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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庄子集释八

卷四上外篇骈拇第八外篇骈拇第八【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01–133 段

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骈,所多即赘。骈赘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弃万物之性也。【疏】附生之赘肉,县系之小疣,并禀形以后方有,故出乎形哉而侈性者,譬离旷禀性聪明,列之藏府,非关假学,故无侈性也。【释文】《附赘》章锐反。广雅云:疣也。释名云:横生一肉,属着体也。一云:瘤结也。《县》音玄。《疣》音尤。《而侈于性》司马云:性,人之本体也。骈拇,枝指,附赘,县疣,此四者各出于形性,而非形性之正,于众人为侈耳。于形为侈,于性为多,故在手为莫用之肉,于足为无施之指也。王云:性者,受生之质;德者,全生之本。骈枝受生而有,不可多于德;赘疣形后而生,不可多于性。此四者以况才智德行。◎俞樾曰:性之言生也。骈拇枝指,生而已然者也。故曰出乎性。附赘县疣,成形之后而始有者也,故曰出乎形。德者,所以生者也。天地篇曰,物得以生谓之德,是也。骈拇枝指出乎性,而以德言之则侈矣;附赘县疣出乎形,而以性言之则侈矣。崔云:德,犹容也,司马云:性,人之本体也。混性与德与形而一之,殊失其旨。◎家世父曰:释文引王云:性者,受生之质;德者,全生之本。骈拇枝指,与生俱来,故曰出于性;附贽县疣,形既具而后附焉,故曰出于形。《夫》音符。发句之端放此。《至治》直吏反。《之分》符问反。后可以意求。《物皆有之》之,或作定。【三】【注】夫与物冥者,无多也。故多方于仁义者,虽列于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与物无方而各正性命,故曰非道德之正。夫方之少多,天下未之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毫芒之际,即不可以相跂,故各守其方,则少多无不自得。而惑者闻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弃多而任少,是举天下而弃之,不亦妄乎!【疏】方,道术也。言曾史之德,性多仁义,罗列藏府而施用之,此直一家之知,未能大冥万物。天能与物冥者,故当非仁非义而应夫仁义,不多不少而应夫多少,千变万化,与物无穷,无所偏执,故是道德之正(言)〔也〕。【释文】《五藏》才浪反,后皆同。黄帝素问云:肝心脾肺肾为五藏。【四】【注】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疏】夫骈合之拇,无益于行步,故虽有此连,终成无用之肉;枝生于手指者,既不益操捉,故虽树立此肉,终是无用之指也。欲明禀自然天性有之,非关助用而生也。【五】【注】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横复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当于体中也。【疏】 夫曾史之徒,性多仁义,以此情性,骈于藏府。性少之类,矫情慕之,务此为行,求于天理,既非率性,遂成淫僻。

译,难道是最高治理的意思吗?万物有大小,能力有多少;大的地方就是骈,多的地方就是赘。骈和赘的分别,万物都有;如果不任用它们,就是把万物的本性全都抛弃了。【疏】附着生出的赘肉和悬挂的小疣,都是形体形成以后才有的,所以说“出乎形”。至于相对于本性显得多余,是譬如离朱、师旷禀性聪明,把聪明排列在脏腑之中,并不是靠后天学习得来,所以不能说是本性的多余。【释文】“附赘”,音同“章锐”的反切。《广雅》说是疣。《释名》说,是横生的一块肉,附着在身体上;又一说是瘤结。“县”,音同“玄”;“疣”,音同“尤”。“而侈于性”,司马氏说:性是人的本体。骈拇、枝指、附赘、县疣这四种东西,各自出于形体和本性,但不是形性之正,只是相对于众人来说显得多余;相对于形体是多余,相对于本性则是过多,所以在手上是无用的肉,在脚上是无从施用的指头。王氏说:性是受生的本质,德是保全生命的根本。骈拇、枝指随生命一起生成,不能说比德多余;赘肉、疣在形体形成后才生出,不能说比本性多余。这里四种东西用来譬喻才智和德行。俞樾说:“性”就是生命。骈拇、枝指是生来如此的,所以说出于性;附赘、县疣是成形以后才有的,所以说出于形。德是使生命得以存在的东西。《庄子·天地》说,万物得到以生存的东西叫作德,就是这个意思。骈拇、枝指出于性,但从德来说便是多余;附赘、县疣出于形,但从性来说便是多余。崔氏说“德”犹如容纳,司马氏说“性”是人的本体,把性、德、形混为一谈,实在失去了本意。◎家世父说:释文引王氏说,性是受生的本质,德是保全生命的根本。骈拇、枝指与生命一同而来,所以说出于性;附赘、县疣是在形体形成以后才附着上去,所以说出于形。“夫”,音同“符”,是句首发语词,以下同此。“至治”,音同“直吏”的反切。“之分”,音同“符问”的反切,后文可以依意推求。“物皆有之”的“之”,有的本子作“定”。【三】【注】与万物冥合的人,没有所谓多余。因此,在仁义方面有很多方法的人,虽然把仁义排列在五脏之中,却只是自己一家的正道,不能与万物冥合而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所以说不是道德的正道。道术多少的差别,天下没有固定的界限。然而多少的差别各有确定的分限,细微到毫芒之间,也不能相互强求;各自守住自己的道术,多少便都能自得。迷惑的人听说多不一定能使少归正,于是想抛弃多而任用少;这不是把天下万物都抛弃了吗?不是很荒谬吗!【疏】“方”是道术。意思是曾参、史鱼的德性中仁义很多,把这些排列在脏腑中并加以施用,这只是某一家之智,不能与万物广大冥合。真正能与万物冥合的人,应当不拘泥于仁或不仁、不拘泥于义或不义,而能应合仁义;不拘泥于多或少,而能应合多和少;千变万化,与万物一起无穷变化,没有偏执,所以这才是道德的正道。【释文】“五藏”,音同“才浪”的反切,后文都同。《黄帝素问》说:肝、心、脾、肺、肾是五藏。【四】【注】只是本性和性命自然如此,并不是因为有用才如此。【疏】合并的脚大拇指对行走没有帮助,所以虽然有这种相连,终究只是无用的肉;手指旁生的枝指对拿取东西没有帮助,所以虽然长出这块肉,终究还是无用的指头。这是要说明它们是禀受自然天性而有,并不是为了增加功用才生出来。【五】【注】五脏中的情性,只是自然具有很多方面;而本来较少的人却横加崇尚它,以至于过度偏邪,失去了自身应有的恰当状态。【疏】曾参、史鱼一类人,本性中仁义较多,于是这种情性便骈合在脏腑之中。本性中仁义较少的人,勉强改变情性去仰慕他们,专门把仁义当作行为,想求得天理;既不是顺应本性,便成为过度偏邪。

淫者,耽滞;僻者,不正之貌。【释文】《淫僻》本又作辟,匹亦反,徐敷赤反。注及篇末同。《于仁义之行》下孟反。崔云:骈枝赘疣,虽非性之正,亦出于形,不可去也。五藏之情,虽非道德之正,亦列于性,不可治也。今设仁义之教以治五藏之情,犹削骈枝赘疣也,既伤自然之理,更益其疾也。《横复》扶又反。(徐)〔除〕篇末注皆同。《至当》丁浪反。后皆仿此。

译“淫”是沉溺滞着,“僻”是不正的样子。【释文】“淫僻”,另一本作“辟”,音同“匹亦”的反切,徐氏音同“敷赤”,注文及篇末相同。“于仁义之行”的“行”,音同“孟”的反切。崔氏说:骈枝、赘疣虽不是本性的正态,也出于形体,不能去掉;五脏的情性虽不是道德的正道,也列于本性,不能强行治理。如今设置仁义教化来治理五脏的情性,就像削去骈枝和赘疣,既伤害自然之理,反而增加疾病。“横复”的“复”,音同“扶又”的反切。徐氏本作“除”,篇末注文都同。“至当”的“当”,音同“丁浪”的反切,后文同此。

【六】【注】聪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为有余,少方不为不足。然情欲之所荡,未尝不贱少而贵多也,见夫可贵而矫以尚之,则自多于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贵而保其素分,则与性无多而异方俱全矣。【疏】言离旷素分,足于聪明,性少之徒,矫情为尚,以此为用,不亦谬乎!【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方作□。(二)三字依释文补。(三)世德堂本性作于。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一】。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一)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二】。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三】。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闲,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四】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五】。【一】【疏】斧形谓之黼。两己相背谓之黻。五色,青黄赤白黑也。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煌煌,眩目貌也。岂非离朱乎?是也。已,助声也。离朱,一名离娄,黄帝时明目人,百里察毫毛也。【释文】《黼黻》音甫,下音弗。周礼云: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煌煌》音皇。广雅云:光也。向崔本作□。向云:马氏音煌。毛诗传云:皇皇,犹煌煌也。煌,又音晃。◎卢文弨曰:旧作光光也,今据本书删一光字。《非乎》向云:非乎,言是也。《离朱》司马云:黄帝时人,百步见秋毫之末,一云:见千里针锋。孟子作离娄。《是已》向云:犹是也。【二】【注】夫有耳目者,未尝以慕聋盲自困也,所困常在于希离慕旷,则离旷虽性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也。【疏】五声,谓宫商角征羽也。六律,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之徒是也。六律阳,六吕阴,总十二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此八音也。非乎,言滞着此声音,岂非是师旷乎。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极知音律。言离旷二子素分聪明,庸昧之徒横生希慕,既失本性,宁不困乎!然则离旷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也。【释文】《五声》本亦作五音。《师旷》司马云:晋贤大夫也,善音律,能致鬼神。史记云:冀州南和人,生而无目。【三】【注】夫曾史性长于仁耳,而性不长者横复慕之,慕之而仁,仁已伪矣。天下未尝慕桀跖而必慕曾史,则曾史之簧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于桀跖也。【疏】枝于仁者,谓素分枝多仁义,(由)〔犹〕如生分中枝生一指也。擢用五德,既偏滞邪淫,仍闭塞正性。用斯接物,以收聚名声,遂使苍生驰动奔竞,(由)〔犹〕如笙簧鼓吹,能感动于物欣企也。然曾史性长于仁义,而不长者横复慕之,舍短效长,故言奉不及之法也。擢,拔;谓拔擢伪德,塞其真性也。曾者,姓曾,名参,字子舆,仲尼之弟子。史者,姓史,名,字子鱼,卫灵公臣。此二人并禀性仁孝,故举之。【释文】《擢德》音濯。司马云,拔也。◎王念孙曰:塞与擢义不相类。塞当为搴,擢,搴,皆谓拔取之也。广雅云:搴,取也,(楚词离骚注及史记叔孙通传索隐引许慎,并与广雅同。方言作攓,云:取也,南楚曰攓。说文作□,云:拔取也。)拔也。(樊光注尔雅及李奇注汉书季布栾布田叔传赞,并与广雅同。)此言世之人皆擢其德,搴其性,务为仁义以收名声,非谓塞其性也。淮南俶真篇曰:俗世之学,擢德攓性,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毫芒,摇消掉捎仁义礼乐,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又曰:今万物之来,擢拔吾性,攓取吾情。皆其证也。隶书手字或作□,(若字作举,□字作奉之类。)故搴字或作□,形与塞相似,因讹而为塞矣。《簧鼓》音黄,谓笙簧也。鼓,动也。《曾史》曾参史也。曾参行仁,史行义。《跖》之石反。【四】【注】夫骋其奇辩,致其危辞者,未曾容思于梼杌之口,而必竞辩于杨墨之闲,则杨墨乃乱群言之主也。【疏】杨者,姓杨,名朱,字子居,宋人也。墨者,姓墨,名翟,亦宋人也,为宋大夫;以其行墨之道,故称为墨。此二人并墨之徒,禀性多辩,咸能致高谈危险之辞,鼓动物性,固执是非;(由)〔犹〕如缄结藏匿文句,使人难解,其游心学处,惟在坚执守白之论,是非同异之闲,未始出非人之域也。蹩□,(由)〔犹〕自持也,亦用力之貌。誉,光赞也。杨墨之徒,并矜其小学,炫耀众人,夸无用之言,惑于群物。然则杨墨岂非乱群之师乎?言即此杨墨而已也。

译【六】【注】聪明的运用各有本分,所以方面多并不算有余,方面少也不算不足。然而情欲所激荡的地方,总是轻视少而看重多;看见可贵的便勉强自己去崇尚它,结果超出了本来的功用,困害了自然的本性。若能忘掉自己所看重的东西,守住本来的分限,就能与本性中多少不同的方面一起完整。【疏】离朱、师旷各自的本分已经足以聪明;本性较少的人却勉强改变情性去崇尚聪明,把它作为自己的功用,难道不是错误吗?【校】(一)阙误本引张君房本,“方”作〔缺字〕。(二)“三”字依释文补。(三)世德堂本“性”作“于”。所以,眼力过于集中,就会扰乱五色、沉溺于文饰;青黄等五色以及黼黻华纹的灿烂光彩,难道不是这样吗?离朱就是这种情况【一】。耳力过于集中,就会扰乱五声、沉溺于六律;钟磬、琴瑟、箫笛以及黄钟、大吕的声响,难道不是这样吗?师旷就是这种情况【二】。在仁义方面旁生枝节,就会拔取德性、堵塞本性,以此收取名声,使天下人像吹奏簧管一样鼓动起来,奉行自己力所不及的法则,难道不是这样吗?曾参、史鱼就是这种情况【三】。在辩说方面旁生枝节,就会堆砌瓦片、结绳为记,窜改文句,把心思游移在坚白、同异之间,疲敝于追求微小声誉和无用言论,难道不是这样吗?杨朱、墨翟就是这种情况【四】。所以这些都是骈合、旁枝过多的道术,不是天下最高正的道术【五】。【一】【疏】斧头形状的纹样叫黼,两种“己”字相背的纹样叫黻。五色是青、黄、赤、白、黑;青与赤相配叫文,赤与白相配叫章。“煌煌”是耀眼的样子。难道不是离朱吗?正是。 “已”是语气助词。离朱又名离娄,是黄帝时代的视力极好的人,能在百里之外看清毫毛。【释文】“黼黻”,上字音同“甫”,下字音同“弗”。《周礼》说:白与黑相配叫黼,黑与青相配叫黻。“煌煌”,音同“皇”。《广雅》说是光明;向、崔本有缺字。向氏说马氏音读“煌”。《毛诗传》说“皇皇”犹如煌煌,煌又音同“晃”。卢文弨说:旧本作“光光也”,今据本书删去一个“光”字。“非乎”,向氏说,这是说“正是”。“离朱”,司马氏说是黄帝时代的人,能在百步之外看见秋毫的末端;又一说能看见千里之外的针锋。《孟子》作“离娄”。“是已”,向氏说犹如“是也”。【二】【注】有耳目的人从来不会因为羡慕聋盲而使自己困顿,真正使他们困顿的,常常是希望成为离朱、仰慕师旷。这样一来,离朱、师旷虽然本性聪明,却成了扰乱耳目的根源。【疏】五声是宫、商、角、徵、羽。六律是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之类。六律属阳,六吕属阴,总共十二律。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是八音。说“非乎”,是说沉溺执着于这些声音,难道不正是师旷吗?师旷,字子野,是晋平公的乐师,对音律极其精通。意思是离朱、师旷二人本来各有聪明的分限,平庸愚昧的人却横生羡慕,既丧失本性,难道不困顿吗?这样看来,离朱、师旷的聪明反而成了扰乱耳目的根源。【释文】“五声”,另一本也作“五音”。“师旷”,司马氏说:是晋国的贤大夫,擅长音律,能够招致鬼神。《史记》说:他是冀州南和人,生下来就没有眼睛。【三】【注】曾参、史鱼只是本性长于仁义罢了,而本性不长于仁义的人却勉强仰慕他们;一旦因仰慕而去实行仁义,仁义就已经虚伪了。天下人从来不会仰慕桀、跖,却一定仰慕曾参、史鱼;这样看来,曾参、史鱼用仁义之言鼓动天下,使人丧失真实本性,反而比桀、跖更严重。【疏】在仁义方面旁生枝节,是说本来就多具仁义,好像生来便旁生了一根指头。拔取五种德性,既偏执邪僻,又闭塞了正真的本性。用这种方式应接外物,以收取聚集名声,于是使众生奔走竞争,好像簧管被吹奏时能感动外物,使人欣羡仰慕一样。但曾参、史鱼本性长于仁义,而本性不长于仁义的人却勉强仰慕他们,舍弃自己的短处而效法别人的长处,所以说奉行自己力所不及的法则。“擢”是拔取,意思是拔取伪饰的德性,堵塞真实的本性。曾参,姓曾,名参,字子舆,是孔子的弟子;史鱼,姓史,名鱼,字子鱼,是卫灵公的臣子。这两个人都禀受仁孝的本性,所以举他们为例。【释文】“擢德”,音同“濯”,司马氏说是拔取。王念孙说:“塞”和“擢”的意义不相类,“塞”应当作“搴”;“擢”“搴”都是拔取。此处是说世上的人都拔取他的德性,搴取他的本性,专门从事仁义以收取名声,不是说堵塞本性。《淮南子·俶真篇》说:世俗的学问,拔取德性、搴取本性,内在使五脏忧愁,外在使耳目劳苦,于是开始招引、扰动万物的细微之处,摇动、消磨仁义礼乐,在天下显露暴行和机智,以便在世间招致名声。又说:如今万物到来,拔取我的本性,搴取我的情性。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隶书中“手”字有时写作〔缺字〕,例如“若”字写作“举”、〔缺字〕字写作“奉”之类。因此“搴”字有时写成〔缺字〕,字形与“塞”相似,因而讹作“塞”。“簧鼓”,音同“黄”,指笙簧;“鼓”是鼓动。“曾史”就是曾参、史鱼。曾参实行仁,史鱼实行义。“跖”,音同“之石”的反切。【四】【注】施展奇特的辩才,发表危险的言辞,却不曾容心思考梼杌那样的恶人口中之言,反而一定要在杨朱、墨翟之间争辩;这样看来,杨朱、墨翟就是扰乱众人言论的根源。【疏】杨氏姓杨,名朱,字子居,是宋国人;墨氏姓墨,名翟,也是宋国人,曾任宋国大夫。因为他实行墨家的道术,所以称为墨。二人都是墨家一类的人,本性多善辩,都能发表高谈阔论和危险的言辞,鼓动人的本性,固执地争论是非;好像把文句缄封、打结、隐藏起来,使人难以理解;他们游心求学的范围,只在坚守“坚白”以及“同异”的论说之间,从来没有超出偏执的领域。蹩〔缺字〕,犹如自我把持,也是用力的样子。“誉”是光耀赞美。杨朱、墨翟一派都夸耀自己浅小的学问,在众人面前炫示,夸说无用的言论,迷惑众多事物。这样看来,杨朱、墨翟难道不是扰乱众人的老师吗?这里说的正是杨朱、墨翟。

【释文】《累》劣彼反。《瓦》危委反,向同,崔如字。一云:瓦当作丸。《结绳》(本)〔李〕(二)云:言小辩危词,若结绳之累瓦也。崔云:聚无用之语,如瓦之累,绳之结也。《窜》七乱反。尔雅云:微也。一云藏也。《句》纪具反。司马云:窜句。谓邪说微隐,穿凿文句也。一音钩。《敝》本亦作蹩。徐音婢,郭父结反,李步计反。司马云:罢也。《跬》徐丘婢反,郭音屑。向崔本作□。向丘氏反,云:近也。司马同。李却垂反。一云:敝跬,分外用力之貌。《誉》音余。◎家世父曰:释文,敝跬,分外用力之貌。今案跬誉犹云咫言。方言,半步为跬。司马法,一举足曰跬。跬,三尺也。跬誉者,邀一时之近誉也。敝,如周礼弓人筋欲敝之敝,谓劳敝也。敝精罢神于近名而无实用之言,故谓之骈于辩。《杨墨》崔李云:杨朱墨翟也。《容思》息嗣反。《梼杌》上徒刀反。下音兀。【五】【注】此数子皆师其天性,直自多骈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万,则万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疏】言此数子皆自天然聪明仁辩,(由)〔犹〕如合骈之拇,傍生枝指,禀之素分,岂由人为!故知率性多仁,乃是多骈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舍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摇动物性,由此数人,以一正万,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释文】《此数》色主反。下文此数音同。【校】(一)赵谏议本钟作锺。(二)李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一】。故合者不为骈【二】,而枝者不为跂(一)【三】;长者不为有余【四】,短者不为不足【五】。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六】。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七】。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八】!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九】?【一】【注】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观之,至正可见矣。【疏】以自然之正理,正苍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岂远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之无)言〔之〕也(二)。自此以上,明矫性之失;自此以下,显率性之得也。◎俞樾曰:上正字乃至字之误。上文云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此云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两文相承。今误作正正,义不可通。郭曲为之说,非是。【二】【注】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骈。【三】【注】以合正枝,乃谓枝为跂。【疏】以枝望合,乃谓合为骈,而合实非骈;以合望枝,乃谓枝为跂,而枝实非跂也。【释文】《不为跂》其知反。崔本作枝,音同。或渠支反。【四】【注】以短正长,乃谓长有余。【五】【注】以长正短,乃谓短不足。【疏】长者,谓曾史离旷杨墨,并禀之天性,蕴蓄仁义,聪明俊辩,比之群小,故谓之长,率性而动,故非有余。短者,众人比曾史等不及,故谓之短,然亦天机自张,故非为不足。【六】【注】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损益之。【疏】凫,小鸭也。鹤,鸧之类也。胫,脚也。自然之理,亭毒众形,虽复修短不同,而形体各足称事,咸得逍遥。而惑者方欲截鹤之长续凫之短以为齐,深乖造化,违失本性,所以忧悲。【释文】《凫》音符。《胫》形定反。释名云:茎也,直而长,如物茎也。本又作▯。《鹤》户各反。《断之》丁管反。下及注同。【七】【注】知其性分非所断续而任之,则无所去忧而忧自去也。【疏】夫禀性受形,佥有崖量,修短明暗,素分不同。此如凫鹤,非所断续。如此,即各守分内,虽为无劳去忧,忧自去也。【释文】《去忧》起吕反。注去忧、去也同。【八】【注】夫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耳。【释文】《意》如字。下同。亦作医。【九】【注】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真可谓多忧也。【疏】噫,嗟叹之声也。夫仁义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则是曾史之徒,不体真趣,横生劝奖,谓仁义之道可学而成。庄生深嗟此迷,故发噫叹。分外引物,故谓多忧也。(非)其〔非〕(三)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云岐作跂。今本作跂,疑释文云崔本作枝之枝系岐字之误,故云或渠支反。(二)之无二字依刘文典补正本删,并以之字属言字下。(三)其非依正文改。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一】。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二】;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三】。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四】!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五】?

译“累”:音劣彼反。“瓦”:音危委反,向本同,崔本按字读。有人说“瓦”应作“丸”。“结绳”:李本作“结绳”。意思是说,细小的辩说和危险的言辞,就像缠结绳索、堆叠瓦片一样。崔氏说:聚集无用的话,如同堆瓦、结绳。“窜”:音七乱反。《尔雅》说是隐微的意思;有人说是隐藏。“句”:音纪具反。司马氏说:“窜句”是指邪说隐微,穿凿文句;一音读作“钩”。“敝”:本字也作“蹩”。徐氏音婢,郭氏音父结反,李氏音步计反。司马氏说是疲惫。“跬”:徐氏音丘婢反,郭氏音屑。向本、崔本作“□”。向氏音丘氏反,说是接近的意思,司马氏同此。李氏音却垂反。有人说“敝跬”是超出常度而用力的样子。“誉”:音余。◎家世父说:《释文》解释“敝跬”为超出常度而用力的样子。现在考察,“跬誉”就如同说“咫尺之誉”。《方言》说,半步叫“跬”;《司马法》说,抬起一只脚叫“跬”,“跬”是三尺。“跬誉”是求取一时的近誉。“敝”字,如《周礼·弓人》说筋要使它疲敝的“敝”,是劳损疲敝的意思。因为在追求眼前名声而无实际用处的言论中耗损精力、疲劳精神,所以说是“骈于辩”。“杨墨”:崔氏、李氏说,指杨朱和墨翟。“容思”:音息嗣反。“梼杌”:上字音徒刀反,下字音兀。这几个人都以自己的天性为师,只是天然地具有许多骈拇和旁枝,各自形成一家之正罢了。然而拿一家的正道来规范万物,万物就都不再是正的了。所以,最为正当的做法,不是用自己的正道来整治天下,而只是使天下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正当状态。这是说,这几个人都各自具有天然的聪明、仁厚和辩才,就像合并生长的脚拇指、旁边生出的枝指一样,都是天生的本性,哪里是人为造成的呢!所以知道,顺着本性而多有仁厚,正是形成骈拇、旁枝的道路。可是愚昧迷惑的人舍弃自己而效法外物,向本分以外求取,并且不停下来。这样便摇动、改变了人的本性。由于这几个人以一家的正道规范万物,所以并不是天下最根本的正道。“此数”:上字音色主反。下文“此数”读音相同。赵谏议本“钟”作“锺”。“李”字依据世德堂本和《释文》原本改。那真正合乎正道的,并不失去各自性命的实情。因此,合并生长的脚趾不叫骈拇,旁生的枝指不叫畸指;长的并不算有余,短的也不算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若给它接长,便会忧愁;鹤的腿虽然长,若把它截短,便会悲伤。因此,天性长的,不是应当截断的;天性短的,不是应当接续的;不去改变它们,忧愁也就无从产生。难道仁义不是人的实情吗!那些讲仁义的人为什么竟有这么多忧愁呢?万物各自任其本性,这才是真正的正道。从这里以下的文字看,什么是最正当的道理就可以明白了。用自然的正理来正定众生的性命,所以说“正”。万物各自获得其所应有的状态,所以说“不失”。所谓自然,就是我的自然;所谓性命,也就是我的性命,哪里遥远呢!所以“正正”是说:以不合正道的方式去正定,又以正定为不正;这层意思就是说不出来了。从这里以上说明矫正本性的过失,从这里以下显明顺应本性的所得。◎俞樾说:上面的“正”字是“至”字的错误。上文说“这都是多骈拇、旁枝的道路,不是天下最正的道”,这里说“那最正的,不失去性命的实情”,两文前后相承。现在误作“正正”,意义无法贯通。郭象曲意解释它,并不正确。拿旁生的枝指去校正合并的脚趾,于是就说合并的脚趾是骈拇。拿合并的脚趾去校正旁生的枝指,于是就说旁生的枝指是畸指。拿枝指去看合并的脚趾,才说合并的脚趾是骈拇;但合并的脚趾实际上并不是骈拇。拿合并的脚趾去看枝指,才说枝指是畸指;但枝指实际上并不是畸指。“不为跂”:音其知反。崔本作“枝”,读音相同;或音渠支反。拿短的去校正长的,于是就说长的是有余。拿长的去校正短的,于是就说短的是不足。所谓长,是说曾参、史鱼、离朱、师旷、杨朱、墨翟等人,都禀有各自的天性,蕴含仁义,聪明而有才辩;和一般人相比,所以说他们“长”。他们只是顺着本性行动,并不是有所过剩。所谓短,是说一般人比不上曾参、史鱼等人,所以说他们“短”;但他们同样有自己的天机自然展开,所以也不是不足。万物各自有其正当状态,不可以拿这一物的正当状态去校正另一物而加以损益。凫是小鸭,鹤是鸧一类的鸟;胫就是腿。自然的道理养育、化育各种形体,形体虽然长短不同,但各自都足以适合自己的用途,都能够逍遥自在。迷惑的人却想截去鹤的长腿,接长凫的短腿,以为这样才整齐,实在深深违背造化、丧失本性,所以才会产生忧愁悲伤。“凫”:音符。“胫”:音形定反。《释名》说,胫就是茎,因为直而长,像草木的茎。本字又作“▯”。“鹤”:音户各反。“断之”:音丁管反,下面以及注文同。知道它们的天性和本分不是应当截断或接续的,任其自然,那么就无须排除忧愁,忧愁自然会消失。万物禀受天性、承受形体,都各有界限和分量;长短、明暗,本来就各不相同。这就像凫和鹤,不是应当截断或接续的。这样,各自守住自己的本分,即使不费力去排除忧愁,忧愁也自然会消失。“去忧”:音起吕反。注文中“去忧”“去”字同读。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情性,只应当任其自然罢了。“意”:按本字读。下文同。也作“医”。担心仁义不是人的实情而为此忧虑的人,真可以说是忧虑太多了。“噫”是叹息声。仁义的情性出自天理,顺着本性便自然具有,并不是靠放弃自己去效法别人。那些讲仁义的人,就是曾参、史鱼一类的人,他们不能体会真实的旨趣,反而横加劝勉奖掖,认为仁义之道可以学习而成。庄子深深叹惜这种迷误,所以发出叹息。把本分以外的东西强加给人,所以说是忧虑太多。“难道不是人的实情吗”,意思是说它正是人的情性。“之”字依据王叔岷说补入;“家”字依据正文补入;“序”字依据《文选》改;“辨”字依据世德堂本改。脚趾合并生长的人,把它割开就会哭泣;手上长出枝指的人,把它咬掉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形,一种在数量上显得有余,一种在数量上显得不足,但它们所遭受的忧苦是一样的。现在世上的仁人,忧心忡忡地远望,担忧世间的祸患;不仁的人却割裂自己的性命实情,贪求高贵和富有。所以,难道仁义不是人的实情吗!从夏、商、周三代以下,天下为什么这样喧扰不安呢?

【一】【注】谓之不足,故泣而决之;以为有余,故啼而龁之。夫如此,虽(一)群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决骈而龁枝,则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疏】龁者,啮断也。决者,离析也。有余于数,谓枝生六指也。不足于数,谓骈为四指也。夫骈枝二物,自出天然,但当任置,未为多少。而惑者不能忘淡,固执是非,谓枝为有余,骈为不足,横欲决骈龁枝,成于五数。既伤造化,所以泣啼,故决龁虽殊,其忧一也。【释文】《龁》李音纥,恨发反,齿断也。徐胡勿反。郭又胡突反。《啼》音提。崔本作谛。【二】【注】兼爱之迹可尚,则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迹,蒿令有患而遂忧之,此为陷人于难而后拯之也。然今世正谓此为仁也。【疏】蒿,目乱也。仁,兼爱之迹也。今世,犹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爱,遂令惑者舍己效人,希幸之路既开,耳目之用乱矣。耳目乱则患难生,于是忧其纷扰,还救以仁义。不知患难之所兴,兴乎圣迹也。【释文】《蒿目》好羔反。司马云:乱也。李云:蒿目,快性之貌。◎卢文弨曰:今本快作决(二)。◎俞樾曰:司马与郭注共以蒿目二字为句,解为乱天下之目,义殊未安。蒿乃□之假字。玉篇目部:□,庾鞠切,目明又望也。是□为望视之貌。仁人之忧天下,必为之□然远望,故曰□目而忧世之患。□与蒿,古音相近,故得通用。诗灵台篇白鸟翯翯,孟子梁惠王篇作鹤鹤,文选景福殿赋作□□。然则蒿之通作□,犹翯之通作鹤与□矣。周易文言传:确乎其不可拔。说文土部曰:确,坚不可拔也。即本易义。是确与确通,亦其例也。《蒿令》力呈反,下同。《于难》乃旦反。《后拯》拯救之拯。【三】【注】夫贵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无可尚之迹,则人安其分,将量力受任,岂有决己效彼以饕窃非望哉?【疏】饕,贪财也。素分不怀仁义者,谓之不仁之人也。意在贪求利禄,偷窃贵富,故绝己之天性,亡失分命真情,而矫性伪情,舍我逐物,良由圣迹可尚,故有斯弊者也。是知抱朴还淳,必须绝仁弃义。【释文】《饕》吐刀反。杜预注左传云:贪财曰饕。【四】【疏】此重结前旨也。◎庆藩案意读为抑。抑或作意,语词也。论语学而篇抑与之与,汉石经作意。墨子非命篇意将以为利天下乎,晏子春秋杂篇意者非臣之罪乎,汉书叙传曰,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抑者与意者同,并与此句法一例。或言意者,或单言意,义亦同也。【五】【注】夫仁义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横共嚣嚣,弃(三)情逐迹,如将不及,不亦多忧乎!【疏】自,从也。三代,夏殷周也。嚣嚣,犹讙聒也。夫仁义者,出自性情。而三代以下,弃情徇迹,嚣嚣竞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义,周行礼,即此嚣嚣之状也。【释文】《嚣嚣》许桥反,又五羔反。字林云:声也。崔云:忧世之貌。【校】(一)世德堂本虽作举。(二)释文原刻作快,世德堂本作决。(三)世德堂本弃作乘。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一】;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二】;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三】。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四】。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五】。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六】。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七】,使天下惑也【八】!【一】【疏】钩,曲;绳,直;规,圆;矩,方也。夫物赖钩绳规矩而后曲直方圆也,此非天性也;(谕)〔喻〕人待教迹而后仁义者,非真性也。夫真率性而动,非假学也。故矫性伪情,舍己效物而行仁义者,是减削毁损于天性也。【二】【疏】约,束缚也。固,牢也。侵,伤也。德,真智也。夫待绳索约束,胶漆坚固者,斯假外物,非真牢者也;喻学曾史而行仁者,此矫伪,非实性也。既乖本性,所以侵伤其德也。【三】【疏】屈,曲也。折,截也。呴俞,犹妪抚也。揉直为曲,施节文之礼;折长就短,行漫澶之乐;妪抚偏爱之仁,呴俞执迹之义。以此伪真,以慰物心,遂使物丧其真,人亡其本,既而弃本逐末,故失其真常自然之性者也。此则总结前文之失,以生后文之得也。【释文】《屈》崔本作诎。《折》之热反,谓屈折支体为礼乐也。《呴》况于反,李况付反。本又作伛,于禹反。《俞》音臾,李音喻。本又作呴,音诩,谓呴喻颜色为仁义之貌。

译有人认为枝指不足,所以要割掉骈拇;认为骈拇有余,所以要咬掉枝指。这样一来,即使万物品类各不相同,也没有可以解除忧愁的地方。只有各自安于自己的天性,不割骈拇、不咬枝指,才能使万物各自曲折成全而不受伤害,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龁”是咬断,“决”是分割。数量有余,是说生有六指;数量不足,是说脚趾合并而只有四指。骈拇、枝指这两种形态都是天然形成的,只应任其自然,本来没有多少之分。迷惑的人不能忘却分别,固执于是非,认为枝指有余、骈拇不足,强行要割开骈拇、咬掉枝指,使其成为五指。既然伤害了造化,所以便哭泣啼哭;因此,割和咬虽然不同,所受的忧苦却是一样的。“龁”:李氏音纥,又音恨发反,是咬断的意思;徐氏音胡勿反,郭氏又音胡突反。“啼”:音提。崔本作“谛”。如果把兼爱的行为看作值得崇尚,天下人的视听就会被扰乱。拿这种值得崇尚的行为使人陷入忧患,然后再为此忧虑,这就是先把人陷入困境再去拯救他。然而现在世俗正把这称作仁。“蒿”是使眼目错乱;仁,是兼爱的行为。现在世上,也就是后世。曾参、史鱼一类的人实行兼爱,于是使迷惑的人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求取侥幸的道路一打开,人的耳目作用就乱了。耳目一乱,祸患便产生,于是又为纷扰忧虑,再用仁义去挽救,却不知道祸患正是由圣人的行迹兴起的。“蒿目”:音好羔反。司马氏说是扰乱;李氏说“蒿目”是快意任性的样子。◎卢文弨说:今本“快”作“决”。◎俞樾说:司马氏把“蒿目”二字和郭象注文连读,解释为扰乱天下人的眼目,意义很不安。“蒿”是“□”的假借字。《玉篇·目部》说“□”是远望、目光明亮的样子。仁人忧虑天下,必定远远地凝望,所以说“□目而忧世之患”。“□”和“蒿”古音相近,因此可以通用。《诗经·灵台》“白鸟翯翯”,《孟子·梁惠王》作“鹤鹤”,《文选·景福殿赋》又作“□□”。那么“蒿”通作“□”,正如“翯”通作“鹤”和“□”一样。《周易·文言传》说“确乎其不可拔”,《说文·土部》说“确”是坚固而不可拔,这就是沿用《易》的意义,说明“确”与“确”相通,也是同类例子。“蒿令”:音力呈反,下同。“于难”:音乃旦反。“后拯”:拯救的“拯”。贵富之所以成为可贪求的对象,是因为有人使它受到推崇。如果没有值得崇尚的外在行迹,人们就会安于自己的本分,量力而接受职责,哪里会割舍自己的天性去效法别人,贪求窃取本不应有的富贵呢?“饕”是贪财。天性本来不怀有仁义的人,叫作不仁之人。他们一心贪求利禄、偷取富贵,所以断绝自己的天性,丧失性命的真实情状,矫饰本性、伪造情感,舍弃自己而追逐外物,这实在是因为圣人的行迹受到崇尚,才产生了这种弊病。由此可知,要保持质朴、返还淳厚,就必须断绝仁、抛弃义。“饕”:音吐刀反。杜预注《左传》说:贪财叫作饕。这是再次总结前面的宗旨。◎庆藩按:“意”应读作“抑”。“抑”有时写作“意”,是语气词。《论语·学而》篇“抑与之与”,汉石经作“意”;《墨子·非命》篇“意将以为利天下乎”,《晏子春秋·杂篇》“意者非臣之罪乎”,《汉书·叙传》说“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抑者”和“意者”相同,与这里的句法是一例。有时说“意者”,有时单说“意”,意义也相同。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情性。但三代以下,人们一同喧闹争逐,抛弃真实情性而追逐外在行迹,好像唯恐赶不上,这不是忧虑太多了吗!“自”是从的意思。三代是夏、商、周。嚣嚣如同喧哗嘈杂。仁义出自人的性情,而三代以下却抛弃情性,追逐外在行迹,喧嚣竞逐,这是多么愚蠢!所以夏代实行仁,商代实行义,周代实行礼,正是这种喧嚣争逐的情形。“嚣嚣”:音许桥反,又音五羔反。《字林》说是声音;崔氏说是忧虑世事的样子。世德堂本“虽”作“举”;《释文》原刻“快”作“快”,世德堂本作“决”;世德堂本“弃”作“乘”。依靠曲尺、墨线、圆规、矩尺才能使物体端正,这是削弱它本性的做法;依靠绳索捆缚、胶漆粘固才能使物体牢固,这是损害它本有德性的做法;屈曲、折截礼乐,和顺、抚慰地施行仁义,以此安慰天下人的心,这就是丧失事物本来常态。天下万物各有本来的常态。所谓常态,就是弯曲的东西不必用曲尺,直的东西不必用墨线,圆的东西不必用圆规,方的东西不必用矩尺,彼此依附不必用胶漆,捆束不必用绳索。所以天下万物欣然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彼此同样获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得。因此古今本来没有二致,其本性不可损减。既然如此,仁义为什么还要像胶漆、绳索一样接连不断地游行在道德之间呢?这只会使天下迷惑啊!曲尺是曲的标准,墨线是直的标准,圆规是圆的标准,矩尺是方的标准。万物依靠曲尺、墨线、圆规、矩尺才有曲直方圆,这不是它们的天性;用来比喻人要等待教化的行迹才有仁义,也不是真实的本性。真实的状态是顺着本性行动,并不借助学习。因此,矫饰本性、伪造情感,舍弃自己而效法外物去实行仁义,就是削减、毁损自己的天性。“约”是束缚,“固”是牢固,“侵”是损伤,“德”是真实的智慧。依靠绳索捆束、胶漆粘固,才变得牢固,这是借助外物,并不是真正的牢固;用来比喻学习曾参、史鱼而实行仁义,这属于矫饰虚伪,不是真实本性。既然违背本性,所以也就损害了本有的德性。“屈”是弯曲,“折”是截断。“呴俞”如同抚育。把直的揉成弯的,施加礼的节文;把长的截成短的,推行铺陈繁饰的乐;以抚爱偏私的方式实行仁,以呴俞取悦、执着外在行迹的方式实行义。把虚伪当作真实,以此安慰万物之心,终于使万物丧失真实,使人丧失根本;随后又抛弃根本而追逐末流,所以失去真实、恒常而自然的本性。这是总结前文的过失,并引出后文的所得。“屈”:崔本作“诎”。“折”:音之热反,指弯曲、折损肢体而形成礼乐。“呴”:音况于反,李氏音况付反。本字又作“伛”,音于禹反。“俞”:音臾,李氏音喻。本字又作“呴”,音诩,指以和悦的颜色表现仁义的样子。

【四】【疏】夫天下万物,各有常分。至如蓬曲麻直,首圆足方也,水则冬凝而夏释,鱼则春聚而秋散,斯出自天然,非假诸物,岂有钩绳规矩胶漆纆索之可加乎!在形既然,于性亦尔。故知礼乐仁义者,乱天之经者也。又解:附离,离,依也。故汉书云,哀帝时附离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离,依之也。【释文】《纆》音墨。广雅云:索也。《索》悉各反。下同。【五】【注】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则泯然自得而不自觉也。【疏】诱然生物,禀气受形,或方或圆,乍曲乍直,亭之毒之,各足于性,悉莫辨其然,皆不知所以生,岂措意于缘虑,情系于得失者乎!是知屈折呴俞,失其常也。【六】【注】同物,故与物无二而常全。【疏】夫见始终以不一者,凡情之暗惑也;睹古今之不二者,圣智之明照也。是以不生而生,不知所以生,不得而得,不知所以得;虽复时有古今而法无亏损,千变万化,常唯一也。【七】【注】任道而得,则抱朴独往,连连假物,无为其闲也。【疏】奚,何也。连连,犹接续也。夫道德者,非有非无,不生不灭,不可以圣智求,安得以形名取!而曾史之类,性多于仁,以己率物,滞于名教,束缚既似缄绳,执固又如胶漆,心心相续,连连不断。怀挟此行,遨游道德之乡者,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鸟,徒希企尚之名,终无功用之实,筌蹄不忘鱼兔,又丧已陈刍狗,贵此何为也!【释文】《连连》司马云:谓连续仁义,游道德间也。【八】【注】仁义连连,祇足以惑物,使丧其真。【疏】仁义之教,聪明之迹,乖自然之道,乱天下之心。【释文】《祇足》音支。《使丧》息浪反。下已丧同。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一】。何以知其然邪【二】?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四】?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五】。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六】。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七】。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八】。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九】。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一0】,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一一】,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一二】!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一三】。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一四】【一】【注】夫东西易方,于体未亏;矜仁尚义,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疏】夫指南为北,其迷尚小;滞迹丧真,为惑更大。【二】【疏】然,如是也。此即假设疑问以出后文。【三】【注】夫与物无伤者,非为仁也,而仁迹行焉;令万理皆当者,非为义也,而义功见焉;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驰,弃我徇彼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于丑而恒在美色,挠世不由于恶而恒由仁义,则仁义者,挠天下之具也。【疏】虞氏,舜也。招,取也。挠,乱也。自唐尧以前,犹怀质朴;虞舜以后,淳风渐散,故以仁义圣迹,招慰苍生,遂使宇宙黎元,荒迷奔走,丧于性命,逐于圣迹。【释文】《以挠》而小反,郭呼尧反,又许羔反。广雅云:乱也。又奴爪反。◎俞樾曰:国语周语好尽言以招人过,韦注曰:招,举也。旧音曰,招音翘。汉书陈胜传赞招八州而朝同列,邓展曰:招,举也。苏林曰:招音翘。此文招字,亦当训举而读为翘,言举仁义以挠天下也。郭注曰,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驰,弃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是读如本字。然以仁义招人,不得反云招仁义,可知其非矣。《功见》贤遍反。【四】【注】虽虞氏无易之〔之〕(一)情,而天下之性固以易矣。【疏】由是观之,岂非用仁义圣迹挠乱天下,使天下苍生,弃本逐末而改其天性耶?【释文】《性与》音余。此可以意消息,后皆仿此。【五】【注】自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迹。无为之迹,亦有为者之所尚也,尚之则失其自然之素。故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盘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疏】五帝以上,犹扇无为之风;三代以下,渐兴有为之教。浇淳异世,步骤殊时,遂使舍己效人,易夺真性,殉物不及,不亦悲乎!注云或以盘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者,盘夷,犹创伤也。言夏禹以风栉雨沐,手足胼胝,以此辛苦之事,易于无为之业,居上既尔,下民亦然也。【释文】《三代》夏殷周也。《以上》时掌反。《盘夷》并如字,谓创伤也。依字应作瘢痍。

译天下万物各有自己的常分。比如蓬草弯曲、麻茎挺直,头部圆、足部方;水在冬天凝结、夏天融化,鱼在春天聚集、秋天分散,这些都出自天然,并不借助外物,哪里需要加上曲尺、墨线、圆规、矩尺、胶漆、绳索呢!形体如此,性情也同样如此。所以知道,礼乐仁义是扰乱天道常经的东西。又一种解释说:“附离”中的“离”是依附的意思。因此《汉书》说,汉哀帝时依附董氏的人,都由此起家做到二千石;注文说“离”就是依附。“纆”:音墨。《广雅》说是绳索。“索”:音悉各反,下文同。万物有自己的常态,任其自然而不加助力,就会浑然自得,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自得。万物欣然生长,禀受阴阳之气而获得形体,有的方、有的圆,有时曲、有时直;造化养育、化育它们,使各自都充分符合本性。它们全都不能分辨自己为何如此,也都不知道自己为何生长,哪里会用心思考因缘,感情系缚于得失呢!由此可知,弯曲、折截、抚慰取悦,都是失去常态。与万物同一,所以和万物没有区别,常常能够保持完整。把始终看成不相同,是凡俗情识的昏暗迷惑;看见古今本来没有二致,是圣人智慧的明察。因此,不生却生,不知道为何生;不得却得,不知道为何得。虽然时代有古今,法则却没有亏损;千变万化,始终只有一个道理。任凭大道而获得自得,就会保持质朴、独自前行;仁义若还要不断借助外物,就不应让它处在道德之间。“奚”是为什么。“连连”如同接连不断。道德不是有也不是无,不生也不灭,不能靠圣智去求取,哪里能用形迹和名相来取得呢!然而曾参、史鱼一类人,本性偏多于仁,便拿自己来规范万物,拘滞于名教;束缚它,像绳索缄扎一样,固执它,又像胶漆粘固一样,心心相续,接连不断。带着这种行为在道德的境界中遨游,就好比拿圆的去学习方的,拿鱼去羡慕鸟,只是希望获得崇尚的名声,始终没有实际功用;像忘不了捕鱼的筌、捕兔的蹄,反而又丧失已经陈旧的刍狗,这样看重它究竟有什么用呢!司马氏说:“连连”是说把仁义连续不断地施行于道德之间。仁义接连不断,只足以使万物迷惑,使它们丧失真实本性。仁义的教化和聪明的外在行迹违背自然之道,扰乱天下人的心。“祇足”:音支。“使丧”:音息浪反,下文“已丧”同。小的迷惑容易使人改变方向,大的迷惑则会改变人的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虞舜提倡仁义来扰乱天下以后,天下没有人不为仁义奔走卖命,这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所以试着论述它:夏、商、周三代以下,天下没有人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的本性。小人用身体去追逐利益,士人用身体去追逐名声,大夫用身体去追逐家族,圣人用身体去追逐天下。因此,这几种人的事业虽不同,名声和称号也各不相同,但在损伤本性、用自身去追逐外物这一点上,却是一样的。臧和谷两个人一同放羊,却都丢失了羊。问臧在做什么,他带着书册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在玩博塞。两个人的事业虽然不同,但在丢失羊这一点上却相同。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声而死,盗跖在东陵山上为利益而死。这两个人所为之死虽不同,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这一点上相同,为什么一定要说伯夷对而盗跖错呢!天下人人都在为某种东西殉身。他所殉的是仁义,世俗就称他为君子;他所殉的是财货,世俗就称他为小人。他们所殉的事情本来一样,却有君子、小人的区别;如果说他们都残害生命、损伤本性,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此外还从哪里区别君子和小人呢?东西改变方向,对形体本身还没有损害;但矜夸仁、崇尚义,失去了事物本来的常态,甚至因此走向死亡,这才是大的迷惑。把南方当成北方,这种迷失还算小;拘泥于外在行迹而丧失真实本性,这种迷惑就更大了。“然”是这样的意思。这是假设一个疑问,用来引出下面的文字。不伤害万物,并不是为了行仁,但仁的行迹由此显现;使万事万物都恰当,并不是为了行义,但义的功效由此显现。因此,恰当而不伤害万物,并不是仁义本身的招致。然而天下人却奔走追逐,舍弃自己而追随外物,因而失去本来的常态。扰乱人心的并不总是丑恶,反而常常是美色;扰乱世道的并不总是邪恶,反而常常是仁义。这样看来,仁义正是扰乱天下的工具。虞氏就是舜。招是招取,挠是扰乱。唐尧以前,人们还保持质朴;虞舜以后,淳厚的风气逐渐消散。于是便用仁义这种圣人的行迹招引、安抚百姓,使天下百姓迷乱奔走,丧失性命,追逐圣人的行迹。“以挠”:音而小反,郭氏音呼尧反,又音许羔反。《广雅》说是扰乱,又音奴爪反。◎俞樾说:《国语·周语》“好尽言以招人过”,韦昭注说“招”是举出;旧音说“招”音翘。《汉书·陈胜传赞》“招八州而朝同列”,邓展说“招”是举出,苏林说“招”音翘。本文“招”字也应解释为举出,读作翘,即举出仁义来扰乱天下。郭象注文说“恰当而不伤害万物,并不是仁义的招致;然而天下奔走,舍弃自己而追随外物,失去本来的常态”,是按本字读。但若说仁义招引人,就不能反过来说招引仁义,因此可知这里不应如此解释。“功见”:音贤遍反。虽然虞氏没有改变人的本来情性,但天下人的本性本来就已经因此改变了。由此看来,难道不是利用仁义这种圣人的行迹扰乱天下,使天下百姓抛弃根本、追逐末流,改变了自己的天性吗?“性与”:音余。此字可以根据语意推知,后文都可依此类推。三代以前,确实还有无为的行迹。无为的行迹,也会成为有为者所崇尚的对象;一旦崇尚它,就会失去本来朴素的自然。因此,即使圣人也有不得已的时候,或许会以辛苦劳作的事情改变垂衣拱手的无为本性,更何况一般人呢!五帝以上,还在传播无为的风气;三代以下,逐渐兴起有为的教化。淳厚与浇薄属于不同的时代,行事步骤也因时代而异,于是使人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改变、夺去真实本性,追逐外物而不能自止,这不是很可悲吗!注文说“或以盘夷之事易垂拱之性”:盘夷如同创伤。意思是夏禹风里来雨里去,手脚长满老茧,以这种辛苦劳作的事情替代无为的事业;居于上位的人既然如此,下面的百姓也就跟着这样做。“三代”:夏、商、周。“以上”:音时掌反。“盘夷”:按字读,指创伤;依字形应作“瘢痍”。

【六】【注】夫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与世常冥,唯变所适,其迹则殉世之迹也;所遇者或时有盘夷秃胫之变,其迹则伤性之迹也。然而虽挥斥八极而神气无变,手足盘夷而居形者不扰,则奚殉哉?无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迹与世同殉也。【疏】殉,从也,营也,求也,逐也,谓身所以从之也。夫小人贪利,廉士重名,大夫殉为一家,帝王营于四海,所殉虽异,易性则同。然圣人与世常冥,其迹则殉,故有瘢痍秃胫之变,而未始累其神者也。【释文】《殉》辞俊反,徐辞伦反。司马云:营也。崔云:杀身从之曰殉。《鹑》音纯,又音敦。《鷇》口豆反。《秃》吐木反。《挥斥》上音挥,下音赤。【七】【疏】数子者,则前之三世以下四人也。事业者,谓利名〔家〕(二)天下不同也。名声者,谓小人士大夫圣人异号也。言此四人,事业虽复不同,名声异号也,其于残生以身逐物,未始不均也。【八】【疏】此仍前举譬以生后文也。孟子云:臧,善学人;谷,孺子也。扬雄云:男婿婢曰臧;谷,良家子也。牧,养也。亡,失也。言此二人各耽事业,俱失其羊也。【释文】《臧》作郎反。崔云:好书曰臧。方言云:齐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婿婢谓之臧,女而妇奴谓之获。张揖云:婿婢之子谓之臧,妇奴之子谓之获。《与谷》如字。尔雅云:善也。崔本作□,云:孺子曰□。《牧羊》牧养之牧。【九】【疏】奚,何也。册,简也。古人无纸,皆以简册写书。行五道而投琼曰博,不投琼曰塞。问臧问谷,乃有书塞之殊,牧羊亡羊,实无复异也。【释文】《挟》音协。《策》字又作策,初革反。李云:竹简也。古以写书,长二尺四寸。《博塞》悉代反。塞,博之类也。汉书云:吾丘寿王以善格五待诏,谓博塞也。【一0】【疏】此下合譬也。伯夷叔齐,并孤竹君之子也。孤竹,神农氏之后也,姜姓。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远。夷长而庶,齐幼而嫡,父常爱齐,数称之于夷。及其父薨,兄弟相让,不袭先封。闻文王有德,乃往于周。遇武王伐纣,扣马而谏,谏不从,走入首阳山,采薇为粮,不食周粟,遂饿死首阳山。山在蒲州河东县。蒲州城南三十里,见有夷齐庙墓,林木森▯。盗跖者,柳下惠之从弟,名跖,徒卒九千,常为巨盗,故以盗为名。东陵者,山名,又云即太山也,在齐州界,去东平十五里,跖死其上也。【释文】《首阳》山名,在河东蒲阪县。死,谓饿而死。《东陵》李云:谓泰山也。一云:陵名,今名东平陵,属济南郡。◎庆藩案文选任彦升王文宪集(字)〔序〕(三)注引司马云:东陵,陵名,今属济南也。释文阙。【一一】【疏】伯夷殉名,死于首阳之下;盗跖贪利,殒于东陵之上。乃名利所殉不同,其于残伤,未能相异也。【一二】【注】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残其生,则所殉是非,不足复论。【疏】据俗而言,有美有恶;以道观者,何是何非。故盗跖不必非,伯夷岂独是。◎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八十九梁高僧传四引司马云:盗跖,凶恶人也。释文阙。【一三】【疏】此总结前文以成后义。但道丧日久,并非适当。今俗中尽殉,岂独夷跖!从于仁义,未始离名;逐于货财,固当走利。唯名与利,残生之本,即非天理,近出俗情,君子小人,未可正据也。【一四】【注】天下皆以不残为善,今均于残生,则虽所殉不同,不足复计也。夫生奚为残,性奚为易哉?皆由乎尚无为之迹也。若知迹之由乎无为而成,则绝尚去甚而反冥我极矣。尧桀将均于自得,君子小人奚(辩)〔辨〕(四)哉!【疏】恶,何也。其所殉名利,则有君子小人之殊;若残生损性,曾无盗跖伯夷之异。此盖俗中倒置,非关真极。于何而取君子,于何而辨小人哉?言无别也。【释文】《又恶》音乌。《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崔本无小人于三字。【校】(一)之字依王叔岷说补。(二)家字依正文补。(三)序字依文选改。(四)辨字依世德堂本改。

译鹑居住简陋之处、以雏鸟般的食物为食,像鸟一样行动而没有文饰,为什么还要吝惜自己而不去追随外物呢!所以圣人始终与世俗相混同,只随着所遇之事而变化;从外在行迹看,似乎是在追随世俗,所遇之事有时也会出现创伤、腿秃等变化,从外在行迹看,似乎是在损伤本性。然而,即使纵横驰骋于八方,精神气息也没有改变;即使手脚受伤,居处形体也不受扰乱,那又有什么可殉身的呢?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殉的,所以并不是殉弃自己真正所殉的东西,而只是外在行迹与世俗一同追逐。“殉”有跟从、经营、求取、追逐的意思,也就是身体所要追随的对象。小人贪图利益,廉士看重名声,大夫为一家而奔劳,帝王经营天下;所追逐的对象虽不同,但改变本性却相同。然而圣人始终与世俗相混同,外在行迹似乎也在追逐世俗,所以会有受伤、腿秃等变化,却从来没有使精神受到牵累。“殉”:音辞俊反,徐氏音辞伦反。司马氏说是经营;崔氏说杀身以从之叫殉。“鹑”:音纯,又音敦。“鷇”:音口豆反。“秃”:音吐木反。“挥斥”:上字音挥,下字音赤。“这几个人”,就是前面所说三代以下的四种人。所谓事业,是指追逐利益、名声、家族、天下,各不相同。所谓名声,是指小人、士、大夫、圣人的不同称号。意思是说,这四种人的事业虽然不同,名声和称号也不一样,但在残害生命、用自身追逐外物这一点上,从来没有不同。这是承接前文所举的譬喻,用来引出下面的文字。《孟子》说,臧是善于学习的人,谷是小孩子。扬雄说,男婿、婢女所生的孩子叫臧;谷是良家子弟。牧是养,亡是失。意思是说,这两个人各自沉溺于自己的事情,结果都丢失了羊。“臧”:音作郎反。崔氏说,喜欢读书的人叫臧。《方言》说,齐国北部边地、燕国北郊,凡男子做婿、做奴婢的叫臧;女子嫁给奴仆的叫获。张揖说,婿婢所生的孩子叫臧,妇奴所生的孩子叫获。“与谷”:按字读。《尔雅》说是善。崔本作“□”,说小孩子叫“□”。“牧羊”的“牧”是养的意思。“奚”是为什么。“册”是简册。古人没有纸,都用简册写书。按五道投掷琼玉叫博,不投掷琼玉叫塞。问臧和问谷,只是读书和玩塞的区别;至于放羊而丢羊,实际上没有不同。“挟”:音协。“策”:字又作“册”,音初革反。李氏说是竹简;古代用它写书,长度为二尺四寸。“博塞”:音悉代反。塞是博的一类。《汉书》说,吾丘寿王因擅长格五而待诏,这就是博塞。下面把譬喻合起来说。伯夷、叔齐都是孤竹君的儿子。孤竹是神农氏的后代,姓姜。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远。伯夷年长而且是庶子,叔齐年幼而且是嫡子;父亲一向喜爱叔齐,常在伯夷面前称赞他。父亲去世后,兄弟互相谦让,都没有继承原来的封爵。后来听说文王有德,便前往周地。遇到武王讨伐纣王,便叩马劝谏;劝谏没有被采纳,于是逃入首阳山,采薇菜充饥,不吃周朝的粮食,最终饿死在首阳山。此山在蒲州河东县,蒲州城南三十里,现有夷齐庙和墓,林木茂盛。盗跖是柳下惠的堂弟,名跖,党徒有九千人,常常做大盗,所以以“盗”为名。东陵是山名,也有人说就是泰山,在齐州境内,离东平十五里,盗跖死在那里。“首阳”是山名,在河东蒲阪县。这里说“死”,是指饿死。“东陵”:李氏说是泰山;有人说是山陵名,现在叫东平陵,属济南郡。◎庆藩按:《文选·任彦升〈王文宪集序〉》注文引司马氏说,东陵是陵名,现在属济南;《释文》漏载。伯夷为名声而殉身,死在首阳山下;盗跖贪图利益,死在东陵山上。他们所殉的名和利虽不同,但在残害生命这一点上并没有区别。天下人所珍惜的是生命。如今他们过度地为某种东西殉身,既然都残害了自己的生命,那么他们所殉之事的是非,就不值得再讨论了。按世俗的看法,有美有恶;从道的角度观察,又有什么是非呢?所以不必一定说盗跖错,难道伯夷就独自正确吗?◎庆藩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八十九及《梁高僧传》卷四引司马氏说,盗跖是凶恶的人;《释文》漏载。这是总结前文,以形成后面的义理。只是大道丧失已经很久,并不是现在才如此。如今世俗中人人都在殉身,难道只有伯夷、盗跖如此吗?追随仁义,始终不能脱离名声;追逐财货,本来就应当奔走求利。名和利都是残害生命的根本,并非天理,只是接近世俗情欲,因此君子、小人不能据此作为确定的标准。天下人都把不残害生命看作善,如今既然都同样残害生命,那么所殉之事虽不同,也不值得再计较。生命为什么会被残害,天性为什么会被改变呢?都是因为崇尚无为的外在行迹。如果知道外在行迹是由无为形成的,就应当断绝对外在行迹的崇尚,去掉过度之处,返回与大道冥合的最高境界。这样,尧和桀都将同样各自得到自得,君子和小人还怎么区别呢?“恶”是为什么的意思。如果所殉的是名和利,那么有君子、小人的区别;如果因此残害生命、损伤本性,那么曾没有盗跖和伯夷的差别。这不过是世俗中的颠倒,并不关乎真实的最高境界。又到哪里去取定君子,又到哪里去辨别小人呢?意思是说并没有区别。“又恶”:音乌。“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崔本没有“小人于”三字。“之”字依王叔岷说补入;“家”字依正文补入;“序”字依《文选》改;“辨”字依世德堂本改。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一】;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二】;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三】。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四】;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五】;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六】。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七】。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八】。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九】。【一】【注】以此系彼为属。属性于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疏】属,系也。臧,善也。吾,庄生自称也。夫舍己效人,得物丧我者,流俗之伪情也。故系我天性,学彼仁义,虽通达圣迹,如曾参史鱼,乖于本性,故非论生之所善也。【释文】《属其》郭时欲反,谓系属也。徐音烛,属,着也。下皆同。【二】【注】率性通味乃善。【疏】孟子云:俞儿,齐之识味人也。尸子云:俞儿和姜桂,为人主上食。夫自无天素,效物得知,假令通似俞儿,非其善故也。【释文】《虽通如杨墨》一本无此句。《俞儿》音榆,李式榆反。司马云:古之善识味人也。崔云:尸子曰:膳俞儿和之以姜桂,为人主上食。淮南云:俞儿狄牙,尝淄渑之水而别之。一云:俞儿,黄帝时人。狄牙则易牙,齐桓公时识味人也。一云:俞儿亦齐人。淮南子一本作申儿,疑申当为臾。【三】【注】不付之于我而属之于彼,则虽通之如彼,而我己丧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系于离旷,乃聪明也。【疏】夫离朱师旷,禀分聪明,率性而能,非关学致。今乃矫性伪情,舍己效物,虽然通达,未足称善也。【四】【注】善于自得,忘仁而仁。【疏】德,得也。夫达于玄道者,不易性以殉者也,岂复执已陈之刍狗,滞先王之蘧庐者哉!故当知其自知,得其自得,以斯为善,不亦宜乎!【五】【注】谓仁义为善,则损身以殉之,此于性命还自不仁也。身且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于己,彼我同于自得,斯可谓善也。【疏】夫曾参史鱼杨朱墨翟,此四子行仁义者,盖率性任情,禀之天命,譬彼骈枝,非由学得。而惑者睹曾史之仁义,言放效之可成;闻离旷之聪明,谓庶几之必致;岂知造物而亭毒之乎!故王弼注易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致,斯之谓也。【释文】《不累》劣伪反。后皆仿此。【六】【注】夫绝离弃旷,自任闻见,则万方之聪明莫不皆全也。【疏】夫希离慕旷,见彼闻他,心神驰奔,耳目竭丧,此乃愚暗,岂曰聪明!若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保分任真,不荡于外者,即物皆聪明也。【七】【注】此舍己效人者也,虽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疏】夫不能视见之所见而见目以求离(未)〔朱〕之明,不能知知之所知而役知以慕史鱼之义者,斯乃伪情学人之得,非谓率性自得己得也。既而伪学外显,效彼悦人,作伪心劳,故不自适其适也。【释文】《舍己》音舍。【八】【注】苟以失性为淫僻,则虽所失之涂异,其于失之一也。【疏】淫,滞也。僻,邪也。夫保分率性,正道也;尚名好胜,邪淫也。是以舍己逐物,开希幸之路者,虽伯夷之善,盗跖之恶,亦同为邪僻也。重举适人之适者,此迭前生后以起文势故也。【九】【注】愧道德之不为,谢冥复之无迹,故绝操行,忘名利,从容吹累,遗我忘彼,若斯而已矣。【疏】夫虚通之道,至忘之德,绝仁绝义,无利无名。而庄生妙体环中,游心物表,志操绝乎仁义,心行忘乎是非;体自然之无有,愧道德之不为。而言上下者,显仁义淫僻之优劣也。而云余愧不敢者,示谦也。郭注云从容吹累者,从容,犹闲放;而吹累,动而无心也。吹,风也;累,尘;犹清风之动,微尘轻举也。【释文】《愧乎》崔本作□,云:□,愧同。《之行》下孟反。注同。《冥复》音服。《从容》七容反。《吹》如字,又昌伪反。字亦作炊。

译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仁义的人,即使通达得像曾参、史鱼,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味的人,即使通达得像俞儿,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声的人,即使通达得像师旷,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色的人,即使通达得像离朱,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不是指仁义,而只是善于守护自己的德性;我所说的善,不是通常所谓仁义,而只是任其性命的真实情状;我所说的聪,不是说听见外物,而是自己听见;我所说的明,不是说看见外物,而是自己看见。不能自己看见,却去看见别人所看见的;不能自己获得自得,却去取得别人所获得的,这只是取得别人的所得,而没有取得自己的所得;只是适应别人的适意,而没有使自己适意。适应别人的适意,却不能使自己适意,即使是盗跖和伯夷,也同样是在纵情邪僻。想到自己在道德方面还没有做到,所以对上不敢操持仁义,对下也不敢实行纵情邪僻的行为。把这个系属于那个,就叫作“属”。把自己的本性系在仁义上,只是殉于仁义罢了,所以不能算善。“属”是系属,“臧”是善,“吾”是庄子自称。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得到外物却丧失自我,是流俗的虚伪情态。所以把自己的天性系在仁义上,学习别人的仁义,即使通达如曾参、史鱼,也违背本性,因而不是我所说的善。“属其”:郭氏音时欲反,解释为系属;徐氏音烛,说“属”是附着。下文都同。顺着本性而通达于五味,才叫作善。《孟子》说,俞儿是齐国善于辨识滋味的人。《尸子》说,俞儿调和姜、桂,给君主进食。若自己没有天然的禀赋,只是效法外物而获得知识,即使通达得像俞儿,也不是他本性的善。“虽通如杨墨”:一本没有这句话。“俞儿”:音榆,李氏音式榆反。司马氏说,是古代善于辨识滋味的人。崔氏说,《尸子》说俞儿调和姜、桂,给君主进食。《淮南子》说,俞儿、狄牙曾品尝淄水和渑水而辨别其味。有人说俞儿是黄帝时代的人;狄牙就是易牙,是齐桓公时善于辨味的人。又有人说俞儿也是齐国人。《淮南子》有一本作“申儿”,疑“申”应作“臾”。不把它交付给自己,却把它系属于别人,那么即使能像别人一样通达,自己的本性也已经丧失了。所以各自任凭自己的耳目发挥作用,而不把自己系属于离朱、师旷,才是真正的聪明。离朱、师旷的聪明,是他们禀赋所得,顺着本性便能如此,并不是靠学习取得。如今却矫饰本性、伪造情感,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即使能够通达,也不足以称为善。善于使自己获得自得,忘掉仁义而自然合乎仁义。“德”就是“得”。通达玄妙之道的人,不会改变本性去殉从外物,哪里还会执着已经用过的刍狗,拘滞于先王权宜的居舍呢!所以应当知道自己的所知,获得自己的自得,把这看作善,不也是恰当的吗!如果把仁义看作善,就会损害自身去殉从它;这样对于自己的性命,反而是不仁。自身尚且不能实行仁,又怎么能对待别人呢!所以任其性命,才能惠及别人;惠及别人而不牵累自己,彼此都同样自得,这才可以称为善。曾参、史鱼、杨朱、墨翟这四个人实行仁义,大概是顺着本性、任凭情性,禀受于天命,就像骈拇、枝指一样,并不是学习后才得到的。迷惑的人看见曾参、史鱼的仁义,便说效法他们就可以成就仁义;听说离朱、师旷的聪明,便认为自己也一定可以达到,哪里知道这是造物者使他们各自得到充足呢!所以王弼注《易》说:“不以自己的情性为本性,怎么能够长久地实行其所达到的境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累”:音劣伪反,后文都依此类推。如果抛弃离朱、师旷,不再仰赖他们,而任凭自己听见和看见,那么天下各处的聪明就没有不完整的了。仰慕离朱、师旷,想看见他们所看见的、听见他们所听见的,心神奔驰,耳目反而耗尽,这正是愚昧昏暗,哪里能叫聪明!如果听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看自己的眼睛所看见的,守住本分、任其真实,不被外物摇荡,那么接触到的一切都能成为聪明。这就是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即使效法得像那个人一样,自己也已经丧失了。不能看见自己眼睛所应看见的,却役使自己的眼睛去追求离朱的明;不能知道自己所应知道的,却役使自己的知识去羡慕史鱼的仁义,这只是虚伪地学习别人的所得,并不是顺着本性而获得自己的所得。既然虚伪的学习显露在外,效法别人以取悦世人,内心造作便劳苦,所以不能使自己适意。“舍己”:音舍。如果把丧失本性看作纵情邪僻,那么即使丧失本性的道路不同,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也是一样的。“淫”是滞碍,“僻”是邪曲。守住本分、顺应本性,是正道;崇尚名声、喜欢争胜,是邪僻。因此,舍弃自己而追逐外物,开启求取侥幸之路的人,即使有伯夷的善、盗跖的恶,也同样是在走邪僻之路。再次说“适应别人的适意”,是为了承接前文而引出后面的文势。惭愧于自己还没有做到道德,感谢那与大道冥合而不露行迹的境界,所以断绝外在操守,忘掉名利,从容自在,像风吹尘土一样无心无迹,遗忘自我,也忘掉外物,如此而已。虚通之道,是达到忘却一切的德;断绝仁、断绝义,没有利益、没有名声。庄子精妙地体会大道的环中,心游于万物之外;志向和操守断绝于仁义,心中的行为忘却于是非;体会自然的无有,惭愧自己还没有做到道德。所谓“上”和“下”,是显明仁义与邪僻的优劣。说“我惭愧而不敢”,是表示谦逊。郭象注说,“从容吹累”就是从容闲放;“吹累”是行动而无心。吹是风,累是尘土,就像清风吹动,微尘轻轻飞起。“愧乎”:崔本作“□”,并说“□”与“愧”相同。“之行”:下字音孟反,注文同。“冥复”:音服。“从容”:音七容反。“吹”:按本字读,又音昌伪反;字也作“炊”。

外篇马蹄第九【一】【一】【释文】举事以名篇。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一】。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二】。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絷,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三】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四】。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五】。”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六】。”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七】?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八】。【一】【注】驽骥各适于身而足。【疏】龁,啮也;践,履;御,捍;翘,举也。夫蹄践霜雪,毛御风寒,饥即龁草,渴即饮水,逸豫适性,即举足而跳踯,求禀乎造物,故真性岂愿羁絷皂栈而为服养之乎!况万有参差,咸资素分,安排任性,各得逍遥,不矜不企,即生涯可保。【释文】《马》释名云:武也。王弼注易云:在下而行者也。《蹄》音提。司马云:马足甲也。《御》鱼吕反。广雅云:敌也。崔本作辟。《龁》恨发反,又胡切反。《翘》祁饶反。《足》崔本作尾。《而陆》司马云:陆,跳也。字书作□。□,马健也。◎庆藩案释文崔本作翘尾,引司马云,陆,跳也。字书作□,马健也。今案足作尾是也。文选〔郭景纯〕江赋注引庄子正作尾,陆作陆,云:陆,音六。广韵:陆,力竹切,翘陆也。陆依字当作□。说文:□,曲胫也,读若逵。是陆即□之异体。逵从坴,陆从足坴,古足之字多互用,形相似也。据选注所引,知陆乃陆之讹。《驽》音奴,恶马也。《骥》音冀,千里善马也。【二】【注】马之真性,非辞鞍而恶乘,但无羡于荣华。【疏】义,养也,谓是贵人养卫之台观也。亦言:义台,犹灵台也。路,大也,正也,即正寝之大殿也。言马之为性,欣于原野,虽有高台大殿,无所用之。况清虚之士,淳朴之民,乐彼茅茨,安兹瓮牖,假使丹楹刻桷,于我何为!【释文】《义》许宜反,又如字。徐音仪,崔本同。一本作羲。《台》崔云:义台,犹灵台也。《路寝》路,正也,大也。崔云:路寝,正室。◎庆藩案史记魏世家索隐引司马云:义台,台名。释文阙。◎俞樾曰:义,徐音仪,当从之。周官肆师职郑注曰:故书仪为义。是义即古仪字也。仪台,犹言容台。淮南子览冥篇容台振而掩覆,高注曰:容台,行礼容之台。仪与容,异名同实,盖是行礼仪之台,故曰仪台也。《而恶》乌路反。【三】【注】有意治之,则不治矣。治之为善,斯不善也。【疏】列子云:姓孙,名阳,字伯乐,秦穆公时善治马人。烧,铁炙之也。剔,谓翦其毛;刻,谓削其蹄;雒,谓着笼头也。羁,谓连枝绊也;絷,谓约前两脚也。皂,谓槽枥也。栈,编木为碇,安马脚下,以去其湿,所谓马床也。夫不能任马真性,而横见烧剔,既乖天理,而死者已多。况无心徇物,性命所以安全;有意治之,天年于焉夭折。【释文】《伯乐》音洛,下同。伯乐,姓孙,名阳,善驭马。石氏星经云:伯乐,天星名,主典天马。孙阳善驭,故以为名。《剔之》敕历反。字林云:剃也。徐诗赤反。向崔本作剃。向音郝。《雒之》音洛。司马云:烧,谓烧铁以烁之;剔,谓翦其毛;刻,谓削其甲;雒,谓羁雒其头也。◎王念孙曰:司马彪曰,雒,谓羁络其头也。案雒读为铬,(音落。)字或作□,通作雒,又通作落。铬之言落也,剔去毛鬣爪甲谓之铬。说文曰:铬,也。广雅曰:雒,剔也。吴子治兵篇说畜马之法云:刻剔毛鬣,谨落四下。此云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语意略相似。司马以铬为羁络,非也。下文连之以羁絷,乃始言羁络耳。◎家世父曰:司马云,刻,谓削其甲;雒,谓羁雒其头也。是通雒为络。疑上四者专就马身言之,下文羁絷皂栈,始及衔勒之事。

译外篇《马蹄》第九。以篇中所论述的事情作为篇名。马,蹄子可以踩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风寒,饿了吃草,渴了饮水,高兴时抬起脚来跳跃,这就是马的本性。即使有华美的台榭和高大的正寝,也没有什么用处。等到伯乐出现,说:“我善于治理马。”于是烧灼它,剔剪它,削刻它,烙印它,用羁绊和缰绳把它连缚起来,用木栅编成的马床安置它们,马因此死掉的已有十分之二三;又使它们挨饿、口渴,驱驰、奔跑,整齐队列,前面还受衔铁装饰的祸害,后面又承受鞭子和马策的威逼,马因此死掉的已经超过一半了。陶工说:“我善于治理黏土,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曲尺。”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的合乎曲尺,直的符合墨绳。”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想要合乎圆规、曲尺、曲钩和墨绳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说:“伯乐善于治理马,陶工和木匠善于治理黏土与木材。”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劣马和良马,各自适合自身的本性就足够了。“龁”就是啮食,“践”就是踩踏,“御”就是抵御,“翘”就是抬起。马蹄踩霜雪,皮毛抵风寒,饿了就吃草,渴了就饮水,安逸地顺应本性,就抬脚跳跃;它所禀受的是造物者赋予的本性,哪里愿意被羁绊、缰绳和马床束缚,成为供人饲养役使的动物呢!何况万物各有不同,都凭借各自本来的禀赋;顺其安排而任其本性,各自得到逍遥,不自矜夸,也不妄求,这样生命就可以保全。《马》的释名说:马就是武。王弼注《易》说:马是在下面行走的东西。“蹄”音提。司马说:是马脚上的甲。“御”读鱼吕反。广雅说:是抵御。崔本作“辟”。“龁”读恨发反,又读胡切反。“翘”读祁饶反。“足”崔本作“尾”。“而陆”,司马说:“陆”是跳跃,字书作〔缺字〕,〔缺字〕是马强健。◎庆藩按:释文崔本作“翘尾”,引用司马说“陆,跳也”,字书作〔缺字〕,意为马强健。今按,“足”作“尾”是对的。《文选》郭景纯《江赋》注引《庄子》正作“尾”,“陆”作“陆”,说“陆音六”。《广韵》说:“陆,力竹切,翘陆也。”陆依字应作〔缺字〕。《说文》说:〔缺字〕是弯曲的小腿,读若“逵”。可知“陆”就是〔缺字〕的异体字。“驽”音奴,是劣马;“骥”音冀,是日行千里的良马。马的本性,并不是拒绝鞍具、厌恶乘骑,只是不羡慕荣华。“义”是养护,指贵人供养守卫的台观;也有人说,义台就像灵台。“路”是大、正的意思,就是正寝的大殿。意思是说,马的本性喜欢原野,即使有高台大殿,对它也没有用处。何况清虚之士、淳朴的百姓,以茅屋为乐,以破瓮作窗也能安居;即使有丹漆的柱子、雕刻的椽子,对我又有什么用呢!“义”读许宜反,又可按本字读;徐邈读仪,崔本相同,另一本作“羲”。崔说:“义台”就像“灵台”。“路寝”中的“路”有正、大之意。崔说:路寝就是正室。◎庆藩按:《史记·魏世家》索隐引司马说,义台是台名,释文缺失。◎俞樾说:徐邈把“义”读作仪,应当从此读。《周官·肆师职》郑注说,古书“仪”写作“义”,所以义就是古代的仪字。“仪台”就如同说“容台”。《淮南子·览冥篇》说容台震动而覆盖,高诱注说容台是举行礼仪的台。仪与容名称不同而实际相同,大概是举行礼仪的台,所以叫仪台。“而恶”读乌路反。一旦有意去治理它,反而就不能治理好;把治理当成善事,实际上正是不善。《列子》说,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是秦穆公时善于治理马的人。“烧”是用烧红的铁灼烫;“剔”是剪去马毛;“刻”是削磨马蹄;“雒”是给马戴上笼头。“羁”是用连枝状的绊索束缚;“絷”是捆住前面的两只脚。“皂”是马槽,“栈”是编木制成的木架,放在马脚下以隔绝湿气,也就是所谓的马床。不能任凭马的本性,却横加烧灼、剔剪,既违背自然之理,马已经死了很多。何况不存心强行改变外物,性命才能安全;有意去治理它,天年就因此夭折。“伯乐”音洛,下文同。伯乐姓孙,名阳,善于驾驭马。石氏《星经》说,伯乐是天上的星名,主管天马;孙阳善于驾马,所以用伯乐作为他的名号。“剔之”读敕历反,《字林》说是剃,徐邈读诗赤反,向、崔本作“剃”,向读郝。“雒之”音洛。司马说:烧,是烧热铁来灼烫;剔,是剪毛;刻,是削马甲;雒,是把马头羁络起来。◎王念孙说:司马彪说“雒”是羁络马头。按,雒应读作“铬”,字有时写作〔缺字〕,通作雒,也通作落。“铬”就是落,剔去毛鬣、爪甲叫作铬。《说文》说铬是灼,《广雅》说雒是剔。《吴子·治兵篇》说养马的方法是刻剔毛鬣,谨慎地落去四处之物。本句“烧之剔之刻之雒之”大致相似。司马把铬解释为羁络,是不对的;下文说“连之以羁絷”,才开始讲羁络。◎家世父说:司马把刻解释为削甲,把雒解释为羁络马头,是把雒通作络。上面四项大概专指马身,下面“羁絷皂栈”才涉及衔勒。

雒当为烙,所谓火针曰烙也。杜甫诗,细看六印带官字,六印,亦作火印。刻,谓凿蹄;雒,谓印烙。烧之剔之以理其毛色。刻之雒之以存其表识。作络者非也。◎俞樾曰:司马彪解雒之曰,谓羁雒其头也,是以雒为络之假字。然下文连之以羁絷,乃始言羁络之事,此恐非也。雒疑当为烙。说文火部新附有烙字,曰:灼也。今官马以火烙其皮毛为识,即其事矣。《羁》居宜反。广雅云:勒也。《絷》丁邑反,徐丁立反,绊也。李音述。本或作馵,非也。馵音之树反。司马向崔本并作絷。向云:马氏音竦。崔云:绊前两足也。◎卢文弨曰:旧本无音字,案例当有,今增。《编之》必然反。《皂》才老反,枥也。一云:槽也。崔云:马闲也。《栈》(土)〔士〕(一)板反。徐在简反,又士谏反。编木作(灵)似〔灵〕床曰栈,以御湿也。崔云:木棚也。◎卢文弨曰:灵即棂字。湿当作湿,后人多混用。棚,疑当作栅。◎庆藩案文选颜延年赭白马赋注、潘安仁马汧督诔注引司马云:皂,枥也。栈,若棂床,施之湿地也。释文阙。《不治》直吏反。【四】【注】夫善御者,将以尽其能也。尽能在于自任,而乃走作驰步,求其过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驽骥之力,适迟疾之分,虽则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众马之性全矣。而惑(二)者闻任马之性,乃谓放而不乘;闻无为之风,遂云行不如卧;何其往而不返哉!斯失乎庄生之旨远矣。【疏】橛,衔也,谓以宝物饰于镳也。带皮曰鞭,无皮曰策,俱是马杖也。夫驰骤过分,饥渴失常,整之以衡扼,齐之以镳辔,威之以鞭策,而求其以分外之能,故驽骀不堪,而凡已过半。圣智治物,其损亦然。【释文】《骤》士救反。《橛》向徐其月反。司马云:衔也。崔云:镳也。《饰》徐音式。司马云:排衔也,谓加饰于马镳也。◎庆藩案文选潘安仁西征赋注引司马云:橛,騑马口中长衔也。与释文异。◎又案橛,一作橛。说文齺下曰:齺,马口中橛也。史记索隐引周舆服志云:钩逆上者为橛,橛在衔中,以铁为之,大如鸡子。汉书司马相如传张揖注曰:衔,马勒衔也。橛,騑马口长衔也。韩子奸劫弒臣篇无垂策之威,衔橛之备,虽造父不能以服马,盐铁论刑德篇犹无衔橛而御捍马也,是衔与橛皆所以制马者。《鞭》必然反。《策》初革反。杜注左传云:马檛也。檛,音竹瓜反。【五】【疏】范土曰陶。陶,化也,亦也。埴,黏也,亦土也。谓陶者善能调和水土而为瓦器,运用方圆,必中规矩也。【释文】《陶》道刀反,谓也。,音弋消反。《埴》徐时力反。崔云:土也。司马云:埴土可以为陶器。尚书传云:土黏曰埴。释名云:埴,膱也。膱音之食反。《中规》丁仲反。下皆同。【六】【疏】钩,曲也。绳,直也。谓匠人机巧,善能治木,木之曲直,必中钩绳。【释文】《应绳》应对之应。后不音者仿此。【七】【疏】土木之性,禀之造物,不求曲直,岂慕方圆;陶者匠人,浪为臧否。【八】【注】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为不善于治也,揉曲为直,厉驽习骥,能为规矩以矫拂其性,使死而后已,乃谓之善治也,不亦过乎!【疏】此总举前文以合其譬。然世情愚惑,以治为善,不治之为伪,伪莫大焉。【释文】《揉曲》汝久反。《矫》居兆反。《拂》房弗反。【校】(一)士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二)世德堂本惑作或。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一】。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二】;一而不党,命曰天放【三】。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四】。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五】;万物群生,连属其乡【六】;禽兽成群,草木遂长【七】。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八】。【一】【注】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疏】然,犹如此也。庄子云:我意谓善治天下,不如向来陶匠等也。善治之术,列在下文。【二】【注】夫民之德,小异而大同。故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废者,耕织也;此天下之所同而为本者也。守斯道者,无为之至也。【疏】彼民,黎首也。言苍生皆有真常之性而不假于物也。德者,得也。率其真常之性,物各自足,故同德。郭象云,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事之不可废者耕织,此天下之所同而为本也,守斯道也,无为至矣。【释文】《去者》羌吕反。【三】【注】放之而自一耳,非党也,故谓之天放。【疏】党,偏也。命,名也。天,自然也。夫虚通一道,亭毒群生,长之育之,无偏无党。若有心治物,则乖彼天然,直置放任,则物皆自足,故名曰天放也。【释文】《天放》如字。崔本作牧,云:养也。【四】【注】此自足于内,无所求及之貌。

译“雒”应当作“烙”,就是所谓用火针灼烙。杜甫诗说“细看六印带官字”,“六印”也写作火印。“刻”是凿治马蹄;“雒”是烙印。烧灼、剔剪,是为了整理毛色;刻削、烙印,是为了留下外表标记。作“络”是不对的。◎俞樾说:司马彪解释“雒之”说是羁络马头,是把雒当作络的通假字。但下文“连之以羁絷”才开始说羁络之事,这恐怕不对。“雒”疑当作“烙”。《说文》火部新附有“烙”字,说是灼烧。如今官马用火在皮毛上烙印作为标记,就是这件事。“羁”读居宜反,广雅说是勒;“絷”读丁邑反,徐邈读丁立反,是绊。李邈读述。一本作“馵”,不对,馵读之树反。司马、向、崔本都作“絷”;向说马氏读竦;崔说是绊住前面的两只脚。◎卢文弨说:旧本没有音字,按惯例应当有,今补。“编之”读必然反。“皂”读才老反,是马槽;一说是槽,崔说是马厩。“栈”土字应依〔校记〕改为士,读士板反;徐邈读在简反,又读士谏反。编木做成像〔缺字〕的床叫栈,用来防潮。崔说:是木制棚架。◎卢文弨说:“灵”就是“棂”字;“湿”应作湿,后人常混用。“棚”疑当作“栅”。◎庆藩按:《文选》颜延年《赭白马赋》注、潘安仁《马汧督诔》注引司马说:“皂”是马槽,“栈”像棂床,放在潮湿地面上。释文缺失。“不治”读直吏反。善于驾驭马的人,本来是要使它充分发挥能力;能力的充分发挥在于让它自行任性行动,可是却驱赶它奔跑,寻求超出其能力的作用,所以有的不能承受而死去很多。若能任凭劣马和良马各自的力量,适应它们迟速的差别,即使足迹能够到达八方荒远之地,众马的本性也不会丧失。但那些迷惑的人听说要任马的本性,便说这是放任而不驾乘;听说无为的道理,便说行动不如躺着。为什么走到这种地步却不能回头呢!这就失去了庄生深远的旨意。“橛”是马衔,指把宝物装饰在马镳上。带皮的叫鞭,不带皮的叫策,都是打马的杖。奔驰过度,饥渴失常,用衡轭整治,用镳辔使之齐整,再用鞭策威逼,却要求它发挥分外的能力,所以劣马无法承受,马已经死了大半。圣智用来治理万物,也会造成同样的损害。“骤”读士救反。“橛”向、徐读其月反。司马说是马衔,崔说是马镳。“饰”徐邈读式。司马说是排衔,即在马镳上加装饰。◎庆藩按:《文选》潘安仁《西征赋》注引司马说,橛是骖马口中的长衔,与释文不同。◎又按,橛一作〔异体字〕。《说文》在“齺”字下说,齺是马口中的橛。《史记》索隐引《周舆服志》说,向上钩逆的叫橛,橛在衔中,用铁制成,大小如鸡蛋。《汉书·司马相如传》张揖注说,衔是马勒上的衔,橛是骖马口中的长衔。《韩非子·奸劫弒臣篇》说,没有垂策的威势、衔橛的防备,即使造父也不能驾驭马;《盐铁论·刑德篇》说,没有衔橛也不能驾驭抵御马。可见衔与橛都是用来控制马的。“鞭”读必然反,“策”读初革反。《左传》杜注说是马鞭,马鞭读竹瓜反。把土制成器物叫陶。陶有变化之意,也有治理之意。埴是黏土,也就是土。意思是说,陶工善于调和水土制成瓦器,运用方圆形制,都合乎圆规和曲尺。“陶”读道刀反,意为治理,〔缺字〕读弋消反。“埴”徐邈读时力反。崔说是土,司马说埴土可以制陶器。《尚书传》说黏土叫埴。《释名》说埴就是膱,膱读之食反。“中规”读丁仲反,以下相同。钩是弯曲,绳是直线。意思是说,木匠技艺巧妙,善于治理木材,木材的弯曲和直直,都一定合乎曲钩和墨绳。“应绳”的“应”就是应对的应。以后不再注音的字都仿此。土和木的本性,是禀受造物者而来的,并不追求弯曲或直直,哪里会羡慕方形或圆形呢?陶工和木匠却任意对它们判定好坏。世人把任凭自然、不加技巧看作不善于治理,把弯曲揉直,把劣马训练成良马,用规矩来矫正、改变它们的本性,直到它们死去才停止,却称这叫善于治理,难道不是过错吗!这里总括前文,用来合乎这个譬喻。然而世俗人情愚昧迷惑,把治理看成善,把不治理看成虚伪;这种虚伪没有比它更大的了。“揉曲”读汝久反。“矫”读居兆反。“拂”读房弗反。“士”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正。“惑”字世德堂本作“或”。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百姓有恒常的本性,织布来穿,耕种来吃,这叫同德;保持一致而不结党,叫作天放。所以,在至德的时代,人们行动稳重满足,目光专一安定。那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泽地没有船和桥;万物群生,各自连接在同一乡里;禽兽成群,草木顺遂生长。因此,禽兽可以被系缚着游玩,鸟雀的巢也可以攀援上去窥看。以不加治理的方式来治理,才是善于治理。“然”仍是如此的意思。庄子说: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不像前面所说的陶工、木匠那样。善于治理的方法,列在下文。百姓的德性,小处虽有差异,大体却相同。所以,本性不能舍弃的,是衣食;事情不能废弃的,是耕织;这是天下人共同拥有并以此为根本的东西。守住这条道,就是无为的最高境界。“彼民”就是百姓。意思是说,众生都有真实恒常的本性,并不凭借外物。“德”就是得到。顺着真实恒常的本性,万物各自满足,所以叫同德。郭象说,本性不能舍弃的是衣食,不能废弃的事情是耕织,这是天下共同的根本;守住这条道,就是无为的极致。“去者”读羌吕反。任凭万物自然发展,使它们各自归于一,而不是结党,所以叫天放。“党”是偏私,“命”是命名,“天”是自然。大道虚通而为一,养育万物,使它们生长发育,没有偏私。如果有心治理万物,就违背了它们的天然本性;只是放任自然而已,万物反而都能自足,所以称作天放。“天放”按本字读。崔本作“牧”,说是养育。这是内在自足、不向外求取的样子。

【疏】填填,满足之心。颠颠,高直之貌。夫太上淳和之世,遂初至德之时,心既遣于是非,行亦忘乎物我。所以守真内足,填填而处无为;自不外求,颠颠而游于虚淡。【释文】《填填》徐音田,又徒偃反。质重貌。崔云:重迟也。一云:详徐貌。淮南作莫莫。《颠颠》丁田反。崔云:专一也。淮南作瞑瞑。【五】【注】不求非望之利,故止于一家而足。【疏】蹊,径;隧,道也。舟,船也。当是时,即至德之世也。人知守分,物皆淳朴,不伐不夺,径道所以可遗;莫往莫来,船桥于是乎废。【释文】《蹊》徐音兮。李云:径也。《隧》徐音遂。崔云:道也。【六】【注】混茫而同得也,则与一世而淡漠焉,岂国异而家殊哉!【疏】夫混茫之世,淳和淡漠。故无情万物,连接而共里闾;有识群生,系属而同乡县;岂国异政而家殊俗哉!【释文】《连属其乡》王云:既无国异家殊,故其乡连属。《混》胡本反。《茫》莫刚反。《淡》徒暂反。《漠》音莫。【七】【注】足性而止,无吞夷之欲,故物全。【疏】飞禽走兽不害,所以成群;蔬草果木不伐,遂其盛茂。【释文】《遂长》丁丈反,又直良反。《无吞》敦恩反,又音天。【八】【注】与物无害,故物驯也。【疏】人无害物之心,物无畏人之虑。故山禽野兽,可羁系而遨游;鸟鹊巢窠,可攀援而窥望也。【释文】《攀》本又作扳,普班反。《援》音袁。广雅云:牵也,引也。《窥》去规反。《物驯》似遵反,或音纯。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一】!同乎无知,其德不离【二】;同乎无欲,是谓素朴【三】;素朴而民性得矣。【四】及至圣人【五】,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六】。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七】!道德不废,安取仁义【八】!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九】!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一0】!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一一】【一】【疏】夫殉物邪僻为小人,履道方正为君子。既而巢居穴处,将鸟兽而不分;含哺鼓腹,混群物而无异;于何而知君子,于何而辨小人哉!【释文】《恶乎》音乌。【二】【注】知则离道以善也。【疏】既无分别之心,故同乎无知之理。又不(以)险德以求行,故抱一而不离也。【释文】《不离》力智反。注皆同。【三】【注】欲则离性以饰也。【疏】同遂初之无欲,物各清廉;异末代之浮华,人皆淳朴。【释文】《素朴》普剥反。【四】【注】无烦乎知欲也。【疏】夫苍生所以失性者,皆由滞欲故也。既而无欲素朴,真性不丧,故称得也。此一句总结已前至德之美者也。【五】【注】圣人者,民得性之迹耳,非所以迹也。此云及至圣人,犹云及至其迹也。【六】【注】夫圣迹既彰,则仁义不真而礼乐离性,徒得形表而已矣(一)。有圣人即有斯弊,吾若是何哉!【疏】自此以上,明淳素之德;自此以下,斥圣迹之失。及至圣人,即五帝已下行圣迹之人也。蹩躠,用力之貌。踶跂,矜恃之容。澶漫是纵逸之心,摘僻是曲拳之行。夫淳素道消,浇伪斯起。踶跂恃裁非之义,蹩躠夸偏爱之仁,澶漫贵奢淫之乐,摘僻尚浮华之礼,于是宇内分离,苍生疑惑,乱天之经,自斯而始矣。【释文】《蹩》步结反。向崔本作弊,音同。《躠》本又作薛,悉结反。向崔本作杀,音同。一音素葛反。《踶》直氏反,向同,崔音缇。《跂》丘氏反,一音吕氏反,崔音技。李云:蹩躠踶跂,皆用心为仁义之貌。◎庆藩案踶,各本无训。说文:踶,躗也。躗,踶(躗)(二)也。(〔段注〕旧本讹作卫,今据踶字注及牛部□字注改正。)《澶》本又作儃,徒旦反。又吐旦反。向崔本作但,音燀。《漫》武半反。向崔本作曼,音同。李云:澶漫,犹纵逸也。崔云:但曼,淫衍也。一云:澶漫,牵引也。《摘》敕历反,又涉革反。《辟》匹壁反,向音檗,徐敷历反,李父历反。本或作僻,音同。李云:纠擿邪辟而为礼也。一音妇赤反,法也。崔云:擿辟,多节。◎卢文弨曰:今本作僻。◎家世父曰:释文引李曰,纠擿邪辟而为礼也,崔云,擿辟,多节。擿辟,当作摘擗。王逸注楚词:擗,析也。摘者,摘取之;擗者,分之;谓其烦碎也。《始分》如字。下分皆同。【七】【疏】纯朴,全木也。不残,未雕也。孰,谁也。牺尊,酒器,刻为牛首,以祭宗庙也。止锐下方曰珪,半珪曰璋。此略举譬喻,以明浇竞之治也。

译“填填”是心中满足的状态,“颠颠”是高直专一的样子。太上淳和的时代,也就是最初至德的时代,人心已经抛开是非,行为也忘掉物我。因此守真而内在满足,安处于无为;不向外追求,专一地游于虚淡之境。“填填”徐邈读田,又读徒偃反,是质朴厚重的样子;崔说是沉重迟缓,也有人说是安详缓慢的样子。《淮南子》作“莫莫”。“颠颠”读丁田反,崔说是专一,《淮南子》作“瞑瞑”。不求非分的利益,所以守在一家之内就感到满足。蹊是小路,隧是道路,舟是船。当时就是至德的时代。人们知道守住本分,万物都淳朴,不攻伐、不争夺,所以道路也可以被弃置;没有往来,船和桥于是废弃。“蹊”徐邈读兮,李说是小路。“隧”徐邈读遂,崔说是道路。混沌朦胧而共同有所获得,于是与整个世代相处而淡泊无争,哪里会有国与国不同、家与家各异呢!混沌的时代淳厚和谐而淡泊。所以,无情的万物连接在一起,共处乡里;有知的众生也相互连属,同在一个乡县。难道会有国政不同、家俗各异吗!“连属其乡”,王说:既然没有国政不同、家俗各异,所以乡里彼此连接。“混”读胡本反,“茫”读莫刚反,“淡”读徒暂反,“漠”音莫。满足本性而止息,没有吞并夷灭的欲望,所以万物能够保全。飞禽走兽互不伤害,所以能成群;蔬草、果木不被砍伐,所以顺遂地茂盛生长。“遂长”读丁丈反,又读直良反。“无吞”读敦恩反,又读天。不伤害万物,所以万物驯顺。人没有伤害万物的心,万物也没有畏惧人的忧虑。因此山禽野兽可以被系缚着游玩,鸟雀的巢窠可以攀援上去窥望。“攀”一本又作“扳”,读普班反。“援”音袁,广雅说是牵、引。“窥”读去规反。“物驯”读似遵反,有人读纯。在至德的时代,人们和禽兽同居,与万物同族,哪里还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大家同样没有分别之知,德性就不会离失;同样没有欲望,这就叫素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得以保存。等到圣人出现,费力地讲求仁,矜持地推行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放纵奢侈来制作乐,烦琐分割来制作礼,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完整的朴木没有被破坏,谁还会制作牺尊!白玉没有被毁坏,谁还会制作珪璋!道德没有废弃,哪里需要仁义!性情没有离散,哪里用得着礼乐!五种颜色不互相扰乱,谁还需要文采!五种声音不互相扰乱,谁还需要应合六律!把朴木毁坏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追逐外物、行为邪僻的是小人,履行正道、行为方正的是君子。既然人们巢居穴处,和鸟兽混在一起而不能分辨;含着食物、鼓着肚子,和万物混同而没有差别,那么从哪里知道谁是君子,哪里分辨谁是小人呢!“恶乎”读乌。一有知识,就会离开道而追求善名。既然没有分别之心,所以与无知的道理相同;又不凭借险诈的德行来求取行为名声,所以守持一而不离。“不离”读力智反,注文都相同。一有欲望,就会离开本性而加以文饰。同于最初状态的无欲,万物各自清静廉正;不同于末世的浮华,人们都淳朴。“素朴”读普剥反。不必烦劳于知识和欲望。百姓之所以失去本性,都是由于被欲望滞碍。既然没有欲望而保持素朴,真实本性就不会丧失,所以说是“得”。这句话总结了前文所说至德时代的美好。所谓圣人,只是百姓获得本性的外在踪迹,并不是本性的根源。这里说“等到圣人出现”,就如同说“等到圣人的踪迹出现”。圣人的踪迹一旦彰显,仁义就不再真实,礼乐也离开本性,只得到外在的形式罢了。有了圣人就有这种弊病,我对此又能怎么办呢!从这里以上,是说明淳朴本性的德;从这里以下,是斥责圣人踪迹的过失。所谓“等到圣人出现”,就是五帝以下那些实行圣人踪迹的人。“蹩躠”是用力的样子,“踶跂”是自矜自恃的样子;“澶漫”是放纵逸乐的心,“摘僻”是曲折烦琐的行为。淳朴本性衰落,浇薄虚伪便兴起:踶跂是依恃裁判是非的义,蹩躠是夸耀偏爱一方的仁,澶漫是崇尚奢侈淫逸的乐,摘僻是崇尚浮华繁琐的礼。于是天下分离,百姓疑惑,扰乱自然常道,也就从这里开始了。“蹩”读步结反,向、崔本作“弊”,音相同。“躠”一本又作“薛”,读悉结反;向、崔本作“杀”,音相同,另读素葛反。“踶”读直氏反,向本相同,崔读缇。“跂”读丘氏反,另读吕氏反,崔读技。李说,蹩躠、踶跂都是用心经营仁义的样子。◎庆藩按:各本没有解释“踶”。《说文》说踶是躗,躗就是踶〔校改字〕。 “澶”一本作“儃”,读徒旦反,又读吐旦反;向、崔本作“但”,读燀。“漫”读武半反,向、崔本作“曼”,音相同。李说澶漫就是放纵逸乐;崔说但曼是淫逸放纵;一说澶漫是牵引。“摘”读敕历反,又读涉革反。“辟”读匹壁反,向读檗,徐读敷历反,李读父历反;一本作“僻”,音相同。李说是纠正、挑剔邪僻之处而制作礼;另读妇赤反,意为法;崔说摘辟是节文繁多。◎卢文弨说今本作“僻”。◎家世父说,释文引李说是纠正邪僻以为礼,崔说是节文繁多。“擿辟”应当作“摘擗”。王逸注《楚辞》说:“擗”是剖析。摘是摘取,擗是分剖,指把事情弄得烦琐破碎。“始分”按本字读,下面的“分”都相同。纯朴就是完整的木材,不残就是没有雕刻。孰是“谁”。牺尊是酒器,雕刻成牛头形,用来祭祀宗庙。上端尖、下端方的叫珪,半块珪叫璋。这是略举譬喻,用来说明浇薄争竞的治理。

【释文】《牺尊》音羲。尊,或作樽。司马云:画牺牛象以饰樽也。王肃云:刻为牛头。郑玄云:画凤皇羽饰尊,婆娑然也。音先河反。◎卢文弨曰:今本作樽,俗(三)。《珪璋》音章。李云:皆器名也。锐上方下曰珪,半珪曰璋。【八】【疏】此合譬也。夫大道之世,不辨是非;至德之时,未论憎爱。无爱则人心自息,无非则本迹斯忘,故老经云大道废,有仁义矣。【九】【疏】礼以检迹,乐以和心。情苟不散,安用和心!性苟不离,何劳检迹!是知和心检迹,由乎道丧也。【释文】《情性不离》如字。别离也。◎卢文弨曰:今本情性作性情。【一0】【注】凡此皆变朴为华,弃本崇末,于其天素,有残废矣,世虽贵之,非其贵也。【疏】夫文采本由相间,音乐贵在相和。若各色各声,不相显发,则宫商黼黻,无由成用。此重起譬,却证前旨。【一一】【注】工匠则有规矩之制,圣人则有可尚之迹。【疏】此总结前义。夫工匠以牺尊之器残淳朴之本,圣人以仁义之迹毁无为之道,为弊既一,获罪宜均。【校】(一)赵谏议本无矣字及注首夫字。(二)躗字依说文删。(三)世德堂本作樽,本书依释文改。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一】。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二】。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三】。【一】【注】御其真知,乘其自(陆)〔然〕(一),则万里之路可致,而群马之性不失。【疏】靡,摩也,顺也。踶,蹈也。已,止也。夫物之喜怒,禀自天然,率性而动,非由矫伪。故喜则交颈而摩顺,怒则分背而踶蹈,而马之知解适尽于此,食草饮水,乐在其中矣。【释文】《交颈》颈,领也。居郢反,又祁盈反。《相靡》如字。李云:摩也。一云:爱也。◎庆藩案靡,古读若摩,故与摩通。(见唐韵正。)汉书淮南衡山王传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渐靡即渐摩。荀子性恶篇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靡即摩也。(礼学记相观而善之谓摩,郑注:摩,相切磋也。)成二年左传师至于靡笄之下,靡一音摩。史记苏秦传以出揣摩,邹诞本作揣靡。靡读为摩。元戴侗六书故:靡与摩通。本书凡交近则相靡以信,亦读靡为摩。《相踶》大计反,又徒兮反,又徒祁反。李云:踶,蹋也。广雅、字韵、声类并同。通俗文云:小蹋谓之踶。《马知》李音智。下同。【二】【疏】衡,辕前横木也。扼,马颈木也。月题,额上当颅,形似月者也。介,独也。倪,睥睨也。闉,曲也。鸷,抵也。曼,突也。诡,诈也。窃,盗也。夫马之真知,唯欣放逸;不求服饰,岂慕荣华!既而加以月题,齐以衡扼,乖乎天性,不任困苦,是以谲诈萌出,睥睨曲头綟扼,抵突御人。窃辔即盗脱笼头,诡衔乃吐出其勒。良由乖损真性,所以矫伪百端者矣。【释文】《衡扼》于革反。衡,辕前横木,缚轭者也。扼,马颈者也。《月题》徒兮反。司马崔云:马□上当颅如月形者也。《介》徐古八反。《倪》徐五圭反,郭五第反。李云:介倪,犹睥睨也。崔云:介出俾倪也。《闉》音因。《鸷》徐敕二反,郭音踬。《曼》武半反,郭武谏反。李云:闉,曲也。鸷,抵也。曼,突也。崔云:闉扼鸷曼,距扼顿迟也。司马云:言曲颈于扼以抵突也。一云:鸷曼,旁出也。◎家世父曰:释文引李云:介倪,犹睥睨也。闉,曲也。鸷,抵也。曼,突也。崔云,闉扼鸷曼,距扼顿迟也。司马云,言曲颈于扼以抵突也,一云:鸷曼,旁出也。今案成二年左传不介马而驰之,杜预注:介,马甲也。说文:俾,益也。倪,俾也。言马知甲之加其身。史记晋世家马鸷不能行。说文:鸷,马重貌。闉扼,犹言困扼;鸷曼,犹言迟重;言马被介而气塞行滞,有决衔绝辔之忧,李云睥睨者,失之。《诡》九彼反。《衔》口中勒也。或云:诡衔,吐出衔也。《窃辔》啮辔也。崔云:诡衔窃辔,戾衔橛,盗鞎辔也。◎卢文弨曰:旧鞎讹艰,今改正。说文:车前革曰鞎。【三】【注】马性不同而齐求其用,故有力竭而态作者。【疏】态,奸诈也。夫马之真知,适于原野,驰骤过分,即矫诈心生,诡窃之态,罪归伯乐也。【释文】《态作》吐代反。【校】(一)然字依王叔岷说改。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一】。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二】。【一】【注】此民之真能也。

译“牺尊”读羲,尊有时作樽。司马说,是画上牺牛形象来装饰酒樽;王肃说,是雕成牛头;郑玄说,是画凤凰羽毛来装饰酒尊,呈婆娑状,读先河反。◎卢文弨说:今本作“樽”,是俗字。“珪璋”读章。李说都是器物名称;上端尖、下端方的叫珪,半块珪叫璋。这是把譬喻合拢起来。大道盛行的时代,不辨别是非;至德的时代,还没有议论憎爱。没有爱,人的欲心自然止息;没有是非,本体与踪迹也就一起忘却,所以《老子》说:“大道废弃,才有仁义。” 礼用来约束外在行为,乐用来调和内心。如果情感本来没有离散,哪里需要调和内心!如果本性本来没有离失,何必劳烦礼来约束行为!由此可知,调心和检束外在行为,都是由于道已经丧失。“情性不离”按本字读,是不分离的意思。◎卢文弨说:今本“情性”作“性情”。这些都是把朴素改变成华饰,舍弃根本而崇尚末流;对于天然的本性来说,已经有所残损废弃。世人虽然尊贵它们,却不是它们真正值得尊贵。文采本来由不同颜色相间而成,音乐的可贵在于各种声音相互和谐。如果颜色和声音各自独立、不相互显发,宫商和黼黻就无法发挥作用。这是再次举譬喻,用来证明前面的宗旨。工匠有规矩制作的器物,圣人有值得崇尚的踪迹。这是总结前面的道理。工匠用牺尊一类的器物毁伤淳朴的根本,圣人用仁义的踪迹毁坏无为之道;造成的弊病既然相同,所获的罪过也应当相等。赵谏议本没有“矣”字,也没有注文开头的“夫”字。“躗”字依《说文》删除。世德堂本作“樽”,本书依释文改作“尊”。马住在陆地上就吃草饮水,高兴时相互交颈摩擦,发怒时就背向分开互相踢踏。马所知道的不过如此。可是给它加上衡轭,用月形的额饰整齐约束它,马便懂得侧目、曲颈受扼、沉重抵触、吐出衔铁、偷偷咬脱缰绳。因此,马的智慧和姿态竟发展到像盗贼一样,都是伯乐的罪过。驾驭马而顺应它真实的智慧,乘用它的自然本性,就可以走完万里路,而群马的本性也不会丧失。“靡”是摩擦,也有顺从之意;“踶”是踢踏;“已”是止息。万物的喜怒禀受于天然,顺着本性行动,并不是人为矫饰。所以高兴时相互交颈摩擦顺从,发怒时背向分开互相踢踏;马的知觉和理解就止于这些,吃草饮水,快乐也就在其中了。“交颈”的颈是脖颈,读居郢反,又读祁盈反。“相靡”按本字读。李说是摩擦,一说是亲爱。◎庆藩按:“靡”古音近“摩”,所以与摩通。《汉书·淮南衡山王传》中的“渐靡”就是渐摩。《荀子·性恶篇》说身体每天接近仁义而自己不知道,是渐摩造成的。“靡”就是摩。《礼记·学记》说相互观摩而取长补短,郑注说是相互切磋。《左传》成公二年“靡笄”中的靡读摩。《史记·苏秦传》“揣摩”,邹诞本作“揣靡”。本书“交近则相靡以信”中的靡也应读摩。 “相踶”读大计反,又读徒兮反、徒祁反。李说踶是踢踏,广雅、字韵、声类都相同。《通俗文》说小踢叫踶。“马知”李读智,下文同。衡是车辕前的横木,扼是套在马颈上的木具,月题是额头正对颅骨、形状像月亮的饰物。介是独自,倪是斜视,闉是弯曲,鸷是抵触,曼是突冲,诡是欺诈,窃是偷盗。马的真实知觉只是喜欢放逸,并不求服饰,哪里会羡慕荣华!后来给它加上月题,用衡轭束缚它,违背了它的天性,使它不能忍受困苦,因此欺诈的行为萌发出来:斜着眼,弯曲头颈来抵住轭具,冲撞驾驭它的人。窃辔就是偷偷咬脱笼头,诡衔就是吐出勒口。根本原因在于损害了它的本性,所以产生各种矫饰伪诈。“衡扼”读于革反。衡是车辕前的横木,用来缚轭;扼是套在马颈上的东西。“月题”读徒兮反,司马、崔说是马额头正对颅骨、形状如月的饰物。“介”徐读古八反。“倪”徐读五圭反,郭读五第反。李说介倪就像睥睨;崔说介是突出而斜视。“闉”音因。“鸷”徐读敕二反,郭读踬。“曼”读武半反,郭读武谏反。李说闉是弯曲,鸷是抵触,曼是突冲。崔说闉扼鸷曼是抵住轭具而行动迟滞。司马说是弯曲脖颈抵住轭具而冲撞;一说鸷曼是从旁突出。◎家世父说:释文引李说介倪如睥睨,闉是弯曲,鸷是抵触,曼是突冲;崔说是抵住轭具而行动迟滞;司马说是弯颈冲撞,一说是从旁突出。今按,《左传》成公二年“不介马而驰之”,杜预注说介是马甲。《说文》说俾是益,倪是俾,意思是马知道身上加了甲。《史记·晋世家》说马鸷而不能行,《说文》说鸷是马沉重的样子。“闉扼”就是困扼,“鸷曼”就是迟重;意思是马披上甲后气息受阻、行动迟滞,担心它挣断衔铁、咬断缰绳。李把它解释成睥睨,是不对的。“诡”读九彼反。“衔”是口中的勒具;有人说诡衔是吐出衔具。“窃辔”是咬缰绳。崔说诡衔窃辔就是扭动衔橛,偷偷咬脱缰绳。◎卢文弨说:旧本“鞎”误作“艰”,今改正。《说文》说车前的皮革叫鞎。马的本性各不相同,却强求它们整齐地发挥同一种作用,所以有的力气耗尽而产生欺诈的姿态。“态”是奸诈。马的真实知觉适合原野,奔驰过度,矫诈之心就产生,吐衔、偷辔等行为,罪过应归于伯乐。“态作”读吐代反。“然”字依王叔岷说改正。赫胥氏时代,百姓居住却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含着食物嬉乐,鼓着肚子游玩,百姓能够做到这样就够了。等到圣人出现,委曲折旋地制定礼乐来匡正天下人的形体,高悬仁义来使天下人的心有所企慕,于是百姓才开始矫饰好智,争相归附于利益,无法停止。这也是圣人的过错。这是百姓真实的能力。

【疏】之,适也。赫胥,上古帝王也;亦言有赫然之德,使民胥附,故曰赫胥,盖炎帝也。夫行道之时,无为之世,心绝缘虑,安居而无所为;率性而动,游行而无所往。既而含哺而熙戏,与婴儿而不殊;鼓腹而遨游,将童子而无别。此至淳之世,民能如此也。【释文】《赫》本或作,呼白反。《胥氏》司马云:赫胥氏,上古帝王也。一云:有赫然之德,使民胥附,故曰赫胥,盖炎帝也。◎俞樾曰:释文引司马云,赫胥氏上古帝王也,此为允当。又曰,一云有赫然之德,使民胥附,故曰赫胥,盖炎帝也。此望文生训,殊不足据。炎帝,即神农也。胠箧篇既云赫胥氏,又云神农氏,其非一人明矣。赫胥,疑即列子书所称华胥氏。华与赫,一声之转耳。广雅释器:赫,赤也。而古人名赤者多字华。羊舌赤字伯华,公西赤字子华,是也。是华亦赤也。赤谓之赫,亦谓之华,可证赫胥之即华胥矣。《含哺》音步。【二】【注】其过皆由乎迹之可尚也。【疏】夫屈曲折旋,行礼乐以正形体;高县仁义,令企慕以慰心灵;于是始踶跂自矜,好知而兴矫诈;经营利禄,争归而不知止。噫!圣迹之过者也。【释文】《县企》音玄。◎卢文弨曰:今本作跂。◎庆藩案文选傅长虞赠何劭王济诗注引司马云:企,望也。释文阙。《踶》直氏反。《跂》丘氏反。《好知》呼报反。下音智。外篇胠箧第十【一】【一】【释文】举事以名篇。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一)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一】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二)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二】?【一】【疏】胠,开;箧,箱;囊,袋;摄,收;缄,结;縢,绳也。扃,关钮也;鐍,锁钥也。夫将为开箱探囊之窃,发匮取财之盗,此盖小贼,非巨盗者也。欲为守备,其法如何?必须收摄箱囊,缄结绳约,坚固扃鐍,使不慢藏。此世俗之浅知也。【释文】《胠》李起居反。史记作搚。徐起法反,一音虚乏反。司马云:从旁开为胠。一云:发也。《箧》苦协反。《探》吐南反。《囊》乃刚反。《匮》其位反,槛也。《必摄》如字。李云:结也。崔云:收也。《缄》古减反。《縢》向崔本作,同。徒登反。崔云:约也。案广雅云:缄縢,皆绳也。《扃》古荧反。崔李云:关也。《鐍》古穴反。李云:纽也。崔云:环舌也。《知也》如字,又音智。下同。【二】【注】知之不足恃也如此。【疏】夫摄缄縢固扃鐍者,以备小贼。然大盗既至,负揭而趋,更恐绳约关钮之不牢,向之守备,翻为盗资,是故俗知不足可恃。【释文】《揭》徐其谒反,又音桀。三苍云:举也,担也,负也。《担》丁甘反。《而趋》七须反。李云:走也。《唯恐》丘用反。《乡之》本又作向,亦作向,同。许亮反。《为大盗》于伪反。下及下注而为同。《积者》如字,李子赐反。【校】(一)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以下均误,不复出。(二)赵谏议本作向。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一】何以知其然邪【二】?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三】。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一)哉【四】!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五】。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六】。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七】;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八】。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九】?【一】【疏】夫体道大贤,言无的当,将欲显忘言之理,故曰试论之。曰:夫世俗之人,知谟浅近,显迹之圣,于理未深。既而意在防闲,更为贼之聚积;虽欲官世,翻为盗之守备。而(信)〔言〕有不为者,欲明岂有不为大盗积守乎,言其必为盗积也。【二】【疏】假设疑问,发明义旨。【三】【疏】齐,即太公之后,封于营丘之地。逮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百姓殷实,无出三齐。是以鸡犬鸣吠相闻,邻邑栋宇相望,罔罟布以事畋渔,耒耨刺以修农业。境土宽大,二千余里,论其盛美,实冠诸侯。耒,犁也。耨,锄也。【释文】《罔罟》音古,罔之通名。《耒》力对反,徐力猥反,郭吕匮反。李云:犁也。一云:耜柄也。《耨》乃豆反。李云:锄也。或云:以木为锄柄。《所刺》徐七智反。

译“之”是到、往的意思。赫胥是上古帝王;也有人说他有显赫的德行,使百姓都来归附,所以叫赫胥,大概就是炎帝。处在行道的时代、无为的世代,人心断绝攀缘思虑,安居而无所作为;顺着本性行动,游行而没有特定目的。含着食物嬉戏,和婴儿没有不同;鼓着肚子遨游,和儿童没有区别。这就是最淳朴的时代,百姓能够如此。“赫”一本作〔缺字〕,读呼白反。“胥氏”,司马说赫胥氏是上古帝王;一说有显赫的德行,使百姓都来归附,所以叫赫胥,大概是炎帝。◎俞樾说:释文引司马说赫胥氏是上古帝王,这说法恰当。又说有显赫德行、使百姓归附而叫赫胥,大概是炎帝,这是望文生训,不足依据。炎帝就是神农。〈胠箧篇〉既说赫胥氏,又说神农氏,可见不是同一个人。赫胥疑即《列子》所称的华胥氏,华与赫只是声调转变。广雅解释器物说赫是赤,古人名赤的多以华为字,如羊舌赤字伯华、公西赤字子华。华也就是赤。赤叫赫,也叫华,可以证明赫胥就是华胥。“含哺”读步。他们的过错,都由把圣人的外在踪迹看作值得崇尚而造成。委曲折旋地施行礼乐,用来端正形体;高高悬举仁义,使人企望仰慕,以安慰心灵。于是人们才开始自矜自夸、好用智巧而兴起矫诈,经营利禄,争相归附而不知道停止。唉!这就是圣人踪迹造成的过错。“县企”读玄。◎卢文弨说:今本作“跂”。◎庆藩按:《文选》傅长虞《赠何劭王济诗》注引司马说,企是仰望,释文缺失。“踶”读直氏反,“跂”读丘氏反,“好知”读呼报反,下面的“知”读智。外篇《胠箧》第十。取篇中文字作为篇名。如果要防备那些撬开箱子、摸取袋囊、打开柜子行窃的盗贼,就一定要收紧封缄绳索,把门闩和锁扣加固;这就是世俗所谓的聪明。然而大盗一到,却背起柜子、掀起箱子、挑着袋囊逃跑,只怕封缄、门闩、锁扣不够牢固。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的聪明,岂不是给大盗积聚财物吗?“胠”是打开,“箧”是箱子,“囊”是袋子,“摄”是收紧,“缄”是结扎,“縢”是绳子。“扃”是门闩,“鐍”是锁和钥匙。要防备撬箱、探袋、打开柜子取财的小盗贼,这些还不是大盗。想要防备,方法是什么?必须收紧箱子和袋子,结好绳索,牢固门闩和锁扣,不要疏忽收藏。这只是世俗浅薄的聪明。“胠”李读起居反,《史记》作“搚”;徐读起法反,另读虚乏反。司马说从旁边打开叫胠,一说是打开。“箧”读苦协反。“探”读吐南反。“囊”读乃刚反。“匮”读其位反,是柜子。“必摄”按本字读,李说是结,崔说是收。“缄”读古减反。“縢”向、崔本作〔缺字〕,读徒登反,崔说是约束;按广雅,缄、縢都是绳子。“扃”读古荧反,崔、李说是关。“鐍”读古穴反,李说是纽,崔说是环舌。“知也”按本字读,也可读智,下面相同。世俗的聪明像这样是不值得依靠的。收紧缄縢、加固扃鐍,是为了防备小盗;但大盗来到后,背起、掀起这些东西逃走,反而更怕绳索和门闩不牢。这样,原先的防备反倒成了盗贼的资财,所以世俗的聪明不值得依靠。“揭”徐读其谒反,又读桀。《三苍》说是举起、挑担、背负。“担”读丁甘反。“趋”读七须反,李说是跑。“唯恐”读丘用反。“乡之”一本又作“向”,也作“向”,读许亮反。“为大盗”读于伪反,下面以及注文中的“为”都相同。“积者”按本字读,李读子赐反。“扃”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正,以下同类错误不再列出。“乡”字赵谏议本作“向”。所以,姑且试着谈论这件事:世俗所谓的聪明,有没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呢?所谓圣人,有没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境内邻近城邑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彼此可以听到,张设网罟的地方、耒耨耕作的地方,方圆有二千多里。四境之内,用来建立宗庙社稷、治理城邑房屋州闾乡曲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取法圣人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盗取了齐国。他盗取的难道只有齐国吗?连同圣人的智慧和法制也一起盗取了。所以田成子有盗贼之名,自己却享有尧舜般的安稳;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诛讨,十二代都占有齐国。这样看来,难道不是窃取了齐国,又连同圣人的智慧和法制一起窃取,用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吗?体悟大道的大贤,言语没有固定的实指,想要显明忘言的道理,所以说姑且试论。意思是说:世俗之人的智谋浅近,显露外在踪迹的圣人,在道理上并不深。既然他们的意图在于防范限制,反而替盗贼聚积财物;即使想治理天下,反而成了盗贼的守备。这里说“有没有不这样做的”,是为了说明哪里会有不替大盗积聚、守护财物的呢,意思是说必然会替盗贼积守。这是假设疑问,用来阐发义理宗旨。齐国,就是太公之后受封于营丘之地的国家。到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时,百姓富足,三齐之地没有超出它的范围。因此鸡鸣狗叫可以相闻,邻近城邑的屋舍可以相望;张设网罟来从事捕猎、捕鱼,使用耒耨来经营农业。境土广大,方圆二千多里;论其强盛美好,实在冠绝诸侯。耒是犁,耨是锄。“罔罟”读古,是网的通称。“耒”读力对反,徐读力猥反,郭读吕匮反;李说是犁,一说是耜的柄。“耨”读乃豆反,李说是锄,也有人说是木制的锄柄。“所刺”徐读七智反。

【四】【疏】夫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故邑封土祠曰社,封稷祠曰稷。稷,五谷之长也。社,吐也,言能吐生万物也。司马法: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四为邑。又云: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五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郑玄云:二十五家为闾,二千五百家为州,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也。阖,合也。曷,何也。阖四境之内,三齐之中,置此宗庙等事者,皆放效尧舜以下圣人,立邦国之法则也。【释文】《阖》户腊反。《四竟》音境。下之竟同。《治邑》直吏反。《屋》周礼:夫三为屋。《州》五党为州,二千五百家也。《闾》五比为闾,二十五家也。《乡》五州为乡,万二千五百家也。【五】【注】法圣人者,法其迹耳。夫迹者,已去之物,非应变之具也,奚足尚而执之哉!执成迹以御乎无方,无方至而迹滞矣,所以守国而为人守之也。【疏】田成子,齐大夫陈恒也,是敬仲七世孙。初,敬仲适齐,食(菜)〔采〕于田,故改为田氏。鲁哀公十四年,陈恒弒其君,君即简公也。割安平至于郎邪,自为封邑。至恒曾孙太公和,迁齐康公于海上,乃自立为齐侯。自敬仲至庄公,凡九世知齐政;自太公至威王,三世为齐侯;通计为十二世。庄子,宣王时人,今不数宣王,故言十二世也。【释文】《田成子》齐大夫陈恒也。《一旦》宋元嘉中本作一日。《杀》音试。《齐君》简公也。春秋哀公十四年,陈恒杀之于舒州。《而盗其国》司马云:谓割安邑以东至郎邪自为封邑也。【六】【注】不盗其圣法,乃无以取其国也。【疏】田恒所盗,岂唯齐国?先盗圣智,故得诸侯。是知仁义陈迹,适为盗本也。【释文】《圣知》音智。下同。【七】【疏】田恒篡窃齐国,故有巨盗之声名;而位忝诸侯,身处唐虞之安乐。【八】【疏】子男之邦,不敢非毁;伯侯之国,讵能征伐!遂胤冑相系,宗庙遐延。世历十二,俱如前解。【释文】《十二世有齐国》自敬仲至庄子,九世知齐政;自太公和至威王,三世为齐侯,故云十二世也。◎俞樾曰:释文曰,自敬仲至庄子九世知齐政;自太公和至威王,三世为齐侯,故云十二世。此说非也。本文是说田成子,不当追从敬仲数起。疑庄子原文本作世世有齐国,言自田成子之后,世有齐国也。古书遇重字,止于字下作二字以识之,应作世二有齐国。传写者误倒之,则为二世有齐国。于是其文不可通,而从田成子追数至敬仲适得十二世,遂臆加十字于其上耳。【九】【注】言圣法唯人所用,未足以为全当之具。【疏】揭仁义以窃国,资圣智以保身。此则重举前文,以结其义也。【释文】《以守》如字,旧音狩。【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圣人作圣智,下文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圣人已死;圣人不死;虽重圣人;是乃圣人之过也;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句内圣人并同。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一】?何以知其然邪【二】?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三】。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四】?”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五】!”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六】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七】;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八】。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九】。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一0】。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一一】天下平而无故矣【一二】。【一】【疏】重结前义,以发后文也。【二】【疏】假设疑问,以畅其旨也。【三】【注】言暴乱之君,亦得据君人之威以戮贤人而莫之敢亢者,皆圣法之由也。向无圣法,则桀纣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侧目哉!【疏】龙逢,姓关,夏桀之贤臣,为桀所杀。比干,王子也,谏纣,纣剖其心而视之。苌弘,周灵王贤臣。说苑云:晋叔向之杀苌弘也,苌弘数见于周,因(群)〔佯〕遗书,苌弘谓叔向曰:“子起晋国之兵以攻周,以废刘氏(以)〔而〕(一)立单氏。”刘子谓君曰:“此苌弘也。”乃杀之。▯,裂也。亦言:▯,刳肠;靡,烂也,碎也。言子胥遭戮,浮尸于江,令靡烂也。言此四子共有忠贤之行,而不免于戮刑者,为无道之人,恃君人之势,赖圣迹之威,故得踬顿忠良,肆其毒害。

译人没有土地就不能立足,没有谷物就不能吃饭,所以划定土地祭祀的叫社,划定田地祭祀的叫稷。稷是五谷之长,社有吐生之意,指能够吐生万物。《司马法》说,六尺为一步,百步为一亩,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又说,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五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郑玄说,二十五家为闾,二千五百家为州,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阖”是合,“曷”是何。四境之内、三齐之中,设置宗庙社稷等事,都是仿效尧舜以下圣人,建立国家的法则。“阖”读户腊反。“四竟”读境,下面的“竟”相同。“治邑”读直吏反。“屋”按《周礼》,三夫为屋。“州”是五党为州,即二千五百家。“闾”是五比为闾,即二十五家。“乡”是五州为乡,即一万二千五百家。【五】【注】所谓效法圣人,只是效法他的遗迹罢了。遗迹是已经过去的东西,并不是用来应对变化的工具,哪里值得尊崇并执守它呢!执守已经形成的遗迹来驾驭无方之变,等无方之变到来,遗迹就滞塞了;这正是守国者反而被人守住的原因。【疏】田成子,就是齐国大夫陈恒,是敬仲的七世孙。当初敬仲来到齐国,在田地取得采邑,所以改称田氏。鲁哀公十四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这位国君就是简公。他从安平割地直到郎邪,把那里作为自己的封邑。到了陈恒的曾孙太公和,他把齐康公迁到海上,于是自立为齐侯。从敬仲到庄公,共九代掌握齐国政权;从太公和到威王,三代担任齐侯;合计十二代。庄子是宣王时人,这里如今不把宣王计算在内,所以说十二代。【释文】《田成子》:齐国大夫陈恒。《一旦》:宋元嘉年间的版本作“一日”。《杀》:音试。《齐君》:就是简公。春秋鲁哀公十四年,陈恒在舒州杀了他。《而盗其国》:司马氏说,指从安邑以东直到郎邪,割来作为自己的封邑。【六】【注】如果不窃取圣人的法术,就没有办法夺取他的国家。【疏】田恒所窃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他先窃取圣人的智慧,所以后来取得了诸侯之位。由此可知,仁义的陈旧遗迹,恰好成了盗贼的根本。【释文】《圣知》:“知”音“智”。下文同。【七】【疏】田恒篡夺窃取了齐国,所以获得了“大盗”的声名;可是他身居诸侯之位,自己享受着唐虞时代的安乐。【八】【疏】对于子、男爵的国家,不敢非难毁谤;对于伯、侯爵的国家,又哪里能够征伐!于是后代相承不断,宗庙长久延续。历经十二代,和前面的解释相同。【释文】《十二世有齐国》:从敬仲到庄子,九代掌握齐国政权;从太公和到威王,三代担任齐侯,所以说十二代。俞樾说:释文说,从敬仲到庄子九代掌握齐国政权,从太公和到威王三代担任齐侯,所以说十二代。这种说法不对。本文说的是田成子,不应追溯到敬仲来计算。我怀疑庄子原文应作“世世有齐国”,意思是从田成子以后,世世代代拥有齐国。古书遇到重字,只在字下写两个字作为标记,这里应作“世二有齐国”。传抄者误将它倒置,就成了“二世有齐国”。这样文意便无法贯通,而从田成子向上追数到敬仲,恰好得到十二代,于是有人凭臆测在上面增加了“十”字。【九】【注】意思是,圣人的法只能任人使用,还不足以成为完全适宜的工具。【疏】揭举仁义来窃取国家,凭借圣人的智慧来保全自身。这是再次举出前文,以总结它的意义。【释文】《以守》:“守”按本字读,旧音读作“狩”。【校】(一)阙误本引张君房本,“圣人”作“圣智”。下文“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圣人已死;圣人不死;虽重圣人;是乃圣人之过也;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等句中的“圣人”也都相同。试着谈论这件事:世俗所谓最高的智慧,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资本的呢?所谓最高的圣人,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守护资本的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关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腹,伍子胥的尸体被投入江中腐烂,所以这四个人虽然贤能,身体却都不能免于被杀戮。因此,盗跖的徒众问盗跖说:“做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会没有道呢!”能够猜度室内藏有什么财物,这是圣明;进入时走在前面,这是勇敢;退出时走在后面,这是义;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这是智慧;分配财物平均,这是仁。五者不齐备却能成为大盗的,天下从来没有。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圣人的道就不能立身,盗跖不得圣人的道也不能行盗;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的利益就少、危害却多。所以说,嘴唇翻卷,牙齿就会寒冷;鲁国的酒淡薄,邯郸却因此被围;圣人一出现,大盗就兴起。打倒圣人,放任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山丘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去,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平安而没有祸乱。【一】【疏】再次总结前面的意思,以引出后文。【二】【疏】假设一个疑问,用来充分表达这一主旨。【三】【注】意思是,暴乱的君主也能凭借统治者的威势杀戮贤人,却没有人敢于抗拒,这都是圣人之法造成的。假如没有圣人之法,桀、纣怎么能够守住这个地位,放纵他们的毒害,使天下人侧目而视呢?【疏】龙逢,姓关,是夏桀的贤臣,被桀杀死。比干是王子,劝谏纣王,纣王剖开他的心来观看。苌弘是周灵王的贤臣。《说苑》说:晋国叔向杀苌弘时,苌弘多次出现在周国,于是故意伪造遗书。苌弘对叔向说:“您发动晋国军队攻打周国,废掉刘氏而拥立单氏。”刘子对君王说:“这就是苌弘。”于是杀了他。“胣”是撕裂的意思,也有人说“胣”是剖腹,“靡”是腐烂、破碎。说伍子胥遭受杀戮后,尸体漂在江上,任其腐烂。这四个人都有忠贞贤能的品行,却不能免于刑戮,是因为无道之人倚仗君主的势力,凭借圣人遗迹的威势,所以能够挫败忠良,肆意施加毒害。

【释文】《比干剖》普口反,谓割心也。崔本作节,云:支解也。《苌》直良反。《弘胣》本又作▯。徐敕纸反,郭诗氏反。崔云:读若拖,或作施字。胣,裂也。淮南子曰:苌弘铍裂而死。司马云:胣,剔也。苌弘,周灵王贤臣也。案左传,是周景王敬王之大夫,鲁哀公三年六月,周人杀苌弘。一云:刳肠曰胣。《子胥靡》密池反,司马如字,云:縻也。崔云:烂之于江中也。案子胥,伍员也,谏夫差,夫差不从,赐之属镂以死,投之江也。《焉得》于虔反。【四】【疏】假设跖之徒类以发问之端。【释文】《故跖》之石反。【五】【疏】此即答前问意。道无不在,何往非道!道之所在,具列下文。◎庆藩案何适而无有道邪,当作何适其有道邪。适与啻同。(秦策疑臣者不适三人,适与啻通。史记甘茂传作疑臣者非特三人。)后人不知,误以为适齐适楚适秦之适,故改而无二字。吕氏春秋当务篇正作奚啻其有道也。(淮南道应篇奚适其有道也,今本作无道,亦后人所妄改。)【六】【注】五者所以禁盗,而反为盗资也。【疏】室中库藏,以贮财宝,贼起妄心,斟量商度,有无必中,其验若神,故言圣也。戮力同心,不避强御,并争先入,岂非勇也!矢石相交,不顾性命,出竞居后,岂非义也!知可则为,不可则止,识其安危,审其吉凶,往必克捷,是其智也。轻财重义,取少让多,分物均平,是其仁也。五者则向之圣勇义智仁也。夫为一盗,必资五德,五德不备,盗则不成。是知无圣智而成巨盗者,天下未之有也。【释文】《之藏》才浪反,又如字。◎庆藩案意,度也,与亿同。礼运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管子小问篇君子善谋而小人善意,(以)〔臣〕(二)意之也。皆训度之义。韩子解老篇前识者,无缘而忘意度也。(案忘即妄字之隶变。)王褒四子讲德论君子执分寸而罔意度。(案罔即妄字之义。)少仪郑注曰:测,意度也,意,本〔又〕作亿,论语先进篇亿则屡中,汉书货殖传作意。《知可》如字,本或作知可否。◎卢文弨曰:今本有否字。《分均》符问反,又如字。【七】【疏】圣人之道,谓五德也。以向如是(以)〔之〕理观之,为善之徒不履五德,则无由立身行道,盗跖之类不资圣智,岂得行其盗窃乎!【八】【注】信哉斯言!斯言虽信,而犹不可亡圣者,犹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须圣道以镇之也。群知不亡而独亡于圣知,则天下之害又多于有圣矣。然则有圣之害虽多,犹愈于亡圣之无治也。虽愈于亡圣,故未若都亡之无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疏】夫善恶二途,皆由圣智者也。伯夷守廉絜着名,盗跖恣贪残取利。然盗跖之徒甚众,伯夷之类盖寡,故知圣迹利益天下也少而损害天下也多。【释文】《无治》直吏反。下文始治同。【九】【注】夫竭唇非以寒齿而齿寒,鲁酒薄非以围邯郸而邯郸围,圣人生非以起大盗而大盗起。此自然相生,必至之势也。夫圣人虽不立尚于物,而亦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无贵贱,事无真伪,苟效圣法,则天下吞声而暗服之,斯乃盗跖之所至赖而以成其大盗者也。【疏】春秋左传云,唇亡齿寒,虞虢之谓也。邯郸,赵城也。昔楚宣王朝会诸侯,鲁恭公后至而酒薄。宣王怒,将辱之。恭公曰:“我周公之胤,行天子礼乐,勋在周室。今送酒已失礼,方责其薄,无乃太甚乎!”遂不辞而还。宣王怒,兴兵伐鲁。梁惠王恒欲伐赵,畏鲁救之。今楚鲁有事,梁遂伐赵而邯郸围。亦(由)〔犹〕圣人生,非欲起大盗而大盗起,势使之然也。【释文】《鲁酒薄而邯》音寒。《郸》音丹。邯郸,赵国都也。《围》楚宣王朝诸侯,鲁恭公后至而酒薄,宣王怒,欲辱之。恭公不受命,乃曰:“我周公之胤,长于诸侯,行天子礼乐,勋在周室。我送酒已失礼,方责其薄,无乃太甚!”遂不辞而还。宣王怒,乃发兵与齐攻鲁。梁惠王常欲击赵,而畏楚救。楚以鲁为事,故梁得围邯郸。言事相由也,亦是感应。宣王,名熊良夫,悼王之子。恭公,名奋,穆公之子。许慎注淮南云:楚会诸侯,鲁赵俱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不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故围邯郸也。◎俞樾曰:此竭字当读为竭其尾之竭。说文豕篆说解曰:竭其尾,故谓之豕,是也。盖竭之本义为负举,竭其尾即举其尾也。此云唇竭者,谓反举其唇以向上。(三)【一0】【注】夫圣人者,天下之所尚也。若乃绝其所尚而守其素朴,弃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此所以掊击圣人而我素朴自全,纵舍盗贼而彼奸自息也。故古人有言曰,闲邪存诚,不在善察;息淫去华,不在严刑;此之谓也。

译【释文】《比干剖》:“剖”音“普口”反,指剖割心脏。崔本作“节”,说是支解。《苌》音“直良”反。《弘胣》原本又作“▯”。徐氏音“敕纸”反,郭氏音“诗氏”反。崔氏说,读音如“拖”,有的版本作“施”。“胣”是撕裂。淮南子说,苌弘被剖裂而死。司马氏说,“胣”是剔剖。苌弘是周灵王的贤臣。考察《左传》,他是周景王、敬王时的大夫,鲁哀公三年六月,周人杀了苌弘。又一种说法认为,剖腹叫作“胣”。《子胥靡》:“靡”音“密池”反,司马氏按字读,说是系缚;崔氏说,是让他在江中腐烂。考察子胥,就是伍员,劝谏夫差,夫差不听,赐给他属镂剑让他自杀,又把尸体投入江中。《焉得》音“于虔”反。【四】【疏】假设盗跖的徒众发问,以开启下文。【释文】《故跖》:“跖”音“之石”反。【五】【疏】这就是回答前面问题的意思。道无所不在,到哪里会没有道呢!道所在的具体情形,下面逐项列出。庆藩按:“何适而无有道邪”应作“何适其有道邪”。“适”与“啻”相通。后人不明白,把它误认为“适齐”“适楚”“适秦”的“适”,所以改成“而无”二字。《吕氏春秋·当务篇》正作“奚啻其有道也”。《淮南子·道应篇》作“奚适其有道也”,今本作“无道”,也是后人妄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六】【注】这五种品德本来用来禁止盗贼,反而成了盗贼的资本。【疏】室内的仓库用来储藏财宝,盗贼产生妄念,推量估计其中有无,往往猜得准确,像神明一样,所以说是圣明。大家同心协力,不畏强敌,一起争先进入,难道不是勇敢吗!箭石交错之时,不顾自身性命,争着先入而退出时甘居后面,难道不是义吗!知道可以做就做,不可以做就停止,明察安危,审度吉凶,出动必能取胜,这就是智慧。轻视财物而看重道义,自己取少而让给别人多,分配物品平均,这就是仁。这五种就是前面所说的圣、勇、义、智、仁。做一个盗贼,必须凭借这五种德性;五德不齐备,盗窃就不能成功。由此可知,没有圣智却能成为大盗的,天下从来没有。【释文】《之藏》:“藏”音“才浪”反,也可按本字读。庆藩按:“意”是推度的意思,与“亿”相通。《礼运》说“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管子·小问篇》说“君子善谋而小人善意,臣意之也”,都解释为推度。韩非《解老篇》说“前识者,无缘而妄意度也”;“忘”是“妄”字的隶变。王褒《四子讲德论》说“君子执分寸而罔意度”;“罔”就是“妄”的意思。《少仪》郑注说:“测,意度也。”其中“意”本又作“亿”。《论语·先进篇》作“亿则屡中”,《汉书·货殖传》作“意”。《知可》按本字读,原本有的作“知可否”。卢文弨说,今本有“否”字。《分均》“分”音“符问”反,也可按本字读。【七】【疏】圣人的道,指前面说的五种德性。按照这个道理来看,行善的人如果不履行这五种德性,就没有办法立身行道;盗跖之类如果不凭借圣智,哪里能够进行盗窃呢!【八】【注】这话确实有道理!这话虽然有道理,却仍然不能完全废除圣人,因为天下人的智慧还不能全部废除,所以还需要圣人的道来镇摄它。如果众人的智慧没有废除,却唯独废除圣人的智慧,那么天下的祸害反而会比有圣人时更多。这样说来,有圣人的祸害虽然多,仍胜过废除圣人而天下无法治理的情况。虽然胜过废除圣人,却又不如把一切都废除而无害。可悲啊,天下没有人不追求利益,却不能把智慧全部废除,这是多么迷惑而失去根本啊!【疏】善与恶这两条道路,都由圣智造成。伯夷守持廉洁而获得名声,盗跖放纵贪婪残暴而取得利益。然而盗跖一类的人很多,伯夷一类的人大概很少,所以可知圣人的遗迹给天下带来的利益少,而损害天下的却多。【释文】《无治》:“治”音“直吏”反。下文“始治”同。【九】【注】嘴唇翻卷并不是为了使牙齿寒冷,牙齿却寒冷了;鲁国的酒淡薄并不是为了使邯郸被围,邯郸却被围了;圣人出现并不是为了使大盗兴起,大盗却兴起了。这是事物自然相互引发、势必如此的结果。圣人虽然没有把自己树立为万物所尊崇的对象,却也不能使万物不去尊崇他。因此,无论人有贵贱,事情有真假,只要效法圣人的法术,天下人就会噤声而暗中服从;这正是盗跖所依赖、并借以成为大盗的东西。【疏】《春秋左传》说,唇亡齿寒,指虞国和虢国的关系。邯郸是赵国的城邑。从前楚宣王会见诸侯,鲁恭公来晚了,而且带来的酒很淡。宣王发怒,要羞辱他。恭公说:“我是周公的后代,奉行天子的礼乐,功勋记载在周王室。如今送酒已经失礼,您还责怪酒淡,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没有辞别就回去了。宣王发怒,发兵攻打鲁国。梁惠王一向想攻打赵国,却害怕鲁国救赵。如今楚、鲁发生事情,梁惠王于是攻打赵国,邯郸便被围困。这就像圣人出现,并非想引起大盗,大盗却还是兴起,是形势使然。【释文】《鲁酒薄而邯》:“邯”音“寒”。《郸》音“丹”。邯郸是赵国的都城。《围》:楚宣王会见诸侯,鲁恭公来晚了,酒又淡,宣王发怒,想羞辱他。恭公不接受命令,说:“我是周公的后代,在诸侯中地位长久,奉行天子的礼乐,功勋记载在周王室。我送酒已经失礼,您还责怪酒淡,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没有辞别就回去了。宣王发怒,于是发兵联合齐国攻打鲁国。梁惠王常想攻打赵国,却害怕楚国救赵。楚国以鲁国之事为由,于是梁国得以围困邯郸。这里说的是事情彼此相互导致,也是感应关系。宣王名熊良夫,是悼王的儿子。恭公名奋,是穆公的儿子。许慎注《淮南子》说:楚国会见诸侯,鲁、赵都向楚王进献酒。鲁酒淡而赵酒浓,楚国掌管酒的官吏向赵国索取酒,赵国不给。官吏发怒,就把赵国的浓酒换成鲁国的淡酒,拿去报告。楚王以为赵酒淡薄,所以围困邯郸。俞樾说:这里的“竭”字应读作“竭其尾”的“竭”。《说文解字》解释“豕”字说:“竭其尾,故谓之豕”,可作依据。“竭”的本义是负举,“竭其尾”就是举起它的尾巴。这里说“唇竭”,是指把嘴唇反向上翻。(三) 【一〇】【注】圣人是天下所尊崇的。如果断绝天下所尊崇的对象,守持本真的质朴;抛弃那些禁令,改用减少欲望的办法,这就是打倒圣人的意义,也能使我方的质朴得以保全;放任盗贼,就能使他们的奸邪自行止息。所以古人说,防止邪恶、保存诚实,不在于过分明察;止息淫欲、去除浮华,不在于严厉刑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疏】掊,打也。圣人,犹圣迹也。夫圣人者,智周万物,道济天下。今言掊击者,亦示贬斥仁义绝圣弃智之意也。不贵难得之货,故纵舍盗贼,不假严刑,而天下太平也。【释文】《掊》普口反。《击》徐古历反。《纵舍》音舍,注同。《闲邪》似嗟反。《去华》起吕反。下注去欲、去其皆同。【一一】【注】竭川非以虚谷而谷虚,夷丘非以实渊而渊实,绝圣非以止盗而盗止。故止盗在去欲,不在彰圣知。【疏】夫智惠出则奸伪生,圣迹亡则大盗息。犹如川竭谷虚,丘夷渊实,岂得措意,必至之宜。死,息也。【释文】《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向云:事业日新,新者为生,故者为死,故曰圣人已死也。乘天地之正,御日新之变,得实而损其名,归真而忘其涂,则大盗息矣。【一二】【注】非唯息盗,争尚之迹故都去矣。【疏】故,事也。绝圣弃智,天下太平,人歌击壤,故无有为之事。【释文】《争尚》争斗之争。后皆同。【校】(一)佯字而字依说苑原文改。(二)臣字依管子原文改。(三)俞注原误置疏文下,今依例改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一】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二】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三】?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四】。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五】。【一】【注】将重圣人以治天下,而桀跖之徒亦资其法。所资者重,故所利不得轻也。【疏】若夫淳朴之世,恬淡无为,物各归根,人皆复命,岂待教迹而后冥乎!及至圣智不忘,大盗斯起,虽复贵圣法,治天下,无异重利盗跖。何者?所以夏桀肆其害毒,盗跖肆其贪残者,由资乎圣迹故也。向无圣迹,夏桀岂得居其九五,毒流黎庶!盗跖何能拥卒数千,横行天下!所资既重,所利不轻,以此而推,过由圣智也。【释文】《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向云:圣人不死,言守故而不日新,牵名而不造实也。大盗不止,不亦宜乎!【二】【注】小盗之所困,乃大盗之所资而利也。【疏】斛者,今之函,所以量物之多少。权,称锤也,衡,称梁也,所以平物之轻重也。符者,分为两片,合而成一,即今之铜鱼木契也。玺者,是王者之玉印,握之所以摄召天下也。仁,恩也;义,宜也;王者恩被苍生,循宜作则,所以育养黔黎也。此八者,天下之利器也,不可相无也。夫圣人立教以正邦家,田成用之以窃齐国,岂非害于小贼而利大盗者乎!【释文】《为之斗斛以量之》向云:自此以下,皆所以明苟非其人,虽法无益。《权衡》李云:权,称锤;衡,称衡也。锤,音直伪反。《符玺》音徙。《矫之》居表反。【三】【疏】钩者,腰带钩也。夫圣迹之兴,本惩恶劝善。今私窃钩带,必遭刑戮;公劫齐国,获诸侯;仁义不存,无由率众。以此而言,岂非窃圣迹而盗国邪?何以知其然者,假问也;彼窃以下,假答也。【释文】《窃钩》钩,谓带也。◎王引之曰:存焉当为焉存。焉,于是也。言仁义于是乎存也。吕氏春秋季春篇注曰:焉,犹于此也。聘礼记曰,及享发气焉盈容,言发气于是盈容也。月令曰,天子焉始乘舟,(今本焉字在上句乃告舟偕具于天子之下,此后人不晓文义而妄改之。今据吕氏春秋季春篇、淮南时则篇订正。)言天子于是始乘舟也。晋语曰,焉始为令,言于是始为令也。三年问曰,故先王焉为之立中制节,言先王于是为之立中制节也。(荀子礼论篇焉作安,杨倞曰:安,语助。或作安,或作案,荀子多用此字。焉安案,三字同义,详见释词。)大荒南经曰,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群帝焉取药,言群帝于是取药也。管子揆度篇曰,民财足,则君赋敛焉不穷,言赋敛于是不穷也。墨子非攻篇曰,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汤焉敢奉率其众以乡有夏之境,言汤于是敢伐夏也。楚辞九章曰,焉洋洋而为客,又曰,焉舒情而抽信兮,言于是洋洋而为客,于是舒情而抽信也。又僖十五年左传,晋于是乎作爰田,晋于是乎作州兵,晋语作焉作辕田,焉作州兵。西周策,君何患焉,史记周本纪作君何患于是。是焉与于是同义。庄八年公羊传,吾将以甲午之日然后祠兵于是,管子小问篇,且臣观小国诸侯之不服者唯莒于是,是于是与焉同义。此四句以诛侯为韵,门存为韵,其韵皆在句末。史记游侠传作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是其明证也。

译【疏】“掊”是打的意思。这里的“圣人”仍指圣人的遗迹。圣人智慧周遍万物,道德救济天下。现在说打倒他,也是表示贬斥仁义、绝圣弃智的意思。不把难得的财货看得贵重,所以放任盗贼;不依靠严刑,天下便能太平。【释文】《掊》音“普口”反。《击》徐氏音“古历”反。《纵舍》:“舍”音“舍”,注文同。《闲邪》音“似嗟”反。《去华》音“起吕”反。下文“去欲”“去其”都同。【一一】【注】河流枯竭并不是为了使山谷空虚,山丘夷平并不是为了使深渊充实,断绝圣人并不是为了使盗贼止息;所以止息盗贼在于去除欲望,不在于彰显圣智。【疏】智慧出现,奸诈虚伪就产生;圣人的遗迹消失,大盗就止息。这就像河流枯竭而山谷空虚、山丘夷平而深渊充实,哪里是可以用心安排的,实在是势必如此。这里的“死”就是止息。【释文】《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向秀说,事业日益更新,新的就是生,旧的就是死,所以说圣人已经死了。顺应天地的正理,驾驭日新月异的变化,取得实质而减损名声,归返真实而忘掉途径,大盗就会止息。【一二】【注】不只是盗贼止息,彼此争相尊尚的遗迹也全都消除了。【疏】“故”就是事情的意思。绝圣弃智,天下太平,百姓歌唱并击壤而乐,所以没有需要人为作为的事情。【释文】《争尚》:“争”是争斗的“争”。下文都同。【校】(一)“佯”字和“而”字,依《说苑》原文改。(二)“臣”字依《管子》原文改。(三)俞樾注文原来误放在疏文下面,现依体例改正。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止息。即使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这也等于加重盗跖的利益。给他制造斗斛来计量,他就连斗斛一起偷走;给他制造权衡来称量,他就连权衡一起偷走;给他制造符玺作为凭信,他就连符玺一起偷走;给他制定仁义来矫正行为,他就连仁义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那些偷窃腰带钩子的人被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内保存着仁义,这岂不是窃取仁义和圣智吗?所以追随大盗、拥立诸侯、窃取仁义以及斗斛、权衡、符玺之利的人,即使有轩冕的赏赐也不能劝止,即使有斧钺的威势也不能禁止。这种加重盗跖利益、使他无法禁制的情形,正是圣人的过错。【一】【注】圣人受到尊崇并据此治理天下,桀、盗跖一类的人也会利用他的法度。所利用的东西越重要,他们从中得到的利益就越不会轻微。【疏】在淳朴的时代,人们恬淡无为,万物各自归根,人们全都复归本性,哪里需要等到有了教化的痕迹以后才归于冥合呢!到了圣智之道不能被忘却的时候,大盗就兴起了。即使再尊崇圣人的法度来治理天下,也和增加盗跖的利益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呢?夏桀所以能够肆意施加祸害毒虐,盗跖所以能够肆意贪婪残暴,都是因为借助了圣人的遗迹。假如没有圣人的遗迹,夏桀哪里能够居于九五之位,使毒害流布于百姓之间!盗跖又怎么能够聚集数千名部众,横行天下!所借助的既然重要,从中得到的利益就不会轻微;由此推论,过错是由圣智造成的。【释文】“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向氏说,所谓“圣人不死”,是说固守旧说而不每日更新,拘牵于名目而不创立实际。这样一来,大盗不能止息,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二】【注】小盗所受的困扰,正是大盗借以获利的东西。【疏】斛,就是今天的函,用来衡量物品的多少。权,是秤锤;衡,是秤梁,用来平定物品的轻重。符,是分成两片、合起来成为一件的东西,就是今天所说的铜鱼、木契。玺,是君王的玉印,掌握它可以号召、统摄天下。仁,就是恩;义,就是适宜。君王的恩德施及百姓,遵循适宜的原则制定法则,用来养育百姓。这八种东西,都是天下的重要利器,不能彼此缺少。圣人建立教化来端正国家,田成子却利用它来窃取齐国,这难道不是使小盗受到损害,却使大盗得到利益吗!【释文】“制作斗和斛来计量它们”:向氏说,从这里以下,都是为了说明假如不是合适的人来使用,即使有法度也没有益处。“权衡”:李氏说,权是秤锤;衡是秤杆。“锤”的读音,反切为“直伪反”。“符玺”的“玺”,读音为“徙”。“矫之”的“矫”,反切为“居表反”。【三】【疏】“钩”是腰带上的钩子。圣人的遗迹兴起,本来是为了惩罚恶行、鼓励善行。如今私下偷窃腰带钩子,必定遭受刑杀;公开劫夺齐国,却获得诸侯之位。若没有仁义,就没有办法率领众人。由此说来,难道不是窃取圣人的遗迹来盗窃国家吗?“何以知其然者”是假设的提问;“彼窃”以下是假设的回答。【释文】《窃钩》:“钩”指腰带。王引之说:“存焉”应作“焉存”。“焉”是“于此”的意思,即说仁义于是存在。《吕氏春秋·季春篇》注文、《礼记·聘礼》以及《月令》《晋语》《三年问》《大荒南经》《管子·揆度篇》《墨子·非攻篇》等文献中的“焉”,都可解释为“于此”“于是”。《楚辞·九章》说“焉洋洋而为客”,又说“焉舒情而抽信兮”,意思是“于是洋洋然作客”“于是舒展情怀而抽取信物”。《左传·僖公十五年》说“晋于是乎作爰田,晋于是乎作州兵”,《国语·晋语》作“焉作辕田,焉作州兵”。《战国策·西周策》说“君何患焉”,《史记·周本纪》作“君何患于是”。可见“焉”和“于是”意义相同。《公羊传·庄公八年》说“吾将以甲午之日然后祠兵于是”,《管子·小问篇》说“且臣观小国诸侯之不服者唯莒于是”,可见“于是”和“焉”意义相同。这四句以“诛侯”为韵,以“门存”为韵,韵脚都在句末。《史记·游侠列传》作“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正是明证。

【四】【注】夫轩冕斧钺,赏罚之重者也。重赏罚以禁盗,然大盗者又逐而窃之,则反为盗用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盗也。大盗也者,必行以仁义,平以权衡,信以符玺,劝以轩冕,威以斧钺,盗此公器,然后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义赏罚者,适足以诛窃钩者也。【疏】逐,随也。劝,勉也。禁,止也。轩,车也。冕,冠也。夫圣迹之设,本息奸邪,而田恒遂用其道而窃齐国,权衡符玺,悉共有之,誓揭诸侯,安然南面,胡可劝之以轩冕,威之以斧钺者哉!小曰斧,大曰钺。又曰黄金饰斧钺。【释文】《揭》其谒其列二反。《斧钺》音越。◎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九十五正诬论三引司马云:夏执黄戉,殷执白戚,周左仗黄戉,右秉白旄。释文阙。《能禁》音今,又居鸩反。下不可禁同。【五】【注】夫跖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也。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故绝盗在贱货,不在重圣也。【疏】盗跖所以拥卒九千横行天下者,亦赖于五德故也。向无圣智,岂得尔乎!是知驱马掠人,不可禁制者,原乎圣人作法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一】。”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二】,非所以明天下也【三】。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四】;擿玉毁珠,小盗不起【五】;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六】掊斗折衡,而民不争【七】;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八】。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九】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一0】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一一】。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一二】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一三】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一四】,法之所无用也【一五】。【一】【注】鱼失渊则为人禽,利器明则为盗资,故不可示人。【疏】脱,失也。利器,圣迹也。示,明也。鱼失水则为物所禽,利器明则为人所执,故不可也。【二】【注】夫圣人者,诚能绝圣弃知而反冥物极,物极各冥,则其迹利物之迹也。器犹迹耳,可执而用曰器也。【疏】圣人则尧舜文武等是也。◎家世父曰:假圣人之知而收其利,天下皆假而用之,则固天下之利器矣。天下假圣人以为利器,而惟惧人之发其覆也,(能)〔则〕无有能明之者也。【三】【注】示利器于天下,所以资其盗贼。【疏】夫圣人驭世,应物随时,揖让干戈,行藏匪一,不可执固,明示天下。若执而行者,必致其弊,即燕哙白公之类是也。【四】【注】去其所资,则未施禁而自止也。【疏】弃绝圣知,天下之物各守其分,则盗自息。【五】【注】贱其所宝,则不加刑而自息也。【疏】藏玉于山,藏珠于川,不贵珠宝,岂有盗滥!【释文】《擿玉》持赤反,义与掷字同。崔云:犹投弃之也。郭都革反。李云:刻也。【六】【注】除矫诈之所赖者,则无以行其奸巧。【疏】符玺者,表诚信也。矫诈之徒,赖而用之,故焚烧毁破,可以反朴还淳而归鄙野矣。【七】【注】夫小平乃大不平之所用也。【疏】斗衡者,所以量多少,称轻重也。既遭(斗)〔盗〕窃,翻为盗资。掊击破坏,合于古人之智守,故无忿争。【八】【注】外无所矫,则内全我朴,而无自失之言也。【疏】殚,尽也。残,毁也。圣法,谓五德也。既残三王,又毁五帝,蘧庐咸尽,刍狗不陈,忘筌忘蹄,物我冥极,然后始可与论重妙之境,议道德之遐也。【释文】《殚》音丹,尽也。【九】【注】夫声色离旷,有耳目者之所贵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贵引之,则性命丧矣。若乃毁其所贵,弃彼任我,则聪明各全,人含其真也。【疏】擢,拔也。铄,消也。竽形与笙相似,并布管于匏内,施簧于管端。瑟长八尺一寸,阔一尺八寸,二十七弦,伏牺造也。夫耳淫宫征,慕师旷之聪;目滞玄黄,希离朱之视;所以心神奔驰,耳目竭丧。既而拔管绝弦,销经绝纬;毁黄华之曲,弃白雪之歌;灭黼黻之文,散红紫之采。故胶离朱之目,除矫效之端;塞瞽旷之耳,去乱群之帅。然后人皆自得,物无丧我,极耳之所听而反听无声,恣目之能视而内视无色,天机自张,无为之至也,岂有明暗优劣于其间哉!是以天下和平,万物同德。率己闻见,故人含其聪明。含,怀养也。【释文】《铄绝》郭李诗灼反,向徐音药。崔云:烧断之也。《竽》徐音于。《瑟》本亦作笙。《塞瞽旷》崔本塞作杜,云:塞也。◎卢文弨曰:今本无瞽(一)字。《胶》音交,徐古孝反。《丧矣》息浪反。

译【四】【注】轩冕、斧钺,是赏罚中最重的手段。用重赏重罚来禁止盗贼,然而大盗又追逐并窃取这些东西,于是反而成了盗贼所利用的工具。被利用的东西越重要,越能成就大盗。所谓大盗,必定用仁义来推行,用权衡来平定,用符玺来取信,用轩冕来劝诱,用斧钺来威慑;盗取这些公共器物,然后才能拥立诸侯。因此,仁义和赏罚恰好只能用来诛杀偷窃腰带钩子的小盗。【疏】“逐”是追随的意思。“劝”是勉励。“禁”是禁止。“轩”是车,“冕”是冠。设置圣人遗迹,本来是为了止息奸邪;可是田恒竟然利用这套道理窃取齐国,权衡、符玺全都归他所有,发誓要拥立诸侯,安然面向南方称王,哪里还能用轩冕来劝诱他、用斧钺来威慑他呢!小的叫斧,大的叫钺。又有说斧钺用黄金装饰。【释文】《揭》音“其谒”“其列”二反。《斧钺》:“钺”音“越”。庆藩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九十五《正诬论》引司马氏说:“夏代执黄戉,殷代执白戚,周代左手持黄戉,右手执白旄。”《释文》漏载。 《能禁》音“今”,又音“居鸩”反;下文“不可禁”同。【五】【注】盗跖之所以无法禁止,是因为他所窃取的利益重大;利益之所以重大,是因为圣人所制定的东西并不轻微。所以断绝盗贼在于轻贱财货,不在于更加尊崇圣人。【疏】盗跖之所以能够拥有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也是依赖前面所说的五种德性。假如没有圣智,他哪里能做到这样!由此可知,驱马劫掠他人而不能禁止,根源就在于圣人制定法术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并不是用来向天下彰明的。因此,断绝圣、抛弃智慧,大盗才会止息;丢弃玉、毁掉珠,小盗就不会兴起;焚烧符、毁坏玺,百姓就恢复质朴鄙野;打碎斗、折断衡,百姓就不再争斗;把天下所有圣人的法术全部毁弃,百姓才开始可以共同议论。扰乱六律,熔毁竽和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听觉;消灭文章,散去五彩,使离朱的眼睛失去作用,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视觉;毁掉钩、绳,抛弃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各自拥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反而像笨拙。”削除曾参、史鱼的操行,钳住杨朱、墨翟的言论,排斥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与玄同一道混融。人各自含藏自己的视觉,天下就不会消耗;人各自含藏自己的听觉,天下就不会疲累;人各自含藏自己的智慧,天下就不会迷惑;人各自含藏自己的德性,天下就不会偏邪。曾参、史鱼、杨朱、墨翟、师旷、工倕、离朱这些人,都是把自己的德性树立在外面,并用它来扰乱天下的人;这正是法术无用的地方。【一】【注】鱼失去深渊就会成为人的猎物,利器一旦显明就会成为盗贼的资本,所以不能拿给人看。【疏】“脱”是失去的意思。“利器”就是圣人的遗迹。“示”是显明。鱼失去水就会被外物捕获,利器显露就会被人掌握,所以不能显露。【二】【注】所谓圣人,如果确实能够绝圣弃智,返归万物的极致,使万物各自达到极致而幽冥自得,那么他的遗迹就是有利于万物的遗迹。“器”仍然就是遗迹;能够被执持、使用的,就叫作器。【疏】圣人,就是尧、舜、文王、武王一类的人。家世父说:借助圣人的智慧来收取利益,天下人都假借它来使用,所以它固然是天下的利器。天下人假借圣人作为利器,只怕有人揭露它的真相,于是就没有人能够把它显明出来。【三】【注】把利器显露给天下,就是给盗贼提供资本。【疏】圣人治理世道,顺应事物、随应时势,时而揖让,时而用兵,出仕或退处并不固定,不能执著于某一种方式,向天下公开显示。如果执著于一种方式而实行,必定造成弊害,如燕王哙、白公胜之类就是这样。【四】【注】去除盗贼所凭借的东西,不用施加禁令,盗贼自然就会止息。【疏】抛弃并断绝圣智,天下万物各自守住本分,盗贼自然止息。【五】【注】轻贱人们所珍视的东西,不加刑罚,盗贼自然会止息。【疏】把玉藏在山中,把珍珠藏在水中,不把珠宝看得贵重,哪里还会有盗窃泛滥呢!【释文】《擿玉》音“持赤”反,意义与“掷”字相同。崔氏说,就是投弃它。郭氏音“都革”反。李氏说,是刻削。【六】【注】除去矫诈所凭借的东西,矫诈就没有办法施行其奸巧。【疏】符玺是用来表示诚信的。矫诈之徒凭借并使用它们,所以把它们焚烧毁坏,就可以返归质朴、恢复淳厚,回到鄙野状态。【七】【注】小的公平,正是大不公平所利用的东西。【疏】斗和衡,是用来计量多少、称量轻重的。它们既然遭到盗窃,反而成了盗贼的资本。把它们打碎毁坏,符合古人以智慧守护本真的道理,所以人们不再忿怒争斗。【八】【注】外在没有可供矫饰的东西,内在就能保全我的质朴,也不会再有自我丧失的言论。【疏】“殚”是穷尽,“残”是毁坏。圣法指前面说的五种德性。既毁弃三王,又毁弃五帝,蘧庐全部消尽,刍狗不再陈列,连系筌的工具和捕兔的蹄也都忘掉,使物与我都归于幽冥的极致,然后才可以共同谈论深妙的境界,议论高远的道德。【释文】《殚》音“丹”,是穷尽的意思。【九】【注】声音和色彩,是有耳有眼的人所珍贵的。人受生各有分限,如果被自己所珍贵的东西牵引,性命就会丧失。若能毁弃所珍贵的东西,舍弃外在的役使而任凭自我,听觉和视觉就各自得到保全,人就能含藏自己的真性。【疏】“擢”是拔除。“铄”是消融。竽的形状与笙相似,把管子排列在匏内,把簧安在管端。瑟长八尺一寸,宽一尺八寸,有二十七根弦,相传为伏羲所造。耳朵沉溺于宫、征之声,羡慕师旷的听觉;眼睛滞留于青黄等色,企望离朱的视力;因此心神奔逐,耳目耗损。既然拔掉管子、断绝琴弦,销毁经纬;毁掉《黄华》之曲,抛弃《白雪》之歌;消灭黼黻的纹饰,散去红紫的色彩。于是使离朱的眼睛失去作用,除去矫饰仿效的端绪;堵住师旷的耳朵,除去扰乱群体的首领。这样以后,人都能自得其性,万物都不丧失自身;听尽耳朵所能听到的,转而听无声之声;放纵眼睛所能看到的,转而向内观看无色之境。天机自然张开,这就是无为的极致,哪里还会有明暗优劣的分别呢!因此天下和平,万物同德。各自顺从自己的闻见,所以人人都含藏自己的聪明。“含”就是在内心涵养。【释文】《铄绝》郭氏、李氏音“诗灼”反,向氏、徐氏音“药”。崔氏说,是烧断它。《竽》徐氏音“于”。《瑟》原本也作“笙”。《塞瞽旷》崔本“塞”作“杜”,说是堵塞。卢文弨说,今本没有“瞽”字。《胶》音“交”,徐氏音“古孝”反。《丧矣》音“息浪”反。

【一0】【注】夫以蜘蛛蛣蜣之陋,而布网转丸,不求之于工匠,则万物各有能也。所能虽不同,而所习不敢异,则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使能方者为方,能圆者为圆,各任其所能,人安其性,不责万民以工倕之巧。故众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皆自能则大巧矣。夫用其自能,则规矩可弃而妙匠之指可攦也。【疏】钩,曲;绳,直;规,圆;矩,方。工倕是尧工人,作规矩之法;亦云舜臣也。攦,折也,割也。工倕禀性机巧,运用钩绳,割刻异端,述作规矩,遂令天下黔黎,诱然放效,舍己逐物,实此之由。若使弃规矩,绝钩绳,攦割倕指,则人师分内,咸有其巧。譬犹蜘网蜣丸,岂关工匠人事,若天机巧也!(事)〔语〕出老经。【释文】《攦》郭吕系反,又力结反,徐所绮反。李云:折也。崔云:撕之也。《工倕》音垂,尧时巧者也。一音睡。◎卢文弨曰:旧本音讹名,据达生篇改正。《蜘》音知。《蛛》音诛。《蛣》起一反。《蜣》音羌。【一一】【注】去其乱群之率,则天下各复其所而同于玄德也(二)。【疏】削,除也。钳,闭也。攘,却也。玄,原也,道也。曾参至孝,史鱼忠直,杨朱墨翟,禀性弘辩。彼四子者,素分天然,遂使天下学人,舍己效物,由此乱群,失其本性。则削除忠信之行,钳闭浮辩之口,攘去蹩躠之仁,弃掷踶跂之义。于是物不丧真,人皆自得,率性全理,故与玄道混同也。【释文】《之行》下孟反。《钳》李巨炎反,又其严反。《攘》如羊反。《之帅》本又作率,同。所类反。◎卢文弨曰:今本作率。【一二】【疏】铄,消散也。累,忧患也。只为自衒聪明,故忧患斯集,彼苍生颠仆而销散也。若能含抱聪明于内府而不衒于外者,则物皆适乐而无忧患也。【释文】《不铄》(朱)〔失〕(三)灼反。崔云:不消坏也。向音耀。【一三】【疏】若能知于分内,养德而不荡者,固当履环中之正道,游宇内而不惑,岂有倒置邪僻于其间哉!【释文】《不僻》匹亦反。【一四】【注】此数人者,所禀多方,故使天下跃而效之。效之则失我,我失由彼,则彼为乱主矣。夫天下之大患者,失我也。【疏】以前数子,皆禀分过人,不能韬光匿耀,而扬波激俗,标名于外,引物从己,炫耀群生。天下亡德而不反本,失我之原,斯之由也。【释文】《爚》徐音药。三苍云:火光销也。司马崔云:散也。《此数》所主反。【一五】【注】若夫法之所用者,视不过于所见,故众目无不明;听不过于所闻,故众耳无不聪;事不过于所能,故众技无不巧;知不过于所知,故群性无不适;德不过于所得,故群德无不当。安用立所不逮于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驰而不能自反哉!【疏】夫率性而动,动必由性,此法之妙也。而曾史之徒,以己引物,既无益于当世,翻有损于将来,虽设此法,终无所用也。【校】(一)世德堂本无瞽字,本书依释文补。(二)赵谏议本无也字。(三)失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一】,甘其食,美其服【二】,乐其俗,安其居【三】,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四】。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五】。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六】。则是上好知(也)〔之〕(一)过也【七】。【一】【注】足以纪要而已。【疏】已上十二氏,并上古帝王也。当时既未有史籍,亦不知其次第前后。刻木为契,结绳表信,上下和平,人心淳朴。故易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释文】《容成氏》司马云:此十二氏皆古帝王。《骊》徐力池反,李音犁。《畜》徐敕六反。《伏戏》音羲。【二】【注】适故常甘,当故常美。若思(失)〔夫〕(二)侈靡,则无时慊矣。【释文】《慊》口簟反。【三】【疏】止分,故甘;去华,故美;混同,故乐;恬淡,故安居也。【释文】《乐其》音洛。【四】【注】无求之至。【疏】境邑相比,相去不远,鸡犬吠声,相闻相接。而性各自足,无求于世,卒于天命,不相往来,无为之至。【释文】《而不相往来》一本作不相与往来。检元嘉中郭注本及崔向永和中本,并无与字。【五】【疏】无欲无求,怀道抱德,如此时也,岂非至哉!【释文】《至治》直吏反。注同。【六】【注】至治之迹,犹致斯弊。

译【一〇】【注】蜘蛛和蛣蜣虽然形体鄙陋,却能结网、推转粪丸,并不是从工匠那里学来的,可见万物各有自己的能力。能力虽然不同,但各自所习惯的本领不可强行改变,于是看似巧妙却又像笨拙。所以善于用人的人,让善于方的做方,善于圆的做圆,各自任用其所能,使人安于自己的本性,不拿工倕的技巧要求所有百姓。各种技艺因为彼此不能相比而好像笨拙,但天下人都各自发挥自己的能力,这才是最大的巧。既然使用各自本有的能力,就可以抛弃规矩,折断巧匠工倕的手指。【疏】钩是弯的,绳是直的,规画圆,矩画方。工倕是尧的工匠,创制规矩的方法;也有人说他是舜的臣子。攦是折断、割断。工倕禀赋机巧,运用钩绳,刻削出各种形制,制定规矩,于是使天下百姓纷纷受到诱导而仿效,舍弃自己而追逐外物,实在就是这个原因。假如抛弃规矩、断绝钩绳,折断并割去工倕的手指,那么每个人在自己的本分中,都能拥有自己的技巧。这就像蜘蛛结网、蛣蜣推丸,哪里关乎工匠的作为,分明是天机自巧!这句话出自《老子》。【释文】《攦》郭氏音“吕系”反,又音“力结”反;徐氏音“所绮”反。李氏说,是折断。崔氏说,是撕裂。《工倕》音“垂”,是尧时的巧匠;又有一音读作“睡”。卢文弨说,旧本音注误作人名,依据《达生篇》改正。《蜘》音“知”。《蛛》音“诛”。《蛣》音“起一”反。《蜣》音“羌”。【一一】【注】除去扰乱群体的首领,天下万物就各自回到本位,与玄妙的德性相同。【疏】“削”是除去,“钳”是闭塞,“攘”是排斥。“玄”就是本原,也就是道。曾参极其孝顺,史鱼忠贞正直,杨朱、墨翟善于宏辩。这四个人各自禀有超出常人的天性,于是使天下学习的人舍弃自己而仿效外物;因此扰乱群体,丧失本性。于是削除忠信的行为,钳闭浮夸辩说的言论,排去局促浅陋的仁,抛弃踉跄勉强的义。这样,万物不丧失真性,人都能自得其性,顺应本性而保全其理,所以与玄妙之道混同。【释文】《之行》“行”音“下孟”反。《钳》李氏音“巨炎”反,又音“其严”反。《攘》音“如羊”反。《之帅》原本又作“率”,同字,音“所类”反。卢文弨说,今本作“率”。【一二】【疏】“铄”是消散,“累”是忧患。只是因为自我炫耀聪明,所以忧患聚集,苍生颠仆而消散。如果能够把聪明含藏在内心而不向外炫耀,那么万物都能适意安乐而没有忧患。【释文】《不铄》“铄”音“失灼”反。崔氏说,是不消坏。向氏音“耀”。【一三】【疏】如果能够明白自己本分以内的知识,涵养德性而不放荡,当然应当履行环中那条正道,在天地之内遨游而不迷惑,哪里会有颠倒偏邪呢!【释文】《不僻》音“匹亦”反。【一四】【注】这几个人禀赋各有多方面的才能,所以使天下人踊跃仿效他们。仿效他们就会丧失自我;自我的丧失由他们造成,他们就成了扰乱天下的根源。天下最大的祸患,就是丧失自我。【疏】前面所说的几个人,都禀赋过人,却不能收敛光芒、隐藏才华,反而推波激俗,在外面标榜名声,引导万物顺从自己,向众生炫耀。因此天下人丧失德性而不返归根本,失去自我的本源,正是由此造成的。【释文】《爚》徐氏音“药”。《三苍》说,是火光消散。司马氏、崔氏说,是散开。《此数》“数”音“所主”反。【一五】【注】所谓法术的适用范围,只需使人的眼睛不超出所见,所以人人的眼睛都能明;只需使人的耳朵不超出所闻,所以人人的耳朵都能聪;只需让事情不超出各自的能力,所以各种技艺都能巧;只需让智慧不超出各自所知,所以众人的天性都能适意;只需让德性不超出各自所得,所以群体的德性都能合宜。何必把超出本性分限的东西树立在外,使天下人奔逐而不能返回自身呢?【疏】顺应本性而行动,行动必定出于本性,这就是法术的妙处。可是曾参、史鱼一类的人拿自己来引导万物,既没有益于当世,反而损害后世;即使设置了这样的法术,最终也没有用处。【校】(一)世德堂本没有“瞽”字,本书依据《释文》补入。(二)赵谏议本没有“也”字。(三)“失”字依据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正。难道你唯独不知道至德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在那个时代,百姓结绳来使用;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以自己的风俗为快乐,安居在自己的住所;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听得到,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最高的治理了。如今竟至于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处有贤人。”于是带足粮食奔赴那里;这样在内抛弃亲人,在外离开君主的政务,脚印连接到诸侯国的边境,车轮的轨迹延伸到千里之外。这就是在上位者喜好智慧的过错。【一】【注】只足以记载大要罢了。【疏】以上十二氏,都是上古帝王。当时既没有史籍,也不知道他们的先后次序。刻木作为契约,结绳表示信用,上下和谐,民心淳朴。所以《易经》说,上古用结绳治理天下,后世圣人用书契替代它。【释文】《容成氏》:司马氏说,这十二氏都是古代帝王。《骊》徐氏音“力池”反,李氏音“犁”。《畜》徐氏音“敕六”反。《伏戏》音“羲”。【二】【注】适合旧有的生活,所以总觉得甘美;安于旧有的状态,所以总觉得美好。如果想到奢侈靡费,就没有什么时候会满足了。【释文】《慊》音“口簟”反。【三】【疏】安守本分,所以觉得甘美;去除浮华,所以觉得美好;与万物混同,所以感到快乐;恬淡无欲,所以能够安居。【释文】《乐其》“乐”音“洛”。【四】【注】这是没有欲求的极致。【疏】国境和城邑彼此相邻,相距并不遥远,鸡鸣狗叫的声音相互连接、彼此听见。然而人们各自满足于自身,不向世间有所求,终其天年,也不相互往来,这就是无为的极致。【释文】《而不相往来》有的版本作“不相与往来”。考察宋元嘉年间郭象注本和崔譔、向秀永和年间的版本,都没有“与”字。【五】【疏】没有欲望,也没有追求,心怀道、抱守德,处在这样的时代,难道不是最高境界吗!【释文】《至治》“治”音“直吏”反。注文同。【六】【注】即使是最高的治理所留下的痕迹,也仍然会造成这种弊害。

【疏】赢,裹也。亦是至理之风,播而为教,贵此文迹,使物学之。尚贤路开,寻师访道,引颈举足,远适他方,轨辙交行,足迹所接,裹粮负戴,不惮千里,内则弃亲而不孝,外则去主而不忠。至治之迹,遂致斯弊也。【释文】《颈》如字。李巨盈反。《赢》音盈。崔云:裹也。广雅云:负也。《粮》音良。《而趣》七于反,徐七喻反。◎庆藩案轨,彻迹也。说文:轨,车彻也,从车,九声。(案彻者通也,中空而通也。经传多训轨为车▯头,盖軓字之讹。说文:軓,车轼前也,从车,凡声。)车轨与足迹对文,则轨之为车迹明矣。(考工记匠人皆容力九轨,郑注:轨,彻广也。结,交也。)车迹可并列,亦可邪交。邪交则相接,结轨即结彻也。管子小匡篇车不结彻,彻,迹也。高注:结,交也。车轮之迹,往来纵横,彼此交错,故曰结交也。史记司马相如传结轨适辕,东乡将报,索隐引张揖注:结,屈也,轨,车迹也。本西行,折而东之,则迹亦曲而东也。【七】【注】上,谓好知之君。知而好之,则有斯过矣。【疏】尚至治之迹,好治物之智,故致斯也。【释文】《上好》呼报反。注下皆同。【校】(一)之字依世德堂本改。(二)夫字依世德堂本改。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一】。何以知其然邪【二】?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三】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四】。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五】。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六】,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七】,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一)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八】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二)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九】!【一】【疏】在上君王不能无为恬淡,清虚合道,而以知能治物,物必弊之,故大乱也。老君云以知治国,国之贼也。【二】【疏】假设疑问,出其所由。【三】【注】攻之愈密,避之愈巧,则虽禽兽犹不可图之以知,而况人哉!故治天下者唯不任知,任知无妙也。【疏】网小而柄,形似毕星,故名为毕。以绳系箭射,谓之弋。罟,皆网也。笱,曲梁也,亦筌也,削格为之,即今之鹿角马枪,以绳木罗落而取兽也。罝罘,兔网也。既以智治于物,宁无沸腾之患,故治国者必不可用智也。【释文】《弩》音怒。《毕弋机变》李云:兔网曰毕,缴射曰弋,弩牙曰机。《之知》音智,下及注并下知诈皆同。《钩饵》如志反。《罔罟》音曾。◎卢文弨曰:今本罔作网(三)。《笱》音(四)钩,钓钩也。饵,鱼饵也。广雅云:罟谓之罔。,鱼网也。尔雅云:嫠妇之笱谓之□。◎王念孙曰:钩,本作钓,钓即钩也,今本作钩者,后人但知钓为钓鱼之钓,而不知其又为钩之异名,故以意改之耳。今案广雅曰:钓,钩也。田子方篇曰,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以上六钓字,惟其钓与持其钓两钓字指钩而言,余四钓字皆读为钓鱼之钓。)鬼谷子摩篇曰,如操钓而临深渊;淮南说山篇曰,操钓上山,揭斧入渊;说林篇曰,一目之罗不可以得鸟,无饵之钓不可以得鱼;东方朔七谏曰,以直针而为钓兮,又何鱼之能得。是古人谓钩为钓也。又案释文云,饵,如志反,,音曾;笱,音苟,此是释饵笱三字之音。下又云,钓,钩也;饵,鱼饵也。广雅云,罟谓之网;,鱼网也。尔雅云,嫠妇之笱谓之□。此是释钓饵网罟笱六字之义。后人既改正文钓字为钩,又改释文笱音苟钓钩也六字为笱音钩钓钩也,其失甚矣。又外物篇任公子为大钩巨缁,释文:钩,本亦作钓,亦当以作钓者为是。文选七启注、傅咸赠何劭王济诗注、谢灵运七里濑诗注及太平御览资产部十四引此,并作钓也。又列子汤问篇,詹何以芒针为钓,后人改钓为钩,不知御览引此正作钓也。又下文投纶沈钓,今本钓作钩,亦是后人所改。韵府群玉钓字下引列子投纶沈钓,则所见本尚作钓也。又齐策,君不闻海大鱼乎?网不能止,钓不能牵,后人改钓为钩,不知御览鳞介部七引此正作钓,淮南人间篇亦作钓也。

译【疏】“赢”是包裹的意思。这也是把至理之风传播开来作为教化,重视这些文字遗迹,使万物学习它。崇尚贤能的道路一开,人们便寻师访道,伸长脖子、迈开脚步,远行到别的地方;车辙交错,足迹相连,包裹粮食,背负行装,不怕跋涉千里。这样在内便抛弃父母而不孝,在外便背离君主而不忠。这正是至治留下的痕迹最终造成的弊病。【释文】“颈”按本字读。李氏读作“巨盈反”。“赢”读音同“盈”。崔氏说:是包裹的意思。《广雅》说:是背负的意思。“粮”读音同“良”。“而趣”读作“七于反”,徐氏读作“七喻反”。◎庆藩案:“轨”是车辙、车迹。 《说文》说:“轨,是车辙。”从“车”,“九”声。(案:“彻”是通的意思,指中间空而通。经传中多把“轨”解释为车辙,恐怕是“軓”字的讹误。《说文》说:“軓,是车轼的前部。”从“车”,“凡”声。)车辙和足迹相对成文,那么“轨”是车迹就很清楚了。《考工记·匠人》说“皆容力九轨”,郑注说:“轨,是车辙的宽度。”“结”是交错的意思。车迹可以并列,也可以斜向交错;斜向交错就会彼此相接,“结轨”就是车辙交错。《管子·小匡篇》说“车不结彻”,“彻”就是车迹。高诱注说:“结,是交错。”车轮的痕迹来往纵横,彼此交错,所以说“结交”。《史记·司马相如传》说“结轨适辕,东乡将报”,《索隐》引张揖注说:“结,是曲折;轨,是车迹。”本来向西行进,转而向东,车迹也就曲折着向东。【七】【注】“上”指喜好智巧的君主。君主既有智巧又喜好智巧,就会有这种过失。【疏】崇尚至治留下的痕迹,喜好治理万物的智巧,所以造成了这种结果。【释文】“上好”的“好”读作“呼报反”。注文以下同。【校】(一)“之”字依世德堂本改。(二)“夫”字依世德堂本改。君主果真喜好智巧而没有道,那么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弓、弩、毕、弋以及各种机巧变化的智术越多,鸟就在天空中越发混乱;钩、饵、网、罟、笱等捕捞方法越多,鱼就在水中越发混乱;削格、罗落、罝、罘等捕兽器具越多,兽就在泽地里越发混乱;欺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以及辨析同异的机巧越多,世俗便越会被辩说迷惑。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巧。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去求取自己所不知道的,却没有人知道去求取自己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难自己所不善的,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已经认为善的,因此天下大乱。所以对上违背日月的光明,对下销蚀山川的精气,在中间毁坏四时的运行;那些细小无足的虫和飞翔、翘立的生物,没有不失去本性的。喜好智巧扰乱天下,真是太严重了!三代以后就是这样:舍弃那些淳朴的人,却喜爱那些奔忙巧佞的人;废弃恬淡无为,却喜爱喋喋教诲人的意念。喋喋教诲已经扰乱天下了!【一】【疏】居于上位的君王不能无为恬淡、清虚合道,却用智巧来治理万物,万物必然因此受害,所以天下大乱。老君说:“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 【二】【疏】这是设问,用来说明事情发生的缘由。【三】【注】攻取得越严密,躲避得就越巧妙,即使禽兽也不能再用智巧捕获,何况人呢!所以治理天下只在于不任用智巧,任用智巧并没有什么妙处。【疏】网小而有柄,形状像毕星,所以叫“毕”。用绳子系着箭射出去,叫“弋”。“罟”都是网。“笱”是弯曲的竹梁,也就是筌;“削格”是用它制成的,类似今天的鹿角、马枪,用绳子和木头设置罗落来捕取野兽。“罝罘”是捕兔的网。既然用智巧来对付万物,怎么会没有沸腾混乱的祸患呢?所以治理国家绝对不能使用智巧。【释文】“弩”读音同“怒”。“毕弋机变”:李氏说,兔网叫“毕”,用缴绳射箭叫“弋”,弩上的扳机叫“机”。“之知”的“知”读作“智”,下文以及注文中的“知诈”都同此。“钩饵”的“饵”读作“如志反”。“罔罟”读作“音曾”。◎卢文弨说:今本“罔”作“网”。“笱”读作“钩”,钓钩叫“钩”,鱼饵叫“饵”。《广雅》说:“罟”叫“罔”;【字缺】是鱼网。《尔雅》说:“嫠妇的笱叫作【字缺】。”◎王念孙说:“钩”本来写作“钓”,“钓”就是“钩”。今本写作“钩”,是后人只知道“钓”是钓鱼的“钓”,不知道它又是“钩”的别名,所以凭意改写。今案:《广雅》说:“钓,就是钩。”《田子方篇》说,文王在臧地游观,看见一个男子钓鱼,但他的“钓”不是通常的钓法,不是拿着钓具,而是另有一种钓法。(以上六个“钓”字中,只有“其钓”和“持其钓”两个“钓”字指钩,其余四个“钓”字都读作钓鱼的“钓”。)《鬼谷子·摩篇》说:“好像拿着钓具来到深渊边”;《淮南·说山篇》说:“拿着钓具上山,举着斧头进入深渊”;《说林篇》说:“一只眼的罗网不能捕鸟,没有鱼饵的钓具不能捕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东方朔《七谏》说:“用直针做成钓具,又怎么能钓到鱼呢?”可见古人把“钩”称作“钓”。又案《释文》说:“饵”读作“如志反”,“罟”读作“音曾”,“笱”读作“音苟”,这是解释“饵、罟、笱”三个字的读音。下面又说:“钓,就是钩;饵,就是鱼饵;《广雅》说,罟叫作网;【字缺】是鱼网;《尔雅》说,嫠妇的笱叫作【字缺】。”这是解释“钓、饵、网、罟、笱”六个字的意义。后人既把正文的“钓”字改成“钩”,又把《释文》中“笱音苟、钓钩也”六字改成“笱音钩、钓钩也”,错误很严重。又《外物篇》说任公子制作大钩和大黑绳,《释文》说“钩”本来有的版本作“钓”,也应当以作“钓”的为是。《文选·七启》注、《傅咸赠何劭王济诗》注、《谢灵运七里濑诗》注以及《太平御览·资产部》十四引文,都写作“钓”。又《列子·汤问篇》说詹何用芒针作钓具,后人把“钓”改成“钩”,却不知道《太平御览》引文正作“钓”。下文“投纶沈钓”,今本“钓”作“钩”,也是后人改的。《韵府群玉》在“钓”字下引《列子》“投纶沈钓”,说明它所见的本子仍作“钓”。又《战国策·齐策》说:“你没听说过海里的大鱼吗?网不能阻止它,钓不能牵住它。”后人把“钓”改为“钩”,却不知道《太平御览·鳞介部》七引文正作“钓”,《淮南子·人间篇》也作“钓”。

又淮南说山篇,人不爱江汉之珠而爱己之钓,高注云:钓,钩也。后人既改正文钓字为钩,又改注文为钩钓也,〔则〕其谬滋甚,盖后人不知钓为钩之异名,故以其所知改其所不知,古义寖亡矣。《削》七妙反。《格》古百反。李云:削格,所以施罗网也。《罗落罝》子斜反。《罘》本又作罦,音浮。尔雅云:鸟罟谓之罗,兔罟谓之罝,罬谓之罦,罦,覆车也。郭璞云:今翻车也。◎家世父曰:释文引李云:削格,所以施罗网也。说文:格,木长貌。徐锴曰:长枝为格。削格,谓刮削之。郑注周礼雍氏所谓(祚)〔柞〕(五)鄂也。书(传)〔费誓〕杜乃擭。〔正义擭〕,捕兽机槛。左思吴都赋峭格周施,峭削义通。谓之格者,格拒之意。削格罗落,皆所以遮要禽兽。汉书晁错传为中周虎落,师古注:谓遮落之。削格即阱擭之擭也。罗落与上毕弋同文。玉篇云:弋,橛也。一作杙。尔雅释宫,□谓之杙,郭璞注:橛也。毕弋,谓施弋以张毕也。人间世狙猴之杙,则用以系狙猴者。说文:率,捕鸟毕也。诗小雅毕之罗之。鸟罟亦谓之毕。李云,兔网曰毕,缴射曰弋,均失之。【四】【注】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则迷也。【疏】智数诈伪,渐渍毒害于物也。颉滑,滑稽也,亦奸黠也。解垢,诈伪也。夫滑稽坚白之智,谲诡同异之谈,谅有亏于真理,无益于世教,故远观譬于若讷,愚俗惑于小辩。【释文】《渐毒》李云:渐渍之毒,不觉深也。崔云:渐毒,犹深害。◎庆藩案知与智同,谓智故也。淮南主术注曰:故,巧。管子心术去知与故,荀子非十二子知而险,淮南原道偶(□)〔□〕(六)智故,并此知字之义。渐,诈也。荀子议兵是渐之也,正论上凶险则下渐诈矣,皆欺诈之义。(李颐谓为渐渍之毒,失之远矣。)尚书民兴胥渐,王念孙曰:渐,诈也,言小民方兴为诈欺,故下文曰罔中于信,以覆诅盟也。彼传训为渐化,则与下文不属。《颉》户结反。《滑》干八反。颉滑,谓难料理也。崔云:缠屈也。李音骨,滑稽也。一云:颉滑,不正之语也。《解》苦懈反。《垢》苦豆反。司马崔云:解垢,隔角也。或云:诡曲之辞。【五】【疏】每每,昏昏貌也。夫忘怀任物,则宇内清夷;执迹用智,则天下大乱。故知上下昏昏,由乎好智。【释文】《每每》李云:犹昏昏也。◎庆藩案每每即梦梦也。尔雅释训:梦梦訰訰,乱也。梦之为每,犹甍之为□。(方言□谓之(□)〔□〕(七),郭注:今字作甍。)【六】【注】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而不止(八)其分也。【疏】所以知者,分内也;所不知者,分外也。舍内求外,非惑如何也!【释文】《舍己》音舍,下文同。【七】【注】善其所善,争尚之所由生也。【疏】所不善者,桀跖也;所以善者,圣迹也。盗跖行不善以据东陵,田恒行圣迹以窃齐国。故(藏)〔臧〕谷业异,亡羊趣同,或夷跖行殊,损性均也。愚俗之徒,妄生臧否,善与不善,诚未足定也。【八】【注】夫吉凶悔吝,生于动者也。而知之所动,诚能摇荡天地,运御群生,故君人者,胡可以不忘其知哉!【疏】是以,仍上辞也。只为上来用智执迹,故天下大乱。悖,乱也。烁,销也。堕,坏也。附地之徒曰喘耎,飞空之类曰肖翘,皆轻小物也。夫执迹用智,为害必甚,故能鼓动阴阳,摇荡天地,日月为之薄蚀,山川为之崩竭,炎凉为之愆叙,风雨所以不时,飞走水陆,失其本性,好知毒物,一至于此也。【释文】《上悖》李郭云:必内反,又音佩。司马云:薄食也。《下烁》失约反。崔云:消也。司马云:崩竭也。崔向本作栎,同。徐音药。《中堕》许规反,毁也。《之施》始豉反。《惴》本亦作□,又作喘,川兖反。向音揣。《耎》耳转反。崔云:蠉□动虫也。一云:惴耎,谓无足虫。《肖翘》音消,下音祁饶反。崔云:肖翘,植物也。李云:翾飞之属也。【九】【注】啍啍,以己诲人也。【疏】自,从也。三代,谓夏殷周也。种种,淳朴之人,役役,轻黠之貌。释,废也。啍啍,以己诲人也。夫上古至淳之世,素朴之时,像圜天而清虚,法方地而安静,并万物而为族,同禽兽之无知。逮乎散浇去淳,离道背德,而五帝圣迹已彰,三代用知更甚;舍淳朴之素士,爱轻黠之佞夫,废无欲之自安,悦有心之诲物,已乱天下,可不悲乎!

译又《淮南子·说山篇》说:“人不爱江汉的明珠,却爱自己的钓具。”高诱注说:“钓,就是钩。”后人既把正文的“钓”改成“钩”,又把注文改成“钩,就是钓具”,这样错误就更加严重了。大概后人不知道“钓”是“钩”的别名,所以用自己所知道的字改掉自己所不知道的字,古义就逐渐失传了。“削”读作“七妙反”。“格”读作“古百反”。李氏说:“削格,是用来设置罗网的。”《罗落罝》的“罝”读作“子斜反”。“罘”有的本子又作“罦”,读作“浮”。《尔雅》说:捕鸟的网叫“罗”,捕兔的网叫“罝”,“罬”叫“罦”;“罦”是翻车。郭璞说:就是今天的翻车。◎家世父说:《释文》引李氏说:“削格,是用来设置罗网的。”《说文》说:“格,是木头长的样子。”徐锴说:“长枝叫格。”所谓“削格”,就是把木枝刮削成形。郑玄注《周礼·雍氏》所谓的“柞鄂”,《尚书·费誓》作“杜乃擭”,【“正义擭”字句疑有脱误】指捕兽的机关和栏槛。左思《吴都赋》说“峭格周施”,“峭”和“削”意义相通。称作“格”,是取其阻挡拒止之意。“削格、罗落”都是用来遮拦和捕捉禽兽的。“罗落”和上文的“毕弋”属于同类文意。《玉篇》说:“弋”是木桩,也作“杙”。《尔雅·释宫》中【字缺】叫作“杙”,郭璞注说:是木桩。“毕弋”是设置木桩来张开毕网。“人间世”篇说“狙猴之杙”,就是用来拴猕猴的木桩。《说文》说:“率”是捕鸟的毕网。《诗经·小雅》说“毕之罗之”。捕鸟的网也叫“毕”。李氏说“兔网叫毕、缴射叫弋”,都是错误的。【四】【注】上面所多的东西,下面就不能安于自己的少;本性所具有的少而去追逐外在的多,就会迷失。【疏】智术、计谋和欺诈,渐渐把毒害浸染到万物之中。“颉滑”是滑稽,也指奸诈狡黠。“解垢”是欺诈虚伪。滑稽、坚白之类的智巧,诡谲辨析同异之类的言论,确实有损于真理,对世俗教化也没有益处;所以从长远看,它们还不如笨拙的言语,而愚昧的世俗却被小聪明的辩说迷惑。【释文】“渐毒”:李氏说,是渐渐浸染的毒害,不知不觉便加深了;崔氏说,“渐毒”就是深重的害处。◎庆藩案:“知”与“智”相同,指智巧、故意。 《淮南子·主术训》注说:“故,是巧。”《管子·心术》说“去知与故”,《荀子·非十二子》说“知而险”,《淮南子·原道训》说“偶【字缺】智故”,这些都与此处“知”字意义相同。“渐”是欺诈。《荀子·议兵》说“是渐之也”,《正论》说“上凶险则下渐诈”,都是欺诈的意思。(李颐解释为渐渐浸染的毒害,差得很远。)《尚书》说“民兴胥渐”,王念孙说:“渐,是欺诈,意思是小民正在兴起欺诈,所以后文说‘罔中于信,以覆诅盟’。如果把它解释为渐渐教化,就和下文接不上。” “颉”读作“户结反”。“滑”读作“干八反”。“颉滑”是难以处理,也有缠绕曲折之意。崔氏说:是缠屈。李氏读作“骨”,解释为滑稽。又一说:“颉滑”是不正当的话。“解”读作“苦懈反”。“垢”读作“苦豆反”。司马氏、崔氏说:“解垢”是相互隔绝、交错;又有人说,是诡诈曲折的言辞。【五】【疏】“每每”是昏昏沉沉的样子。忘掉成见而任万物自然发展,天下就清平;执着于形迹而使用智巧,天下就大乱。所以可知上下昏昧不明,是由于喜好智巧。【释文】“每每”:李氏说,和“昏昏”相同。◎庆藩案:“每每”就是“梦梦”。《尔雅·释训》说:“梦梦、訰訰,是混乱。” “梦”变作“每”,如同“甍”变作【字缺】。(《方言》【字缺】叫作【字缺】,郭璞注说:今字作“甍”。) 【六】【注】不去求取自己所知道的,却去求取自己所不知道的,这是舍弃自身而仿效别人,不能安守自己的分限。【疏】自己所知道的,是分内之事;自己所不知道的,是分外之事。舍弃分内而追求分外,不是迷惑又是什么呢?【释文】“舍己”的“舍”读作本字音,下面同。【七】【注】把自己认为善的当作善,争相崇尚就是由此产生的。【疏】自己认为不善的,是桀、跖;自己认为善的,是圣人的遗迹。盗跖以不善的行为占据东陵,田恒却以圣人的遗迹窃取齐国。所以臧、谷虽然所从事的事业不同,丢失羊这一点却相同;有人抹平盗跖的行为,有人推崇圣人的行为,虽然做法不同,损害本性却是一样的。愚昧世俗之人任意评判善恶,其实善与不善并不足以这样确定。【八】【注】吉、凶、悔、吝,都是由行动产生的;而智巧所发动的力量,确实能够摇撼天地、驾驭群生,所以作为君主,怎么可以不忘掉自己的智巧呢!【疏】“是以”承接上文。只是因为前面执着形迹、使用智巧,所以天下大乱。“悖”是乱的意思;“烁”是销蚀的意思;“堕”是毁坏的意思。附着地面的微小生物叫“喘耎”,飞在空中的生物叫“肖翘”,都是轻小的东西。执着形迹而使用智巧,危害一定很大,所以能够鼓动阴阳、摇撼天地,使日月因此发生薄蚀,使山川因此崩溃枯竭,使寒暑因此失序,使风雨因此失时;飞禽、走兽以及水陆万物,都失去本性。喜好智巧毒害万物,竟到了这种地步。【释文】“上悖”:李氏、郭氏说读作“必内反”,又有读作“佩”的。司马氏说是薄蚀。“下烁”读作“失约反”。崔氏说是消灭;司马氏说是崩溃枯竭;崔向本作“栎”,同,徐氏读作“药”。“中堕”读作“许规反”,是毁坏的意思。“之施”读作“始豉反”。“惴”本来也作【字缺】,又作“喘”,读作“川兖反”,向氏读作“揣”。“耎”读作“耳转反”。崔氏说是蠕动的小虫;又一说,“惴耎”指没有足的虫。“肖翘”上字读作“消”,下字读作“祁饶反”。崔氏说“肖翘”是植物;李氏说是飞翔之类。【九】【注】“啍啍”是拿自己的见解去教诲别人。【疏】“自”是从、任凭的意思。三代,指夏、商、周。“种种”是淳朴人的样子;“役役”是轻浮狡黠的样子。“释”是废弃。“啍啍”是拿自己的见解教诲别人。上古最淳厚的时代,质朴无华,像圆形的天那样清虚,效法方形的大地那样安静,与万物同为一族,同禽兽一样没有机心。到了淳朴散失、离道背德的时候,五帝的圣人遗迹已经显现,三代使用智巧更加严重;舍弃淳朴的素士,喜爱轻浮狡黠的佞人;废弃无欲而自得的状态,喜爱有意教导万物的做法,已经扰乱天下了,难道不可悲吗?

【释文】《种种》向章勇反。李云:谨貌。一云:淳厚也。《而说》音悦。下同。◎卢文弨曰:今本作悦。《役役》李云:鬼黠貌。一云:有为人也。《恬》徒谦反。《淡》徒暂反。徐大敢反。《啍啍》李之闰反,又之纯反。郭音惇,以己诲人之貌。下同。司马云:少智貌。徐许彭反,又许刚反。向本作啍,音亨。崔本上句作哼哼,少知而芒也。一云:哼哼,壮健之貌。◎卢文弨曰:〔今本〕此与下俱作啍啍。案从享亦可得亨音。【校】(一)赵谏议本作喘。(二)世德堂本民作机,赵本作民。(三)世德堂本作网,本书依释文改。(四)释文原本无音字。(五)柞字依周礼郑注改。(六)□字依淮南子改。(七)□字依方言改。(八)赵本止作正。

卷四下外篇在宥第十一外篇在宥第十一【一】【一】【释文】以义名篇。◎庆藩案文选谢灵运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注引司马云:在,察也。宥,宽也。释文阙。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一】。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二】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四】。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五】【一】【注】宥使自在则治,治之则乱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荡,则性命不过,欲恶不爽。在上者不能无为,上之所为而民皆赴之,故有诱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故所贵圣王者,非贵其能治也,贵其无为而任物之自为也。【疏】宥,宽也。在,自在也。治,统驭也。寓言云,闻诸贤圣任物,自在宽宥,即天下清谧;若立教以驭苍生,物失其性,如伯乐治马也。【释文】《闻在宥》音又,宽也。《则治》直吏反。下治乱同。《欲恶》乌路反。《好欲》呼报反。【二】【疏】性者,禀生之理;德者,功行之名;故致在宥之言,以防迁淫之过。若不任性自在,恐物淫僻丧性也。若不宥之,复恐效他,其德迁改也。【三】【注】无治乃不迁淫。【疏】性正德定,何劳布政治之哉!有政不及无政,有为不及无为。【释文】《有治天下者哉》崔本作有治天下者材失,云:强治之,是材之失也。【四】【注】夫尧虽在宥天下,其迹则治也。治乱虽殊,其于失后世之恬愉,使物争尚畏鄙而不自得则同耳。故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也。【疏】恬,静也。愉,乐也。瘁,忧也。尧以德临人,人歌击壤,乖其静性也;桀以残害于物,物遭忧瘁,乖其愉乐也。尧桀政代斯异,使物失性均也。【释文】《人乐》音洛。《恬》徒谦反。

译【释文】“种种”向氏读作“章勇反”。李氏说是谨慎的样子;又一说是淳厚。“而说”的“说”读作“悦”,下文同。◎卢文弨说:今本作“悦”。“役役”:李氏说是鬼黠的样子;又一说是有所作为。“恬”读作“徒谦反”。“淡”读作“徒暂反”,徐氏读作“大敢反”。“啍啍”李氏读作“之闰反”,又读作“之纯反”;郭氏读作“惇”,是拿自己的见解教诲人的样子,下文同。司马氏说是少有智巧的样子。徐氏读作“许彭反”,又读作“许刚反”。向本作“啍”,读作“亨”。崔本上句作“哼哼”,是少知而茫然的样子;又一说“哼哼”是强健的样子。◎卢文弨说:今本这里和下文都作“啍啍”。按“啍”从“享”,也可以读作“亨”。【校】(一)“喘”字依赵谏议本改。(二)世德堂本“民”作“机”,赵本作“民”。(三)世德堂本作“网”,本书依《释文》改。(四)《释文》原本没有音注字。(五)“柞”字依《周礼》郑注改。(六)【字缺】字依《淮南子》改。(七)【字缺】字依《方言》改。(八)赵本“止”作“正”。卷四下,外篇《在宥》第十一。外篇《在宥》第十一。【一】【释文】篇名取义于正文。◎庆藩案:《文选·谢灵运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注引司马氏说:“在,是察;宥,是宽。”《释文》遗漏了这条。只听说任天下万物自然存在、宽容它们,没听说过治理天下。任其自在,是怕天下损害自己的本性;宽容它们,是怕天下改变自己的德性。天下不损害本性、不改变德性,还需要有谁来治理天下吗?从前尧治理天下,使天下欣喜欢乐,人人都以自己的本性为乐,这并不是真正的恬淡;桀治理天下,使天下忧困,人人都以自己的本性为苦,这也并不是真正的愉悦。不恬淡、不愉悦,就不是德。不是德却能长久存在的,天下没有这种事。【一】【注】使万物自在就是治理,强行治理反而会造成混乱。人天生本性正直,只要不去扰动他,本性和生命就不会越出常态。居上位的人不能无为,居上位者有所作为,百姓就都会趋从,因此会产生诱导、仰慕和贪欲,百姓的本性也就受到损害。所以圣王可贵,不在于他能够治理,而在于他无为,任凭万物自行作为。【疏】“宥”是宽容;“在”是自在;“治”是统治驾驭。寓言说,听闻贤圣任凭万物、使其自在宽容,天下就清静安宁;如果设立教令来驾驭百姓,万物就会失去本性,就像伯乐治理马一样。【释文】“闻在宥”的“宥”读作“又”,是宽容的意思。“则治”的“治”读作“直吏反”,下文“治乱”同。“欲恶”的“恶”读作“乌路反”。“好欲”的“好”读作“呼报反”。【二】【疏】“性”是禀受而生的本性;“德”是功业和行为的名称。因此提出“在宥”的说法,用来防止改变本性、放纵欲望的过失。如果不任凭本性自在,恐怕万物会放纵邪僻而丧失本性;如果不宽容它们,又恐怕它们效仿别人,使自己的德性改变。【三】【注】不加治理,才不会改变本性、放纵欲望。【疏】本性端正,德性安定,哪里需要费力施行政令来治理呢?有政令反而不如没有政令,有所作为反而不如无为。【释文】“有治天下者哉”,崔本作“有治天下者材失”,并说:强行治理天下,是才智造成的过失。【四】【注】尧虽然任天下自在宽容,但从他的事迹看仍然是在治理。治理和扰乱虽然不同,但使后世失去恬淡愉悦,使万物争相崇尚、畏惧、鄙弃而不得自在,这一点是相同的。所以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疏】“恬”是安静;“愉”是快乐;“瘁”是忧苦。尧以德临民,百姓歌唱并击壤,反而违背了他们安静的本性;桀残害万物,万物遭受忧苦,违背了它们愉悦的本性。尧、桀施政的不同虽然明显,使万物失去本性却是相同的。【释文】“人乐”的“乐”读作“洛”。“恬”读作“徒谦反”。“瘁

《瘁瘁》在季反,病也。广雅云:忧也。崔本作醉。《愉》音瑜,徐音喻。《故誉》音余。【五】【注】恬愉自得,乃可长久。【疏】尧以不恬人,桀以不愉取物,不合淳和之性;欲得长久,天下未之有也。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田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一】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二】,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三】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四】,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五】。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六】!【一】【疏】毗,助也。喜出于魂,怒出于魄,人禀阴阳,与二仪同气。尧令百姓喜,毗阳暄舒;桀使人怒,助阴惨肃。人喜怒过分,则天失常,盛夏不暑,隆冬无霜。既失和气,加之天灾,人多疾病,岂非反伤形乎!不可有为作法,必致残伤也。【释文】《毗于》如字。司马云:助也。一云:并也。◎俞樾曰:释文,毗如字,司马云,助也,一云,并也,然下文云,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则训(为)(一)助已不可通,若训并更为失之矣。案此毗字当读为毗刘暴乐之毗。尔雅释诂云,毗刘,暴乐也。合言之则曰毗刘,分言之则或止曰刘,诗桑柔篇捋采其刘是也;或止曰毗,此言毗于阳毗于阴是也。暴乐,毛公传作爆烁。郑氏笺云:捋采之则爆烁而疏。然则爆烁犹剥落也。喜属阳,怒属阴,故大喜则伤阳,大怒则伤阴。毗阴毗阳,言伤阴阳之和也,故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若从司马训毗为助,则下三句不贯矣。淮南子原道篇,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正与此同义。【二】【注】此皆尧桀之流,使物喜怒大过,以致斯患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灵知喜怒扰乱群生而振荡阴阳也。故得失之间,喜怒集乎百姓之怀,则寒暑之和败,四时之节差,百度昏亡,万事失(二)落也。【疏】为滞喜怒,遂使百姓谋虑失真,既乖宪章之法,斯败也已。【释文】《思虑》息嗣反。《大过》音泰。【三】【注】慕赏乃善,故赏不能供。【释文】《乔》向钦消反,或去夭反,郭音矫,李音骄。《诘》李去吉反,徐起列反。崔云:乔诘,意不平也。《卓》敕角反,郭丁角反,向音□。《鸷》敕二反,李猪栗反,向猪立反,又敕栗反。崔云:卓鸷,行不平也。《之行》下孟反。【四】【注】畏罚乃止,故罚不能胜。【疏】乔,诈伪也。诘,责问也。卓,独也。鸷,猛也。于是乔伪诘责,卓尔不群,独怀鸷猛,轻陵于物,自尧为始,次后有盗跖之恶,曾史之善,善恶既着,赏罚系焉。

译瘁”读作“在季反”,是疾病的意思。《广雅》说是忧愁;崔本作“醉”。“愉”读作“瑜”,徐氏读作“喻”。“故誉”的“誉”读作“余”。【五】【注】保持恬淡愉悦、自得自在,才可以长久。【疏】尧使人不能恬淡,桀使万物不能愉悦,都不合淳和的本性;想要长久存在,天下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人如果过分喜悦,就会损伤阳气;过分愤怒,就会损伤阴气。阴阳都受到损伤,四时便不能按时运行,寒暑的调和也不能形成,这难道不会反过来损伤人的形体吗?假使人的喜怒失去正常的位置,居处没有常规,思虑不能自得,中正之道不能形成条理,于是天下开始出现乖僻、责难、卓异、凶猛的行为,后来便有了盗跖和曾史那样的行径。所以拿整个天下来奖赏善行也不够,拿整个天下来惩罚恶行也不足,因此天下之大也不足以用来实行赏罚。三代以来,人们总是喧闹不安,始终把赏罚当作要务,他们哪里还有空闲安顿自己的性命实情呢?【一】【疏】“毗”是损伤、助长的意思。喜悦出于魂,愤怒出于魄;人禀受阴阳之气,与天地二仪同气。尧使百姓喜悦,是阳气受到助长而温暖舒展;桀使人愤怒,是阴气受到助长而惨厉肃杀。人的喜怒超过限度,天就失去常态,盛夏不炎热,隆冬不降霜。既然失去和气,又加上天灾,人民多有疾病,这难道不是反过来损伤形体吗?不可以任意作为、制定法则,否则一定导致残害损伤。【释文】“毗于”按本字读。司马氏说是助长;又一说是并合。◎俞樾说:《释文》说“毗”按本字读,司马氏解释为助长,又一说解释为并合。但下文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若解释为助长,下面三句就说不通;若解释为并合,则更加错误。案:这里的“毗”应读作“毗刘暴乐”的“毗”。《尔雅·释诂》说:“毗刘”是暴乐。合起来说叫“毗刘”,分开说有时只称“刘”,《诗经·桑柔篇》“捋采其刘”就是这样;有时只称“毗”,这里说“毗于阳、毗于阴”就是这样。“暴乐”,毛公传作“爆烁”。郑氏笺说:采摘它,就会爆烁而疏落。这样看来,“爆烁”就是剥落。喜悦属于阳,愤怒属于阴,所以大喜会损伤阳,大怒会损伤阴。“毗阴、毗阳”是说损伤阴阳的和气,所以四时不能按时运行,寒暑的调和不能形成。如果依司马氏把“毗”解释为助长,下面三句就不能贯通。《淮南子·原道篇》说“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正与这里意义相同。【二】【注】这些都是尧、桀一类的做法,使万物的喜怒过度,从而造成这种祸患。人在天地之间,最能凭借灵知和喜怒扰乱群生、震荡阴阳。所以在得失之间,喜怒聚集在百姓心中,寒暑的调和就会败坏,四时的节度就会错乱,各种制度就会昏乱消亡,万事也会失误败落。【疏】由于使喜怒停滞凝结,便使百姓的谋虑失去真实;既然违背法则章程,事情就这样败坏了。【释文】“思虑”的“思”读作“息嗣反”。“大过”的“大”读作“泰”。【三】【注】人们因为羡慕奖赏才行善,所以奖赏总是不能供应。【释文】“乔”向氏读作“钦消反”,又有读作“去夭反”的;郭氏读作“矫”,李氏读作“骄”。“诘”李氏读作“去吉反”,徐氏读作“起列反”。崔氏说:“乔诘”是意气不平。“卓”读作“敕角反”,郭氏读作“丁角反”,向氏音缺。“鸷”读作“敕二反”,李氏读作“猪栗反”,向氏读作“猪立反”,又读作“敕栗反”。崔氏说:“卓鸷”是行为不平。“之行”的“行”读作“下孟反”。【四】【注】人们因为害怕惩罚才停止作恶,所以惩罚总是不能制止一切。【疏】“乔”是虚诈;“诘”是责问;“卓”是独特;“鸷”是凶猛。于是有了虚诈责难、卓然不群、独自怀有凶猛之气、轻视欺凌万物的行为,从尧开始,后来便有盗跖的恶行和曾史的善行。善恶既然显现,赏罚也就随之而来。羡慕奖赏便行善,害怕惩罚便止

慕赏行善,惧罚止恶,举天下斧钺不足以罚恶,倾宇宙之藏不足以赏善。给,犹足也。【释文】《能胜》音升。【五】【疏】若忘赏罚,任真乃在足也。

译恶;即使拿天下所有斧钺,也不足以惩罚一切恶行,即使倾尽宇宙的财藏,也不足以奖赏一切善行。“给”就是足够。【释文】“能胜”的“胜”读作“升”。【五】【疏】如果忘掉赏罚,任凭真实本性而行,才算真正充足。

【六】【注】忘赏罚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赏罚者,圣王之所以当功过,非以着劝畏也。故理至则遗之,然后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寻其事迹,故匈匈焉与迹竞逐,终以所寄为事,性命之情何暇而安哉!【疏】匈匈,讙哗也,竞逐之谓也。人惧斧钺之诛,又慕轩冕之赏,心怀百虑,事出万端,匈匈竞逐而不知止。夏殷已来,其风渐扇,赏罚撄扰,终日荒忙,有何容暇安其性命!【释文】《匈匈》音凶。【校】(一)为字依诸子平议删。(二)赵谏议本失作夭,世德堂本作失。而且说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一】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二】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也)〔邪〕(一)?是相于淫也;【三】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四】。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五】;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獊(二)囊而乱天下也【六】。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七】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之,吾若是何哉【八】!【一】【疏】说,爱染也。淫,耽滞也。希离慕旷,为滞声色。【释文】《而且》如字,徐子余反。《说明》音悦。下同。【二】【疏】德无憎爱,偏爱故乱德;理无是非,裁非故逆理。悖,逆也。【释文】《是悖》必内反,徐蒲没反。【三】【疏】礼者,擎跽曲拳,节文隆杀。乐者,咸池大夏,律吕八音。说礼乃助浮华技能,爱乐更助宫商淫声。【释文】《是相》息亮反,助也。下及注皆同。《于技》其绮反,李音歧。崔同,云:不端也。【四】【注】当理无说,说之则致淫悖之患矣。相,助也。【疏】说圣迹,助世间之艺术;爱智计,益是非之疵病也。【释文】《说知》音智。《于疵》疾斯反。【五】【注】存亡无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则性命安矣。【疏】八者,聪明仁义礼乐圣智是也。言人禀分不同,性情各异。离旷曾史,素分有者,存之可也;众人性分本无,企慕乖真,亡之可也。【六】【注】必存此八者,则不能纵任自然,故为脔卷獊囊也。【疏】脔卷,不舒放之容也。獊囊,遽之貌也。天下群生,唯知分外,不能安任,脔卷自拘,夸华人事,獊囊速,争驰逐物,由八者不忘,致斯弊者也。【释文】《脔》力转反。崔本作栾。《卷》卷勉反,徐居阮反。司马云:脔卷,不申舒之状也。崔同。一云:相牵引也。《獊》音仓。崔本作戕。《囊》如字。崔云:戕囊,犹抢攘。◎卢文弨曰:今本獊作怆。【七】【注】不能遗之,已为误矣。而乃复尊之以为贵,岂不甚惑哉!【疏】前八者,乱天下之经,不能忘遗,已是大惑。方复尊敬,用为楷模,痛惜甚也。【释文】《乃复》扶又反。【八】【注】非直由寄而过去也,乃珍贵之如此。【疏】八条之义,事同刍狗,过去之后,不合更收。诚禁致齐,明言执礼,君臣跪坐,更相进献,鼓九韶之歌,舞大章之曲。珍重蘧庐,一至于此,庄生目击,无柰之何也。【释文】《而去》起虑反。《之邪》崔本唯此一字作邪,余皆作咫。《齐戒》本又作斋,同。侧皆反。《跪》其诡反,郭音危。【校】(一)邪字依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作怆,注同。赵谏议本作伧。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一】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二】。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三】;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四】,神动而天随【五】,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六】。吾又何暇治天下哉【七】!【一】【注】无为者,非拱默之谓也,直各任其自为,则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于威刑也,直抱道怀朴,任乎必然之极,而天下自宾也。【疏】君子,圣人也。不得已临莅天下,恒自无为。虽复无为,非关拱默,动寂无心,而性命之情未始不安也。【释文】《莅》音利,又音类。◎家世父曰:言贵其身重于所以为天下,爱其身甚于所以为天下。惟贵惟爱,故无为。【二】【注】若夫轻身以赴利,弃我而殉物,则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疏】贵身贱利,内我外物,保爱精神,不荡于世者,故可寄坐万物之上,托化于天下也。【三】【注】解擢则伤也。【疏】五藏,精灵之宅;聪明,耳目之用。若分辨五藏情识,显擢聪明之用,则精神奔驰于内,耳目竭丧于外矣。【释文】《无解》如字。一音蟹,散也。【四】【注】出处默语,常无其心而付之自然。【疏】圣人寂同死尸寂泊,动类飞龙在天,岂有寂动理教之异哉!故寂而动,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欲明寂动动寂,理教教理,不一异也。

译【六】【注】忘掉赏罚而自然为善,性命才会真正充足。赏罚是圣王用来对应功劳和过错的,不是用来彰显劝诱和使人畏惧的。所以道理达到极致,就应当把赏罚遗忘,这样才能返回至一之境。可是三代以后,人们便追逐赏罚的事迹,喧闹不安地同外在形迹竞逐,始终把这些寄托之物当作要务,哪里还有时间安顿性命的实情呢?【疏】“匈匈”是喧哗不安,也就是竞相追逐。人害怕斧钺诛戮,又羡慕轩冕赏赐,心中怀有百般忧虑,事情产生万端,喧闹竞逐而不知停止。自夏、商以来,这种风气逐渐盛行;赏罚扰乱人心,整天忙乱,哪里还有空闲安顿自己的性命呢?【释文】“匈匈”读作“音凶”。【校】(一)“为”字依《诸子平议》删。(二)赵谏议本“失”作“夭”,世德堂本作“失”。而且喜爱说明吗?这就是沉溺于色;喜爱聪明吗?这就是沉溺于声。喜爱仁吗?这就是扰乱德;喜爱义吗?这就是违背理。喜爱礼吗?这就是助长技巧;喜爱音乐吗?这就是助长淫靡。喜爱圣吗?这就是助长艺;喜爱智吗?这就是助长瑕疵。天下如果将要安顿自己的性命实情,那么这八项,保存也可以,废弃也可以;天下如果不能安顿自己的性命实情,这八项就开始互相牵制、仓促纷乱,扰乱天下。可天下人却开始尊崇它们、珍惜它们,天下人的迷惑真是太严重了!难道只是让这些东西过去、舍弃它们就算了吗?竟然还要斋戒来谈论它们,跪坐着进献它们,击鼓歌唱来赞颂它们,我对此又能怎么办呢?【一】【疏】“说”是爱染;“淫”是沉溺停滞。希求离开、仰慕旷达,反而沉滞在声色之中。【释文】“而且”按本字读,徐氏读作“子余反”。“说明”的“说”读作“悦”,下文同。【二】【疏】德性本来没有憎爱,偏爱某一方面就会扰乱德;道理本来没有是非,强行裁定是非就会违逆理。“悖”是违逆。【释文】“是悖”的“悖”读作“必内反”,徐氏读作“蒲没反”。【三】【疏】礼包括举手、跪拜、曲身、握拳以及礼节文饰的隆盛和减损;乐包括《咸池》《大夏》、律吕和八音。喜爱礼,是助长浮华的技能;喜爱乐,则更助长宫商之声的淫靡。【释文】“是相”的“相”读作“息亮反”,是帮助的意思,下文和注文都同。“于技”的“技”读作“其绮反”,李氏读作“歧”。崔氏同,并说是不端正。【四】【注】合乎道理的事情本来不需要说明,强行说明就会造成放纵、违逆的祸患。“相”是帮助。【疏】喜爱圣人的遗迹,是助长世间的技艺;喜爱智巧谋略,是增加是非的弊病。【释文】“说知”的“知”读作“智”。“于疵”的“疵”读作“疾斯反”。【五】【注】保存还是废弃都不在于外物,只要任凭各自所禀受的分限,性命就安定了。【疏】这八项,就是聪、明、仁、义、礼、乐、圣、智。人的禀赋各不相同,性情也各不一样。离、旷、曾、史等人本来具有这些禀赋,保存它们也可以;一般人的本性本来没有这些,若勉强仰慕,就会违背真实本性,废弃它们也可以。【六】【注】如果一定要保存这八项,就不能放任自然,所以会变得拘束急迫、纷乱不安。【疏】“脔卷”是不能舒展放开的样子;“獊囊”是仓促急迫的样子。天下群生只知道追求分外之物,不能安于自己的禀赋,拘束自己,夸耀华饰的人事,仓促奔忙,争相追逐外物;这是因为不能忘掉这八项,所以造成了这种弊病。【释文】“脔”读作“力转反”,崔本作“栾”。“卷”读作“卷勉反”,徐氏读作“居阮反”。司马氏说:“脔卷”是不能伸展舒张的样子;崔氏同。又一说是相互牵引。“獊”读作“音仓”,崔本作“戕”。“囊”按本字读。崔氏说:“戕囊”与“抢攘”相同。◎卢文弨说:今本“獊”作“怆”。【七】【注】不能把这八项遗忘,已经是错误;竟然又尊崇它们,把它们当作珍贵之物,难道不是极其迷惑吗?【疏】前面所说的八项扰乱天下的常道,不能忘掉它们,已经是大迷惑;如今又尊敬它们,把它们当作楷模,实在令人痛惜。【释文】“乃复”的“复”读作“扶又反”。【八】【注】并不是只因它们会过去就放弃,而是竟然像这样把它们当作珍贵之物。【疏】这八项的道理,如同祭祀后的刍狗,事情过去以后就不应再收存。可是人们竟郑重其事地斋戒,公开宣说、执持礼仪,君臣跪坐,互相进献,击打九韶之歌,舞动《大章》之曲;把这些暂时寄居之物珍重到这种地步,庄子亲眼看见这种情形,也无可奈何。【释文】“而去”的“去”读作“起虑反”。“之邪”崔本只有这一个字作“邪”,其余都作“咫”。“齐戒”本来也作“斋”,相同,读作“侧皆反”。“跪”读作“其诡反”,郭氏读作“危”。【校】(一)“邪”字依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作“怆”,注文同;赵谏议本作“伧”。所以君子不得已而君临天下,不如无为;无为以后,才能使天下安顿其性命实情。因此,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尊贵,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可爱,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所以君子如果能够不扰乱自己的五藏,不炫耀自己的聪明;像尸体一样安居却如龙一般显现,像深渊一样沉默却如雷一般发声;精神一发动,天地自然相随;从容无为,万物便像尘埃一样自行运动。我又哪里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呢?【一】【注】无为并不是拱手默坐,而是让万物各自任其自然作为,这样性命就安定了。所谓不得已,并不是被威刑所迫,而是怀抱道、守持质朴,任凭事物达到必然的极致,于是天下自然归服。【疏】“君子”就是圣人。不得已而君临天下,总是自己实行无为。即使实行无为,也不只是拱手默坐;动与静都没有私心,而性命的实情从来没有不安定。【释文】“莅”读作“利”,又读作“类”。◎家世父说:这是说,把自身看得比用来治理天下的事业更尊重,把自身爱护得比用来治理天下的事业更深。正因为尊重自身、爱护自身,所以实行无为。【二】【注】如果轻视自身去追逐利益,抛弃自我去殉从外物,那么自身尚且不能安定,又怎么能安顿天下呢?【疏】尊重自身而轻视利益,把自己放在内、把外物放在外,保养爱护精神,不被世俗扰乱,所以可以寄身于万物之上,托化于天下。【三】【注】扰乱、炫耀就会造成伤害。【疏】五藏是精神的居所;聪明是耳目的作用。如果分辨五藏中的情识,显露并炫耀聪明的作用,那么精神就会在内奔逐,耳目也会在外耗尽败坏。【释文】“无解”按本字读;又有读作“蟹”的,意思是散开。【四】【注】出仕或退处、沉默或发言,常常都不存私心,而把一切交给自然。【疏】圣人寂静时像死尸一样寂泊,行动时又像飞龙在天,难道寂静和行动在道理、教化上有不同吗?所以寂静中有行动,尸居而龙见,深渊般沉默而雷声般发言。这里是要说明寂静就是行动、行动就是寂静,道理就是教化、教化就是道理,不能说成一,也不能说成异。

【释文】《龙见》贤遍反。向崔本作睍,向音见,崔音睍。【五】【注】神顺物而动,天随理而行。【疏】神者,妙万物而为言也,即动即寂,德同苍昊,随顺生物也。◎家世父曰:尸居龙见,不见而章;渊默雷声,不动而变;神动天随,无为而成。【六】【注】若游尘之自动。【疏】累,尘也。从容自在,无为虚淡,若风动细尘,类空中浮物,阳气飘飖,任运去留而已。【释文】《从容》七容反。《炊》昌睡反,又昌规反。本或作吹,同。《累》劣伪反。司马云:炊累,犹动升也。向郭云:如埃尘之自动也。【七】【注】任其自然而已。【疏】物我齐混,俱合自然,何劳功暇,更为治法也!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一)人心?”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一】。人心排下而进上【二】,上下囚杀【三】,淖约柔乎刚强【四】。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五】。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六】,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七】。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八】!【一】【注】撄之则伤其自善也。【疏】姓崔,名瞿,不知何许人也。既问:“在宥不治人心,何以履善?”答曰:“宥之放之,自合其理,作法理物,则撄挠人心。”〔人心〕列下文云。【释文】《崔瞿》向崔本作臞。向求朱反。崔瞿,人姓名也。《老聃》吐蓝反。《女慎》音汝。《撄》于营反,又于盈反。司马云:引也。崔云:羁落也。【二】【注】排之则下,进之则上,言其易摇荡也。【疏】人心排他居下,进己在上,皆常情也。【释文】《排》皮皆反。崔本作俳。《进上》时掌反。注及下同。《其易》以豉反。【三】【注】无所排进,乃安全耳。【疏】溺心上下,为境所牵,如禁之囚,撄烦困苦。【释文】《囚杀》如字,徐所例反。言囚杀万物也。◎家世父曰:上下囚杀,言诡上诡下,使其心拘囚杀,不自适也。淖约者矫揉,则刚可使柔,廉刿者径遂,寒热百变,水火兼施,撄之而遂至于不可遏。郭象注恐误。【四】【注】言能淖约,则刚强者柔矣。【疏】淖约,柔弱也。矫情行于柔弱,欲制服于刚强。【释文】《淖》昌略反,又直角反。【五】【注】夫焦火之热,凝冰之寒,皆喜怒并积之所生。若乃不雕不琢,各全其朴,则何冰炭之有哉!【疏】廉,务名也。刿,伤也。雕琢名行,欲在物前。若违情起怒,寒甚凝冰;顺心生喜,热踰焦火。【释文】《廉刿》居卫反。司马云:伤也。广雅云:利也。《琢》丁角反。【六】【注】风俗之所动也。【疏】逐境之心,一念之顷,已遍十方,况俛仰之间,不再临四海哉!【七】【注】静之可使如渊,动之则系天而踊跃也。【疏】有欲之心,去无定准。偶尔而静,如流水之遇渊潭;触境而动,类高天之县;不息动之,则系天踊跃。【释文】《县而天》音玄。向本无而字,云:希高慕远,故曰县天。【八】【注】人心之变,靡所不为。顺而放之,则静而自(二)通;治而系之,则跂而偾骄。偾骄者,不可禁之势也。【疏】排下进上,美恶喜怒,偾发骄矜,不可禁制者,其在人心乎!【释文】《偾》向粉问反。广雅云:僵也。郭音奔。《骄》如字,又居表反。郭云:偾骄者,不可禁之势。【校】(一)世德堂本藏作臧。(二)世德堂本无自字。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一】,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二】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三】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四】。下有桀跖,上有曾史【五】,而儒墨毕起【六】。于是乎喜怒相疑【七】,愚知相欺【八】,善否相非【九】,诞信相讥【一0】,而天下衰矣【一一】;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一二】;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一三】。于是乎釿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一四】。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一)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二)庙堂之上【一五】。【一】【注】夫黄帝非为仁义也,直与物冥,则仁义之迹自见。迹自见,则后世之心必自殉之,是亦黄帝之迹使物撄也。【疏】黄帝因宜作则,慈爱养民,实异偏尚之仁,裁非之义。后代之王,执其轨辙,苍生名之为圣,撄人之心自此始也。弊起后王,衅非黄帝。【释文】《自见》贤遍反。下同。【二】【疏】胈,白肉也。尧舜行黄帝之迹,心形瘦弊,股瘦无白肉,胫秃无细毛,养天下形容,安万物情性,五藏忧愁于内,血气矜庄于外,行仁义以为规矩,立法度以为楷模,尚不免流放凶族,则有不胜。

译【释文】“龙见”的“见”读作“贤遍反”。向本、崔本作“睍”,向氏读作“见”,崔氏读作“睍”。【五】【注】精神顺应万物而行动,天道随顺道理而运行。【疏】“神”是说其妙用能够遍及万物;既在行动又在寂静,德性如同苍天,随顺并生养万物。◎家世父说:尸居而龙见,是不显露而自有彰明;深渊默然而雷声,是不行动而自然发生变化;精神发动而天地相随,是无为而自然成就。【六】【注】就像游尘自己在运动。【疏】“累”是尘埃。从容自在,无为而虚淡,就像风吹动细尘,类似空中漂浮的东西,阳气飘荡,只是任凭运行而自然来去罢了。【释文】“从容”读作“七容反”。“炊”读作“昌睡反”,又读作“昌规反”;有的本子作“吹”,相同。“累”读作“劣伪反”。司马氏说:“炊累”与“动升”相同。向氏、郭氏说:像尘埃自行运动。【七】【注】任凭万物自然发展罢了。【疏】物我相齐而混同,一同合于自然,哪里需要费心费力再制定治理之法呢?崔瞿问老聃说:“不治理天下,怎么安顿人的心呢?” 老聃说:“你千万谨慎,不要扰乱人的心。人的心总是排斥低下而趋向高上;在上下进退之间互相囚困残杀;它柔弱曲从,却又能胜过刚强。它像刀刃一样锐利,像雕琢一样刻削;热时如焦火,冷时如凝冰。它的变化迅疾,在俯仰之间就能再次抚及四海之外;它安居时深沉而宁静,行动时高悬而直上青天。放纵骄矜而不可拘系的,难道不就是人的心吗?【一】【注】扰乱人的心,就会损害它自己自然为善的能力。【疏】姓崔,名瞿,不知是哪里人。他既然问:“顺任而不治理人心,凭什么实行善政?”回答说:“放任它、任其自然,就会自行合乎道理;若制定法则来治理万物,就会牵扰人心。”【人心】列在下文。【释文】“崔瞿”向秀本作“臞”。“向”反切为求朱反。“崔瞿”是人的姓名。“老聃”,“聃”反切为吐蓝反。“女慎”的“女”音汝。“撄”音于营反,又音于盈反。司马氏说:是牵引。崔氏说:是羁绊、陷落。【二】【注】排斥它,它就居下;抬举它,它就居上,这是说人心容易摇动。【疏】排斥他人而使自己处于下位,抬举自己而使自己居于上位,都是常见的人情。【释文】“排”音皮皆反,崔本作“俳”。“进上”的“上”音时掌反,注及下文同。“其易”的“易”音以豉反。【三】【注】不去排斥,也不去抬举,这才是安全的。【疏】心神沉溺于上下升降之中,被外境牵引,就像囚徒一样,受到牵扰、烦困和苦楚。【释文】“囚杀”按字面读,徐邈反切为所例反,是说囚禁并伤害万物。◎家世父说:“上下囚杀”是说迎合上面、迎合下面,使心被拘囚、伤害,不能自得其适。“淖约”是矫揉造作,使刚强的变得柔弱;“廉刿”是径直追求名利;寒热千变,水火兼用,牵扰它,最终就会达到不可遏止的地步。郭象的注恐怕有误。【四】【注】说的是一旦能够柔弱,刚强的东西就会变柔弱。【疏】淖约,就是柔弱。故意表现柔弱,是想制服刚强。【释文】“淖”音昌略反,又音直角反。【五】【注】焦火的炽热、凝冰的严寒,都是喜怒一并积聚所产生的。如果不加雕刻、不加琢磨,各自保全本真,那么哪里会有冰炭般的差别呢?【疏】廉,是追求名声;刿,是伤害。雕琢自己的名声和行为,是想处在万物之前。如果违逆心意而生怒,就会寒冷得胜过凝冰;如果顺遂心意而生喜,就会热得超过焦火。【释文】“廉刿”的“刿”音居卫反。司马氏说:是伤害。广雅说:是锋利。“琢”音丁角反。【六】【注】这是被风俗所推动的结果。【疏】追逐外境的心,在一念之间就能遍及十方,何况俯仰之间,难道不会再次临视四海吗?【七】【注】使它安静下来,可以使它像深渊一样沉静;使它动起来,就会牵连到高天而跳跃不止。【疏】有欲望的心,去向没有固定准则。偶然安静下来,就像流水遇到深潭;接触外境而发动,就像悬在高天;若不停地使它发动,便会牵连高天而跳跃不止。【释文】“县而天”的“县”音玄。向秀本没有“而”字,说:因为希求高远,所以说“悬天”。【八】【注】人心的变化,没有什么不做的。顺着它、放任它,它就安静而自然通达;治理它、拘束它,它就踮足奋发而骄纵。奋发骄纵,是不可禁制的势态。【疏】排斥使其居下、抬举使其居上,美恶、喜怒、奋发和骄矜,成为不可禁制的东西,难道不正是在人心吗?【释文】“偾”向秀音粉问反。广雅说:是僵直。郭象音奔。“骄”按字面读,又音居表反。郭象说:奋发骄纵,是不可禁制的势态。【校】(一)世德堂本“藏”作“臧”。(二)世德堂本没有“自”字。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牵扰人心,尧、舜于是大腿没有白肉,小腿没有汗毛,为了养护天下人的形体而劳苦;又为施行仁义而使五脏忧愁,为制定法度而约束自己的血气。然而仍然有不能胜任的地方。尧于是把讙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流放到三危,把共工流放到幽都;这就是不能胜任治理天下。到了三王,祸乱扩展到天下,天下更加惊骇。下面有桀、跖,上面有曾参、史鳅,而儒家、墨家也全都兴起。于是喜与怒彼此猜疑,愚与智相互欺骗,善与不善彼此非难,虚妄与诚信相互讥刺,天下因此衰败了;大的德行各不相同,人的天性和性命也纷乱离散了;天下人喜好智巧,百姓的精力和资财便被耗尽了。于是有了斧锯来制裁,有了绳墨来杀戮,有了椎凿来决断。天下纷纷大乱,罪过就在于牵扰人心。所以贤者隐伏在大山深岩之下,而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在朝廷上忧惧战栗。【一】【注】黄帝并不是有意施行仁义,只是顺应万物、与万物冥合,于是仁义的痕迹自然显现出来。痕迹一显现,后世人的心就一定会自行追逐它;这也是黄帝留下的痕迹使万物受到牵扰。【疏】黄帝因时制宜,施行法则,慈爱并养育百姓,实际不同于偏重一端的仁和专门裁判非正的义。后代君王执守他的轨迹,百姓称他为圣人,牵扰人心便从这里开始。弊病是在后代君王那里产生的,过错不在黄帝。【释文】“自见”的“见”音贤遍反,下文同。【二】【疏】胈,是白肉。尧、舜奉行黄帝的轨迹,心神和形体都瘦弱疲敝;大腿瘦得没有白肉,小腿光秃得没有细毛。他们养护天下人的形体,安顿万物的性情,五脏在内忧愁,血气在外勉强自持,奉行仁义作为规矩,建立法度作为楷模,却仍然不能避免流放凶恶宗族,这就是有不能胜任之处。

【释文】《股》音古。胫本曰股。《胈》畔末反,向父末反。李扶盖反,云:白肉也。或云:字当作绂。绂,蔽膝也。崔云:胈,□也。《胫》刑定反。◎庆藩案矜其血气,犹孟子言苦其心志也。矜者,苦也,训见尔雅释言篇。【三】【疏】昔帝鸿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浑沌,即讙兜也,为党共工,放南裔也。缙云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饕餮,即三苗也,为尧诸侯,封三苗之国。国在左洞庭,右彭蠡,居豫章,近南岳。三峗,山名,在西裔,即秦州西羌地。少昊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穷奇,即共工也,为尧水官。幽都在北方,即幽州之地。尚书有殛鲧,此文不备也。四人皆包藏凶恶,不遵尧化,故投诸四裔,是尧不胜天下之事。放四凶由舜,今称尧者,其时舜摄尧位故耳。【释文】《讙》音欢。《兜》(下)〔丁〕(三)侯反。《崇山》南裔也。尧六十年,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苗》崔本投作杀,尚书作窜。三苗者,缙云氏之子,即饕餮也。《三峗》音危。本亦作危。三危,西裔之山也,今属天水。尧六十六年,窜三苗于三危。《共工》音恭。共工,官名,即穷奇也。《幽都》李云:即幽州也。尚书作幽州,北裔也。尧六十四年,流共工于幽州。【四】【注】夫尧舜帝王之名,皆其迹耳,我寄斯迹而迹非我也,故骇者自世。世弥骇,其迹愈粗,粗之与妙,自途之夷险耳,游者岂常改其足哉!故圣人一也,而(四)有尧舜汤武之异。明斯异者,时世之名耳,未足以名圣(五)人之实也。故夫尧舜者,岂直一尧舜而已哉!是以虽有矜愁之貌,仁义之迹,而所以迹者故全也。【疏】施,延也。自黄帝逮乎尧舜,圣迹滞,物扰乱,延及三王,惊骇更甚。【释文】《施及》以智反。崔云:延也。《大骇》骇,惊也。《愈粗》音粗。下同。【五】【疏】桀跖行小人之行为下,曾史行君子之行为上。【六】【疏】谓儒墨守迹,是非因之而起也。【七】【疏】喜是怒非,更相疑贰。【八】【疏】饰智惊愚,互为欺侮。【释文】《愚知》音智。下及注同。【九】【疏】善与不善,彼此相非。【一0】【疏】诞虚信实,自相讥诮。【一一】【注】莫能齐于自得。【疏】相仍纠纷,宇宙衰也。【一二】【注】立小异而不止于分。【疏】喜怒是非,炽然大盛,故天年夭枉,性命烂漫。烂漫,散乱也。【一三】【注】知无涯而好之,故无以供其求。【疏】圣人穷无涯之知,百姓焉不竭哉!【释文】《好知》呼报反。注同。【一四】【注】雕琢性命,遂至于此。【疏】绳墨,正木之曲直;礼义,示人之隆杀;椎凿,穿木之孔窍;刑法,决人之身首。工匠运斤锯以残木,圣人用礼法以伤道。【释文】《釿》音斤,本亦作斤。《锯》音据。《制焉》釿锯制,谓如肉刑也。《绳墨杀焉》并如字。崔云:谓弹正杀之。《椎》直追反。《凿》在洛反。《决焉》古穴反,又苦穴反。崔云:肉刑,故用椎凿。【一五】【注】若(六)夫任自然而居当,则贤愚袭情而贵贱履位,君臣上下,莫匪尔极,而天下无患矣。斯迹也,遂(七)撄天下之心,使奔驰而不可止。故中知以下,莫不外饰其性以眩惑众人,恶直丑正,蕃徒相引。是以任真者失其据,而崇伪者窃其柄,于是主忧于上,民困于下矣。【疏】脊脊,相践籍也。一云乱,宇宙大乱,罪由圣知。君子道消,晦迹林薮,人君虽在庙堂,心恒忧栗,既无良辅,恐国倾危也。【释文】《脊脊》音藉,在亦反,相践藉也。本亦作肴肴。广雅云:肴,乱也。《大山》音泰,亦如字。《嵁》苦岩反,一音苦咸反,又苦严反。《岩》音严,语衔反。一音岩,语咸(及)〔反〕(八)。◎卢文弨曰:今本作岩(九)。◎俞樾曰:释文,大山,音泰,亦如字,当以读如字为是。此泛言山之大者,不必东岳泰山也。嵁当为湛。文选封禅文湛恩鸿,李注曰:湛,深也。湛岩,犹深岩,因其以山岩言,故变从水者而从山耳。山言其大,岩言其深,义正相应。学者不达其义,而音大为泰,失之矣。田子方篇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释文大音泰,失与此同。文选风赋缘泰山之阿,古诗▯▯孤生竹,结根泰山阿,夫风之所缘,竹之所生,非必泰山也。其原文应并作大山,泛言山之大者。后人误读为泰,并改作泰耳。《以眩》玄遍反。《恶直》乌路反。》蕃徒》音烦。【校】(一)赵谏议本大作太。(二)赵本无乎字。(三)丁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四)世德堂本而作天,赵本而下有天字。(五)赵本圣作至。(六)世德堂本若作故。(七)世德堂本无遂字。(八)反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九)世德堂本作岩,本书依释文改。

译【释文】“股”音古。小腿本来叫股。“胈”音畔末反,向秀音父末反,李氏音扶盖反,说是白肉;有人说字应作“绂”,绂是蔽膝;崔氏说,胈是〔缺字〕。“胫”音刑定反。◎庆藩案:“矜其血气”,犹如孟子所说的“苦其心志”。“矜”就是苦,训释见《尔雅·释言》。【三】【疏】从前帝鸿氏有一个不才之子,天下人称他为浑沌,就是讙兜;他与共工结党,被放逐到南方边远之地。缙云氏有一个不才之子,天下人称他为饕餮,就是三苗;他是尧的诸侯,受封于三苗之国。三苗国在洞庭湖之左、彭蠡泽之右,位于豫章,靠近南岳。三危是山名,在西方边远地区,就是秦州西羌之地。少昊氏有一个不才之子,天下人称他为穷奇,就是共工;他是尧的水官。幽都在北方,就是幽州之地。《尚书》还有殛鲧一事,这里没有全部记载。这四个人都包藏凶恶,不遵从尧的教化,所以把他们放逐到四方边远地区,这就是尧不能胜任治理天下的事情。放逐四凶实际是舜所为,这里称为尧,是因为当时舜代理尧的职位。【释文】“讙”音欢。“兜”音丁侯反。“崇山”在南方边远之地。尧六十年,把讙兜放逐到崇山。“投三苗”崔本“投”作“杀”,《尚书》作“窜”。三苗,是缙云氏的儿子,就是饕餮。“三峗”音危,本也作“危”。三危是西方边远地区的山,现在属于天水。尧六十六年,把三苗窜逐到三危。“共工”音恭。共工是官名,就是穷奇。“幽都”,李氏说就是幽州;《尚书》作幽州,在北方边远之地。尧六十四年,把共工流放到幽州。【四】【注】尧、舜这些帝王的名号,都只是他们留下的痕迹;我寄托于这些痕迹,而痕迹并不是我本身,所以使人惊骇的是时代自身。时代越惊骇,他们的痕迹就越粗陋。粗陋和精妙,只是道路平坦或险峻的区别,行路的人难道会因此经常改变自己的脚步吗?所以圣人本来是同一个,而出现了尧、舜、汤、武的差别。明白这些差别只是时代的名号,就知道它们不足以命名圣人的真实本质。所以所谓尧、舜,难道只是一个尧、一个舜而已吗?因此,虽然有忧愁劳苦的形貌和仁义的痕迹,但产生这些痕迹的根本仍然完整。【疏】施,是延续。自黄帝直到尧、舜,圣人的痕迹停滞不化,万物受到扰乱,延续到三王时,惊骇更加严重。【释文】“施及”的“施”音以智反。崔氏说:是延续。“大骇”的“骇”是惊。“愈粗”的“粗”音粗,下文同。【五】【疏】桀、跖在下面实行小人的行为,曾参、史鳅在上面实行君子的行为。【六】【疏】这是说儒家、墨家拘守圣人的痕迹,于是是非争论由此产生。【七】【疏】把喜当作是,把怒当作非,彼此猜疑而不相安。【八】【疏】装饰自己的聪明,使愚昧者惊惧,彼此欺骗侮弄。【释文】“愚知”的“知”音智,下文及注文同。【九】【疏】善与不善,彼此互相非难。【一〇】【疏】把虚妄说成真实、把真实说成虚妄,彼此相互讥刺。【一一】【注】没有人能够平等地安处于自得之境。【疏】彼此相继纠缠争纷,整个宇宙因此衰败。【一二】【注】树立细小的差别,却不能止步于分辨差别。【疏】喜怒和是非炽烈盛大,所以人的天年被无故缩短,性命纷乱离散。“烂漫”就是散乱。【一三】【注】智巧没有边际,而人又喜好智巧,所以没有什么可以满足他们的求取。【疏】圣人要穷尽没有边际的智巧,百姓怎么能不被耗尽呢?【释文】“好知”的“好”音呼报反,注文同。【一四】【注】雕刻、琢磨人的性命,终于到了这种地步。【疏】绳墨是用来校正木材曲直的;礼义是向人显示尊卑等级的;椎凿是用来在木头上穿孔的;刑法是用来决断人的身体和首级的。工匠挥动斧锯使木材残损,圣人使用礼法使道受到伤害。【释文】“釿”音斤,本也作“斤”。“锯”音据。“釿锯制”是说像肉刑一样用斧锯制裁。“绳墨杀焉”都按字面读。崔氏说:是指弹劾正法而杀戮。“椎”音直追反。“凿”音在洛反。“决焉”的“决”音古穴反,又音苦穴反。崔氏说:因为是肉刑,所以使用椎凿。【一五】【注】如果任凭自然并居于适当的位置,那么贤愚都各自顺应本性,贵贱都各自处在相应职位;君臣上下没有不达到各自极致的,天下就没有忧患了。可是这些痕迹竟然牵扰天下人的心,使他们奔走追逐而不能停止。因此,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没有不在外表上修饰自己的本性,用来眩惑众人的;他们厌恶正直、鄙弃正道,众多同类彼此牵引。所以任真者失去依据,崇尚虚伪者窃取权柄,于是君主在上面忧愁,百姓在下面困苦。【疏】脊脊,是彼此践踏。另一说是混乱。宇宙大乱,罪过由圣人的智巧造成。君子之道衰微,君子隐迹于山林沼泽;君主虽然身在朝廷,内心却常常忧惧战栗,因为没有贤良的辅佐,害怕国家倾覆危亡。【释文】“脊脊”音藉,又音在亦反,是彼此践踏;本也作“肴肴”。广雅说:“肴”是乱。“大山”的“大”音泰,也可按字面读。“嵁”音苦岩反,又一音苦咸反、苦严反。“岩”音严,反切为语衔反;又一音岩,反切为语咸〔反〕。◎卢文弨说:今本作“岩”。◎俞樾说:释文说“大山,音泰,亦如字”,应当以按字面读为是。这是泛指大的山,不一定是东岳泰山。“嵁”应当是“湛”。《文选·封禅文》有“湛恩鸿”,李善注说:“湛”是深。湛岩,犹如深岩,因为是用山岩来说,所以把从水的字改写成从山。山说明大,岩说明深,意义正相对应。学者不明白这一点,把“大”读成“泰”,就错了。《田子方》篇说“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释文把“大”读成“泰”,与这里的错误相同。《文选·风赋》有“缘泰山之阿”,古诗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风所依凭、竹所生长的地方,不一定是泰山。原文应当都作“大山”,泛指大山。后人误读为“泰”,又改写成“泰”字。“以眩”的“眩”音玄遍反。“恶直”的“恶”音乌路反。“蕃徒”的“蕃”音烦。【校】(一)赵谏议本“大”作“太”。(二)赵本没有“乎”字。(三)“丁”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四)世德堂本“而”作“天”,赵本“而”字下有“天”字。(五)赵本“圣”作“至”。(六)世德堂本“若”作“故”。(七)世德堂本没有“遂”字。(八)“反”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九)世德堂本作“岩”,本书依释文改。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一】,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二】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三】,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四】!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五】'”【一】【疏】殊者,决定当死也。桁杨者,械也,夹脚及颈,皆名桁杨。六国之时及衰周之世,良由圣迹,黥劓五刑,遂使桁杨盈衢,殊死者相枕,残兀满路。相推相望,明其多也。【释文】《殊死》如字。广雅云:殊,断也。司马云:决也。一云:诛也。字林云:死也。说文同。又云:汉令曰,蛮夷长有罪,当殊之。崔本作夭死。《相枕》之鸩反。《桁》户刚反。司马云:脚长械也。《杨》向音阳。崔云:械夹颈及胫者,皆曰桁杨。【二】【注】由腐儒守迹,故致斯祸。不思捐迹反一,而方复攘臂用迹以治迹,可谓无愧而不知耻之甚也。【疏】离跂,用力貌也。圣迹为害物之具,而儒墨方复攘臂分外,用力于桎梏之间,执迹封教,救当世之弊,何荒乱之能极哉!故发噫叹息,固陋不已,无愧而不知耻也。【释文】《离》力氏反,又力智反。《跂》丘氏反,又丘豉反。《攘》如羊反。《桎》之实反。《梏》古毒反。◎庆藩案离跂即荀子荣辱篇离纵而跂訾之义,谓自异于众也。《意》如字,又音医。《无愧》崔本作□。《腐》音辅。《方复》扶又反。【三】【注】桁杨以椄槢为管,而桎梏以凿枘为用。圣知仁义者,远于罪之迹也。迹远罪则民斯(一)尚之,尚之则矫(二)诈生焉,矫诈生而御奸(三)之器不具者,未之有也。故弃所尚则矫诈不作,矫诈不作则桁杨桎梏废矣,何凿枘椄槢之为哉!【疏】椄槢,械楔也。凿,孔也。以物内孔中曰枘。械不楔不牢,梏无孔无用。亦犹宪章非圣迹不立,桀跖无仁义不行,圣迹是撄扰之原,仁义是残害之本。【释文】《椄》李如字,向徐音(燮)〔妾〕(四),郭慈接反。《槢》郭李音习,向徐徒燮反。司马云:椄槢,械楔。音息节反。崔本作□,云:读为牒,或作謵字。椄槢,桎梏梁也。淮南曰:大者为柱梁,小者为椄槢也。◎庆藩案文选何平叔景福殿赋注引司马〔云:〕槢,械楔也。与释文异。(释文槢上有椄字,楔下无也字。)《凿》在洛反,又在报反。《枘》人锐反。向本作内,音同。三苍云:柱头枘也。凿头厕木,如柱头枘。《远于》于万反。下同。《而御》鱼吕反。本又作御,音同。【四】【注】嚆矢,矢之猛者,言曾史为桀跖之利用也。【疏】嚆,箭镞有吼猛声也。圣智是窃国之具,仁义为凶暴之资,曾史为桀跖利用猛箭,故云然也。【释文】《焉知》于虔反。《嚆矢》许交反。本亦作嗃。向云:嚆矢,矢之鸣者。郭云:矢之猛者。字林云:嚆,大呼也。崔本作蒿,云:萧蒿可以为箭。或作矫,矫,喿也。崔本此下更有有无之相生也则甚,曾史与桀跖生有无也,又恶得无相毂也,凡二十四字。【五】【注】去其所以撄也。【疏】绝窃国之具,弃凶暴之资,即宇内清平,言大治也。【释文】《大治》直吏反。《去其》起吕反。【校】(一)世德堂本作思,赵谏议本作斯。(二)赵本矫作骄。(三)世德堂本作奸。(四)妾字依世德堂本改,释文原本亦误燮。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一】,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山〕(一),故往见之【二】,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三】,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柰何【四】?”【一】【疏】德化诏令,(寓)〔宇〕内大行。【二】【疏】空同山,凉州北界。广成,即老子别号也。【释文】《广成子》或云:即老子。《空同》司马云:当北斗下山也。尔雅云:北戴斗极为空同。一曰:在梁国虞城东三十里。【三】【疏】五谷,黍稷菽麻麦也。欲取窈冥之理,天地阴阳精气,助成五谷,以养苍生也。【四】【疏】遂,顺也。欲象阴阳设官分职,顺群生之性,问其所以。【校】(一)山字依阙误引张君房本及成疏改。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一】;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二】。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三】。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四】!”【一】【注】问至道之精,可谓质也。【疏】而,汝也。欲播植五谷,官府二仪,所问粗浅,不过形质,乖深玄之致。是诋诃也。【释文】《质也》广雅云:质,正也。【二】【注】不任其自尔而欲官之,故残也。【疏】苟欲设官分职,引物从己,既乖造化,必致伤残。

译如今世上,被判处死刑的人彼此枕藉,戴着桁杨刑具的人彼此推挤,遭受刑戮的人到处可见;而儒家、墨家却开始在桎梏之间奋力挣扎、挥动手臂。唉,太过分了!他们竟然毫无惭愧、不知羞耻,实在太过分了!我不知道圣人的智巧是否就是桁杨的椄槢,仁义是否就是桎梏的凿和枘;又怎么知道曾参、史鳅不是桀、跖所利用的嚆矢呢?所以说:“断绝圣人,抛弃智巧,天下就大治。” 【一】【疏】“殊”是决定处死。“桁杨”是刑具,夹住脚和颈的刑具都叫桁杨。战国时期以及衰败的周代,实在是由于圣人痕迹的缘故;黥、劓等五刑施行,于是使桁杨充满道路,被判死刑的人彼此枕藉,残缺肢体的人满路都是。“相推”“相望”说明这种人很多。【释文】“殊死”按字面读。广雅说:“殊”是断绝。司马氏说:是决断。一说是诛杀。《字林》说:是死,《说文》同。又说,汉令规定,蛮夷首领有罪,应当处死。崔本作“夭死”。“相枕”的“枕”音之鸩反。“桁”音户刚反。司马氏说:是套在脚上的长刑具。“杨”向秀音阳。崔氏说:夹住颈和小腿的刑具都叫桁杨。【二】【注】由于腐儒拘守圣人的痕迹,所以造成了这种祸害。他们不思考舍弃痕迹、返归于一,却反而再次挥臂使用痕迹来治理由痕迹造成的弊病,可以说是毫无惭愧而又不知羞耻到了极点。【疏】离跂,是用力挣扎的样子。圣人的痕迹本是危害万物的工具,儒家、墨家却又挥动手臂,在桎梏之间额外用力;他们拘执痕迹、封闭教化,想要挽救当世的弊病,这样怎么能穷尽荒乱的根源呢?所以发出叹息,感叹他们固陋不已,毫无惭愧而又不知羞耻。【释文】“离”音力氏反,又音力智反。“跂”音丘氏反,又音丘豉反。“攘”音如羊反。“桎”音之实反。“梏”音古毒反。◎庆藩案:“离跂”就是《荀子·荣辱篇》“离纵而跂訾”的意思,是说自以为不同于众人。“意”按字面读,又音医。“无愧”崔本作〔缺字〕。“腐”音辅。“方复”的“复”音扶又反。【三】【注】桁杨用椄槢作为管束,桎梏用凿和枘作为作用部件。圣智、仁义,是远离罪过痕迹的东西;罪过痕迹一远离,百姓就会崇尚它;一旦崇尚它,矫饰欺诈就会产生。矫饰欺诈产生而驾驭奸邪的器具反而不具备,这是从来没有的。所以抛弃所崇尚的东西,矫饰欺诈就不会产生;矫饰欺诈不产生,桁杨、桎梏就会废弃,又哪里还需要凿、枘、椄、槢呢?【疏】椄槢,是刑具的楔子;凿,是孔;把东西放进孔里叫作枘。刑具没有楔子就不牢固,桎梏没有孔就不能使用。这也如同宪章若没有圣人的痕迹就不能建立,桀、跖若没有仁义就不能施行;圣人的痕迹是牵扰的根源,仁义是残害的根本。【释文】“椄”李氏按字面读,向秀、徐邈音妾,郭象音慈接反。“槢”郭象、李氏音习,向秀、徐邈音徒燮反。司马氏说:椄槢是刑具的楔子,音息节反。崔本作〔缺字〕,说应读作“牒”,或作“謵”字;椄槢是桎梏的横梁。《淮南子》说:大的叫柱梁,小的叫椄槢。◎庆藩案:《文选·何平叔景福殿赋》注引司马氏说:“槢,刑具的楔子。”与释文不同。释文在“槢”字上有“椄”字,在“楔”字下没有“也”字。“凿”音在洛反,又音在报反。“枘”音人锐反。向秀本作“内”,音相同。《三苍》说:柱头的枘。凿头是穿入木中的东西,如柱头的枘。“远于”的“于”音于万反,下文同。“而御”的“御”音鱼吕反,本也作“御”,音相同。【四】【注】嚆矢,是发出猛烈声响的箭,意思是曾参、史鳅成为桀、跖所利用的东西。【疏】嚆,是箭镞发出呼啸的猛烈声音。圣智是窃取国家的工具,仁义是凶暴者的凭借;曾参、史鳅成为桀、跖所利用的猛箭,所以这样说。【释文】“焉知”的“焉”音于虔反。“嚆矢”音许交反,本也作“嗃”。向秀说:嚆矢是会鸣响的箭。郭象说:是猛烈的箭。《字林》说:嚆是大声呼喊。崔本作“蒿”,说萧蒿可以制成箭;或作“矫”,“矫”是喿。崔本在此句下还有“有无之相生也则甚,曾史与桀跖生有无也,又恶得无相毂也”二十四字。【五】【注】除去使人心受到牵扰的根源。【疏】断绝窃取国家的工具,抛弃凶暴的凭借,于是天下清平,这就是所说的大治。【释文】“大治”的“治”音直吏反。“去其”的“去”音起吕反。【校】(一)世德堂本作“思”,赵谏议本作“斯”。(二)赵本“矫”作“骄”。(三)世德堂本作“奸”。(四)“妾”字依世德堂本改,释文原本也误作“燮”。黄帝即位成为天子十九年,政令已经通行天下。他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于是前往拜见,说:“我听说您通达至道,冒昧请问至道的精要。我想取得天地的精气,用来帮助五谷生长、养育百姓;我又想为阴阳设置官职,使众生顺利生长,应当怎样做呢?” 【一】【疏】德化和诏令,在宇内广泛推行。【二】【疏】空同山,在凉州北部边界。广成,就是老子的别号。【释文】“广成子”有人说就是老子。“空同”,司马氏说:应当是北斗下面的山。《尔雅》说:北方背负斗极的地方叫空同。又一说,在梁国虞城东三十里。【三】【疏】五谷,就是黍、稷、菽、麻、麦。黄帝想取得幽深玄妙的道理以及天地阴阳的精气,帮助五谷生长,用来养育百姓。【四】【疏】遂,是顺应。黄帝想仿效阴阳设置官职、划分职责,使众生顺应各自的性情,所以询问应当怎样做。【校】“山”字依据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及成玄英疏改。广成子说:“你想问的,是万物的形质;你想设置官职管理的,是万物的残害。自从你这样治理天下,云气还没有聚集就下雨,草木还没有变黄就凋落,日月的光辉也更加荒疏了。至于你这种谄佞之人的心,狭小浅薄,又哪里足以谈论至道呢!” 【一】【注】询问至道的精要,可以说是在询问它的形质。【疏】“而”就是“汝、你”。想播种五谷、给天地阴阳设置官职,所问的都是粗浅的形质,违背了深玄之道,这是在斥责他。【释文】“质也”,广雅说:“质”是正。【二】【注】不能任凭万物自然如此,却想去设置官职管理它们,所以说是残害。【疏】如果一定要设置官职、划分职责,使万物顺从自己,就已经违背造化,必然导致伤残。

【三】【疏】族,聚也。分百官于阴阳,有心治万物,必致凶灾。雨风不调,炎凉失节,云未聚而雨降,木尚青而叶落;欃枪薄蚀,三光昏晦,人心遭扰,玄象荒殆。【释文】《云气不待族而雨》司马云:族,聚也。未聚而雨,言泽少。《草木不待黄而落》司马云:言杀气多也。尔雅云:落,死也。《益以》崔本作盖以。【四】【疏】翦翦,狭劣之貌也。汝是谄佞之人,心甚狭劣,何能语至道也!【释文】《佞人》如字。郭音宁。《翦翦》如字。郭司马云:善辩也。一曰:佞貌。李云:浅短貌。或云:狭小之貌。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一】。【一】【疏】黄帝退,清齐一心,舍九五尊位,筑特室,避讙嚣,藉白茅以絜净,闲居经时,重往请道。邀,遇也。【释文】《捐》悦全反。《闲居》音闲。下注同。《复往》扶又反。《邀之》古尧反,要也。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柰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一】!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二】。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三】。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四】。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五】。慎女内【六】,闭女外【七】,多知为败【八】。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九】。天地有官,阴阳有藏【一0】,慎守女身,物将自壮【一一】。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一二】。”【一】【注】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则天下治矣,故善之也。【疏】使人治物,物必撄烦,各各治身,天下清正,故善之。蹶然,疾起。【释文】《南首》音狩。《蹶》其月反,又音厥,惊而起也。◎庆藩案文选张景阳七命注引司马云:蹶,疾起貌。释文阙。《天下治》直吏反。【二】【注】窈冥昏默,皆了无也。夫庄老之所以屡称无者,何哉?明生物者无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为生也,又何有为于已生乎!【疏】至道精微,心灵不测,故寄窈冥深远,昏默玄绝。【释文】《吾语》鱼据反。下同。《女》音汝。后仿此。《窈窈》乌了反。【三】【注】忘视而自见,忘听而自闻,则神不扰而形不邪也。【疏】耳目无外视听,抱守精神,境不能乱,心与形合,自冥正道。【释文】《不邪》似嗟反。【四】【注】任其自动,故闲静而不夭也。【疏】清神静虑,体无所劳,不缘外境,精神常寂,心闲形逸,长生久视。【五】【注】此皆率性而动,故长生也。【疏】任视听而无所见闻,根尘既空,心亦安静,照无知虑,应机常寂,神淡守形,可长生久视也。【六】【注】全其真也【疏】忘心,全(漠)〔真〕(一)也。【七】【注】守其分也。【疏】绝视听,守分也。【八】【注】知无崖,故败。【疏】不慎智虑,心神既困,耳目竭于外,何不败哉!【九】【注】夫极阴阳之原,乃遂于大明之上,入于窈冥之门也。【疏】阳,动也。阴,寂也。遂,出也。至人应动之时,智照如日月,名大明也。至阳之原,表从本降迹,故言出也。无感之时,深根寂然凝湛也。至阴之原,示摄迹归本,故曰入窈冥之门。广成示黄帝动寂两义,故托阴阳二门也。【释文】《我为》于伪反。下同。【一0】【注】但当任之。【一一】【疏】天官,谓日月星辰,能照临四方,纲维万物,故称官也。地官,谓金木水火土,能维持动植,运载群品,亦称官也。阴阳二气,春夏秋冬,各有司存,如藏府也。咸得随任,无不称适,何违造化,更立官府也!女但无为,慎守女身,一切万物,自然昌盛,何劳措心,自贻伊戚哉!【释文】《物将自壮》侧亮反。谓不治天下,则众物皆自任,自任而壮也。【一二】【注】取于尽性命之极,极长生之致耳。身不夭乃能及物也。【疏】保恬淡一心,处中和妙道,摄卫修身,虽有寿考之年,终无衰老之日。【校】(一)真字依注文改。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一】!”【一】【注】天,无为也。【疏】叹圣道之清高,可与玄天合德也。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一】;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二】。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三】;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四】。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五】,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六】。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七】。当我,缗乎!远我,昏乎【八】!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九】!”【一】【疏】死生变化,物理无穷,俗人愚惑,谓有终始。

译【三】【疏】族,是聚集。在阴阳之间分置百官,有意去治理万物,必然导致灾祸。风雨失调,寒暑失节,云气尚未聚集便降雨,树木还青绿叶子便凋落;欃枪侵扰日月,三光昏暗,人的心神受到扰乱,天象也荒乱危殆。【释文】“云气不待族而雨”,司马氏说:“族”是聚集。云气尚未聚集就下雨,是说雨泽少。“草木不待黄而落”,司马氏说:是说肃杀之气太多。《尔雅》说:“落”是死亡。“益以”,崔本作“盖以”。【四】【疏】翦翦,是狭隘浅薄的样子。你是谄媚佞巧的人,心地十分狭隘浅薄,哪里能够谈论至道呢?【释文】“佞人”按字面读,郭象音宁。“翦翦”按字面读。郭象、司马氏说:是善于辩说的样子。一说是佞媚的样子。李氏说:是浅薄短小的样子。又有人说:是狭小的样子。黄帝退下以后,舍弃天下之事,修筑一间独室,以白茅铺席,闲居三个月,又去请教广成子。【一】【疏】黄帝退居之后,清心斋戒、专一心志,舍弃九五之尊,修筑独室以避开喧闹,用白茅铺地以求洁净,闲居了一段时间,又郑重前去请教大道。“邀”是相遇、求见。【释文】“捐”音悦全反。“闲居”的“闲”音闲,下注文同。“复往”的“复”音扶又反。“邀之”的“邀”音古尧反,是求见。广成子头朝南躺卧,黄帝顺着下风跪行前进,两次拜谢并叩头问道:“听说您通达至道,冒昧请问,怎样修治自身才可以长久?”广成子突然起身,说:“问得好啊!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微,幽深而昏冥;至道的极致,昏昏默默。不要用眼睛执着于所见,不要用耳朵执着于所闻,抱守精神而保持安静,形体就会自然端正。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净,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眼睛没有所见,耳朵没有所闻,心中没有所知,你的精神将守护形体,形体于是能够长生。谨慎守护你的内在,闭塞你的外在;知识太多就会失败。我将为你上达大明之境,抵达至阳的本源;又为你进入幽深昏冥之门,抵达至阴的本源。天地各有职司,阴阳各有藏处;谨慎守护你的自身,万物将自然壮盛。我守住那唯一之道,处在中和之中,所以我修身已有一千二百年,我的形体从来没有衰老。” 【一】【注】人人各自修养自身而不去治理天下,天下反而就得到治理,所以称赞黄帝这样发问。【疏】如果让人去治理万物,万物必然受到牵扰烦乱;各人各自修治自身,天下就会清明端正,所以广成子称善。“蹶然”是迅速起身。【释文】“南首”的“首”音狩。“蹶”音其月反,又音厥,是惊动而起的样子。◎庆藩案:《文选·张景阳七命》注引司马氏说:“蹶,是迅速起身的样子。”释文漏载。“天下治”的“治”音直吏反。【二】【注】窈冥、昏默,都表示全无形迹。庄子、老子屡次称说“无”,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生育万物的本身不是某种具体事物,而万物自然而生罢了。既然是自生,就不是有意作为而生;对于已经生成的万物,又哪里还需要有所作为呢?【疏】至道精微深奥,心灵无法测度,所以借用“窈冥”来表示深远,借用“昏默”来表示玄妙绝对。【释文】“吾语”的“语”音鱼据反,下文同。“女”音汝,后文仿此。“窈窈”音乌了反。【三】【注】忘掉对外物的观看,反而能自然看见;忘掉对外物的听闻,反而能自然听见,这样精神不受扰乱,形体也不会偏邪。【疏】耳目不向外执取视听,抱守精神,外境就不能扰乱;心与形体相合,自然冥合于正道。【释文】“不邪”的“邪”音似嗟反。【四】【注】任凭它自行发动,所以安闲宁静而不会夭折。【疏】清净精神,安静思虑,身体不受劳累,不攀缘外境,精神常处寂静,心神安闲,形体舒逸,便可长生久视。【五】【注】这些都是顺应本性而行动,所以能够长生。【疏】任凭视听而不执着于所见所闻,感官与外尘既然空寂,心也安静;照见外物而不生知虑,顺应事机而常处寂静,精神淡泊而守护形体,就可以长生久视。【六】【注】保全自己的真性。【疏】忘掉心机,保全〔真性〕。【七】【注】守住自己的本分。【疏】断绝对外物的视听,守住自己的本分。【八】【注】知识没有边际,所以会失败。【疏】不谨慎对待智虑,心神已经困顿,耳目又在外物上耗尽,怎么会不失败呢?【九】【注】穷尽阴阳的本源,就是到达大明之上、进入窈冥之门。【疏】阳是发动,阴是寂静。遂,是出去。至人在应对发动之时,智慧光照如同日月,称为大明。至阳之本源,表示从根本下降而显现为迹,所以说是“出”。在没有感应的时候,根本深藏,寂然凝静。至阴之本源,表示收摄外在的迹象而归于根本,所以说进入窈冥之门。广成子向黄帝说明动与寂两种意义,所以借阴阳两门来表达。【释文】“我为”的“为”音于伪反,下文同。【一〇】【注】只应任凭它们自然运行。【一一】【疏】天官,是日月星辰,能够照临四方、纲维万物,所以称为官。地官,是金木水火土,能够维持动植物、承载万类,也称为官。阴阳二气各有春夏秋冬,分别有掌管之处,就像藏府一样。它们全都任其自然运行,没有不适宜的地方,何必违背造化,另外设置官府呢?你只要无为,谨慎守护自身,一切万物都会自然昌盛;何必劳心费力,反而给自己招来忧患呢?【释文】“物将自壮”的“壮”音侧亮反。意思是,不治理天下,众物都各自任其自然;任其自然,就会壮盛。【一二】【注】取法于穷尽性命的极致,也就是达到长生的最高境界。自身不夭折,才能够及于万物。【疏】保持恬淡而专一的心,处在中和的妙道之中,收摄精神、调养身体;即使获得长寿,也终究不会有衰老之日。【校】(一)“真”字依照注文改正。黄帝拜了两拜,叩头说道:“广成子所说的,就是天道啊!” 【一】【注】天,就是无为。【疏】这是赞叹圣人之道清明高远,可以同玄妙之天合其德性。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那万物的本体是无穷的,人们却都认为它有终结;那万物的本体是不可测度的,人们却都认为它有极限。得到我的道的人,上可以成为皇,下可以成为王;失去我的道的人,上则只能看见光明,下则终归化为尘土。现在,万物都生于土地,最后又返回土地,所以我要离开你,进入无穷的门户,在无极的境域中遨游。我同日月共同发光,同天地一样长久。面对我时,就浑然无心吧!远离我时,就昏然无心吧!众人都将死去,难道只有我独自存在吗!” 【一】【疏】死生变化,万物的规律是无穷的,世俗之人愚昧迷惑,却认为万物有终有始。

【二】【注】徒见其一变也。【疏】万物不测,千变万化,愚人迷执,谓有限极。◎庆藩案无测,言无尽也。说文:测,深所至也。深所至,谓深之尽极处。吕氏春秋论人篇阔大渊深,不可测也,高注:测,尽极也。淮南原道篇水大不可极,深不可测,高注:测,尽也。无测有极,正对文言之。【三】【注】皇王之称,随世之上下耳,其于得通变之道以应无穷,一也。【疏】得自然之道,上逢淳朴之世,则作羲农;下遇浇季之时,应为汤武。皇王迹自夷险,道则一也。【释文】《之称》尺证反。【四】【注】失无穷之道,则自信于一变而不能均同上下,故俯仰异心。【疏】丧无为之道,滞有欲之心,生则睹于光明,死则便为土壤。迷执生死,不能均同上下,故有两名也。【五】【注】土,无心者也。生于无心,故当反守无心而独往也。【疏】夫百物昌盛,皆生于地,及其雕落,还归于土。世间万物,从无而生,死归空寂。生死不二,不滞一方,今将去女任适也。【释文】《百昌》司马云:犹百物也。【六】【注】与化俱也。【疏】反归冥寂之本,入无穷之门;应变天地之间,游无极之野。【七】【注】都任之也。【疏】参,同也。与三景齐明,将二仪同久,岂千二百岁哉!【八】【注】物之去来,皆不觉也。【疏】圣人无心若镜,机当感发,即应机冥符,若前机不感,即昏然晦迹也。【释文】《当我》如字。《缗乎》武巾反。郭音泯,泯合也。◎家世父曰:释文,缗,泯合也。缗昏字通,缗亦昏也。当我,乡我而来;远我,背我而去;任人之乡背,而一以无心应之。《远我》于万反。《昏乎》如字,暗也。司马云:缗昏,并无心之谓也。【九】【注】以死生为一体,则无往而非存。【疏】一死生,明变化,未始非我,无去无来,我独存也。人执生死,故忧患之。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方将拊脾雀(一)跃而游。【一】云将见之【二】,倘然止,贽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三】?”【一】【疏】云将,云主将也。鸿蒙,元气也。扶摇,(木)神〔木〕(二),生东海也。亦云风。遭,遇也。拊,拍也。爵跃,跳跃也。寓言也。夫气是生物之元也,云为雨泽之本也,木是春阳之乡,东为仁惠之方。举此四事,示君王御物,以德泽为先也。【释文】《云将》子匠反。下同。李云:云主帅也。《扶摇》扶,亦作夫,音符。李云:扶摇,神木也,生东海。一云:风也。◎庆藩案初学记一、御览八引司马云:云将,云之主帅。释文阙。《鸿蒙》如字。司马云:自然元气也。一云:海上气也。《拊》孚甫反,一音甫。《脾》本又作髀,音陛。徐甫婢反,又甫娣反。《雀》本又作爵,同。将略反。《跃》司马云:雀跃,若雀浴也。一云:如雀之跳跃也。【二】【疏】怪其容仪殊俗,动止异凡,故问行李(也)〔之〕由,庶为理物之道也。【三】【疏】倘,惊疑貌。贽,不动也。叟,长老名也。【释文】《倘》尺掌反,一音吐郎反,李吐党反。司马云;欲止貌。李云:自失貌。《贽》之二反,又猪立反,又鱼列反。李云:不动貌。《叟》本又作□,素口反,郭疏走反。司马云:长者称。【校】(一)赵谏议本脾雀作髀爵,下同。(二)神木依释文改。鸿蒙拊脾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一】!”【一】【疏】乘自然变化遨游也。【释文】《不辍》丁劣反。李云:止也。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一】,六气不调【二】,四时不节【三】。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柰何【四】?”【一】【疏】二气不降不升,郁结也。【释文】《曰吁》况于反。亦作呼。◎庆藩案释文,吁亦作呼。呼吁,古通用字。说文:吁,惊〔语〕(一)也。文元年左传呼役夫,杜注:呼,发声也。尧典帝曰吁,传曰:吁,疑怪之辞。惊疑之声,亦发声也。檀弓瞿然曰呼,释文呼作吁。月令大雩帝,郑注:雩,吁嗟求雨之祭。周官女巫疏引董仲舒曰:雩,求雨之术,呼嗟之歌。皆其例。《郁结》如字。崔本作绾,音结。【二】【疏】阴阳风雨晦明,此六气也。【三】【疏】春夏秋冬,节令愆滞其序。【四】【疏】我欲合六气精华以养万物,故问也。【校】(一)语字依说文补。鸿蒙拊脾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一】!”【一】【疏】万物咸禀自然,若措意治之,必乖造化,故掉头不答。【释文】《掉》徒吊反。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一】【一】【疏】(故)〔敬〕如上天,再言忘朕,幸忆往事也。

译【二】【注】只是看见了万物的一次变化。【疏】万物不可测度,变化无穷,愚昧之人迷惑执著,却认为万物有一定的限度。◎庆藩案:“无测”说的是无穷尽。按《说文》:“测”,是深度所达到的地方;所谓深度所达到的地方,就是深度的尽头。《吕氏春秋·论人篇》说“广大深远,不可测度”,高诱注:“测”,就是达到尽头。《淮南子·原道篇》说“水大得不到尽头,深得不可测度”,高诱注:“测”,就是尽。因此,“无测”与“有极”正好相对。【三】【注】皇、王的称号,只是随着时代的不同而有上下之别;至于得到通达变化之道以应对无穷,二者是一样的。【疏】得到自然之道,在上古淳朴的时代,就成为伏羲、神农;在下古衰败的时代,就应时成为商汤、周武。皇、王的事迹虽然有顺逆、险易之别,但所遵循的道却是相同的。【释文】“之称”的“称”,反切为尺证反。【四】【注】失去无穷之道,就会执著于一次变化,不能使上下同等,所以俯仰之间心意便不同。【疏】丧失无为之道,停滞在有欲之心中,活着时便只看见光明,死后便成为土壤。迷惑执著于生死,不能把上下、生死看作同一,所以有这两个不同的名称。【五】【注】土地,是无心之物。万物生于无心,所以应当返回并守持无心,独自前行。【疏】万物繁盛,都生于土地;等到凋零,又归还土地。世间万物从无而生,死后归于空寂。生死本来不二,不停滞于任何一端;现在我将离开你,任意而行。【释文】“百昌”,司马彪说:就是百物。【六】【注】同万物的变化一起运行。【疏】返回幽冥寂静的本源,进入无穷的门户;在天地之间应对变化,遨游于无极的境域。【七】【注】完全任其自然。【疏】“参”,就是相同。与日、月、星辰同样光明,将同天地一样长久,难道只有一千二百岁吗!【八】【注】万物的来去,都不曾觉察。【疏】圣人之心像镜子一样无心;机缘恰好感发时,就顺应机缘而与之冥然相合;如果外物的机缘没有感发,就昏然不动,隐藏自己的形迹。【释文】“当我”依字读。“缗乎”的“缗”,反切为武巾反。郭象读作“泯”,是泯合的意思。◎家世父说:《释文》说“缗”是泯合的意思。“缗”与“昏”通用,“缗”也有昏暗之意。“当我”,就是向着我而来;“远我”,就是背着我而去;任凭人向我或背我,都一概用无心来应对。“远我”的“远”,反切为于万反。“昏乎”依字读,是暗的意思。司马彪说:“缗昏”,都是无心的意思。【九】【注】把死生看作一体,就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不存在。【疏】把死生看作一体,明白变化未尝不是我;没有离去,也没有到来,所以只有我独自存在。人们执著于生死,因此产生忧患。云将向东游历,经过扶摇树的枝旁,恰好遇见鸿蒙。鸿蒙正在拍着大腿雀跃不停地游走。云将看见他,犹豫惊疑地停下,恭敬不动地站在那里,说:“老人家是什么人?老人家在这里做什么?” 【一】【疏】云将,就是云的主帅。鸿蒙,就是元气。扶摇,是神木,生长在东海;也有人说是风。“遭”,是遇见。“拊”,是拍打。“雀跃”,是跳跃。这是寓言。元气是万物生成的本源,云是降雨润泽的根本,树木是春阳聚集之处,东方是仁慈惠泽之方。举出这四件事,是为了说明君王治理万物,应当把德泽放在首位。【释文】“云将”的“将”,反切为子匠反,下面同。“云将”,李颐说:是云的主帅。“扶摇”的“扶”也作“夫”,音符。李颐说:扶摇是神木,生长在东海;另一说认为是风。◎庆藩案:《初学记》卷一、《御览》卷八引司马彪说:云将,是云的主帅。《释文》漏载。“鸿蒙”依字读。司马彪说:是自然元气;另一说是海上的气。“拊”,反切为孚甫反,另一读音为甫。“脾”本来也作“髀”,音陛;徐邈读作甫婢反,又读作甫娣反。“雀”本来也作“爵”,相同,反切为将略反。“跃”,司马彪说:雀跃,就像鸟雀戏水;另一说是像鸟雀那样跳跃。【二】【疏】云将见他仪容举止异于常人,动作也不同寻常,所以询问他的来历,希望能够从中得到治理万物的道理。【三】【疏】“倘”,是惊疑的样子。“贽”,是不动的样子。“叟”,是对老人的称呼。【释文】“倘”的反切为尺掌反,另一读音为吐郎反,李颐读作吐党反。司马彪说:是想停下来的样子。李颐说:是自失的样子。“贽”的反切为之二反,又读猪立反、鱼列反。李颐说:是不动的样子。“叟”本也作“□”,反切为素口反,郭象读作疏走反。司马彪说:是对年长者的称呼。【校】(一)赵谏议本“脾雀”作“髀爵”,下同。(二)“神木”依《释文》改正。鸿蒙拍着大腿雀跃不停,对云将说:“游!” 【一】【疏】乘顺自然变化而遨游。【释文】“不辍”的“辍”,反切为丁劣反。李颐说:是停止的意思。云将说:“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鸿蒙仰头看着云将,说:“唉!” 云将说:“天之气不调和,地之气郁结,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失调,春夏秋冬四时失序。现在我想调合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应当怎么办呢?” 【一】【疏】阴阳二气不能下降也不能上升,所以郁结不通。【释文】“曰吁”的“吁”,反切为况于反,也作“呼”。◎庆藩案:《释文》说“吁”也作“呼”。“呼”“吁”在古代通用。《说文》:“吁”,是惊叹之语。《左传·文公元年》说“呼役夫”,杜预注:“呼”,是发声。《尧典》帝尧说“吁”,传说:“吁”,是疑怪之辞。惊疑的声音,也是发声。《檀弓》说“瞿然曰呼”,《释文》把“呼”作“吁”。《月令》说“大雩帝”,郑玄注:“雩”,是以吁嗟之声求雨的祭祀。《周官》疏引董仲舒说:“雩”,是求雨的方法,是呼喊叹息的歌唱。这些都是例证。“郁结”依字读。崔譔本作“绾”,音结。【二】【疏】阴、阳、风、雨、昏、明,这就是六气。【三】【疏】春、夏、秋、冬,时令失常,运行错乱。【四】【疏】我想调合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所以这样请问。【校】“语”字依《说文》补入。鸿蒙拍着大腿雀跃,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疏】万物都禀受自然;如果刻意用人为去治理它们,必然违背造化,所以摇头不答。【释文】“掉”的反切为徒吊反。云将没有得到回答。三年后,他又向东游历,经过有宋国的郊野,恰好遇见鸿蒙。云将大喜,快步上前说:“天把我忘了吗?天把我忘了吗?”他拜了两拜,叩头行礼,希望向鸿蒙请教。【一】【疏】他像敬奉上天一样恭敬;两次说“忘了我吗”,是希望鸿蒙还记得过去的事。

【释文】《有宋》如字,国名也。本作宗者非。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一】;猖狂,不知所往【二】;游者鞅掌,以观无妄【三】。朕又何知【四】!”【一】【注】而自得所求也。【疏】浮游处世,无贪取也。【二】【注】而自得所往也。【疏】无心妄行,无的当也。【三】【注】夫内足者,举目皆自正也。【疏】鸿蒙游心之处宽大,涉见之物众多,能观之智,知所观之境无妄也。鞅掌,众多也。【释文】《鞅掌》于丈反。毛诗传云:鞅掌,失容也。今此言自得而正也。【四】【注】以斯而已矣。【疏】浮游猖狂,虚心任物,物各自正,我复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一)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一】。愿闻一言【二】。”【一】【注】夫乘物非为迹而迹自彰,猖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为民所放效而不得已也。【疏】我同鸿蒙,无心驭世,不得已临人,人则随我迹,便为物放效也。【释文】《之放》方往反,效也。注同。【二】【疏】愿闻要旨,庶决深疑。【校】(一)赵谏议本予作子。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一】;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二】;灾及草木,祸及止(一)虫【三】。意(二),治人之过也【四】!”【一】【注】若夫顺物性而不治,则情不逆而经不乱,玄默成而自然得也。【疏】乱天然常道,逆物真性,即谲诈方起,自然之化不成也。【二】【注】离其所以静也。【疏】放效迹彰,害物灾起,兽则惊群散起,鸟则骇飞夜鸣。【三】【注】皆坐而受害也。【疏】草木未霜零落,灾祸及昆虫。昆,明也,向阳启蛰。【释文】《止虫》如字。本亦作昆虫。崔本作正虫。《皆坐》才卧反。【四】【注】夫有治之迹,乱之所由生也。【疏】天治斯灭,治人过也。【释文】《意》音医。本又作噫。下皆同。【校】(一)赵谏议本止作昆。(二)赵本意作噫,下同。云将曰:“然则吾柰何【一】?”【一】【疏】欲请不治之术。鸿蒙曰:“意,毒哉【一】!仙仙(一)乎归矣【二】。”【一】【注】言治人之过深。【疏】重伤祸败屡叹。噫,叹声。【二】【注】仙仙,坐起之貌。嫌不能颓然通放,故遣使归。【疏】仙仙,轻举之貌。嫌云将治物为祸,故示轻举,劝令息迹归本。【释文】《仙仙》音仙。【校】(一)赵谏议本仙作仙。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意!心养【一】。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二】。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三】;大同乎涬溟【四】,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五】。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六】;浑浑沌沌,终身不离【七】;若彼知之,乃是离之【八】。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九】。”【一】【注】夫心以用伤,则养心者,其唯不用心乎!【疏】养心之术,列在下文。【二】【疏】徒,但也。但处心无为而物自化。【三】【注】理与物皆不以存怀,而暗付自然,则无为而自化矣。【疏】伦,理也。堕形体,忘身也。吐聪明,忘心也。身心两忘,物我双遣,是养心也。【释文】《堕》许规反。◎王引之曰:吐当为咄。咄与黜同。(徐无鬼篇黜耆欲,司马本作咄。)韦昭注周语曰:黜,废也。黜与堕,义相近。大宗师篇堕枝体,黜聪明,即其证也。隶书出字或省作士(若省作敖,□省作卖,□省作款之类。)故咄字或作□,形与吐相似,因讹为吐矣。(咄之讹作吐,犹吐之讹作咄。汉书外戚传必畏恶吐弃我,汉纪吐讹作咄。)俞樾曰:吐当作杜,言杜塞其聪明也。【四】【注】与物无际。【疏】溟涬,自然之气也。茫荡身心大同,自然合体也。【释文】《涬》户顶反,又音幸。《溟》亡顶反。司马云:涬溟,自然气也。【五】【注】坐忘任独。【疏】魂,好知为也。解释,遣荡也。莫然,无知;涤荡心灵,同死灰枯木,无知魂也。【六】【注】不知而复,乃真复也。【疏】云云,众多也。众多往来,生灭不离自然,归根明矣,岂得用知然后复根矣哉!【七】【注】浑沌无知而任其自复,乃能终身不离其本也。【疏】浑沌无知而任独,千变万化,不离自然。【释文】《浑浑》户本反。《沌沌》徒本反。《不离》力智反。下及注皆同。【八】【注】知而复之(一),与复乖矣。【疏】用知慕至本,乃离自然之性。【九】【注】窥问则失其自生也。【疏】道离名言,理绝情虑。若以名问道,以情窥理,不亦远哉!能遣情忘名,任于独化,物得生理也。【校】(一)世德堂本之作知。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一】。”再拜稽首,起辞而行。【一】【注】知而不默,常自失也。【疏】降道德之言,示玄默之行,立身以来,方今始悟。

译【释文】“有宋”依字读,是国名。本来作“有宗”的不对。鸿蒙说:“浮游于世,不知道要追求什么;任意纵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遨游者众多,只是为了观察万物的自然状态。我又知道什么呢!” 【一】【注】却自然得到自己所追求的东西。【疏】浮游处世,不贪求取用。【二】【注】却自然得到自己所要去的地方。【疏】无心而任意行动,没有固定的目的。【三】【注】内心充足的人,举目所见的一切都会自然归正。【疏】鸿蒙游放心灵的境域广大,所接触、看见的事物很多;能够观察的智慧,知道所观察的境界没有虚妄。“鞅掌”,是众多的意思。【释文】“鞅掌”的“鞅”,反切为于丈反。《毛诗传》说:“鞅掌”,是失去仪容。这里说的是自得而自然归正。【四】【注】不过如此而已。【疏】浮游纵行,虚心任随万物;万物各自归正,我又知道什么呢!云将说:“我自己也认为是在任意纵行,可百姓却跟随我所走的方向;我也是不得已才面对百姓,如今却成了百姓所仿效的对象。希望听您说一句要旨。” 【一】【注】顺应万物而不刻意作为,行迹自然显现;任意纵行而不招引百姓,百姓却自然前来。所以成为百姓仿效的对象,自己也就身不由己了。【疏】我和鸿蒙一样,无心治理世间,不得已才面对众人;众人便跟随我的行迹,成为仿效万物的对象。【释文】“之放”的“放”,反切为方往反,是仿效的意思。注文同。【二】【疏】希望听到根本道理,也许可以解除心中的深重疑惑。【校】赵谏议本“予”作“子”。鸿蒙说:“扰乱天道的常理,违逆万物的本性,玄妙的自然之道就不能成就;拆散兽群,鸟儿便都在夜里鸣叫;灾害殃及草木,祸患殃及昆虫。唉,这就是治理人的过错啊!” 【一】【注】如果顺应万物的本性而不加治理,那么万物的情性就不会被违逆,天道的常理也不会被扰乱,玄默之道便能成就,自然也能得到实现。【疏】扰乱天然的常道,违逆万物的真实本性,奸诈巧伪就会兴起,自然的变化也不能成就。【二】【注】使它们离开了原本安静的状态。【疏】仿效的行迹显露,危害万物的灾祸便兴起;野兽于是惊慌,群兽散乱奔走;鸟儿于是惊骇飞起,在夜里鸣叫。【三】【注】都坐受其害。【疏】草木还没有经过霜冻就凋零,灾祸又殃及昆虫。“昆”有明亮之意,指昆虫向着阳光而蛰伏初醒。【释文】“止虫”依字读,本来也作“昆虫”。崔譔本作“正虫”。“皆坐”的“坐”,反切为才卧反。【四】【注】一旦留下人为治理的行迹,混乱就从这里产生。【疏】天道的治理因此消失,这是治理人的过错。【释文】“意”的音为医。本来也作“噫”,下面都同。【校】(一)赵谏议本“止”作“昆”。(二)赵本“意”作“噫”,下同。云将说:“既然这样,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一】【疏】想请教不加治理的方法。鸿蒙说:“唉,祸害太深了!轻轻地起来,回去吧。” 【一】【注】说的是治理人的过错造成的危害太深。【疏】再次感叹祸败严重而且接连发生。“噫”,是叹息声。【二】【注】“仙仙”,是起坐的样子。鸿蒙嫌云将不能颓然放任、通达自然,所以让他回去。【疏】“仙仙”,是轻快举动的样子。鸿蒙嫌云将治理万物会造成祸害,所以表现出轻举的样子,劝他停止留下行迹,返回本真。【释文】“仙仙”的音为仙。【校】赵谏议本“仙仙”的第一个“仙”作“仙”。云将说:“我遇到了上天降下的灾难,希望听您说一句话。” 鸿蒙说:“唉!调养心神吧。你只要处在无为之中,万物就会自行变化。放下你的形体,吐弃你的聪明,使伦常之理和万物一同忘却;同涬溟之气融为一体,解除心念,释放精神,寂然无知而没有魂念。万物纷纷运动,各自返回自己的根本,却不知道自己在返回;浑浑沌沌,终身不离开本性;如果知道自己正在返回,那反而已经离开本性了。不要追问万物的名称,不要窥测万物的情性,万物本来就会自行生长。” 【一】【注】心因为有所作为而受到损伤,那么调养心的方法,难道不就是不动用心吗?【疏】调养心神的方法,列在下面的文字中。【二】【疏】“徒”,只是的意思。只是让心处于无为状态,万物便会自行变化。【三】【注】不把道理和万物放在心上,而是暗中交付给自然,这样就能无为而自行变化。【疏】“伦”,是道理。放下形体,就是忘掉身体;吐弃聪明,就是忘掉心智。身心两忘,物我一并遣除,这就是调养心神。【释文】“堕”的反切为许规反。◎王引之说:“吐”应当作“咄”,“咄”与“黜”相同。《徐无鬼篇》的“黜耆欲”,司马彪本作“咄”。韦昭注《国语》说:“黜”,是废弃的意思。“黜”与“堕”的意义相近。《大宗师篇》的“堕枝体,黜聪明”,就是证据。隶书中“出”字有时省写成“士”,例如“敖”省写成“卖”,“□”省写成“款”之类,所以“咄”字有时写作“□”,字形与“吐”相似,因而讹作“吐”。(“咄”讹作“吐”,正如“吐”讹作“咄”。《汉书·外戚传》的“必畏恶吐弃我”,《汉纪》把“吐”误作“咄”。)俞樾说:“吐”应当作“杜”,意思是堵塞他的聪明。【四】【注】同万物之间没有界限。【疏】“溟涬”,是自然之气。让身心处于茫然广大之中,与自然融为一体。【释文】“涬”的反切为户顶反,又读幸;“溟”的反切为亡顶反。司马彪说:“涬溟”,是自然之气。【五】【注】坐忘而任其独化。【疏】“魂”,是喜好知解的作用。“解、释”,是解除、荡除的意思。“莫然”,是无知的样子;洗涤荡除心灵,使它像死灰、枯木一样无知,也没有魂念。【六】【注】在无知的状态中返回,才是真正的返回。【疏】“云云”,是众多的意思。万物众多而往来、生灭,都不离自然;既然归根是明白的,哪里还需要运用心智后才能返回根本呢!【七】【注】浑沌无知而任其自行返回,才能终身不离自己的根本。【疏】浑沌无知而任其独自变化,虽然千变万化,却不离自然。【释文】“浑浑”的反切为户本反;“沌沌”的反切为徒本反;“不离”的“离”,反切为力智反。下面注文都同。【八】【注】有意识地返回它,就与真正的返回相违背了。【疏】运用心智去追慕根本,反而离开了自然的本性。【九】【注】一加以窥测追问,就失去了它自行生长的状态。【疏】道超离名言,真理断绝情感思虑。如果用名称去追问道,用情意去窥测真理,不是离道更远吗?能够遣除情意、忘掉名言,任凭万物独自变化,万物便能获得自身生成的道理。【校】世德堂本“之”作“知”。云将说:“上天把德赐给我,以玄默之道启示我;我亲身追求它,到今天才得到。”他拜了两拜,叩头行礼,起身告辞离去。【一】【注】虽然有所知,却不能保持玄默,常常会自己失去本真。【疏】上天降下关于道德的言语,显示玄默的行为;自从立身以来,到今天才开始觉悟。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一】。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二】。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三】!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四】。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五】。此以(一)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六】!其存人之国也(二),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七】。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八】!【一】【疏】染习之人,迷执日久,同己喜欢,异己嫌恶也。【释文】《而恶》乌路反。【二】【注】心欲出群为众隽也。【疏】夫是我而非彼,喜同而恶异者,必欲显己功名,超出群众。◎家世父曰:出乎众者,以才智加人而人皆顺之。抑不知己之出乎众乎,众之出乎己乎?因众之所同而同之,因众之所异而异之,以为众也,则夫喜人之同而恶人之异,犹之异同乎众也。喜与怒固不因己而因众,而一据之以为己,此所以为惑也。【三】【注】众皆以出众(三)为心,故所以为众人也。若我亦欲出乎众,则与众无异而不能相出矣。夫众皆以相出为心,而我独无往而不同,乃大殊于众而为众主也。【疏】人以竞先出乎众为心,此是恒物鄙情,何能独超群外!同其光尘,方大殊于众而为众杰。【四】【注】吾一人之所闻,不如众技多,故因众则宁也。若不因众,则众之千万,皆我敌也。【疏】用众人技能,因众人闻见,即无忿竞。所谓明者为之视,智者为之谋也。【释文】《因众以宁所闻》因众人之所闻见,委而任之,则自宁安。《不如众技》其绮反。《众矣》若役我之知达众人,众人之技多于我矣,安得而不自困哉!【五】【注】夫欲为人之国者,不因众之自为而以己为之者,此为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见己为之患也。然则三王之所以利,岂为之哉?因天下之自为而任耳。【疏】用一己偏执为国者,徒求三王主物之利,不知为丧身之大患也。【释文】《此揽》音览。本亦作览。【六】【疏】侥,要也。以皇王之国利要求非分,为一身之幸会者,未尝不身遭殒败。万不存一,故云几何也。【释文】《侥》古尧反。徐古了反,字或作徼。《幸》音幸。一云:侥幸,求利不止之貌。◎庆藩案侥,要也,求也。释文或作徼,徼亦求也。(见吕览颂民篇高注。)《几何》居岂反。郭巨机反,《不丧》息浪反。下及注同。【七】【注】己与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己而专制天下,则天下塞矣,己岂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万方有余丧矣。【疏】以侥幸之心为帝王之主,论存则固无一成,语亡则有余败也。【释文】《万分》如字,又扶问反。【八】【疏】此一句伤叹君王不知侥幸为弊矣。【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此以作以此因。(二)世德堂本无此句。(三)世德堂本无众字。夫有土者,有大物也【一】。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二】而不物,故能物物【三】。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岛【四】,独往独来,是谓独有【五】。独有之人,是谓至贵【六】。【一】【疏】九五尊高,四海弘巨,是称大物也。【二】【注】不能用物而为物用,即是物耳,岂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则不足以有大物矣。【疏】苟求三王之国,不能任物自为,翻为物用。己自是物,焉能物物!断不可也。【三】【注】夫用物者,不为物用也。不为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疏】不为物用而用于物者也。◎家世父曰:有物在焉,而见以为物而物之,终身不离乎物,所见之物愈大而身愈小,不见有物而物皆效命焉。夫且不见有物,又奚以物之大小为哉!◎俞樾曰:郭断不可以物物五字为句,失其读矣。此当读不可以物为句,物而不物为句。【四】【注】用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疏】圣人通自然,达造化,运百姓心知,用群生耳目,是知物物非物也。岂独戴黄屋,坐汾阳,佩玉玺,治天下哉?固当排六合,陵太清,超九州岛,游姑射矣。【五】【注】人皆自异而己独群游,斯乃独往独来者也。独有斯独,可谓独有矣。【疏】有注释也。【六】【注】夫与众玄同,非求贵于众,而众人不能不贵,斯至贵也。若乃信其偏见而以独异为心,则虽同于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非独有者也。未能独有,而欲饕窃轩冕,冒取非分,众岂归之(一)哉!故非至贵也。【疏】(人皆自异而己独与群游,斯乃独往独来者也。独有斯独,可谓独有矣。(二))人欲出众而己独游,众无此能,故名独有。独有之人,苍生乐推,百姓荷戴。以斯为主,可谓至尊至贵也。【释文】《饕》吐刀反。《冒》亡北反,又亡报反。

译世俗之人都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厌恶别人和自己不同。别人和自己相同时就想要,和自己不同时就不要,这是把超出众人作为自己的用心。可是,把超出众人作为自己用心的人,哪里真的能超出众人呢!只是依附众人来安定自己所听闻的东西,还不如众人的各种技艺,反而仍在众人之中。想要治理别人的国家的人,这是只看到了三王的利益,却没有看见其中祸患的人。这是拿治理别人的国家来侥幸求成,能有多少侥幸而不丧失别人的国家呢!能够保存别人的国家,连万分之一都不到;而使别人的国家丧失,即使一次没有成功,也会有无数次失败。可悲啊,那些拥有土地和国家的人竟然不明白这个道理!【一】【疏】受到习俗染污的人,迷惑执著已久,喜欢与自己相同的,厌恶与自己不同的。【释文】“而恶”的“恶”,反切为乌路反。【二】【注】内心想要超出群体,成为众人中的俊杰。【疏】认为自己正确、别人错误,喜欢相同、厌恶不同的人,必定想彰显自己的功名,超出众人。◎家世父说:所谓超出众人,是凭才智凌驾于他人之上,使众人都顺从自己。却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超出了众人,还是众人超出了自己?按照众人共同的地方而与众人相同,按照众人不同的地方而与众人不同,把这当作众人的标准,那么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厌恶别人和自己不同,仍然是在区别众人的是非。喜欢和愤怒本来不是依据自己,而是依据众人,却一概据此作为自己的标准,这正是迷惑所在。【三】【注】众人都把相互超越作为自己的用心,所以才成为众人。假如我也想超出众人,就与众人没有不同,也就不能真正超出众人。众人都把相互超越作为用心,而我独自无论遇到什么都与众人相同,这才真正大大不同于众人,成为众人的首领。【疏】人们把争相领先、超出众人作为用心,这是普通人的鄙陋情态,哪里能够独自超越群体之外!只有同他们一起混同光尘,才会真正大大不同于众人,成为众人中的杰出者。【四】【注】我一个人所听到的,不如众人的各种技能多,所以依靠众人就能安宁。如果不依靠众人,那么众人即使有千千万万,都将成为我的敌人。【疏】采用众人的技能,依靠众人的见闻,就没有争忿竞逐。所谓让明智的人替他看,让有智慧的人替他谋划。【释文】“因众以宁所闻”:依靠众人所听到和见到的,把事情交给他们并任用他们,自然就能安宁。“不如众技”:其反切为绮反。“众矣”:如果驱使我的智慧去役使众人,那么众人的技能就比我多了,怎么能不使自己困窘呢!【五】【注】想治理别人的国家,却不依靠众人自然而然地去做,反而凭自己去做,这只是徒然想求得三王主宰万物的利益,却看不见自己这样做所造成的祸患。那么,三王之所以获得利益,难道是靠亲自去做吗?只是顺应天下万物自行运作而任其发展罢了。【疏】凭一己的偏执来治理国家,只是徒然求取三王主宰万物的利益,却不知道这会成为丧身的大患。【释文】“此揽”:音为览。本字也作“览”。【六】【疏】侥,是求取的意思。把帝王统治国家的利益作为要求,妄求非分之福以作为自身的幸运,从来没有不亲身遭受毁灭的。万个人中连一个也不能保存,所以说“有多少呢”。【释文】“侥”:古音读尧反。徐邈音了反,字有的作“徼”。“幸”:音为幸。另一本说:侥幸,是不断求取利益的样子。◎庆藩按:侥,是求取的意思。释文有的作“徼”,徼也是求取的意思。(见《吕览·颂民篇》高诱注。)“几何”:音居岂反。郭象音巨机反。“不丧”:音息浪反。下文及注文相同。【七】【注】自己与天下,是相互依凭而形成的。如今凭一己之力专制天下,天下就闭塞了,自己难道还能通达吗?所以一个人的自身既不能成就,天下万方还会有多余的丧失。【疏】怀着侥幸之心做帝王之主,从论存的一面说,本来就没有一件事能够成功;从论亡的一面说,却有多方面的败亡。【释文】“万分”:按字面读,又音扶问反。【八】【疏】这一句是为君王不知道侥幸行事的弊害而感伤叹息。【校】(一)《江南古藏本》引用此句时,将“以”作“以此因”。(二)世德堂本没有这一句。(三)世德堂本没有“众”字。拥有土地的人,拥有巨大的事物。拥有巨大事物的人,不能被外物所役使;能够役使外物而不被外物役使,所以能够役使天下万物。明白了役使万物的人本身并不是外物,难道只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吗?他出入六合,遨游九州岛,独自往来,这叫作独有。独有的人,这叫作最尊贵。【一】【疏】九五之位尊贵高上,四海广大宏伟,所以称为“大物”。【二】【注】不能役使外物,反而被外物所役使,这就只是外物罢了,哪里能够役使万物呢!不能役使万物,就不足以拥有巨大的事物。【疏】如果只是求取三王的国家,却不能任由万物自行运作,反而被万物所役使,那么自己就是外物,怎么能够役使万物呢!绝对不可能。【三】【注】役使外物的人,不被外物所役使。不被外物役使,就不是外物;不是外物,所以能够役使天下的外物,使它们各自获得其所应得。【疏】是不被外物役使而能役使外物的人。◎家世父说:有外物存在,却把它看成外物而去役使它,终身不能离开外物;所看见的外物越大,自己就越显得渺小。若看不见有所谓外物,而万物都来听命于他,那么他既然看不见有外物,又何必计较外物大小呢!◎俞樾说:郭象把“不可以物物”五字断为一句,失去了正确的读法。这里应当把“不可以物”断为一句,把“物而不物”断为一句。【四】【注】利用天下万物自行运作的力量,所以能够驱使万物而不会穷尽。【疏】圣人通达自然,通晓造化,运用百姓的心智,借助众生的耳目,这就知道役使万物的人本身并不是外物。难道只是戴着黄屋之冠,坐在汾阳,佩带玉玺,治理天下吗?本来应当冲破六合,凌驾太清,超越九州岛,遨游姑射山。【五】【注】众人都自以为与众不同,只有他独自与众人同游,这才是独自往来。独有这种独特,才可以说是独有。【疏】这里有注释。【六】【注】与众人玄妙地同一,并不是向众人求取尊贵,而是众人不能不尊贵他,这才是最尊贵。至于相信自己的偏见,把独异当作心志,那么即使表面上与众人同一,也不过是世俗中的一个外物罢了,不是独有的人。还不能独有,却想贪窃轩冕,冒险取得非分之物,众人难道会归附他吗?所以不能算最尊贵。【疏】(众人都自以为与众不同,只有他独自与众人同游,这才是独自往来。独有这种独特,才可以说是独有。〔二〕)人想要超出众人,而自己独自遨游;众人没有这种能力,所以称为“独有”。独有的人,天下百姓乐于推戴,百姓愿意拥护奉戴他。以这种人作为君主,才可以说是至尊至贵。【释文】“饕”:音吐刀反。“冒”:音亡北反,又音亡报反。

【校】(一)世德堂本之下有也字。(二)人皆至有矣二十七字,注文混入,当删。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一)【一】。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二】,为天下配【三】。处乎无响【四】,行乎无方【五】。挈汝适复之挠挠【六】,以游无端【七】;出入无旁【八】,与日无始【九】;颂论形躯,合乎大同【一0】,大同而无己【一一】。无己,恶乎得有有【一二】!睹有者,昔之君子【一三】;睹无者,天地之友【一四】。【一】【注】百姓之心,形声也;大人之教,影响也。大人之于天下何心哉?犹影响之随形声耳。【疏】大人,圣人也。无心感应,应不以心,故百姓之心,形声也;大人之教,影响也。【释文】《于向》许丈反。本又作响。注及下同。【二】【注】使物之所怀各得自尽也。【疏】圣人心随物感,感又称机,尽物怀抱。【三】【注】问者为主,应故为配。【疏】配,匹也,先感为主,应者为匹也。【四】【注】寂以待物。【疏】处,寂也。无感之时,心如枯木,寂无影响也。【五】【注】随物转化。【疏】行,应机也。逗机不定方所也。【六】【注】挠挠,自动也。提挈万物,使复归自动之性,即无为之至也。【疏】挠挠,自动也。逗机无方,还欲提挈汝等群品,令归自本性,则无为至也。【释文】《挈》苦结反。广雅云:持(包)〔也〕(二)。《挠挠》而小反。◎俞樾曰:郭注未得其解。尔雅释诂:适,往也。然则适复,犹往复也。挠挠,乱也。广雅释诂:挠,乱也。重言之则为挠挠矣。适复之挠挠,此世俗之人所以不能独往独来也。惟大人则提挈其适复之挠挠者而与之共游于无端,故曰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二句本止一句,郭失其解,并失其读矣。【七】【注】与化俱,故无端。【疏】游,心与自然俱游,故无朕迹之端崖。【八】【注】玄同无表。【疏】出入尘埃生死之中,玄同造物,无边可见。【九】【注】与日新俱,故无始也。【疏】与日俱新,故无终始。【一0】【注】其形容与天地无异。【疏】(赞)颂,〔赞〕;论,语。圣人盛德躯貌,与二仪大道合同,外不窥乎宇宙,内不有其己身也。【一一】【注】有己则不能大同也。【疏】合二仪,同大道,则物我俱忘也。【一二】【注】天下之难无者己也。己既无矣,则群有不足复有之。【疏】己既无矣,物焉有哉!【释文】《恶》音乌。《足复》扶又反。【一三】【注】能美其名者耳。【疏】行仁义,礼君臣者,不离有为君子也。【一四】【注】睹无则任其独生也。【疏】睹无为之妙理,见自然之正性,二仪非有,万物尽空,翻有入无,故称为友矣。【校】(一)赵谏议本作响,世德堂本作向,注同。依释文应作向。(二)也字依世德堂本改。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一】;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二】;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三】;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四】;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五】;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六】;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七】;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八】;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九】。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一0】成于德而不累【一一】,出于道而不谋【一二】,会于仁而不恃【一三】,薄于义而不积【一四】,应于礼而不讳【一五】,接于事而不辞【一六】,齐于法而不乱【一七】,恃于民而不轻【一八】,因于物而不去【一九】。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二0】。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二一】;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二二】;不明于道者,悲夫【二三】!【一】【注】因其性而任之则治,反其性而凌之则乱。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贱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贱者贵,因卑者尊,此必然之符也。【疏】民虽居下,各有功能;物虽轻贱,咸负材用。物无弃材,人无弃用,庶咸亨也。【释文】《则治》直吏反。【二】【注】夫事藏于彼,故匿也。彼各自为,故不可不为,但当因任耳。【疏】匿,藏也。事有隐显,性有工拙,或显于此,或隐于彼,或工于此,或拙于彼,但当任之,悉事济也。【释文】《匿而》女力反。【三】【注】法者妙事之迹也,安可以迹粗而不陈妙事哉!【疏】法,言教也。以教望理,理妙法粗,取谕筌蹄,故顺陈说故也。【四】【注】当乃居之,所以为远。【疏】义虽去道疏远,苟其合理,应须取断。【五】【注】亲则苦偏,故广乃仁耳。【疏】亲(虽)〔则〕(一)偏爱狭劣,周普广爱,乃大仁也。【六】【注】夫礼节者,患于系一,故物物体之,则积而周矣。【疏】积,厚也。节,文也。夫礼贵尚往来,人情乖薄,故外示折旋,内敦积厚,此真礼也。【七】【注】事之下者,虽中非德。

译【校】(一)世德堂本在“之”字下有“也”字。(二)“人皆自异而己独与群游,斯乃独往独来者也。独有斯独,可谓独有矣”二十七字,是注文混入正文,应删去。大人的教化,就像形体所产生的影子、声音所产生的回响。(一)有人询问,他就应答,把对方心中所怀的事情完全表达出来,成为天下人的配合者。处在没有回响的境地,行动没有固定的方向。提挈你们这些往来纷扰的人,一同遨游于无端;出入没有边际,与每日更新同在而无始;赞颂、议论形体自身,与大同相合;达到大同而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哪里还会有“有”呢!能看见“有”的,是过去的君子;能看见“无”的,是天地的朋友。【一】【注】百姓的心,就像形体和声音;大人的教化,就像影子和回响。大人对于天下怀着什么心呢?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响随着声音一样。【疏】大人,就是圣人。以无心而感应,回应时并不出于有意,所以百姓的心如同形体和声音,大人的教化如同影子和回响。【释文】“于向”:音许丈反。本字又作“响”。注文及下文相同。【二】【注】使万物内心所怀的事情,各自能够完全表达出来。【疏】圣人的心随着万物而感应,感应又能契合时机,使万物内心所怀的事情充分显现。【三】【注】提问的人是主体,应答的人所以称为配合者。【疏】“配”就是匹配;先发出感应的是主体,应答者就是与之匹配的一方。【四】【注】寂静地等待万物。【疏】“处”就是寂静。没有感应时,内心如同枯木,寂然无声,没有影子和回响。【五】【注】随着万物转化。【疏】“行”就是应合时机。应对时机没有固定的方向和处所。【六】【注】“挠挠”是自动自发的意思。提挈万物,使它们恢复自动自发的本性,这就是无为的最高境界。【疏】“挠挠”是自动自发的意思。应对时机没有固定的方向,还要提挈你们这些万类,使它们返回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无为的最高境界。【释文】“挈”:音苦结反。《广雅》说:“持〔拿〕。” “挠挠”:音而小反。◎俞樾说:郭象的注文没有得到正确解释。《尔雅·释诂》说:“适,是往。”这样看来,“适复”就是往来。“挠挠”是纷乱的意思。《广雅·释诂》说:“挠,是乱。”重叠说就是“挠挠”。“适复之挠挠”是世俗人不能独自往来的原因。只有大人才会提挈那些往来纷乱的人,与他们一同遨游于无端,所以说“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这两句本来只是一句,郭象既没有正确解释,也误断了句读。【七】【注】与变化同在,所以没有开端。【疏】“游”是心与自然一同遨游,所以没有可以追寻的痕迹、端绪和边际。【八】【注】与玄妙之道同一,没有外在界限。【疏】出入尘世、生死之中,与造物者玄妙同一,看不见边际。【九】【注】与每日更新同在,所以没有开始。【疏】与日俱新,所以没有终始。【一0】【注】他的形貌与天地没有差异。【疏】“颂”是赞颂,〔赞〕;“论”是言语。圣人盛大的德行和形貌,与天地二仪和大道相合;对外不窥察宇宙,对内不执著自身。【一一】【注】有自我就不能达到大同。【疏】与天地二仪相合,与大道同一,于是物我都忘却了。【一二】【注】天下最难消除的就是自我。自我既然不存在,万物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再执著其存在的了。【疏】自我既然不存在,万物哪里还会存在呢!【释文】“恶”:音乌。“足复”:音扶又反。【一三】【注】只是能够使自己的名声美好罢了。【疏】奉行仁义、遵守君臣礼制的人,不能脱离有为的君子范围。【一四】【注】看见无,就任凭它独自生长。【疏】看见无为的妙理,认识自然的正性,天地二仪并非实有,万物全都归于空;从有返回到无,所以称为天地的朋友。【校】(一)赵谏议本作“响”,世德堂本作“向”,注文相同。依照释文,应作“向”。(二)“也”字依世德堂本改。卑贱却不能不任用的,是万物;低下却不能不依靠的,是百姓;隐藏却不能不去做的,是事务;粗疏却不能不陈述的,是法;距离道远却不能不居守的,是义;亲近却不能不推广的,是仁;有所节制却不能不积累的,是礼;居中顺从却不能不使其志行高尚的,是德;纯一却不能不变化的,是道;神妙却不能不施行的,是天。所以圣人观察天道,却不加以助长;成就德,却不受其牵累;出于道,却不事先谋划;合于仁,却不依恃仁;接近义,却不积聚义;应合礼,却不回避;接触事务,却不推辞;齐同于法,却不混乱;依靠百姓,却不轻视他们;顺应万物,却不离弃其本性。万物没有哪一种值得特意去做,但又不能不去做。不明白天道,就不能使德纯正;不通达道,就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适当;不明白道,真是可悲啊!【一】【注】顺应万物的本性并任用它们,天下就能治理;违背它们的本性并欺凌它们,天下就会混乱。百姓和万物之所以显得低下卑贱,是因为不能顺应和任用它们。因此,任用卑贱者反而尊贵,顺应低下者反而尊崇,这是必然的征验。【疏】百姓虽然处于下位,各自都有才能;万物虽然轻贱,全都负有材质和用途。不能废弃任何材料,也不能废弃任何人的作用,这样大概都能通达顺利。【释文】“则治”:音直吏反。【二】【注】事务隐藏在事物自身,所以说“隐藏”。它们各自自行运作,所以不能不去做,只应当顺应并任用它们。【疏】“匿”是隐藏。事务有显有隐,人的本性有巧有拙;有的在这里显著,有的在那里隐藏;有的在这里精巧,有的在那里笨拙。但只应当顺势任用它们,这样各种事务都能办成。【释文】“匿而”:音女力反。【三】【注】法是玄妙事务所留下的迹象,怎么可以因为迹象粗浅,就不陈述玄妙的事务呢!【疏】法,就是教化。以教化同道理相比,道理玄妙而法则粗浅,就像用筌和蹄来比喻道理一样,所以仍然要依次陈述说明。【四】【注】应当居守它,这就是所谓距离道远。【疏】义虽然距离大道较远,如果它合乎道理,就应当取来裁断事务。【五】【注】亲近就容易产生偏私,所以广泛施爱才是仁。【疏】亲爱〔就会〕偏私而狭隘低劣,周遍而广泛地施爱,才是大仁。【六】【注】礼节的问题在于容易拘泥于单一形式,所以对每一事物都具体体现礼,礼就会积累而周遍。【疏】“积”是厚重。“节”是礼节形式。礼贵在崇尚往来,但人情容易变得浅薄,所以外表显示周旋礼节,内心敦厚深沉,这才是真正的礼。【七】【注】事务处于下位,即使中正,也不是德。

【疏】中,顺也。修道之人,和光处世,卑顺于物,而志行清高,涅而不缁其德也。【释文】《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中者,顺也。顺其性而高也。【八】【注】事之难者,虽一非道,况不一哉!【疏】妙本一气,通生万物,甚自简易,其唯道乎!【释文】《不易》以豉反。下注同。【九】【注】执意不为,虽神非天,况不神哉!【疏】神功不测,显晦无方,逗机无滞,合天然也。【一0】【注】顺其(二)自为而已。【疏】圣人观自然妙理,大顺群物而不助其性分。此下释前文。【一一】【注】自然与高会也。【疏】能使境智冥会,上德既成,自无瑕累也。【一二】【注】不谋而一,所以为易。【疏】显出妙一之道,岂得待(显)谋而后说!【一三】【注】恃则不广。【疏】老经云,为而不恃。仁慈博爱,贵在合宜,故无恃赖。【一四】【注】率性居远,非积也。【疏】先王蘧庐,非可宝重,已陈刍狗,岂积而留!【一五】【注】自然应礼,非由忌讳。【疏】妙本湛然,迹应于礼,岂拘忌讳!◎俞樾曰:讳读为违。违讳并从韦声,故广雅释诂曰:讳,避也。韦昭注周语、晋语,并曰:违,避也。是二字声近义通。应于礼而不讳,即不违也。郭注曰,自然应礼,非由忌讳,则失之迂曲矣。【一六】【注】事以(礼)〔理〕(三)接,能否自任,应动而动,无所辞让。【疏】混俗扬波,因事接物,应机不取,亦无辞让。【释文】《应动》忆升反。【一七】【注】御粗以妙,故不乱也。【疏】因于物性,以法齐之,故不乱也。【一八】【注】恃其自为耳,不轻用也。【疏】民惟邦本,本固而邦宁,故恃藉不敢轻用也。【一九】【注】因而就任之,不去其本也。【疏】顺黔黎之心,因庶物之性,虽施于法教,不令离于性本。【二0】【注】夫为者,岂以足为故为哉?自体此为,故不可得而止也。【疏】物之禀性,功用万殊,如蜣螂转丸,蜘蛛结网,出自天然,非关假学。故素无之而不可强为,性中有者不可不为也。【释文】《物者莫足为也》分外也。《而不可不为》分内也。【二一】【注】不明自然则有为,有为而德不纯也。【疏】暗自然之理,则浇薄之德不纯也。【二二】【注】不能虚己以待物,则事事失会。【疏】滞虚玄道性,故触事面墙,谅无从而可也。【二三】【疏】暗天人之理,惑君臣之义,所作颠蹶,深可悲伤。【校】(一)则字依注文改。(二)世德堂本无其字。(三)理字依世德堂本改。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一】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二】。主者,天道也【三】;臣者,人道也【四】。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五】,不可不察也【六】。【一】【注】在上而任万物之自为也。【疏】无事无为,尊高在上者,合自然天道也。【二】【注】以有为为累者,不能率其自得也。【疏】司职有为,事累繁扰者,人伦之道。【三】【注】同乎天之任物,则自然居物上。【疏】君在上任物,合天道无为也。【四】【注】各当所任。【五】【注】君位无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与焉。二者俱以不为而自得,则君道逸,臣道劳,劳逸之际,不可同日而论之也。【疏】君位尊高,委之宰牧;臣道卑下,竭诚奉上;故君道逸,臣道劳,不可同日而语也。【释文】《不与》音豫。【六】【注】不察则君臣之位乱矣。【疏】天道君而无为,人道臣而有事。尊卑有隔,劳逸不同,各守其分,则君臣咸无为也。必不能鉴理,即劳逸失宜,君臣乱矣。(夫二仪生育,变化无穷,形质之中,最为广大,而新新变化,念念推迁,实为等均,所谓亭之毒之也。)(一)【校】(一)夫二仪以下三十七字,系下卷天地篇首二句疏文混入,当删。

译【疏】“中”是顺从。修道之人,和光同尘地处世,对万物谦卑顺从,但志向和操行清高,像被黑色染过却不变黑,这就是他的德。【释文】“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中,是顺从;顺应其本性而使志行高尚。【八】【注】事务中困难的,即使纯一也不是道,何况不能纯一呢!【疏】玄妙的根本是一气,贯通而生出万物,极其简易,这不就是道吗!【释文】“不易”:音以豉反。下文相同。【九】【注】执意不肯作为,即使神妙也不是天,何况不神妙呢!【疏】神妙的功用不可测度,或显或隐没有固定方式,应合时机而无所滞碍,这就与天然相合。【一0】【注】只是顺应万物自行运作罢了。【疏】圣人观察自然的妙理,最大限度地顺应万物,而不助长它们的性分。以下是解释前文。【一一】【注】自然而然地与高尚相会合。【疏】能够使外境与智慧冥然会合,至高的德既已成就,自然没有瑕疵和牵累。【一二】【注】不经过谋划就归于纯一,所以称为易。【疏】显现出玄妙纯一的道,难道要等到显然谋划以后才说明吗!【一三】【注】有所依恃就不能广泛。【疏】《老子》说:“有所作为而不自恃。”仁慈博爱,贵在合宜,所以不依恃它。【一四】【注】顺应本性而处在远处,并不是积聚。【疏】先王所用的粗陋草庐,不值得珍藏看重;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哪里会积存留着呢!【一五】【注】自然而然地应合礼,并不是由于忌讳。【疏】玄妙的根本湛然不动,外在行迹却应合礼,哪里会拘泥于忌讳!◎俞樾说:“讳”应读作“违”。“违”和“讳”都从“韦”得声,所以《广雅·释诂》说:“讳,是回避。”韦昭注《国语·周语》《晋语》,都说:“违,是回避。”这两个字声近而义通。“应于礼而不讳”就是不违背礼。郭象注文说“自然而然地应合礼,不是由于忌讳”,说得迂曲了。【一六】【注】以〔礼〕〔理〕来接触事务,能做不能做都任其自然,应该行动时就行动,没有什么可推辞谦让的。【疏】混同于世俗而随波逐流,顺应事务、接触万物;应合时机而不取巧,也没有什么推辞谦让。【释文】“应动”:音忆升反。【一七】【注】以玄妙驾驭粗浅,所以不会混乱。【疏】顺应万物的本性,用法来使它们齐同,所以不会混乱。【一八】【注】只是依恃百姓自行运作罢了,并不是轻率地役使他们。【疏】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安宁,所以虽然依靠他们,却不敢轻率地使用他们。【一九】【注】顺应万物而任用它们,不离弃它们的根本。【疏】顺应百姓的心意,依循万物的本性;即使施行法令教化,也不使它们脱离本性根本。【二0】【注】所谓作为,难道是因为事情已经足够才特意去做吗?是因为自身本来就体现着这种作为,所以不能停止。【疏】万物禀受的本性,功用各不相同,如屎壳郎推转粪丸、蜘蛛结网,都是出于天然,并非依靠后天学习。所以本来没有的事,不能强行去做;本性中具有的事,就不能不做。【释文】“物者莫足为也”:是分外之事。“而不可不为”:是分内之事。【二一】【注】不明白自然就会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德就不能纯正。【疏】昧于自然之理,浇薄的德就不能纯正。【二二】【注】不能虚空自我来等待万物,处理每件事都会失去契合。【疏】拘滞于虚玄的道性,所以遇到事情就像面对墙壁一样,实在没有任何途径可以适当处理。【二三】【疏】昧于天人之理,迷惑于君臣之义,所作所为颠倒失措,实在令人深感悲伤。【校】(一)“则”字依注文改。(二)世德堂本没有“其”字。(三)“理”字依世德堂本改。什么叫作道?有天道,有人道。不作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所作为而受到牵累的,是人道。君主属于天道;臣下属于人道。天道与人道相距很远,不可不明察。【一】【注】处在上位而任凭万物自行作为。【疏】不处理事务、不妄自作为,尊贵高居于上的,符合自然的天道。【二】【注】把有所作为看作牵累,是因为不能顺应自己的所得而自得。【疏】担任职务而有所作为,事务繁多、受到牵累扰乱的,是人伦之道。【三】【注】与上天任凭万物自行运作相同,自然就处在万物之上。【疏】君主居于上位而任用万物,符合天道的无为。【四】【注】各自承担应当承担的职责。【五】【注】君主居于无为之位,把事务交给百官;百官各有所司,君主不参与其中。二者都因不亲自妄为而各得其所,那么君道安逸,臣道劳苦;安逸与劳苦之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疏】君主地位尊贵高上,把事务交给宰辅和地方长官;臣下地位卑下,竭尽忠诚奉事君上。所以君道安逸,臣道劳苦,不能相提并论。【释文】“不与”:音豫。【六】【注】不明察这一点,君臣的地位就会混乱。【疏】天道体现为君主而无为,人道体现为臣下而有事;尊卑有别,劳逸不同。各自守住本分,君臣就都能合于无为。若不能明察道理,就会使劳逸失当,君臣关系混乱。(天地二仪生育万物,变化无穷;在有形有质的事物中,它们最为广大,而万物日日更新、念念迁变,实际上是平等的,这就是所谓使万物安居并养育它们。)(一) 【校】(一)“夫二仪”以下三十七字,是下卷《天地篇》篇首两句的疏文混入,应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