文】《其心闲》音闲。崔以其心属上句。【五】【注】夫任自然之变者,无嗟也,与物嗟耳。【疏】跰(足鲜),曳疾貌。言曳疾力行,照临于井,既见己貌,遂使发伤嗟。寻夫大道自然,造物均等,岂偏于我,独此拘挛?欲显明物理,故寄兹嗟叹也。【释文】《跰(足鲜)》步田反,下悉田反。崔本作边鲜。司马云:病不能行,故跰(足鲜)也。《而鉴》古暂反。《曰嗟乎》崔云:此子舆辞。子祀曰:“女恶之乎【一】?”【一】【疏】淡水素交,契心方外,见其嗟叹,故有惊疑。【释文】《女恶》音汝。下同。下乌路反。曰:“亡,予何恶【一】!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二】且夫得者,时也,【三】失者,顺也【四】;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五】。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六】。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七】!”【一】【疏】亡,无也。存亡死生,本自无心。不嗟之嗟,何嫌恶之也!【释文】《曰亡》如字。绝句,《予何恶》乌路反。下及注同。一音如字读,则连亡字为句。【二】【注】浸,渐也。夫体化合变,则无往而不因,无因而不可也。【疏】假令阴阳二气,渐而化我左右两臂为鸡为弹,弹则求于鸮鸟,鸡则夜候天时。尻无识而为轮,神有知而作马,因渐渍而变化,乘轮马以遨游,苟随任以安排,亦于何而不适者也。【释文】《浸》子鸩反。向云:渐也。《予因以求时夜》一本无求。《为弹》徒旦反。《鸮》户骄反。《炙》章夜反。【三】【注】当所遇之时,世谓之得。【四】【注】时不暂停,顺往而去,世谓之失。【五】【疏】得者,生也,失者,死也。夫忽然而得,时应生也;倏然而失,顺理死也。是以安于时则不欣于生,处于顺则不恶于死。既其无欣无恶,何忧乐之入乎!【释文】《哀乐》音洛。
译【释文】“疑始”,李颐说:又疑惑“无”就是开始,那么开始便不是“无”的名称。“研粗”,音七胡反;“七重”,音直龙反,下面同。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臀;谁能知道死生、存亡本来是一体,我就和他交朋友。”【一】四个人相视而笑,心意彼此完全相合,于是相互结交为友【二】。【一】【疏】子祀等四人的出处,未详。看他们的心志和行迹,都是世俗之外的人,情谊像淡水一样清淡,共结纯洁的交情,在虚玄之理中达到心意相合,在至道中表达忘言的境界。人起源于虚无,无在先,所以把无作为头;由无生有,生居其次,所以把生作为脊;既然有生就有死,死居最后,所以把死作为臀,也是这个道理。头和臀虽有区别,本来同属一身;死和生虽然不同,根源却出于一体。能够通达这个道理,所遇之事都能适意,哪里还会在其中对存亡有所欣喜或厌恶呢?谁能知道这一点,我就和他交朋友。【释文】“子祀”,崔譔说:《淮南子》作“子永”,活到五十四岁时患伛偻病。庆藩考:崔本作“子永”,是;今本《淮南子·精神篇》作“子求”,与崔所见的本子不同。顾千里说:“求”应作“永”。《抱朴子·博喻篇》说子永感叹天伦的伟大,字正作“永”。“永”和“求”字形相近,经传中相互讹误的例子不可胜数。“子舆”,原本又作“子与”,音余;“子犁”,音礼兮反;“为尻”,音苦羔反。【二】【疏】一见便能体察大道的存在,所以相见而笑;共同顺应玄妙的道理,所以心意完全相合。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前去探问【一】。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它将要把我变成这样蜷曲不伸的身体吗【二】!”腰背弯曲,脊骨突露,五脏六腑都集中在上部,下巴缩到肚脐,肩膀高过头顶,颈椎弯曲得像赘瘤,指向天空。阴阳之气发生了紊乱【三】,他的心却安闲自得,无所挂怀【四】。他拖着病体到井边照看自己,说:“唉!造物者又将要把我变成这样蜷曲不伸的身体吗【五】!” 【一】【疏】朋友既然病了,就应当前去问候;任凭道理而行,并不违背方外之士的原则。【二】【疏】“伟”是大的意思;“造物”犹如造化;“拘拘”是身体蜷缩而不能伸展的样子。天地如大熔炉、大冶炼者,造化本来没有偏私,难道只因为我一人而特意使我患蜷曲之病吗?由此说来,一切无非是命运如此。子舆通达道理,所以这样自我感叹。【释文】“伟哉”,音韦鬼反。向秀说:美。崔譔说:从这里到“鉴于井”,都是子祀自己叙述病状。“拘拘”,郭象音驹。司马彪说:身体拘挛。王弼说:不能伸展。【三】【注】“沴”是侵乱、失调。【疏】伛偻就是腰弯曲,背部骨头突露。由于身体俯伏而不能仰起,所以脏腑都集中在上部;头低下,于是下巴缩到脐部;肩胛耸起,于是肩膀高过头顶;咽喉和颈项弯曲,颈椎突起如同赘瘤。阴阳二气侵乱而不调和,于是使整个身体遭受这种严重的疾病。【释文】“曲偻”,徐邈音力主反。“于顶”,原本也作“于项”;崔本作“釭”,音项。卢文弨说:旧本作“钉”,音顶;今本作“缸”,音项。根据宋本“钉”音项,疑“钉”是“釭”的讹字,参酌改正。“句”,音俱树反,徐邈音古侯反;“赘”,徐邈音之税反;“指天”,李颐说:“句赘”就是颈椎,形状像赘瘤,说它向上突出。“有沴”,音丽,徐邈又音徒显反,郭象音奴结反,说是侵乱;李颐同。崔本作缺字,并说是充满的意思。【四】【注】不把它当作祸患。【疏】死生尚且被看作一体,疾病祸患哪里还会放在心上!所以即使腰背弯曲、身体蜷缩,心神仍然安闲自得,完全不把它当回事。【释文】“其心闲”,音闲。崔譔把“其心”归入上句。【五】【注】能够任凭自然变化的人,本来没有叹息;这里是随着万物而发叹息。【疏】“跰(足鲜)”是拖着病体行走的样子。意思是拖着病腿艰难行走,到井边照看自己;既然看见了自己的形貌,便发出悲伤的叹息。推究大道自然、造物平等的道理,哪里会偏偏对我一人使我独受蜷曲之病呢?这是借叹息来显明万物的道理。【释文】“跰(足鲜)”,上字音步田反,下字音悉田反;崔本作“边鲜”。司马彪说:病得不能行走,所以跰(足鲜)。“而鉴”,音古暂反。“曰嗟乎”,崔譔说:这是子舆的话。子祀说:“你厌恶这种情况吗【一】?” 【一】【疏】他们交情清淡而纯洁,心意相契并处于方外;见子舆叹息,所以惊疑地这样问。【释文】“女恶”,音汝;下文同。“恶”,音乌路反。子舆说:“不,我有什么可厌恶的!假如阴阳之气渐渐把我的左臂变化成鸡,我就凭它来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变化成弹弓,我就用它来求取鸮鸟烤肉;假如把我的臀部变化成车轮,把我的精神变化成马,我就乘着它行走,难道还要另行驾车吗【二】!况且得到,是因为时运如此【三】;失去,是顺应变化而去【四】。安于时运、处于顺应,哀乐就不能进入内心【五】。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悬解’,而不能自行解脱的人,是被外物纠结住了【六】。况且万物不能胜过天命,已经很久如此了,我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七】!” 【一】【疏】“亡”就是没有。存亡死生本来都不由自己的意志决定;对于这种不由自主的叹息,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释文】“曰亡”,按本字读;“予何恶”断句,“恶”音乌路反,下面以及注文同。另一种读法把“亡”字连入下句。【二】【注】“浸”是逐渐的意思。身体随变化而融合,便没有什么不能顺应,也没有什么变化不可接受。【疏】假如阴阳二气渐渐把我的左右两臂变成鸡和弹弓,成为弹弓便用它求取鸮鸟,成为鸡便用它等候天亮;把没有知觉的臀部变成车轮,把有知觉的精神变成马。既然随着渐渐的浸润而变化,乘着轮马遨游,只要顺任自然、听凭安排,又有什么地方不能适意呢?【释文】“浸”,音子鸩反。向秀说:是逐渐的意思。“予因以求时夜”,一本没有“求”字。“为弹”,音徒旦反;“鸮”,音户骄反;“炙”,音章夜反。【三】【注】恰好遇到适宜的时机,世人称之为得到。【四】【注】时光不停留,顺着变化前往而离去,世人称之为失去。【五】【疏】所谓得到,就是生;所谓失去,就是死。忽然得到,是时机应当使之生;倏忽失去,是顺应道理而死。因此,安于时机便不因生而欣喜,处于顺应便不因死而厌恶。既然没有欣喜也没有厌恶,忧愁和欢乐又怎么能进入内心呢?【释文】“哀乐”,音洛。
【六】【注】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矣。故能解则无所不解,不解则无所而解也。【疏】处顺忘时,萧然无系,古昔至人,谓为县解。若夫当生虑死,而以憎恶存怀者,既内心不能自解,故为外物结缚之也。【释文】《县》音玄。《解》音蟹,下及注同。(同)〔向〕(一)云:县解,无所系也。【七】【注】天不能无昼夜,我安能无死生而恶之哉!【疏】玄天在上,犹有昼夜之殊,况人居世间,焉能无死生之变!且物不胜天,非唯今日,我复何人,独生憎恶!【校】(一)向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一】。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二】!”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三】【一】【疏】环,绕也。喘喘,气息急也。子舆语讫,俄顷之间,子来又病,气奔欲死。既将属纩,故妻子绕而哭之也。【释文】《喘喘》川转反,又尺软反。崔本作惴惴。《环而》如字。徐音患。李云:绕也。【二】【注】夫死生犹寤寐耳,于理当寐,不愿人惊之,将化而死亦宜,无为怛之也。【疏】叱,诃声也。夫方外之士,冥一死生,而朋友临终,和光往问。故叱彼亲族,令避傍近,正欲变化,不欲惊怛也。【释文】《叱避》昌失反。《无怛》丁达反。崔本作靼,音怛。案怛,惊也。郑众注周礼考工记不能惊怛,是也。【三】【疏】又,复也。奚,何也。适,往也。倚户观化,与之而语。叹彼大造,弘普无私,偶尔为人,忽然返化。不知方外适往何道,变作何物。将汝五藏为鼠之肝,或化四支为虫之臂。任化而往,所遇皆适也。【释文】《倚其》于绮反。《鼠肝》向云:委弃土壤而已。王云:取微蔑至贱。《虫臂》臂,亦作肠。崔本同。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一】;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一)矣,彼何罪焉【二】!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三】。今(之)(二)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四】。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五】!”成(三)然寐,蘧然觉【六】。【一】【注】自古或有能违父母之命者矣,未有能违阴阳之变而距昼夜之节者也。【疏】自此已下,是子来临终答子犁之词也。夫孝子侍亲,尚驱驰唯命。况阴阳造化,何啻二亲乎!故知违亲之教,世或有焉;拒于阴阳,未之有也。【释文】《不翅》徐诗知反。【二】【注】死生犹昼夜耳,未足为远也。时当死,亦非所禁,而横有不听之心,适足悍逆于理以速其死。其死之速,由于我悍,非死之罪也。彼,谓死耳;在生,故以死为彼。【疏】彼,造化也。而造化之中,令我近死。我恶其死而不听从,则是我拒阴阳,逆于变化。斯乃咎在于我,彼何罪焉!郭注以死为彼也。【释文】《彼近》。如字。《则悍》本亦作捍,胡旦反。又音旱。说文云:捍,抵也。【三】【注】理常俱也。【疏】此重引前文,证成彼义。斯言切当,所以再出。其解释文意,不异前旨。【四】【注】人耳人耳,唯愿为人也。亦犹金之踊跃,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变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岂故为哉?生非故为,时自生耳。务而有之,不亦妄乎!【疏】祥,善也。犯,遇也。镆,古之良剑名也。昔吴人干将为吴王造剑,妻名镆,因名雄剑曰干将,雌剑曰镆。夫洪炉大冶,镕铸金铁,随器大小,悉皆为之。而炉中之金,忽然跳踯,殷勤致请,愿为良剑。匠者惊嗟,用为不善。亦犹自然大冶,雕刻众形,鸟兽鱼虫,种种皆作。偶尔为人,遂即欣爱,郑重启请,愿更为人,而造化之中,用为妖孽也。【释文】《我且》如字。徐子余反。《镆》音莫。《》似嗟反。镆,剑名。【五】【注】人皆知金之有系为不祥,故明己之无异于金,则所系之情可解,可解则无不可也。【疏】夫用二仪造化,一为炉冶,陶铸群物,锤锻苍生,磅礡无心,亭毒均等,所遇斯适,何恶何欣!安排变化,无往不可也。【释文】《大炉》劣奴反。《恶乎》音乌。《可解》如字,下同。【六】【注】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疏】成然是闲放之貌,蘧然是惊喜之貌。寐,寝也,以譬于死也。觉是寤也,以况于生。然寤寐虽殊,何尝不从容逸乐;死生乃异,亦未始不任命逍遥。此总结子来以死生为寤寐者也。
译【六】【注】一个人不能自行解脱,众多外物就会共同把他纠结住。因此,能够解脱便没有什么不能解脱;不能解脱,便无处可以解脱。【疏】处在顺应之中而忘却时运,萧然无所系累,古代的至人称之为“悬解”。如果有人只顾忧虑将生而厌恶将死,把憎恶放在心里,既然内心不能自行解脱,便会被外物束缚。【释文】“县”,音玄;“解”,音蟹,下面以及注文同。向秀说:“县解”就是没有系累。【七】【注】上天尚且不能没有白天和黑夜,我怎么能没有死生变化却厌恶它呢!【疏】高远的天空在上面,尚且还有昼夜的差别,何况人生活在世间,怎么能没有死生的变化!况且万物不能胜过天命,并不是只有今天如此;我又是什么人,偏偏要独自产生憎恶呢?【校】“向”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不久,子来也病了,气息急促,眼看将死,他的妻子和孩子围着他哭泣【一】。子犁前去问候,说:“喝斥你们!避开!不要惊扰他,使他不能安然变化【二】!”他倚着门和子来说:“伟大啊,造化!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又将把你送往哪里?是把你变成鼠肝吗?还是把你变成虫臂吗【三】?” 【一】【疏】“环”是围绕;“喘喘”是呼吸急促。子舆说完后不久,子来又病了,气息急促,快要死去。既然将要临终,所以妻子儿女围绕着他哭泣。【释文】“喘喘”,音川转反,又音尺软反;崔本作“惴惴”。“环而”,按本字读,徐邈音患。李颐说:是围绕的意思。【二】【注】死生如同醒来和睡去;按道理应当睡去时,不应愿意有人惊醒他。将要变化而死,也应当如此,不要惊扰他。【疏】“叱”是呵斥声。方外之士把死生看作一体,朋友临终时,子犁和合而来探问。所以他呵斥亲族,让他们避开近旁;这是正要顺应变化,不愿惊扰他。【释文】“叱避”,音昌失反;“无怛”,音丁达反。崔本作“靼”,音怛。考察“怛”就是惊扰,《周礼·考工记》郑众注说“不能惊怛”,正是这个意思。【三】【疏】“又”是再、又的意思;“奚”是何;“适”是前往。他倚着门观看变化,和子来说话。感叹那伟大的造化,广大普遍而没有私心;偶然使人成为人,忽然又使人返回变化之中。不知道他将要在方外之道中前往哪里,变化成什么东西。也许把你的五脏变成老鼠的肝,或把你的四肢变成虫子的腿臂。任凭变化而去,所遇到的都可以适意。【释文】“倚其”,音于绮反。“鼠肝”,向秀说:不过是被弃置在土壤中罢了。王弼说:取极其微小、极其卑贱之物。“虫臂”的“臂”字,也作“肠”,崔本同。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子女都只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不只是父母而已【一】;它使我接近死亡,而我却不听从,那么就是我强悍抗拒了,它有什么罪过呢【二】!大地承载我的形体,用生使我劳苦,用老使我安逸,用死使我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正是因此也善待我的死【三】。如今有个大冶炼金,金属跳跃着说:‘我一定要成为镆。’大冶炼者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我一旦偶然获得人的形体,却说‘我只要做人,只要做人’,那么造化者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四】。如今把天地作为大熔炉,把造化作为大冶炼者,到哪里去不可以呢【五】!”安详地睡去,忽然醒来【六】。【一】【注】自古以来,或许有能够违背父母命令的人,却没有能够违背阴阳变化、拒绝昼夜节律的人。【疏】从这里以下,是子来临终回答子犁的话。孝子侍奉父母,尚且奔走而唯命是从;何况阴阳造化,岂只是两个父母而已!所以,违背父母的教令,世上或许还有这种人;拒绝阴阳变化,则从来没有。【释文】“不翅”,徐邈音诗知反。【二】【注】死生就像昼夜,并不遥远。时机到了应当死,也不是可以禁止的;如果横生不听从的念头,只会悍然违逆道理,加速自己的死亡。死亡来得快,是由于我的悍逆,并不是死亡本身的罪过。“彼”指死亡;因为说话时自己还活着,所以把死称作“彼”。【疏】“彼”指造化。造化之中使我接近死亡,我厌恶死亡而不肯听从,这就是拒绝阴阳、违逆变化。这样看来,过错在我,造化有什么罪过呢?郭象的注把“彼”解释为死亡。【释文】“彼近”,按本字读。“则悍”,原本也作“捍”,音胡旦反,又音旱。《说文》说:“捍”是抵拒的意思。【三】【注】道理本来总是相伴而行。【疏】这里再次引用前文,是为了证明并完成前面的意思。这句话切合恰当,所以再次出现;解释的文意,与前面的旨意没有不同。【四】【注】“人耳人耳”,只是希望成为人罢了。这就像金属跳跃着要求成为剑一样,世人都知道金属这样执着是不祥的,却不能任凭它自行变化。变化的道理没有什么不会遇到,如今偶然遇到人的形体,难道是特意求来的吗?生并不是特意造成的,只是时机自行使它产生罢了。偏要执着地占有它,不也是妄想吗!【疏】“祥”是善;“犯”是遇到;“镆”是古代名剑。过去吴国人干将为吴王铸剑,他的妻子名叫镆,于是把雄剑称为干将,把雌剑称为镆。大熔炉和大冶炼者熔铸金铁,器物需要多大就铸成多大,没有不依从的。炉中的金属忽然跳跃不止,殷勤请求,希望成为良剑,铸剑者便惊叹,认为它不吉利。同样,自然这个大冶炼者雕刻出各种形体,鸟兽鱼虫等种种形状都制造出来。偶然成为人,便立即欣喜贪恋,郑重请求希望永远做人,那么在造化看来,也会被当作妖异不祥之物。【释文】“我且”,按本字读,徐邈音子余反;“镆”,音莫;原文缺字,音似嗟反。“镆”是剑名。【五】【注】人人都知道金属有所执着便是不祥,所以说明自己和金属没有不同;既然如此,执着之情便可以解除。能够解除执着,就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疏】把天地阴阳和造化作为熔炉与冶炼者,陶铸万物,锤炼苍生,广大无边而无心偏私,养育滋润而一视同仁;遇到什么就适应什么,有什么可厌恶、可欣喜的呢?任凭安排变化,到哪里都没有不可。【释文】“大炉”,音劣奴反;“恶乎”,音乌;“可解”,按本字读,下面同。【六】【注】醒着或睡着都能保持自然,不让死生牵累内心。【疏】“成然”是闲适放任的样子;“蘧然”是惊醒而喜悦的样子。“寐”是睡眠,用来比喻死亡;“觉”就是醒来,用来比喻生存。然而醒睡虽不同,何曾不是从容安乐;死生虽有差别,也未尝不是听任命运而逍遥。这是总结子来把死生看作醒睡的意思。
【释文】《成然》如字,崔同。李云:成然,县解之貌。本或作戌,音恤。简文云:当作灭。本又作□,呼括反,视高貌。本亦作俄然。《蘧然》李音渠。崔本作据,又其据反。蘧然,有形之貌。《觉》古孝反。向崔本此下更有发然汗出一句,云:无系则津液通也。崔云:荣卫和通,不以化为惧也。【校】(一)赵谏议本悍作捍。(二)之字依世德堂本删。(三)阙误引古本成作□,云:□音呼聒切,高视貌。又音烘,蒙□,不明。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一】?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二】;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四】。【一】【注】夫体天地,冥变化者(一),虽手足异任,五藏殊官(二),未尝相与而百节同和,斯相与于无相与也;未尝相为而表里俱济,斯相为于无相为也。若乃役其心志以恤手足,运其股肱以营五藏,则相营愈笃而外内愈困矣。故以天下为一体者,无爱为于其间也。【疏】此之三人,并方外之士,冥于变化,一于死生,志行既同,故相与交友。仍各率乃诚,述其情致云:谁能于虚无自然而相与为朋友乎?斯乃无与而与,无为而为,非为之而为,与之而与者也。犹如五藏六根,四肢百体,各有司存,更相御用,岂有心于相与,情系于亲疏哉!虽无意于相为,而相济之功成矣。故于无与而相与周旋,于无为而为交友者,其义亦然乎耳。【释文】《相与》如字。崔云:犹亲也。或一音豫。《相为》如字,或一音于伪反。《爱为》于伪反。【二】【注】无所不任。【疏】挠挑,犹宛转也。夫登升上天,示清高轻举;遨游云雾,表不滞其中;故能随变化而无穷,将造物而宛转者也。【释文】《挠》徐而少反,郭许尧反,《挑》徐徒了反,郭李徒尧反。又作兆。李云:挠挑,犹宛转也,宛转玄旷之中。简文云:循环之名。【三】【注】忘其生,则无不忘矣,故能随变任化,俱无所穷竟。【疏】终穷,死也。相与忘生复忘死,死生混一,故顺化而无穷也。【四】【注】若然者岂友哉?盖寄明至亲而无爱念之近情也。【疏】得意忘言,故相视而笑;智冥于境,故莫逆于心。方外道同,遂相与为友也。【校】(一)世德堂本变作而,赵谏议本无夫字者字。(二)世德堂本官作管。赵本此两句作虽手足五脏异殊。莫然有闲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一)事焉【一】。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三】!”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四】?”【一】【疏】莫,无也。三人相视,寂尔无言。俄顷之闲,子桑户死。仲尼闻之,使子贡往而吊,仍令供给丧事,将迎宾客。欲显方外方内,故寄尼父琴张。【释文】《莫然》如字。崔云:定也。《有闲》如字。崔李云:顷也。本亦作为闲。◎庆藩案有,释文作为。为闲即有闲矣。古为有义通。孟子滕文公篇,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赵岐注:为,有也,虽小国亦有君子野人也。又弟子怃然为闲,注:为闲,有顷之闲也。又尽心篇为闲不用,注:为闲,有闲也。又梁惠王篇善推其所为而已矣,说苑贵德篇引孟子为作有。燕策故不敢为辞说,新序杂事篇为作有。皆其证。【二】【疏】曲,薄也。或编薄织帘,或鼓琴歌咏,相和欢乐,曾无戚容。所谓相忘以生,方外之至也。【释文】《编曲》必连反,字林布千反,郭父殄反,史记甫连反。李云:曲,蚕薄。《相和》胡卧反。【三】【注】人哭亦哭,俗内之迹也。齐死生,忘哀乐,临尸能歌,方外之至也。【疏】嗟来,歌声也。桑户乎以下,相和之辞也。猗,相和声也。夫从无出有,名之曰生;自有还无,名之曰死。汝今既还空寂,便是归本反真,而我犹寄人闲,羁旅未还桑梓。欲齐一死生,而发斯猗叹者也。◎李桢曰:嗟来是歌声,却是叹辞。释名释言语:嗟,佐也;言之不足以尽意,故发此声以自佐也。来,哀也;(故)〔使〕(二)来入已哀之,故其言之低头以招之也。孟子反子琴张叹桑户之得已反真,故为此歌也。【释文】《我犹》崔本作独。《人猗》于宜反。崔云,辞也。《哀乐》音洛。【四】【疏】方内之礼,贵在节文,邻里有丧,舂犹不相。况临朋友之尸,曾无哀哭,琴歌自若,岂是礼乎?子贡怪其如此,故趋走进问也。【校】(一)世德堂本侍作待。阙误引张君房本作侍。(二)使字依释名改。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一】!”【一】【注】夫知礼意者,必游外以经内,守母以存子,称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声,牵乎形制,则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岂礼之大意哉!
译【释文】“成然”,按本字读,崔本同。李颐说:“成然”是悬解的样子。某本作“戌”,音恤;简文帝说应作“灭”。另一版本作缺字,音呼括反,是仰视较高的样子;又有版本作“俄然”。“蘧然”,李颐音渠;崔本作“据”,又音其据反;“蘧然”是有形可见的样子。“觉”,音古孝反。向秀、崔譔本在此句之后还有“发然汗出”一句,并说:没有系累,所以津液流通。崔譔说:荣卫调和通畅,不因变化而恐惧。【校】(一)赵谏议本“悍”作“捍”。(二)“之”字依世德堂本删去。(三)阙误引用古本,“成”作缺字,并说该字音呼聒切,是仰视较高的样子;又音烘,意为蒙昧不明。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个人相互交友,说:“谁能在无所相交中相交,在无所作为中彼此成就【一】?谁能登上天空、遨游云雾,回旋变化于无穷之中【二】;彼此忘却生存,而没有终结穷尽【三】?”三个人相视而笑,心意完全相合,于是相互结交为友【四】。【一】【注】体察天地、与变化冥合的人,虽然手足各有职分,五脏各有功能,却从未有意相互交往,而全身关节自然协调,这就是在无所相交中相交;从未有意相互作为,而表里各部分都同时得到调济,这就是在无所作为中彼此成就。如果役使心志去忧虑手足,运用四肢去经营五脏,那么彼此经营越紧密,内外反而越困顿。所以,把天下看作一体的人,不会在其中存有偏爱的作为。【疏】这三个人都是方外之士,与变化冥合,把死生看作一体;志趣和行为既然相同,所以相互交友。他们各自率真地表达自己的情怀说:谁能在虚无自然中相交为友呢?这就是无所交往而交往、无所作为而作为,不是有意作为之后才作为,也不是有意交往之后才交往。正如五脏、六根、四肢、百体,各有主管和职分,彼此互相支配运用,哪里会有意相交、在感情上计较亲疏呢?虽然无意于互相成就,互相济助的功效却已经形成。所以,在无所交往中彼此周旋,在无所作为中结交为友,道理也是如此。【释文】“相与”,按本字读。崔譔说:犹如亲近;又有一音读“豫”。“相为”,按本字读;又有一音读于伪反。“爱为”,音于伪反。【二】【注】没有什么不能任凭、不能适应。【疏】“挠挑”犹如回旋。登上天空,表示清高而轻举;遨游云雾,表示不滞留在某一处;所以能够随着变化而无穷无尽,和造物一同回旋变化。【释文】“挠”,徐邈音而少反,郭象音许尧反;“挑”,徐邈音徒了反,郭象、李颐音徒尧反,又作“兆”。李颐说:“挠挑”犹如回旋,在玄妙空旷之中回旋。简文帝说:是循环的名称。【三】【注】连生存都忘却了,就没有什么不能忘却,所以能够随顺变化、任凭造化,一切都没有穷尽。【疏】“终穷”就是死。彼此忘却生,也忘却死,把死生混同为一,所以顺应变化而没有穷尽。【四】【注】如果是这样,难道还称得上朋友吗?这只是借朋友来说明至亲,却没有世俗那种偏爱的亲近之情。【疏】领会意旨而忘却言语,所以相视而笑;智慧与境界冥合,所以心意完全相通。由于方外之道相同,于是相互结交为友。【校】(一)世德堂本“变”作“而”;赵谏议本没有“夫”字和“者”字。(二)世德堂本“官”作“管”;赵本这两句作“虽手足五脏异殊”。寂然无言了一会儿,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协助办理丧事【一】。有人编织蚕箔,有人弹琴,彼此应和歌唱【二】:“唉,桑户啊!唉,桑户啊!你已经返回了本真,而我还仍然是人啊【三】!”子贡快步走上前说:“请问,面对尸体却唱歌,这合乎礼吗【四】?” 【一】【疏】“莫”是没有的意思。三个人相视,寂静无言。过了一会儿,子桑户死了。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吊唁,并让他供给丧事所需、接待宾客。这里是要显明方外与方内的不同,所以把孔子和子贡寄托在孟子反、子琴张身上来对照。【释文】“莫然”,按本字读。崔譔说:是安定的样子。“有闲”,按本字读;崔譔、李颐说:是片刻的意思。原本也作“为闲”。庆藩考:有些版本《释文》作“为”。“为闲”就是“有闲”。古书中“为”与“有”意义相通。《孟子·滕文公篇》说“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赵岐注说:“为”就是“有”,即使是小国也有君子和野人。其他经传中也有类似例证。【二】【疏】“曲”是薄的意思。有人编织薄箔帘子,有人弹琴歌唱,彼此应和而欢乐,竟然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这就是所谓彼此忘却生存,是方外之道的最高境界。【释文】“编曲”,音必连反,《字林》音布千反,郭象音父殄反,《史记》音甫连反。李颐说:“曲”是养蚕用的箔。“相和”,音胡卧反。【三】【注】别人哭泣自己也哭泣,是世俗之内的表现。把死生看作平等,忘却哀乐,面对尸体还能唱歌,是方外之道的最高境界。【疏】“嗟来”是歌声;从“桑户乎”以下,是彼此应和的歌词;“猗”是应和声。由无产生有,称为生;由有返回无,称为死。你如今已经返回空寂,就是归还根本、返回本真;而我还寄居在人世之间,像羁旅在外,还没有回到故乡。为了把死生看作平等,所以发出这样的叹声。李桢说:“嗟来”是歌声,却也是叹息之辞。《释名·释言语》说:“嗟”是辅助;言语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发出这个声音来辅助表达。“来”是哀伤;因此让这个声音进入自己的哀情之中,说话时低头,是为了招呼他。孟子反、子琴张感叹桑户已经返回本真,所以唱了这首歌。【释文】“我犹”,崔本作“我独”。“人猗”,音于宜反。崔譔说:是语气辞。“哀乐”,音洛。【四】【疏】方内的礼法重视节制和仪文,邻里有丧事,舂米时尚且不互相唱和;何况面对朋友的尸体,竟然没有哀哭,反而照常弹琴歌唱,哪里是礼呢?子贡对他们这样做感到奇怪,所以快步上前询问。【校】(一)世德堂本“侍”作“待”;阙误所引张君房本作“侍”。(二)“使”字依《释名》改。两个人相视而笑,说:“这种人哪里知道礼的真意【一】!” 【一】【注】真正懂得礼意的人,必定遨游于外而贯通于内,守住根本以保存末节,按照真实情感而直率行事。如果只是矜持名声,受形制牵制,那么孝就不能任凭真诚,慈爱就不能任凭实情;父子兄弟怀着感情却彼此欺骗,这哪里是礼的根本意义呢!
【疏】夫大礼与天地同节,不拘制乎形名,直致任真,率情而往,况冥同生死,岂存哀乐于胸中!而子贡方内儒生,性犹偏执,唯贵粗迹,未契妙本。如是之人,于何知礼之深乎!为方外所嗤,固其宜矣。【释文】《恶知》音乌,下皆同。《称情》尺证反。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一】【一】【疏】命,名也。子贡使返,且告尼父云:彼二人情事难识,修己德行,无有礼仪,而忘外形骸,混同生死,临丧歌乐,神形不变。既莫测其道,故难以名之。【释文】《无以命之》崔李云:命,名也。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一】。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二】。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三】。彼以生为附赘县疣【四】,以死为决肒(一)溃痈【五】,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六】!假于异物,托于同体【七】;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八】;反复终始,不知端倪【九】;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一0】。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一一】!”【一】【注】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宏)〔冥〕(二)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见〕(三)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夫见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则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睹其体化而应务,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岂直谓圣人不然哉?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宜忘其所寄以寻述作之大意,则夫游外(宏)〔冥〕内之道坦然自明,而庄子之书,故是涉俗盖世之谈矣。【疏】方,区域也。彼之二人,齐一死生,不为教迹所拘,故游心寰宇之外。而仲尼子贡,命世大儒,行裁非之义,服节文之礼,锐意哀乐之中,游心区域之内,所以为异也。【释文】《而淡》徒暂反。《而离》力智反,下同。《而应》应对之应。下同。《数子》所主反。《坦然》吐但反。◎庆藩案文选谢灵运之郡初发都诗注夏侯孝若东方朔赞注,并引司马云:方,常也,言彼游心于常教之外也。释文阙。【二】【注】夫吊者,方内之近事也,施之于方外则陋矣。【疏】玄儒理隔,内外道殊,胜劣而论,不相及逮。用区中之俗礼,吊方外之高人,刍狗再陈,鄙陋之甚也。【释文】《使女》音汝。下同。【三】【注】皆冥之,故无二也。【疏】达阴阳之变化,与造物之为人;体万物之混同,游二仪之一气也。◎王引之曰:应帝王篇,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郭曰:任人之自为。天运篇,丘不与化为人,郭曰:夫与化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案郭未晓人字之义。人,偶也;为人,犹为偶。中庸仁者人也,(郭)〔郑〕(四)注: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偶之言。诗匪风笺:人偶能割亨者,人偶能辅周道治民者。聘礼注:每门辄揖者,以相人偶为敬也。公食大夫礼注:每曲揖及当碑揖相人偶。是人与偶同义,故汉世有相人偶之语。淮南原道篇,与造化者为人,义与此同。(高注:为治也,非是。互见淮南。)齐俗篇曰: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是其明证也。◎庆藩案文选颜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注引司马云:造物者为道。任彦升到大司马记室笺注、宣德皇后令注、陆佐公石关铭注、沈休文齐故安陆昭王碑文注并引司马云:造物,谓道也。释文阙。【四】【注】若疣之自县,赘之自附,此气之时聚,非所乐也。【释文】《县》音玄。注同。《疣》音尤。【五】【注】若肒之自决,廱之自溃,此气之自散,非所惜也。【疏】彼三子体道之人,达于死生,冥于变化。是以气聚而生,譬疣赘附县,非所乐也;气散而死,若肒痈决溃,非所惜也。【释文】《决》徐古穴反。《肒》胡乱反。◎卢文弨曰:今本正文亦作疣(尤改丸),音义作疣,胡虬反,恐臆改。《溃》胡对反。◎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十六大方广三戒经下引司马云:浮热为疽,不通为痈。卷三十持人菩萨经二、卷三十七准提陀罗尼经、九十五正诬经注引并同。释文阙。【六】【注】死生代谢,未始有极,与之俱往,则无往不可,故不知胜负之所在也。【疏】先,胜也。后,劣也。夫疣赘□痈,四者皆是疾,而气有聚散,病无胜负。若以此方于生死,亦安知优劣之所在乎!【七】【注】假,因也。今死生聚散,变化无方,皆异物也。无异而不假,故所假虽异而共成一体也。
译【疏】大礼与天地同其节度,不拘泥于外在形名,而是直接达到真实,率真任情而行;何况他们已经与死生冥合,哪里还会把哀乐存放在胸中!子贡是方内的儒生,性情仍然偏执,只看重粗浅的外在形式,没有契合微妙的根本。这样的人,哪里会知道礼的深意呢?被方外之士嘲笑,本来就是理所当然。【释文】“恶知”,音乌,下面都同。“称情”,音尺证反。子贡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孔子,说:“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修养德行却完全没有礼法,置外在形骸于不顾;面对尸体唱歌,脸色一点不变,我无法给他们命名。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一】?” 【一】【疏】“命”是命名。子贡回来后对孔子说:那两个人的情状实在难以理解,修养自身却没有礼仪,忘却外在形骸,把死生混同一体,临丧还歌唱欢乐,神色形态都不改变。既然无法测知他们的道术,所以难以给他们命名。【释文】“无以命之”,崔譔、李颐说:“命”是命名的意思。孔子说:“他们是遨游于方域之外的人,而我孔丘是遨游于方域之内的人【一】。方内和方外彼此不能相及,你却让我去吊唁他们,我孔丘就显得浅陋了【二】。他们正与造物者同为人,遨游于天地的一气之中【三】。他们把生看作附生的赘瘤,把死看作脓疮破裂流尽【四】【五】;既然如此,又哪里知道死生谁先谁后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六】!他们借助不同的物类,寄托在同一个形体中【七】;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弃自己的耳目【八】;反复于终始之间,不知道开端和边际【九】;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的事业【一〇】。他们又哪里会昏昏然地去遵守世俗礼法,给世人的耳目观看呢【一一】!” 【一】【注】道理有最高极致,方外和方内彼此冥合;没有达到遨游方外的极致而不与方内冥合的,也没有能够与方内冥合而不遨游方外的。所以圣人常常遨游于外以冥合于内,无心而顺应有形之事;因此即使整天显现形迹,神气也不改变,即使俯仰处理万般事务,也淡然自若。只看见形迹而看不到精神,是天下人通常的累患。因此,看见圣人与众物一同运行,就不能说他遗弃万物、脱离人世;看见他顺应变化而处理事务,也不能说他只是坐忘自得。难道只是说圣人并非如此吗?那必定是认为最高的道理根本没有这种境界。因此庄子要说明一脉流传的宗旨,以解释天下人可以悟解的道理。如果直接说仲尼就是这样,有人或许会凭自己的所见加以排斥,所以超越圣人的内在行迹,把方外之道寄托在这几个人身上。应当忘掉庄子所寄托的人物,去寻求他著述的根本意旨,那么遨游方外、冥合内在的道理就会坦然明白;庄子的书本来就是涉入世俗、超越世俗的言论。【疏】“方”是区域。这两个人把死生看作一体,不受教化和礼法的行迹拘束,所以心游于寰宇之外。孔子和子贡是当世著名的大儒,实行裁判是非的义理,遵守节文礼法,专心处在哀乐之中,心游于区域之内,因此彼此不同。【释文】“而淡”,音徒暂反;“而离”,音力智反,下面同;“而应”,是应对之“应”,下面同;“数子”,音所主反;“坦然”,音吐但反。庆藩考:《文选·谢灵运之郡初发都诗注》和《东方朔赞注》都引用司马彪说:“方”是常,意思是他们遨游于通常教法之外。《释文》没有收录。【二】【注】吊唁是方内的近常之事,把它施用于方外之士,就显得浅陋了。【疏】玄妙之儒与世俗之儒道理相隔,方内与方外道路不同;若论高下,彼此不能相及。用世俗区域中的礼法,去吊唁方外的高人,就像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再次陈列一样,浅陋到了极点。【释文】“使女”,音汝,下面同。【三】【注】因为一切都与道冥合,所以没有内外之分。【疏】通达阴阳变化的道理,与造物者共同作用于万物;体会万物本来混同,游行于天地二仪共同的一气之中。◎王引之说:《应帝王篇》说“我正要与造物者共同作用于人”,郭象注说:“任凭人自己作为。”《天运篇》说“孔丘不能与变化共同作用于人”,郭象注说:“与变化共同作用于人的,就是任凭万物自行变化。”考察郭象还没有弄清“人”字的含义。“人”就是偶,“为人”犹如“成为偶”。《中庸》说“仁者人也”,郭象所引〔郑玄〕注说:“读作‘相人偶’的‘人’,是以人的心意互相亲爱相待的说法。”《诗经·匪风》郑玄笺说:“人偶能够割烹的人,人偶能够辅助周道治理百姓的人。”《聘礼》注说:“每到一门便作揖,是以互相人偶为敬。”《公食大夫礼》注说:“每逢曲折处作揖,到碑处作揖,都是互相人偶。”可见“人”与“偶”意义相同,所以汉代有“相人偶”的说法。《淮南子·原道篇》说“与造化者为人”,意义与这里相同。(高诱注说:“为治”,不是这样。可参见《淮南子》相关处。)《齐俗篇》说:“对上与神明为友,对下与造化为人。”这就是明确的证据。◎庆藩按:《文选》颜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注引司马彪说:“造物者,就是道。”任彦升《到大司马记室笺》注、沈约《齐故安陆昭王碑文》注等,也都引司马彪说:“造物,就是道。” 《释文》缺。【四】【注】好像疣子自行悬垂,赘瘤自行附着;这只是气聚集于一时,并不是值得欢喜的事。【释文】“县”音玄,注文同。“疣”音尤。【五】【注】好像疮疡自行破裂,痈肿自行溃破;这只是气自行消散,并不是值得惋惜的事。【疏】那三位是体悟大道的人,通达死生,冥合于变化。因此,气聚集而生,好比疣赘附着、悬垂,并不值得欢喜;气消散而死,好比疮疡破裂、痈肿溃破,也不值得惋惜。【释文】“决”,徐邈读作古穴反。“肒”,读作胡乱反。◎卢文弨说:今本正文也作“疣”(尤改丸),《音义》作“疣”,读胡虬反,恐怕是臆改。“溃”,读胡对反。◎庆藩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十六《大方广三戒经下》引司马彪说:“浮热为疽,不通为痈。”卷三十《持人菩萨经》、卷三十七《准提陀罗尼经》、卷九十五《正诬经》注所引都相同。《释文》缺。【六】【注】死生交替变化,从来没有穷尽;随着它一同前行,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所以不知道胜负究竟在哪里。【疏】先,就是胜;后,就是劣。疣、赘、□、痈,四者都是疾病,但气有聚散,疾病并没有胜负。若把这比作生死,又怎么知道优劣究竟在哪里呢!【七】【注】“假”就是凭借。如今死生、聚散、变化没有固定方式,都是不同的事物。没有不同的事物就无从凭借,所以所凭借的虽然不同,最终共同构成一个整体。
【疏】水火金木,异物相假,众诸寄托,共成一身。是知形体,由来虚伪。【八】【注】任之于理而冥往也。【疏】既知形质虚假,无可欣爱,故能内则忘于脏腑,外则忘其根窍故也。【九】【注】五藏犹忘,何物足识哉!未始有识,故能放任于变化之涂,玄同于反复之波,而不知终始之所极(五)也。【疏】端,绪也。倪,畔也。反复,犹往来也。终始,犹生死也。既忘其形质,隳体绌聪,故能去来生死,与化俱往。化又无极,故莫知端倪。【释文】《反复》芳服反。《端倪》本或作淣,同。音崖。徐音诣。【一0】【注】所谓无为之业,非拱默而已;所谓尘垢之外,非伏于山林也。【疏】芒然,无知之貌也。彷徨逍遥,皆自得逸豫之名也。尘垢,色声等有为之物也。前既遗于形骸,此又忘于心智,是以放任于尘累之表,逸豫于清旷之乡,以此无为而为事业也。【释文】《芒然》莫刚反。李云:无系之貌。《彷》薄刚反。《徨》音皇。《尘垢》如字。崔本作冢□,云:冢,音□;□,垢同。齐人以风尘为□▯。◎卢文弨曰:旧□作逢,今本作摓,乃□字之讹,今改正。【一一】【注】其所以观示于众人者,皆其尘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疏】愦愦,犹烦乱也。彼数子者,清高虚淡,安排去化,率性任真。何能强事节文,拘世俗之礼;威仪显示,悦众人之视听哉!【释文】《愦愦》工内反,说文、苍颉篇并云:乱也,《以观》古乱反,示也。注同。【校】(一)世德堂本肒作疣,注同。(二)冥字依赵谏议本改。下同。世德堂本上冥字误作私,下冥字误作弘。(三)见字依世德堂本改。(四)郑字依中庸注改。(五)世德堂本极作及。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一】?”【一】【注】子贡不闻性与天道,故见其所依而不见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岂觉之哉!【疏】方内方外,浅深不同,未知夫子依从何道。师资起发,故设此疑。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一】。虽然,吾与汝共之【二】。”【一】【注】以方内为桎梏,明所贵在方外也。夫游外者依内,离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是以遗物而后能入群,坐忘而后能应务,愈遗之,愈得之。苟居斯极,则虽欲释之而理固自来,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疏】夫圣迹礼仪,乃桎梏形性。仲尼既依方内,则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符篇云,天刑之安可解乎。【二】【注】虽为世所桎梏,但为与汝共之耳。明己恒自在外也。【疏】夫孔子圣人,和光接物,扬波同世,贵斯俗礼;虽复降迹方内,与汝共之,而游心方外,萧然无着也。子贡曰:“敢问其方【一】。”【一】【注】问所以游外而共内之意。【疏】方,犹道也。问:“迹混域中,心游方外,外内玄合,其道若何?”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一】。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二】。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三】。”【一】【疏】造,诣也。鱼之所诣者,适性莫过深水;人之所至者,得意莫过道术。虽复情智不一,而相与皆然。此略标义端,次下解释也。【释文】《相造》七报反,诣也。下同。【二】【注】所造虽异,其于由无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内,然后养给而生定,则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成无为也。【疏】此解释前义也。夫江湖淮海,皆名天池。鱼在大水之中,窟穴泥沙,以自资养供给也;亦犹人处大道之中,清虚养性,无事逍遥,故得性分静定而安乐也。【释文】《穿池》本亦作地,崔同。◎俞樾曰:定疑足字之误。穿池而养给,无事而生足,两句一律。给,亦足也。足与定,字形相似而误。管子中匡篇:功定以得天与失天,其人事一也。今本定误作足,与此正可互证。【三】【注】各自足而相忘者,天下莫不然也。至人常足,故常忘也。【疏】此结释前义也。夫深水游泳,各足相忘;道术内充,偏爱斯绝;岂与夫呴濡仁义同年而语哉!临尸而歌,其义亦尔故也。【释文】《相忘》音亡。下同。子贡曰:“敢问畸人【一】。”【一】【注】问向之所谓方外而不耦于俗者,又安在也。【疏】畸者,不耦之名也。修行无有,而疏外形体,乖异人伦,不耦于俗。敢问此人,其道如何?【释文】《畸人》居宜反。司马云:不耦也。不耦于人,谓阙于礼教也。李其宜反,云:奇异也。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一】。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二】。”【一】【注】夫与内冥者,游于外也。独能游外以冥内,任万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于人而侔于天也。
译【疏】水、火、金、木这些不同的事物彼此凭借,众多因素寄托在一起,共同构成一个身体。由此可知,形体从来都是虚假暂时的。【九】【注】任凭事理自然运行,冥然随之而去。【疏】既然知道形体本是虚假的,没有什么值得欣喜爱惜,所以内在能够忘掉五脏六腑,外在能够忘掉根窍。【九】【注】连五脏都忘掉了,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认识呢!从来没有固定的认识,所以能够任凭自己在变化的道路上行进,与反复往来的变化玄妙地同一,而不知道终始的极限在哪里。【疏】“端”是头绪,“倪”是边际。“反复”犹如往来。“终始”犹如生死。既然忘掉了形体,毁弃形体、抑制聪明,所以能够随生死来去,与变化一同前行。变化又没有穷尽,因此没有人知道它的头绪和边际。【释文】“反复”,芳服反。“端倪”有的版本作“端淣”,同字,音崖;徐邈音诣。【一〇】【注】所谓无为的事业,并不只是拱手默坐;所谓超出尘垢,也不是隐伏在山林之中。【疏】“芒然”是无知的样子。“彷徨”“逍遥”都是自得安逸的名称。“尘垢”是色、声等有为之物。前面已经遗忘形骸,这里又忘掉心智,因此能够放任于尘世牵累之外,安逸于清虚旷远之境,以无为来成就事业。【释文】“芒然”,莫刚反。李颐说:是无所系恋的样子。“彷”,薄刚反。“徨”,音皇。“尘垢”,按字面读。崔本作“冢□”,并说:“冢”音□;“□”与“垢”相同。齐人把风尘称为“□▯”。◎卢文弨说:旧本“□”作“逢”,今本作“摓”,是“□”字的讹误,现改正。【一一】【注】他们用来给众人观看的,全都是尘世的外在痕迹,并不是方外的幽深之物。【疏】“愦愦”犹如烦乱。这几个人清高、虚静、淡泊,顺应变化而去,率性任真,怎么会勉强讲究礼节文饰,拘束于世俗礼法;又怎么会以威仪显露出来,取悦众人的视听呢!【释文】“愦愦”,工内反。《说文》《苍颉篇》都说是“乱”的意思。“以观”,古乱反,是显示的意思;注文同。【校】(一)世德堂本“肒”作“疣”,注文同。(二)“冥”字依赵谏议本改,下面同。世德堂本上面的“冥”误作“私”,下面的“冥”误作“弘”。(三)“见”字依世德堂本改。(四)“郑”字依《中庸》注文改。(五)世德堂本“极”作“及”。子贡说:“那么,先生究竟依循哪一种道呢?” 【一】【注】子贡没有听闻关于性与天道的道理,所以只看见先生所依循的外在表现,却没有看见先生所以依循的根本。先生所依循的根本其实是不依循任何固定之物,世人哪里能察觉呢!【疏】方内、方外有浅深之不同,我不知道先生依循的是哪一种道。这里是借师徒问答来启发道理,所以提出这个疑问。孔子说:“我孔丘,是受天所刑戮的人。虽然如此,我还是和你共同处在这种境况中。” 【一】【注】把方内看作桎梏,说明所珍贵的在于方外。游于方外的人仍以方内为依托,脱离世俗的人仍与世俗相合,所以拥有天下的人不会把天下当作有意追求的对象。因此,遗忘外物之后才能进入人群,坐忘之后才能应对事务;越是遗忘它,反而越能得到它。如果处在这种极致境界,即使想要摆脱它,道理也自然会到来;这正是天人与人都不能赦免的境界。【疏】圣人的踪迹和礼仪,反而成为束缚形体与本性的桎梏。仲尼既然依循方内,这就是被自然之理刑戮的人。所以《德充符篇》说:“天刑之,安可解乎?” 【二】【注】虽然受到世俗的桎梏,只是为了和你共同处在其中罢了。这说明我自己始终游离于方外。【疏】孔子是圣人,收敛光芒以接触万物,随波同流以与世俗相处,尊重这种世俗礼法;虽然暂且降低踪迹处在方内,和你共同处在其中,但心神游于方外,萧然无所执着。子贡说:“冒昧请问,这种道是什么?” 【一】【注】问在方外遨游而又与方内共同相处的意义。【疏】“方”犹如“道”。他问:“形迹混同于世俗之中,内心游于方外,方内与方外玄妙地合一,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孔子说:“鱼在水中彼此相适,人在人道中彼此相适。鱼适于水,就挖池塘来养活供给它们;人适于道,就在无所事事中获得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则在道术中彼此忘却。” 【一】【疏】“造”是到达。鱼所到达的地方,要顺遂本性,没有比深水更好的;人所到达的地方,要得意自适,没有比道术更好的。虽然情感和智慧各不相同,但彼此相适都是如此。这一段只是略举义理端绪,下面再作解释。【释文】“相造”,七报反,是到达的意思;下文同。【二】【注】所到达的地方虽然不同,但都是由无所事事而成就事功,由方外而与方内相合,然后得到养给而获得安定,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是彼此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所以形成了无为。【疏】这是解释前面的义理。江、湖、淮、海,都可以称为天然的池塘。鱼生活在大水中,在泥沙里营造洞穴,以此供养自己;这也如同人处在大道之中,以清虚来养性,无所事事而逍遥,所以能够得到本性所应有的宁静安定和安乐。【释文】“穿池”有的版本也作“穿地”,崔本相同。◎俞樾说:“定”恐怕是“足”的误字。“穿池而养给,无事而生足”两句格式相同。“给”也有充足的意思。“足”与“定”字形相近,因而误写。《管子·中匡篇》说:“功定以得天与失天,其人事一也。”今本“定”误作“足”,正可以和这里互相证明。【三】【注】各自感到满足而彼此忘却,天下没有不是这样的。至人常常满足,所以常常忘却。【疏】这是总结解释前面的义理。鱼儿在深水中游泳,各自满足而彼此忘却;道术充满内心,偏私的爱好便断绝了;这哪里能和以仁义互相濡沫相比呢!临尸而歌的道理也是这样。【释文】“相忘”,音亡;下文同。子贡说:“冒昧请问,什么是畸人?” 【一】【注】问前面所说的处在方外、不同于世俗之人的人,究竟在哪里。【疏】“畸”是不相配合的名称。他不修习通常的行为,又疏离外在形体,违背世俗人伦,不与世俗相合。冒昧请问,这种人的道是怎样的?【释文】“畸人”,居宜反。司马彪说:是不相配合。不与人相配合,是说缺少礼教。李颐读其宜反,说是奇异的意思。回答说:“畸人,是在人方面显得不合群,而在天方面却与天相等。所以说:在人看来是小人,在天看来却是君子;在人看来是君子,在天看来却是小人。” 【一】【注】与内在之道冥合的人,游于方外。他独能游于方外而与内在冥合,任凭万物自然发展,使万物各自满足本性,从而成就帝王之道;这才是在人方面显得畸异、在天方面却与天相等。
【疏】自此已下,孔子答子贡也。侔者,等也,同也。夫不修仁义,不偶于物,而率其本性者,与自然之理同也。【释文】《而侔》音谋。司马云:等也,亦从也。【二】【注】以自然言之,则人无小大(一);以人理言之,则侔于天者可谓君子矣。【疏】夫怀仁履义为君子,乖道背德为小人也。是以行蹩躠之仁,用踶跂之义者,人伦谓之君子,而天道谓之小人也。故知子反琴张,不偶于俗,乃曰畸人,实天之君子。重言之者,复结其义也。【校】(一)赵谏议本大作人。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一)丧【一】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二)怪之【二】。”【一】【疏】姓孟孙,名才,鲁之贤人。体无为之一道,知生死之不二,故能迹同方内,心游物表。居母氏之丧,礼数不阙,威仪详雅,甚有孝容;而泪不滂沱,心不悲戚,声不哀痛。三者既无,不名孝子,而乡邦之内,悉皆善之,云其处丧深得礼法也。【释文】《孟孙才》李云:三桓后,才其名也。崔云:才,或作牛。◎李桢曰:以善处丧绝句,文义未完,且嫌于不辞。下盖鲁国三字当属上为句,不当连下固有云云为句。盖与应帝王篇功盖天下义同,言孟孙才以善处丧名盖鲁国。尔雅释言:弇,盖也。小尔雅广诂:盖,覆也。释名释言语:盖,加也。并有高出其上之意,即此盖字义也。【二】【注】鲁国观其礼,而颜回察其心。【疏】盖者,发语之辞也。哭泣缞绖,同域中之俗礼;心无哀戚,契方外之忘怀。鲁人睹其外迹,故有善丧之名;颜子察其内心,知无至孝之实。所以一见孟孙才,遂生疑怪也。【校】(一)世德堂本无处字。(二)世德堂本壹作一。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一】。唯简之而不得,【二】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三】;不知就先,不知就后【四】;若化为物【五】,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六】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七】?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八】!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九】,有旦宅而无情死【一0】。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一)【一一】。且也相与吾之耳矣【一二】,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一三】?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一四】。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一五】?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一六】,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一七】。”【一】【注】尽死生之理,应内外之宜者,动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疏】进,过也。夫孟孙氏穷哀乐之本,所以无乐无哀;尽生死之源,所以忘生忘死。既而本迹难测,故能合内外之宜;应物无心,岂是运知之匹者耶!【释文】《应内》应对之应。【二】【注】简择死生而不得其异,若春秋冬夏四时行耳。【疏】夫生来死去,譬彼四时,故孟孙简择,不得其异。【三】【注】已简而不得,故无不安,无不安,故不以生死概意而付之自化也。【疏】虽复有所简择,竟不知生死之异,故能安于变化而不以哀乐概怀也。【四】【注】所遇而安。【五】【注】不违化也。【疏】先,生也。后,死也。若,顺也。既一于死生,故无去无就;冥于变化,故顺化为物也。【六】【注】死生宛转,与化为一,犹乃忘其所知于当今,岂待所未知而豫忧者哉!【疏】不知之化,谓当来未化之事也。已,止也。见在之生,犹自忘遣;况未来之化,岂复逆忧!若用心预待,不如止而勿为也。【七】【注】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时哉!未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后哉!故无所避就,而与化俱往(二)也。【疏】方今正化为人,安知过去未化之事乎!正在生日未化而死,又安知死后之事乎!俱当推理直前,与化俱往,无劳在生忧死,妄为欣恶也。【释文】《恶知》音乌,下同。《焉知》于虔反。下皆同。【八】【注】夫死生犹觉梦耳,今梦自以为觉,则无以明觉之非梦也;苟无以明觉之非梦,则亦无以明生之非死矣。死生觉梦,未知所在,当其所遇,无不自得,何为在此而忧彼哉!【疏】梦是昏睡之时,觉是了知之日。仲尼颜子,犹拘名教,为昏于大梦之中,不达死生,未尝暂觉者也。【释文】《觉者》古孝反。注、下皆同。【九】【注】以(三)变化为形之骇动耳,故不以死生损累其心。【疏】彼之孟孙,冥于变化,假见生死为形之惊动,终无哀乐损累心神也。【释文】《骇形》如字。崔作咳,云:有婴儿之形。【一0】【注】以形骸之变为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为死。【疏】旦,日新也。宅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改变为宅舍之日新耳,其性灵凝淡,终无死生之累者也。
译【疏】从这里以下,是孔子回答子贡的话。“侔”就是相等、相同。那种不修仁义、不与万物相合,而顺从自己本性的人,就与自然之理相同。【释文】“而侔”,音谋。司马彪说:是相等,也有顺从的意思。【二】【注】从自然之理来说,人没有大小之分;从人间伦理来说,与天相等的人才可以称为君子。【疏】怀抱仁、履行义的人是君子,违背道、背离德的人是小人。因此,施行蹩躠般的仁、使用踶跂般的义的人,在人伦看来是君子,在天道看来却是小人。由此可知,子反、琴张不与世俗相合,反而被称作畸人,实际上是天道的君子。这里重复说一遍,是再次总结这个意思。【校】(一)赵谏议本“大”作“人”。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他母亲死了,哭泣却没有眼泪,内心并不悲伤,居丧也不哀痛。没有这三种表现,却因善于办理丧事而名盖鲁国。难道确实有名声与实际不相称的人吗?我实在对此感到奇怪。” 【一】【疏】姓孟孙,名才,是鲁国的贤人。他体悟无为的一道,知道生死并没有二致,所以外在行迹同于方内,内心却游于万物之外。他为母亲服丧,礼数并不缺少,仪态端庄文雅,很有孝子的外表;但眼泪不大量流下,内心不悲戚,声音也不哀痛。这三种表现既然都没有,按理不应称为孝子,可乡里国内全都称许他,说他办理丧事深得礼法。【释文】“孟孙才”,李颐说:孟孙氏是三桓之后,“才”是他的名。崔譔说:“才”有的版本作“牛”。◎李桢说:“以善处丧”应当断句,因为文义还没有完,而且这样断也不成文。下面“盖鲁国”三字应当和上文相属,单独成句,不应与下文“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连读。“盖”与《应帝王篇》“功盖天下”的“盖”意义相同,是说孟孙才因善于办理丧事而名声超过鲁国众人。《尔雅·释言》说“弇”就是“盖”;《小尔雅·广诂》说“盖”是覆盖;《释名·释言语》说“盖”是增加,都含有高出其上的意思,这就是这里“盖”字的意义。【二】【注】鲁国人观察他的礼仪,颜回则察看他的内心。【疏】“盖”是发语词。哭泣、穿丧服,和世俗的礼仪相同;内心没有哀戚,则符合方外忘怀的境界。鲁人看见他的外在行迹,所以有善于治丧的名声;颜子观察他的内心,知道他并没有极致孝道的实质。因此颜回一见孟孙才,就产生疑惑和惊怪。【校】(一)世德堂本没有“处”字。(二)世德堂本“壹”作“一”。仲尼说:“孟孙氏已经把这些道理全都穷尽了,超过了仅凭知识所能达到的境界。即使想分别生死,却找不到它们的差异;他本来就已经有所分别而又不执着分别了。孟孙氏不知道生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死是如何发生的;不知道趋向先,也不知道趋向后;就这样顺着变化成为万物,以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终止罢了!况且正要变化时,怎么知道不会变化呢?正要不变化时,怎么知道已经变化了呢?我和你,难道正是处在梦中而从来没有醒来的人吗!况且他只有形体受到惊动,却没有损伤内心;只有形体像早晨的居宅一样不断更新,却没有把这当作情感上的死亡。孟孙氏只是醒悟了,所以别人哭他也哭,这是他本来就应当如此。况且死生变化都可以归属于‘我’,怎么知道我所说的‘我’究竟是哪一个呢?再说,你梦见自己成为鸟而飞上天空,梦见自己成为鱼而沉入深渊。不能知道今天说这些话的人,究竟是醒着的人还是做梦的人。达到适意境界还来不及欢笑,以欢笑来显示适意又来不及随着变化推移;安于变化而随之离去,才能进入寥廓的天道合一境界。” 【一】【注】穷尽死生的道理,适应方内与方外的需要,行动时顺应天道而行,这不是一般的知识所能相比的。【疏】“进”是超过。孟孙氏穷尽哀乐的根本,所以无所谓快乐,也无所谓悲哀;穷尽生死的根源,所以忘掉生,也忘掉死。既然他的根本和外在行迹难以测知,所以能够合乎内外的需要;应对万物而内心无所用心,哪里是运用知识所能相比的呢!【释文】“应内”的“应”,是应对之意。【二】【注】分别生死却找不到它们的差异,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自行运行一样。【疏】生来死去,好比四时运行,所以孟孙氏虽作分别选择,却找不到生死的差异。【三】【注】已经有所分别却找不到差异,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安然接受;没有什么不能安然接受,所以不因生死而动摇心意,而把一切交给自然变化。【疏】虽然也有所分别选择,最终却不知道生死有什么不同,所以能够安于变化,不让哀乐充满心怀。【四】【注】遇到什么就安于什么。【五】【注】不违背变化。【疏】“先”是生,“后”是死。“若”是顺从。既然把死生看作一体,所以没有所谓离去或趋就;既然冥合于变化,所以顺着变化成为万物。【六】【注】死生辗转变化,与变化合而为一,尚且连当下已经知道的事都忘掉,哪里还会等待尚未知道的事而预先忧虑呢!【疏】“所不知道的变化”,是说将来尚未发生的变化。“已”是停止的意思。眼前的生命尚且要忘掉它,何况未来的变化,哪里还会预先忧虑!如果用心预先等待,不如停止这种作为。【七】【注】已经变化而出生,怎么知道出生以前的状态呢!尚未变化而死亡,怎么知道死亡以后的状态呢!所以没有什么可逃避或趋就的,只是和变化一同前行。【疏】如今正在变化成为人,怎么知道过去尚未变化的事情呢!正在出生的时候又变化而死,又怎么知道死后的事情呢!都应当推究道理,径直向前,和变化一同前行,不必在生时忧虑死,妄自喜欢或厌恶。【释文】“恶知”,音乌,下面同。“焉知”,于虔反,下面都同。【八】【注】死生如同醒梦,而现在做梦时自以为醒,就无法说明清醒不是梦;如果无法说明清醒不是梦,也就无法说明生不是死。死生、醒梦究竟在哪里,无法确定;遇到什么就安于什么,都会自得,为什么偏偏安于此而忧虑彼呢!【疏】梦是昏睡的时候,觉是明白知晓的时候。仲尼和颜子仍受名教拘束,犹如处在大梦中而昏昧不明,没有通达死生,未曾片刻真正醒悟。【释文】“觉者”,古孝反;注文及下文都同。【九】【注】只是把变化看作形体受到惊动,所以不因死生而损伤、累及自己的内心。【疏】那孟孙才冥合于变化,把生死看作形体受到的惊动,始终没有让哀乐损害、牵累心神。【释文】“骇形”,按字面读。崔本作“咳”,说是有婴儿形体。【一〇】【注】把形骸的变化看作居宅每天更新罢了,并不把这种变化当作情感上的死亡。【疏】“旦”是每天更新。“宅”是精神的居所。只是把形体的改变看作居宅每日更新而已;他的性灵凝静淡泊,始终没有死生的牵累。
【释文】《旦宅》并如字。王云,旦暮改易,宅是神居也。李本作怛,上丹末反,下陟嫁反,云:惊惋之貌。崔本作靼宅。靼,怛也。【一一】【注】夫常觉者,无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是其所宜也(四)。【疏】孟孙冥同生死,独居觉悟,应于内外,不乖人理。人哭亦哭,自是顺物之宜者也。【释文】《所以乃》崔本乃作恶。【一二】【注】夫死生变化,吾皆吾之。既皆是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忧哉(五)!无逆,故人哭亦哭;无忧,故哭而不哀。【疏】吾生吾死,相与皆吾,未始非吾,吾何所失!若以系吾为意,何适非吾!【一三】【注】靡所不吾也,故玄同外内,弥贯古今,与化日新,岂知吾之所在也!【疏】庸,常也。凡常之人,识见浅狭,讵知吾之所谓无处非吾!假令千变万化,而吾常在,新吾故吾,何欣何恶也!【释文】《庸讵》其庶反。下章同。【一四】【注】言无往而不自得也。【一五】【注】梦之时自以为觉,则焉知今者之非梦耶,亦焉知其非觉耶?觉梦之化,无往而不可,则死生之变,无时而足惜也。【疏】厉,至也。且为鱼为鸟,任性逍遥,处死处生,居然自得。而鱼鸟既无优劣,死生亦何胜负而系之哉!孟孙妙达斯源,所以未尝介意。又不知今之所论鱼鸟者,为是觉中而辩,为是梦中而说乎?夫人梦中,自以为觉;今之觉者,何妨梦中!是知觉梦生死,未可定也。【一六】【注】所造皆适,则忘适矣,故不及笑也。排者,推移之谓也。夫礼哭必哀,献笑必乐,哀乐存怀,则不能与适推移矣。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与化俱往也。【疏】造,至也。献,善也。排,推移也。夫所至皆适,斯亦适也,其常适何及欢笑然后乐哉!若从善事感己而后适者,此则不能随变任化,与物推移也。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也。【释文】《造适》七报反。注同。《献笑》向云:献,善也。王云:章也,意有适,章于笑,故曰献笑。◎家世父曰:造适者,以心取适而已,言笑皆忘也。献笑者,以笑为欢而已,推排皆化也。极推排之力而冥然安之,穷变化之用而超然去之,乃以游荡于万物之表而与天为一。《及排》皮皆反。《必乐》音洛。下同。【一七】【注】安于推移而与化俱去,故乃入于寂寥而与天为一也。自此以上,至于子祀,其致一也。所执之丧异,故歌哭不同。【疏】所在皆适,故安任推移,未始非吾,而与化俱去。如此之人,乃能入于寥廓之妙门,自然之一道也。【释文】《寥》本亦作廖,力雕反。李良救反。《天一》崔本作造敌不及笑,献芥不及 ,安排而造化不及眇,眇不及雄漂淰,雄漂淰不及簟筮,簟筮乃入于漻天一。《以上》时掌反。【校】(一)朱桂曜本乃作盈。(二)世德堂本往作生。(三)世德堂本以作似。(四)赵谏议本无注首夫字,注末也字。(五)世德堂本是吾作自吾,两哉字均作矣。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一】?”【一】【注】资者,给济之谓也。【疏】意而,古之贤人。资,给济之谓也。意而先谒帝尧,后见仲武。问云:“帝尧大圣,道德甚高,汝既谒见,有何敬授资济之术,幸请陈说耳。”【释文】《意而子》李云:贤士也。《资汝》资,给也。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一】。'”【一】【疏】躬,身也。仁则恩慈育物,义则断割裁非,是则明赏其善,非则明惩其恶。此之四者,人伦所贵,汝必须己身服行,亦须明言示物。此是意而述尧教语之辞也。许由曰:“而奚来为轵【一】?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二】?”【一】【疏】而,汝也。奚,何也。轵,语助也。尧将教迹刑害于汝,疮痕已大,何为更来矣?【释文】《为轵》之是反,郭之忍反。崔云:轵,辞也。李云:是也。【二】【注】言其将以刑教自亏残,而不能复游夫自得之场,无系之涂也。【疏】黥,凿额也。劓,割鼻也。恣睢,纵任也。转徙,变化也。涂,道也。夫仁义是非,损伤真性,其为残害,譬之刑戮。汝既被尧黥劓,拘束性情,如何复能遨游自得,逍遥放荡,从容自适于变化之道乎?言其不复能如是。【释文】《黥》其京反。《劓》鱼器反。李云:毁道德以为仁义,不似黥乎!破玄同以为是非,不似劓乎!《遥荡》王云:纵散也。《恣》七咨反,又如字。《睢》郭李云:许维反,徐许鼻反。李王皆云:恣睢,自得貌。《复游》扶又反。下同。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一】。”【一】【注】不敢复求涉中道也,且愿游其藩傍而已。【疏】我虽遭此亏残,而庶几之心靡替,不复敢当中路,愿涉道之藩傍也。
译【释文】“旦宅”都按字面读。王叔岷说:早晚不断改变,宅是精神所居之处。李本作“怛”,上字读丹末反,下字读陟嫁反,说是惊惋的样子。崔本作“靼宅”,“靼”就是“怛”。【一一】【注】常常觉悟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违逆,所以别人哭他也哭,正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应当做的事。【疏】孟孙氏冥合生死,独自处在觉悟之中,却能适应内外,不违背人间常理。别人哭他也哭,正是顺应万物所宜。【释文】“所以乃”,崔本“乃”作“恶”。【一二】【注】死生变化,都可以归属于我。既然全都是我,我又失去了什么呢!从来没有失去过我自己,我又忧虑什么呢!因为不违逆,所以别人哭他也哭;因为没有忧虑,所以虽然哭却不悲哀。【疏】我的生、我的死,彼此都同属于我,从来没有不是我的,我有什么可失去的!如果把与我相连的事都看作我,那么到哪里不是我呢?【一三】【注】没有什么不是我,所以玄妙地混同内外,贯通古今,随着变化日日更新,哪里还知道我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疏】“庸”是通常、平常。“讵”是哪里。平常人的认识浅薄狭隘,哪里知道我所说的无处不是我!即使经历千变万化,我也始终存在;新的我和旧的我,有什么可喜欢或厌恶的呢?【释文】“庸讵”,其庶反;下章同。【一四】【注】这是说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一五】【注】做梦时自以为醒着,又怎么知道现在不是梦呢?也怎么知道现在不是醒着呢?醒与梦的变化,无论处于何处都可以;那么死生的变化,也没有任何时候值得惋惜。【疏】“厉”是到达。况且梦见自己成为鱼或鸟,任性逍遥;处在死中或生中,都自然自得。鱼和鸟既然没有优劣,死和生又有什么胜负,值得把它们挂在心上呢!孟孙氏深通这个根源,所以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又不知道今天所说鱼鸟的这些话,是在清醒中争辩,还是在梦中谈论呢?人做梦时自以为醒着,今天所谓的清醒又何妨正在梦中!由此可知,醒与梦、生与死都不能确定。【一六】【注】所到之处都适意,就忘掉了适意本身,所以来不及发笑。“排”是推移的意思。礼法规定哭泣必须悲哀,欢笑必须快乐;如果把哀乐存留在心中,就不能随着适意而推移。如今孟孙氏常常适意,所以哭却不哀,随变化一同前行。【疏】“造”是到达。“献”是善。“排”是推移。所到之处都适意,这本身就是适意;既然常常适意,哪里还需要等到欢笑之后才快乐呢?如果要等善事感动自己以后才感到适意,就不能随变化而任化、与万物一同推移。如今孟孙氏常常适意,所以哭却不悲哀。【释文】“造适”,七报反,注文同。“献笑”,向秀说:“献”是善。王叔岷说:“献”是明显,心中有适意,显现在笑容上,所以叫“献笑”。◎家世父说:“造适”只是以心取得适意,说的是连言笑也忘掉;“献笑”只是把笑当作快乐,推移都归于变化。竭尽推移的力量而冥然安处,穷尽变化的作用而超然离去,才是游荡在万物之外而与天合一。“及排”,皮皆反。“必乐”,音洛,下面同。【一七】【注】安于推移而与变化一同离去,所以进入寂寥之境而与天合一。从这里以上直到子祀,他们达到的境界是一致的;只是所执着的丧事不同,所以歌与哭的表现不同。【疏】无论处在哪里都适意,所以安然任凭推移,从来没有不是我,并与变化一同离去。这样的人,才能进入寥廓玄妙的门径,进入自然的一道。【释文】“寥”有的版本也作“廖”,力雕反;李颐读良救反。“天一”,崔本作“造敌不及笑,献芥不及□,安排而造化不及眇,眇不及雄漂淰,雄漂淰不及簟筮,簟筮乃入于漻天一”。“以上”,时掌反。【校】(一)朱桂曜本“乃”作“盈”。(二)世德堂本“往”作“生”。(三)世德堂本“以”作“似”。(四)赵谏议本注文开头没有“夫”字,注文末没有“也”字。(五)世德堂本“是吾”作“自吾”,两个“哉”字都作“矣”。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资助了你?” 【一】【注】“资”是供给、帮助的意思。【疏】意而子,是古代的贤人。“资”是供给、帮助的意思。意而子先去拜见帝尧,后来又见仲武。许由问:“帝尧是大圣人,道德非常高深。你既然去拜见过他,他有什么恭敬传授、资助救济的方法?请把它说出来。” 【释文】“意而子”,李颐说是贤士。“资汝”的“资”,是供给的意思。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身实行仁义,并且明确地说明是非。’” 【一】【疏】“躬”是亲身。仁就是施恩慈、养育万物;义就是决断裁制不合宜之处;是就是明确奖赏善行;非就是明确惩罚恶行。这四件事,是人伦所看重的。你必须亲身实行,也必须明确说出来给万物听。这是意而子叙述尧教导他的话。许由说:“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呢?尧既然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了字,又用是非割掉了你的鼻子,你将凭什么在那遥远、放荡、任意纵横、不断转化迁移的道路上遨游呢?” 【一】【疏】“而”是你的意思。“奚”是为什么。“轵”是语气助词。尧要把那些教条刑罚施加给你,创伤已经很重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呢?【释文】“为轵”,之是反;郭象读之忍反。崔譔说:“轵”是语气词。李颐说:是“是”的意思。【二】【注】这是说,他将会因这些刑罚式的教导而自我损伤、残缺,再也不能游于自得的境地和无所系恋的道路。【疏】“黥”是凿刻额头。“劓”是割掉鼻子。“恣睢”是放纵任性。“转徙”是变化迁移。“涂”是道路。仁义、是非会损伤人的真实本性,这种残害就好比刑戮。你既然被尧以仁义刺字、以是非割鼻,性情受到拘束,又怎么能够在变化之道上重新遨游,自得逍遥、放荡纵任、从容自适呢?意思是说你再也不能这样了。【释文】“黥”,其京反。“劓”,鱼器反。李颐说:毁坏道德而制定仁义,不像刺字吗!破坏玄妙同一而制定是非,不像割鼻吗!“遥荡”,王叔岷说是纵散。“恣”,七咨反,也可按字面读。“睢”,郭象、李颐说读许维反,徐邈读许鼻反。李颐、王叔岷都说:“恣睢”是自得的样子。“复游”,扶又反,下面同。意而子说:“虽然如此,我还是希望在它的边缘游历。” 【一】【注】我不敢再求得进入正中的道路,只希望在它的边缘附近游历罢了。【疏】我虽然遭到这样的损伤,但向道的愿望并没有改变;我不敢再走在道路中央,只希望在道路的边缘附近行走。
【释文】《其藩》甫烦反,李音烦。司马向皆云:崖也。崔云:域也。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一】。”【一】【疏】盲者,有眼睛而不见物;瞽者,眼无眹缝如鼓皮也。作斧形谓之黼,两己相背谓之黻。而盲瞽之人,眼睛已败,既不能观文彩青黄,亦不爱好眉目颜色。譬意而遭尧黥劓,情智已伤,岂能爱慕深玄,观览众妙邪!【释文】《盲者》本又作眇。崔本作目,云:目,或作刑。刑,黥劓也。《以与》音豫。下同。《之好》如字,又呼报反。《黼黻》上音甫,下音弗。《观》古乱反。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一)之间耳【一】。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二】?”【一】【注】言天下之物,未必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须冶锻而为器者耳。故此之三人,亦皆闻道而后忘其所务也。此皆寄言,以遣云为之累耳。【疏】无庄,古之美人,为闻道故,不复庄饰,而自忘其美色也。据梁,古之多力人,为闻道守雌,故不勇其力也。黄帝,轩辕也,有圣知,亦为闻道,故能忘遣其知也。炉,灶也。锤,锻也。以上三人,皆因闻道,然后忘其所务以契其真,犹如世间器物,假于炉冶打锻以成其用者耳。今何妨自然之理,令夫子教示于我,以成其道耶?故知自然造物,在炉冶之间,则是有修学冶锻之义也。【释文】《无庄据梁》司马云:皆人名。李云:无庄,无庄饰也。据梁,强梁也。《炉》音卢。《捶》本又作锤。徐之睡反,又之反,一音时反。李云:锤,鸱头颇口,句铁以吹火也。崔云:卢谓之瓮。捶当作甀。卢甀之间,言小处也。甀音丈伪反。《锻》丁乱反。【二】【注】夫率性(二)直往者,自然也;往而伤性,性伤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讵知我(三)之自然当不息黥补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随夫子耶?而欲弃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也(四)。【疏】造物,犹造化也。我虽遭仁义是非残伤情性,焉知造化之内,不补劓息黥,令我改过自新,乘可成之道,随夫子以请益耶?乃欲弃而不教,恐乖造物者也。◎庆藩案乘,犹载也。成,犹□也。与诗仪既成兮义同。黥劓则形体不备,息之补之,复完成矣。言造物者使我得遇先生,安知不使我载一成体以相随耶?此兼采宣氏说,较郭训为长。【校】(一)赵谏议本捶作锤。(二)赵本性作然。(三)世德堂本知我作我知。(四)世德堂本无也字。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一】。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二】,长于上古而不为老【三】,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四】。此所游已【五】。”【一】【疏】噫,叹声也。至道深玄,绝于言象,不可以心虑测,故叹云未可知也。既请益殷懃,亦无容杜默,虽复不可言尽,为汝梗概陈之。【释文】《曰噫》徐音医。李云:叹声也。崔云:乱也。本亦作意,音同。又如字,谓呼意而名也。《我为》于伪反。注同。【二】【注】皆自尔耳,亦无爱为于其间也,安所寄其仁义!【疏】吾师乎者,至道也。然至道不可心知,为汝略言其要,即吾师是也。,碎也。至如素秋霜降,碎落万物,岂有情断割而为义哉?青春和气,生育万物,岂有情恩爱而为仁哉?盖不然而然也。而许由师于至道,至道既其如是,汝何得躬服仁义耶?此略为意而说息黥补劓之方也。【释文】《》子兮反。司马云:碎也。◎卢文弨曰:说文作□,亦作兖。陆每从敕,讹。今从隶省作。下并同。【三】【注】日新也。【释文】《长于》丁丈反。【四】【注】自然,故非巧也。【疏】万象之前,先有此道,智德具足,故义说为长而实无长也。长既无矣,老岂有耶!欲明不长而长,老而不老,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也。虽复天覆地载,而以道为源,众形雕刻,咸资造化,同禀自然,故巧名斯灭。既其无老无巧,无是无非,汝何所明言耶?【五】【注】游于不为而师于无师也。【疏】吾师之所游心,止如此说而已。此则总结以前吾师之义是也。颜回曰:“回益矣【一】。”【一】【注】以损之为益也。【疏】颜子禀教孔氏,服膺问道,觉己进益,呈解于师。损有益空,故以损为益也。仲尼曰:“何谓也【一】?”【一】【疏】既言益矣,有何意谓?曰:“回忘仁义矣【一】。”【一】【疏】忘兼爱之仁,遣裁非之义,所言益者,此之谓乎!曰:“可矣,犹未也【一】。”【一】【注】仁者,兼爱之迹;义者,成物之功。爱之非仁,仁迹行焉;成之非义,义功见焉。存夫仁义,不足以知爱利之由无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迹,故犹未玄达也。
译【释文】“其藩”,甫烦反,李颐读烦。司马彪、向秀都说是边崖;崔譔说是界域。许由说:“不是这样。盲人无法参与欣赏眉目和容貌的美好,瞎子无法参与欣赏青黄之色和黼黻纹饰的美观。” 【疏】盲人,是有眼睛却看不见东西;瞽人,是眼睛没有缝隙,像鼓皮一样。斧形的纹样叫作黼,两己字相背的纹样叫作黻。盲瞽之人的眼睛已经坏了,既不能观看青黄等文彩,也不喜欢眉目和容色。譬如意而子遭受了尧所代表的黥刑、劓刑,情性和智慧已经受到伤害,哪里还会爱慕深奥玄妙、观览万物的玄妙呢!【释文】“盲者”一本作“眇”。崔本作“目”,说:“目”有的本子作“刑”;刑,就是黥刑、劓刑。“以与”的“与”音“豫”,下文同。“之好”按字读,又音“报”。“黼黻”上字音“甫”,下字音“弗”。“观”音“乱”。意而子说:“无庄失去他的美貌,据梁失去他的力量,黄帝丧失他的智慧,都只是在炉火和锻打之中罢了。怎么知道造物者不能为我消除黥刑、补好劓刑,使我恢复完整,来跟随先生您呢?” 【注】天下的事物未必都是自然形成的;按照自然的道理,也有必须经过冶炼锻造才能成为器物的。所以这三个人,也都是听闻大道以后,忘掉了自己原先所从事的事情。这些都只是借来的言辞,用来排遣被人为作为所牵累的心。【疏】无庄,是古代的美人,因为听闻大道,所以不再修饰容貌,自己忘掉了美色。据梁,是古代的大力士,因为听闻大道而守持柔弱,所以不再逞强显示力气。黄帝,就是轩辕氏,有圣人的智慧,也因为听闻大道,所以能够忘掉并舍弃他的智慧。“炉”是炉灶;“锤”是锻打。以上三人都是因为听闻大道,然后忘掉自己原先所从事的事情,以契合真实本性,就像世间的器物,借助炉火冶炼和锻打才形成其功用一样。如今自然的道理为什么不能让先生教导我,使我成就大道呢?由此可知,自然造物既在冶炼锻打之中,就包含修学和锻炼的意义。【释文】“无庄、据梁”,司马说:都是人名。李说:无庄,就是没有庄饰;据梁,就是强横有力。“炉”音“卢”。“捶”一本又作“锤”。徐邈音“之睡反”,又音“之反”,一音“时反”。李说:锤,是像鸱鸟头部、嘴略弯的铁器,用来吹火。崔说:“卢”叫作瓮;“捶”应作“甀”。“卢甀之间”,是说很小的地方;“甀”音“丈伪反”。“锻”音“丁乱反”。【注】顺着本性径直前行,是自然;前行而伤害了本性,既已伤害本性却能够改变,也同样是自然。怎么知道我的自然本性就不会消除黥刑、补好劓刑,使我乘着可以成就大道的道路来跟随先生呢?如果想抛弃我而不告诉我,恐怕就不是造物者自然之理的极致了。【疏】造物,就是造化。我虽然遭受仁义是非的残害,损伤了情性,哪里知道造化之中不能补好劓刑、消除黥刑,使我改过自新,乘着可以成就大道的道路,跟随先生来求得教益呢?如今却想抛弃我而不教导我,恐怕有违造物者的道理。◎庆藩案:“乘”犹如“载”;“成”犹如〔缺字〕,与《诗》中“仪既成兮”的意义相同。受黥刑、劓刑便使形体不完整,消除、补好之后,就又完整了。意思是说,造物者使我能够遇到先生,哪里知道不会使我承载一个完整的形体来相随呢?这里兼取宣氏的说法,比郭象的解释更好。【校】(一)赵谏议本“捶”作“锤”。(二)赵本“性”作“然”。(三)世德堂本“知我”作“我知”。(四)世德堂本没有“也”字。许由说:“唉!这还不能知道。我为你说个大概。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生成万物,却不以此行仁义;恩泽遍及万世,却不以此行仁爱;早于上古存在,却不因此显得衰老;覆盖承载天地、刻画雕琢万物形体,却不以此显得技巧高超。这就是它所游行的境界。” 【疏】“噫”是叹息声。至道深奥玄妙,超绝于言语和形象之外,不能用心思去测度,所以叹说“还不能知道”。既然对方恳切地请求教益,也不能闭口不答;虽然至道不能全部说尽,还是为你陈述一个大概。【释文】“曰噫”,徐邈音“医”。李说:是叹息声。崔说:是扰乱之意;本字也作“意”,音相同。又可按本字读,意思是呼唤意而称名。“我为”的“为”音“于伪反”,注文同。【注】一切都任其自然罢了,其中也没有偏爱和作为,仁义又寄托在哪里呢!【疏】“我的老师啊”,指的就是至道。然而至道不能用心智去认识;我姑且为你略说它的要旨,所谓我的老师就是它。〔缺字〕,意为碎裂。至于深秋霜降,使万物碎裂凋落,难道是有意凭情感割断事物而称为义吗?春天和暖的气息生育万物,难道是有意怀着恩爱而称为仁吗?都是并非有意,却自然如此。许由以至道为师,至道既然如此,你怎么能亲自奉行仁义呢?这大略是在说明意而子消除黥刑、补好劓刑的方法。【释文】“〔缺字〕”音“子兮反”。司马说:是碎裂之意。◎卢文弨说:《说文》作〔缺字〕,也作“兖”。陆德明每每从“敕”字,属于讹误。现在从隶书省略写作〔缺字〕;下文都同。【注】每天都有新的变化。【释文】“长于”的“长”音“丁丈反”。【注】因为是自然如此,所以不能说是技巧。【疏】在万物万象出现以前,已经先有这个道;它的智慧和德性完备,所以从义理上说它“长”,实际上并没有所谓长。既然没有长,哪里会有老呢?这是要说明不长却长、老而不老,所以说它早于上古而不显衰老。虽然它覆盖天地、承载万物,但以道为本源;众多形体的雕琢,都凭借造化而成,同样承受自然,因此“技巧”这个名称也消失了。既然没有老、没有巧,也没有是、没有非,你还有什么可说明的呢?【注】游心于无为之境,以无师为师。【疏】我老师所游心的境界,也只能说到这里。这是总结前面所说“我的老师”的意义。颜回说:“我又有所增益了。” 【注】把减损当作增益。【疏】颜子接受孔氏的教导,牢记在心,向他请问大道,觉察到自己有了进步,便向老师报告自己的领悟。减损有为而使心趋于空,所以把减损当作增益。仲尼说:“这是什么意思?” 【疏】既然说有了增益,究竟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 【疏】忘掉兼爱之仁,遣除裁断是非之义;所说的增益,是这个意思吗?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 【注】仁,是兼爱所留下的迹象;义,是成就万物所留下的功效。爱护万物本身并不就是仁,但仁的迹象由此显现;成就万物本身并不就是义,但义的功效由此显现。保留仁义,便不足以知道爱护和使物得利本来是无心而为,所以忘掉仁义是可以的。但只是忘掉它们的功效和迹象,因此还没有达到玄妙通达的境界。
【疏】仁义已忘,于理渐可;解心尚浅,所以犹未。【释文】《功见》贤遍反。下文同。他日,复见,曰:“回益矣【一】。”【一】【疏】他日,犹异日也。空解日新,时更复见。所言进益,列在下文。【释文】《他日》崔本作异日。下亦然。《复见》扶又反。下同。曰:“何谓也【一】?”【一】【疏】所言益者,是何意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一】。”【一】【疏】礼者,荒乱之首,乐者,淫荡之具,为累更重,次忘之也。曰:“可矣,犹未也【一】。”【一】【注】礼者,形体之用,乐者,乐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疏】虚心渐可,犹未至极也。【释文】《乐生》音洛,又音岳。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一】?”【一】【疏】并不异前解也。曰:“回坐忘矣【一】。”【一】【疏】虚心无着,故能端坐而忘。坐忘之义,具列在下文。◎庆藩案文选贾长沙鵩鸟赋注引司马云:坐而自忘其身。释文阙。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一】?”【一】【疏】蹴然,惊悚貌也,忘遗既深,故悚然惊叹。坐忘之谓,厥义云何也?【释文】《蹴然》子六反。崔云:变色貌。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一】,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二】。”【一】【疏】堕,毁废也。黜,退除也。虽聪属于耳,明关于目,而聪明之用,本乎心灵。既悟一身非有,万境皆空,故能毁废四肢百体,屏黜聪明心智者也。【释文】《堕》许规反。徐又待果反。【二】【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疏】大通,犹大道也。道能通生万物,故谓道为大通也。外则离析于形体,一一虚假,此解堕肢体也。内则除去心识,悗然无知,此解黜聪明也。既而枯木死灰,冥同大道,如此之益,谓之坐忘也。【释文】《去》起吕反。《知》音智。《坐忘》崔云:端坐而忘。◎卢文弨曰:依次当在蹴然之前。仲尼曰:“同则无好也【一】,化则无常也【二】。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三】。”【一】【注】无物不同,则未尝不适,未尝不适,何好何恶哉!【释文】《无好》呼报反。注同。《何恶》乌路反。【二】【注】同于化者,唯化所适,故无常也。【疏】既同于大道,则无是非好恶;冥于变化,故不执滞守常也。【三】【疏】果,决也。而,汝也。“忘遗如此,定是大贤。丘虽汝师,遂落汝后。从而学之,是丘所愿。”撝谦退己,以进颜回者也。子舆与子桑友,而霖(一)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一】。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二】。【一】【注】此二人相为于无相为者也。今裹饭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尔耳,非相为而后往者也。【疏】雨经三日已上为霖。殆,近也。子桑家贫,属斯霖雨,近于饿病。此事不疑于方外之交,任理而往,虽复裹饭,非有相为之情者也。【释文】《霖雨》本又作淋,音林。左传云:雨三日以往为霖。《裹》音果。《食》音嗣。注同。【二】【疏】任,堪也。趋,卒疾也。子桑既遭饥馁,故发琴声,问此饥贫从谁而得,为关父母?为是人天?此则歌哭之辞也。不堪此举,又卒尔诗咏也。【释文】《有不任》音壬。《其声而趋》七住反。《举其诗焉》崔云:不任其声,惫也;趋举其诗,无音曲也。【校】(一)赵谏议本作淋。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一】?”【一】【注】嫌其有情,所以趋出远理也。【疏】一于死生,忘于哀乐,〔相与〕于无相与,方外之交。今子歌诗,似有怨望,故入门惊怪,问其所由也。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一】!”【一】【注】言物皆自然,无为之者也。【疏】夫父母慈造,不欲饥冻;天地无私,岂独贫我!思量主宰,皆是自然,寻求来由,竟无兆朕。而使我至此穷极者,皆我之赋命也,亦何惜之有哉!
译【疏】仁义已经忘掉,在道理上逐渐可以了;但解脱心念还浅,所以说仍然不够。【释文】“功见”的“见”音“贤遍反”,下文同。过了一天,又来相见,颜回说:“我又有所增益了。” 【疏】“他日”就是另一天。空明的领悟日益更新,所以过了一段时间又来相见。所说的进益,列在下文。【释文】“他日”崔本作“异日”,下文也如此。“复见”的“复”音“扶又反”,下文同。仲尼说:“这是什么意思?” 【疏】所说的增益,究竟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 【疏】礼,是荒乱的开端;乐,是放纵的工具。它们造成的牵累更重,所以接着把它们也忘掉。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 【注】礼,是形体外在作用的规范;乐,是使人产生快乐的工具。忘掉这些工具,还不如忘掉之所以成为这些工具的根本。【疏】心逐渐虚静了,但还没有达到极致。【释文】“乐生”的“乐”音“洛”,又音“岳”。过了一天,又来相见,颜回说:“我又有所增益了。” 仲尼说:“这是什么意思?” 【疏】这里的意思与前面的解释没有不同。颜回说:“我坐忘了。” 【疏】心虚而无所执着,所以能够端坐而忘掉一切。“坐忘”的意义,详见下文。◎庆藩案:《文选》贾谊《鵩鸟赋》注引司马说:“坐着而自然忘掉自己的身体。”《释文》没有收录。仲尼神色惊动地说:“什么叫作坐忘?” 【疏】“蹴然”是惊惧的样子。忘掉事物已经很深,所以惊悚地发问感叹。所谓坐忘,究竟是什么意思?【释文】“蹴然”的“蹴”音“子六反”。崔说:是脸色改变的样子。颜回说:“毁弃四肢形体,摒弃聪明才智,离开形体,抛弃心智,与大道相同,这就叫作坐忘。” 【疏】“堕”是毁弃、废除;“黜”是退除、排斥。聪明虽然分别属于耳和眼,但聪明的作用本来出于心灵。既已悟知自身并非实有、万境全都空寂,所以能够毁弃四肢百体,屏除聪明和心智。【释文】“堕”音“许规反”,徐邈又音“待果反”。【注】所谓坐忘,还有什么不能忘掉呢?既忘掉外在的迹象,又忘掉产生这些迹象的根由;内在不觉察有自己的身体,外在不认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合为一体,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疏】“大通”就是大道。道能够贯通并生养万物,所以称道为大通。对外,离析形体,知道它们一个个都是虚假的,这是解释“毁弃四肢形体”;对内,除去心识,茫然无知,这是解释“摒弃聪明”。既而心如枯木、意如死灰,冥然与大道相同;这样的增益,就叫作坐忘。【释文】“去”音“起吕反”。“知”音“智”。“坐忘”,崔说:端坐而忘。◎卢文弨说:按照次序,应当放在“蹴然”之前。仲尼说:“与大道相同,就没有偏好;随变化而化,就没有常守不变的状态。你果真是贤人啊!我孔丘请求跟随你,甘居你之后。” 【注】没有一物不同于大道,就没有什么不合适;既然没有什么不合适,又有什么可喜爱、可厌恶的呢?【释文】“无好”的“好”音“呼报反”,注文同。“何恶”的“恶”音“乌路反”。【注】与变化相同的人,只随着变化所趋向的方向而行,所以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疏】既然与大道相同,就没有是非、好恶;与变化冥合,所以不执着停滞,也不固守常态。【疏】“果”是决定、果真之意;“而”是“你”的意思。“忘掉一切到了这种程度,必定是大贤。孔丘虽然是你的老师,如今却落在你后面。跟随你向你学习,是我孔丘的愿望。”这是以谦退自处来抬高颜回。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续下了十天大雨。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吧!”于是包了饭去给他吃。到了子桑门口,只听见他像在唱歌,又像在哭,弹着琴说:“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他的声音已经不能承受,便匆促地举声吟咏诗句。【注】这两个人是在无所作为的状态中彼此相交。如今包饭给对方吃,只是任顺天理而自然如此,并不是先存有帮助对方的意图,然后才前往。【疏】下雨超过三天就叫作霖雨。“殆”是接近、将要之意。子桑家贫,又遇上这样的霖雨,接近于因饥饿而生病。这件事不妨碍他们成为方外之交;子舆任顺道理而去,虽然带了饭,并不是出于有意相助的情感。【释文】“霖雨”一本又作“淋”,音“林”。《左传》说:下雨三天以上叫作霖。“裹”音“果”。“食”音“嗣”,注文同。【疏】“任”是承受、担当;“趋”是急速、仓促。子桑既然遭受饥饿,所以弹琴发声,问这种饥贫究竟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是由于父母,还是由于天和人?这就是他歌唱和哭泣的话。他的声音又承受不住,于是便仓促地吟咏诗句。【释文】“有不任”的“任”音“壬”。“其声而趋”的“趋”音“七住反”。“举其诗焉”,崔说:声音不能承受,是疲惫;仓促举声吟诗,是没有音调曲节。【校】(一)赵谏议本作“淋”。子舆进门,说:“你吟唱诗句,为什么像这样呢?” 【注】怀疑他心中有所感情,所以赶快出来,远离了道理。【疏】把生死看成一体,忘掉悲哀和欢乐;在无所相交之中相交,这才是方外之交。如今你吟唱诗句,似乎有所怨恨,所以我一进门就感到惊怪,问你这样做的原因。子桑说:“我想寻找那个使我陷入这种穷困境地的原因,却找不到。父母难道希望我贫穷吗?天没有私心地覆盖万物,地没有私心地承载万物,天地难道会偏偏使我贫穷吗?我想求得造成这一切的主宰,却找不到。然而使我陷入这种穷困境地的,恐怕就是命吧!” 【注】意思是万物都自然而然,并没有一个有意作为的主宰者。【疏】父母慈爱地养育子女,不会希望我饥寒交迫;天地没有私心,哪里会单独使我贫穷!仔细思量,所谓主宰都只是自然;寻求其中的原因,竟找不到任何迹象。而使我达到这种穷困极境的,都是我所禀受的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