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下内篇齐物论第二内篇齐物论第二【一】
卷一下内篇齐物论第二内篇齐物论第二【一】【一】【注】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恶人,物莫不皆然。然,故是非虽异而彼我均也。【释文】《齐物论》力顿反。李如字。《而恶》乌路反。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一】。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二】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三】。”【一】【注】同天人,均彼我,故外无与为欢,而答焉解(一)体,若失其配匹。【疏】楚昭王之庶弟,楚庄王之司马,字子綦。古人淳质,多以居处为号,居于南郭,故号南郭,亦犹市南宜僚、东郭顺子之类。其人怀道抱德,虚心忘淡,故庄子羡其清高而托为论首。隐,凭也。嘘,叹也。答焉,解释貌。耦,匹也,(为)〔谓〕身与神为匹,物与我〔为〕(二)耦也。子綦凭几坐忘,凝神遐想,仰天而叹,妙悟自然,离形去智,答焉坠体,身心俱遣,物我(无)〔兼〕忘,故若丧其匹耦也。【释文】《南郭子綦》音其。司马云:居南郭,因为号。《隐》于靳反,冯也。《机》音纪。李本作几。◎卢文弨曰:案今本作几。《而嘘》音虚。吐气为嘘。向云:息也。《答焉》本又作嗒,同。吐答反,又都纳反。注同。解体貌。◎卢文弨曰:今本作嗒。案解体,即赵岐孟子注所云解罢枝也。◎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八十八终南山龙田寺释法琳本传卷四引司马云:答焉,云失其所,故有似丧耦也。释文阙。《其耦》本亦作偶,五口反。匹也,对也。司马云:耦,身也,身与神为耦。◎俞樾曰:丧其耦,即下文所谓吾丧我也。郭注曰若失其配匹,未合丧我之义。司马云耦身也,此说得之。然云身与神为耦则非也。耦当读为寓。寓,寄也,神寄于身,故谓身为寓。【二】【注】死灰槁木,取其□莫(三)无情耳。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体中独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立枯木,动若运槁枝,坐若死灰,行若游尘。动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于无心而自得(四),吾所不能二也(五)。【疏】姓颜,名偃,字子游。居,安处也。方欲请益,故起而立侍。如何安处,神识凝寂,顿异从来,遂使形将槁木而不殊,心与死灰而无别。必有妙术,请示所由。【释文】《颜成子游》李云:子綦弟子也,姓颜,名偃,谥成,字子游。《何居》如字,又音姬。司马云:犹故也。《槁木》古老反。注同。《□》音寂,本亦作寂。◎卢文弨曰:□,旧讹家。今案大宗师云,其容□,释文云:本亦作寂,崔本作□,据改正。方言云:□,安静也。汉人碑版多作此字。老子铭,显虚无之清□,张公神碑,疆界□静,成皋令任伯嗣碑,官朝□静,巴郡太守张纳碑,四竟□谧。博陵太守孔彪碑,□兮冥冥,皆如此作。今注作寂寞。《莫》本亦作漠。【三】【注】子游尝见隐机者,而未有(六)若子綦也。【疏】子游昔见坐忘,未尽玄妙;今逢隐机,实异曩时。怪其寂泊无情,故发惊疑之旨。【校】(一)赵谏议本无解字。(二)为字依上句例补。(三)□莫,赵本作寂漠,世德堂本作寂寞。(四)其于无心而自得,赵本作无心自得。(五)二也,世德堂本作一也。赵本二亦作一,与上句一字下均无也字。(六)世德堂本尝作常,有作见。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一】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二】!”【一】【注】吾丧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有何物足识哉!故都忘外内,然后超然俱得。【疏】而,犹汝也。丧,犹忘也。许其所问,故言不亦善乎。而子綦境智两忘,物我双绝,子游不悟,而以惊疑,故示隐几之能,汝颇知不。【二】【注】籁,箫也。夫箫管参差,宫商异律,故有短长高下万殊之声。声虽万殊,而所禀之度一也,然则优劣无所错其闲矣。况之风物,异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则天地之籁见矣。【疏】(人)(一)籁,箫也,长一尺二寸,十六管,象凤翅,舜作也。夫箫管参差,所受各足,况之风物,咸禀自然,故寄此二贤以明三籁之义。释在下文。【释文】《女闻》音汝。下皆同。本亦作汝。◎卢文弨曰:上汝知何以不一律作女?《人籁》力带反,箫也。《籁夫》音扶。《参》初林反。《差》初宜反。《所错》七故反。《见矣》贤遍反。【校】(一)人字依注文删。子游曰:“敢问其方【一】。”【一】【疏】方,道术也。虽闻其名,未解其义,故请三籁,其术如何。
译卷一,下部:内篇《齐物论》第二。内篇《齐物论》第二【一】。【一】【注】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赞美自己而厌恶别人,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然而,正因为如此,是非虽各不相同,彼我却是平等的。【释文】“齐物论”的“齐”读力顿反,李氏按本字读。“而恶”的“恶”读乌路反。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叹气,神情空寂松弛,像是丧失了自己的配偶。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奉,说:“您这是怎么了?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一样,心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一样吗?【二】今天靠几案坐着的您,已经不是从前靠几案坐着的您了【三】。” 【一】【注】他与天人合一,使彼我平等,所以外在没有什么可以同他一起欢乐;身心松解,仿佛失去了自己的配偶。【疏】南郭子綦是楚昭王的庶弟、楚庄王的司马,字子綦。古人质朴,多用居住的地方作称号;他居住在南郭,所以号称南郭,也如市南宜僚、东郭顺子一类。这个人怀抱大道和德性,虚心淡泊,所以庄子赞美他的清高,把他作为论述的开端。“隐”是凭靠;“嘘”是叹气;“答焉”是身体松解的样子;“耦”是匹配。这里是说,身体与精神相匹配,外物与我相匹配。子綦凭几坐忘,凝聚精神作深远的观想,仰天叹息,妙悟自然,离开形体,舍弃智巧,身体松弛下坠,身心一同遣忘,物与我一并忘却,所以看上去像丧失了自己的配偶。【释文】“南郭子綦”的“綦”读音为其。司马氏说:因为居住在南郭,所以用它作称号。“隐”读于靳反,是凭靠的意思。“机”读音为纪,李氏本作“几”。◎卢文弨说:考察今本作“几”。“而嘘”读音为虚,吐气叫嘘;向氏说是呼吸。“答焉”本来也作“嗒”,二字相同,读吐答反,也读都纳反,注中相同,是身体松解的样子。◎卢文弨说:今本作“嗒”。考察“解体”就是赵岐《孟子注》所说的肢体松弛。◎庆藩考证:《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八十八引司马氏说:“答焉”是说失去了自己的所在,所以像丧失配偶。释文漏载。“其耦”本来也作“偶”,读五口反,是匹配、相对的意思。司马氏说:“耦”是身体,身体与精神相匹配。◎俞樾说:“丧其耦”就是下文所谓“吾丧我”。郭象说像失去配偶,并不符合“丧我”的意义。司马氏说“耦”是身体,这个说法是对的;但说身体与精神相匹配则不对。“耦”应当读作“寓”。寓是寄托,精神寄托在身体中,所以把身体称为寓。【二】【注】死灰、枯木,取的是寂静冷漠、没有情感的意思。顺任自然而忘却是非的人,身体和心中只是任凭天真的本性而已,又还有什么呢!所以静止时像站立的枯木,行动时像转动的枯枝,坐着时像死灰,行走时像飘尘。对于动作和静止的外在姿态,我不能使它们统一;至于无心而自然自得,我也不能做到。【疏】颜姓,名偃,字子游。“居”是安处。颜成子游正想请教更多,所以起身站在前面侍奉。他看见子綦安坐时,神识凝定寂静,顿然不同于平常,使形体像枯木、内心像死灰,毫无分别。一定是掌握了玄妙的方法,请求说明其中的缘由。【释文】“颜成子游”,李氏说:是子綦的弟子,姓颜,名偃,谥成,字子游。“何居”按本字读,也读姬;司马氏说犹如说“怎么了”。“槁木”读古老反,注中相同。“□”读音为寂,本来也作“寂”。◎卢文弨说:这个缺字旧误作“家”。今考察《大宗师》说“其容□”,释文说本来也作“寂”,崔氏本作缺字,据此改正。《方言》说:缺字是安静。汉代碑版多写作这个字。《老子铭》有“显虚无之清□”,《张公神碑》有“疆界□静”,《成皋令任伯嗣碑》有“官朝□静”,《巴郡太守张纳碑》有“四竟□谧”,《博陵太守孔彪碑》有“□兮冥冥”,都写成这样。现在注文作“寂寞”。“莫”本来也作“漠”。【三】【注】子游曾经见过靠几案坐着的人,却从未见过像子綦这样的。【疏】子游过去见过坐忘的情形,却没有穷尽其中的玄妙;如今遇到子綦靠几案坐着,确实与过去不同。他对这种寂静淡泊、毫无情感的状态感到奇怪,所以发出惊疑的询问。【校】(一)赵谏议本没有“解”字。(二)“为”字依照上句格式补入。(三)“□莫”,赵本作“寂漠”,世德堂本作“寂寞”。(四)“其于无心而自得”,赵本作“无心自得”。(五)“二也”,世德堂本作“一也”;赵本的“二”也作“一”,与上句的“一”字下面都没有“也”字。(六)世德堂本“尝”作“常”,有的本子作“见”。子綦说:“偃,你问得不是很好吗!现在我已经丧失了自我,你知道吗?你听过人的声音,却没有听过大地的声音;你听过大地的声音,却没有听过上天的声音啊!” 【一】【注】“我丧失了自我”,就是我自己忘却了;我自己忘却了,天下还有什么事物值得认识呢!所以把内外一切都忘掉,然后超然地获得一切。【疏】“而”犹如说“你”。“丧”犹如说“忘”。子綦赞许子游的问题,所以说“问得不是很好吗”。子綦已达到境界和智慧都忘却、物我两相断绝的状态,子游却没有悟到,反而惊疑,因此子綦指出自己坐忘的能力,问他是否稍微知道了。【二】【注】“籁”是箫。箫管长短不齐,宫调和商调的音律不同,所以有长短、高低等万般不同的声音。声音虽然万般不同,但它们所承受的法度却是统一的;这样看来,各种声音之间便没有什么可以安置优劣之分的地方。把它类比于风吹万物,不同的声音却同样合乎自然,而且都由自身发出,那么天地的声音就显现出来了。【疏】籁是箫,长一尺二寸,有十六根管,形状像凤凰的翅膀,是舜制作的。箫管长短不一,各自承受的声音都已足够;把它类比于风吹万物,万物都禀受自然,所以借这两位贤者来说明人籁、地籁、天籁三籁的意义。解释见下文。【释文】“女闻”的“女”读汝,以下都相同,本来也作“汝”。◎卢文弨说:上文“汝知”为什么不一律作“女”?“人籁”读力带反,是箫。“籁夫”的“夫”读音为扶。“参”读初林反。“差”读初宜反。“所错”的“错”读七故反。“见矣”的“见”读贤遍反。【校】(一)“人”字依照注文删去。子游说:“请问其中的方法。” 【疏】“方”就是道术。虽然听到了这个名称,却还没有理解它的含义,所以请问三籁,它的道术究竟怎样。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一】。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二】。而独不闻之翏翏(一)乎【三】?山林之畏佳【四】,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五】;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号者,宎者,咬者【六】,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七】,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八】。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刀刀〕(二乎)【九】?”【一】【注】大块者,无物也。夫噫气者,岂有物哉?气块然而自噫耳。物之生也,莫不块然而自生,则块然之体大矣,故遂以大块为名。【疏】大块者,造物之名,亦自然之称也。言自然之理通生万物,不知所以然而然。大块之中,噫而出气,仍名此气而为风也。【释文】《大块》苦怪反。李苦对反。说文同,云:俗字也。徐口回反,徐、李又胡罪反。郭又苦猥反。司马云:大朴之貌,众家或作大槐,班固同。淮南子作大昧。解者或以为无,或以为元气,或以为混成,或以为天,谬也。◎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九十五正诬经卷五引司马云:大块,谓天也。与释文所引异。◎俞樾曰:大块者,地也。块乃之或体。说文土部:,墣也。盖即中庸所谓一撮土之多者,积而至于广大,则成地矣,故以地为大块也。司马云大朴之貌,郭注曰大块者无物也,并失其义。此本说地籁,然则大块者,非地而何?《噫》乙戒反。注同。一(三)音荫。【二】【注】言风唯无作,作则万窍皆怒动而为声也。【疏】是者,指此风也。作。起也。言此大风唯当不起,若其动作,则万殊之穴皆鼓怒呺叫也。【释文】《万窍》苦吊反。《怒呺》胡刀反,徐又(诈)〔许〕(四)口反,又胡到反。【三】【注】长风之声。【释文】《翏翏》良救反,又六收反。长风声也。李本作飂,音同。又力竹反。【四】【注】大风之所扇动也。【疏】翏翏,长风之声。畏佳,扇动之貌。而翏翏清吹,击荡山林,遂使树木枝条,畏佳扇动。世皆共睹,汝独不闻之邪?下文云。【释文】《畏》于鬼反。郭乌罪反。崔本作。《佳》醉癸反。徐子唯反。郭祖罪反。李诸鬼反。李颐云:畏隹,山阜貌。◎卢文弨曰:佳,旧本作隹,今庄子众家本皆作佳。韵会支韵内引此,似亦可读追。此所音(唯)〔虽〕(五)皆仄声,然实与佳本音皆相近,故从众家本改正。【五】【注】此略举众窍之所似。【疏】窍穴,树孔也。枅,柱头木也,今之斗是也。圈,畜兽阑也。木既百围,穴亦奇众,故或似人之口鼻,或似兽之阑圈,或似人之耳孔,或似舍之枅,或洼曲而拥肿,或污下而不平。形势无穷,略陈此八事。亦(由)〔犹〕(六)世闲万物,种类不同,或丑或妍,盖禀之造化。【释文】《之窍》崔本作窾。《似鼻似口》司马云:言风吹窍穴动作,或似人鼻,或似人口。《似枅》音鸡,又音肩。字林云:柱上方木也。简文云:欂栌也。《似圈》起权反。郭音权,杯圈也。徐其阮反,言如羊豕之阑圈也。《似臼》其九反。《似洼者》(鸟)〔乌〕(七)携反,李于花反,又乌乖反,郭乌蛙反。司马云:若洼曲。《污者》音乌。司马云:若污下。【六】【注】此略举(异)〔众〕(八)窍之声殊。【疏】激者,如水湍激声也。謞者,如箭镞头孔声〔也〕(九)。叱者,咄声也。吸者,如呼吸声也。叫者,如叫呼声也。号者,哭声也。宎者,深也,若深谷然。咬者,哀切声也。略举树穴,即有八种;风吹木窍,还作八声。亦(由)〔犹〕人禀分不同,种种差异,率性而动,莫不均齐。假令小大夭寿,未足以相倾。【释文】《激者》经历反,如水激也。李古吊反。司马云:声若激唤也。李又驱吊反。◎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六十八阿毗达摩大婆沙论卷四引司马云:流急曰激也。七十八音经律异相卷十四、九十、高僧传十三引并同。又文选卢子谅时兴诗注、玄应众经音义十四引亦同。与释文所引异。《謞者》音孝。李虚交反。简文云:若箭去之声。司马云:若讙謞声。◎卢文弨曰:旧音考,讹。今注本音孝,从之。《叱者》昌实反。徐音七。司马云:若叱咄声。《吸者》许及反。司马云:若嘘吸声也。《叫者》古吊反。郭古幼反。李居曜反。司马云:若叫呼声也。《号者》音豪。郭又户报反。司马云:若号哭声。◎卢文弨曰:旧脱者字,今增,与众句一例。《宎者》徐于尧反。一音杳。又于吊反。司马云:深者也,若深宎宎然。《咬者》于交反。或音狡。司马云:声哀切咬咬然。又许拜反。【七】【注】夫声之宫商虽千变万化,唱和大小,莫不称其所受而各当其分。
译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称叫作风。这风只有不起作用时才无声;一旦发动,万千孔窍就会猛烈地呼号。你难道唯独没有听见那长风的声音吗?山林中高低错落的地方,大树粗达百围的孔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柱头木,有的像兽栏,有的像臼,有的像低洼处,有的像污泥坑;风吹过时,有的发出激越声,有的发出呼啸声,有的发出呵斥声,有的发出吸气声,有的发出叫声,有的发出号哭声,有的发出深谷般的声音,有的发出哀切的声音。前面的孔窍发出“于”声,后面的孔窍应和发出“喁”声。微风时和声较小,旋风时和声较大;猛烈的风一停,众多孔窍就全都寂然无声。你难道唯独没有看见它们摇摇摆摆的样子吗?” 【注】“大块”是没有具体事物的意思。所谓吐气,难道真有某个东西吗?只是气聚成一团,自然地吐出罢了。万物生成时,没有不是自然而然生成的;这样看来,聚成一体的东西是很大的,所以就用“大块”作为名称。【疏】“大块”是造物的名称,也就是自然的称呼。意思是说,自然的道理贯通而生成万物,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而然就是如此。大地之中吐出气来,于是把这种气称作风。【释文】“大块”的“块”,苦怪切,李氏读苦对切。《说文》同此,说这是俗字。徐氏读口回切,徐氏、李氏又读胡罪切,郭氏又读苦猥切。司马氏说:“大朴的样子。”各家有的作“大槐”,班固本也如此。《淮南子》作“大昧”。解释者有的认为是“无”,有的认为是元气,有的认为是混成之物,有的认为是天,都是错误的。◎庆藩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九十五引《诬经》卷五司马氏说:“大块,是指天。”这与《释文》所引不同。◎俞樾说:“大块”是地。“块”是“”的异体。《说文·土部》:“,墣也。”大概就是《中庸》所说的一撮土,积累到广大程度,就成为大地,所以把地称为“大块”。司马氏说是大朴的样子,郭注说“大块是没有具体事物”,都失去了本义。这里本来讲的是地籁,那么“大块”不是地又是什么?“噫”读乙戒切,注同。“一”读阴。【注】意思是说,风只有不起作用时才无声;一旦发动,万千孔窍都会猛烈震动而发出声音。【疏】“是”指这种风。“作”就是兴起。意思是说,这大风本来应当不起;如果它发动起来,各种各样的孔穴就都会鼓动而呼号。【释文】“万窍”的“窍”读苦吊切。“怒呺”的“呺”读胡刀切,徐氏又读许口切,又读胡到切。【注】这是长风的声音。【释文】“翏翏”读良救切,又读六收切,是长风的声音。李氏本作“飂”,读音相同;又读力竹切。【注】这是大风吹动的样子。【疏】“翏翏”是长风的声音。“畏佳”是被吹动的样子。清劲的长风冲击摇荡山林,于是使树木枝条随风摆动。这是世人都能看到的,你难道唯独听不见吗?下文还会说到。【释文】“畏”读于鬼切,郭氏读乌罪切,崔氏本作“”。“佳”读醉癸切,徐氏读子唯切,郭氏读祖罪切,李氏读诸鬼切。李颐说:“畏隹,是山丘高阜的样子。”◎卢文弨说:“佳”字旧本作“隹”,现在《庄子》各家本都作“佳”。《韵会》支韵中引用此文,似乎也可以读作“追”。这里所注的读音虽然都是仄声,实际上与“佳”的本音都相近,所以依各家本改正。【注】这里概略列举各种孔窍所像的形状。【疏】“窍穴”就是树上的孔洞。“枅”是柱头上的木料,就是今天所说的斗。“圈”是圈养牲畜的栏圈。树木既然粗达百围,孔穴也非常多,所以有的像人的口鼻,有的像牲畜的栏圈,有的像人的耳孔,有的像房屋的柱头木,有的低洼弯曲而隆起肿胀,有的低陷污浊而不平。形势没有穷尽,这里只略举八种。也如世间万物,种类各不相同,有丑有美,都是承受造化而成。【释文】“之窍”崔氏本作“窾”。“似鼻似口”,司马氏说:这是说风吹动孔穴,有的像人的鼻子,有的像人的嘴。“似枅”的“枅”读音同“鸡”,又读“肩”;《字林》说是柱上的方木,简文帝说是欂栌。“似圈”的“圈”读起权切,郭氏读“权”,指杯圈;徐氏读其阮切,说像羊猪的栏圈。“似臼”的“臼”读其九切。“似洼者”的“洼”读乌携切,李氏读于花切,又读乌乖切,郭氏读乌蛙切。司马氏说像低洼弯曲处。“污者”的“污”读乌,司马氏说像低陷之处。【注】这里概略列举众多孔窍不同的声音。【疏】“激”声,像水流湍急冲击的声音;“謞”声,像箭头穿过孔隙的声音;“叱”声,是呵斥声;“吸”声,像呼吸声;“叫”声,像叫喊声;“号”声,是哭声;“宎”是深的意思,像深谷一样;“咬”声,是哀切的声音。这里只略举树木孔穴,便有八种;风吹过树木孔窍,又发出八种声音。这也如同人所承受的禀赋不同,种种各异,任其本性而行动,却没有不平等的。即使大小、夭寿不同,也不足以互相倾轧。【释文】“激者”的“激”读经历切,像水流冲击;李氏读古吊切,司马氏说声音像激越呼喊,又读驱吊切。◎庆藩按:《慧琳一切经音义》引司马氏说:“水流急叫作激。”与《释文》所引不同。“謞者”的“謞”读孝,李氏读虚交切,简文帝说像箭飞过的声音,司马氏说像喧闹呼喊声。◎卢文弨说:旧注音作“考”,是讹误;今注本读孝,依从。“叱者”的“叱”读昌实切,徐氏读七,司马氏说像叱咄声。“吸者”的“吸”读许及切,司马氏说像嘘吸声。“叫者”的“叫”读古吊切,郭氏读古幼切,李氏读居曜切,司马氏说像叫喊声。“号者”的“号”读豪,郭氏又读户报切,司马氏说像号哭声。◎卢文弨说:旧本脱“者”字,今补入,使它与其他句式相同。“宎者”的“宎”读徐于尧切,又读杳,又读于吊切;司马氏说:“深的意思,像深邃幽深的样子。” “咬者”的“咬”读于交切,有的读狡;司马氏说声音哀切,像连续的悲鸣;又读许拜切。【注】声音的宫、商等音调虽有千变万化,前后应和有大小之别,但都符合各自所承受的条件,各自恰当地处在自己的分位上。
【疏】泠,小风也。飘,大风也。于喁,皆是风吹树动前后相随之声也。故泠〔泠〕清风,和声即小;暴疾飘风,和声即大;各称所受,曾无胜劣,以况万物禀气自然。【释文】《唱于》如字。《唱喁》五恭反。徐又音愚。又五斗反。李云:于喁,声之相和也。《泠风》音零。李云:泠泠,小风也。《小和》胡卧反。下及注皆同。《飘风》鼻遥反,又符遥反。李敷遥反。司马云:疾风也。尔雅云:回风为飘。《不称》尺证反。《其分》符问反。下不出者同。【八】【注】济,止也。烈风作则众窍实,及其止则众窍虚。虚实虽异,其于各得则同。【疏】厉,大也,烈也。济,止也。言大风止则众窍虚,及其动则众窍实。虚实虽异,各得则同耳。况四序盈虚,二仪生杀,既无心于亭毒,岂有意于虔刘!【释文】《厉风》司马云:大风。向、郭云:烈风。《济》子细反。向云:止也。◎庆藩案厉风济,济者止也。诗墉风载驰篇旋济,毛传曰:济,止也。风止则万籁寂然,故曰众窍为虚。【九】【注】调调(刁刁)〔刀刀〕,动摇貌也。言物声既异,而形之动摇亦又不同也。动虽不同,其得齐一耳,岂调调独是而(刁刁)〔刀刀〕独非乎!【疏】而,汝也。调调(刁刁)〔刀刀〕,动摇之貌也。言物形既异,动亦不同,虽有调(刁)〔刀〕之殊,而终无是非之异。况盈虚聚散,生死穷通,物理自然,不得不尔,岂有是非臧否于其间哉!【释文】《调调》音条。《刀刀》徐都尧反。向云:调调刀刀,皆动摇貌。◎卢文弨曰:旧俱作刁,俗;今改依正体。《动摇》如字,又羊照反。【校】(一)阙误引李本翏作飂,力救切。(二)刀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下注及疏文并同。(三)一下疑脱作喑二字。知北游篇生者喑醷物也,释文喑音阴,引李郭云:喑醷,聚气貌。喑气亦即聚气。(四)许字依释文原本改。(五)抱经堂原刻本唯作脽,误。此本作唯,亦非。字当作虽。(六)由犹古通用,今以义别之,后不复出。(七)乌字依释文原本改。(八)众字依世德堂本及上注文改。赵谏议本亦作异。(九)也字依上下文句例补。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一】【一】【疏】地籁则窍穴之徒,人籁则箫管之类,并皆眼见,此则可知。惟天籁深玄,卒难顿悟,敢陈庸,昧请决所疑。【释文】《比竹》毗志反。又必履反。李扶必反。注同。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一】,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二】!”【一】【注】此天籁也。夫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属,接乎有生之类,会而共成一天耳。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天然耳,非为也,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一)所以明其自然也,岂苍苍之谓哉!而或者谓天籁役物使从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况能有物哉!故天者,万物之总名也,莫适为天,谁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无所出焉,此天道也。【疏】夫天者,万物之总名,自然之别称,岂苍苍之谓哉!故夫天籁者,岂别有一物邪?即比竹众窍接乎有生之类是尔。寻夫生生者谁乎,盖无物也。故外不待乎物,内不资乎我,块然而生,独化者也。是以郭注云,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故以天然言之者,所以明其自然也。而言吹万不同。且风唯一体,窍则万殊,虽复大小不同,而各称所受,咸率自知,岂赖他哉!此天籁也。故知春生夏长,目视耳听,近取诸身,远托诸物,皆不知其所以,悉莫辨其所然。使其自己,当分各足,率性而动,不由心智,所谓亭之毒之,此天籁之大意者也。【释文】《岂复》扶又反。《莫适》丁历反。◎庆藩案文选谢(宣城)〔灵运〕(二)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注引司马云:吹万,言天气吹煦,生养万物,形气不同。已,止也,使各得其性而止。谢灵运道路忆山中诗注、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同。释文阙。【二】【注】物皆自得之耳,谁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籁也。【疏】自取,(由)〔犹〕自得也。言风窍不同,形声乃异,至于各自取足,未始不齐,而怒动为声,谁使之然也!欲明群生纠纷,万象参差,分内自取,未尝不足,或飞或走,谁使其然,故知鼓之怒之,莫知其宰。此则重明天籁之义者也。【释文】《此重》直用反。【校】(一)四字依世德堂本补。(二)灵运二字依文选原本改。
译【疏】“泠”是小风,“飘”是大风。“于”“喁”都是风吹树木摇动、前后相随所发出的声音。所以清风吹来,应和声就小;猛烈急骤的旋风吹来,应和声就大;各自都符合所承受的条件,从来没有高下之分,用来譬喻万物禀受元气而自然生成。【释文】“唱于”依字读。“唱喁”的“喁”读五恭切,徐氏又读愚,又读五斗切。李氏说:“于、喁,是声音相互应和。” “泠风”的“泠”读零,李氏说泠泠是小风。“小和”的“和”读胡卧切,下面及注中都相同。“飘风”的“飘”读鼻遥切,又读符遥切,李氏读敷遥切;司马氏说是疾风,《尔雅》说回旋的风叫飘。“不称”的“称”读尺证切。“其分”的“分”读符问切,下面未标注的同。【注】“济”是停止。猛烈的风发动时,众多孔窍充满声音;等风停止,众多孔窍就空虚无声。虽然空实不同,但各自得到适宜这一点是相同的。【疏】“厉”是大、猛烈的意思;“济”是停止。意思是说,大风停止,众多孔窍就空虚;等它发动,众多孔窍就充实有声。空实虽然不同,但各自适得其所罢了。何况四时有盈有虚,天地有生有杀,既然没有主观意志去养育万物,哪里又会有意去残害万物呢!【释文】“厉风”,司马氏说是大风,向氏、郭氏说是烈风。“济”读子细切,向氏说是停止。◎庆藩按:“厉风济”的“济”是停止。《诗经·鄘风·载驰》篇“旋济”,毛传说:“济,止也。”风停止,万籁寂静,所以说众多孔窍归于空虚。【注】“调调”“刀刀”都是摇动的样子。意思是说,万物发出的声音既然不同,形体的摇动也各不相同。摇动虽有差别,但各自适得其所,仍然是平等的;难道只有调调才对,而刀刀就不对吗!【疏】“而”就是“你”。“调调”“刀刀”是摇动的样子。意思是说,万物形态既然不同,运动也各不相同,虽有调、刀的区别,最终却没有是非之别。何况盈虚、聚散、生死、穷通,都是事物自然的道理,不得不如此,哪里有是非好坏可言呢!【释文】“调调”的“调”读条。“刀刀”读都尧切。向氏说:调调、刀刀都是摇动的样子。◎卢文弨说:旧本都写作“刁”,是俗体字;今改为正体。“动摇”依字读,又读羊照切。【校】(一)异文引李氏本“翏”作“飂”,读力救切。(二)“刀”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下面注文和疏文也都相同。(三)“一”下疑脱“作喑”二字。(四)“许”字依《释文》原本改。(五)抱经堂原刻本“唯”作“脽”,是误字;此本作“唯”也不对,应作“虽”。(六)“由”“犹”古代通用,今按意义区别书写,后文不再说明。(七)“乌”字依《释文》原本改。(八)“众”字依世德堂本及上注文改,赵谏议本也作“异”。(九)“也”字依上下文句式补入。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箫管之类发出的声音。请问什么是天籁。” 【疏】地籁就是孔穴一类,人籁就是箫管一类,这些都亲眼可见,因此可以理解。只有天籁深奥玄妙,终究很难一下子悟解,所以冒昧陈述浅陋的见解,请您解答我的疑惑。【释文】“比竹”的“比”读毗志切,又读必履切,李氏读扶必切,注中相同。子綦说:“风吹万物,声音各不相同,却使它们各自如此;一切都是自己取得的,那么使它们怒动发声的究竟是谁呢!” 【注】这就是天籁。所谓天籁,难道还另外有一个实体吗?不过是众多孔窍、箫管之类接触有生命的万物,汇合起来共同形成一个“天”罢了。无本来就是无,不能产生有;有尚未生成,也不能成为生有之物。那么,产生万物生命的究竟是谁呢?只是自然而然地生成罢了。自然而生,并不是我使它生。我既不能使万物生成,万物也不能使我生成,那么我就是自然的。自己如此,就是天然。天然如此,并非有意作为,所以用“天”来称说它。这样说“天”,是为了说明它的自然性,难道是指苍苍的天空吗!有人却认为天籁役使万物,使它们顺从自己。天尚且不能使自己独立存在,何况能使万物存在吗?所以“天”只是万物的总称,并没有一个特定的东西可以称作天;既然如此,谁来主宰、役使万物呢?因此万物各自生成,并没有一个外在的出处,这就是天道。【疏】“天”是万物的总称,是“自然”的另一种称呼,难道是指苍苍的天空吗?所以所谓天籁,难道另有一个实体吗?不过就是箫管和众多孔窍接触有生命的万物罢了。推究产生万物生命的究竟是谁,大概并没有什么实体。因此对外不依待他物,对内也不凭借自我,只是自然而然地生成,是独自变化。郭注所谓“自己如此,就是天然”,说天然是为了说明自然。所谓“吹万物而各不相同”,是说风本来只有一个实体,孔窍却各不相同;即使大小不同,也都符合各自所承受的条件,都是依循自身,难道还要依赖别的东西吗?这就是天籁。所以春天生长、夏天繁茂,眼睛观看、耳朵听闻,近处取之于自身,远处寄托于万物,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都不能辨明其所以然;只是使它们各自如此,各自满足本分,依循本性行动,不凭借心智。这就是所谓养育、滋长万物,是天籁的大意。【释文】“岂复”的“复”读扶又切。“莫适”的“适”读丁历切。◎庆藩按:《文选·谢灵运〈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注引司马氏说:“吹万”,是说天气吹拂温煦,生养万物,使形体和元气各不相同。“已”是停止,使万物各自获得其本性而止。谢灵运《道路忆山中诗》注、江文通《杂体诗》注所引相同,《释文》没有收录。【注】万物都只是各自得到自身的状态罢了,谁主宰并使它们这样怒动呢!这里再次说明天籁。【疏】“自取”就是自己获得。意思是风和孔窍各不相同,形态和声音于是各异;但说到各自获得满足,从来没有不平等的。它们怒动发声,又是谁使它们如此呢!这是为了说明众生纷杂、万象参差,各自在自身分限内取得满足,从来没有不足;有的飞,有的走,又是谁使它们这样呢?由此可知,鼓动、激发它们的,并没有一个主宰。这是再次说明天籁的意义。【释文】“此重”的“重”读直用切。【校】(一)四字依世德堂本补入。(二)“灵运”二字依《文选》原本改。
大知闲闲,小知闲闲【一】;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二】。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三】,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四】。小恐惴惴,大恐缦缦【五】。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六】;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七】;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八】;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九】;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一)也【一0】;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一一】。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一二】;乐出虚,蒸成菌【一三】。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一四】。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一五】!【一】【注】此盖知之不同。【疏】闲闲,宽裕也。闲闲,分别也。夫智惠宽大之人,率性虚淡,无是无非;小知狭劣之人,性灵褊促,有取有舍。〔有取有舍〕(二),故闲隔而分别;无是无非,故闲暇而宽裕也。【释文】《大知》音智。下及注同。《闲闲》李云:无所容貌。简文云:广博之貌。《闲闲》古闲反,有所闲别也。◎俞樾曰:广雅释诂:闲,覗也。小知闲闲,当从此义,谓好覗察人也。释文曰有所闲别,非是。【二】【注】此盖言语之异。【疏】炎炎,猛烈也。詹詹,词费也。夫诠理大言,(由)〔犹〕猛火炎燎原野,清荡无遗。儒墨小言,滞于竞辩,徒有词费,无益教方。【释文】《炎炎》于廉于凡二反,又音谈。李作淡,徒滥反。李颐云:同是非也。简文云:美盛貌。《詹詹》音占。李颐云:小辩之貌。崔本作阎。【三】【注】此盖寤寐之异。【疏】凡鄙之人,心灵驰躁,耽滞前境,无得暂停。故其梦寐也,魂神妄缘而交接;其觉悟也,则形质开朗而取染也。【释文】《魂交》司马云:精神交错也。《其觉》古孝反。《形开》司马云:目开意悟也。【四】【注】此盖交接之异。【疏】构,合也。窖,深也,今穴地藏谷是也。密,隐也。交接世事,构合根尘,妄心既重,(渴)〔愒〕日不足,故惜彼寸阴,心与日斗也。其运心逐境,情性万殊,略而言之,有此三别也。【释文】《与接为构》司马云:人道交接,构结欢爱也。《缦者》(未)〔末〕旦反。简文云:宽心也。《窖者》古孝反。司马云:深也。李云:穴也。案穴地藏谷曰窖。简文云:深心也。【五】【注】此盖恐悸之异。【疏】惴惴,怵惕也。缦缦,沮丧也,夫境有违从,而心恒忧度,虑其不遂,恐惧交怀。是以小恐惴栗而怵惕,大恐宽暇而沮丧也。【释文】《小恐》曲勇反。下及注同。《惴惴》之瑞反。李云:小心貌。尔雅云:惧也。《缦缦》李云:齐死生貌。《悸》其季反。【六】【疏】机,弩牙也。栝,箭栝也。司,主也。言发心逐境,速如箭栝;役情拒害,猛若弩牙。唯主意是非,更无他谓也。【释文】《机栝》古活反。机,弩牙。栝,箭栝。◎庆藩案文选鲍明远苦热行注引司马云:言生死是非,臧否交校,则祸败之来,若机栝之发。释文阙。◎又案机谓弩牙。(见易系辞郑注。)释名曰:弩,(弩)〔怒也(三)。〕钩弦者曰牙,牙外曰郭,(郭)下曰县刀,合名之(则))曰机(栝)),言如机之巧也。(机栝与枢机义各不同。枢为户枢,机为门橛。广雅:□也。□与捆同。说文:捆,门橛也。王引之曰:枢为户枢,所以利转。机为门捆,所以止扉。故以枢机并言,谓开合有节也。书传机与栝并言弩牙也。【七】【注】此盖动止之异。【疏】诅,祝也。盟,誓也。言役意是非,(由)〔犹〕如祝诅,□心取境,不异誓盟。坚守确乎,情在胜物。【释文】《诅》侧据反。《盟》音明,徐武耕反,郭武病反。【八】【注】其衰杀日消有如此者。【疏】夫素秋摇落,玄冬肃杀,物景贸迁,骤如交臂,愚惑之类,岂能觉邪!唯争虚妄是非,讵知日新消毁,人之衰老,其状例然。【释文】《其杀》色界反,徐色例反。注同。【九】【注】其溺而遂往有如此者。【疏】滞溺于境,其来已久,所为之事,背道乖真。欲使复命还源,无由可致。【释文】《其溺》奴狄反,郭奴徼反。【一0】【注】其厌没于欲,老而愈洫,有如此者。【疏】厌,没溺也。颠倒之流,厌没于欲,惑情坚固,有类缄绳。岂唯壮年纵恣,抑乃老而愈洫。【释文】《其厌》于叶反,徐于冉反,又于感反。《如缄》徐古咸反。《老洫》本亦作溢,同。音逸,郭许鵙反,又已质反。【一一】【注】其利患轻祸,阴结遂志,有如此者。【疏】莫,无也。阳,生也。耽滞之心,邻乎死地,欲使反于生道,无由得之。
译大的智慧者宽裕从容,小的智慧者好察分别;宏大的言论光明炽盛,琐细的言论则烦琐不休。他们睡着时精神交错,醒来时形体开放;与外物交接而结成纠葛,整天用心争斗。有的宽缓,有的深沉,有的隐秘。小的恐惧时惴惴不安,大的恐惧时沮丧失神。他们一有念头就像弩机发射箭矢一样迅速,这说的是专门执掌是非;他们停留固守,像诅咒和盟誓一样坚定,这说的是坚持求胜;他们的精神衰败,像秋冬万物凋零,这说的是生命日益消耗;他们沉溺于所作所为,不能让自己再回转;他们厌弃、闭塞自己,像被封缄一样,这说的是年老而更加闭塞;临近死亡的心,没有什么能使它重新恢复生机。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变化、屈服,轻浮、放纵、情欲开放、矫饰作态,纷纷从心中产生;快乐像从空虚的箫管中发出,湿热之气蒸腾而生成朝菌。日夜在眼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发。算了吧,算了吧!如果早晚能够明白这一点,大概就能知道我们由什么而生了!【注】这大概说的是智慧有大小、见识有不同。【疏】第一个“闲闲”是宽裕从容,第二个“闲闲”是区别分别。智慧宽广的人顺应本性,虚静淡泊,无所谓是非;智慧狭小的人性情偏狭急促,有所取舍。因此前者宽闲自得,后者隔别分别。【释文】“大知”的“知”读智,下面及注文相同。“闲闲”,李氏说是没有外在姿态,简文帝说是广博的样子。第二个“闲闲”的“闲”读古闲切,指有所间隔区别。◎俞樾说:《广雅·释诂》说“闲”是窥察;“小知闲闲”应当取此义,是说喜欢窥察别人。《释文》说是有所区别,不对。【注】这大概说的是言语有不同。【疏】“炎炎”是猛烈的样子,“詹詹”是言辞繁多。阐明道理的宏大言论,如猛火烧遍原野,清除荡涤而无所遗留;儒家、墨家的琐细言论,停滞在争辩之中,只是言辞繁多,对教化方法没有益处。【释文】“炎炎”读于廉、于凡二切,又读谈;李氏作“淡”,读徒滥切。李颐说是同样辨说是非,简文帝说是美盛的样子。“詹詹”读占,李颐说是小的辩说之貌,崔氏本作“阎”。【注】这大概说的是醒悟和睡梦的不同。【疏】凡俗鄙陋的人,心神奔驰躁动,沉溺于眼前境界,从未能够暂时停息。所以睡梦中,魂神妄自攀缘而交接;醒来时,形体和意识开朗,又继续取用、染着外物。【释文】“魂交”,司马氏说是精神交错。“其觉”的“觉”读古孝切。“形开”,司马氏说是眼睛睁开、心意醒悟。【注】这大概说的是人与外物交接的不同。【疏】“构”是结合。“窖”是深,像挖地藏谷的窖。“密”是隐蔽。人与世事交往,和外境结合,妄心既然深重,恨不得时间不够用,所以珍惜短暂光阴,内心与时间争斗。他们用心追逐外境,情性千差万别,概略说来有这三种区别。【释文】“与接为构”,司马氏说是人与人交往,结成欢爱。“缦者”的“缦”读末旦切,简文帝说是心胸宽缓。“窖者”的“窖”读古孝切,司马氏说是深,李氏说是洞穴。按:挖地藏谷叫作窖;简文帝说是内心深沉。【注】这大概说的是恐惧惊悸的不同。【疏】“惴惴”是恐惧警惕的样子;“缦缦”是沮丧的样子。外界境遇有顺有逆,而内心总是忧虑揣度,担心事情不能如愿,恐惧和忧思交集于心。因此,小的恐惧使人战栗而警惕,大的恐惧使人心情宽缓而沮丧。【释文】“小恐”的“恐”读曲勇切,下面及注文相同。“惴惴”的“惴”读之瑞切,李氏说是小心谨慎的样子,《尔雅》说是恐惧。“缦缦”,李氏说是把生死看得齐一。“悸”的“悸”读其季切。【疏】“机”是弩的扳机,“栝”是箭尾。 “司”是主管。意思是说,念头一发,追逐外境,快得像箭射出去一样;感情受到驱使而抗拒祸害,猛烈得像弩机。只是专门执着于辨别是非,没有别的念头。【释文】“机栝”的“栝”读古活切。机是弩牙,栝是箭栝。◎庆藩按:《文选·鲍明远〈苦热行〉》注引司马氏说:这是说生死是非、褒贬相互争较,祸败的到来就像弩机发射箭矢一样。◎又按:机是弩牙。《易·系辞》郑注如此。扬雄《释名》说:弩就是怒;钩弦的部件叫牙,牙外叫郭,郭下叫悬刀,合起来称为机栝,意思是像机括一样精巧。机栝与枢机的意义各不相同:枢是门轴,机是门闩。古书说枢、机并称,是说开合有节;书传把机和栝并称,是弩牙。【注】这大概说的是行动和停止的不同。【疏】“诅”是祷祝,“盟”是发誓。意思是说,用心执着于是非,就像诅咒一样;专心取用外境,也不异于发誓。内心坚定固守,是因为心情想要胜过外物。【释文】“诅”的“诅”读侧据切。“盟”读明,徐氏读武耕切,郭氏读武病切。【注】他的精神这样衰败消损,日渐消耗。【疏】秋日肃杀,草木凋零;玄冬严酷,万物衰败;物候变化迁移,迅速得如交臂而过。愚昧迷惑之人哪里能够觉察!他们只争论虚妄的是非,哪里知道生命日益消耗毁损,人的衰老也是如此。【释文】“其杀”的“杀”读色界切,徐氏读色例切,注文相同。【注】他沉溺其中而一直走下去,就是这样的情形。【疏】沉滞、沉溺于外境,已经很久了;所做的事情背离道、违背真性。想让他返回本性、回归根源,也没有办法做到。【释文】“其溺”的“溺”读奴狄切,郭氏读奴徼切。【注】他沉没在欲望中,年老以后反而更加闭塞,就是这样的情形。【疏】“厌”是沉没、沉溺。颠倒迷惑的人沉溺于欲望,对迷情执着坚固,就像被绳索捆缚一样。难道只是壮年时放纵欲望,还是到了老年反而更加沉溺闭塞。【释文】“其厌”的“厌”读于叶切,徐氏读于冉切,又读于感切。“如缄”的“缄”读徐氏古咸切。“老洫”本来又作“溢”,同字,读逸,郭氏读许鵙切,又读已质切。【注】他轻视祸患、看轻灾祸,暗中结聚心机以遂行自己的意志,就是这样的情形。【疏】“莫”是没有。“阳”是生。沉溺停滞的心已经接近死亡之地,想让它返回生存之道,却没有办法做到。
【释文】《近死》附近之近。《复阳》阳,谓生也。◎家世父曰:日以心斗,百变不穷。司是非者有万应之机,守胜者有一成之见。或久倦思反而杀如秋令,或沈迷不悟而溺为之,亦有深缄其机,无复生人之气者。人心之相构,各视所藏之机,以探而取之。【一二】【注】此盖性情之异者。【疏】凡品愚迷,(则)〔耽〕执违顺,顺则喜乐,违则哀怒。然哀乐则重,喜怒则轻。故喜则心生欢悦,乐则形于舞忭。怒则当时嗔恨,哀则举体悲号,虑则抑度未来,叹则咨嗟已往,变则改易旧事,慹则屈服不伸,姚则轻浮躁动,佚则奢华纵放,启则开张情欲,态则娇淫妖冶。众生心识,变转无穷,略而言之,有此十二。审而察之,物情斯见矣。【释文】《哀乐》音洛。《慹》之涉反。司马云:不动貌。《姚》郭音遥,徐李敕吊反。《佚》音逸。《态》敕代反,李又奴载反。【一三】【注】此盖事变之异也。自此以上,略举天籁之无方;自此以下,明无方之自然也。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则形虽弥异,其(五)然弥同也。【疏】夫箫管内虚,故能出于雅乐;湿暑气蒸,故能生成朝菌。亦犹二仪万物,虚假不真,从无生有,例如菌乐。浮幻若是,喜怒何施!【释文】《蒸》之膺反。《成菌》其陨反。向云:结也。《以上》时掌反。【一四】【注】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夫天地万物,变化日新,与时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疏】日昼月夜,轮转循环,更相递代,互为前后。推求根绪,莫知其状者也。【释文】《萌》武耕反。【一五】【注】言其自生。【疏】已,止也。推求日夜,前后难知,起心虞度,不如止息。又重推旦暮,覆察昏明,亦莫测其所由,固不知其端绪。欲明世间万法,虚妄不真,推求生死,即体皆寂。故老经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而不见其后,理由若此。【释文】《旦暮》本又作莫,音同。【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洫作溢。(二)依下句例补。(三)怒也依释名改,以下郭则栝三字均依释名删。(四)世德堂本其作自。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一】,而不知其所为使【二】。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三】。可行己信【四】,而不见其形【五】,有情而无形【六】。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七】,吾谁与为亲【八】?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九】?如是皆有为臣妾乎【一0】?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一一】?其递相为君臣乎【一二】?其有真君存焉【一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四】。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一五】。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一六】!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一七】,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一八】!人谓之不死,奚益【一九】!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二0】?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二一】?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二二】?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二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二四】。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柰何哉【二五】!【一】【注】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岂远之哉!【疏】彼,自然也。取,禀受也。若非自然,谁能生我?若无有我,谁禀自然乎?然我则自然,自然则我,其理非远,故曰是亦近矣。【二】【注】凡物云云,皆自尔耳,非相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疏】言我禀受自然,其理已具。足行手捉,耳听目视,功能御用,各有司存。亭之毒之,非相为使,无劳措意,直置任之。【释文】《相为》于伪反。下未为同。【三】【注】万物万情,趣舍不同,若有(一)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眹迹,而亦终不得,则明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疏】夫肢体不同,而御用各异,似有真性,竟无宰主。眹迹攸肇,从何而有?【释文】《而特》崔云:特,辞也。《其眹》李除忍反。兆也。《趣舍》七喻反。字或作取。下音舍,或音赦。下皆仿此。《起索》所百反。【四】【注】今夫行者,信己可得行也。【疏】信己而用,可意而行,天机自张,率性而动,自济自足,岂假物哉!【五】【注】不见所以得行之形。【疏】物皆信己而行,不见信可行之貌者也。【六】【注】情当其物,故形不别见也。【疏】有可行之情智,无信己之形质。【释文】《情当》丁浪反,下皆同。《别见》贤遍反。【七】【注】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也。
译【释文】“近死”的“近”是接近的意思。“复阳”的“阳”是生的意思。◎家世父说:整天用心争斗,变化无穷。专门执掌是非的人有应变的机心,固守胜势的人只有一成不变的见解。有的人长久疲倦后想要回头,精神像秋天万物凋零;有的人沉迷而不醒悟,沉溺于所作所为;也有人把机心深深封闭,再也没有活人的生气。人与人之间的心机交错,各自观察对方隐藏的机心,试探并取用它。【注】这大概说的是性情各不相同。【疏】凡俗愚昧的人,沉溺执着于顺逆:顺意就喜乐,违意就哀怒。但哀乐较为深重,喜怒较为轻浅。因此,喜是内心产生欢悦,乐是形体表现为舞蹈欢快;怒是当下生起嗔恨,哀是全身悲痛号哭;虑是思量揣度未来,叹是感叹已经过去;变是改变旧事,慹是屈服而不能伸展;姚是轻浮躁动,佚是奢侈放纵;启是开放情欲,态是娇媚淫荡、妖冶作态。众生的心识变化无穷,概略说来有这十二种。仔细考察,就能看见万物的情状。【释文】“哀乐”的“乐”读洛。“慹”读之涉切,司马氏说是不动的样子。“姚”郭氏读遥,徐氏、李氏读敕吊切。“佚”读逸。“态”读敕代切,李氏又读奴载切。【注】这大概说的是事物变化的不同。从这里以上,概略列举天籁无方所、无定形的情形;从这里以下,说明无方所的自然性。万物各自自然生成,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所以形态虽然更加不同,其自然性却更加相同。【疏】箫管内部空虚,所以能够发出雅乐;湿热之气蒸腾,所以能够生成朝菌。这也如同天地和万物,虚幻不实,从无而生有,就像朝菌和乐声一样。既然一切都如浮幻,喜怒又施加于什么呢!【释文】“蒸”的“蒸”读之膺切。“成菌”的“菌”读其陨切,向氏说是凝结。“以上”的“上”读时掌切。【注】日夜相互交替,以旧代新。天地万物每天都在变化更新,随着时间一同流逝,究竟有什么使它们萌发呢?只是自然而然罢了。【疏】白昼和黑夜轮转循环,相互交替,彼此前后承接。推究它们的根由和头绪,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状态。【释文】“萌”的“萌”读武耕切。【注】说的是万物自然而生。【疏】“已”是停止。推究日夜的前后次序,本来难以知道;动心去猜度,不如停止。再三推求早晚,反复察看昏明,也无法测知它们由什么而来,当然不知道开端和头绪。这是为了说明世间万法虚妄不真,推究生死,归根到底其本体寂静。所以《老子》说:迎着它看不见头,跟着它也看不见尾,道理正是如此。【释文】“旦暮”本来又作“莫”,读音相同。【校】(一)异文引江南古藏本,“洫”作“溢”。(二)依下句句式补入。(三)“怒也”依《释名》改,以下“郭则栝”三字均依《释名》删去。(四)世德堂本“其”作“自”。不是那个自然,就没有我;不是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承受自然。这样说已经接近了,但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使它如此。假如确实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却只是找不到它的踪迹。行动确实可以自行实现,却看不见它的形状;它有真实作用,却没有形体。百骸、九窍、六藏全都具备而存在,我究竟应当亲近、偏爱哪一个?你都喜欢它们吗?还是有所偏爱?如果这样,难道它们都只是臣妾吗?臣妾难道不能彼此治理吗?还是它们轮流互相充当君臣?难道其中真有一个真君存在吗?无论能不能求得它的真实情形,都不能增加或损害它的真实本性。身体一旦承受了既定形体,便只能守着它直到终结。它和万物彼此冲突、彼此消磨,运行不止,快得像奔驰,却没有什么能够使它停下,这不是很可悲吗!终身劳碌不息,却看不见自己的成就;疲惫困顿地劳作,却不知道归宿在哪里,难道不可悲哀吗!别人称这种状态为不死,又有什么益处!形体逐渐变化,心也随之变化,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的一生本来就这样茫然吗?还是只有我茫然,而别人也有不茫然的吗?如果只顺从自己已经形成的成见,把它当作老师,那么谁会没有老师呢?难道一定要懂得事物更替、又能由内心自行取舍的人才有老师吗?愚蠢的人也同样有自己的老师。内心的成见尚未形成,就先有了是非判断,这就像今天才出发前往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达。于是把并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在。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在,即使有神禹,也不能弄清楚,我又能怎么办呢!【注】“彼”指自然。自然生成了我,我也自然而然地生成。因此,自然就是我的自然,哪里遥远呢!【疏】“彼”指自然。“取”是禀受。若不是自然,谁能生成我?若没有我,谁来禀受自然?这样看来,我就是自然,自然就是我,道理并不遥远,所以说“这样说已经接近了”。【注】万物纷纷如此,都只是自然而然罢了,并不是彼此互相役使,所以任其自然,事理自然会实现。【疏】意思是说,我禀受自然,而自然的道理已经具备于自身。脚可以行走,手可以抓取,耳朵可以听,眼睛可以看,各种功能各有主管。任其自然地养育、滋长,并不是彼此役使,不必劳心安排,只要任其自然即可。【释文】“相为”的“为”读于伪切,下面“未为”相同。【注】万物万情,取舍各不相同,好像有一个真主宰使它们这样。可是开始寻找这个真主宰的踪迹,最终却始终找不到,这就说明万物都是自然如此,并没有什么东西使万物如此。【疏】人的肢体各不相同,功能和作用也各不相同,似乎有一个真实本性,实际上却没有主宰。它们的踪迹和开端究竟从哪里产生呢?【释文】“而特”,崔氏说“特”是语辞。“其眹”的“眹”读李氏除忍切,是迹象、征兆。“趣舍”的“趣”读七喻切,字有时作“取”;下一个“舍”读舍,有时读赦,下面都依此。“起索”的“索”读所百切。【注】如今行动的人,确实能够凭自己行动。【疏】凭借自身而运用,顺着心意而行动,天机自然展开,依循本性而动,自我成就、自我满足,哪里需要借助外物呢!【注】看不见它凭什么能够行动的形迹。【疏】万物都能凭自身而行动,却看不见那个使它们确信可以行动的形状。【注】真实作用落实在事物本身,所以没有另外显现出一个形体。【疏】有能够行动的真实作用和智慧,却没有一个能使自身行动的形质。【释文】“情当”的“当”读丁浪切,下面都相同。“别见”的“见”读贤遍切。【注】把一切交给自然,所以没有一样不保存存在。
【疏】百骸,百骨节也。九窍,谓眼耳鼻舌口及下二漏也。六藏,六腑也,谓大肠小肠膀胱三焦也。藏,谓五藏,肝心脾肺肾也。赅,备也。言体骨在外,藏腑在内,窍通内外。备此三事以成一身,故言存。【释文】《百骸》户皆反。《六藏》才浪反。案心肺肝脾肾,谓之五藏。大小肠膀胱三焦,谓之六府。身别有九藏气,天地人。天以候头角之气,人候耳目之气,地候口齿之气。三部各有天地人,三三而九,神藏五,形藏四,故九。今此云六藏,未见所出。◎李桢曰:释文云,此云六藏,未见所出。成疏遂穿凿以六为六腑,藏(谓)〔为〕五藏,致与上百官九窍,训不一例。按难经三十九难,五藏亦有六藏者,谓肾有两藏也。其左为肾,右为命门。命门者,谓精神之所舍也。其气与肾通,故言藏有六也。《赅》徐古来反。司马云备也。小尔雅同简文云:兼也。【八】【注】直自(二)存耳。【九】【注】皆说之,则是有所私也。有私则不能赅而存矣,故不说而自存,不为而自生也。【疏】言夫六根九窍,俱是一身,岂有亲疏,私存爱悦!若有心爱悦,便是有私。身而私之,理在不可。莫不任置,自有司存。于身既然,在物亦尔。【释文】《皆说》音悦,注同。今本多即作悦字。后皆仿此。【一0】【注】若皆私之,则志过其分,上下相冒,而莫为臣妾矣。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则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内,乃天理自然,岂真人之所为哉!【疏】臣妾者,士女之贱职也。且人之一身,亦有君臣之别,至如见色则目为君而耳为臣,行步则足为君手为臣也。斯乃出自天理,岂人之所为乎!非关系意亲疏,故为君臣也。郭注云,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治国治身,内外无异。【一一】【注】夫臣妾但各当其分耳,未为不足以相治也。相治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体,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疏】夫臣妾御用,各有职司,(知)〔如〕手执脚行,当分自足,岂为手之不足而脚为行乎?盖天机自张,无心相为而治理之也。举此手足,诸事可知也。【释文】《而更》音庚。【一二】【注】夫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居下,岂有递哉!虽无错于当而必自当也。【疏】夫首自在上,足自居下;目能视色,耳能听声。而用舍有时,故有贵贱。岂措情于上下,而递代为君臣乎?但任置无心而必自当也。【释文】《其递》音弟。徐又音第。《不应》应对之应。《无错》七素反。下同。【一三】【注】任之而自尔,则非伪也。【疏】直置忘怀,无劳措意,此即真君妙道,存乎其中矣。又解:真君即前之真宰也。言取舍之心,青黄等色,本无自性,缘合而成,不自不他,非无非有,故假设疑问,以明无有真君也。【一四】【注】凡得真性,用其自为者,虽复皂隶,犹不顾毁誉而自安其业。故知与不知,皆自若也。若乃开希幸之路,以下冒上,物丧其真,人忘其本,则毁誉之间,俯仰失错也。【疏】夫心境相感,欲染斯兴。是以求得称情,即谓之为益;如其不得,即谓之为损。斯言凡情迷执,有得丧以撄心;道智观之,无损益于其真性者也。◎家世父曰:彼我相形而有是非,而是非之成于心者,先入而为之主。是之非之,随人以为役,皆臣妾也,而百骸九窍六藏悉摄而从之。夫此摄而从之以听役于人,与其心之主宰,果有辨乎,果无辨乎?心之主宰有是非,于人何与!求得人之情而是之非之,无能为益,不得无能为损。而既构一是非之形,役心以从之,终其身守而不化,夫是之谓成心。成心者,臣妾之所以听役也。【释文】《虽复》扶又反。下同。《毁誉》音余。《物丧》息浪反。【一五】【注】言性各有分,故知者守知以待终,而愚者抱愚以至死,岂有能中易其性者也!【疏】夫禀受形性,各有涯量,不可改愚以为智,安得易丑以为妍!是故形性一成,终不中途亡失,适可守其分内,待尽天年矣。【一六】【注】群品云云,逆顺相交,各信其偏见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皆)〔比〕(三)众人之所悲者,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以此为悲者,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哉!【疏】刃,逆也。靡,顺也。群品云云,锐情逐境。境既有逆有顺,心便执是执非。行有终年,速如驰骤;唯知贪境,曾无止息。格量物理,深可悲伤。【一七】【注】夫物情无极,知足者鲜。故得(止)〔此〕(四)不止,复逐于彼。皆疲役终身,未厌其志,死而后已。故其成功者无时可见也。【疏】夫物浮竞,知足者稀,故得此不休,复逐于彼。所以终身疲役,没命贪残,持影系风,功成何日。【释文】《者鲜》息浅反。
译【疏】“百骸”是全身一百个骨节。“九窍”指眼、耳、鼻、舌、口以及下部两个排泄孔。“六藏”指六腑,即大肠、小肠、膀胱、三焦等;“藏”又指五脏,即肝、心、脾、肺、肾。“赅”是完备。意思是说,骨节在外,脏腑在内,孔窍沟通内外;具备这三方面才构成一个身体,所以说它们都存在。【释文】“百骸”的“骸”读户皆切。“六藏”的“藏”读才浪切。按:心、肺、肝、脾、肾称为五脏;大肠、小肠、膀胱、三焦称为六腑。身体另有九藏之气,即天、地、人三部;天部察头角之气,人部察耳目之气,地部察口齿之气。三部各有天地人,三三为九;神藏有五,形藏有四,所以为九。这里说“六藏”,出处尚未见。◎李桢说:《释文》说这里的“六藏”不知出自哪里,成疏于是牵强解释为六腑,把“藏”解释为五脏,因而与上文“百骸、九窍”的训释不一致。按《难经》第三十九难,五脏也有六脏的说法,是因为肾有左右两脏:左边是肾,右边是命门。命门是精神寄托之处,其气与肾相通,所以说五脏为六脏。“赅”的“赅”徐氏读古来切,司马氏说是完备,《小尔雅》相同,简文帝说是兼具。【注】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罢了。【注】如果全都偏爱它们,就是有所私心。有私心就不能使各部分完整共存,所以不去偏爱而自然存在,不加造作而自然生成。【疏】六根九窍同属于一个身体,哪里有亲疏之别,可以偏私地爱悦某一部分呢?如果存心偏爱,就是有所私心。对自身有所偏私,按道理是不可以的。只须任其自然,各自有主管和存在之处。对身体如此,对万物也是如此。【释文】“皆说”的“说”读悦,注文相同。今本多直接写作“悦”字,后文都依此。【注】如果把它们全都当作私有之物,志意就超过了自身的分限,君臣上下彼此侵越,也就没有谁甘居臣妾之位了。臣妾本来具有相应的才能,却不安于臣妾的职责,就是失当。因此可知君臣上下、手足内外,都是天理自然,哪里是真人有意安排的呢!【疏】“臣妾”是士人和女子所担任的卑贱职务。人的身体也有君臣的区别:比如观看颜色时,眼睛是君,耳朵是臣;行走时,脚是君,手是臣。这都是出于天理自然,哪里是人为安排的呢!并不是因为主观意愿而有亲疏,所以才形成君臣。郭注说,当时为世所重的人就是君,不合时宜、才能不被世用的人就是臣。治理国家和治理身体,内外并没有不同。【注】臣妾只是各自恰当地履行本分,并不是不足以相互治理。所谓相互治理,就像手足耳目、四肢百体一样,各有主管的职能,并且相互运用、配合。【疏】臣妾之间相互运用,各有职司;就像手负责拿取、脚负责行走,各守本分而自足,难道会因为手不能行走,就让脚代替手拿东西吗?这只是天机自然展开,并非有意相互役使、安排治理。由手足这一例子,其他事情都可以推知。【释文】“而更”的“更”读作庚。【一二】【注】当时被认为贤能的人就做君主,才能不合于世俗需要的人就做臣下。譬如天自然高,地自然低,头自然在上,脚自然处下,哪里有什么递相更替呢?即使没有人去安排它们适当的位置,它们也必然各自处于适当的位置。【疏】头自然在上,脚自然在下;眼睛能够看见各种颜色,耳朵能够听见各种声音。不过,任用或舍弃各有时机,所以才有贵贱之分。难道是把心意安排在上下之中,使它们递相更替而成为君臣吗?只是任其自然安置,不加用心,却必然各自处于适当的位置。【释文】“其递”的“递”读作弟,徐邈又读作第。“不应”的“应”是应对之“应”。“无错”的“错”读作七素反,以下同。【一三】【注】任其自然,它就自然而然如此,这不是人为造作。【疏】只要任其自然,忘掉挂怀,不必费心安排,这就是真君的妙道存在其中。又一种解释说:真君就是前面所说的真宰。意思是,取舍之心以及青、黄等色,本来没有独立自存的本性,都是因缘会合而形成;既不是出于自身,也不是出于他物,既不能说全无,也不能说实有。所以假设提出疑问,用来说明并没有一个真实不变的真君。【一四】【注】凡是获得真实本性、按照自身本性而行的人,即使是奴隶,也不会顾虑毁誉,而能安然从事自己的职业。因此,无论别人了解还是不了解他,他都能保持自如。若是打开希求侥幸的途径,使下位者冒犯上位者,万物丧失本真,人忘掉根本,那么在毁誉之间,俯仰进退都会失当。【疏】心与外境相互感应,欲望和染着便由此兴起。因此,得到符合心意的东西,就称作有益;如果得不到,就称作有损。这是说凡俗之情迷惑而执着,以得失扰乱内心;从道的智慧看来,对于人的真实本性并没有什么损益。◎家世父说:彼与我相互对待,才有是非;而在心中形成的是非,往往先入为主。认为这个对、那个错,随着别人而受其驱使,都是臣妾;身体的百骸、九窍、六藏,也全都受它支配而跟随它。身体受其支配,听命于人,与心中的主宰,究竟有区别还是没有区别呢?心中的主宰有自己的是非,这与别人有什么关系!迎合人的情意而判定对错,得不到并不能因此有所增益,得不到也不能因此有所损失。但一旦构成了某种是非形态,就役使自己的心去顺从它,终身守着它而不改变,这就叫成心。成心,是臣妾之所以听命受役的根源。【释文】“虽复”的“复”读作扶又反,以下同。“毁誉”的“誉”读作余。“物丧”的“丧”读作息浪反。【一五】【注】意思是说,人的本性各有一定的分限,所以有智慧的人守持自己的智慧直到生命终结,愚笨的人抱守自己的愚笨直到死亡,哪里有人能够中途改变他的本性呢!【疏】人所禀受的形体和本性,各有自己的限度,不可能把愚笨改变成智慧,哪里能够把丑陋改变成美丽!因此,形体和本性一旦形成,终究不可能在中途丧失或改变,只能守住自己的本分,等待天年终尽。【一六】【注】各种人纷纷扰扰,逆顺彼此交错,各自相信自己的偏见,任意行事,没有谁能够反省自己。这〔比〕正是众人所悲哀的事情,也实在可悲。然而众人从来没有把这当作悲哀,是因为他们的本性就是如此。万物各自依循这样的本性,又有什么值得悲哀的呢!【疏】“刃”是逆的意思,“靡”是顺的意思。各种人纷纷扰扰,锐意追逐外境。外境既有逆有顺,内心便执着于是非。人的一生终究会结束,迅速得如同奔驰;却只知道贪恋外境,从来没有停止。衡量事物的道理,实在深可悲伤。【一七】【注】人的欲望没有穷尽,知道满足的人很少。所以得到〔此〕还不停止,又去追逐彼。人人终身疲于奔命,直到死亡也没有厌足自己的欲望。因而他们所追求的成功,永远没有可见之时。【疏】世人浮躁争竞,知道满足的人很少,所以得到这个还不休止,又去追逐那个。因此终身疲劳受役,直到生命终结还贪得无厌,如同追逐影子、系缚风,功业什么时候才能成就呢?【释文】“者鲜”的“鲜”读作息浅反。
【一八】【注】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至于疲困苶然。不知所以好此之归趣云何也!【疏】苶然,疲顿貌也。而所好情笃,劳役心灵,形魂既弊,苶然困苦。直以信心,好此贪竞,责其意谓,亦不知所归。愚痴之甚,深可哀叹。【释文】《苶然》乃结反,徐李乃协反。崔音捻,云:忘貌。简文云:疲病困之状。◎卢文弨曰:苶,今注本乃作薾(五)。说文引诗彼薾维何,音义与此异。◎庆藩案:苶,司马作薾。文选谢灵运过始宁墅诗注引司马云:薾,极貌也。释文阙。《所好》呼报反。下同。【一九】【注】言其实与死同。【疏】奚,何也。耽滞如斯,困而不已,有损行业,无益神气,可谓虽生之日犹死之年也。【二0】【注】言其心形并驰,困而不反,比于凡人所哀,则此真哀之大也。然凡人未尝以此为哀,则凡所哀者,不足哀也。【疏】然,犹如此也。念念迁移,新新流谢,其化而为老,心识随而昏昧,形神俱变,故谓与之然。世之悲哀,莫此甚也。【二一】【注】凡此上事,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故曰芒也。今未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生者〔皆〕(六)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万物虽异,至于生不由知,则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疏】芒,暗昧也。言凡人在生,芒昧如是,举世皆惑,岂有一人不昧者!而庄子体道真人,智用明达,俯同尘俗,故云而我独芒。郭注稍乖,今不依用。【释文】《芒乎》莫刚反,又音亡。芒,芒昧也。简文云:芒,同也。【二二】【注】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人自师其成心,则人各自有师矣。人各自有师,故付之而自当。【疏】夫域情滞着,执一家之偏见者,谓之成心。夫随顺封执之心,师之以为准的,世皆如此,故谁独无师乎。【二三】【注】夫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师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谓短而舍其所谓长者也。【疏】愚惑之类,坚执是非,何必知他理长,代己之短,唯欲斥他为短,自取为长。如此之人,处处皆有,愚痴之辈,先豫其中。【释文】《与有》音豫。◎家世父曰:说文,代,更也。今日以为是,明月以为非,而一成乎心,是非迭出而不穷,故曰知代。心以为是,则取所谓是者而是之,心以为非,则取所谓非者而非之,故曰心自取。《而舍》音舍,字亦作舍。下同。【二四】【注】今日适越,昨日何由至哉?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哉?明夫是非者,群品之所不能无,故至人两顺之。【疏】吴越路遥,必须积旬方达,今朝发途,昨日何由至哉?欲明是非彼我,生自妄心。言心必也未生,是非从何而有?故先分别而后是非,先造途而后至越。【释文】《昔至》崔云:昔,夕也。向云:昔者,昨日之谓也。◎家世父曰:是非者,人我相接而成者也。而必其心先有一是非之准,而后以为是而是之,以为非而非之。人之心万应焉而无穷,则是非亦与为无穷。是非因人心而生,物论之所以不齐也。【二五】【注】理无是非,而惑者以为有,此以无有为有也。惑心已成,虽圣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强知也。【疏】夏禹,字文命,鲧子,启父也。谥法:泉源流通曰禹,又云:受禅成功曰禹。理无是非而惑者为有,此用无有为有也。迷执日久,惑心已成,虽有大禹神人,亦不〔能〕令其解悟。庄生深怀慈救,独柰之何,故付之自若,不强知之者也。【释文】《不强》其丈反。【校】(一)赵谏议本若有作有若。(二)赵本自作目。(三)(四)比字及此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五)世德堂本作薾。(六)皆字依道藏焦竑本补。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二】。果有言邪【三】?其未尝有言邪【四】?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五】?道恶乎隐而有真伪【六】?言恶乎隐而有是非【七】?道恶乎往而不存【八】?言恶乎存而不可【九】?道隐于小成【一0】,言隐于荣华【一一】。故有儒墨之是非【一二】,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一三】。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一四】。【一】【注】各有所说,故异于吹。【疏】夫名言之与风吹,皆是声法,而言者必有诠辩,故曰有言。【释文】《吹也》如字,又叱瑞反。崔云:吹,犹籁也。【二】【注】我以为是而彼以为非,彼之所是,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疏】虽有此言,异于风吹,而咸言我是,佥曰彼非。既彼我情偏,故独未定者也。【三】【注】以为有言邪?然未足以有所定。【四】【注】以为无言邪?则据己已有言。【疏】果,决定也。此以为是,彼以为非,此以为非,而彼以为是。既而是非不定,言何所诠!故不足称定有言也。然彼此偏见,各执是非,据己所言,故不可以为无言也。
译【一八】【注】万物各自被自己所喜好的事物役使身体,直到疲惫困顿、萎靡不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些事物,其归宿究竟是什么!【疏】“苶然”是疲惫困顿的样子。但人对所喜好的事物情意深重,因而劳累心神;形体和精神既已疲敝,便萎靡困苦。只是任凭内心相信自己的喜好,贪图争竞;追究他的意图,他自己也不知道归宿在哪里。愚痴到了极点,实在令人悲叹。【释文】“苶然”的“苶”读作乃结反,徐邈、李轨读作乃协反。崔譔读作捻,说是“遗忘的样子”。简文帝说是“疲病困苦的状态”。◎卢文弨说:“苶”,今本注文作“薾”。《说文》引《诗》“彼薾维何”,但读音和意义都与这里不同。◎庆藩按:“苶”,司马彪作“薾”。《文选·谢灵运〈过始宁墅〉诗》注引司马彪说:“薾,是疲极的样子。”《释文》漏载。“所好”的“好”读作呼报反,以下同。【一九】【注】意思是说,这实际上和死亡相同。【疏】“奚”就是“什么”的意思。如此沉溺停滞,困顿而不停止,有损于事业修养,对精神气息没有益处,可以说虽然活着的日子还在继续,实际上却如同处于死年。【二0】【注】意思是说,他的心神和形体一同奔驰,困顿了却不回头;与一般人所悲哀的事情相比,这才是真正最大的悲哀。然而一般人从来没有把这种情况当作悲哀,那么他们通常所悲哀的事情,也就不值得悲哀了。【疏】“然”仍是“如此”的意思。念念迁移,新的事物不断流逝;人渐渐变化衰老,心识也随之昏昧,形体和精神一同改变,所以说与它一同如此。世间的悲哀,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二一】【注】以上这些事情,都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却自然而然如此,所以说是茫昧。如今那些无知者,也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知觉,却自行知道;有生命的东西〔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却自行生长。万物虽然各不相同,但在生命不由知觉安排这一点上,没有不同之处,所以天下没有不茫昧的。【疏】“芒”是昏暗不明的意思。意思是说,凡人在生存时,昏昧到这种地步,整个世间都在迷惑,哪里会有一个人不昏昧呢?而庄子是体悟大道的真人,智慧的运用明达,却俯身同处于尘俗之中,所以说“只有我独自茫昧”。郭象的注解略有不合,这里不采用。【释文】“芒乎”的“芒”读作莫刚反,又读作亡。“芒”是茫昧的意思。简文帝说:“芒”与“同”相通。【二二】【注】能够制约一个人全身作用的心,叫作成心。人各自以自己的成心为师,于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老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老师,所以任凭它而自然自当。【疏】局限于自己的情感而停滞执着,固守一家偏见的人,叫作成心。顺从并固守这种心,把它奉为准则,世上的人都是如此,所以谁会独自没有老师呢?【二三】【注】把已成之见代替未成之见,并不是智慧,只是心中自以为满足罢了。所以愚笨的人也以自己的成心为师,不肯采用自己所谓的短处而舍弃自己所谓的长处。【疏】愚昧迷惑的人固执地争论是非,哪里肯知道别人的道理有长处、自己的有短处?他们只想斥责别人为短处,把自己取作长处。这样的人到处都有,愚痴之辈一开始就已经陷在其中。【释文】“与有”的“与”读作豫。◎家世父说:《说文》说,“代”就是“更替”。今天认为对,明天又认为错;一旦在心中形成固定看法,是非交替出现而没有穷尽,所以说“知代”。心里认为对,就取所谓对的而认为它对;心里认为错,就取所谓错的而认为它错,所以说“心自取”。“而舍”的“舍”读作舍,字也写作“舍”,以下同。【二四】【注】今天才到越地,昨天凭什么能够到达呢?心中还没有形成固定看法,是非凭什么产生呢?应当明白,是非是各种人都不能没有的东西,所以至人对二者都顺应。【疏】吴地到越地路途遥远,必须经过数旬才能到达;今天才出发,昨天凭什么能够到达呢?这是要说明,彼此是非产生于虚妄之心。假如心中根本还没有形成这种看法,是非从哪里产生?所以必须先有分别,之后才有是非;先走过道路,之后才能到达越地。【释文】“昔至”,崔譔说:“昔”是夕,也就是晚上;向秀说:“昔”指昨天。◎家世父说:是非,是人与我相互接触后形成的;但必须先在心中有一个判断是非的标准,之后才会认为某事对而认定它对,认为某事错而认定它错。人的心应对万事而没有穷尽,是非也随之没有穷尽。是非因人心而产生,这就是各家议论不一致的原因。【二五】【注】道理本来没有是非,迷惑的人却认为有是非,这是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在。迷惑之心一旦形成,即使圣人也不能使它解除,所以只能任其自如,而不强行使它明白。【疏】夏禹,字文命,是鲧的儿子、启的父亲。谥法说:泉源流通叫作禹;又说,接受禅让而成就功业叫作禹。道理本来没有是非,迷惑的人却认为有是非,这是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在。迷执日久,迷惑之心已经形成,即使有大禹这样的神人,也不能使他解除迷惑而觉悟。庄子深怀慈悲,想要救助他们,却又能怎么办呢?所以只能任其自如,不强迫他们明白。【释文】“不强”的“强”读作其丈反。【校】(一)赵谏议本“若有”作“有若”。(二)赵本“自”作“目”。(三)(四)“比”字及此字依宋本和世德堂本改。(五)世德堂本作“薾”。(六)“皆”字依道藏焦竑本补。说话并不只是像风吹一样的声音;说话的人是有话要说的【一】,但他所说的内容只是尚未确定罢了【二】。果真算是有话可说吗【三】?还是其实从未说过什么吗【四】?把它认为不同于鸟雏在蛋壳中的叫声,究竟有区别呢,还是没有区别呢【五】?大道在哪里隐蔽了,竟产生了真和伪【六】?言语在哪里隐蔽了,竟产生了是和非【七】?大道往哪里去而不在呢【八】?言语在哪里存在却不可以呢【九】?大道被小的成就遮蔽【一0】,言语被浮华的辞采遮蔽【一一】。所以有儒家和墨家的彼此是非【一二】,把他们所认为错误的说成正确,把他们所认为正确的说成错误【一三】。如果想肯定他们所认为错误的,否定他们所认为正确的,那么不如用明来照察【一四】。【一】【注】各有自己要说的内容,所以不同于单纯的吹气声。【疏】名称和言语与风吹一样,都属于声音的现象;但说话的人必定有要诠释、辨析的内容,所以说“有言”。【释文】“吹也”的“吹”依本字读,又读作叱瑞反。崔譔说:“吹”与“籁”相同。【二】【注】我认为是对的,他却认为是错的;他认为对的,我又认为错的,所以始终不能确定。这种不能确定,是由于彼此的情感各有偏向。【疏】虽然有这样的言语,不同于风吹,但人人都说自己正确,众口一词地说对方错误。既然彼此的情感各有偏向,所以说它独自尚未确定。【三】【注】如果认为这是有话可说,那么它仍不足以确定什么。【四】【注】如果认为这是没有说话,那么根据自己已经说出的言语,又不能这样说。【疏】“果”是决定的意思。这里认为对,那里认为错;这里认为错,那里又认为对。既然是非不能确定,那么言语又能说明什么呢?所以不能说一定是有话可说。然而彼此各有偏见,各自执着于是非;根据自己已经说出的话,又不能说成完全没有言语。
【五】【注】夫言与鷇音,其致一也,有辩无辩,诚未可定也。天下之情不必同而所言不能异,故是非纷纭,莫知所定。【疏】辩,别也。鸟子欲出卵中而鸣,谓之鷇音也,言亦带壳曰鷇。夫彼此偏执,不定是非,亦何异鷇鸟之音,有声无辩!故将言说异于鷇音者,恐未足以为别者也。【释文】《鷇》苦豆反,李音彀。司马云:鸟子欲出者也。【六】【疏】恶乎,谓于何也。虚通至道,非真非伪,于何逃匿而真伪生焉?【释文】《恶乎》音乌。下皆同。《真伪》一本作真诡。崔本作真然。【七】【注】道焉不在!言何隐蔽而有真伪,是非之名纷然而起?【疏】至教至言,非非非是,于何隐蔽,有是有非者哉?【释文】《道焉》于虔反。【八】【注】皆存。【疏】存,在也。陶铸生灵,周行不殆,道无不遍,于何不在乎!所以在伪在真而非真非伪也。【九】【注】皆可。【疏】玄道真言,随物生杀,何往不可而言隐邪?故可是可非,而非非非是者也。【一0】【疏】小成者,谓仁义五德,小道而有所成得者,谓之小成也。世薄时浇,唯行仁义,不能行于大道,故言道隐于小成,而道不可隐也。故老君云,大道废,有仁义。【一一】【注】夫小成荣华,自隐于道,而道不可隐。则真伪是非者,行于荣华而止于实当,见于小成而灭于大全也。【疏】荣华者,谓浮辩之辞,华美之言也。只为滞于华辩,所以蔽隐至言。所以老君经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释文】《实当》丁浪反。后可以意求,不复重出。《见于》贤遍反。【一二】【疏】昔有郑人名缓,学于(求)〔裘〕(一)氏之地,三年艺成而化为儒。儒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行仁义之道,辩尊卑之位,故谓之儒也。缓弟名翟,缓化其弟,遂成于墨。墨者,禹道也。尚贤崇礼,俭以兼爱,摩顶放踵以救苍生,此谓之墨也。而缓翟二人,亲则兄弟,各执一教,更相是非。缓恨其弟,感激而死。然彼我是非,其来久矣。争竞之甚,起自二贤,故指此二贤为乱群之帅。是知道丧言隐,方督是非。【一三】【注】儒墨更相是非,而天下皆儒墨也。故百家并起,各私所见,而未始出其方也。【疏】天下莫不自以为是,以彼为非,彼亦与汝为非,自以为是。故各用己是是彼非,各用己非非彼是。【释文】《更相》音庚。【一四】【注】夫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无是无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乃欲明无是无非也。欲明无是无非,则莫若还以儒墨反复相明。反复相明,则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非非则无非,非是则无是。【疏】世皆以他为非,用己为是。今欲翻非作是,翻是作非者,无过还用彼我,反复相明。反复相明,则所非者非非则无非,所是者非是则无是。无是则无非,故知是非皆虚妄耳。◎家世父曰:郭象云,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无是无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莫若还以儒墨反复相明,则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今观墨子之书及孟子之辟杨墨,儒墨互相是非,各据所见以求胜,墨者是之,儒者非焉。是非所由成,彼是之所由分也。彼是有对待之形,而是非两立,则所持之是非非是非也,彼是之见存也。莫若以明者,还以彼是之所明,互取以相证也。郭注误。【释文】《反复》芳服反。下同。【校】(一)裘字依渔父篇改。物无非彼,物无非是【一】。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二】。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三】。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四】。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五】。是亦彼也【六】,彼亦是也【七】。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八】。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九】?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一0】。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一一】。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一二】。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一三】。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一四】。【一】【注】物皆自是,故无非是;物皆相彼,故无非彼。无非彼,则天下无是矣;无非是,则天下无彼矣。无彼无是,所以玄同也。【疏】注曰,物皆自是,故无非是,物皆相彼,故无非彼。无非彼也,则天下无是矣;无非是也,则天下无彼矣。无彼无是,所以玄同。此注理尽,无劳别释。【二】【疏】自为彼所彼,此则不自见,自知己为是,便则知之;物之有偏也,例皆如是。若审能见他见自,故无是无非也。
译【五】【注】言语和鸟雏的叫声,道理是一样的;究竟有区别还是没有区别,实在无法确定。天下人的情感不必相同,但所说的话又不能完全不同,所以是非纷乱,没有人知道究竟应当如何确定。【疏】“辩”是区别的意思。鸟雏想要从蛋中出来而发出的叫声,叫作鷇音;言语也像带着蛋壳一样,所以叫作鷇。彼此各自执着,不能确定是非,与鸟雏的叫声有什么不同呢?同样都是有声音而没有分别。因此,如果要说言语不同于鷇音,恐怕也不足以作为区别。【释文】“鷇”读作苦豆反,李轨读作彀。司马彪说:是将要从蛋中出来的鸟雏。【六】【疏】“恶乎”是“在哪里”的意思。空灵贯通的大道,不是真也不是伪,究竟逃藏在哪里,才会产生真伪呢?【释文】“恶乎”读作乌,以下都相同。“真伪”一本作“真诡”,崔本作“真然”。【七】【注】大道哪里不存在呢!言语究竟隐蔽在哪里,才会产生真伪、是非的名目,纷纷出现呢?【疏】最高的教诲、最高的言语,本来不应说非,也不应说是,究竟在哪里隐蔽了,竟会有是有非呢?【释文】“道焉”的“焉”读作于虔反。【八】【注】都存在。【疏】“存”就是存在。大道陶铸养育众生,周遍运行而不困顿,无处不在,哪里会有不存在的地方呢!所以它既存在于伪中,也存在于真中,却又不是真,也不是伪。【九】【注】都可以。【疏】玄妙的大道和真实的言语,随着万物而有生有灭,哪里有不可之处,怎么能说它有所隐蔽呢?所以可以说是,也可以说非;但并不是固定的非,也不是固定的是。【一0】【疏】“小成”指仁、义以及五德等;偏小的道而有所成就,叫作小成。世道衰薄、时俗浇漓,只实行仁义,不能实行大道,所以说大道隐没在小成之中,但大道本身并不能被隐没。因此老君说:“大道废,有仁义。” 【一一】【注】小的成就和浮华辞采,足以把自己遮蔽在大道之中,但大道本身不可能被遮蔽。因此,真伪是非在浮华辞采中流行,却在真实恰当之处停止;显现在小的成就中,却在完整的大道中消失。【疏】“荣华”指浮泛的辩说、华美的言辞。正因为滞留于浮华的辩说之中,所以遮蔽了最高的言语。因此老君经说:“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 【释文】“实当”的“当”读作丁浪反。后文可以依意义推知,不再重复注明。“见于”的“见”读作贤遍反。【一二】【疏】从前有个郑国人,名叫缓,在裘氏之地求学,三年学成后被教化成了儒者。儒者以尧、舜为祖述的先贤,以文王、武王为法则,实行仁义之道,辨明尊卑的位次,所以称为儒。缓的弟弟名叫翟,缓教化他的弟弟,翟于是成为墨者。墨者遵循禹的道术,崇尚贤能、尊重礼法,以节俭实行兼爱,不惜摩顶放踵来拯救百姓,这就叫墨。缓、翟二人,亲属关系是兄弟,却各自执守一种学说,互相认为对方错误。缓怨恨他的弟弟,激愤而死。然而彼此是非的争论由来已久。争竞如此严重,起于这两位贤者,所以把这两位贤者指作扰乱群体的首领。由此可知,大道丧失、言语隐蔽之后,才开始督责彼此的是非。【一三】【注】儒家和墨家互相争论是非,而天下人都各自属于儒家或墨家那样的立场。所以诸子百家一齐兴起,各自偏爱自己的见解,却从来没有跳出自己的范围。【疏】天下没有谁不自认为正确、不认为对方错误;对方也把你看作错误,认为自己正确。所以各自用自己的正确来肯定自己、否定对方,又用自己的错误来否定对方、肯定自己。【释文】“更相”的“更”读作庚。【一四】【注】有是有非,是儒家、墨家所肯定的;无是无非,是儒家、墨家所否定的。如今想肯定儒墨所否定的,否定儒墨所肯定的,就是想说明无是无非。想说明无是无非,不如仍然用儒墨彼此反复对照来阐明。反复对照之后,他们所肯定的就不是绝对的肯定,他们所否定的也不是绝对的否定。否定了否定,就没有否定;否定了肯定,就没有肯定。【疏】世人都把别人当作错误,把自己当作正确。如今想把错误翻转为正确,把正确翻转为错误,最好还是运用彼与我反复相互说明。反复相互说明,那么所谓错误的并非绝对错误,便没有固定的错误;所谓正确的并非绝对正确,便没有固定的正确。没有固定的正确,也就没有固定的错误,由此可知是非都是虚妄的。◎家世父说:郭象说,有是有非,是儒墨所肯定的;无是无非,是儒墨所否定的。如今想肯定儒墨所否定的,否定儒墨所肯定的,不如仍然用儒墨彼此反复说明,这样他们所肯定的就不是绝对的肯定,他们所否定的也不是绝对的否定。现在考察《墨子》以及《孟子》驳斥杨朱、墨子的文字,可以看到儒墨互相争论是非,各自根据自己的见解来求胜:墨者认为正确,儒者认为错误。是非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彼与此的分别。彼与此具有相对待的形态,而是非两立;那么所坚持的这种是非并不是绝对的是非,而只是彼与此的见解仍然存在罢了。“不如用明”,就是仍然用彼与此各自所说明的内容,互相取用来彼此证明。郭象的注解错了。【释文】“反复”的“反”读作芳服反,以下同。【校】“裘”字依据《渔父》篇改。万物没有不是相对的“彼”,万物也没有不是相对的“此”【一】。从“彼”的立场看,就看不见自己;从自知的立场看,才知道它【二】。所以说,“彼”由“此”显现,“此”也因“彼”而成立【三】。这就是彼此同时产生的说法。不过,刚刚产生就刚刚走向死亡,刚刚死亡又刚刚产生;刚刚认为可以就刚刚认为不可以,刚刚认为不可以又刚刚认为可以;因“是”而有“非”,因“非”而有“是”【四】。因此圣人不沿着这种分别走,而从自然的角度照察它;但这也仍然是顺应这种情形【五】。“此”也就是“彼”【六】,“彼”也就是“此”【七】。“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八】。果真有彼和此吗?果真没有彼和此吗【九】?彼和此如果找不到相对的对象,就叫作道枢【一0】。道枢一旦取得环的中心,就能应对无穷的变化【一一】。是也是一种无穷,非也是一种无穷【一二】。所以说,不如用明来照察。用自己的指头来说明自己的指头并非绝对的指头,不如用非指头来说明自己的指头并非绝对的指头;用马来说明马并非绝对的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并非绝对的马【一三】。天地可以看作一个指头,万物可以看作一匹马【一四】。【一】【注】万物都各自以自己为正确,所以没有什么不是正确的;万物都互相把对方当作彼,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彼。既然没有不是彼的东西,天下也就没有固定的此;既然没有不是此的东西,天下也就没有固定的彼。没有彼,也没有此,所以达到玄妙的齐同。【疏】注文说:万物都各自以自己为正确,所以没有什么不是正确的;万物都互相把对方当作彼,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彼。没有不是彼的东西,天下就没有固定的此;没有不是此的东西,天下就没有固定的彼。没有彼也没有此,所以达到玄妙的齐同。这个注文已经把道理说尽了,不必另作解释。【二】【疏】自己把自己当作被别人所称为的彼,这样就不能看见自己;知道自己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便能够知道这一点。万物有偏执,都是如此。如果确实能够同时看见别人所见和自己所见,就没有固定的是非了。
【三】【注】夫物之偏也,皆不见彼之所见,而独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则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则以彼为非矣。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疏】夫彼对于此,是待于非,文家之大体也。今言彼出于是者,言约理微,举彼角势也;欲示举彼明此,举是明非也。而彼此是非,相因而有,推求分析,即体皆空也。【四】【注】夫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四时行耳。故死生之状虽异,其于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无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无死矣。无生无死,无可无不可,故儒墨之辨,吾所不能同也;至于各冥其分,吾所不能异也。【疏】方,方将也。言彼此是非,无异生死之说也。夫生死交谢,(由)〔犹〕寒暑之递迁。而生者以生为生,而死者将生为死,亦如是者以是为是,而非者以是为非。故知因是而非,因非而是。因非而是,则无是矣;因是而非,则无非矣。是以无是无非,非生无死,无可无不可,何彼此之论乎!【五】【注】夫怀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自无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涂而是非无患不当者,直明其天然而无所夺故也。【疏】天,自然也。圣人达悟,不由是得非,直置虚凝,照以自然之智。只因此是非而得无非无是,终不夺有而别证无。【六】【注】我亦为彼所彼。【七】【注】彼亦自以为是。【疏】我自以为是,亦为彼之所非;我以彼为非,而彼亦以自为是也。【八】【注】此亦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此与彼各有一是一非于体中也。【疏】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九】【注】今欲谓彼为彼,而彼复自是;欲谓是为是,而是复为彼所彼;故彼是有无,未果定也。【疏】夫彼此是非,相待而立,反复推讨,举体浮虚。自以为是,此则不无;为彼所彼,此则不有。有无彼此,未可决定。【释文】《彼复》扶又反。下同。【一0】【注】偶,对也。彼是相对,而圣人两顺之。故无心者与物冥,而未尝有对于天下也。〔枢,要也〕(一)。此居其枢要而会其玄极,以应夫无方也。【疏】偶,对也。枢,要也。体夫彼此俱空,是非两幻,凝神独见而无对于天下者,可谓会其玄极,得道枢要也。前则假问有无,待夺不定;此则重明彼此,当体自空。前浅后深,所以为次也。【释文】《道枢》尺朱反。枢,要也。《以应》应对之应。前注同。后可以意求,不复重音。【一一】【注】夫是非反复,相寻无穷,故谓之环。环中,空矣;今以是非为环而得其中者,无是无非也。无是无非,故能应夫是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疏】夫绝待独化,道之本始,为学之要,故谓之枢。环者,假有二窍;中者,真空一道。环中空矣,以明无是无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也。◎家世父曰:是非两化而道存焉,故曰道枢。握道之枢以游乎环中,中,空也。是非反复,相寻无穷,若循环然。游乎空中,不为是非所役,而后可以应无穷。◎庆藩案唐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宏决引庄子古注云:以圆环内空体无际,故曰环中。【一二】【注】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两行无穷。唯涉空得中者,旷然无怀,乘之以游也。【疏】夫物莫不自是,故是亦一无穷;莫不相非,故非亦一无穷。唯彼我两忘,是非双遣,而得环中之道者,故能大顺苍生,乘之游也。【一三】【疏】指,手指也。马,戏筹也。喻,比也。言人是非各执,彼我异情,故用己指比他指,即用他指为非指;复将他指比汝指,汝指于他指复为非指矣。指义既尔,马亦如之。所以诸法之中独奉指者,欲明近取诸身,切要无过于指,远托诸物,胜负莫先于马,故举二事以况是非。【一四】【注】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则彼指于我指独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复以彼指还喻我指,则我指于彼指复为非指矣。此(亦)〔以〕(二)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将明无是无非,莫若反复相喻。反复相喻,则彼之与我,既同于自是,又均于相非。均于相非,则天下无是;同于自是,则天下无非。何以明其然邪?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彼)〔复〕(三)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则天下〕(四)亦不得复有是之者也。今是非无主,纷然淆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于一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故浩然大宁,而天地万物各当其分,同于自得,而无是无非也。【疏】天下虽大,一指可以蔽之;万物虽多,一马可以理尽。何以知其然邪?今以彼我是非反复相喻,则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故知二仪万物,无是无非者也。
译【三】【注】万物各有偏向,都看不见对方所看见的,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就自以为正确;自以为正确,就把对方当作错误。所以说“彼由此而显现,此也因彼而成立”,彼与此是相互依凭而产生的。【疏】彼是相对于此而立,是是相对于非而待,这是文章家常用的大体。现在说“彼由此而显现”,言辞简约而道理精微,是举出“彼”这一端来说明其对待关系;是要表明,举彼可以说明此,举是可以说明非。然而彼此、是非都是相互依凭才有的,推究分析起来,整个实体本来都是空的。【四】【注】生死的变化,就像春、秋、冬、夏四时运行一样。所以生死的形态虽然不同,但各自安于所遭遇的处境,这一点是相同的。现在,活着的人正把生称作生,而死去的人却把生看作死,那么就没有生了;活着的人正把死称作死,而死去的人却把死看作生,那么就没有死了。既然没有生也没有死,没有可以也没有不可以,所以儒墨的争辩,我不能说它们相同;但说到各自安于自己的分限,我不能说它们不同。【疏】“方”是正要、将要的意思。这里说,彼此是非的道理,与生死的说法没有不同。生死交替消逝,如同寒暑递相迁移。活着的人把生当作生,死去的人却把生当作死;这也如同认为是的人把它当作是,认为非的人把它当作非。因此可知,因是而有非,因非而有是。因非而有是,就没有固定的是;因是而有非,就没有固定的非。所以无是无非,也就无生无死、无可无不可,哪里还用争论彼此呢!【五】【注】胸怀豁达的人,顺着天下的是非而使自己不再执着于是非。所以他不沿着是非的道路走,却也不会使是非有不得当之处,只是明白它本来如此,不去强行改变它。【疏】“天”就是自然。圣人通达觉悟,不凭借某个是而得到某个非,只是安然虚静,以自然的智慧照察一切。正是由于面对这些是非,才达到无非无是;始终不是舍弃有而另外证得无。【六】【注】我也被对方当作彼。【七】【注】对方也自认为正确。【疏】我自认为正确,也被对方认为错误;我把对方当作错误,而对方也把自己当作正确。【八】【注】此自认为正确而认为彼错误,彼也自认为正确而认为此错误;此与彼各自在自身立场中有一套是和一套非。【疏】此既自认为正确,彼也自认为正确;此既认为彼错误,彼也认为此错误,所以双方各有一个是,也各有一个非。【九】【注】现在想把彼称作彼,但彼又自认为正确;想把是称作是,但“是”又被彼当作彼。因此彼和此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尚未能确定。【疏】彼此是非都是相互对待而成立的,反复推究,整个形体都是虚浮的。自己认为正确,这就不能说完全没有;被对方当作彼,这又不能说真实存在。因此彼此、有无都不能确定。【释文】“彼复”的“复”读作扶又反,以下同。【一0】【注】“偶”是相对的意思。彼与此相对,而圣人对二者都顺应。因此,无心的人与万物冥合,在天下从未有过固定的对立对象。“枢,要也”〔一〕。处在这个枢要之中,会通玄妙的极境,以应对无方的变化。【疏】“偶”是相对,“枢”是关键。体悟彼此俱空、是非皆幻,凝神独自明见而不与天下万物相对立,这就可以说会通玄妙的极境,得到道的枢要。前文假设询问有无,说明彼此对待不能确定;这里进一步说明彼此在自身本体上就是空。前面浅显,后面深刻,所以有这样的次序。【释文】“道枢”的“枢”读作尺朱反,是关键的意思。“以应”的“应”是应对之“应”,与前面注文相同。后文可依意义推知,不再重复注音。【一一】【注】是非反复相寻,没有穷尽,所以称作环。环的中心是空的;如今把是非看作环而取得它的中心,就是无是无非。无是无非,所以能够应对是非。是非没有穷尽,应对也就没有穷尽。【疏】断绝对待而独自化生,是道的根本和开端,也是学习的要旨,所以叫作枢。环是假设有两个孔窍;中心则是真空的一道。环中心是空的,用来说明无是无非。是非没有穷尽,所以应对也没有穷尽。◎家世父说:是非各自变化,而道存在其中,所以说是道枢。把握道的枢要,在环的中心游行;中心就是空。是非反复相寻,没有穷尽,就像循环一样。游行于空之中,不受是非役使,然后才能应对无穷。◎庆藩按:唐代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弘决》引庄子古注说:“圆环内部是空的,空体没有边际,所以叫环中。” 【一二】【注】天下没有谁不自认为正确,也没有谁不认为别人错误,所以一个是、一个非,两方面运行而没有穷尽。只有涉入空境而取得环中之道的人,才能旷达而无所挂怀,乘着它遨游。【疏】万物没有不自认为正确的,所以是也各自成为一种无穷;没有不互相认为错误的,所以非也各自成为一种无穷。只有把彼我都忘掉、把是非一并遣除而取得环中之道的人,才能大大顺应众生,乘着大道游行。【一三】【疏】“指”是手指,“马”是游戏用的筹码,“喻”是比拟。意思是说,人们对于是非各自执着,彼我情形不同;所以用自己的手指去比拟他人的手指,就把他人的手指当作非指;再用他人的手指来比拟你的手指,那么你的手指对于他人的手指也成了非指。手指的道理如此,马也是这样。各种事物中单独举出指和马,是因为要说明:近处取自身而言,没有什么比手指更切近重要;远处托物而言,没有什么比马更能代表彼此争胜,所以举这两件事来譬喻是非。【一四】【注】自认为正确而认为对方错误,是彼我通常的情感。所以用我的手指来比拟你的手指,你的手指对于我的手指就成了非指,这是用指来说明指不是绝对的指。如果再用你的手指反过来比拟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对于你的手指又成了非指,这也是〔以〕非指来说明指不是绝对的指。要说明无是无非,没有比反复相互比拟更好的方法。反复相互比拟,彼与我既同样各自认为正确,又同样互相认为错误。同样互相认为错误,天下就没有固定的是;同样各自认为正确,天下就没有固定的非。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如果是果真是,天下就不可能再有把它说成非的人;如果非果真是非,〔天下〕也不可能再有把它说成是的人。如今是非没有主宰,纷纷混乱,只是说明各人都相信自己的偏见,却都自以为与真理一致。仰观俯察,没有不是如此。因此至人知道天地不过是一个指头,万物不过是一匹马,所以心境浩然、大为安宁;天地万物各自适合自己的分限,同于自得,而没有固定的是非。【疏】天下虽然广大,一个指头就可以概括它;万物虽然繁多,一匹马就可以把道理说尽。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如今把彼我的是非反复相互比拟,那么所谓正确的就不是绝对正确,所谓错误的也不是绝对错误。因此知道天地万物都没有固定的是非。
【释文】《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崔云:指,百体之一体;马,万物之一物。《浩然》户老反。【校】(一)枢要也三字依焦竑本补。(二)(三)以字复字依宋本改。(四)则天下三字依焦竑本补。可乎可【一】,不可乎不可【二】。道行之而成【三】,物谓之而然【四】。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五】。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六】。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七】。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谲怪,道通为一【八】。其分也,成也【九】;其成也,毁也【一0】。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一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一二】。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一三】;适得而几矣【一四】。因是已【一五】。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一六】。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一七】谓之朝三【一八】。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一九】。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二0】,是之谓两行【二一】。【一】【注】可于己者,即谓之可。【二】【注】不可于己者,即谓之不可。【疏】夫理无是非,而物有违顺,故顺其意者则谓之可,乖其情者则谓之不可。违顺既空,故知可不可皆妄也。【三】【注】无不成也。【疏】大道旷荡,亭毒含灵,周行万物,无不成就。故在可成于可,而不当于可;在不可成不可,亦不当于不可也。【四】【注】无不然也。【疏】物情颠倒,不达违从,虚计是非,妄为然不。【五】【疏】心境两空,物我双幻,于何而有然法,遂执为然?于何不然为不然也?【六】【注】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疏】物情执滞,触境皆迷,必固(为)〔谓〕有然,必固谓有可,岂知可则不可,然则不然邪!【七】【疏】群品云云,各私所见,皆然其所然,可其所可。【释文】《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崔本此下更有可于可,而不可于不可,不可于不可,而可于可也。【八】【注】夫莛横而楹纵,厉丑而西施好。所谓齐者,岂必齐形状,同规矩哉!故举纵横好丑,恢谲怪,各然其所然,各(一)可其所可,则理虽万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为一也。【疏】为是义故,略举八事以破之。莛,屋梁也。楹,舍柱也。厉,病丑人也。西施,吴王美姬也。恢者,宽大之名。者,奇变之称。谲者,矫诈之心。怪者,妖异之物。夫纵横美恶,物见所以万殊;恢谲奇异,世情用(之)为颠倒。故有是非可不可,迷执其分。今以玄道观之,本来无二,是以妍丑之状万殊,自得之情惟一,故曰道通为一也。【释文】《故为》于伪反。下为是皆同。《莛》徐音庭,李音挺。司马云:屋梁也。《楹》音盈。司马云:屋柱也。◎俞樾曰:司马以莛为屋梁,楹为屋柱,故郭云莛横而楹纵。案说文:莛,茎也。屋梁之说,初非本义。汉书东方朔传以莛撞锺,文选答客难篇莛作筳。李注引说苑曰:建天下之鸣钟,撞之以筳,岂能发其音声哉!筳与莛通。是古书言莛者,谓其小也。莛楹以大小言,厉西施以好丑言。旧说非是。《厉》如字,恶也。李音赖。司马云:病癞。《西施》司马云:夏姬也。案句践所献吴王美女也。《恢》徐苦回反,大也。郭苦虺反。简文本作吊。◎卢文弨曰:案吊音的。下字与诡同。吊诡见下文。《》九委反,徐九彼反。李云:戾也。《谲怪》音决。李云:谲,乖也。怪,异也。◎家世父曰:可不可,然不然,达者委而不用,而即寓用于不用之中,故通为一。《楹纵》本亦作从,同。将容反。【九】【注】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疏】夫物或于此为散,于彼为成,欲明聚散无恒,不可定执。此则于不二之理更举论端者也。【释文】《其分》如字。【一0】【注】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疏】或于此为成,于彼为毁。物之涉用,有此不同,则散毛成,伐木为舍等也。【一一】【注】夫成毁者,生于自见而不见彼也。故无成与毁,犹无是与非也。【疏】夫成毁是非,生于偏滞者也。既成毁不定,是非无主,故无成毁,通而一之。【释文】《复通》扶又反。【一二】【疏】寓,寄也。庸,用也。唯当达道之夫,凝神玄鉴,故能去彼二偏,通而为一。为是义故,成功不处,用而忘用,寄用群材也。【一三】【注】夫达者无滞于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当于自用。自用者,莫不条畅而自得也。【疏】夫有夫至功而推功于物,驰驭亿兆而寄用群材者,其惟圣人乎!是以应感无心,灵通不滞,可谓冥真体道,得玄珠于赤水者也。【一四】【注】几,尽也。至理尽于自得也。
译【释文】“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崔譔说:“指,是百体中的一个肢体;马,是万物中的一种事物。”“浩然”的“浩”读作户老反。【校】(一)“枢要也”三字依据焦竑本补。(二)(三)“以”字、“复”字依据宋本改。(四)“则天下”三字依据焦竑本补。可以就说可以【一】,不可以就说不可以【二】。大道运行于其中,万物因而成就【三】;万物被这样称说,便显得如此【四】。它为什么如此?因为它如此,所以如此。它为什么不如此?因为它不如此,所以不如此【五】。万物本来各有其所以如此之处,万物本来各有其所以可以之处【六】。没有一样事物不是如此,也没有一样事物不可以【七】。所以为了说明这一点,举出屋梁和柱子、丑人和西施,以及宽大、诡谲、怪异等各种事物;从大道贯通的角度看,它们都是一体【八】。事物有所分别,就是有所成就【九】;有所成就,也就是有所毁坏【一0】。凡物本来没有成就和毁坏,最终又都贯通为一【一一】。只有通达的人知道万物贯通为一,因此不刻意施为,而寄托于日常平庸之用【一二】。所谓庸,就是作用;作用,就是贯通;贯通,就是有所获得【一三】;恰好获得它,就接近大道了【一四】。顺着这个道理就够了【一五】。顺着它而行,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这就叫道【一六】。劳费心神去强求万物为一,却不知道它们本来相同,这叫作“朝三”【一七】【一八】。什么叫“朝三”?养猕猴的人分橡子,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众猕猴都愤怒。他又说:“那么早上四颗,晚上三颗。”众猕猴都高兴。名义和实际并没有减少,而喜怒却因此被调动,这也就是顺应它们的情形【一九】。因此圣人用是非来调和它们,而安息于自然的均衡【二0】,这就叫作两行【二一】。【一】【注】对自己适合的,就称作可以。【二】【注】对自己不适合的,就称作不可以。【疏】道理本来没有是非,但万物有顺逆;顺合自己的心意,就称作可以,违背自己的情感,就称作不可以。既然顺逆本身都是空的,就知道可与不可都属于虚妄。【三】【注】没有什么不能成就。【疏】大道广大无边,养育涵容有灵之物,周遍运行于万物之间,没有什么不能成就。因此,在可以之中成就可以,却不固执于可以;在不可以之中成就不可以,也不固执于不可以。【四】【注】没有什么不如此。【疏】人的情感颠倒,不能通达顺逆,便虚妄计较是非,任意说什么是、什么不是。【五】【疏】心和外境都是空,物与我都是幻;究竟在哪里会有一个“如此”的法,竟使人执着为如此?又究竟在哪里会有一个“不如此”,使人执着为不如此呢?【六】【注】各自认为自己的“如此”是如此,各自认为自己的“可以”是可以。【疏】人的情感执着停滞,接触外境无不迷惑,必定固执地说有“如此”,必定固执地说有“可以”,哪里知道可以也就是不可以,如此也就是不如此呢?【七】【疏】各种人纷纷扰扰,各自偏爱自己的见解,都认为自己的“如此”是如此,自己的“可以”是可以。【释文】“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以下,崔本还有:“可于可,而不可于不可;不可于不可,而可于可。” 【八】【注】屋梁横放,柱子竖立;厉是丑人,西施是美人。所谓齐同,难道一定要使形状相同、规矩一致吗?所以举出横竖、美丑、宽大、诡谲、怪异等事物,各自认为自己的“如此”是如此,各自认为自己的“可以”是可以;这样虽然道理有万般差异,但在各自获得其本性的意义上是相同的,所以说大道贯通而成为一体。【疏】为了说明这个道理,约略举出八件事来破除偏见。“莛”是屋梁,“楹”是房屋的柱子;“厉”是丑陋有病的人,“西施”是吴王的美姬;“恢”是宽大的名称,“”是奇异变化的称呼,“谲”是矫诈的心思,“怪”是妖异的事物。横竖、美丑,是万物显现出万般差异的地方;宽大、诡谲、奇异,则是世俗情感用来颠倒判断的东西。因此人们产生是非、可不可,迷惑地执着于它们的分别。如今从玄妙大道观察它们,本来没有二致;所以美丑的形态虽然万般不同,各自自得的本性却只有一个,这就叫大道贯通而成为一体。【释文】“故为”的“为”读作伪。“下为是”都相同。“莛”:徐邈音庭,李轨音挺。司马彪说:是屋梁。“楹”音盈。司马彪说:是屋柱。◎俞樾说:司马彪把莛解释为屋梁、楹解释为屋柱,所以郭象说莛横而楹纵。考察《说文解字》:“莛,茎也。”把它解释为屋梁,原本并不是本义。《汉书·东方朔传》说“以莛撞钟”,《文选·答客难》把莛写作筳。李善注引《说苑》说:“建造天下的大钟,用筳去撞它,难道能发出声音吗!”筳与莛相通。因此古书说莛,是说它小。莛、楹是从大小来说的,丑化西施是从美丑来说的。旧说不对。“厉”依本字读,意思是丑恶;李轨音赖。司马彪说:指癞病。“西施”,司马彪说是夏姬。考察起来,她是勾践献给吴王的美女。“恢”:徐邈苦回反,意思是大;郭象苦虺反。简文本作“吊”。◎卢文弨说:考察“吊”音的,下面的字与“诡”相同。“吊诡”见下文。“”读九委反,徐邈读九彼反。李轨说:是乖戾。“谲怪”音决。李轨说:“谲”是乖异,“怪”是奇异。◎家世父说:可与不可、然而与不然,通达之人把它们弃置而不执着,却又恰好在不执着中寄托运用,所以把一切贯通为一。“楹纵”原本也作“楹从”,意思相同。“将容”反切。【九】【注】事物有时在这里被认为是散,在那里却被认为是成。【疏】事物有时在这里看来是散,在那里看来是成,是要说明聚散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不可执着于一端。这是在“不二”的道理上进一步提出论说的端绪。【释文】“其分”依本字读。【一〇】【注】我所说的成,在他看来有时却是毁。【疏】有时在这里是成,在那里是毁。事物用于不同场合,便有这种差异,例如散开毛发是成,砍伐木材建屋是毁等。【一一】【注】所谓成与毁,产生于只看见自己的立场而看不见对方。因此本来没有成与毁,就像本来没有是与非一样。【疏】成毁、是非,都是偏执停滞所产生的。既然成毁没有固定标准,是非也没有确定的主宰,所以说没有成毁,把它们贯通为一。【释文】“复通”读扶又反。【一二】【疏】“寓”是寄托,“庸”是运用。只有通达大道的人,凝聚精神、以玄妙的洞察观察事物,所以能去除彼此两端的偏执,使它们贯通为一。正因为这个道理,他有功而不居功,有所运用却忘掉运用,把作用寄托在各种人才身上。【一三】【注】通达之人不滞留在某一方面,所以能忽然忘掉自我,把适当的作用寄托于自然运用。自然运用的事物,没有不条理通畅、自得其宜的。【疏】有谁能够建立至高功业,却把功劳推给万物,驾驭亿万众生而把作用寄托于各种人才身上呢?大概只有圣人吧!因此他应对外物的感应而不起私心,灵妙通达而不受阻滞,可以说是冥合真理、体悟大道,像在赤水中得到玄珠一样。【一四】【注】“几”是尽的意思。至理在自得中完全体现。
【疏】几,尽也。夫得者,内不资于我,外不资于物,无思无为,绝学绝待,适尔而得,盖无所由,与理相应,故能尽妙也。【释文】《几矣》音机,尽也。下同。徐具衣反。【一五】【注】达者因而不作。【疏】夫达道之士,无作无心,故能因是非而无是非,循彼我而无彼我。我因循而已,岂措情哉!【一六】【注】夫达者之因是,岂知因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疏】已而者,仍前生后之辞也。夫至人无心,有感斯应,譬彼明镜,方兹虚谷,因循万物,影响苍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应,岂有情于臧否而系于利害者乎!以法因人,可谓自然之道也。【释文】《谓之道》向郭绝句。崔读谓之道劳,云:因自然是道之功也。【一七】【疏】夫玄道妙一,常湛凝然,非由心智谋度而后不二。而愚者劳役神明邂逅言辩而求一者,与彼不一无以异矣,不足(类)〔赖〕(二)也。不知至理,理自混同,岂俟措心,方称不二耶!【一八】【疏】此起譬也。◎家世父曰:谓之朝三,明以朝三为义也。盖赋芧在朝,故以得四而喜,得三而怒,皆所见惟目前之一隅也,是以谓之因也。疏谓混同万物以为其一因以为一者无异众狙之惑解因是也一语,大谬。【一九】【注】夫达者之于一,岂劳神哉?若劳神明于为一,不足赖也,与彼不一者无以异矣。亦同众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疏】此解譬也。狙,猕猴也。赋,付与也。芧,橡子也,似栗而小也。列子曰:宋有养狙老翁,善解其意,戏狙曰:“吾与汝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又曰:“我与汝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焉。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其于七数,并皆是一。名既不亏,实亦无损,而一喜一怒,为用愚迷。此亦同其所好,自以为是。亦犹劳役心虑,辩饰言词,混同万物以为其一因以为一者,亦何异众狙之惑耶!【释文】《狙公》七徐反,又缁虑反。司马云:狙公,典狙官也。崔云:养猿狙者也。李云:老狙也。广雅云:狙,猕猴。《赋芧》音序,徐食汝反,李音予。司马云:橡子也。《朝三暮四》司马云:朝三升,暮四升也。《所好》呼报反。下文皆同。【二0】【注】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疏】天均者,自然均平之理也。夫达道圣人,虚怀不执,故能和是于无是,同非于无非,所以息智乎均平之乡,休心乎自然之境也。【释文】《天钧》本又作均。崔云:钧,陶钧也。【二一】【注】任天下之是非。【疏】不离是非而得无是非,故谓之两行。【校】(一)赵谏议本无各字。(二)赖字依下注文改。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一】。恶乎至【二】?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三】。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四】。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五】。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六】。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之成【七】。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八】?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九】。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一0】,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一一】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一二】,其好之也,欲以明之【一三】。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一四】。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一五】。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一)【一六】。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一七】。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一八】。【一】【疏】至,造极之名也。淳古圣人,运智虚妙,虽复和光混俗,而智则无知,动不乖寂,常真妙本。所至之义,列在下文也。【二】【疏】假设疑问,于何而造极耶?【三】【注】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也。【疏】未始,犹未曾。世所有法,悉皆非有,唯物与我,内外咸空,四句皆非,荡然虚静,理尽于此,不复可加。答于前问,意以明至极者也。【四】【注】虽未都忘,犹能忘其彼此。【疏】初学大贤,邻乎圣境,虽复见空有之异,而未曾封执。【五】【注】虽未能忘彼此,犹能忘彼此之是非也。【疏】通欲难除,滞物之情已有;别惑易遣,是非之见犹忘也。【六】【注】无是非乃全也。【疏】夫有非有是,流俗之鄙情;无是无非,达人之通鉴。故知彼我彰而至道隐,是非息而妙理全矣。【七】【注】道亏则情有所偏而爱有所成,未能忘爱释私,玄同彼我(二)也。【疏】虚玄之道,既以亏损,爱染之情,于是乎成着矣。【八】【注】有之与无,斯不能知,乃至。
译【疏】“几”是尽的意思。所谓得到,在内不依赖自我,在外不依赖事物;无思无为,断绝学知和对待,只是自然如此便得到,似乎没有任何由来,却与道理相应,所以能穷尽其中的妙理。【释文】“几矣”音机,是尽的意思;下文相同。徐邈读具衣反。【一五】【注】通达之人顺应事物而不刻意造作。【疏】通达大道的人无所造作、没有私心,所以能顺着是非而不执着是非,顺着彼我而不执着彼我。我只是顺应罢了,哪里还会安置私情呢!【一六】【注】通达之人顺应“是”,难道是知道顺应它有益,所以才顺应吗?他并不知道为什么顺应,只是自然而然地顺应罢了,所以称为道。【疏】“已而”是承接前文而产生后文的语辞。至人没有私心,有感便应,如同明镜,如同空谷;顺应万物,回应众生,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应对,哪里会对好坏存有私情、被利害牵系呢!按照事物本然的规律来应人,可以说是自然之道。【释文】“谓之道”向秀、郭象断句为“谓之道”。崔譔读作“谓之道劳”,说:顺应自然,是道的功效。【一七】【疏】玄妙之道纯一而精微,常常澄湛凝定,并不是先经过心智的谋划推度才达到不二。愚昧之人却劳役精神,偶然凭借言辞辩说来求得一,与那些不能达到一的人没有区别,也不足以依赖。不懂得至理的人,理本来就是混同的,难道还要等到用心安排之后,才称为不二吗!【一八】【疏】这里开始设喻。◎家世父说:所谓“朝三”,是明确把“朝三”作为义理。大概橡子是在早晨分发,所以得到四个就高兴,得到三个就发怒,都是只看眼前一面的情形,因此称为“因”。疏文说把万物混同为一、把因说成一,与众猕猴受迷惑的解释相同,这一句大错。【一九】【注】通达之人对于“一”,难道需要劳费精神吗?如果劳费精神去造作“一”,便不足以依赖,与不能达到一的人没有区别。这也和众猕猴受迷惑一样,只因顺从自己的爱好,便自以为是。【疏】这里解释这个比喻。“狙”是猕猴。“赋”是给予。“芧”是橡子,像栗子而较小。《列子》说:宋国有个饲养猕猴的老人,很能了解猕猴的心意,便逗猕猴说:“我给你们橡子,早晨三个、晚上四个,够吗?”猕猴们都站起来发怒。老人又说:“我给你们早晨四个、晚上三个,够吗?”猕猴们都伏下身高兴起来。早晨三个晚上四个、早晨四个晚上三个,加起来都是七个;名称没有减少,实际也没有损失,却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怒,是因为愚昧迷惑。这也是顺从自己的爱好,自以为是。那些劳费心思、辩饰言辞,把万物混同为一并把这种混同当作“一”的做法,与众猕猴的迷惑又有什么不同呢!【释文】“狙公”七徐反,又读缁虑反。司马彪说:狙公,是掌管猕猴的官。崔譔说:是饲养猕猴的人。李轨说:是老猕猴。 《广雅》说:狙是猕猴。“赋芧”音序,徐邈读食汝反,李轨音予。司马彪说:是橡子。“朝三暮四”,司马彪说:早晨三升,晚上四升。“所好”读呼报反,下文都相同。【二〇】【注】不偏任任何一方,所以把一切交给自然均衡而止。【疏】“天均”是自然均平的道理。通达大道的圣人虚怀而不执着,所以能使“是”归于无是,使“非”同于无非;在均平之境止息智巧,在自然之境安顿心神。【释文】“天钧”一本又作“天均”。崔譔说:“钧”是陶工用来调和陶土的转轮。【二一】【注】任凭天下的是非自然运行。【疏】不离开是非,却能达到无是非,所以称为“两行”。【校】(一)赵谏议本没有“各”字。(二)“赖”字依下注文字改定。古代的人,他们的智慧有达到极致的。达到什么程度呢?有人认为从来就没有万物,这就达到极致、完全彻底了,不能再增加什么。其次,有人认为万物是存在的,但从来没有彼此的界限。再次,有人认为有彼此的界限,但从来没有是非。是非一旦彰显,道就因此亏损。道之所以亏损,是偏爱由此形成。果真有成与亏吗?果真没有成与亏吗?有成有亏,所以昭文弹琴;没有成没有亏,所以昭文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敲击节策,惠子倚着梧几,这三个人的智慧大概都达到尽头了吧;他们各自的才能都盛极一时,所以一直记载到晚年。只是因为他们喜爱自己的专长,认为不同于别人;他们喜爱自己的专长,又想把它阐明给别人。别人并不是应当由他们阐明的对象,他们却偏要阐明,所以最后陷入“坚白”之论的昏昧。他的儿子又沿袭昭文的文理而终其一生,终身没有成就。像这样可以称为成就吗?如果可以,那么连我也可以称为有成就。如果这样不能称为成就,那么万物和我都没有成就。因此,混乱而令人疑惑的光耀,正是圣人所要谋划处理的。正因为如此,圣人不亲自施用,而把它寄托在自然的运用中,这叫作以明相待。【一】【疏】“至”是达到极点的名称。淳朴古代的圣人,运用虚妙的智慧,即使和光同尘、混迹世俗,智慧却是无知,行动也不违背寂静,始终保持真实玄妙的本性。所谓达到的含义,列在下文。【二】【疏】这是假设疑问:达到极点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呢?【三】【注】这是忘掉天地、遗忘万物,对外不察看宇宙,对内不觉知自身,所以能旷达无累,与万物一同运行而无所不能应对。【疏】“未始”犹如说“未曾”。世间所有的法,全都不是实有;只有万物和我,内外都空。四种说法都不成立,完全空寂,至理到此为止,不能再增加什么。这是回答前面的疑问,意思是说明达到极致。【四】【注】虽然还没有完全忘掉一切,但还能够忘掉彼此的分别。【疏】初学而达到大贤境界的人,已经接近圣境;虽然还看见空与有的差别,却不曾固执于界限。【五】【注】虽然还不能忘掉彼此,却还能够忘掉彼此之间的是非。【疏】普遍的欲望难以除去,滞着于事物的情感已经存在;但分别的迷惑容易遣除,是非之见仍然可以忘掉。【六】【注】没有是非,才是完整。【疏】有非有是,是世俗浅陋的情见;无是无非,是通达之人的普遍洞察。所以知道,彼我一旦彰显,至道就隐没;是非一旦止息,妙理就完整。【七】【注】道有所亏损,情感便有所偏向,偏爱便有所形成;还不能忘掉偏爱、解除私情,使彼我玄妙地同一。【疏】虚玄之道既然已经亏损,染着偏爱的情感也就形成并显著起来。【八】【注】有和无都不能确定知道,乃至如此。
【疏】果,决定也。夫道无增减,物有亏成。是以物爱既成,谓道为损,而道实无亏也。故假设论端以明其义。有无既不决定,亏成理非实录。【九】【注】夫声不可胜举也。故吹管操弦,虽有繁手,遗声多矣。而执钥鸣弦者,欲以彰声也,彰声而声遗,不彰声而声全。故欲成而亏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无亏者,昭文之不鼓琴也。【疏】姓昭,名文,古之善鼓琴者也。夫昭氏鼓琴,虽云巧妙,而鼓商则丧角,挥宫则失征,未若置而不鼓,则五音自全。亦(由)〔犹〕有成有亏,存情所以乖道;无成无亏,忘智所以合真者也。【释文】《可胜》音升。《操弦》七刀反,《执钥》羊灼反。《昭文》司马云:古善琴者。【一0】【注】几,尽也。夫三子者,皆欲辩非己所明以明之,故知尽虑穷,形劳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据梧而瞑。【疏】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甚知音律。支,柱也。策,打鼓(枝)〔杖〕也,亦言击节(枝)〔杖〕(三)也。梧,琴也;今谓不尔。昭文已能鼓琴,何容二人共同一伎?况检典籍,无惠子善琴之文。而言据梧者,只是以梧几而据之谈说,犹隐几者也。几,尽也。昭文善能鼓琴,师旷妙知音律,惠施好谈名理。而三子之性,禀自天然,各以己能明示于世。世既不悟,己又疲怠,遂使柱策假寐,或复几而瞑。三子之能,咸尽于此。【释文】《枝策》司马云:枝,柱也。策,杖也。崔云:举杖以击节。《据梧》音吾。司马云:梧,琴也。崔云:琴瑟也。《之知》音智。《而瞑》亡千反。【一一】【注】赖其盛,故能久,不尔早困也。【疏】惠施之徒,皆少年盛壮,故能运载形智。至于衰末之年,是非少盛,久当困苦也。【释文】《故载之末年》崔云:书之于今也。【一二】【注】言此三子,唯独好其所明,自以殊于众人。【疏】三子各以己之所好,耽而玩之,方欲矜其所能,独异于物。【一三】【注】明示众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疏】所以疲倦形神好之不已者,欲将己之道术明示众人也。【一四】【注】是犹对牛鼓簧耳。彼竟不明,故己之道术终于昧然也。【疏】彼,众人也。所明,道术也。白,即公孙龙守白马论也。姓公孙,名龙,赵人。当六国时,弟子孔穿之徒,坚执此论,横行天下,服众人之口,不服众人之心。言物禀性不同,所好各异,故知三子道异,非众人所明。非明而强示之,彼此终成暗昧。亦何异乎坚执守白之论眩惑世闲,虽弘辩如流,终有言而无理也!【释文】《坚白》司马云:谓坚石白马之辩也。又云:公孙龙有淬剑之法,谓之坚白。崔同。又云:或曰,设矛伐之说为坚,辩白马之名为白。◎卢文弨曰:伐即盾也,亦作□,又作瞂,音皆同。《鼓簧》音黄。【一五】【注】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亦卒不成。【疏】纶,绪也。言昭文之子亦乃荷其父业,终其纶绪,卒其年命,竟无所成。况在它人,如何放哉?【释文】《之纶》音伦。崔云:琴瑟弦也。◎俞樾曰:释文纶音伦,崔云琴瑟弦也。然以文之弦终,其义未安。郭注曰,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则是训纶为绪。今以文义求之。上文曰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之昧与之纶,必相对为文。周易系辞传,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京房注曰:纶,知也。淮南子说山篇,以小明大,以近论远,高诱注曰:论,知也。古字纶与论通。淮南与明对言,则纶亦明也。以文之纶终,谓以文之所知者终,即是以文之明终。盖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昭文之子又以文之明终,则仍是非所明而明矣,故下曰终身无成也。郭注尚未达其旨。【一六】【注】此三子虽求明于彼,彼竟不明,所以终身无成。若三子而可谓成,则虽我之不成亦可谓成也。【疏】我,众人也。若三子异于众人,遂自以为成,而众人异于三子,亦可谓之成也。【一七】【注】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谓不成,则万物皆相与无成矣。故圣人不显此以耀彼,不舍己而逐物,从而任之,各(宜)〔冥〕(四)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遗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于彼,不亦妄乎!【疏】若三子之与众物相与而不谓之成乎?故知众人之与三子,彼此共无成矣。【一八】【注】夫圣人无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则图而域之;恢谲怪,则通而一之;使群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己不用于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放荡之变,屈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虽万殊,历然自明。【疏】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故能晦迹同凡,韬光接物,终不眩耀群品,乱惑苍生,亦不矜己以率人,而各域限于分内,忘怀大顺于万物,为是寄〔用〕于群才。而此运心,斯可谓圣明真知也。
译【疏】“果”是决定的意思。道本身没有增减,事物却有成有亏。因此,偏爱之情既已形成,便认为道有所损失,但道实际上并没有亏损。所以假设提出这个论题来说明其义。有和无既然不能确定,成和亏在道理上也不是确实的记录。【九】【注】声音不可能全部奏出。因此吹管弦奏,即使手法繁复,也会遗漏许多声音。弹琴者击弦奏乐,是想彰显声音;越想彰显,声音越有遗漏,不特意彰显,声音反而完整。所以想要造成成就却反而使之亏损,是昭文弹琴;不追求造成成就而没有亏损,是昭文不弹琴。【疏】姓昭,名文,是古代善于弹琴的人。昭文弹琴,虽然说技艺精妙,但弹奏商声就会损失角声,挥奏宫声就会失去征声;不如放下琴不弹,五音自然完整。这也就是有成有亏,存有私情所以违背道;无成无亏,忘掉智巧所以合于真理。【释文】“可胜”音升。“操弦”读七刀反,“执钥”读羊灼反。“昭文”,司马彪说:是古代善于弹琴的人。【一〇】【注】“几”是尽的意思。这三个人都想把别人不明白的东西辩说清楚,所以智慧用尽、思虑穷竭,身体劳累、精神疲倦,有的扶着节策假寐,有的倚着梧几闭目。【疏】师旷,字子野,是晋平公的乐师,非常懂得音律。“支”是支撑,“策”是击鼓用的杖,也说是击节用的杖。“梧”是琴;今人认为不是这样。昭文已经会弹琴,怎么会容许另外两人共同掌握一种技艺?况且查考典籍,没有惠子善于弹琴的记载。说“据梧”,只是倚着梧几谈说,就像“隐几”一样。“几”是尽的意思。昭文善于弹琴,师旷精通音律,惠施喜好谈论名理。三个人的才性都禀受于自然,各自用自己的才能向世人显示。世人既不明白,他们自己又疲惫懈怠,于是有人扶着策杖假寐,有人倚着几案闭目。三个人的才能,到这里都用尽了。【释文】“枝策”,司马彪说:“枝”是支撑,“策”是杖;崔譔说:举起杖击节。“据梧”音吾。司马彪说:梧是琴。崔譔说:是琴瑟。“之知”音智。“而瞑”读亡千反。【一一】【注】依靠他们才能的盛壮,所以能够长久;否则早就困顿了。【疏】惠施这一类人都正值少年盛壮,所以能够运用身体和智慧。到了衰老晚年,是非之心便不再盛旺,长久下去必然困苦。【释文】“故载之末年”,崔譔说:把这些事记载到今天。【一二】【注】是说这三个人,只喜爱自己所阐明的东西,自认为与众人不同。【疏】三个人各自沉溺、玩味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正想夸耀自己的才能,认为只有自己不同于万物。【一三】【注】把它向众人显示出来,想使众人和自己有同样的爱好。【疏】他们所以形神疲倦、喜爱这种做法而不能停止,是因为想把自己的道术显示给众人。【一四】【注】这就像对着牛吹奏笙簧。别人最终不能明白,所以自己的道术也终于陷入昏昧。【疏】“彼”是众人。“所明”是道术。“白”就是公孙龙所坚持的白马论。公孙龙姓公孙,名龙,是赵国人。在六国时代,他的弟子孔穿之流坚持这一学说,纵横天下,能使众人闭口,却不能使众人心服。意思是说,万物禀性不同,爱好各异,因此知道三人的道术各不相同,不是众人所能明白的。既然不是众人所能明白的,却强行显示给他们,彼此最终都陷入昏昧。这与坚执“守白”的学说、迷惑世人有什么不同呢?即使辩说滔滔不绝,最终仍然只是有言辞而没有道理!【释文】“坚白”,司马彪说:指坚石、白马的辩论。又说:公孙龙有淬剑的方法,称为“坚白”。崔譔说法相同。又有人说:设置矛盾攻伐之说叫“坚”,辩说白马之名叫“白”。◎卢文弨说:“伐”就是盾,也作“□”,又作“瞂”,读音都相同。“鼓簧”音黄。【一五】【注】昭文的儿子又继承昭文的事业,终其一生承续其绪业,最终也没有成就。【疏】“纶”是绪业。意思是昭文的儿子也承受父亲的事业,继承他的绪业,直到寿命终了,最终仍没有成就。何况是其他人,怎么能够放下呢?【释文】“之纶”音伦。崔譔说:是琴瑟的弦。◎俞樾说:释文说“纶”音伦,崔譔说是琴瑟的弦。但把“以文之弦终”作为解释,意义并不妥当。郭象注说,昭文的儿子又继承昭文的绪业,这就是把“纶”解释为绪业。现在从文义考察,上文说“别人不是应当由他们阐明的对象,他们却偏要阐明”,所以以“坚白”之昧终结;“之昧”和“之纶”必定在文义上相对。《周易·系辞传》说“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京房注说:“纶,知也。”《淮南子·说山训》说“以小明大,以近论远”,高诱注说:“论,知也。”古字中“纶”和“论”相通。《淮南子》把它与“明”相对而言,那么“纶”也应是明。所谓“以文之纶终”,是说以昭文所知道的东西终结,也就是以昭文的明知终结。大概别人不是昭文所应明白的对象,他却强行去明白,所以以“坚白”之昧终结;昭文的儿子又以昭文的明知终结,同样是强行明白非其所当明白的东西,因此下文说“终身无成”。郭象的注还没有完全达到这个意思。【一六】【注】这三个人虽然想使众人明白,众人最终却没有明白,所以他们终身没有成就。如果说三个人这样可以称为有成就,那么即使我没有成就,也可以称为有成就。【疏】“我”是众人。如果三个人因为不同于众人,便自以为有成就;那么众人不同于三个人,也同样可以称为有成就。【一七】【注】万物都只使自己明白,而不能使彼此明白;如果因为对方不能明白便说没有成就,那么万物彼此之间全都没有成就。因此圣人不显耀自己去照耀别人,不舍弃自身而追逐万物,而是顺应它们,使各自冥合于自身的才能,所以能够周全成就一切而不遗漏。如今三个人想把自己的爱好显示给别人,不也是妄为吗!【疏】三个人与众物相互对待,难道就不能称为有成就吗?由此可知,众人与三个人,彼此共同都没有成就。【一八】【注】圣人是没有自我的人。因此,对于混乱疑惑的光耀,就加以谋划并划定范围;对于恢弘、诡异、怪奇的事物,就加以贯通而归于一;使各种不同者各自安于所安,使众人不失去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东西。这样,圣人自己不被万物役使,而万物的作用都能发挥。万物各自发挥作用,那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呢?所以即使是放纵无羁的变化、奇异突出的差别,也曲折顺从它们,把作用寄托于其自身的运用;这样作用虽有万般差异,却都清楚地自行显明。【疏】圣人同天地的德性相合,与日月的光明相齐。因此能够隐藏踪迹、混同凡俗,收敛光芒而接触万物,始终不炫耀自己来迷惑众生,也不夸耀自己来率领众人,而是各自划定在本分之内,忘掉私怀,完全顺应万物;因此把作用寄托在各种人才身上。这样的用心运作,才可以称为圣明的真知。
【释文】《滑疑》古没反。司马云:乱也。《屈奇》求物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虽我无成亦可谓成矣。(二)赵谏议本我作此。(三)杖字依释文改。(四)冥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一】。虽然,请尝言之【二】。有始也者【三】,有未始有始也者【四】,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五】。有有也者【六】,有无也者【七】,有未始有无也者【八】,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九】。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一0】。今我则已有谓矣【一一】,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一二】?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一三】。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一四】?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五】?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一六】!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一七】!无适焉,因是已【一八】。【一】【注】今以言无是非,则不知其与言有者类乎不类乎?欲谓之类,则我以无为是,而彼以无为非,斯不类矣。然此虽是非不同,亦固未免于有是非也,则与彼类矣。故曰类与不类又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也。然则将大不类,莫若无心,既遣(一)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于无遣,然后无遣无不遣而是非自去矣。【疏】类者,辈徒相似之类也。但群生愚迷,滞是滞非。今论乃欲反彼世情,破兹迷执,故假且说无是无非,则用为真道。是故复言相与为类,此则遣于无是无非也。既而遣之又遣,方至重玄也。【二】【注】至理无言,言则与类,故试寄(二)言之。【疏】尝,试也。夫至理虽复无言,而非言无以诠理,故试寄言,彷象其义。【三】【注】有始则有终。【疏】此假设疑问,以明至道无始无终,此遣于始终也。【四】【注】谓无终始而一死生。【疏】未始,犹未曾也。此又假问,有未曾有始终不。此遣于无始终也。【五】【注】夫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齐,斯又忘其一也。【疏】此又假问,有未曾有始也者。斯则遣于无始无终也。【六】【注】有有则美恶是非具也。【疏】夫万象森罗,悉皆虚幻,故标此有,明即以有体空。此句遣有也。【七】【注】有无而未知无无也,则是非好恶犹未离怀。【疏】假问有此无不。今明非但有即不有,亦乃无即不无。此句遣于无也。【释文】《好恶》并如字。《未离》力智反。【八】【注】知无无矣,而犹未能无知。【疏】假问有未曾有无不。此句遣非。【九】【疏】假问有未曾未曾有无不。此句遣非非无也。而自浅之深,从入妙,始乎有有,终乎非无。是知离百非,超四句,明矣。前言始终,此则明时;今言有无,此则辩法;唯时与法,皆虚静者也。【一0】【注】此都忘其知也,尔乃俄然始了无耳。了无,则天地万物,彼我是非,豁然确斯也。【疏】前从有无之迹入非非有无之本,今从非非有无之体出有无之用。而言俄者,明即体即用,俄尔之间,盖非□远也。夫玄道窈冥,真宗微妙。故俄而用,则非有无而有无,用而体,则有无非有无也。是以有无不定,体用无恒,谁能决定无耶?谁能决定有耶?此又就有无之用明非有非无之体者也。【释文】《俄而》徐音峨。《确斯》苦角反。斯,又作澌,音赐,李思利反。◎卢文弨曰:斯训尽,与澌赐义同。【一一】【注】谓无是非,即复有谓。【释文】《即复》扶又反。【一二】【注】又不知谓之有无,尔乃荡然无纤芥于胸中也。【疏】谓,言也。庄生复无言也。理出有言之教,即前请尝言之类是也。既寄此言以诠于理,未知斯言定有言耶,定无言耶。欲明理家非默非言,教亦非无非有。恐学者滞于文字,故致此辞。【释文】《纤介》古迈反,又音界。◎卢文弨曰:今本介作芥。【一三】【注】夫以形相对,则大山大于秋豪也。若各据其性分,物冥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苟各足〕(三)于其性,则秋豪不独小其小而大山不独大其大矣。若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足未有过于秋豪也;(其)〔若〕性足者(为)〔非〕(四)大,则虽大山亦可称小矣。故曰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大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矣;秋豪为大,则天下无小也。无小无大,无寿无夭,是以蟪蛄不羡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鴳不贵天池而荣愿以足。苟足于天然而安其性命(五),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则天地之生又何不并,万物之得又何不一哉!
译【释文】“滑疑”古没反。司马彪说:是混乱。“屈奇”读求物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虽我无成亦可谓成矣”。(二)赵谏议本“我”作“此”。(三)“杖”字依释文改定。(四)“冥”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定。现在姑且在这里说些话,不知道它和“是”属于同一类,还是不属于同一类?同类与不同类彼此相互成为一类,那就和前面没有区别了。虽然如此,请允许我试着说说。有所谓有开始,有所谓未曾有开始,有所谓未曾有那个未曾有开始。有所谓有,有所谓无,有所谓未曾有无,有所谓未曾有那个未曾有无。忽然间有了无,却不知道有和无究竟哪个是有、哪个是无。如今我已经有所说了,却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真的有所说,还是果真无所说。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大山反而是小的;没有比夭折婴儿更长寿的,而彭祖反而是夭折的。天地与我同时生成,万物与我同为一体。既然已经成为一体,还能有所言说吗?既然已经称它为“一”,还能说是无言吗?“一”和言说合起来成为二,二和一合起来成为三。从此以后,即使有善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穷尽,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从无到有尚且达到三,何况从有到有呢!不要再有所趋往,顺应这个道理就够了。【一】【注】如今说没有是非,不知道这和说有是非属于同类还是不同类。若说属于同类,那么我把“无”当作是,而他把“无”当作非,这就不同类了。然而虽然是非不同,也终究没有免除是非,这又和他说有是非属于同类。所以说,类与不类又彼此成为一类,那就和他没有区别了。既然如此,要达到真正不同类,不如无心:既遣除是非,又遣除对遣除本身的执着;遣除之后再遣除,一直达到无所遣除,然后无所遣除也无所不遣除,是非自然就消失了。【疏】“类”是同类、相似的一类。众生愚昧迷惑,执着于是、执着于非。现在的论说想要反转世俗情见,破除这种迷执,所以姑且假说无是无非,把它当作真道。因此又说彼此相互成为一类,这就是连“无是无非”也加以遣除。再遣除之后又遣除,才达到重玄。【二】【注】至理本来无言,一旦言说便会落入类别,所以姑且寄托于言辞来说明。【疏】“尝”是试的意思。至理虽然无言,但若不借助言语就无法说明道理,所以姑且寄托于言辞,约略描摹它的意义。【三】【注】有开始,就有终结。【疏】这里假设疑问,用来说明至道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这是遣除开始和终结。【四】【注】说没有终始,并且把生死看作一体。【疏】“未始”犹如说“未曾”。这里又假设发问:有没有从未曾有过开始和终结的状态?这是遣除无始无终。【五】【注】把万物归为一,还不如不强行归一而让它们自然齐同;这样又把“一”忘掉了。【疏】这里又假设发问:有没有从未曾有过“开始”的状态?这就是遣除无始无终。【六】【注】有“有”,就具备美丑、是非。【疏】万象纷然罗列,全都是虚幻,所以标举这个“有”,说明即使说有也就是体现空。这一句是遣除“有”。【七】【注】虽然有无,却还不知道是否连“无”也没有,那么是非好恶仍未从心中脱离。【疏】假设发问:有没有这样的“无”?现在说明,不只是有即不是有,而且无即不是无。这一句是遣除“无”。【释文】“好恶”都依本字读。“未离”读力智反。【八】【注】知道连“无”也没有了,却还不能达到无知。【疏】假设发问:有没有从未曾有过无的状态?这一句是遣除非。【疏】假设发问:有没有从未曾有过“未曾有无”的状态?这一句是遣除非无。从浅到深,由有有进入妙理,终于达到非无。由此可知,离开一切否定,超越四句,已经很明显了。前面说的是始终,这里说明的是时间;现在说有无,这里辨析的是法。时间和法,都归于虚静。【一〇】【注】这是把自己的知也完全忘掉,这才忽然开始明白无。明白无之后,天地万物、彼我和是非,全都豁然尽然。【疏】前面是从有无的迹象进入非非有无的本体,现在是从非非有无的本体出来而显示有无的作用。“俄”字说明体即是用、用即是体,在顷刻之间,并没有□远的间隔。玄妙之道幽深冥暗,真实宗旨微妙难测。因此,忽然显现作用时,是非有非无而又有无;从作用看本体,则有无又都不是有无。所以有无没有固定,体用也没有常态,谁能确定说是无?谁能确定说是有?这又是从有无的作用来说明非有非无的本体。【释文】“俄而”徐邈音峨。“确斯”读苦角反。“斯”又作“澌”,音赐,李轨读思利反。◎卢文弨说:“斯”解释为尽,与“澌”“赐”的意义相同。【一一】【注】说没有是非,这本身又已经有所说了。【释文】“即复”读扶又反。【一二】【注】又不知道这种言说究竟是有还是无,这样胸中才会荡然无物,没有丝毫执着。【疏】“谓”是言说。庄子又说到了无言。道理通过有言的教诲显现出来,就是前面所说“请试着说说”之类。既然借助这些话来诠释道理,又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是有言还是无言。这里是要说明,体悟道理的人并非沉默也并非言说,教诲也并非全无、并非实有。恐怕学习者滞着于文字,所以说出这句话。【释文】“纤介”古音读迈,又音界。◎卢文弨说:今本“介”作“芥”。【一三】【注】如果按照形体相对而言,大山当然比秋毫大。如果各自依据本性,万物冥合于自身的极致,那么形体大的并不算有余,形体小的也不算不足。〔如果各自都满足于本性〕,秋毫不只是小在它的小,大山也不只是大在它的大。如果把满足于本性看作大,那么天下没有什么比秋毫更大;如果把满足于本性看作不是大,那么即使大山也可以称为小。所以说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大山反而是小的。大山是小,天下便没有大;秋毫是大,天下便没有小。既没有小也没有大,既没有短命也没有长寿。因此蟪蛄不羡慕大椿,反而欣然自得;斥鴳不以天池为贵,反而以满足本性为荣。只要满足于自然、安于自己的性命,即使天地也不足以作为长寿之物,却能与我同时生成;万物也不足以作为异类,却能与我同样获得其本性。那么天地的生成还有什么不能与我同时,万物的获得又有什么不能与我同一呢!
【疏】秋时兽生豪毛,其末至微,故谓秋豪之末也。人生在于襁褓而亡,谓之殇子。太,大也。夫物之生也,形气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寿。若以性分言之,无不自足。是故以性足为大,天下莫大于豪末;无余为小,天下莫小于大山。大山为小,则天下无大;豪末为大,则天下无小。小大既尔,夭寿亦然。是以两仪虽大,各足之性乃均;万物虽多,自得之义唯一。前明不终不始,非有非无;此明非小非大,无夭无寿耳。【释文】《秋豪》如字。依字应作毫。司马云:兔毫在秋而成。王逸注楚辞云:锐毛也。案毛至秋而耎细,故以喻小也。《大山》音泰。《殇子》短命者也。或云:年十九以下为殇。【一四】【注】万物万形,同于自得,其得一也。已自一矣,理无所言。【一五】【注】夫名谓生于不明者也。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谓一以正之。既谓之一,即是有言矣。【疏】夫玄道冥寂,理绝形声,诱引迷途,称谓斯起。故一虽玄统,而犹是名教。既谓之一,岂曰无言乎!【一六】【注】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则一〔与〕(六)言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一,犹乃成三,况寻其支流,凡物殊称,虽有善数,莫之能纪也。故一之者与彼未殊,而忘(七)一者无言而自一。【疏】夫妙一之理,理非所言,是知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且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覆将后时之二名,对前时之妙一,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从三以往,假有善巧算历之人,亦不能纪得其数,而况凡夫之类乎!【释文】《殊称》尺证反。《善数》色主反。【一七】【注】夫一,无言也,而有言则至三。况寻其末数,其可穷乎!【疏】自,从也。适,往也。夫至理无言,言则名起。故从无言以往有言,才言则至乎三。况从有言往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穷乎!此明一切万法,本无名字,从无生有,遂至于斯矣。【一八】【注】各止于其所能,乃最是也。【疏】夫诸法空幻,何独名言!是知无即非无,有即非有,有无名数,当体皆寂。既不从无以适有,岂复自有以适有耶!故无所措意于往来,因循物性而已矣。【校】(一)赵谏议本遣作遗,下并同。(二)赵本寄作尝。(三)苟各足三字依赵本及世德堂本补。(四)若字非字依赵本及世德堂本改。(五)命字赵本作分,世德堂本作命。(六)与字依世德堂本补。(七)赵本忘作亡。夫道未始有封【一】,言未始有常【二】,为是而有畛也【三】,请言其畛【四】:有左,有右【五】,有伦,有义【六】,有分,有辩【七】,有竞,有争【八】,此之谓八德【九】。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一0】;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一一】。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一二】。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一三】。曰:何也【一四】?圣人怀之【一五】,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一六】。夫大道不称【一七】,大辩不言【一八】,大仁不仁【一九】,大廉不嗛【二0】,大勇不忮【二一】。道昭而不道【二二】,言辩而不及【二三】,仁常而不成(一)【二四】,廉清而不信【二五】,勇忮而不成【二六】。五者而几向方矣【二七】,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二八】。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二九】。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三0】,而不知其所由来【三一】,此之谓葆光【三二】。【一】【注】冥然无不在也。【疏】夫道无不在,所在皆无,荡然无际,有何封域也。【释文】《夫道未始有封》崔云,齐物七章,此连上章,而班固说在外篇。【二】【注】彼此言之,故是非无定。【疏】道理虚通,既无限域,故言教随物,亦无常定也。【三】【注】道无封,故万物得恣其分域。【疏】畛,界畔也。理无崖域,教随物变,(是)为〔是〕义故,畛分不同。【释文】《为是》于伪反。《有畛》徐之忍反,郭李音真。谓封域畛陌也。【四】【疏】(畛)假设问旨,发起后文也。【五】【注】各异便也。【疏】左,阳也。右,阴也。理虽凝寂,教必随机。畛域不同,升沈各异,故有东西左右,春秋生杀。【释文】《有左有右》崔本作宥,在宥也。◎卢文弨曰:旧作崔本作有,讹。案下云在宥也,则当作宥明甚。今改正。《异便》婢面反。【六】【注】物物有理,事事有宜。【疏】伦,理也。义,宜也。群物纠纷,有理存焉,万事参差,各随宜便者也。
译【疏】秋天兽类生出毫毛,毛尖极其细微,所以称为秋毫之末。人生于襁褓而夭亡,称为殇子。“太”是大的意思。万物生成时,形体和气质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寿。如果从各自本性来说,没有不自足的。因此以性分自足为大,天下没有比毫毛末端更大的;以没有剩余为小,天下没有比大山更小的。大山是小,天下便没有大;毫毛末端是大,天下便没有小。大小如此,夭寿也一样。天地两仪虽然广大,各自满足于本性的道理却是平等的;万物虽然众多,自得的道理只有一个。前面说明没有终始、非有非无;这里说明非小非大、无夭无寿。【释文】“秋豪”依字面读,按字形应作“秋毫”。司马彪说:兔毫在秋天长成。王逸注《楚辞》说:是尖锐的毛。考察起来,毛到了秋天变得柔软细小,所以用来比喻微小。“大山”音泰。“殇子”是短命的人。有人说:十九岁以下死亡称为殇。【一四】【注】万物具有万般形态,却都同样以自得为一;它们所得到的道理是同一个。既然自身已经是一,理就无须言说。【一五】【注】名称和称谓产生于不能明白事物的人。有些事物不能自己明白其为一,于是用这个去追逐那个,所以称为“一”来纠正它。既然称作“一”,就已经有了言说。【疏】玄妙之道幽深寂静,道理断绝于形声;为了诱导迷途,称谓才由此产生。所以“一”虽然是玄妙的统摄,仍然属于名教。既然称为“一”,怎么能说是无言呢!【一六】【注】用言语来说明“一”,而“一”本身不是言语,于是“一”和言语就成为二。“一”既然已经是“一”,言语又把它说成二;有一有二,难道不就是三吗?用一句话说“一”,尚且形成三,何况继续追寻它的枝流,万物名称各不相同,即使有善于计算的人,也不可能把它们记录穷尽。所以把万物归于一,还没有与万物分别;忘掉“一”,才是无言而自然为一。【疏】玄妙一体的道理不是言语所能说的,由此可知,用言语说一,而一又不是言语。况且一已经是一,言语又再说它;有一和言语,两个名称便产生了。再把后来的二与先前的玄妙一相对,有一有二,难道不就是三吗?从三以后,假使有善于计算历数的人,也不能记录其数目,何况普通人呢!【释文】“殊称”读尺证反。“善数”读色主反。【一七】【注】“一”本来无言,一旦有了言语就达到三。何况继续追究末流的数目,难道能够穷尽吗?【疏】“自”是从,“适”是前往。至理本来无言,一有言说,名称便产生。所以从无言走向有言,刚一言说就达到三。何况从有言再走向有言,枝流分派,哪里能够穷尽!这是说明一切万法本来没有名称,从无生有,终于发展到这种程度。【一八】【注】各自止于自己所能达到的地方,这才是最正确的。【疏】各种法都是空幻,哪里只有名称和言语如此!由此可知,无并非无,有并非有,有无和名称数目本身都归于寂静。既然不应从无走向有,哪里还需要从有走向有呢?所以不必在往来之中安置心意,只须顺应万物本性罢了。【校】(一)赵谏议本“遣”作“遗”,下文同。(二)赵本“寄”作“尝”。(三)“苟各足”三字依赵本及世德堂本补。(四)“若”字、“非”字依赵本及世德堂本改。(五)赵本“命”作“分”,世德堂本作“命”。(六)“与”字依世德堂本补。(七)赵本“忘”作“亡”。大道从来没有界限,言说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正因为有这种情况,才产生了界限。请让我说说这些界限: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争,有争执,这叫作八德。六合之外,圣人把它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说而不加评议。《春秋》记载治理天下、先王志意的事情,圣人评议而不争辩。所以所谓分别,其中有不分别;所谓辩说,其中有不辩说。有人问:为什么呢?圣人把这些道理藏在心中,众人却辩说它们,用来互相炫示。所以说,所谓辩说,是因为有些东西没有被看见。大道不可以称说,最高的辩说不用言语,最高的仁不表现为仁,最高的廉洁不自夸,最高的勇敢不伤害别人。大道一旦彰显出来,就不再是大道;言说一旦辩说纷纭,就达不到道;仁若拘常守迹,就不能成就仁;廉洁若过分清白,就不被人信任;勇敢若好斗伤人,就不能成就勇。五者已经差不多走向各自的一端了,所以知道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止步,才是最高境界。谁能知道无言的辩说、不称说的道呢?如果有人能够知道,这就叫作天然府库。向其中注入东西,它却不会满;从中舀取东西,它也不会枯竭,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就叫作保守光明。【一】【注】冥然幽寂,却无所不在。【疏】道无处不在,所到之处都没有固定界限,广大无边,哪里有什么疆域可划分呢?【释文】“道未始有封”:崔氏说,《齐物论》是第七篇,这段接续上一章;但班固说它在《外篇》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二】【注】由于从彼此双方来说,所以是非没有固定标准。【疏】道理虚通,既然没有界限,所以言教也随着事物而变化,同样没有固定不变的准则。【三】【注】道没有界限,所以万物可以任意保持各自的分域。【疏】“畛”是界限。道理没有边际,言教随着事物变化;因为这个缘故,各种界限彼此不同。【释文】“为是”的“为”反切为于伪反。“有畛”的“畛”,徐氏反切为之忍反,郭氏、李氏读作“真”。指疆域和田界。【四】【疏】这是借设问来说明主旨,以引起后文。【五】【注】各自不同,各有适宜之处。【疏】左,属阳;右,属阴。道理虽然凝然寂静,教化却必定随机应变。界限不同,升降各异,所以有东西左右,也有春生秋杀。【释文】“有左有右”:崔本作“有宥”,即“在宥”。◎卢文弨说:旧本作“崔本作有”,是讹误。考察下文说“在宥”,那么应当作“宥”是很明显的。现在改正。“异便”的“便”反切为婢面反。【六】【注】每一物都有它的道理,每一件事都有它适宜的方面。【疏】“伦”是道理;“义”是适宜。众多事物纷杂错综,其中各有道理;万事各不相同,也各自随着适宜的情形而行。
【释文】《有伦有义》崔本作有论有议。◎俞樾曰:释文云,崔本作有论有议,当从之。下文云,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又曰,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彼所谓分辩,即此有分有辩;然则彼所谓论议,即此有论有议矣。【七】【注】群分而类别也。【疏】辩,别也。飞走虽众,各有群分;物性万殊,自随类别矣。【释文】《有分》如字。注同。《类别》彼列反。下皆同。【八】【注】并逐曰竞,对辩曰争。【疏】夫物性昏愚,彼我封执,既而并逐胜负,对辩是非也。【释文】《有争》争斗之争。注同。【九】【注】略而判之,有此八德。【疏】德者,功用之名也。群生功用,转变无穷,略而陈之,有此八种。斯则释前有畛之义也。【一0】【注】夫六合之外,谓万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虽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内,则未尝以感圣人也,故圣人未尝论之。〔若论之〕(二),则是引万物使学其所不能也。故不论其外,而八畛同于自得也。【疏】六合者,谓天地四方也。六合之外,谓众生性分之表,重玄至道之乡也。夫玄宗(冈)〔罔〕象,出四句之端;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既非神口所辩,所以存而不论也。【一一】【注】陈其性而安之。【疏】六合之内,谓苍生所禀之性分。夫云云取舍,皆起妄情,寻责根源,并同虚有。圣人随其机感,陈而应之。既曰冯虚,亦无可详议,故下文云,我亦妄说之。【一二】【注】顺其成迹而凝乎至当之极,不执其所是以非众人也。【疏】春秋者,时代也。经者,典诰也。先王者,三皇五帝也。志,记也。夫祖述轩顼,宪章尧舜,记录时代,以为典谟,轨辙苍生,流传人世。而圣人议论,利益当时,终不执是辩非,滞于陈迹。【一三】【注】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己以分别之者,不见彼之自别也。【疏】夫理无分别,而物有是非。故于无封无域之中,而起有分有辩之见者,此乃一曲之士,偏滞之人,亦何能剖析于精微,分辩于事物者也!【释文】《故分》如字。下及注同。【一四】【疏】假问质疑,发生义旨。【一五】【注】以不辩为怀耳,圣人无怀。【疏】夫达理圣人,冥心会道,故能怀藏物我,包括是非,枯木死灰,曾无分别矣。【一六】【注】不见彼之自辩,故辩己所知以示之。【疏】众多之人,即众生之别称也。凡庸迷执,未解虚(忘)〔妄〕,故辩所知,示见于物,岂唯不见彼之自别亦乃不鉴己之妙道,故云有不见也。【一七】【注】付之自称,无所称谓。【疏】大道虚廓,妙绝形名,既非色声,故不可称。谓体道之人,消声亦尔也。【释文】《不称》尺证反,注同。【一八】【注】已自别也。【疏】妙悟真宗,无可称说,故辩雕万物,而言无所言。【一九】【注】无爱而自存也。【疏】亭毒群品,(汛)〔泛〕爱无心,譬彼青春,非为仁也。【二0】【注】夫至足者,物之去来非我也,故无所容其嗛盈。【疏】夫玄悟之人,鉴达空有,知万境虚幻,无一可贪,物我俱空,何所逊让。【释文】《不嗛》郭欺簟反。徐音谦。【二一】【注】无往而不顺,故能无险而不往。【疏】忮,逆也。内蕴慈悲,外弘接物,故能俯顺尘俗,惠救苍生,虚己逗机,终无迕逆。【释文】《不忮》徐之豉反,又音跂,李之移反。害也。李云:健也。【二二】【注】以此明彼,彼此俱失矣。【疏】明己功名,炫耀于物,此乃淫伪,不是真道。【释文】《道昭》音照。【二三】【注】不能及其自分。【疏】不能玄默,唯滞名言,华词浮辩,不达深理。【二四】【注】物无常爱,而常爱必不周。【疏】不能忘爱释知,玄同彼我,而恒怀恩惠,每挟亲情,欲效成功,无时可见。【二五】【注】皦然廉清,贪名者耳,非真廉也。【疏】皎然异俗,卓尔不群,意在声名,非实廉也。【二六】【注】忮逆之勇,天下共疾之,无敢举足之地也。【疏】舍慈而勇,忮逆物情,众共疾之,必无成遂也。【二七】【注】此五者,皆以有为伤当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无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鸟耳。虽希翼鸾凤,拟规日月,此愈近彼,愈远实,学弥得而性弥失。故齐物而偏尚之累去矣。【疏】,圆也。几,近也。五者,即已前道昭等也。夫学道之人,直须韬晦;而乃矜炫己之能,显耀于物其于道也,不亦远乎!犹如慕方而学圆,爱飞而好游泳,虽希翼鸾凤,终无鶱翥之能,拟规日月,讵有几方之效故也。【释文】《》崔音刓。徐五丸反。司马云:圆也。郭音团。《而几》徐其衣反。《向方》本亦作向,音同。下皆放此。《近彼》附近之近。《远实》于万反。
译【释文】“有伦有义”:崔本作“有论有议”。◎俞樾说:释文记载崔本作“有论有议”,应当依从。下文说,天地四方以外,圣人存而不论;天地四方以内,圣人论而不议。又说,所以有分别,是因为有不分别;有辩说,是因为有不辩说。那里所说的“分辩”,就是这里的“有分有辩”;那么,那里所说的“论议”,也就是这里的“有论有议”。【七】【注】众物各有分别而归属于不同类别。【疏】“辩”是区别。飞禽走兽虽然众多,各有各的群类;万物的性质千差万别,也各自属于相应的类别。【释文】“有分”的“分”依字读。注文同。“类别”的“别”反切为彼列反。下文都同。【八】【注】并行追逐叫作“竞”,相对辩论叫作“争”。【疏】万物的本性昏昧愚钝,各自执着于彼我;于是相互追逐以争胜负,彼此辩论是非。【释文】“有争”的“争”是争斗的“争”。注文同。【九】【注】概括地分别说明,可以归纳出这八种特征。【疏】“德”是功用的名称。众生的功用不断变化,没有穷尽;概括陈述起来,有这八种。这就是解释前面“有畛”的含义。【一〇】【注】所谓天地四方以外,只是说超出万物性分的范围。万物性分之外虽然也有道理存在,但既不属于性分以内,就从未感动过圣人,所以圣人从不加以论说。〔如果论说它〕,就是诱导万物去学习自己不能做到的事。因此不论说天地四方以外,而使八种界限都各自获得自得。【疏】“六合”指天地四方。六合之外,是众生性分之外,也就是重玄至道的境界。玄妙的宗旨无形无象,超出可以用四句表达的范围;精妙的道理幽微难见,超越六合之外。既然不是人的神妙言语所能辩说,所以只能存置而不论。【一一】【注】陈述万物的本性,并使它们安于本性。【疏】六合以内,是众生所禀受的性分。各种取舍都由妄情产生,追究其根源,全都只是虚有。圣人随着众生的机感,陈述道理来应答他们。既然是凭借虚妄而起,也没有什么可以详细议论的,所以后文说:“我也只是妄自说说罢了。” 【一二】【注】顺着事物已经形成的轨迹,使它们凝定于最恰当的极致;不执着于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事,因而也不把众人视为错误。【疏】“春秋”指时代;“经”指典诰;“先王”指三皇五帝;“志”是记载。追述轩辕、颛顼,效法尧、舜,记录时代,把它们作为典谟,用来规范众生,流传于世间。然而圣人的议论虽然有益于当时,却始终不执着于是非,不停滞在已经形成的事迹上。【一三】【注】每一物各自有分别,每一事各自有区别。可是若想凭自己的标准去分别它们,就没有看见事物本身的自别。【疏】道理本身没有分别,而万物却有是非。因此,在没有界限的道理中生起有分别、有辩说的见解,这只是见识片面的士人、执着偏滞的人,又怎么能够剖析精微、辨别事物呢?【释文】“故分”的“分”依字读。下文和注文同。【一四】【疏】借设问来提出疑难,发挥其中的义旨。【一五】【注】只是把不辩说作为心怀罢了;圣人其实无所怀抱。【疏】通达道理的圣人,心神冥合而体会大道,所以能够包容物我、涵盖是非,心如枯木死灰,丝毫没有分别。【一六】【注】没有看见彼此各自的辩别,所以只辩说自己所知道的来给人看。【疏】“众多之人”就是众生的别称。凡庸之人迷惑执着,不能了解虚妄,所以辩说自己所知道的,显示给万物看。他们不仅没有看见万物各自的分别,也不能照见自己的妙道,所以说“有不见”。【一七】【注】任凭它自己称说,实际上没有任何可以称说的名谓。【疏】大道空虚广阔,妙绝形体和名称,既不是色,也不是声,所以不可称说。能够体悟大道的人,消除声名也是如此。【释文】“不称”的“称”反切为尺证反,注文同。【一八】【注】已经自行分别了。【疏】妙悟真正的宗旨,就没有什么可以称说;所以虽然辩析、雕琢万物,却说自己无所言说。【一九】【注】并不偏爱,却能使万物自行存在。【疏】养育万物,广泛施爱却没有私心,就像春天使万物生长,并不是为了表现仁德。【二〇】【注】达到充足圆满的人,万物的来去都不属于我,因此没有什么可容纳的不足或盈满。【疏】玄妙觉悟的人,洞察空与有,知道万境都是虚幻,没有一样值得贪恋;物我都空,还有什么可谦让的呢?【释文】“不嗛”:郭氏反切为欺簟反,徐氏读作“谦”。【二一】【注】无论到哪里都能顺应,所以能够没有险阻而无处不往。【疏】“忮”是违逆。内心蕴含慈悲,对外广泛接纳万物,所以能够屈己顺应世俗,施惠救助苍生,虚己以适应众生机缘,始终没有违逆。【释文】“不忮”:徐氏反切为之豉反,又读作跂;李氏反切为之移反。意思是伤害。李氏说:意思是强健。【二二】【注】拿这个去说明那个,结果彼此都失去了本真。【疏】彰显自己的功名,在万物面前炫耀,这只是过度的虚伪,不是真正的道。【释文】“道昭”的“昭”读作“照”。【二三】【注】不能达到万物各自分有的本性。【疏】不能保持玄默,只停滞在名言上,辞藻华丽而辩说浮泛,不能通达深层的道理。【二四】【注】万物并没有恒常的可爱之处,而恒常偏爱某物必然不能周全。【疏】不能忘掉偏爱、舍弃成见,玄妙地同于彼我,却总是怀着施恩惠人的心,常常夹杂亲情,想要取得功效,结果永远不能实现。【二五】【注】显得洁白清廉,只是贪求名声的人如此,并不是真正的清廉。【疏】故意显得清白而不同于世俗,卓然不群,心意却在追求声名,并不是真正的清廉。【二六】【注】以违逆为勇,天下人都憎恶他,便没有敢让他立足的地方。【疏】舍弃慈悲而逞强勇,违逆万物的情性,众人共同憎恶他,必然不会有所成就。【二七】【注】这五种情况,都是用人为作为伤害事物本然适宜状态的表现,不能安守本性,而无休止地向外追求。外在之物本不可求却偏要去求,就好比拿圆形去学习方形,拿鱼去羡慕鸟一样。即使仰慕鸾凤、想要比拟日月,也越接近外在形式,就越远离真实本性;学得越多,本性反而失去得越多。因此,齐同万物而偏执崇尚某一方面的弊病就消除了。【疏】“”是圆的意思。“几”是接近的意思。这五种,就是前面所说的“道昭”等。学习道的人本应隐藏收敛自己,却反而夸耀自己的才能,在万物面前显扬自己;这样距离道,不是很远吗?这就像羡慕方形却学习圆形,喜爱飞行却偏好游泳;即使仰慕鸾凤,最终也没有飞翔的能力;想要比拟日月,又哪里会有接近方圆本质的成效呢?【释文】“”字,崔氏读作“刓”,徐氏反切为五丸反;司马氏说是“圆”的意思,郭氏读作“团”。“而几”的“几”,徐氏反切为其衣反。“向方”本来也作“向”,读音相同,下面都依此。“近彼”是接近的“近”。“远实”的“远”反切为于万反。
【二八】【注】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于所知之内而至也。【疏】夫境有大小,智有明暗,智不逮者,不须强知。故知止其分,学之造极也。【二九】【注】浩然都任之也。【疏】孰,谁也。天,自然也。谁知言不言之言,道不道之道?以此积辩,用兹通物者,可谓合于自然之府藏也。【三0】【注】至人之心若镜,应而不藏,故旷然无盈虚之变也。【释文】《注焉》徐之喻反。【三一】【注】至理之来,自然无迹。【疏】夫巨海深弘,莫测涯际,百川注之而不满,尾闾泄之而不竭。体道大圣,其义亦然。万机顿起而不挠其神,千难殊对而不忤其虑,故能囊括群有,府藏含灵。又譬悬镜高堂,物来斯照。能照之智,不知其所由来,可谓即照而忘,忘而能照者也。【三二】【注】任其自明,故其光不弊也。【疏】葆,蔽也。至忘而照,即照而忘,故能韬蔽其光,其光弥朗。此结以前天府之义。【释文】《葆光》音保。崔云:若有若无,谓之葆光。【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成作周。(二)若论之三字依赵本及世德堂本补。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一】?”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二】。若不释然,何哉【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四】,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五】!”【一】【注】于安任之道未弘,故听朝而不怡也。将寄明齐一之理于大圣,故发自怪之问以起对也。【疏】释然,怡悦貌也。宗、脍、胥敖,是尧时小蕃三国号也。南面,君位也。舜者,颛顼六世孙也。父曰瞽瞍,母曰握登,感大虹而生舜。舜生于姚墟,因即姓姚,住于妫水,亦曰妫氏,目有重瞳子,因字重华。以仁孝着于乡党,尧闻其贤,妻以二女,封邑于虞。年三十,总百揆,三十三,受尧禅。即位之后,都于蒲阪。在位四十年,让禹。后崩,葬于苍梧之野。而三国贡赋既愆,所以应须问罪,谋事未定,故听朝不怡。欲明齐物之一理,故寄问答于二圣。【释文】《宗脍》徐古外反。《胥》息徐反。华胥国。《敖》徐五高反。司马云:宗、脍、胥敖,三国名也。崔云:宗一也,脍二也,胥敖三也。《听朝》直遥反。【二】【注】夫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也。【释文】《妙处》昌虑反。【三】【疏】三子,即三国之君也。言蓬艾贱草,斥鴳足以逍遥,况蕃国虽卑,三子足以存养,乃不释然,有何意谓也。【四】【注】夫重明登天,六合俱照,无有蓬艾而不光被也。【释文】《重明》直龙反。《光被》皮寄反。【五】【注】夫日月虽无私于照,犹有所不及,德则无不得也。而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己,于至道岂弘哉!故不释然神解耳。若乃物畅其性,各安其所安,无远迩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极,则彼无不当而我无不怡也。【疏】进,过也。淮南子云,昔尧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封狶长蛇,皆为民害。于是尧使羿上射十日,遂落其九;下杀长蛇,以除民害。夫十日登天,六合俱照,覆盆隐处,犹有不明。而圣德所临,无幽不烛,运兹二智,过彼三光,乃欲兴动干戈,伐令从己,于安任之道,岂曰弘通者耶!◎家世父曰:伐国者,是非之见之积而成者也。而于此有不释然,左右伦义分辩竞争八德,交战于中而不知。夫三子者,蓬艾之间,无为辩而分之。万物受日之照而不能遁其形,而于此累十日焉,皆求得万物而照之,则万物之神必敝。日之照,无心者也。德之求辩乎是非,方且以有心出之,又进乎日之照矣。人何所措手足乎!◎庆藩案文选谢灵运出游京口北固应诏诗注引司马云:言阳(克)〔光〕(一)丽天,则无不鉴。释文阙。【释文】《神解》音蟹。【校】(一)光字依文选注原文改。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一】?”【一】【疏】啮缺,许由之师,王倪弟子,并尧时贤人也。托此二人,明其齐一。言物情颠倒,执见不同,悉皆自是非他,颇知此情是否。【释文】《啮》五结反。《缺》丘悦反。《王倪》徐五嵇反,李音诣。高士传云:王倪,尧时贤人也。天地篇云,啮缺之师。曰:“吾恶乎知之【一】!”【一】【注】所同未必是,所异不独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疏】王倪答啮缺云:“彼此各有是非,遂成无主。我若用知知彼,我知还是是非,故我于何知之!”言无所用其知也。【释文】《恶乎》音乌。下皆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一】?”【一】【疏】“子既不知物之同是,颇自知己之不知乎?”此从入妙,次第穷质,假托师资,以显深趣。曰:“吾恶乎知之【一】!”【一】【注】若自知其所不知,即为有知。有知则不能任群才之自当。
译【二八】【注】不知道的事,都属于性分之外。因此只停留在自己所知道的范围内,便达到了极致。【疏】外境有大小,智慧有明暗;智慧达不到的事,不必勉强去知道。因此,知道止于自己的性分,就是学习达到极致。【二九】【注】浩然广大,完全任凭万物自行如此。【疏】“孰”是谁;“天”是自然。谁能知道不言之言、不道之道呢?用这样的辩说积累见闻,并凭它来通达万物,就可以说是合于自然的府藏了。【三〇】【注】至人的心如同镜子,顺应万物而不把它们收藏在心中,所以空旷开阔,不因盈亏而变化。【释文】“注焉”的“注”徐氏反切为之喻反。【三一】【注】最高的道理到来时,自然而然,没有任何踪迹。【疏】大海深广,没有人能测知它的边际;百川注入也不会充满,尾闾排泄也不会枯竭。体悟大道的大圣人,也是这样。万般事务突然兴起,不能扰乱他的精神;千种艰难有不同的应对,也不能违逆他的思虑。因此能够包容一切存在,收藏众生。又如高堂上悬挂的明镜,万物来到便照见它们。能照见的智慧,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可以说是照见而忘却,忘却而仍能照见。【三二】【注】任凭它自行显明,所以它的光辉不会衰败。【疏】“葆”是遮蔽的意思。达到彻底的忘而仍能照见,照见而又忘却,所以能够收敛遮蔽自己的光辉,而光辉反而更加明亮。这是总结前面“天府”的含义。【释文】“葆光”的“葆”读作“保”。崔氏说:若有若无,叫作“葆光”。【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成”作“周”。(二)“若论之”三字依据赵本及世德堂本补入。所以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三国,身居君位却不能释然。原因是什么【一】?”舜说:“这三个国家的君主,还生活在蓬草艾草之间【二】。你不能释然,又是为什么呢【三】?从前十个太阳同时升起,万物都被照耀【四】,何况德行超过太阳的人呢【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一】【注】因为安然任物的道理还没有弘扬,所以临朝听政时心中不愉快。将要把齐同万物的道理寄托给大圣人,于是先提出自认为奇怪的问题,以引出回答。【疏】“释然”是喜悦的样子。宗、脍、胥敖,是尧时三个小国的国名。“南面”指君位。舜是颛顼的六世孙,父亲叫瞽瞍,母亲叫握登,感应大虹而生舜。舜出生在姚墟,因此姓姚;居住在妫水,也称妫氏;眼中有重瞳,所以字重华。他因仁爱孝顺而闻名乡里,尧听说他的贤能,便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又封邑于虞。三十岁时总管百官,三十三岁时接受尧的禅让。即位后,建都于蒲阪。在位四十年后,让位给禹。后来去世,葬在苍梧郊野。由于这三个国家的贡赋已经违期,所以应当问罪;但征伐之事尚未决定,因此尧临朝听政时并不喜悦。为了说明齐同万物的道理,所以把问答寄托在尧、舜两位圣人身上。【释文】“宗脍”的“宗”徐氏反切为古外反。“胥”反切为息徐反,即华胥国。“敖”徐氏反切为五高反。司马氏说:宗、脍、胥敖是三个国家的名称。崔氏说:宗是一个国家,脍是第二个,胥敖是第三个。“听朝”的“听”反切为直遥反。【二】【注】万物安居之处并没有卑陋之分,那么蓬草艾草之间就是这三个君主的美好居处。【释文】“妙处”的“处”反切为昌虑反。【三】【疏】“三子”就是三个国家的君主。蓬草艾草是卑贱的草,斥鴳尚且能够在那里逍遥,何况这三个国家虽然地位低下,三位君主仍足以保全、养育自身;这样却还不能释然,究竟有什么用意呢?【四】【注】两个太阳同时升上天空,天地四方都被照亮,没有蓬草艾草之类不受到光照。【释文】“重明”的“重”反切为直龙反。“光被”的“被”反切为皮寄反。【五】【注】日月虽然无私地照耀万物,仍有照不到的地方;德行却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如今却想夺走蓬草艾草中事物的愿望,讨伐它们使其服从自己,这对于最高的道来说,难道算弘大吗?所以精神上不能释然。如果万物各自畅遂其本性,各自安于所安,无论远近幽深,都任凭它们自然如此,使它们各自达到极致,那么万物没有不合宜的,我也没有不喜悦的。【疏】“进”是超过的意思。《淮南子》说:从前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现,烧焦禾稼,杀死草木;封豨、长蛇等也都成为百姓的祸害。于是尧派羿上天射下十个太阳中的九个,又到下界杀死长蛇,以消除百姓的灾害。十个太阳升上天空,天地四方都被照亮,即使有覆盆遮蔽的地方,仍然有照不到之处。而圣人的德行所及,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见,运用这两种智慧,超过日月星三光;如今却想发动干戈,讨伐万物使其服从自己,对于安然任物的道理来说,难道能说是弘大通达吗?◎家世父说:讨伐国家,是由对错之见积累而成的。尧在这里不能释然,是因为左右、伦义、分别、辩说、竞争这八种东西在心中交战,而自己却没有察觉。这三个君主处在蓬草艾草之间,本来不必分别辩说。万物接受太阳的照耀,却不能逃脱自己的形态;如果再增加十个太阳,想把万物都照遍,万物的精神必定疲敝。太阳照耀是无心的;德行却要追求分别是非,正是有心地施行,而且超过太阳的照耀。这样人又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庆藩考证:《文选》谢灵运《出游京口北固应诏诗》注引司马氏说:阳光照耀天空,便没有什么不能照见。释文缺失。【释文】“神解”的“解”读作“蟹”。【校】“光”字依据《文选》注文原文改正。啮缺问王倪说:“您知道万物共同以为正确的是什么吗【一】?” 【一】【疏】啮缺是许由的老师,王倪是啮缺的弟子,都是尧时的贤人。这里假托这两个人,说明万物齐同的道理。意思是:万物的情状颠倒混杂,各自执着的见解不同,都认为自己正确而他人错误;您是否稍微知道这种情形究竟是不是如此?【释文】“啮”反切为五结反。“缺”反切为丘悦反。“王倪”徐氏反切为五嵇反,李氏读作“诣”。《高士传》说:王倪是尧时的贤人。《天地篇》说:他是啮缺的老师。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一】!” 【一】【注】共同认定的未必正确,彼此不同的也未必单独就是错误;所以彼此都不能纠正对方,因此没有必要运用自己的知识。【疏】王倪回答啮缺说:“彼此各有是非,于是形成了没有确定标准的局面。我若运用知识去认识对方,我所知道的仍然只是某种是非,那么我究竟凭什么知道呢!”意思是说,没有可以运用知识的地方。【释文】“恶乎”的“恶”读作“乌”。下文都同。“您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吗【一】?” 【一】【疏】“您既然不知道万物共同认为正确的是什么,难道稍微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吗?”这是逐步深入玄妙之理,层层追问,假托师徒问答来显明深刻的旨趣。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一】!” 【一】【注】如果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就已经是有知了。有知就不能任凭众物各自适得其所。
【疏】若以知知不知,不知还是知。故重言于何知之,还以不知答也。“然则物无知邪【一】?”【一】【疏】重责云:“汝既自无知,物岂无知者邪?”曰:“吾恶乎知之【一】!”【一】【注】都不知,乃旷然无不任矣。【疏】岂独不知我,亦乃不知物。唯物与我,内外都忘,故无所措其知也。虽然,尝试言之【一】。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二】?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三】?【一】【注】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试言之耳。【疏】然乎,犹虽然也。既其无知,理无所说,不可的当,故尝试之也。【二】【注】鱼游于水,水物所同,咸谓之知。然自鸟观之,则向所谓知者,复为不知矣。夫蛣蜣之知在于转丸,而笑蛣蜣者乃以苏合为贵。故所同之知,未可正据。【疏】夫物或此知而彼不知,彼知而此不知。鱼鸟水陆,即其义也。故知即不知,不知即知。凡庸之人,讵知此理耶!【释文】《庸讵》徐本作巨,其庶反。郭音巨。李云:庸,用也;讵,何也;犹言何用也。服虔云:讵,犹未也。《复为》扶又反。《蛣》丘一反。《蜣》丘良反。尔雅云:蛣蜣,蜣螂也。【三】【注】所谓不知者,直是不同耳,亦自一家之知。【疏】所谓不知者,彼此不相通耳,非谓不知也。◎庆藩案文选潘安仁秋兴赋注引司马云:庸,犹何用也。释文阙。◎又案庸讵,犹言何遽也。讵遽距巨巨通用,或作渠。史记甘茂传何遽叱乎?淮南人间篇此何遽不能为福乎?韩子难篇卫奚距然哉?荀子正论篇是定巨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王制篇岂渠得免夫累乎?皆其证。且吾尝试问乎女【一】: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二】?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三】?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四】?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五】!【一】【注】己不知其正,故(一)试问女。【疏】理既无言,不敢正据,聊复反质,试问乎女。【释文】《乎女》音汝。注及下同。《己不知》音纪。【二】【注】此略举三者,以明万物之异便。【疏】惴栗恂惧,是恐迫之别名。然乎哉,谓不如此也。言人湿地卧寝,则病腰跨偏枯而死,泥岂如此乎?人于树上居处,则迫怖不安,猿猴跳踯,曾无所畏。物性不同,便宜各异。故举此三者,以明万物谁知正定处所乎。是知蓬户金闺,荣辱安在。【释文】《偏死》司马云:偏枯死也。《》徐音秋。司马云:鱼名。《惴》之瑞反。《栗》音栗。《恂》郭音荀,徐音峻。恐貌。崔云:战也。班固作眴也。《猿》音猿。《猴》音侯。《异便》婢面反。【三】【注】此略举四者,以明美恶之无主。(二)【疏】刍,草也,是牛羊之类;豢,养也,是犬豕之徒;皆以所食为名也。麋与鹿而食长荐茂草,鸱鸢鸟便嗜腐鼠,蜈蚣食蛇。略举四者,定与谁为滋味乎?故知盛馔疏食,其致一者也。【释文】《刍》初俱反,小尔雅云:谓之刍。,音古但反。《豢》徐音患,又胡满反。司马云:牛羊曰刍,犬豕曰豢,以所食得名也。《麋》音眉。《荐》笺练反。司马云:美草也。崔云:甘草也。郭璞云:三苍云,六畜所食曰荐。◎庆藩案说文:荐,兽之所食艹,从廌从艹。古者神人以廌遗黄帝,帝曰:何食?曰:食荐。汉书赵充国传,今虏亡其美地荐艹。三苍郭注云:六畜所食曰荐。管子八观篇,荐艹多衍,则六畜易繁也。《蝍》音即。《且》字或作蛆,子徐反。李云:蝍且,虫名也。广雅云:蜈公也。尔雅云,蒺藜蝍蛆,郭璞注云:似蝗,大腹,长角,能食蛇脑。蒺,音疾,藜,音梨。《带》如字。崔云:蛇也。司马云:小蛇也,蝍蛆好食其眼。《鸱》尺夷反。《鸦》本亦作,于加反。崔云:乌也,《耆》市志反。字或作嗜。崔本作甘。《美恶》乌路反。【四】【注】此略举四者,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则无以知所同之必是。【疏】猿猴狙以为雌雄,麋鹿更相接,泥与鱼游戏。毛嫱,越王嬖妾;丽姬,晋国之宠嫔。此二人者,姝妍冠世,人谓之美也。然鱼见怖而深入,鸟见惊而高飞,麋鹿走而不顾。举此四者,谁知宇内定是美色耶?故知凡夫愚迷,妄生憎爱,以理观察,孰是非哉?决,卒疾貌也。
译【疏】如果用知识去认识所谓不知,那么不知也还是一种知。所以再次说“我怎么知道呢”,仍然用不知来回答。“那么,万物就没有知觉了吗【一】?” 【一】【疏】再次追问说:“你既然自己没有知,难道万物也都没有知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一】!” 【一】【注】一概都不执着于知识,于是心境旷然,便没有什么不能任其自然了。【疏】岂止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万物;物与我、内与外全都忘却,所以没有地方可以安置自己的知识。“虽然如此,姑且试着说说看【一】: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不是不知呢【二】?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不是知呢【三】?” 【一】【注】正因为自己不知道,所以不敢断然直说,只是试着说说而已。【疏】“然乎”就像说“虽然如此”。既然没有确定的知,按照道理也无话可说,不能确切判定,所以姑且试着说说。【二】【注】鱼在水中游,水是水中生物共同的环境,大家都把这种状态称为知;然而从鸟的角度看,刚才所谓的知,反而成了不知。蛣蜣所知道的在于滚粪球,而嘲笑蛣蜣的人却以苏合香为珍贵。因此,共同认可的知,不能作为绝对正确的依据。【疏】有的事在这一方是知,在另一方却是不知;在另一方是知,在这一方又是不知。鱼与鸟、水中与陆地,就是这个道理。因此知就是不知,不知也就是知。凡庸之人哪里知道这个道理呢?【释文】“庸讵”:徐本作“巨”,反切为其庶反,郭氏读作“巨”。李氏说:“庸”是用,“讵”是什么,犹言“何用”。服虔说:“讵”犹如“未”。“复为”的“复”反切为扶又反。“蛣”反切为丘一反。“蜣”反切为丘良反。《尔雅》说:蛣蜣就是蜣螂。【三】【注】所谓不知,只是说彼此不同,也仍然是某一家所拥有的知。【疏】所谓不知,只是彼此不能相通,并不是说真的没有知。◎庆藩考证:《文选》潘安仁《秋兴赋》注引司马氏说:“庸”犹如“何用”。释文缺失。◎又考证:“庸讵”犹如“何遽”。“讵、遽、距、巨、巨”可以通用,有的写作“渠”。《史记·甘茂传》说“何遽叱乎”;《淮南子·人间篇》说“此何遽不能为福乎”;《韩非子·难篇》说“卫奚距然哉”;《荀子·正论篇》说“是定巨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王制篇》说“岂渠得免夫累乎”,都是这种用法的证据。“而且我姑且试着问问您【一】: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部疼痛,甚至偏枯而死,这对人来说是这样,吗?树居使人战栗恐惧,猿猴也这样吗?人、树居者、猿猴三者,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居处【二】?人吃牲畜肉,麋鹿吃草,蝍蛆以腐朽之物为美味,鸱鸦喜爱老鼠;这四类,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滋味【三】?猿猴以猵狙为雌,麋与鹿交配,又同鱼在水中游。毛嫱、丽姬,是人所认为的美人;鱼见了她们便潜入深水,鸟见了她们便高飞,麋鹿见了她们便惊奔。这四类,谁知道天下真正的颜色是什么【四】?从我看来,仁义的开端,是非的道路,纷然交错混乱,我怎么能知道其中的分别呢【五】!” 【一】【注】因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所以姑且试着问您。【疏】道理既然无法用言语确定,就不敢以某种说法为依据,姑且反过来诘问,试着问您。【释文】“乎女”的“女”读作“汝”。注文及下文同。“己不知”的“己”读作“纪”。【二】【注】这里略举三种情况,以说明万物各有不同的适宜之处。【疏】“惴栗”“恂惧”都是恐惧逼迫的别称。“然乎哉”是说并不是这样。意思是: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胯患病,甚至偏枯而死,泥土难道会这样吗?人住在树上,就会感到逼迫恐怖、不得安宁;猿猴跳跃攀援,却从来不害怕。万物的本性不同,适宜之处也各不相同。因此举出这三种情况,说明万物之中有谁知道什么是确定正确的处所呢?由此可知,蓬门与金闺之间,哪里有什么固定的荣辱呢?【释文】“偏死”:司马氏说,是偏枯而死。“”徐氏读作“秋”,司马氏说是鱼名。“惴”反切为之瑞反。“栗”依字读。“恂”:郭氏读作“荀”,徐氏读作“峻”,是恐惧的样子。崔氏说是战栗。班固本作“眴”。“猿”依字读。“猴”依字读。“异便”的“便”反切为婢面反。【三】【注】这里略举四种情形,用来说明美与丑并没有固定的主宰标准。(二) 【疏】“刍”就是草,指牛羊之类;“豢”就是饲养,指犬猪之类;都是因所吃的东西而得名。麋鹿吃长长的嫩草,鸱鸢喜欢吃腐鼠,蜈蚣吃蛇。略举这四种情形,究竟要确定谁的食物才算美味呢?所以知道,丰盛的菜肴和粗疏的饭食,所达到的道理是一样的。【释文】“刍”,反切为初俱反。《小尔雅》说:称它为“刍”。“”,音古但反。“豢”,徐氏读“患”,又读“胡满反”。司马说:牛羊称为“刍”,犬猪称为“豢”,都是因所吃的东西而得名。“麋”,音眉。“荐”,反切为笺练反。司马说:是美草。崔说:是甘草。郭璞说:《三苍》说,六畜所吃的草叫“荐”。◎庆藩案:《说文》说:“荐,是野兽所吃的草,从廌从艹。”古代有神人把廌送给黄帝,黄帝问:“它吃什么?”回答说:“吃荐。”《汉书·赵充国传》说:“如今敌人失去了他们的肥美土地和荐草。”《三苍》郭氏注说:六畜所吃的草叫“荐”。《管子·八观篇》说:“荐草繁多,六畜就容易繁殖。”“蝍”,音即。“且”字有的写作“蛆”,反切为子徐反。李说:蝍且,是虫名。《广雅》说:就是蜈公。《尔雅》说:“蒺藜,蝍蛆。”郭璞注说:像蝗虫,大腹,长角,能吃蛇脑。“蒺”,音疾;“藜”,音梨。“带”,依本字读。崔说:是蛇。司马说:是小蛇,蝍蛆喜欢吃它的眼睛。“鸱”,反切为尺夷反。“鸦”,原本也写作“”,反切为于加反。崔说:是乌。“耆”,反切为市志反。“”字有的写作“嗜”。崔本作“甘”。“美恶”,反切为乌路反。【四】【注】这里略举四种情形,用来说明天下人的爱好各不相同。既然各不相同,却硬要非难它,就无法知道彼此相同的地方一定是正确的。【疏】猿猴把狙当作雌性,麋鹿彼此交配,泥鳅和鱼一起嬉戏。毛嫱是越王宠爱的妾,丽姬是晋国受宠的嫔妃。这两个人姿色艳丽,冠绝天下,人们都说她们美。然而鱼见到她们就害怕而潜入深水,鸟见到她们就惊飞高空,麋鹿见到她们就奔跑而不回头。举出这四种情形,谁能知道天下究竟哪一种才是美色呢?所以知道,凡夫愚昧迷惑,妄自产生憎爱;按照道理观察,哪里能判定谁是谁非呢?“决”,是突然快速奔走的样子。
【释文】《猵》篇面反,徐敷面反,又敷畏反,郭李音偏,《狙》七余反。司马云:狙,一名獦牂,似猿而狗头,熹与雌猿交也。崔云:猵狙,一名獦牂,其雄与猿雌为牝牡。向云:猵狙以猿为雌也。獦,音葛。《为雌》音妻,一音如字。◎庆藩案御览九百十引司马云:猵狙似猿而狗头,食猕猴,好与雄狙接。与释文所引异。《毛嫱》徐在良反。司马云:毛嫱,古美人,一云越王美姬也。《丽姬》力知反。下同。丽姬。晋献公之嬖,以为夫人。崔本作西施。《决》喜缺反。李云:疾貌。崔云:疾足不顾为决。徐古惠反,郭音古穴反。《骤》士救反,又在遘反。◎庆藩案决骤即决躁也。(说文广雅并云:躁,疾也)。易(系辞下)〔说卦〕传,为决躁,(躁与躁同。)正义作决骤,云取其刚(劲)〔动〕(三)也。其正字当作趹趣。说文:趹,马行貌。又云:趹,踶也。淮南修务篇敕蹻趹,高注云:趹,趣。亦与駃同。广雅云:駃,奔也。史记张仪传,探前趹〔后〕(四),蹄间三寻,索隐曰:言马之走势疾也。与崔氏训疾走不顾义同。《所好》呼报反。【五】【注】夫利于彼者或害于此,而天下之彼我无穷,则是非之竟无常。故唯莫之辩而任其自是,然后荡然俱得。【疏】夫物乃众而未尝非我,故行仁履义,损益不同,或于我为利,于彼为害,或于彼为是,则于我为非。是以从彼我而互观之,是非之路,仁义之绪,樊乱纠纷,若殽馔之杂乱,既无定法,吾何能知其分别耶!【释文】《樊然》音烦《殽乱》徐户交反。郭作散,悉旦反。◎庆藩案殽,郭本作散,非也。说文:殽,杂错也。散,杂肉也。(杂乃离之误,辩见说文考正。)义不相通。隶书殽或作□,(见汉殽坑君神祠碑。)与散相似;散或作□,(见李翕析桥郙阁颂)。与殽亦相似;殽散以形相似而误。太玄元莹,昼夜殽者其祸福杂,今本殽误散。淮南原道篇,不与物殽,粹之至也,精神篇,不与物殽而天下自服,今本皆误作散。(高注曰:散,杂貌。案诸书散字,无杂乱之训,故散皆当作殽。)《之竟》音境。今本多作境。下放此。【校】(一)赵谏议本无故字。(二)赵本无略举二字及以字之字。(三)动字依正义原文改。(四)后字依史记原文补。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一】?”【一】【注】未能妙其不知,故犹嫌至人当知之。斯悬之未解也。【疏】啮缺曰,未悟彼此之不知,更起利害之疑。请云:“子是至人,应知利害。必其不辩,迷暗若夜游。”重为此难,冀图后答之矣。【释文】《未解》音蟹。王倪曰:“至人神矣【一】!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一)风振海而不能惊【二】。若然者,乘云气,【三】骑日月【四】,而游乎四海之外【五】。死生无变于己【六】,而况利害之端乎【七】!”【一】【注】无心而无不顺。【疏】至者,妙极之体;神者,不测之用。夫圣人虚己,应物无方,知而不知,辩而不辩,岂得以名言心虑亿度至人耶!【二】【注】夫神全角具而体与物冥者,虽涉至变而未始非我,故荡然无(趸)〔虿〕(二)介于胸中也。【疏】冱,冻也。原泽焚燎,河汉冰凝,雷霆奋发而破山,飘风涛荡而振海。而至人神凝未兆,体与物冥,水火既不为灾,风雷讵能惊骇。【释文】《冱》户故反。徐又户各反。李户格反。向云:冻也。崔云:冱,犹涸也。◎家世父曰: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能不以物为(是)〔事〕,而天地造化自存于吾心,则外境不足以相累。庄子之自期许如此,故屡及之。《虿》敕迈反,又音豸。《介》古迈反,又音界。【三】【注】寄物而行,非我动也。【疏】〔若然〕,犹如此也。虚淡无心,方之云气,荫芘群品,顺物而行。【四】【注】有昼夜而无死生也。【疏】昏明代序,有昼夜之可分;处顺安时,无死生之能异。而控驭群物,运载含灵,故有乘骑之名也耳。【五】【注】夫唯无其知而任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也。【疏】动寂相即,(真)〔冥〕应一时,端坐寰宇之中,而心游四海之外矣。【六】【注】与变为体,故死生若一。【七】【注】况利害于死生,愈不足以介意。【疏】夫利害者,生涯之损益耳。既死生为昼夜,乘变化以遨游,况利害于死生,曾何足以介意矣!【校】(一)飘字依赵谏议本补。(二)虿字依世德堂本改。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一】,不就利,不违害【二】,不喜求【三】,不缘道【四】;无谓有谓,有谓无谓【五】,而游乎尘垢之外【六】。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七】”【一】【注】务自来而理自应耳,非从而事之也。
译【释文】“猵”,反切为篇面反,徐氏读敷面反,又读敷畏反,郭、李读偏;“狙”,反切为七余反。司马说:狙又名獦牂,像猿而长着狗头,喜欢同雌猿交配。崔说:猵狙又名獦牂,它的雄性同猿的雌性交配。向说:猵狙把猿当作雌性。“獦”,音葛。“为雌”,音妻,又依本字读。◎庆藩案:《御览》卷九百十引司马说:猵狙像猿而长着狗头,吃猕猴,喜欢同雄狙交配。这与《释文》所引不同。“毛嫱”,徐氏读在良反。司马说:毛嫱是古代美人,也有人说是越王的美姬。“丽姬”,反切为力知反。下同。丽姬,是晋献公宠爱的妾,后来立为夫人。崔本作“西施”。“决”,反切为喜缺反。李说:是快速的样子。崔说:快速奔走而不回头叫“决”。徐氏读古惠反,郭氏读古穴反。“骤”,反切为士救反,又读在遘反。◎庆藩案:“决骤”就是“决躁”。《说文》《广雅》都说:“躁,就是快。”《易·系辞下》〔《说卦》〕传作“决躁”(“躁”与“躁”相同),《正义》作“决骤”,说是取其刚劲而行动的意思。它的正字应作“趹趣”。《说文》说:“趹”,是马奔行的样子;又说:“趹”,是踢踏。《淮南子·修务篇》“敕蹻趹”,高诱注说:“趹”,是奔走,也同“駃”。《广雅》说:“駃”,就是奔跑。《史记·张仪传》“探前趹〔后〕,蹄间三寻”,《索隐》说:这是说马奔跑得很快。它与崔氏所解释的“快速奔走而不回头”意思相同。“所好”,反切为呼报反。【五】【注】对那一方有利的事情,有时对这一方反而有害;而天下的彼我无穷无尽,那么是非的界限就永远没有固定标准。所以只有不去争辩,而任凭万物各自认为正确,才能使一切都自然通达而各得其所。【疏】万物虽然众多,却从来没有不是我的,所以实行仁义,有损有益并不相同:有的对我有利,对它却有害;有的对它是正确的,对我却是错误的。因此从彼我双方相互观察,是非的道路、仁义的头绪纷乱纠结,就像菜肴混杂错乱一样。既然没有固定的法则,我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分别呢?【释文】“樊然”,音烦。“殽乱”,徐氏读户交反。郭本作“散”,反切为悉旦反。◎庆藩案:“殽”字,郭本作“散”,不对。《说文》说:“殽”,是杂错。“散”,是杂肉。(“杂”是“离”的误字,这一点见《说文考正》。)两字意义不能相通。隶书的“殽”有时写作“□”(见《汉殽坑君神祠碑》),与“散”相似;“散”有时写作“□”(见《李翕析桥郙阁颂》),与“殽”也相似;“殽”“散”是因字形相似而发生的讹误。《太玄·元莹》说:“昼夜殽者,其祸福杂。”今本把“殽”误作“散”。《淮南子·原道篇》说:“不与物殽,粹之至也”;《精神篇》说:“不与物殽而天下自服”,今本都误作“散”。(高诱注说:“散”,是杂乱的样子。案:各书中“散”字没有“杂乱”的训释,所以“散”都应当作“殽”。)“之竟”,音境。今本多作“境”,下文同此。【校】(一)赵谏议本没有“故”字。(二)赵本没有“略举”二字以及“以”字、“之”字。(三)“动”字依《正义》原文改。(四)“后”字依《史记》原文补。啮缺说:“你不知道利害,那么至人本来就不知道利害吗【一】?” 【一】【注】他还不能体会“不知”的玄妙,所以仍然认为至人应当知道利害。这一疑问还没有解开。【疏】啮缺没有领悟彼此都不应执著于知晓利害,反而又产生了利害方面的疑问。他请问说:“你是至人,应当知道利害。若一定说你不加分别,那就会像夜间行走一样昏暗迷惘。”他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希望得到后面的回答。【释文】“未解”,音蟹。王倪说:“至人真是神妙啊【一】!大泽燃烧也不能使他感到炎热,银河冻结也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猛烈的雷霆震裂山岳、〔飘〕风摇动大海,也不能使他惊惧【二】。像这样的人,乘着云气【三】,驾驭着日月【四】,遨游在四海之外【五】。死和生的变化都不能改变他的心【六】,何况利害的头绪呢【七】!” 【一】【注】内心无所执著,却没有什么不能顺应。【疏】“至”,是玄妙达到极点的本体;“神”,是不可测度的作用。圣人虚忘自我,顺应万物而没有固定方式,虽有知却如同无知,虽能分别却不作分别,哪里能用名称、言语和心中思虑来揣度至人呢?【二】【注】精神完整、身体各方面都具备,并且形体同万物冥合的人,即使经历极大的变化,也始终没有不是自己的,所以胸中荡然空明,没有一丝〔虿〕(二)介怀。【疏】“冱”,是冻结。大泽燃烧,银河结冰,雷霆猛烈发作而震裂山岳,飘风翻腾而摇动大海;但至人的精神凝定而没有先兆,形体同万物冥合,水火尚且不能成为灾害,风雷哪里还能使他惊骇呢?【释文】“冱”,反切为户故反。徐氏又读户各反,李氏读户格反。向说:是冻结。崔说:冱同“涸”。◎家世父说:大水漫天也不能使他沉溺,大旱时金石熔化、土山焦枯也不能使他感到炎热。能够不把外物当作值得操心的事情,而使天地造化自然存在于我心之中,那么外在境遇就不足以牵累自己。庄子对自己的期许就是如此,所以屡次说到它。“虿”,反切为敕迈反,又音豸。“介”,反切为古迈反,又音界。【三】【注】只是寄托在外物上运行,并不是我自己在行动。【疏】“若然”,就是如此。虚静淡泊而无心,好比云气,荫庇万物,顺着万物而运行。【四】【注】有昼夜的更替,却没有死生的分别。【疏】昏暗和明亮依次交替,所以可以分为昼夜;安于顺应、顺时而处,所以没有死生的不同。然而他能够驾驭万物、运载众生,所以只是借用了“乘”“骑”这样的名称罢了。【五】【注】正因为不执著于自己的知见,任凭天下万物自然运行,所以能够驱驰万物而不感到穷尽。【疏】动与寂彼此相即,冥合和应物同时发生;虽然端坐在宇宙之中,心却遨游于四海之外。【六】【注】同变化合为一体,所以把死生看作一回事。【七】【注】相对于死生来说,利害更不足以放在心上。【疏】所谓利害,不过是人生中的损益罢了。既然把死生看作昼夜,乘着变化而遨游,那么相对于死生,利害又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呢!【校】(一)“飘”字依赵谏议本补。(二)“虿”字依世德堂本改。瞿鹊子向长梧子问道:“我从老师那里听说,圣人不专门去从事事务【一】,不追逐利益,不躲避祸害【二】,不因有所求而欢喜【三】,不攀缘于道【四】;似乎没有言说却又有所言说,有所言说却又如同没有言说【五】,而遨游在尘世污垢之外【六】。老师认为这是轻率疏略的话,而我认为这是玄妙之道的实践。您认为怎么样呢【七】?” 【一】【注】事情自己来到,事理自然应对,并不是主动追逐着去从事它。
【疏】务,犹事也。诸,于也。瞿鹊是长梧弟子,故谓师为夫子。夫体道圣人,忘怀冥物,虽涉事有而不以为务。混迹尘俗,泊尔无心,岂措意存情,从于事物!瞿鹊既欲请益,是以述昔之所闻者也。【释文】《瞿鹊》其俱反。《长梧子》李云:居长梧下,因以为名。崔云:名丘。简文云,长梧封人也。《夫子》向云:瞿鹊之师。◎俞樾曰:瞿鹊子必七十子之后人,所称闻之夫子,谓闻之孔子也。下文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丘即是孔子名,因瞿鹊子述孔子之言,故曰丘也何足以知之也。而读者不达其意,误以丘也为长梧子自称其名,故释文云,长梧子,崔云名丘。此大不然。下文云,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夫予者,长梧子自谓也。既云丘与女皆梦,又云予亦梦,则安得即以丘为长梧子之名乎?【二】【注】任而直前,无所避就。【疏】违,避也。体穷通之关命,达利害之有时,故推理直前,而无所避就也。【三】【注】求之不喜,直取不怒。【疏】妙悟从(远)〔违〕也。故物求之而不忻喜矣。【四】【注】独至者也。【疏】夫圣智凝湛,照物无情,不将不迎,无生无灭,固不以攀缘之心行乎虚通至道者也。【五】【注】凡有称谓者,皆非吾所谓也,彼各自谓耳,故无彼有谓而有此无谓也。【疏】谓,言教也。夫体道至人,虚夷寂绝,从本降迹,感而遂通。故能理而教,无谓而有谓,教而理,有谓而无谓者也。【释文】《称谓》尺证反。下放此。【六】【注】凡非真性,皆尘垢也。【疏】和光同尘,处染不染,故虽在嚣俗之中,而心自游于尘垢之外者矣。【释文】《而游》崔本作而施。【七】【疏】孟浪,犹率略也。奚,何也;若,如也;如何。所谓不缘道等,乃穷理尽性。瞿鹊将为妙道之行,长梧用作率略之谈。未知其理如何,以何为是。【释文】《孟》如字。徐武党反,又或武葬反。《浪》如字,徐力荡反。向云:孟浪,音漫澜,无所趋舍之谓。李云:犹较略也。崔云:不精要之貌。◎庆藩案文选左太冲吴都赋注引司马云:孟浪,鄙野之语。释文阙。又案:孟浪,犹莫络,不委细之意。(见刘逵注文选左思吴都赋。)莫络一作摹略。墨子小取篇,摹略万物之然。摹略者,总括之词。莫络摹略孟浪,皆一声之转也。《之行》如字,又下孟反。长梧子曰:“是(皇)〔黄〕(一)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一】!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二】。【一】【疏】听荧,疑惑不明之貌也。夫至道深玄,非名言而可究。虽复三皇五帝,乃是圣人,而诠辩至理,不尽其妙,听荧至竟,疑惑不明。我是何人,犹能晓了。本亦有作黄字者,则是轩辕。【释文】《皇帝》本又作黄帝。◎卢文弨曰:皇黄通用。今本作黄帝。《听》敕定反。《荧》音莹磨之莹。本亦作莹,于迥反。向司马云:听荧,疑惑也。李云:不光明貌。崔云:小明不大了也。向崔本作□荣。◎卢文弨曰:字汇补云:□字见释典中。随函云:□与辉同。【二】【注】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极。循而直往,则冥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闻之者听荧。虽复黄帝,犹不能使万物无怀,而听荧至竟。故圣人付当于尘垢之外,而玄合乎视听之表,照之以天而不逆计,放之自尔而不推明也。今瞿鹊子方闻孟浪之言而便以为妙道之行,斯亦无异见卵而责司晨之功,见弹而求鸮炙之实也。夫(二)不能安时处顺而探变求化,当生而虑死,执是以辩非,皆逆计之徒也。【疏】鸮即鹏鸟,贾谊之所赋者也。大小如雌鸡,而似斑鸠,青绿色,其肉甚美,堪作羹炙,出江南。然卵有生鸡之用,而卵时未能司晨,弹有得鸮之功,而弹时未堪为炙;亦犹教能诠于妙理,而教时非理,今瞿鹊才闻言说,将为妙道,此计用之太早。【释文】《且女》音汝。下同。《亦大》音泰,徐李敕佐反。注同。《时夜》崔云:时夜,司夜,谓鸡也。《见弹》徒旦反。《鸮》于骄反。司马云:小鸠,可炙。毛诗草木疏云:大如斑鸠,绿色,其肉甚美。《虽复》扶又反。下皆同。下章注亦准此。【校】(一)黄字依世德堂本改。(二)赵谏议本无夫字。予尝为女妄言之【一】,女以妄听之。奚(一)【二】旁日月,挟宇宙【三】?为其吻(二)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四】。众人役役【五】,圣人愚芚(三)【六】,参万岁而一成纯【七】。万物尽然【八】,而以是相蕴【九】。【一】【注】言之则孟浪也,故试妄言之。【释文】《尝为》于伪反。【二】【注】若正听妄言,复为太早计也。故亦妄听之,何?【疏】予,我也。奚,何也。夫至理无言,言则孟浪。我试为汝妄说,汝亦妄听何如?亦言,奚者即何之声也。
译【疏】“务”,就是事情。“诸”,就是“于”。瞿鹊是长梧子的弟子,所以称老师为夫子。体悟大道的圣人,忘掉自我而同万物冥合,虽然身处事务之中,却不把事务当作必须专门经营的事情。他混迹于尘俗,淡泊无心,哪里还会用心存意去追逐外物呢?瞿鹊既然想进一步请教,所以叙述自己过去听到的话。【释文】“瞿鹊”,反切为其俱反。“长梧子”,李说:因为居住在长梧树下,所以用它作名。崔说:名丘。简文帝说:是长梧的守封人。 “夫子”,向说:是瞿鹊的老师。◎俞樾说:瞿鹊子一定是七十弟子之后的人,他所说听到的“夫子”,是听孔子说的。下文长梧子说:“这是黄帝所听到而感到疑惑的事,而丘哪里足以知道呢?”“丘”就是孔子的名字。因为瞿鹊子叙述孔子的话,所以说“丘哪里足以知道”。读者没有明白这个意思,误以为“丘也”是长梧子自称其名,所以《释文》说长梧子名丘。这是很不对的。下文说:“丘和你都是梦,我说你做的梦也是梦。”其中“予”是长梧子自称。既然说“丘和你都是梦”,又说“我也是梦”,怎么能把“丘”当成长梧子的名字呢?【二】【注】任凭事物自然发展而径直前行,没有什么要躲避或趋就的。【疏】“违”,就是躲避。体察穷困与通达都取决于命,明白利害有其时机,所以顺着道理径直前行,不躲避,也不刻意趋就。【三】【注】别人来求取也不因此喜悦,直接取用也不因此发怒。【疏】玄妙的领悟在于违离外物。因此外物来求取他,他也不欣喜。【四】【注】这是独自达到最高境界的人。【疏】圣人的智慧凝静清明,照见万物而不夹杂情意,不主动迎来,也不主动送往;不生不灭,本来就不会以攀缘的心去实行虚通的大道。【五】【注】凡是有所称说的,都不是我所说的道;那只是各自从自己的立场发言罢了。所以彼方有所言说,便有此方的无言;此方有所言说,又如同无言。【疏】“谓”,就是言语教示。体悟大道的至人,虚静平夷而寂然绝待;从本体下降到迹象,受到感应便自然通达。所以他能够以道理施教:本来无言却有所言说,虽然有所言说而实质仍归于道理、等同无言。【释文】“称谓”,反切为尺证反。下文同此。【六】【注】凡不是人的真实本性的一切,都是尘垢。【疏】与世俗同其光芒、混同尘俗,身处染污之中而不被染污,所以虽然置身喧嚣世俗之内,心却自然遨游在尘垢之外。【释文】“而游”,崔本作“而施”。【七】【疏】“孟浪”,就是轻率疏略。“奚”,是“什么”;“若”,是“如何”,合起来就是“怎么样”。所谓“不攀缘于道”等话,是穷尽事理、完成本性的意思。瞿鹊想把它看作玄妙之道的实践,长梧子却认为只是轻率疏略的谈论。他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究竟怎样,不知道以什么为正确。【释文】“孟”,依本字读;徐氏读武党反,又有人读武葬反。“浪”,依本字读;徐氏读力荡反。向说:“孟浪”,音漫澜,是无所趋向、无所取舍的意思。李说:就是粗略。崔说:是不精细、不扼要的样子。◎庆藩案:《文选·左太冲〈吴都赋〉》注引司马说:“孟浪”,是鄙陋粗野的话。《释文》遗漏了这条。又案:“孟浪”犹如“莫络”,是不详细、不周密的意思(见刘逵《文选·左思〈吴都赋〉》注)。“莫络”又作“摹略”。《墨子·小取篇》说“摹略万物之然”。“摹略”是总括的词。“莫络”“摹略”“孟浪”都是同音转变。“之行”,依本字读;又在“孟”字下读。长梧子说:“这是〔黄〕帝所听到而感到疑惑的事,而丘哪里足以知道呢【一】!况且你也未免计较得太早了:看见蛋就想要求它按时报晓,看到弹丸就想要得到烤好的鸮肉【二】。【一】【疏】“听荧”,是疑惑不明的样子。大道深远玄妙,不是靠名称和言语就能穷究的。即使三皇五帝是圣人,要说明最高的道理,也不能穷尽它的玄妙,终究还是疑惑不明。我是什么人,哪里还能明白呢?原本也有作“黄”字的版本,那就是轩辕黄帝。【释文】“皇帝”,原本又作“黄帝”。◎卢文弨说:“皇”“黄”通用。今本作“黄帝”。“听”,反切为敕定反。“荧”,音同磨砺的“莹”;原本也作“莹”,反切为于迥反。向、司马说:“听荧”,是疑惑。李说:是不光明的样子。崔说:只有小的明白而不能完全明白。向本、崔本作“□荣”。◎卢文弨说:《字汇补》说:“□”字见于佛典中;《随函》说:“□”同“辉”。【二】【注】万物各有其自然本性,事理各有其最高极限。顺着它自然前行,就会冥然相合,这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所以,言说的人显得轻率疏略,听到的人也疑惑不明。即使是黄帝,也不能使万物都没有执著,因此仍旧疑惑不明。圣人把自身安置在尘垢之外,在视听之外与玄妙相合;以天然本性照察万物而不违逆、不妄加推算,任其自然如此而不强行推究明白。如今瞿鹊子刚听到轻率疏略的话,便认为是玄妙之道的实践,这也无异于看见蛋就要求它承担司晨的功劳,看见弹丸就想得到鸮肉的实际。不能安于时势、顺应变化,却探寻变化、追求造化;在活着时就忧虑死亡,执著一端来争辩另一端,这些都是逆反自然、妄加推算的人。【疏】鸮就是鹏鸟,是贾谊作赋歌咏的那种鸟。大小像雌鸡,形状像斑鸠,青绿色,肉很美,适合做羹或烤肉,产于江南。不过,蛋虽然有孵化小鸡的作用,但在还是蛋的时候还不能报晓;弹丸虽然有射取鸮鸟的功用,但在还是弹丸的时候还不能成为烤肉。这就像教言能够说明玄妙的道理,但教言本身并不是道理;如今瞿鹊刚听到言说,就把它当成玄妙之道,这种判断实在太早了。【释文】“且女”,音汝,下文同。“亦大”,音泰,徐、李读敕佐反,注文同。“时夜”,崔说:时夜就是司夜,指鸡。“见弹”,反切为徒旦反。“鸮”,反切为于骄反。司马说:是小鸠,可以烤食。《毛诗草木疏》说:大小如斑鸠,绿色,肉很美。“虽复”,反切为扶又反,下文都同;下章注文也依此。【校】(一)“黄”字依世德堂本改。(二)赵谏议本没有“夫”字。我姑且向你妄自说说【一】,你也姑且妄自听听。用什么方法依傍日月、包容宇宙呢【三】?使彼此的言语相互吻合,放置那些纷乱昏暗的分别,让卑贱者也彼此尊重【四】。众人忙忙碌碌【五】,圣人如愚昧无知般直行【六】,把万年间的变化参合起来而归于同一、保持纯一【七】。万物全都是这样【八】,并且由此彼此积聚相融【九】。【一】【注】一说出来就属于轻率疏略,所以姑且试着妄自说说。【释文】“尝为”,反切为于伪反。【二】【注】如果把轻率的言说当作正经话来听,那也未免计较得太早了。所以也姑且妄自听听,怎么样?【疏】“予”,就是我。“奚”,就是为什么、怎么样。最高的道理本来无言,一旦用言语表达,就显得轻率疏略。我姑且向你妄自说说,你也姑且妄自听听,怎么样?“奚”就是“何”的语音转变。
【三】【注】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喻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譬也。【疏】旁,依附也。挟,怀藏也。天地四方曰宇,往来古今曰宙。契理圣人,忘物忘我,既而囊括万有,冥一死生。故郭注云,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喻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喻也。【释文】《旁日月》薄葬反,徐扶葬反。司马云:依也。崔本作谤。◎卢文弨曰:官校本改谤为傍,未必是。◎家世父曰:郭象以女以妄听之奚断句,熟玩文义,奚旁日月挟宇宙自为句,言操何术以超出天地之表。庆藩案旁当为放之借字。放,依也。论语里仁篇放于利而行,郑孔注并曰:放,依也。墨子法仪篇放依以从事,放亦依也。亦通作方。诗维鸠方之,言鹊有巢而鸠依之也。(见王氏经义述闻。)又通作傍。旁日月,谓依日月也。应从司马训依之义为正。崔本作谤者非也。《挟》户牒反。崔本作扶。《宇宙》治救反。尸子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说文云:舟舆所极覆曰宙。【四】【注】以有所贱,故尊卑生焉,而滑涽纷乱,莫之能正,各自是于一方矣。故为□然自合之道,莫若置之勿言,委之自尔也。涽然,无波际之谓也。【疏】□,无分别之貌也。置,任也。滑,乱也。涽,暗也。隶,皂仆之类也,盖贱称也。夫物情颠倒,妄执尊卑。今圣人欲祛此惑,(无)〔为〕(四)□然合同之道者,莫若滑乱昏杂,随而任之,以隶相尊,一于贵贱也。【释文】《□》本或作□。郭音泯,徐武轸反,李武粉反。无波际之貌。司马云:合也。向音唇,云:若两唇之相合也。◎卢文弨曰:今注本波作被(五),似误。《滑》徐古没反,乱也。向本作汨,音同。崔户八反,云:栝口(本)〔木〕(六)也。《涽》徐音昏。向云:汨昏,未定之谓。崔本作▯,武巾反,云:绳也。◎卢文弨曰:旧作涽。宋本从氏,并注中昏涽并从氏,今从之。【五】【注】驰鹜于是非之境也。【六】【注】芚然无知而直往之貌。【疏】役役,驰动之容也。愚芚,无知之貌。凡俗之人,驰逐前境,劳役而不息;体道之士,忘知废照,芚然而若愚也。【释文】《芚》徐徒奔反。郭治本反。司马云:浑沌不分察也。崔〔云〕(七):文厚貌也。或云:束也。李丑伦反。【七】【注】纯者,不杂者也。夫举万岁而参其变,而众人谓之杂矣,故役役然劳形怵心而去彼就此。唯大圣无执,故芚然直往而与变化为一,一变化而常游于独者也。故虽参糅亿载,千殊万异,道行之而成,则古今一成也;物谓之而然,则万物一然也。无物不然,无时不成;斯可谓纯也。【疏】夫圣人者,与二仪合其德,万物同其体,故能随变任化,与世相宜。虽复代历古今,时经夷险,参杂尘俗,千殊万异,而淡然自若,不以介怀,抱一精纯,而常居妙极也。◎家世父曰:众人役役,较量今日,又较量明日。今日见为是,明日又见为非,今日见为非非,明日又见为非是。圣人愚芚,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参万岁以极其量。一者,浑然无彼此之别;成者,怡然无然可之差;纯者,泊然无是非之辩。圣人以此应万物之变而相蕴于无穷,斯为参万岁而一成纯。【释文】《怵心》敕律反。《参糅》如救反。【八】【注】无物不然。【九】【注】蕴,积也。积是于万岁,则万岁一是也;积然于万物,则万物尽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彼我胜负之所如也。【疏】蕴,积也。夫物情封执,为日已久。是以横论万物,莫不我然彼不然;(坚)〔竖〕说古今,悉皆自是他不是。虽复万物之多,古今之远,是非蕴积,未有休时。圣人顺世污隆,动而常寂,参糅亿载而纯一凝然也。【释文】《相蕴》本亦作缊。徐于愤反,郭于本反,李于问反。积也。【校】(一)朱桂曜本奚下有若字。(二)赵谏议本作□,下同。(三)阙误引刘同一本芚作芼,云:芚,治本切,无知直往之貌。(四)为字依覆宋本改。(五)世德堂本作被,本书依释文原本改。(六)木字依世德堂本改。(七)云字依世德堂本补。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一】!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二】!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三】。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四】!【一】【注】死生一也,而独说生,欲与变化相背,故未知其非惑也。【疏】夫炉锤万物,未始不均;变化死生,其理唯一。而独悦生恶死,非惑如何!【释文】《予恶》音乌。下恶乎皆同。《说》音悦。注同。《相背》音佩。【二】【注】少而失其故居,名为弱丧。夫弱丧者,遂安于所在而不知(一)归于故乡也。焉知生之非夫弱丧,焉知死之非夫还归而恶之(二)哉!
译【三】【注】把死生看作昼夜,是依傍日月的比喻;把万物看作一体,是包容宇宙的比喻。【疏】“旁”,是依傍;“挟”,是怀藏。天地四方叫作“宇”,古往今来叫作“宙”。契合道理的圣人,忘掉万物也忘掉自我,进而囊括一切,使死生冥然归于一体。所以郭注说:把死生看作昼夜,是依傍日月的比喻;把万物看作一体,是包容宇宙的比喻。【释文】“旁日月”,反切为薄葬反,徐氏读扶葬反。司马说:是依傍。崔本作“谤”。◎卢文弨说:官校本把“谤”改为“傍”,未必正确。◎家世父说:郭象把“女以妄听之奚”断句;仔细玩味文义,“奚旁日月,挟宇宙”应当自成一句,是说凭什么方法超出天地之外。庆藩案:“旁”应当是“放”的通假字。“放”就是依傍。《论语·里仁篇》“放于利而行”,郑玄、孔安国注都说:“放”,是依傍。《墨子·法仪篇》“放依以从事”中的“放”也是依傍,也通作“方”。《诗经》“维鸠方之”,是说喜鹊有巢,斑鸠依傍它(见王氏《经义述闻》)。又通作“傍”。“旁日月”,就是依傍日月。应当以司马所训“依”的意义为正确。崔本作“谤”,不对。“挟”,反切为户牒反。崔本作“扶”。“宇宙”,反切为治救反。《尸子》说:天地四方叫宇,古往今来叫宙。《说文》说:舟车所能到达、覆盖的范围叫宙。【四】【注】因为有所轻贱,所以产生尊卑;于是纷乱昏暗,谁也不能加以纠正,各自在一方坚持自己的看法。因此,要达到无分别而自然相合的境界,不如把这些分别放下而不要言说,任其自然。“涽然”,是没有波际、没有界限的意思。【疏】“□”,是没有分别的样子。“置”,是任凭。“滑”,是混乱。“涽”,是昏暗。“隶”,是奴仆一类,是对卑贱者的称呼。人情颠倒,妄自执著于尊卑。如今圣人想要去除这种迷惑,〔为〕达到无分别而相合的道路,不如使一切混乱、昏暗、混杂,任其自然,以卑贱者相互尊重,使贵贱归于平等。【释文】“□”,原本有的作“□”。郭氏读“泯”,徐氏读武轸反,李氏读武粉反,是没有波际的样子。司马说:是相合。向氏读“唇”,说像两唇相合。“滑”,徐氏读古没反,是混乱。向本作“汨”,音同。崔氏读户八反,说是“栝口木”。“涽”,徐氏读昏。向说:“汨昏”是不确定的意思。崔本作“▯”,反切为武巾反,说是绳子。◎卢文弨说:旧本作“涽”。宋本从“氏”,注文中的“昏涽”也都从“氏”,今依宋本。【五】【注】在是非的境地中奔逐忙碌。【六】【注】像浑然无知而径直前行的样子。【疏】“役役”,是奔走活动的样子。“愚芚”,是没有知觉、没有分别的样子。凡俗之人追逐眼前境遇,劳苦奔忙而不能停息;体悟大道的人忘掉知识、放下观照,浑然无知而像愚人一样。【释文】“芚”,徐氏读徒奔反,郭氏读治本反。司马说:是浑沌而不能分别察知。崔说:是文质敦厚的样子。有人说:是拘束的样子。李氏读丑伦反。【七】【注】“纯”,就是不夹杂。把万年的变化都参合起来,在众人看来便成了杂乱,所以他们劳苦奔忙,身心惊惧,舍弃那一方而趋向这一方。只有大圣人没有执著,所以浑然无知地径直前行,同变化合为一体;把一切变化合为一体,却始终遨游于独立自得的境界。因此,即使历经亿万年、夹杂着千差万别,只要道贯穿其中而形成,就成为古今一体;只要万物依此而成立,就成为万物一体。没有什么不是如此,没有哪个时代不在成就,这才可以说是纯一。【疏】圣人同天地阴阳合其德,同万物具有相同的本体,所以能够随顺变化、任凭造化,与世俗相适应。即使时代经历古今,时势经历平坦和险阻,夹杂于尘俗之中,呈现千差万别,他也淡然自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守持纯一而精粹的境界,常处于玄妙的极致。◎家世父说:众人忙忙碌碌,比较今天,又比较明天;今天认为是正确的,明天又认为是错误的;今天认为错误的错误,明天又认为错误中的正确。圣人像愚昧无知,不用这种分别,而寄托于平常事物,把万年的变化参合起来以达到其极限。“一”,是浑然没有彼此之分;“成”,是安然没有可然与不可然的差别;“纯”,是淡泊而没有是非的争辩。圣人凭借这一点应对万物的变化,并在无穷之中彼此蕴积,这就是参合万年而归于一体、保持纯一。【释文】“怵心”,反切为敕律反。“参糅”,反切为如救反。【八】【注】没有什么不是如此。【九】【注】“蕴”,是积聚。把“是”积聚在万年之中,万年便归于同一个“是”;把“如此”积聚在万物之中,万物便全都如此。所以不知道死生先后的所在,也不知道彼我胜负将归于何处。【疏】“蕴”,是积聚。人的情性封闭执著,已经很久了。因此横向谈论万物,没有不是认为我方正确、他方错误的;竖向谈论古今,也全都认为自己正确、别人错误。即使万物如此众多、古今如此久远,是非的积聚也从未停止。圣人顺应世俗的盛衰,行动时常保持寂静,历经亿万年的混杂而始终纯一凝定。【释文】“相蕴”,原本也作“缊”。徐氏读于愤反,郭氏读于本反,李氏读于问反,是积聚的意思。【校】(一)朱桂曜本“奚”下有“若”字。(二)赵谏议本作“□”,下同。(三)阙误引刘同一本,“芚”作“芼”,并说:“芚”,反切为治本,是无知而直行的样子。(四)“为”字依覆宋本改。(五)世德堂本作“被”,本书依《释文》原本改。(六)“木”字依世德堂本改。(七)“云”字依世德堂本补。我怎么知道喜爱生命不是迷惑呢【一】!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年幼时失去故乡、后来安居异地而不知道归去的人呢【二】!丽姬是艾地守封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得眼泪沾湿衣襟;等到了晋王那里,同王睡在方正的床上,吃着牛羊犬猪等肉食,后来就后悔自己先前的哭泣了【三】。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求生呢【四】!【一】【注】死生本来是一回事,却偏偏喜爱生命,想要同变化相违背,所以不知道这难道不是迷惑吗。【疏】锻造万物的变化从来没有不平等的,死生的变化道理本来只有一个。却偏偏喜爱生、厌恶死,除了迷惑还能是什么呢?【释文】“予恶”,音乌,下文“恶乎”都同。“说”,音悦,注文同。“相背”,音佩。【二】【注】年幼时失去原来的居所,叫作“弱丧”。所谓弱丧的人,就是后来安于所在之地,而不知道归返故乡的人。怎么知道生不是弱丧,怎么知道死不是返回故乡,却反而厌恶它呢?
【疏】弱者弱龄,丧之言失。谓少年遭乱,丧失桑梓,遂安他土而不知归,谓之弱失。从无出有,谓之为生;自有还无,谓之为死。遂其恋生恶死,岂非弱丧不知归邪!【释文】《恶死》乌路反。注同。《弱丧》悉浪反。注同。《少而》诗照反。《焉知》于虔反。下同。【三】【注】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当此之日,则不知彼,况夫死生之变,恶能相知哉!【疏】昔秦穆公与晋献公共伐丽戎之国,得美女一,玉环二。秦取环而晋取女,即丽戎国艾地守封疆人之女也。筐,正也。初去丽戎,离别亲戚,怀土之恋,故涕泣沾襟。后至晋邦,宠爱隆重,与献公同方床而燕处,进牢馔以盈厨,情好既移,所以悔其先泣。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况死生之异,何能知哉!庄子寓言,故称献公为王耳。【释文】《至于王所》崔云:六国时诸侯僭称王,因此谓献公为王也。《筐》本亦作匡。徐起狂反。《床》徐音床。司马云:筐床,安床也。崔云:筐,方也。一云:正床也。【四】【注】蕲,求也。【疏】蕲。求也。丽姬至晋。悔其先泣,焉知死者之不却悔初始在生之日求生之意也!【释文】《蕲》音祈,求也。【校】(一)赵谏议本不知下有所谓二字。(二)赵本无之字。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一】。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二】。梦之中又占其梦焉【三】,觉而后知其梦也【四】。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五】,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六】!丘也与女,皆梦也【七】;予谓女梦,亦梦也【八】。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九】。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一0】。【一】【注】此寤寐之事变也。事苟变,情亦异,则死生之愿不得同矣。故生时乐生,则死时乐死矣,死生虽异,其于各得所愿一也,则何系哉!【疏】夫死生之变,犹觉梦之异耳。夫觉梦之事既殊,故死生之情亦别,而世有觉凶而梦吉,亦何妨死乐而生忧邪!是知寤寐之间,未足可系也。【释文】《乐生》音洛。下同。【二】【注】由此观之,当死之时,亦不知其死而自适其志也。【疏】方将为梦之时,不知梦之是梦,亦犹方将处死之日,不知死之为死。各适其志,何所恋哉!【三】【注】夫梦者乃复梦中占其梦,则无以异于寤者也。【四】【注】当所遇,无不足也,何为方生而忧死哉!【疏】夫人在睡梦之中,谓是真实,亦复占候梦想,思度吉凶,既觉以后,方知是梦。是故生时乐生,死时乐死,何为当生而忧死哉!【释文】《觉而》音教。下及注皆同。【五】【注】夫大觉者,圣人也。大觉者乃知夫患虑在怀者皆未寤也。【疏】夫扰扰生民,芸芸群品,驰骛有为之境,昏迷大梦之中,唯有体道圣人,朗然独觉,知夫患虑在怀者皆未寤也。【六】【注】夫愚者大梦而自以为寤,故窃窃然以所好为君上而所恶为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见,可谓固陋矣。【疏】夫物情愚惑,暗若夜游,昏在梦中,自以为觉,窃窃然议专所知。情之好者为君上,情之恶者同牧圉,以此为情怀,可谓固陋。牛曰牧,马曰圉也。【释文】《窃窃》司马云:犹察察也。《牧乎》崔本作跂乎,云:踶跂,强羊貌。《所好》呼报反。注同。《所恶》乌路反。【七】【注】未能忘言而神解,故非大觉也。【疏】丘是长梧名也。夫照达真原,犹称为梦,况愚徒窃窃,岂有觉哉!【释文】《神解》音蟹。徐户解反。【八】【注】即复梦中之占梦也。夫自以为梦,犹未寤也,况窃窃然自以为觉哉!【疏】夫迷情无觉,论梦还在梦中;声说非真,妙辩犹居言内。是故梦中占梦,梦所以皆空;言内试言,言所以虚假。此托梦中之占梦,亦结孟浪之谭耳。【九】【注】夫非常之谈,故非常人之所知,故谓之吊当卓诡,而不识其悬解。【疏】夫举世皆梦,此乃玄谈。非常之言,不顾于俗,吊当卓诡,骇异物情,自非清通,岂识深远哉!【释文】《吊》如字,又音的,至也。◎卢文弨曰:旧脱又字,今补。《诡》九委反,异也。【一0】【注】言能蜕然无系而玄同死生者至希也。【疏】且世〔历〕万年而一逢大圣,知三界悉空,四生非有,彼我言说,皆在梦中。如此解人,其为希遇,论其赊促,是旦暮逢之。三十年为一世也。【释文】《其解》音蟹,徐户解反。《蜕然》音帨,又始锐反。
译【疏】“弱”是年少,“丧”是失去。说的是年少时遭逢乱世,失去故乡,于是安居他乡而不知道归去,这叫作弱丧。从无到有叫作生,从有返回无叫作死。既然贪恋生而厌恶死,难道不是像弱丧之人不知道归乡吗?【释文】“恶死”,反切为乌路反,注文同。“弱丧”,反切为悉浪反,注文同。“少而”,反切为诗照反。“焉知”,反切为于虔反,下文同。【三】【注】同一生之中,感情尚且会有这样的变化。在这种时候,人尚且不知道先前的自己,何况死生的变化,哪里能够彼此知道呢?【疏】从前秦穆公和晋献公共同攻打丽戎国,秦国得到两个玉环,晋国得到一个美女。丽姬就是丽戎国艾地守卫边界之人的女儿。筐,就是方正。“床”是方床。她当初离开丽戎,和亲戚分别,怀念故土,所以哭得眼泪沾湿衣襟。后来到了晋国,受到隆重宠爱,同献公睡在方床上,厨房里摆满丰盛的肉食,感情已经改变,所以后悔先前的哭泣。同一生之中感情尚且变化如此,何况死生的差异,哪里能够知道呢?庄子这是寓言,所以把献公称为王。【释文】“至于王所”,崔说:战国时诸侯僭越称王,所以把献公称为王。“筐”,原本也作“匡”,徐氏读起狂反。“床”,徐氏读本字。司马说:筐床就是安稳的床。崔说:“筐”是方正;又有人说是端正的床。【四】【注】“蕲”,就是求取。【疏】“蕲”,就是求取。丽姬到了晋国,后悔自己先前的哭泣,哪里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反过来后悔自己当初活着时求生的想法呢?【释文】“蕲”,音祈,是求取的意思。【校】(一)赵谏议本“知”字下没有“所谓”二字。(二)赵本没有“之”字。梦中喝酒的人,醒来后却哭泣;梦中哭泣的人,醒来后却去打猎【一】。正当他做梦时,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二】;在梦里又占验自己所做的梦【三】,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四】。而且要有大觉悟以后,才知道这一切原来是一个大梦【五】;愚昧的人却自以为已经醒悟,琐琐屑屑地自以为知道一切。认为这个是君主,那个是牧人,实在固陋啊【六】!孔丘和你,都是梦【七】;我说你所做的梦,也是梦【八】。这番话,名称就叫作“吊诡”【九】。万世以后如果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知道其中的解说,那就像在早晚之间相遇一样【一〇】。【一】【注】这是睡醒和做梦时事情发生变化的情形。事情一旦变化,感情也随之不同,那么对死生的愿望就不必相同。所以活着时乐于生,死时也可以乐于死;死生虽然不同,但各自都得到所愿,这一点是相同的,又有什么可挂念的呢?【疏】死生的变化,就像醒与梦的差别。醒时和梦中的事情既然不同,所以死生时的感情也不同;世间尚且有醒来遇凶、梦中得吉的情况,又怎么妨碍死时快乐而生时忧虑呢?可知醒梦之间,并不足以使人系恋。【释文】“乐生”,音洛,下文同。【二】【注】由此看来,到了死亡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反而自得地顺遂自己的心志。【疏】正要进入梦境时,不知道梦就是梦;也如同正要处于死亡之日,不知道死亡就是死亡。各自顺遂自己的心志,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三】【注】做梦的人又在梦中占验自己的梦,那么这同醒着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四】【注】当下所遭遇的境况本来没有什么不足,又为什么活着时就忧虑死亡呢?【疏】人在睡梦中把梦当成真实,甚至还要占验梦境、推测吉凶,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因此活着时可以乐于生,死时可以乐于死,又为什么在活着时忧虑死亡呢?【释文】“觉而”,音教;下文以及注文都同。【五】【注】大觉悟的人就是圣人。只有大觉悟的人,才知道那些忧患思虑放在心中的人都还没有醒悟。【疏】世间纷扰的百姓、众多的万物,都在有为境界中奔走,沉迷于大梦之中;只有体悟大道的圣人明朗独醒,知道那些把忧患思虑放在心中的人都还没有醒悟。【六】【注】愚昧的人处在大梦之中却自以为醒悟,所以琐琐屑屑地把自己喜欢的当作君主,把自己厌恶的当作牧人、马夫,欣然相信一家人的偏见,可以说是固执鄙陋了。【疏】人的情性愚昧迷惑,昏暗得像夜间行走,沉睡在梦中却自以为醒悟,琐琐屑屑地只议论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把情感所喜爱的当作君主,把情感所厌恶的当作牧人马夫,并把这当作自己的心意,可以说是固陋了。“牧”是牧牛,“圉”是养马。【释文】“窃窃”,司马说:犹如明察琐碎。“牧乎”,崔本作“跂乎”,说“踶跂”是强硬的样子。“所好”,反切为呼报反,注文同。“所恶”,反切为乌路反。【七】【注】还不能忘掉言语而得到神妙的领悟,所以不是大觉悟。【疏】“丘”是长梧子的名字。即使照见并通达真实本源,仍然称作梦,何况愚昧之人琐琐屑屑地自以为明白,哪里会有真正的觉悟呢?【释文】“神解”,音蟹;徐氏读户解反。【八】【注】这就是又在梦中占验梦境。自以为是在做梦,尚且还没有醒悟,何况琐琐屑屑地自以为已经醒悟呢?【疏】迷惑的情性没有觉悟,在梦中谈论梦仍然处在梦里;声音和言说不是真实的,玄妙的辩论仍然停留在言语之内。因此,在梦中占验梦境,梦的一切便都是空的;在言语之内再谈言语,言语也因此是虚假的。这是借梦中占梦作比喻,也是在结束关于轻率疏略的谈论。【九】【注】这是不同寻常的谈论,所以不是平常人所能知道的,因此称它为高远、卓异而诡奇;一般人不能认识它所悬置而待解的道理。【疏】全天下的人都处在梦中,这才是玄妙的谈论。不同寻常的话,不顾及世俗成见,高远卓异而诡奇,使万物的情状受到惊骇;如果不是清明通达的人,哪里能认识它的深远意义呢?【释文】“吊”,依本字读,又音的,是至高、卓异的意思。◎卢文弨说:旧本漏了“又”字,今补。“诡”,反切为九委反,是奇异的意思。【一〇】【注】能够蜕然无所系恋、在玄妙境界中把死生看作一体的人,实在极其少有。【疏】世间历经万年才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知道三界全都是空、四生并非实有,彼我之间的言说也都处在梦中。这样能够理解的人极为难遇;从时间的久暂来说,即使说成早晚之间遇到,也算是合适的。三十年为一世。【释文】“其解”,音蟹,徐氏读户解反。“蜕然”,音帨,又读始锐反。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一】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二】?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三】?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四】?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五】?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六】!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七】!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八】!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九】!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一0】?【一】【疏】若,而,皆汝也。若不胜汝也耶,假问之词也。夫是非彼我,举体不真,倒置之徒,妄为臧否。假使我与汝对争,汝胜我不胜,汝胜定是,我不胜定非耶?固不可也。【二】【注】若,而,皆汝也。【疏】假令我胜于汝,汝不及我,我决是也,汝定非也?各据偏执,未足可依也。【三】【疏】或,不定也。我之与汝,或是或非,彼此言之,胜负不定,故或是则非是,或非则非非也。【四】【疏】俱是则无非,俱非则无是。故是非彼我,出自妄情也。【五】【注】不知而后推,不见而后辩,辩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与物对也。辩对终日黮暗,至竟莫能正之,故当付之自正耳。【疏】彼我二人,各执偏见,咸谓自是,故不能相知。必也相知,己之所非者,他家之是也。假令别有一人,遣定臧否,此人还有彼此,亦不离是非,各据妄情,总成暗惑,心必怀爱,此见所以黮暗不明。三人各执,使谁正之?黮暗,不明之谓也。【释文】《黮暗》贪暗反。李云:黮暗,不明貌。【六】【疏】既将汝同见,则与汝不殊,与汝不殊,何能正定!此覆释第一句。【释文】《恶能》音乌。下皆同。【七】【注】同故是之,未足信也。【疏】注云,同故是之耳,未足信也。此覆释第二句也。【八】【注】异故相非耳,亦不足据。【疏】既异我汝,故别起是非。别起是非,亦何足可据?此覆解第三句。【九】【注】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则亦无缘复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异,异同既具而是非无主。故夫是非者,生于好辩而休乎天均,付之两行而息乎自正也。【疏】彼此曲从,是非两顺,不异我汝,亦何能正之?此解第四句。【一0】【注】各自正耳。待彼不足以正此,则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疏】我与汝及人,固受黮暗之人。总有三人,各执一见,咸言我是,故俱不相知。三人既不能定,岂复更须一人!若别待一人,亦与前何异!〔待〕彼也耶,言其不待之也。何谓和之以天倪【一】?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一)【二】。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三】。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四】。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五】。”【一】【注】天倪者,自然之分也。【疏】天,自然也。倪,分也。夫彼我妄执,是非无主,所以三人四句,不能正之。故假设论端,托为问答,和以自然之分,令归无是无非。天倪之义,次列于下文。【释文】《和之》如字,崔胡卧反。《天倪》李音崖,徐音诣,郭音五底反。李云:分也。崔云:或作霓,音同,际也。班固曰:天研。◎卢文弨曰:旧本崖讹崔,今据大宗师篇改正。倪音近研,故计倪亦作计研。【二】【注】是非然否,彼我更对,故无辩。无辩,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之。【疏】辩,别也。夫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举体虚幻,所是则不是,然则不然。何以知其然耶?是若定是,是则异非;然若定然,然则异否。而今此谓之是,彼谓之非;彼之所然,此以为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对,妄为分别,故无辩也矣。【三】【注】是非之辩为化声。夫化声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疏】夫是非彼我,相待而成,以理推寻,待亦非实。故变化声说,有此待名;名既不真,待便虚待。待即非待,故知不相待者也。◎家世父曰:言随物而变,谓之化声。是与不是,然与不然,在人者也。待人之为是为然而是之然之,与其无待于人而自是自然,一皆无与于其心,是谓和之以天倪。【四】【注】和之以自然之分,任其无极之化,寻斯以往,则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穷也。【疏】曼衍,犹变化也。因,任也。穷,尽也。和以自然之分,所以无是无非;任其无极之化,故能不滞不着。既而处顺安时,尽天年之性命也。【释文】《曼》徐音万,郭武半反。《衍》徐以战反。司马云:曼衍,无极也。
译即使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难道你就果真正确、我就果真错误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难道我就果真正确、你就果真错误吗?或者你我一方正确、一方错误吗?或者双方都正确、双方都错误吗?我和你都不能相互了解,那么世人本来就会陷于昏暗之中。我们又让谁来裁定呢?让和你意见相同的人裁定吗?既然和你相同,怎么能裁定!让和我意见相同的人裁定吗?既然和我相同,怎么能裁定!让和我、你意见都不同的人裁定吗?既然和我、你都不同,怎么能裁定!让和我、你意见都相同的人裁定吗?既然和我、你都相同,怎么能裁定!这样看来,我、你和世人都不能相互了解,难道还要等待另一个人吗?“若”和“而”都是“你”的意思。“你没有胜过我”是借以设问的话。其实,是非、彼我从整体上说都不真实,而颠倒妄执的人却任意加以褒贬。假如我和你相互争辩,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难道你就一定正确、我就一定错误吗?当然不能这样。“若”和“而”都是“你”的意思。假如我胜过你、你不如我,难道我就一定正确、你就一定错误吗?各自依据偏执的看法,不能作为可靠的依据。“或”表示不确定。我和你,可能一方正确、一方错误;从彼此的说法看,胜负并不确定,所以所谓正确未必真正确,所谓错误也未必真错误。双方都正确,就没有错误;双方都错误,就没有正确。因此,是非、彼我都出自虚妄的情感和执着。不了解之后才去推求,没有看见之后才去争辩;争辩又不足以使自己相信,因为总是在同外物相对待。彼此争辩一整天,始终没有人能裁定,所以应当交给事物各自自行显明。彼此二人各执偏见,都认为自己正确,所以不能相互了解。真要相互了解,自己认为错误的,正是对方认为正确的。假如另有一个人来判定是非,这个人仍有彼此之分,也仍不能脱离是非;各自依据妄情,合起来只会造成昏惑,心中还必然有所偏爱,所以这种看法必然昏暗不明。三个人各执一端,又让谁来裁定呢?“黮暗”就是不明。“黮暗”的“黮”反切为贪暗。李颐说:“黮暗”是不明的样子。既然把和你相同的见解拿来裁定,就与我的见解没有不同;既然与我的见解没有不同,怎么能裁定呢?这是重复解释第一句。“恶能”的“恶”音乌。下文都同。因为相同,所以认为它正确,这还不足以使人相信。注说,因为相同便认为它正确罢了,还不足以使人相信。这是重复解释第二句。因为不同,所以互相认为对方错误,也同样不足以作为依据。既然和我、你的看法不同,所以另行建立是非;另行建立是非,又有什么值得依据的呢?这是重复解释第三句。如果正确果真就是正确,那么天下不应再有认为它错误的人;如果错误果真就是错误,那么也不应再有认为它正确的人。如今只赞同彼此相同的地方,却反对彼此不同的地方;既有不同又有相同,是非便没有固定的主宰。因此,是非产生于喜好争辩,终止于自然的均衡;把它交给彼此各行其是,便止息于各自自明。彼此迁就,各自顺从对方的是非;既然不区别我和你,又怎么能够裁定呢?这是解释第四句。只能各自自行裁定罢了。等待别人来裁定自己,本来不足以得到正确答案,那么天下就没有谁能彼此裁定,所以交给各自自明才是最终办法。我、你和世人,本来都是陷于昏暗的人。总共有三个人,各执一种见解,都说自己正确,所以都不能相互了解。三个人既然不能判定,难道还要再找一个人吗?如果另等一个人,又和前面有什么不同!“还要等待那个人吗”,就是说不必等待。什么叫作以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呢?回答说:把“是”看作不是,把“不是”看作是;把“然”看作不然,把“不然”看作然。如果“是”果真就是“是”,那么“是”不同于“不是”的地方也就无可争辩;如果“然”果真就是“然”,那么“然”不同于“不然”的地方也同样无可争辩。变化不定的言论彼此相待,实际上就像彼此不相待一样。以自然的分际来调和,顺任无穷的变化,这样就可以终其一生。忘掉年寿,忘掉义理,在无穷境界中舒展,所以把自己寄托于无穷之中。“天倪”就是自然的分际。“天”就是自然,“倪”就是分际。彼我妄自执着,是非没有固定主宰,所以三个人、四种说法都不能裁定。于是暂且提出论题,假托问答,以自然的分际加以调和,使其归于无是无非。“天倪”的含义,下面依次列出。“和之”的“和”按字读,崔氏反切为胡卧。“天倪”的“倪”,李氏读为“崖”,徐氏读为“诣”,郭氏反切为“五底”。李氏说是“分”。崔氏说有的本子作“霓”,音相同,是“边际”的意思。班固说作“天研”。卢文弨说:旧本“崖”误作“崔”,今据《大宗师》篇改正。“倪”的读音接近“研”,所以“计倪”也写作“计研”。是非、然否,彼我彼此相对,所以没有可争辩之处。既然无可争辩,就以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安于自然的分际罢了,不必等待别人来裁定。“辩”是区别的意思。是非、然否都出自妄情,从道理推求,整体上都是虚幻的;所认为是的未必是,所认为然的未必然。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如果“是”固定为是,那么它便不同于非;如果“然”固定为然,那么它便不同于否。可是现在这里称为是,那里称为非;那里认为然,这里却认为否。因此可知,是非、然否在道理上并没有不同,只是彼我相对,妄自分别,所以没有可争辩的区别。是非的争辩叫作变化的言声。变化的言声彼此相待,都不足以互相裁定,所以说像彼此不相待一样。是非、彼我都是相待而成立的;从道理推求,相待也并不真实。所以随着变化而产生的言说,才有这种相待的名称;名称既不真实,相待也就是虚妄的相待。相待即非相待,因此知道它们实际上并不相待。家世父说:言语随事物而变化,叫作“化声”。是与不是、然与不然,都是由人而定。等待别人认为是、认为然,便随之认为是、认为然;与不等待别人而自行认定、顺其自然相比,这些都与本心无关,这就叫以自然的分际来调和。以自然的分际来调和,任凭无穷的变化继续发展;这样下去,是非的境界自然消泯,性命的道理也自然穷尽。“曼衍”犹如变化;“因”是任凭;“穷”是尽。以自然的分际调和,所以无所谓是非;任凭无穷的变化,所以能够不滞留、不执着。这样便顺应事物、安于时运,尽享天赋的性命。“曼”,徐氏读为“万”,郭氏反切为“武半”;“衍”,徐氏反切为“以战”。司马氏说:“曼衍”就是无穷。
【五】【注】夫忘年故玄同死生,忘义故弥贯是非。是非死生荡而为一,斯至理也。至理畅于无极,故寄之者不得有穷也。【疏】振,畅也。竟,穷也。寓,寄也。夫年者,生之所禀也,既同于生死,所以忘年也;义者,裁于是非也,既一于是非,所以忘义也。此则遣前知是非无穷之义也。既而生死是非荡而为一,故能通畅妙理,洞照无穷。寄言无穷,亦无无穷之可畅,斯又遣于无极者也。【释文】《振》如字。崔云:止也。又之忍反。《无竟》如字,极也。崔作境。【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是也下亦无辩作其无辩矣,然也下亦无辩作亦无辩矣。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一】?”【一】【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疏】罔两,景外之微阴也。曩,昔也,(特)向也。〔特〕,独也。庄子寓言以畅玄理,故寄景与罔两,明于独化之义。而罔两问景云:“汝向行今止,昔坐今起。然则子行止坐起,制在于形,唯欲随逐于他,都无独立志操者,何耶?”【释文】《罔两》郭云:景外之微阴也。向云:景之景也。崔本作罔浪,云:有无之状。◎庆藩案罔两,司马作罔浪。文选班孟坚幽通赋注引司马云:罔浪,景外重阴也。释文引崔本作罔浪,云有无之状,与司马训异义。《景》永反,又如字。本或作影,俗也。《曩》徐乃荡反。李云:向者也。《无特》本或作持。崔云:特,辞也。向云:无特者,行止无常也。《操与》音余。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一】?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二】?吾待蛇蚹蜩翼邪【三】?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四】”【一】【注】言天机自尔,坐起无待。无待而独得者,孰知其故,而责其所以哉?【疏】夫物之形质,咸禀自然,事似有因,理在无待。而形影非远,尚有天机,故曰万类参差无非独化者也。【二】【注】若责其所待而寻其所由,则寻责无极,(而)〔卒〕(一)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明矣。【疏】影之所待,即是形也。若使影待于形,形待造物,请问造物复何待乎?斯则待待无穷,卒乎无待也。【三】【注】若待蛇蚹蜩翼,则无特操之所由,未为难识也。今所以不识,正由不待斯类而独化故耳。【疏】昔诸讲人及郭生注意,皆云蛇蚹是腹下龃龉。蜩翼者是蜩翅也。言蛇待蚹而行,蜩待翼而飞,影待形而有也,盖不然乎。若使待翼而飞,待足而走,飞禽走兽,其类无穷,何劳独举蛇蚹,颇引为譬?即今解蚹者,蛇蜕皮也,蜩翼者,蜩甲也。言蛇蜕旧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辩其然,独化而生,盖无待也。而蛇蜩二虫,犹蜕皮甲,称异诸物,所以引之。故外篇云,吾待蛇蚹蜩甲耶,是知形影之义,与蚹甲无异者也。【释文】《蛇蚹》音附,徐又音敷。司马云:谓蛇腹下龃龉可以行者也。龃,音士女反,龉,音鱼女反。《蜩》徐音条。【四】【注】世或谓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请问:夫造物者,有耶无耶?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明众形之自物而后始可与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虽复罔两,未有不独化于玄冥者也。故造物(二)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无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虽复玄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将使万物各反所宗于体中而不待乎外,外无所谢而内无所矜,是以诱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今罔两之因景,犹云俱生而非待也,则万物虽聚而共成乎天,而皆历然莫不独见矣。故罔两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无之所化也,则化与不化,然与不然,从人之与由己,莫不自尔,吾安识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则本末内外,畅然俱得,泯然无迹。若乃责此近因而忘其自尔,宗物于外,丧主于内,而爱尚生矣。虽欲推而齐之,然其所尚已存乎胸中,何夷之得有哉!【疏】夫待与不待,然与不然,天机自张,莫知其宰,岂措情于寻责而思虑于心识者乎!【释文】《丧》息浪反。【校】(一)卒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物作化。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一】!不知周也【二】。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三】。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四】?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五】。此之谓物化。【六】【一】【注】自快得意,悦豫而行。【疏】栩栩,忻畅貌也。喻,晓也。夫生灭交谢,寒暑递迁,盖天地之常,万物之理也。而庄生晖明镜以照烛,(汛)〔泛〕上善以遨游,故能托梦觉于死生,寄自他于物化。是以梦为胡蝶,栩栩而适其心;觉乃庄周,蘧蘧而畅其志者也。
译忘掉年寿,所以能把生死玄妙地看作一体;忘掉义理,所以能更加贯通是非。是非、生死荡平而归于一,这就是最高的道理。最高的道理在无穷中畅通,所以寄托它的地方也不应有穷尽。“振”是畅通;“竟”是穷尽;“寓”是寄托。年寿是生命所禀受的,既然把生死看作一体,所以忘掉年寿;义理是裁判是非的,既然把是非看作一体,所以忘掉义理。这就是排除前文所谓是非无穷的意思。既然生死、是非荡平而归于一,所以能够通达畅行精妙的道理,洞察无穷。把言语寄托在无穷之中,也就没有所谓无穷可以再加以宣畅;这又是对无极的遣除。“振”按本字读。崔氏说是“止”,又读作“之忍”。“无竟”按本字读,是“极”的意思;崔氏本作“无境”。【校】(一)“阙误”一处,江南古藏本作“是也”;下文“亦无辩”一处,江南古藏本作“其无辩矣”。“然也”下面的“亦无辩”,江南古藏本作“亦无辩矣”。罔两问影子:“先前你在行走,现在你停下;先前你坐着,现在你站起,为什么这样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 罔两,是影子外面微弱的阴影。罔两,是影子外面微弱的阴影。“曩”是从前,“特”是独立。庄子借寓言来阐明玄妙的道理,所以借影子和罔两说明独自变化的意义。罔两问影子说:“你刚才在行走,现在停下;刚才坐着,现在站起。这样看来,你行走、停止、坐起,都由形体决定,只想跟随别的东西,完全没有独立的志向和操守,为什么呢?” “罔两”,郭象说是影子外面的微弱阴影;向秀说是影子的影子;崔氏本作“罔浪”,说是有无的形态。庆藩按:罔两,司马氏作“罔浪”。《文选·班孟坚幽通赋》注引司马氏说:“罔浪,是影子外面重叠的阴影。”《释文》引崔氏本作“罔浪”,说是有无的形态,与司马氏的解释意义不同。“景”反切为永,又按本字读;有的本子作“影”,是俗字。“曩”徐氏反切为乃荡,李氏说是“向前”的意思。“无特”有的本子作“无持”。崔氏说“特”是语助词;向秀说“无特”就是行止没有常态。“操与”的“与”音余。影子说:“我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所凭借的东西又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是凭借蛇蜕和蝉翼才这样的吗?哪里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哪里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 这是说自然的机运本来如此,坐起并没有所凭借。没有凭借而独自获得这种状态,谁能知道它的缘故,又怎么能责问它为什么如此呢?万物的形体和质地都禀受自然,事情表面上似乎有因由,道理实际上却在于无所凭借。形和影尚且相距不远,却仍各有自然的机运,所以说万物千差万别,无不是各自独立地变化。如果追问它所凭借的东西,再追究它由什么而来,那么这种追究就没有穷尽,最终会达到无所凭借,于是独自变化的道理就明白了。影子所凭借的就是形体。假如影子凭借形体,形体又凭借造物者,那么请问造物者又凭借什么呢?这样层层追问凭借,就会无穷无尽,最终只能归于无所凭借。如果说它凭借蛇蜕和蝉翼,那么无独立操守的缘由就不难认识了。如今之所以不能认识,正是因为它并不凭借这类东西,而是独自变化。从前各位讲学者以及郭象的注释,都说蛇蚹是蛇腹下面能使它行走的鳞甲,蝉翼就是蝉的翅膀;意思是蛇凭借鳞甲行走,蝉凭借翅膀飞翔,影子凭借形体而存在,大概是这样吧。但如果凭借翅膀才飞、凭借脚才走,那么飞禽走兽的例子多得无穷,为什么偏偏举蛇蚹来作比喻呢?现在解释“蚹”,是蛇蜕下的皮;“蜩翼”是蝉蜕下的甲壳。意思是蛇蜕去旧皮、蝉脱出新甲,人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也无法辨别它为什么如此;它们独自化生,大概是无所凭借的。蛇和蝉这两种虫都要蜕皮、脱甲,所以用来区别于其他事物而加以说明。因此《外篇》说“我难道凭借蛇蚹、蜩甲吗”,由此可知,形影的道理与蚹甲没有不同。“蛇蚹”的“蚹”音附,徐氏又读为敷。司马氏说,是指蛇腹下互相摩擦、帮助行走的部分。“龃”反切为士女,“龉”反切为鱼女。“蜩”徐氏音条。世人有时说,罔两凭借影子,影子凭借形体,形体凭借造物者。请问,造物者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如果不存在,怎么能创造万物?如果存在,又不足以生成众多形体。所以,先说明众多形体自己生成,然后才可以谈造物者。进入有物存在的范围,即使是罔两,也没有不是在幽玄深远中独自变化的。因此,造物者没有主宰,万物各自生成;万物各自生成而无所凭借,这就是天地的正理。所以彼我相因,形影俱生,虽然幽玄相合,却不是相互凭借。明白这个道理,就能使万物各自在自身中返回根本,而不凭借外物;对外无所推辞,对内无所自矜,于是万物欣然生长,却不知道为何而生;同样都获得其所得,却不知道为何能够获得。如今罔两因影而有,仍可说是共同生成而不是相互凭借;那么万物虽然聚合而共同成就于天,却都清楚显现,没有一个不是各自独立呈现的。所以罔两不是影子所支配,影子不是形体所驱使,形体也不是由无所变化而成;于是变化与不变化、然与不然、由人而行与由己而行,无不自然如此,我哪里知道它们为什么这样呢?所以只任其自然而不加助长,那么本末、内外都畅然自得,泯灭痕迹。如果只追究眼前的近因,却忘了事物本来如此,把万物的根本归于外物,在内心丧失主宰,偏爱和崇尚就产生了。即使想进一步推求并使它们齐一,可所崇尚的东西已经存留在胸中,哪里还能真正平等呢?相待与不相待、然与不然,都是自然的机运自行展开,没有人知道它的主宰,哪里能把情意放在追究上,把思虑放在心智中呢?“丧”反切为息浪。校勘:第一处“卒”字依据宋本及世德堂本改定;第二处世德堂本“物”作“化”。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轻快自在,真像一只蝴蝶,完全满足于自己的心意啊!不知道自己是庄周。过了一会儿醒来,惊动不安地又成了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必定是有区别的。这就叫作物化。自得而心情舒畅,愉快地行动。“栩栩”是欣喜畅快的样子;“喻”是明白。生灭交替、寒暑更迭,是天地的常态、万物的道理。庄子以明亮的心境如同镜子般照察万物,泛游于最高的善境,所以能够把梦与醒寄托于生死,把自己与他者寄托于物化之中。因此梦中成为蝴蝶,轻快而适意;醒来成为庄周,惊动而志意舒畅。
【释文】《胡蝶》徐徒协反。司马崔云:蛱蝶也。《栩》徐况羽反,喜貌。崔本作翩。《自喻》李云:喻,快也。《志与》音余。下同。崔云:与,哉。【二】【注】方其梦为胡蝶而不知周,则与殊死不异也。然所在无不适志,则当生而系生者,必当死而恋死矣。由此观之,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误也。【疏】方为胡蝶,晓了分明,快意适情,悦豫之甚,只言是蝶,(宜)〔不〕识庄周。死不知生,其义亦尔。【三】【注】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必非梦也。【疏】蘧蘧,惊动之貌也。俄顷之间,梦罢而觉,惊怪思省,方是庄周。故注云,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必非梦也。【释文】《然觉》古孝反。《蘧蘧》徐音渠,又其虑反。李云:有形貌。崔作据据,引大宗师云据然觉。【四】【注】今之不知胡蝶,无异于梦之不知周也;而各适一时之志,则无以明胡蝶之不梦为周矣。世有假寐而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疏】昔梦为蝶,甚有畅情;今作庄周,亦言适志。是以觉梦既无的当,庄蝶岂辩真虚者哉!【五】【注】夫觉梦之分,无异于死生之辩也。今所以自喻适志,由其分定,非由无分也。【疏】既觉既梦,有蝶有庄,乃曰浮虚,亦不无崖分也。【六】【注】夫时不暂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梦,于今化矣。死生之变,岂异于此,而劳心于其间哉!方为此则不知彼,梦为胡蝶是也。取之于人,则一生之中,今不知后,丽姬是也。而愚者窃窃然自以为知生之可乐,死之可苦,未闻物化之谓也。【疏】夫新新变化,物物迁流,譬彼穷指,方兹交臂。是以周蝶觉梦,俄顷之间,后不知前,此不知彼。而何为当生虑死,妄起忧悲!故知生死往来,物理之变化也。【释文】《可乐》音洛。
译“胡蝶”徐氏反切为徒协,司马、崔氏说是蛱蝶。“栩”徐氏反切为况羽,是欢喜的样子;崔氏本作“翩”。“自喻”,李氏说“喻”是快乐。“志与”的“与”音余。下文同。崔氏说“与”是“哉”。正当梦见自己是蝴蝶而不知道庄周时,这和彻底死去而不知道生存没有不同。然而无论处在什么状态都能适意,那么认为活着就应当依恋生命的人,也一定会认为死后还应当依恋死亡。由此看来,活着时悲哀死亡的人是错误的。正当成为蝴蝶时,知觉清楚分明,心意非常快乐,只知道自己是蝴蝶,却不知道庄周。死亡时不知道生存,道理也是这样。这是从庄周自身来说,所以称为醒来,未必就不是梦。“蘧蘧”是惊动的样子。片刻之间,梦醒了,惊讶而反省,才觉得自己是庄周。所以注说,这是从庄周自身来说,故称为醒来,未必就不是梦。“然觉”的“觉”反切为古孝。“蘧蘧”徐氏音渠,又音其虑。李氏说是有形貌的样子;崔氏作“据据”,并引用《大宗师》的“据然觉”。如今醒来而不知道自己是蝴蝶,和梦中不知道自己是庄周没有不同;而且两者各自都适合当时的心意,因此无法证明蝴蝶的梦不是庄周。世上有人假寐而梦见经过百年,那么也无法证明现在的百年不是假寐中的梦。从前梦见自己是蝴蝶,心情非常畅快;如今作为庄周,也同样说是适意。因此醒与梦既没有确定的界限,庄周和蝴蝶哪里能辨明谁是真、谁是假呢?醒与梦的区别,和生与死的区别没有不同。如今之所以自得适意,是因为各自的分际已经确定,并不是因为没有分际。既有醒又有梦,既有蝴蝶又有庄周,却说这一切是浮虚,也并非完全没有界限和区别。时光从不停留,现在也不会一直存在,所以昨天的梦到了今天已经发生变化。生死的变化难道和这有什么不同,何必在其中劳心呢?正处于这一状态时,就不知道另一状态;梦见成为蝴蝶就是如此。推及人事,一生之中现在不知道后来,丽姬的情况就是这样。愚昧的人却暗自以为知道生是快乐、死是痛苦,还没有听说物化的道理。万物不断更新变化,事物不断迁流,就像手指已经穷尽、两臂刚刚交错那样迅速。因此庄周、蝴蝶、醒、梦之间,片刻之中后者不知道前者,此时不知道彼时。既然如此,为什么活着时忧虑死亡,徒然生起忧愁悲伤呢?所以知道生死往来,是事物自然变化的道理。“可乐”的“乐”音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