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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集释四

卷二中内篇人间世第四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50–66 段

【疏】诸,于也。存,立也。古昔至德之人,虚怀而游世间,必先安立己道,然后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援引古人,以为鉴诫。【四】【注】不虚心以应物,而役思以犯难,故知其所存于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养真,寄妙当于群才,功名归物而患虑远身,然后可以至于暴人之所行也。【疏】夫唯虚心以应务,忘智以养真,寄当于群才,归功于万物者,方可处涉人间,逗机行化也。今颜回存立己身,犹未安定,是非喜怒,勃战胸中,有何(庸)〔容〕暇,辄至于卫,欲谏暴君!此行未可也。【释文】《役思》息嗣反。《远身》于万反。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一】名也者,相(札)〔轧〕(一)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二】。【一】【注】德之所以流荡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横出者,争善故也。虽复桀跖,其所矜惜,无非名善也。【疏】汝颇知德荡智出所由乎哉?夫德之所以流荡丧真,为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横出逾分者,争善故也。夫唯善恶两忘,名实双遣者,故能(万)〔至〕(二)德不荡,至智不出者也。【释文】《而知》音智。下及注同。《所为》于伪反。《争善》此及下争名二字依字读。《虽复》扶又反。下皆同。《桀跖》之石反。桀,夏王也。跖,盗跖也。【二】【注】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则相(札)〔轧〕,智用则争兴,故遗名知而后行可尽也。【疏】札,伤也。夫矜名则更相毁损,显智则争竞路兴。故二者并凶祸之器,(尽)不可〔尽〕(三)行于世。【释文】《相札》徐于八反,又侧列反。李云:折也。崔云:夭也。亦作轧。崔又云:或作礼,相宾礼也。◎卢文弨曰:今本作轧。◎庆藩案相札,犹言相甲也。广雅:札,甲也;今本札讹作礼。又:车扼,焦札也;太平御览引作鵻礼,钞本引作鹪礼。古礼字作,与札相似,札讹为,后人又改为礼耳。(今本广雅作鹪,亦札之讹。)崔撰札或作礼,亦沿札形似而误。(淮南说林篇鸟力胜日而服于□礼,礼亦为札之讹。)【校】(一)轧字依赵谏议本及世德堂本改。卢校亦作轧。(二)覆宋本作□,盖至之破体。(三)不可尽,依正文及注改。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一】。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一)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二】,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三】,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四】?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五】而目将荧之【六】,而色将平之【七】,口将营之【八】,容将形之【九】,心且成之【一0】。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一一】。顺始无穷【一二】,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一三】!【一】【疏】矼,确实也。假且道德纯厚,信行确实,芳名令闻,不与物争,而卫君素性顽愚,凶悖少鉴,既未达颜回之意气,岂识匡扶之心乎!【释文】《信矼》徐古江反。崔音控。简文云:实貌。【二】【注】夫投人夜光,鲜不按剑者,未达故也。今回之德信与其不争之名,彼所未达也,而强以仁义准绳于彼,彼将谓回欲毁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经世,而虚心以应物,诚信着于天地,不争畅于万物,然后万物归怀,天地不逆,故德音发而天下响会,景行彰而六合俱应,而后始可以经寒暑,涉治乱,而不与逆鳞迕也。【疏】绳墨之言,即五德圣智也。回之德性,卫君未达,而强用仁义之术行于暴人之前,所述先王美言,必遭卫君憎恶,故不可也。【释文】《而强》其两反。注同。◎卢文弨曰:今本作强。书内并同,不重出。◎家世父曰:祭义结诸心形诸色而术省之,郑注:术当作述。术暴人之前,犹言述诸暴人之前。《人恶有》乌路反。下恶不肖及注同。崔本有作育,云:卖也。◎俞樾曰:释文恶音乌路反,非也。美恶相对为文,当读如本字。有者,育字之误。释文云,崔本作育,云卖也。说文贝部:□,□也,读若育。此育字即□之假字,经传每以鬻为之,鬻亦音育也。以人恶育其美,谓以人之恶鬻己之美也。《鲜不》息浅反。《涉治》直吏反。《迕》音误。【三】【注】适不信受,则谓与己争名而反害之。【疏】命,名也。卫侯不达汝心,谓汝菑害于己,既遭疑贰,必被反菑故也。【释文】《菑》音灾。下皆同。【四】【注】苟能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也。苟为明君,则不(若)〔苦〕(二)无贤臣,汝往亦不足复奇;如其不尔,往必受害。故以有心而往,无往而可;无心而应,其应自来,则无往而不可也。

译疏:“诸”是“于”的意思。“存”是立定。古代具有最高德行的人,虚怀处世,必定先安立自己的道,然后才拯救别人。从来没有自己不能立定却能够接触并救助外物的人。这里援引古人作为鉴戒。注:不能虚心应对外物,反而劳费心思去触犯祸难,因此可知他自己所存立的还没有安定。只有把自己的智巧置于外而保养真性,把适当的事情托付给众人的才智,使功名归于外物而使忧患远离自身,然后才可以处理暴君的行为。疏:只有虚心应付事务,忘掉智巧以保养真性,把适宜的事情托付给众人的才智,把功劳归于万物,才可以处身涉足人间,顺应时机施行教化。如今颜回自身还没有立定安稳,是非、喜怒正在胸中激烈交战,哪里有空闲一到卫国就想劝谏暴君!这种做法还不可行。释文:“役思”的“役”读“息嗣反”。“远身”的“远”读“于万反”。况且你知道德性为什么会荡失、智巧为什么会显露出来吗?德性因名声而荡失,智巧因争竞而显露。名声这种东西,会使人彼此倾轧;智巧这种东西,是争竞的工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是用来完成一切事情的。注:德性之所以流荡,是因为夸耀名声;智巧之所以横行,是因为争夺善名。即使是桀、跖,他们所夸耀珍惜的,也无非是名声和善名。疏:你可知道德性荡失、智巧显露的原因吗?德性之所以流荡而丧失真性,是因为夸耀名声;智巧之所以横行而超越本分,是因为争夺善名。只有把善恶都忘掉、把名实一并舍弃的人,才能达到德性不荡失、最高智巧不显露的境界。释文:“而知”的“知”音“智”,下文及注文相同。“所为”的“为”读“于伪反”。“争善”以及下文“争名”二字,依字面读。“虽复”的“复”读“扶又反”,下文都相同。“桀跖”的“跖”读“之石反”。桀是夏王,跖是盗跖。注:名声和智巧,是世人所使用的东西。但名声一兴起就会彼此倾轧,智巧一使用就会兴起争竞,所以舍弃名声和智巧之后,行动才可以周全。疏:“札”是伤害。夸耀名声就会互相毁损,显露智巧就会兴起争竞。所以这两者都是祸患的工具,不可以完全用来行于世间。释文:“相札”的“札”,徐氏读“于八反”,又读“侧列反”。李氏说是折损;崔氏说是夭伤,也写作“轧”。崔氏又说,有的版本作“礼”,指宾客相见行礼。卢文弨说,今本作“轧”。庆藩考证:“相札”犹如说“相甲”;《广雅》说“札”是甲,今本“札”误作“礼”。又说车轭叫“焦札”,《太平御览》引作“鵻礼”,抄本引作“鹪礼”。古代“礼”字的写法与“札”相近,后人将“札”误写成某字,又改成“礼”。今本《广雅》作“鹪”,也是“札”的讹误。崔氏所撰本将“札”写作“礼”,也是因字形相似而误。《淮南子·说林训》中“鸟力胜日而服于□礼”,“礼”也是“札”的讹字。校:一,“轧”字依据赵谏议本及世德堂本改,卢氏校本也作“轧”。二,覆宋本作“□”,大概是“至”字的破体。三,“不可尽”依据正文和注文改。况且即使德性深厚、诚信确实,尚未使对方了解;名声传布而不与人争,也尚未使对方理解人心。却强行拿仁义和法则一类的言论、方法去面对暴君,这就是用别人的恶来抬高自己的美,称为“灾害别人”。灾害别人的人,别人一定反过来灾害他;你大概就要成为被人灾害的人了!况且如果他果真喜欢贤能而厌恶不肖,为什么还要寻求与你不同的人呢?如果你只是一言不发,王公一定会凭借君主的权势压制人,同你争辩逞强。他的眼神将使你眩惑,脸色将使你顺从,口舌将使你忙于应付,姿态将使你显出屈从的样子,内心也将同意他的做法。这样就是用火来救火、用水来救水,名之为‘增加更多’。顺从旧习而始终不变,你大概会因为不能使他相信厚重的言辞,最终死在暴君面前!” 疏:“矼”是确实。即使道德纯厚、诚信笃实、名声美好而不与外物争竞,但卫君本性顽愚凶悖,缺少鉴识,既不了解颜回的意气,哪里会认识他匡正扶助的用心呢?释文:“信矼”的“矼”,徐氏读“古江反”,崔氏读“控”。简文说是诚实的样子。注:把夜明珠投给夜行的人,很少有人不按住剑柄,这是因为他不了解它。如今颜回的德性、诚信以及不争的名声,都是卫君尚未了解的;你却强行把仁义作为准绳加在他身上,他将认为颜回想通过毁害别人来成就自己。因此至人不劳费心志来治理世事,而是虚心应物;诚信显明于天地,不争之德通达于万物,然后万物归心,天地不加以违逆。这样,德音发出,天下就会响应;高尚的行为显现,六合都会应和。到这以后,才可以经历寒暑、渡过治乱,而不触犯君主的逆鳞。疏:“绳墨之言”,就是五德和圣智之言。颜回的德性,卫君还没有了解,却强行把仁义的方法施用于暴君面前;他所述说的先王美善之言,一定会遭到卫君憎恶,所以不可行。释文:“而强”的“强”读“其两反”,注文相同。卢文弨说,今本作“强”,书中都如此,不再重复。家世父说,《祭义》“结诸心,形诸色,而术省之”,郑玄注说“术”应作“述”;“术暴人之前”犹如说“述诸暴人之前”。“人恶有”的“恶”读“乌路反”,下文“恶不肖”及注文相同。崔本作“育”,说是卖。俞樾说,释文把“恶”读作“乌路反”不对;“美”“恶”相对成文,应按本字读。“有”是“育”字的讹误。释文说崔本作“育”,并解释为卖。《说文》贝部有字,解释为,读若“育”;这里的“育”就是它的假借字。经传常用“鬻”表示,鬻也读“育”。“以人恶育其美”,是说用别人的恶来售卖自己的美。“鲜不”的“鲜”读“息浅反”。“涉治”的“治”读“直吏反”。“迕”音“误”。注:只要他不相信、不接受,就会认为你是在同他争名,反过来伤害你。疏:“命”是命名、称说。卫侯不了解你的心意,会认为你在灾害他;既然对你产生猜疑,一定会反过来灾害你。释文:“菑”音“灾”,下文都相同。注:如果他果真喜欢贤能、厌恶愚劣,听到合乎义理的话就能服从,那就是明君了。如果是明君,就不必担心没有贤臣,你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果不是这样,你去了必定受害。所以带着主观意图去,走到哪里都不可行;没有主观成见而顺应事物,事情自然会来应合,这样走到哪里都无不可。

【疏】殆,近也。夫,叹也。汝若往卫,必近危亡,为暴人所灾害,深可叹也。且卫侯苟能悦爱贤人,憎恶不肖,故当朝多君子,屏黜小人,已有忠臣,何求于汝!汝至于彼,亦何异彼人!既与无异,去便无益。【释文】《菑夫》音扶。《不肖》音笑,徐苏叫反。似也。《恶用》音乌。【五】【注】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则王公必乘人以君人之势而角其捷辩,以距谏饰非也。【疏】诏,言也。王公,卫侯也。汝若行卫,唯当默尔不言,若有箴规,必遭戮辱。且卫侯恃千乘之势,用五等之威,饰非距谏,斗其捷辩,汝既恐怖,何暇匡扶也!【释文】《若唯》郭如字,一音唯癸反。《无诏》绝句。诏,告也,言也。崔本作詻,音▯,云:逆击曰詻。《王公必将乘人》绝句。《而斗其捷》在接反。崔读若唯无詻王公绝句,必将乘人而斗绝句。捷作接,其接,引续也。【六】【注】其言辩捷,使人眼眩也。【疏】荧,眩也。卫侯虽荒淫暴虐,而甚俊辩聪明,加持人君之威,陵藉忠谏之士,故颜回心生惶怖,眼目眩惑者也。【释文】《荧之》户扃反。向崔本作营,音荧。◎庆藩案营荧字,古通用,皆□之借字也。说文:□,惑也,从目,荧省声。玉篇:□,唯并胡亭二切。字或作荧,通作营,又通作荣。史记孔子世家匹夫而荧惑诸侯,荧,司马贞本作营。汉书吴王濞传、淮南王安传营惑,史记并作荧惑。否象传不可荣以禄,虞翻本荣作营,谓不可惑以禄也。汉书礼乐志(莹)〔营〕(三)乱富贵之耳目,汉纪(莹)〔营〕作荣。皆其证。《眼眩》玄遍反。【七】【注】不能复自异于彼也。【疏】纵有谏心,不敢显异,颜色靡顺,与彼和平。【八】【注】自救解不暇。【疏】卫侯位望既高,威严可畏,颜生恐祸及己,忧惧百端,所以口舌自营,略无容暇。【九】【疏】形,见也。既惧灾害,故委顺面从,擎跽曲拳,形迹斯见也。【释文】《容将形之》谓擎跽也。【一0】【注】乃且释己以从彼也。【疏】岂直外形从顺,亦乃内心和同,不能进善而更成彼恶故也。【一一】【注】适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威。【疏】以,用也。夫用火救火,猛燎更增;用水救水,波浪弥甚。故颜子之行,适足成卫侯之暴,不能匡劝,可谓益多也【一二】【注】寻常守故,未肯变也。【一三】【注】未信而谏,虽厚言为害。【疏】汝之忠厚之言,近不信用,则虽诚心献替,而必遭刑戮于暴虐君人之前矣。【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术作衒。(二)苦字依世德堂本改。(三)营字依汉书改。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一】,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二】。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三】?名实者,圣人之(一)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四】!【一】【注】龙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忧,非其事者也。【疏】谥法,贼民多杀曰桀,残义损善曰纣。姓关,字龙逢,夏桀之贤臣,尽诚而遭斩首。比干,殷纣之庶叔,忠谏而被割心。伛拊,犹爱养也。拂,逆戾也。此二子者,并古昔良佐,修饰其身,仗行忠节,以臣下之位,忧君上之民,臣有德而君无道,拂戾其君,咸遭戮辱。援古证今,足为龟镜。是知颜回化卫,理未可行也。【释文】《关龙逢》夏桀之贤臣。《王子比干》殷纣之叔父。《以下》遐嫁反。《伛》纡甫反。《拊》徐向音抚。李云:伛拊,谓怜爱之也。崔云:犹呕呴,谓养也。《拂其》符弗反。崔云:违也。又芳弗反。【二】【注】不欲令臣有胜君之名也。【疏】挤,坠也,陷也,毒也。夏桀殷纣,无道之君,自不揣量,犹贪令誉,故因贤臣之修饰,肆其鸩毒而陷之。意在争名逐利,遂至于此故也。【释文】《以挤》徐子计反,又子礼反。司马云:毒也。一云:陷也。方言云:灭也。简文云:排也。《是好》呼报反。《欲令》力呈反。【三】【注】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复乃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疏】尧禹二君,已具前解。丛枝,胥敖,有扈,并是国名。有扈者,今雍州鄠县是也。宅无人曰虚,鬼无后曰厉。言此三国之君,悉皆无道,好起兵戈,征伐他国。岂唯贪求实利,亦乃规觅虚名,遂使境土丘虚,人民绝灭,身遭刑戮,宗庙颠殒。贪名求实,一至如斯,今古共知,汝独不闻也。

译疏:“殆”是接近,“夫”是叹词。你如果到卫国去,就接近危亡,会被暴君灾害,实在值得深深叹息。况且卫侯如果真能喜欢贤人、憎恶不肖,那么朝廷中自然已经有许多君子,屏退贬黜小人;既然已有忠臣,还需要你做什么?你到了那里,又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既然没有不同,前往也没有益处。释文:“菑夫”的“夫”音“扶”。“不肖”的“肖”音“笑”,徐氏读“苏叫反”,是相似的意思。“恶用”的“恶”音“乌”。注:你只能寂然不说话;一旦说话,王公一定会凭借君主的权势压制你,同你较量辩才,以拒绝劝谏、掩饰过错。疏:“诏”是言语。王公就是卫侯。你如果到卫国去,只能默默不言;如果有所规劝,一定会遭到杀戮和侮辱。况且卫侯倚仗千乘之国的势力,使用五等爵位的威势,掩饰错误、拒绝劝谏,同你较量辩才;你既然害怕,哪里还有空闲匡正扶助呢?释文:“若唯”,郭象按字面读,另一读法是“唯癸反”。“无诏”在此断句;“诏”是告知、言说。“王公必将乘人”在此断句。“而斗其捷”的“斗”读“在接反”。崔本读作“若唯无詻”,在“王公”处断句;“必将乘人”在“而斗”处断句。“捷”作“接”,接是引续的意思。注:他的言辞敏捷,使人眼花缭乱。疏:“荧”是眩惑。卫侯虽然荒淫暴虐,却非常聪明善辩,又凭借君主的威势,凌辱压制忠谏之士,所以颜回心中产生恐惧,眼目眩惑。释文:“荧之”的“荧”读“户扃反”。向氏、崔氏本作“营”,音“荧”。庆藩考证:“营”“荧”二字古代通用,都是字的借字。《说文》说“”是迷惑,从目,荧省声。《玉篇》“”有两种读音。这个字有时作“荧”,通作“营”,又通作“荣”。《史记·孔子世家》“匹夫而荧惑诸侯”中的“荧”,司马贞本作“营”。《汉书·吴王濞传》《淮南王安传》作“营惑”,《史记》都作“荧惑。《否象传》“不可荣以禄”,虞翻本“荣”作“营”,解释为不可用禄位迷惑他。汉书《礼乐志》“营乱富贵之耳目”,《汉纪》作“荣”,都是证据。“眼眩”的“眩”读“玄遍反”。注:不能再使自己显得同他不同。疏:即使心里有劝谏的意愿,也不敢显出异样,表情和态度都顺从他,同他保持表面上的和谐。注:连自救脱身都没有空闲。疏:卫侯的地位声望很高,威严令人畏惧;颜回担心祸患殃及自身,忧惧百端,所以口舌忙于自我应付,完全没有空闲。疏:“形”是显现。既然害怕灾祸,所以委曲顺从、表面迎合;举手长跪、曲身握拳,这些姿态都会显露出来。释文:“容将形之”,是说举手长跪。注:于是放弃自己的立场而顺从对方。疏:哪里只是外表顺从,内心也会和他相同,不能进献善言,反而成就他的恶行。注:本来不能救治,反而足以成就他的威势。疏:“以”是使用。用火救火,火势会更加猛烈;用水救水,波浪会更加浩大。所以颜回此行,恰好足以成就卫侯的暴行,不能匡正劝导,这就叫增加更多。注:寻常守着旧习,不肯改变。注:在对方尚未信任时进谏,即使言辞厚重也会造成祸害。疏:你的忠厚言辞,近于不能被信任;即使出于诚心进献规劝,也一定会在暴虐的君主面前遭受刑戮。校:一,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术”作“衒”。二,“苦”字依据世德堂本改。三,“营”字依据《汉书》改。况且从前桀杀死关龙逢,纣杀死王子比干,他们都是修养自身,却以臣下的身份爱抚君主的百姓、以臣下的身份违逆君上的人;所以他们的君主就凭借他们的修养来排挤陷害他们。这些人都是喜好名声的人。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使国土成为空虚荒凉之地,自己遭受刑戮;他们用兵不止,求取实际利益也没有止境。这些都是追求名声和实际利益的人,你难道偏偏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际利益,是圣人也不能胜过的,何况是你呢!注:关龙逢、比干,身居下位却承担君上的忧患,本来就不是他们分内的事情。疏:谥法说,残害百姓、杀人很多叫作桀,残害义理、损害善行叫作纣。关是姓,龙逢是字,是夏桀的贤臣,竭尽忠诚却被斩首。比干是殷纣的叔父,忠诚进谏却被剖心。“伛拊”就是爱护养育,“拂”就是违逆。这两个人都是古代的贤良辅佐,修养自身,奉行忠节,以臣下的地位忧虑君上的百姓;臣子有德而君主无道,违逆君主,最终都遭受杀戮和侮辱。这里援引古事证明今天的道理,足以作为借鉴。因此可知颜回教化卫国,时机和道理都还不允许。释文:“关龙逢”是夏桀的贤臣。“王子比干”是殷纣的叔父。“以下”的“下”读“遐嫁反”。“伛”读“纡甫反”。“拊”徐氏读“向音抚”。李氏说,“伛拊”是怜爱;崔氏说犹如“呕呴”,是养育。“拂其”的“拂”读“符弗反”,崔氏说是违背,又读“芳弗反”。注:不想让臣下拥有胜过君主的名声。疏:“挤”是使之坠落、陷害、毒害。夏桀、殷纣是无道的君主,自己不知衡量,却还贪图美名,所以借贤臣修身之名,肆意施加毒害而陷害他们。他们的意图在于争名逐利,于是到了这种地步。释文:“以挤”的“挤”,徐氏读“子计反”,又读“子礼反”。司马氏说是毒害;一说是陷害;《方言》说是灭亡;简文说是排斥。“是好”的“好”读“呼报反”。“欲令”的“令”读“力呈反”。注:暴君不只是要放纵自己的欲望,还要追求名声,只是他所追求的不是正道。疏:尧、禹这两位君主,前面已经解释过。丛枝、胥敖、有扈,都是国名。有扈就是今天雍州的鄠县。居宅无人叫“虚”,死后没有后代叫“厉”。意思是,这三个国家的君主都无道,喜欢发动战争,征伐别国。他们哪里只是贪求实际利益,也还谋求虚名,终于使国土荒废、人民灭绝,自己遭受刑戮,宗庙倾覆。贪图名声、求取实际利益,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古今都知道的,你难道偏偏没有听说吗?

【释文】《丛支》才公反。◎卢文弨曰:今本作枝。《有扈》音户。司马云:国名,在始平郡。案即今京兆鄠县也。《虚厉》如字,又音墟。李云:居宅无人曰虚,死而无后为厉。◎庆藩案虚厉即虚戾也。墨子鲁问篇是以国为虚戾,赵策齐为虚戾,均作戾。戾厉古音义通。诗小雅节南山篇降此大戾,大雅瞻昂篇戾作厉。小宛翰飞戾天,文选西都赋〔注〕引韩诗作厉。孟子滕文公篇狼戾,盐铁论未通篇作梁厉。皆其证。【四】【注】惜名贪欲之君,虽复尧禹,不能胜化也,故与众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疏】夫庸人暴主,贪利求名,虽尧禹圣君,不能怀之以德,犹兴兵众,问罪夷凶。况颜子匹夫,空手行化,不然之理,亦在无疑故也。【校】(一)赵谏议本无之字。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一】!”【一】【疏】尝,试也。汝之化道,虽复未弘,既欲请行,必有所以,试陈汝意,告语我来。【释文】《语我》鱼据反。下同。◎卢文弨曰:旧作鱼豫反,讹。今改正。颜回曰:“端而虚【一】,勉而一【二】,则可乎【三】?”【一】【注】正其形而虚其心也。【疏】端正其形,尽人臣之敬;虚豁心虑,竭匡谏之诚。既承高命,敢述所以耳。【二】【注】言逊而不二也。【疏】勉厉身心,尽诚奉国,言行忠谨,才无差二。【三】【疏】如前二术,可以行不?曰:“恶!恶可【一】!夫以阳为充孔扬【二】,采色不定【三】,常人之所不违【四】,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五】。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六】!将执而不化【七】,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八】!”【一】【注】言未可也。【疏】恶恶,犹于何也,于何而可,言未可也。【释文】《恶恶》皆音乌,下同。【二】【注】言卫君亢阳之性充张于内而甚扬于外,强御之至也。【疏】阳,刚猛也。充,满也。孔,甚也。言卫君以刚猛之性满实内心,强暴之甚,彰扬外迹。【三】【注】喜怒无常。【疏】顺心则喜,违意则嗔,神采气色,曾无定准。【四】【注】莫之敢逆。【疏】为性暴虐,威猛寻常,谏士贤人,讵能逆迕!【五】【注】夫顽强之甚,人以快(一)事感己,己陵藉而乃抑挫之,以求从容自放而遂其侈心也。【疏】案,抑也。容与,犹放纵也。人以快善之事箴规感动,君乃因其忠谏而抑挫之,以求快乐纵容,遂其荒淫之意也。【释文】《挫之》子卧反。《从容》七容反。【六】【注】言乃少多,无回降之胜也。【疏】卫侯无道,其来已久。日将渐渍之德,尚不能成,况乎鸿范圣明,如何可望也!【七】【注】故守其本意也。【疏】饰非暗主,不能从(人)谏如流,固执本心,谁肯变恶为善者也。【八】【注】外合而内不訾,即向之端虚而勉一耳,言此未足以化之。【疏】外形擎跽,以尽足恭,内心顺从,不敢訾毁。以此请行,行何利益,化卫之道,庸讵可乎!斯则斥前端虚之术未宜行用之矣。【释文】《不訾》向徐音紫。崔云:毁也。【校】(一)赵谏议本快作使。“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一】。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二】?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三】。外曲者,与人之(一)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四】,是之谓与人为徒【五】。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六】。其言虽教,谪之实也【七】。古之有也,非吾有也【八】。若然者,虽直而不病【九】,是之谓与古为徒【一0】。若是则可乎【一一】?”【一】【注】颜回更说此三条也。【疏】前陈二事,已被诋诃,今设三条,庶其允合。此标题目,下释其义,颜生述己以简宣尼是也。【释文】《而上》时掌反。下同。【二】【注】物无贵贱,得生一也。故善与不善,付之公当耳,一无所求于人也。【疏】此下释义。蕲,求也。言我内心质素诚直,共自然之理而为徒类。是知帝王与我,皆禀天然,故能忘贵贱于君臣,遗善恶于荣辱,复矜名以避恶,求善于他人乎?具此虚怀,庶其合理。【释文】《蕲乎》音祈。【三】【注】依乎天理,推己(性)〔信〕(二)命,若婴儿之直往也。【疏】然,如此也。童子,婴儿也。若如向说,推理直前,行比婴儿,故人谓之童子。结成前义,故是之谓与天为徒也。【四】【疏】夫外形委曲,随顺世间者,将人伦为徒类也。擎手跽足,磬折曲躬,俯仰拜伏者,人臣之礼也。而和同尘垢,污隆任物,人皆行此,我独不为邪!是以为人所为,故人无怨疾也。

译释文:“丛支”读“才公反”,今本作“枝”。“有扈”音“户”。司马氏说是国名,在始平郡。考察可知就是今天的京兆鄠县。“虚厉”按字面读,又音“墟”。李氏说,居宅无人叫“虚”,死后没有后代叫“厉”。庆藩考证:“虚厉”就是“虚戾”。《墨子·鲁问篇》“是以国为虚戾”,《战国策·赵策》“齐为虚戾”,都作“戾”。“戾”“厉”古音义相通。《诗经·小雅·节南山》“降此大戾”,《大雅·瞻卬》“戾”作“厉”;《小宛》“翰飞戾天”,《文选·西都赋》注引《韩诗》作“厉”;《孟子·滕文公篇》“狼戾”,《盐铁论·未通篇》作“梁厉”,都是证据。注:爱惜名声、贪图欲望的君主,即使是尧、禹,也不能胜过这种教化,所以只能同众人一起攻打他;而你却想空手前往,用道来教化他吗?疏:庸常的暴君贪图利益、追求名声,即使尧、禹这样的圣君,也不能用德行感化他们,还要兴兵征讨,问罪除凶。何况颜回只是普通人,空手去施行教化;这不可能,实在毫无疑问。校:赵谏议本没有“之”字。即使如此,如果一定有办法,你还是把它说给我听听吧!” 疏:“尝”是试。你的教化之道虽然还不宏大,但既然想请求前往,一定有你的理由;试着陈述你的想法,告诉我吧。释文:“语我”的“语”读“鱼据反”,下文相同。卢文弨说,旧本作“鱼豫反”,是讹误,今改正。颜回说:“端正外表而使内心虚静,勉励身心而专一,这样可以吗?” 注:端正身体,使心虚静。疏:端正仪容,尽到臣下的恭敬;使心思虚静开阔,竭尽匡正劝谏的诚意。既然承受老师的高明教诲,谨敢陈述自己的办法。注:言语谦逊而不改变立场。疏:勉励身心,竭尽诚意奉事国家;言语和行为忠诚谨慎,始终没有差异。疏:像前面所说的两种办法,可以实行吗?孔子说:“不行!怎么可以呢?卫君把刚强暴烈的性情充满内心,并且极力显露在外;喜怒无常,平常人都不敢违逆他。他还会借着别人触犯、感动他的事情,反过来压制别人,以求放纵自己的心意。这只能叫作日积月累的小德尚且不能形成,何况是大德呢?他将固执己见而不改变,外表迎合而内心不敢非议,这难道能有什么用处吗?” 注:就是说不可行。疏:“恶恶”犹如说“怎么”,意思是怎么可以呢,就是说不可行。释文:“恶恶”二字都音“乌”,下文相同。注:说卫君刚强暴烈的性情充满内心,又极其显露在外,是非常强横难制。疏:“阳”是刚猛,“充”是充满,“孔”是很、甚。意思是卫君把刚猛的性情充满内心,暴强到了极点,并显现在外在行为上。注:喜怒没有常态。疏: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背他的意愿他就发怒;精神、神色和气息从来没有固定的准则。注:没有人敢违逆他。疏:他本性暴虐,威猛异常,进谏之士和贤人哪里能够违逆他!注:顽固强横到了极点,别人拿快意的事情来触动、规劝他,他反而凌辱压制别人,以求从容放纵自己,满足奢侈放纵的心意。疏:“案”是抑制。“容与”犹如放纵。别人用快善的事情来规劝感动他,君主却借着忠诚的劝谏来压制、挫伤对方,以求快乐放纵,满足自己的荒淫心意。释文:“挫之”的“挫”读“子卧反”。“从容”的“从”读“七容反”。注:说的是一点一点地增加,却没有使他回心转意的胜算。疏:卫侯无道,已经很久了。每天逐渐浸润他的德行尚且不能形成,何况宏大的圣明之道,怎么能指望呢?注:所以固守原来的心意。疏:这个掩饰错误的昏暗君主,不能像流水一样听取劝谏,固执地守住本心,哪里肯把恶改变成善呢?注:外表迎合而内心不非议,就是前面所说的端正外表、虚静内心而勉力专一,只是说这种做法还不足以教化他。疏:外表举手长跪,以尽足够的恭敬;内心顺从,不敢毁谤。用这种办法请求前往,前往有什么益处,教化卫侯的道路难道可行吗?这就是斥责前面所说的“端虚”“勉一”之术,不宜实行。释文:“不訾”的“訾”,向氏、徐氏读“紫”。崔氏说是毁谤。校:赵谏议本“快”作“使”。颜回说:“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成就自己而向上取法古人。内心正直,就是同天为同类。同天为同类的人,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上天所生,难道会只因为自己的话就希望别人认为好,或者希望别人认为不好吗?像这样的人,人们称他为童子,这就是同天为同类。外表委曲,就是同人相为同类。举手长跪、曲身握拳,是臣下的礼节;人人都这样做,我难道敢不这样做吗?做别人所做的事,别人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指责我的了,这就叫同人为同类。成就自己而向上取法古人,就是同古人为同类。他们的话虽然像是在教导我,实际却是在责备我。古人所有的道理,不是我自己所有的。如果这样,即使正直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同古人为同类。这样可以吗?” 注:颜回又陈述这三条办法。疏:前面陈述两件事,已经受到责难;现在又设立三条办法,希望能够合宜。这句话先标出题目,下面解释其含义,是颜回向孔子陈述自己的想法。释文:“而上”的“上”读“时掌反”,下文相同。注:万物没有贵贱,能够获得生命这一点是相同的。所以善与不善,都交付给公正的判断;自己对别人一点也没有所求。【疏】以下解释这段话的意思。“蕲”就是求。我内心质朴诚实正直,与自然之理相合而同类。因此可知,帝王和我都禀受天然本性,所以能够在君臣关系中忘掉贵贱,在荣辱之中遗忘善恶;难道还要重新矜持名声来躲避过错,向别人求取善行吗?具备这样的虚静胸怀,大概才可以合乎道理。【释文】“蕲乎”的“蕲”读音同“祈”。【三】【注】依循自然之理,推行自己的本性,信任天命,就像婴儿径直向前一样。【疏】“然”就是如此。“童子”就是婴儿。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推循道理直向前行,行为如同婴儿,所以人们称他为童子。这是总结前面的意思,因此说这就是与天同类。【四】【疏】外在形迹委曲周旋,顺应世俗的人,把人伦当作自己的同类。举手、跪足,像磬一样弯腰,俯仰拜伏,这些都是臣下的礼节。与尘垢相混同,任凭事物的盛衰升降;人人都这样做,难道只有我不这样做吗?因此按照人们所做的去做,所以人们不会怨恨、憎恶他。

【释文】《擎》徐其惊反。《跽》徐其里反。说文云:长跪也。《曲拳》音权。《无疵》才斯反。【五】【注】外形委曲,随人事之所当为者也。【疏】此结(成)〔前〕(三)也。【六】【注】成于今而比于古也。【疏】忠谏之事,乃成于今,君臣之义,上比于古,故与古之忠臣比干等类,是其义也。【七】【注】虽是常教,实有讽责之旨。【疏】谪,责也。所陈之言,虽是教迹,论其意旨,实有讽责之心也。【释文】《谪之》直革反。《讽责》非凤反。【八】【疏】敻古以来,有此忠谏,非我今日独起箴规者也。【九】【注】寄直于古,故无以病我也。【疏】若忠谏之道,自古有之,我今诚直,亦幸无忧累。【一0】【疏】此结前也。【一一】【疏】呈此三条,未知可不?【校】(一)赵谏议本无之字。(二)信字依赵谏议本改。(三)依下疏文改。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一】,虽固亦无罪。【二】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三】!犹师心者也【四】。”【一】【注】当理无二,而张三条以政之,与事不冥也。【疏】谍,条理也,当也。法苟当理,不俟多端,政设三条,大伤繁冗。于理不当,亦不安恬,故于何而可也。【释文】《大多》音泰,徐敕佐反。崔本作太。《不谍》徐徒协反,向吐颊反。李云:安也。崔云:间谍也。◎俞樾曰:政字绝句。大多政者,郭注所谓当理无二而张三条以政之也。法而不谍,四字为句。列御寇篇形谍成光,释文曰:谍,便僻也。此谍字义与彼同,谓有法度而不便僻也。李训安,崔训间谍,并失其义。【二】【注】虽未弘大,亦且不见咎责。【疏】设此三条,虽复固陋,既未行李,亦幸无咎责者也。【三】【注】罪则无矣,化则未也。【疏】胡,何也。颜回化卫,止有是法,才可独善,未及济时,故何可以及化也。又解:若止而勿行,于理便是,如其适卫,必自遭殆也。【四】【注】挟三术以适彼,非无心而付之天下也。【疏】夫圣人虚己,应时无心,譬彼明镜,方兹虚谷。今颜回预作言教,方思虑可不,既非忘淡薄,故知师其有心也。【释文】《挟三》户牒反。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一】。”【一】【疏】颜生三术,一朝顿尽,化卫之道,进趣无方,更请圣师,庶闻妙法。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一)而为之,其易邪【一】?易之者,▯天不宜【二】。”【一】【注】夫有其心而为之(二)者,诚未易也。【疏】颜回殷勤致请,尼父为说心斋。但能虚忘,吾当告汝,必有其心为作,便乖心斋之妙。故有心而索玄道,诚未易者也。【释文】《曰齐》本亦作斋,同,侧皆反。下同。◎卢文弨曰:今本作斋。《其易》以豉反。后皆同。向崔云:轻易也。【二】【注】以有为为易,未见其宜也。【疏】尔雅云,夏曰皓天。言其气皓汗也。以有为之心而行道为易者,▯天之下,不见其宜。言不宜以有为心斋也。【释文】《▯天》徐胡老反。向云:▯天,自然也。◎卢文弨曰:旧本皞从白,今从注本从日。【校】(一)心字依阙误引张君房本及注文补。(二)赵谏议本无之字。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一】?”【一】【疏】茹,食也。荤,辛菜也。斋,齐也,谓心迹俱不染尘境也。颜子家贫,儒史具悉,无酒可饮,无荤可茹,箪瓢蔬素,已经数月,请若此得为斋不。【释文】《不茹》徐音汝,食也。《荤》徐许云反。《数月》色主反。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一】。”【一】【疏】尼父答言,此是祭祀神君献宗庙,俗中致斋之法,非所谓心斋者也。回曰:“敢问心斋【一】。”【一】【疏】向说家贫,事当祭祀。心斋之术,请示其方。仲尼曰:“若一志【一】,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二】,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三】!听止于耳【四】,心止于符【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六】。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七】。”【一】【注】去异端而任独(者)也(乎)(一)。【疏】志一汝心,无复异端,凝寂虚忘,冥符独化。此下答于颜子,广示心斋之术者也。【释文】《去异》起吕反。下同。【二】【疏】耳根虚寂,不凝宫商,反听无声,凝神心符。【三】【疏】心有知觉,犹起攀缘;气无情虑,虚柔任物。故去彼知觉,取此虚柔,遣之又遣,渐阶玄妙也乎!【四】【疏】不着声尘,止于听。此释无听之以耳也。【五】【疏】符,合也。心起缘虑,必与境合,庶令凝寂,不复与境相符。此释无听之以心者也。【六】【注】(遣)〔遗〕(二)耳目,去心意,而符气性之自得,此虚以待物者也。

译【释文】“擎”读徐其反切。“跽”读徐其里反。《说文》说:长跪。“曲拳”的“拳”读音同“权”。“无疵”的“疵”读才斯反切。【五】【注】外在形迹委曲周旋,顺从人事中应当做的事情。【疏】这是总结前面的意思。【六】【注】在今天成就此事,而与古人相比。【疏】忠诚进谏的事情在今天成就,君臣之间的义理可以上比于古代,所以能与古代的忠臣比干等人相提并论;这就是这句话的意思。【七】【注】虽然属于通常的教诲,实际上含有讽刺责备的意旨。【疏】“谪”就是责备。所陈说的话虽然是教诲的形式,但论其意旨,实际上含有讽刺责备之心。【释文】“谪之”的“谪”读直革反切。“讽责”的“讽”读非凤反切。【八】【疏】自远古以来就有这样的忠诚进谏,并不是只有我今天才提出规劝。【九】【注】把正直寄托在古人身上,所以不会因此使我受到祸害。【疏】如果忠诚进谏的道理自古就有,那么我今天诚实行正直之道,也幸而不会遭受忧患牵累。【一〇】【疏】这是总结前面的意思。【一一】【疏】我陈述这三条,不知道是否可以呢?【校】(一)赵谏议本没有“之”字。(二)“信”字依据赵谏议本改。(三)依据下面的疏文改。仲尼说:“啊!怎么可以这样!大多是政令,虽然制定了法度却不便于实行,即使固陋也没有罪过。即便如此,也只能做到这些罢了,怎么能够达到教化呢!这仍然是以自己的成见为师啊。” 【一】【注】合乎道理的原则没有两样,却铺张出三条政令来治理它,与事情的实际并不相合。【疏】“谍”是条理、适当的意思。法令如果合乎道理,就不必设置许多方面;政令反而列出三条,实在过于繁杂。既然不合道理,也不能安定妥当,所以说怎么能够这样呢。【释文】“大多”的“多”读音同“泰”,徐邈读敕佐反切;崔本作“太”。“不谍”的“谍”,徐邈读徒协反切,向秀读吐颊反切。李充说:是安。崔譔说:是间谍。◎俞樾说:“政”字应断句。“大多政”,就是郭象注所谓合乎道理的原则没有两样,却铺张出三条来加以治理。“法而不谍”四字为一句。《列御寇》篇有“形谍成光”,《释文》说:“谍”是便僻。这里“谍”字的意义与那里相同,是说有法度却不便僻。李充训为安,崔譔训为间谍,都没有得到它的意义。【二】【注】虽然还不宏大,但也暂且不会受到责怪。【疏】设置这三条,虽然显得固陋,但既然还没有实行,也幸而不会受到责怪。【三】【注】罪过是没有了,但教化还没有达到。【疏】“胡”就是为什么。颜回教化卫国,只有这种法术,才不过能够独善其身,还没有达到救济时局的程度,所以说怎么能够达到教化呢。另一种解释是:如果只是停留而不实行,在道理上还可以;如果前往卫国实行,就一定会自行遭遇危险。【四】【注】带着这三种方法去适应对方,并不是无心无为地把一切交给天下。【疏】圣人使自己虚空,顺应时势而无心无为,就像明镜一样,也像空旷的山谷一样。如今颜回预先制定言教,还要思量可不可以,这既不是忘情淡泊,所以知道他仍然以自己的有心为师。【释文】“挟三”的“挟”读户牒反切。颜回说:“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进一步了,冒昧请问其中的方法。” 【一】【疏】颜回的三种方法一下子全都用尽了,教化卫国的道路已经没有进取的办法,只好再次请教圣人,希望听到玄妙的方法。仲尼说:“你斋戒吧,我将告诉你!有心去做这件事,难道容易吗?把它看得容易,▯天也不会允许。” 【一】【注】有心存意地去做这件事,确实不容易。【疏】颜回殷切地请求,孔子便为他说心斋。只要能够虚静忘我,我就应当告诉你;如果一定存着有心去做,就会违背心斋的奥妙。所以有心去求取玄妙之道,确实不容易。【释文】“曰齐”本来或也作“斋”,同字,读侧皆反切,以下同。◎卢文弨说:今本作“斋”。“其易”的“易”读以豉反切,后文都相同。向秀、崔譔说:是轻易的意思。【二】【注】把有为当作容易,却没有看到这样做是否适宜。【疏】《尔雅》说,夏代称为“皓天”,是说天空之气广大明亮。以有为之心来行道并把它看得容易,在▯天之下也看不到它有什么适宜之处。就是说,不应当以有为之心实行心斋。【释文】“▯天”的“▯”徐邈读胡老反切。向秀说:▯天就是自然。◎卢文弨说:旧本“皞”字从“白”,今依注本改从“日”。【校】(一)“心”字依据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及注文补入。(二)赵谏议本没有“之”字。颜回说:“我颜回家里贫穷,只是不饮酒、不吃荤腥,已经有几个月了。像这样,可以算作斋戒吗?” 【一】【疏】“茹”就是吃。“荤”就是辛辣的蔬菜。斋就是齐,指内心和外在行为都不沾染尘俗境界。颜回家贫,儒家史书中都有详细记载,没有酒可以饮,也没有荤菜可以吃,只有粗粮、瓢饮和蔬食,已经有几个月了,所以请问这样是否可以算作斋戒。【释文】“不茹”的“茹”徐邈读如字,是吃的意思。“荤”的“荤”徐邈读许云反切。“数月”的“数”读色主反切。孔子说:“这是祭祀用的斋戒,不是心斋。” 【一】【疏】孔子回答说,这是祭祀神明、奉献宗庙时,世俗所实行的致斋方法,不是所说的心斋。颜回说:“冒昧请问什么是心斋。” 【一】【疏】我刚才说的是家贫而不得不用于祭祀的情形。至于心斋的方法,请您指示它的要领。仲尼说:“你使心志专一。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去听;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耳朵的作用止于听,心的作用止于与外物相合。气呢,是虚静而等待万物的。只有道聚集于虚静之中。虚静,就是心斋。” 【一】【注】去除各种异端,只任凭唯一的道。【疏】使你的心志专一,不再有其他杂念,凝神寂静,虚空忘我,与独自化育的道冥然相合。以下是回答颜回,广泛说明心斋的方法。【释文】“去异”的“去”读起吕反切,以下同。【二】【疏】使耳根虚静寂然,不再凝滞于宫商之声,反过来听取无声之境,使精神凝聚于心与道的相合。【三】【疏】心具有知觉,仍然会生起攀缘;气没有情感思虑,虚柔而任凭万物。因此舍弃那种知觉,取用这种虚柔,不断遣除又遣除,逐渐进入玄妙境界啊!【四】【疏】不执着于声音等外尘,止于听本身。这是解释“不要用耳朵听”。【五】【疏】“符”就是相合。心一生起攀缘思虑,就一定会与外境相合;应当使心凝静,不再与外境相合。这是解释“不要用心去听”。【六】【注】遗弃耳目,去除心意,使自己与气性的自然自得相合;这就是虚静而等待万物。

【疏】如气柔弱虚空,其心寂泊忘怀,方能应物。此解而听之以气也。◎俞樾曰:上文云,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此文听止于耳,当作耳止于听,传写误倒也,乃申说无听之以耳之义。言耳之为用止于听而已,故无听之以耳也。心止于符,乃申说无听之以心之义。言心之用止于符而已,故无听之以心也。符之言合也,言与物合也,与物合,则非虚而待物之谓矣。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乃申说气字,明当听之以气也。郭注曰遗耳目去心意等语,误以符气二字连读,不特失其义,且不成句矣。【七】【注】虚其心则至道集于怀也。【疏】唯此真道,集在虚心。故如虚心者,心斋妙道也。【校】(一)者乎二字依世德堂本删。(二)遗字依世德堂本及诸子平议改。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一】;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二】;可谓虚乎?”【一】【注】未始使心斋,故有其身。【疏】未禀心斋之教,犹怀封滞之心,既不能隳体以忘身,尚谓颜回之实有也。【释文】《未始得使》绝句。崔读至实字绝句。【二】【注】既得心斋之使,则无其身。【疏】既得夫子之教,使其人以虚斋,遂能物我洞忘,未尝〔回〕之可有也。夫子曰:“尽矣【一】。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二】入则鸣,不入则止【三】。无门无毒【四】,一宅而寓于不得已【五】,则几矣【六】。【一】【疏】夫子向说心斋之妙,妙尽于斯。【二】【注】放心自得之场,当于实而止。【疏】夫子语颜生化卫之要,慎莫据其枢要,且复游入蕃傍,亦宜晦迹消声,不可以名智感物。樊,蕃也。【三】【注】譬之宫商,应而无心,故曰鸣也。夫无心而应者,任彼耳,不强应也。【疏】若已道狎卫侯,则可鸣声匡救;如其谏不入耳,则宜缄口忘言。强显忠贞,必遭祸害。【释文】《不强》其丈反。【四】【注】使物自若,无门者也;付天下之自安,无毒者也。毒,治也。【疏】毒,治也。如水如镜,应感虚怀,己不预作也。【释文】《无毒》如字,治也。崔本作每,云:贪也。◎家世父曰:说文:毒,厚也。老子:亭之毒之。无门者,入焉不测其方;无毒者,游焉不泥其迹。应乎自然之符,斯能入游其藩而无感其名。◎李桢曰:门毒对文,毒与门不同类。说文:毒,厚也。害人之艹,往往而生,义亦不合。毒乃壔之假借。许壔下云:保也,亦曰高土也,读若毒。与此注自安义合。张行孚说文发疑曰:壔者,累土为台以传信,即吕氏春秋所谓为高保祷于王路,置鼓其上,远近相闻是也。祷当为壔之讹。壔是保卫之所,故借其义为保卫。易经、庄、老三毒字,正是此义,(老子亭之毒之,周易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毒字并是假借。)广雅所以有毒安也一训。按(捣)〔壔〕为毒本字,正与门同类,所以门毒对文。读都皓切,音之转也。【五】【注】不得已者,理之必然者也,体至一之宅而会乎必然之符者也。【疏】宅,居处也。处心至一之道,不得止而应之,机感冥会,非预谋也。【释文】《而寓》崔本作如愚。【六】【注】理尽于斯。【疏】几,尽也。应物理尽于斯也。绝迹易,无行地难【一】。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二】。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三】。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四】,吉祥止止【五】。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六】。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七】!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八】!”【一】【注】不行则易,欲行而不践地,不可能也;无为则易,欲为而不伤性,不可得也。【疏】夫端居绝迹,理在不难;行不践地,故当不易。亦犹无为虚寂,应感则易;有为思虑,涉物则难。其理必然,故举斯譬矣。【释文】《绝迹易无》绝句。向崔皆以无字属下句。◎卢文弨曰:此读谬甚,何不依注?【二】【注】视听之所得者粗,故易欺也;至于自然之报细,故难伪也。则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报,未有不当其分者也。而欲违天为伪,不亦难乎!【疏】夫人情驱使,其法粗浅,(而)所以易欺;天然驭用,斯理微细,是故难矫。故知人间涉物,必须率性任真也。【释文】《者粗》音。【三】【注】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无至虚之宅,无由有化物之实也。【疏】夫鸟无六翮,必不可以抟空;人无二知,亦未能以接物也。【释文】《有知知者》上音智,下如字。下句同。【四】【注】夫视有若无,虚室者也。虚室(一)而纯白独生矣。

译【疏】像气那样柔弱虚空,使内心寂静淡泊、忘掉执着,才能应接万物。这是解释用气去听。◎俞樾说:上文说“不要用耳朵听而用心听,不要用心听而用气听”。这里“听止于耳”应当作“耳止于听”,是传写时颠倒了,正是申说“不要用耳朵听”的意义。意思是耳朵的作用只在听,所以不要用耳朵去听。“心止于符”是申说“不要用心听”的意义,意思是心的作用只在与外物相合,所以不要用心去听。“符”就是相合,即与万物相合;与万物相合,就不是虚静而等待万物了。“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是申说“气”字,说明应当用气去听。郭象注说遗弃耳目、去除心意等,把“符气”二字连读,不但失去意义,而且句子也不通。【七】【注】使心虚静,道就会聚集在心中。【疏】只有这个真正的道,才会聚集在虚静之心中。所以像这样使心虚静,就是心斋的玄妙之道。【校】(一)“者乎”二字依据世德堂本删去。(二)“遗”字依据世德堂本及《诸子平议》改。颜回说:“我颜回在还没有得到心斋之教时,确实只是我自己;得到心斋的作用之后,就不曾有过颜回这个自我了。这样可以说是虚静了吗?” 【一】【注】还没有实行心斋,所以仍然有自己的身体和自我。【疏】还没有接受心斋的教导,仍然怀有封闭滞碍之心,既不能毁弃形体而忘掉自身,所以还认为确实有一个颜回存在。【释文】“未始得使”应断句。崔譔读到“实”字断句。【二】【注】既然得到心斋的作用,就没有自身的存在了。【疏】既然得到孔子的教导,使自身实行虚静之斋,就能够彻底忘掉物我,再也没有一个可以说是颜回的自我存在了。孔子说:“已经完备了!我告诉你:你如果能够进入并游处于它的藩篱之中,却不被名声所感动;该说话时就发声,不被接受时就停止。没有固定的门径,也不设防治理;专一安处于不得已之中,就差不多了。【一】【疏】孔子刚才所说心斋的奥妙,在这里已经说尽了。【二】【注】放开身心而自得的境地,应当依据实际情况而止。【疏】孔子告诉颜回教化卫国的要领:千万不要占据关键枢要,只须进入其中、游处于藩篱之旁;还应当隐藏行迹、消除声名,不可以凭借才智和名声去感动外物。“樊”就是“蕃”。【三】【注】这就像宫商之声彼此应和,虽然有所回应却没有用心,所以说是发声。无心而应和,是任凭对方而已,不是勉强回应。【疏】如果已经同卫侯相处熟悉,就可以发声进谏、匡正救助;如果劝谏不能被他听进去,就应当闭口忘言。勉强显露忠贞,必然遭受祸害。【释文】“不强”的“强”读其丈反切。【四】【注】使万物任其自然,就是没有固定门径;把天下交付给它自然安定,就是没有强行治理。“毒”就是治理。【疏】“毒”就是治理。像水和镜子一样,虚静的胸怀应接外物的感触,自己不预先安排。【释文】“无毒”的“毒”按本字读,是治理的意思。崔本作“每”,说是贪求。◎家世父说:《说文》:“毒”是厚;《老子》有“亭之毒之”。没有门径,是进入其中却无法测知它的途径;没有强行治理,是游处其中却不被行迹所拘泥。顺应自然的契合,才能进入并游处于它的藩篱而不被名声所感动。◎李桢说:“门”“毒”在文辞上相对,“毒”与“门”不是同类。《说文》说“毒”是厚;有害人的草木往往到处生长,这个意义也不相合。“毒”是“壔”的假借字。许慎在“壔”字下说:保护,也说是高土,读音如“毒”。这与此注所谓自然安定的意义相合。张行孚《说文发疑》说:“壔”是堆土筑台以传递讯息,也就是《吕氏春秋》所说在王道旁筑高台祈祷,把鼓放在上面,使远近相互听见;“祷”应是“壔”的讹字。“壔”是保卫之处,所以借其意义表示保卫。《易经》《庄子》《老子》中的三个“毒”字,正是这个意义,都是假借字。《广雅》因此训“毒”为安定。按:“壔”是“毒”的本字,正与“门”同类,所以“门”“毒”相对成文。读都皓切,是音转而来。【五】【注】“不得已”就是事理所必然如此;安处于至一之境,并与必然之理相会。【疏】“宅”就是居处。使心安处于专一之道,遇到不得不做的事便顺应它;这种机缘与感应是冥然相合的,并不是预先谋划。【释文】“而寓”字,崔本作“如愚”。【六】【注】道理在这里已经穷尽。【疏】“几”就是尽。应接外物的道理到这里就完备了。断绝行迹容易,不在地上行走却要行动很难。被人事役使,容易用虚伪应付;被天道役使,却难以用虚伪应付。只听说有翅膀才能飞,还没听说没有翅膀也能飞;只听说凭借知识才能认识,还没听说凭借无知也能认识。看那空寂的境界,空室便生出光明;吉祥停留在凝静之中。如果连这种凝静也不能保持,就叫作身坐而心驰。使耳目内在相通而超越心智的作用,鬼神尚且会前来居止,何况人呢?这是万物化育的根本,是禹、舜所把握的枢纽,也是伏戏、几蘧一生奉行到底的道理,何况那些德行疏散的人呢!” 【一】【注】不行动就容易;想要行动却不踩踏大地,这是不可能的。无为就容易;想要有所作为却不伤害本性,这是做不到的。【疏】端坐而断绝行迹,道理上并不困难;但要行动而不踩踏大地,就确实不容易。这也像无为而虚静、应接感物很容易;有为而思虑、涉入外物就很难。道理必然如此,所以举这个譬喻。【释文】“绝迹易无”应断句。向秀、崔譔都把“无”字归入下一句。◎卢文弨说:这种断读非常错误,为什么不依照注解呢?【二】【注】视听所得到的东西粗浅,所以容易欺骗;至于自然的报应细微,所以难以伪装。失去真实较少的人,不能保全的也少;失去真实较多的人,不能保全的也多;得失的报应,没有不与各自的分际相当的。想要违背天道而作伪,不是很难吗?【疏】人情所驱使的事情,其法则粗浅,所以容易欺骗;天然的驾驭运用,其道理精微细密,因此难以矫饰。所以知道人在世间涉入万物,必须顺从本性、任凭真实。【释文】“者粗”的“粗”读音未详。【三】【注】必须有相应的条件,才能完成相应的事情。如今没有达到至虚的居处,就没有办法产生化育万物的实际功效。【疏】鸟没有六根羽翮,必定不能在空中盘旋飞翔;人没有两种知识,也不能凭此接触应对万物。【释文】“有知知者”上面的“知”读“智”,下面的“知”按本字读;下一句相同。【四】【注】把有形的视为若无,这就是虚室。虚室之中,纯粹的光明自然独自生起。

【疏】瞻,观照也。彼,前境也。阕,空也。观察万有,悉皆空寂,故能虚其心室,乃照真源,而智惠明白,随用而生。白,道也。【释文】《阕者》徐苦穴反。司马云:空也。《虚室生白》崔云:白者,日光所照也。司马云:室比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五】【注】夫吉祥之所集者,至虚至静也。【疏】吉者,福善之事。祥者,嘉庆之征。止者,凝静之智。言吉祥善福,止在凝静之心,亦能致吉祥之善应也。◎俞樾曰:止止连文,于义无取。淮南子俶真篇作虚室生白,吉祥止也,疑此文下止字亦也字之误。唐卢重元注列子天瑞篇曰,虚室生白,吉祥止耳,亦可证止止连文之误。【六】【注】若夫不止于当,不会于极,此为以应坐之日而驰骛不息也。故外敌未至而内已困矣,岂能化物哉!【疏】苟不能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则虽容仪端拱,而精神驰骛,(不)〔可〕谓形坐而心驰者也。【七】【注】夫使耳目闭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将任性直通,无往不冥,尚无幽昧之责,而况人间之累乎!【疏】徇,使也。夫能令根窍内通,不缘于物境,精神安静,(志)〔忘〕外于心知者,斯则外遣于形,内忘于智,则隳体黜聪,虚怀任物,鬼神冥附而舍止,不亦当乎!人伦钻仰而归依,固其宜矣。故外篇云无鬼责无人非也。【释文】《夫徇》辞俊反。徐辞伦反。李云:使也。《心知》音智,注同。【八】【注】言物无贵贱,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故世之所谓知者,岂欲知而知哉?所谓见者,岂为(二)见而见哉?若夫知见可以欲(而)为〔而〕(三)得者,则欲贤可以得贤,为圣可以得圣乎?固不可矣。而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为知以知之;不见见之自见,因欲为见以见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将为生以生之。故见目而求离朱之明,见耳而责师旷之聪,故心神奔驰于内,耳目竭丧于外,处身不适而与物不冥矣。不冥矣,而能合乎人间之变,应乎世世之节者,未之有也。【疏】是,指斥之名也,此近指以前心斋等法,能造化万物,孕育苍生也。伏牛乘马,号曰伏戏,姓风,即太昊。几蘧者,三皇已前无文字之君也。言此心斋之道,夏禹虞舜以为应物纲纽,伏戏几蘧行之以终其身,而况世间凡鄙疏散之人,轨辙此道而欲化物。【释文】《所纽》徐女酒反。崔云:系而行之曰纽。简文云:纽,本也。《伏戏》本又作羲,亦作牺,同。许宜反。即大□,三皇之始也。《几蘧》其居反。向云:古之帝王也。李云:上古帝王。《散焉》悉旦反。李云:放也。崔云:德不及圣王为散。《之聪》一本作听。《竭丧》息浪反。【校】(一)虚室二字赵谏议本互易。(二)为字世德堂本作谓,赵本亦作为。(三)为而依世德堂本互易。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一】,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二】。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三】。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一)【四】。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五】;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六】。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七】。'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八】。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九】!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一0】,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一一】!”【一】【注】重其使,欲有所求也。【疏】楚庄王之玄孙尹成子,名诸梁,字子高,食采于叶,僭号称公。王者,春秋实为楚子,而僭称王。齐,即姜姓太公之裔。其先禹之四岳,或封于吕,故谓太公为吕望。周武王封太公于营丘,是为齐国。齐楚二国,结好往来,玉帛使乎,相继不绝,或急难而求救,或问罪而请兵,情事不轻,委寄甚重,是故诸梁忧虑,询道仲尼也。【释文】《叶公》音摄。《子高》楚大夫,为叶县尹,僭称公,姓沈,名诸梁,字子高。《将使》所吏反。注及下待使同。【二】【注】恐直空报其敬,而不肯急应其求也。【疏】齐侯迹尔往来,心无真实,至于迎待楚使,甚自殷勤,所请事情,未达依允。奉命既重,预有此忧。【三】【疏】匹夫鄙志,尚不可动,况夫五等,如何可动!以此而量,甚为忧栗之也。【释文】《栗之》音栗。李云:惧也。【四】【注】夫事无大小,少有不言以成为欢者耳。此仲尼之所曾告诸梁者也。【疏】子者,仲尼。寡之言少。夫经营事绪,抑乃多端。虽复大小不同,而莫不以成遂为欢适也。故诸梁引前所禀,用发后机也。【释文】《常语》鱼据反。下同。◎卢文弨曰:今本书常作尝。【五】【注】夫以成为欢者,不成则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

译【疏】“瞻”是观照。“彼”是面前的境物。“阕”是空。观察万物,知道一切都是空寂,所以能够使心室虚空,于是照见真实本源,智慧明白,随着作用而生起。“白”就是道。【释文】“阕者”的“阕”徐邈读苦穴反切。司马彪说:是空。崔譔说:“虚室生白”的“白”是日光所照。司马彪说:室是比喻心,心能够空虚,纯粹的光明就会独自生起。【五】【注】吉祥聚集的地方,就是至虚至静之境。【疏】“吉”是福善之事,“祥”是美好庆贺的征兆,“止”是凝静的智慧。意思是说,吉祥善福停留在凝静的心中,也能招致吉祥的善应。◎俞樾说:“止止”连用,意义上没有必要。《淮南子·俶真训》作“虚室生白,吉祥止也”,怀疑本文下面的“止”字也是“也”字的讹误。唐代卢重元注《列子·天瑞篇》说:“虚室生白,吉祥止耳”,也可以证明“止止”连文是错误的。【六】【注】如果不能止于适当之处,不能会合于极致,这就是身处于坐着的状态,心却不停奔驰。因此外在的敌害尚未到来,内心已经困顿,哪里还能化育万物呢?【疏】如果不能使形体如同枯木、内心如同死灰,那么即使仪态端正、拱手而坐,精神也在驰骋奔逐,这可以说是身体坐着而心神奔驰。【七】【注】使耳目闭塞而让自然之道自行获得作用,心智的作用就被置于外在了。因此将会任凭本性自然贯通,无论到哪里都能冥然相合,尚且没有幽暗之物来责难,何况人世间的牵累呢?【疏】“徇”就是使。能够使感官窍穴向内贯通,不攀缘外物境界,精神安静而把心智置于外、忘掉它,这样就是外在遣除形体,内在忘掉智巧;毁弃形体、摒退聪明,使胸怀虚静而任凭万物,鬼神也会冥然依附、前来居止,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人们仰慕钻研并归依他,当然也是适宜的。所以《庄子·外篇》说,没有鬼神责罚,也没有人非难。【释文】“夫徇”的“徇”,辞俊反切;徐邈读辞伦反切。李充说:是使的意思。“心知”的“知”读“智”,注中相同。【八】【注】万物无论贵贱,没有不是通过心智和耳目而自行贯通的。所以世人所谓的认识,难道是因为想要认识才认识的吗?所谓看见,难道是为了看见才看见的吗?如果认识和看见可以凭意愿去做并因此得到,那么想成为贤人就能得到贤名,想成为圣人就能成为圣人吗?本来是不可能的。然而世人不知道认识是自己发生认识,于是凭借欲望去求取认识;不知道看见是自己发生看见,于是凭借欲望去求取看见;不知道生命是自己生长,又要凭借作为去促成生命。因此看见眼睛,就要求有离朱那样的明察;看见耳朵,就要求有师旷那样的聪敏。于是心神在内奔驰,耳目在外耗尽丧失,身体处境不得安适,也就不能与万物冥然相合了。既然不能冥合,又能够合乎人世间的变化、应合世世代代的时节吗?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疏】“是”是指斥之词,指近前所说的心斋等方法能够化育万物、孕育众生。“伏戏”就是伏牛乘马的人,号称伏戏,姓风,即太昊。“几蘧”是三皇以前没有文字时代的君主。意思是说,这种心斋之道,夏禹、虞舜把它作为应对万物的纲要和枢纽,伏戏、几蘧奉行它直到终身,何况世间那些凡俗、鄙陋、德行疏散的人,还想依循这种道来化育万物呢?【释文】“所纽”的“纽”徐邈读女酒反切。崔譔说:系缚并奉行它叫作纽。简文帝说:纽是根本。“伏戏”本来又作“羲”,也作“牺”,都是同字,读许宜反切,即太昊,是三皇之始。“几蘧”的“几”读其居反切。向秀说:是古代帝王。李充说:是上古帝王。“散焉”的“散”读悉旦反切。李充说:是放纵。崔譔说:德行比不上圣王,所以称为散。“之聪”一本作“之听”。“竭丧”的“丧”读息浪反切。【校】(一)“虚室”二字,赵谏议本互换位置。(二)“为”字,世德堂本作“谓”,赵本也作“为”。(三)“为”“而”二字依据世德堂本互换位置。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仲尼请教说:“楚王把出使齐国的任务交给我诸梁,实在太看重了。齐国对待使者,大概会非常恭敬,却不一定急于答应要求。普通人尚且不容易使其改变,何况诸侯呢!我对此非常恐惧。您曾经对我说过:‘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是因为说到成功而感到喜悦的。事情如果办不成,就一定会有人事方面的祸患;事情如果办成,就一定会有阴阳方面的祸患。如果事情成与不成,事后都没有祸患,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我平时吃饭只拿粗食,不求精美,烧火做饭也没有想要水来降温的人。如今我早晨接受使命,晚上就喝冰水,难道我是内热了吗!我还没有接触到事情的真实情形,却已经有阴阳方面的祸患;事情如果办不成,又必然有人事方面的祸患。这两种祸患,作为臣下实在承受不起。您或许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吧!” 【一】【注】看重这次出使,是想有所求取。【疏】楚庄王的玄孙尹成子,名诸梁,字子高,采邑在叶,僭越称公。这里的“王”,按《春秋》实际应是楚子,却僭越称王。齐国,就是姜姓太公的后裔之国。齐国的先祖是禹的四岳,有的封在吕地,所以称太公为吕望。周武王把太公封在营丘,这就是齐国。齐、楚两国结好往来,玉帛使者前后不断,有时是遇到危急而求救,有时是问罪而请求出兵,事情关系重大,委托寄托也很重,因此诸梁忧虑,向仲尼询问应对之道。【释文】“叶公”的“叶”读摄。“子高”是楚国大夫,担任叶县县尹,僭越称公,姓沈,名诸梁,字子高。“将使”的“使”读所吏反切,注及下文“待使”的“使”同。【二】【注】恐怕齐国只是空自表示敬意,却不肯急切地答应他的请求。【疏】齐侯表面上与楚国往来,内心却没有真实诚意;至于迎接、接待楚国使者,表面上非常殷勤,但对于所请求的事情,还没有明确答应。诸梁奉命重大,所以事先就有这种忧虑。【三】【疏】普通人的鄙陋心志尚且不容易使其改变,何况五等爵位的诸侯,怎么可能使其改变!以此推测,实在使人忧惧战栗。【释文】“栗之”的“栗”按本字读。李充说:是恐惧的意思。【四】【注】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是因为说到成功而感到喜悦的。这是仲尼曾经告诉诸梁的话。【疏】“子”指仲尼。“寡”是少的意思。筹划经营事情,头绪本来就很多;即使大小不同,也无不把事情成功完成当作喜悦适意之事。所以诸梁引用以前听到的话,来引出后面的忧虑。【释文】“常语”的“常”读鱼据反切,下面相同。◎卢文弨说:今本书作“尝”,不作“常”。【五】【注】把事情成功当作喜悦,事情不成就会发怒。这是楚王也不能避免的。

【疏】情若乖阻,事不成遂,则有人伦之道,刑罚之忧。【六】【注】人患虽去,然喜惧战于胸中,固已结冰于五藏矣。【疏】喜则阳舒,忧则阴惨。事既成遂,中情允惬,变昔日之忧为今时之喜。喜惧交集于一心,阴阳勃战于五藏,冰聚结,非患如何?故下文云。【释文】《藏矣》才浪反。【七】【注】成败若任之于彼而莫足以患心者,唯有德者乎!【疏】安得丧于灵府,任成败于前涂,不以忧喜累心者,其唯盛德焉!【八】【注】对火而不思凉,明其所馔俭薄也。【疏】臧,善也。清,凉也。承命严重,心怀怖惧,执用粗餐,不暇精膳。所馔既其俭薄,爨人不欲思凉,燃火不多,无热可避之也。【释文】《执》众家本并然。简文作热。《粗》音粗,又才古反。《而不臧》作郎反,善也。绝句。一音才郎反,句至爨字。《爨》七乱反。《无欲清》七性反,字宜从。从者,假借也。凊,凉也。《之人》言爨火为食而不思清凉,明火微而食宜俭薄。《所馔》士恋反。【九】【注】所馔俭薄而内热饮冰者,诚忧事之难,非美食之为也。【疏】诸梁晨朝受诏,暮夕饮冰,足明怖惧忧愁,内心熏灼。询道情切,达照此怀也。【释文】《内热与》音余。下慎与同。向云:食美食者必内热。【一0】【注】事未成则唯恐不成耳。若果不成,则恐惧结于内而刑网罗于外也。【疏】夫情事未决,成败不知,而忧喜存怀,是阴阳之患也。事若乖舛,必不成遂,则有人臣之道,刑网斯及。有此二患,何处逃愆?【释文】《则恐惧》丘勇反。【一一】【疏】忝为人臣,滥充末使,位高德薄,不足任之。子既圣人,情兼利物,必有所以,幸来告示!【释文】《以任》而林反,一音而鸩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此句作寡有不道以成欢。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一】。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二】;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三】。是之谓大戒【四】。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五】;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六】;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七】。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九】!【一】【疏】戒,法也。寰宇之内,教法极多,要切而论,莫过二事。二事义旨,具列下文。【二】【注】自然结固,不可解也。【疏】夫孝子事亲,尽于爱敬。此之性命,出自天然,中心率由,故不可解。【三】【注】千人聚,不以一人为主,不乱则散。故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此天人之道,必至之宜。【疏】夫君臣上下,理固必然。故忠臣事君,死成其节,此乃分义相投,非关天性。然六合虽宽,未有无君之国,若有罪责,亦何处逃愆!是以奉命即行,无劳进退。【四】【注】若君可逃而亲可解,则不足戒也。【疏】结成以前君亲大戒义矣。【五】【疏】夫孝子养亲,务在顺适,登仕求禄,不择高卑,所遇而安,方名至孝也。【六】【疏】夫礼亲事主,志尽忠贞,事无夷险,安之若命,岂得拣择利害,然后奉行!能如此者,是忠臣之盛美也。【七】【注】知不可柰何者命也而安之,则无哀无乐,何易施之有哉!故冥然以所遇为命而不施心于其间,泯然与至当为一而无休戚于其中,虽事凡人,犹无往而不适,而况于君亲哉!【疏】夫为道之士而自安其心智者,体违顺之不殊,达得丧之为一,故能涉哀乐之前境,不轻易施,知穷达之必然,岂人情之能制!是以安心顺命,不乖天理。自非至人玄德,孰能如兹也!【释文】《哀乐》音洛。注、下同。《施乎》如字。崔以豉反,云:移也。◎庆藩案施读为移,不易施,犹言不移易也。晏子春秋外篇君臣易施,荀子儒效篇哀虚之相施易之,汉书卫绾传人之所施易,施并读为移。正言之则为易施,倒言之则为施易也。(本王氏读书杂志。)【八】【注】事有必至,理固常通,故任之则事济,事济而身不存者,未之有也,又何用心于其身哉!【疏】夫臣子事于君父,必须致命尽情,有事即行,无容简择,忘身整务,固是其宜。苟不得止,应须任命也。【九】【注】理无不通,故当任所遇而直前耳。若乃信道不笃而悦恶存怀,不能与至当俱往而谋生虑死,吾未见能成其事者也。【疏】既曰行人,无容悦恶,奉事君命,但当适齐,有何闲暇谋生虑死也!【释文】《而恶》乌路反,下皆同。

译【疏】如果情势相违、事情不能成功,就会有属于人伦方面的刑罚忧患。【六】【注】人事方面的祸患虽然消除了,但喜悦和恐惧仍在胸中交战,五脏之中本来已经凝结成冰了。【疏】喜悦时阳气舒展,忧愁时阴气惨滞。事情既然成功,内心称意,就把往日的忧愁变成了今日的喜悦。喜悦和恐惧交集于一心,阴阳之气在五脏中猛烈交战,冰聚集凝结,这不是祸患又是什么?所以下文说这样。【释文】“藏矣”的“藏”,反切为才浪反。【七】【注】把成败任凭它发展,而没有什么足以扰乱内心的,只有有德之人才能这样吧!【疏】怎样才能使精神安定,把成败交给眼前的遭遇,而不让忧愁和喜悦劳累内心?大概只有具有盛德的人才能做到吧!【八】【注】面对火却不想求凉,说明他所吃的东西很粗陋俭薄。【疏】“臧”是好的意思,“清”是凉的意思。接受君命既重大,心中又怀着恐惧,所以只拿粗劣的饭食来吃,没有空闲准备精美膳食。所吃的既然俭薄,烧火做饭的人也不必考虑取凉;火烧得不旺,也就没有炽热可躲避了。【释文】“执”,各家本都作“然”;简文作“热”。“粗”,音粗,又反切为才古反。“而不臧”,反切为作郎反,意为善,句号应断在这里;另一读音为才郎反,句子一直读到“爨”字。“爨”,反切为七乱反。“无欲清”,反切为七性反;这个字应当从某字,从某字是通假,“凊”是凉的意思。“之人”,是说烧火做饭却不考虑清凉,说明火势微弱而食物应当俭薄。“所馔”,反切为士恋反。【九】【注】所吃的东西既俭薄,体内却要饮冰,这实在是因为忧虑事情难办,并不是因为美食所致。【疏】诸梁早晨接受君命,到了晚上便饮冰,足以说明他内心恐惧忧愁,如同被火灼烧。询问道理时情意恳切,正是体察并说明了这种心情。【释文】“内热与”的“与”,音余;下文“慎与”的“与”同。向秀说:吃美食的人必然内热。【一〇】【注】事情尚未成功,只是担心不能成功罢了;如果果真失败,恐惧就会郁结在内,刑罚之网也会从外面加身。【疏】事情还没有决定,成败尚不可知,忧愁和喜悦却已经存留心中,这是阴阳交攻之患。事情如果违背常理,必定不能成功,那么臣子的罪责和刑网就会临身。有这两种忧患,哪里能够逃避罪过呢?【释文】“则恐惧”的“恐”,反切为丘勇反。【一一】【疏】我有愧于身为人臣,又冒充末等使者;地位虽高而德行浅薄,不足以承担这件事。您既是圣人,心情又兼有利济万物之意,一定有您的道理,幸望前来告诉我!【释文】“以任”的“任”,反切为而林反,另一读音为而鸩反。【校】(一)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此句作“寡有不道以成欢”。仲尼说:“天下有两项最大的戒律:一项是命,一项是义【一】。儿女爱父母,是命定如此,不能从内心解除【二】;臣子侍奉君主,是义所规定,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君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逃离天地之间的君命【三】。这就叫作最大的戒律【四】。因此,侍奉父母的人,不选择处所而使父母安适,这是孝的最高境界【五】;侍奉君主的人,不选择事情的利害而安然去做,这是忠的盛德【六】;修养自己内心的人,面对哀乐而不改变心志,知道事情既然不可奈何,便安于它如同安于命运,这是德的最高境界【七】。做臣子和儿女的人,本来就有不得已之处。只管按照事情的实际情状去做而忘掉自身【八】,哪里还有时间去贪恋生命、厌恶死亡呢!先生这样做就可以了【九】!” 【一】【疏】“戒”就是法。天地四方之内,教法极多,概括其中最重要的,无非这两件事。这两件事的义理,详列在下文。【二】【注】这是自然而然凝结牢固的,不能解除。【疏】孝子侍奉父母,尽力做到爱与敬。这种性命之情出自天然,内心自然遵循它,所以不能解除。【三】【注】一千人聚集在一起,不能不以一人为主;如果没有主导,就会混乱而离散。所以贤能的人多,也不能有多个君主;没有贤能的人,也不能没有君主。这是天地与人事的道理,是必然适宜的情形。【疏】君臣上下的关系,按道理本来就是必然如此。所以忠臣侍奉君主,即使死去也要成就自己的节操;这只是职分和义理相投,并非出于天性。然而天地四方虽然广大,从来没有没有君主的国家;如果获罪,又到哪里逃避罪过呢?因此接受君命就立即行动,不必劳心于进退取舍。【四】【注】如果君主可以逃避、父母之情可以解除,那就不足以称为戒律了。【疏】至此,君亲这两项最大的戒律,其义理已经总结完成了。【五】【疏】孝子奉养父母,务求使他们顺心舒适;出仕求取俸禄,不选择职位的高低,遇到什么处境都能安然处之,这才称得上至孝。【六】【疏】礼敬父母、侍奉君主,心志都用于忠贞;事情无论平顺还是艰险,都安然接受如同命运,怎么能先挑选利害,然后才去奉行呢?能这样做,就是忠臣最盛大的美德。【七】【注】知道不可奈何就是命,并且安于命运,那么就没有哀也没有乐,哪里还有什么可以改变的呢?所以冥然任凭所遇为命,不把心放在其中;泯然与最恰当的道理合为一体,内心没有忧喜。即使侍奉普通人,也无论到哪里都能适意,更何况是君主和父母呢!【疏】修道之士能够安顿自己的心智,是因为体悟顺逆并无差别,通达得失本来是一回事,所以能够面对哀乐的境遇而不轻易改变心志。他知道穷困与显达必然如此,岂是人情所能控制的!因此安定内心而顺应命运,不违背天理。若不是具有最高境界和玄妙德行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释文】“哀乐”的“乐”,音洛;注和下文相同。“施乎”按本字读。崔氏读为豉反,说是“移”的意思。◎庆藩按:“施”应读作“移”,“不易施”就如同说“不移易”。《晏子春秋·外篇》“君臣易施”,《荀子·儒效篇》“哀虚之相施易”,《汉书·卫绾传》“人之所施易”,其中的“施”都读作“移”。正说时叫“易施”,倒装说时叫“施易”。(本于王氏《读书杂志》。) 【八】【注】事情有必然达到的结果,道理本来总是通达的,所以任凭它发展,事情就能成功;事情成功而自身反倒不能保存,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又何必把心思放在自身上呢?【疏】臣子侍奉君主和父亲,必须献出生命、竭尽心力;有事就行动,不容挑选取舍;忘掉自身而整治事务,本来就是适宜的。既然不能停止,就应当听任命运。【九】【注】道理没有不通达的,所以应当任凭所遇而径直向前罢了。如果信奉道理不坚定,心中存着喜恶,不能与最恰当的道理一同前进,反而谋求生存、忧虑死亡,我没有见过这样还能成就事情的人。【疏】既然说是出使的人,就不应存有喜恶;奉行君主的命令,只管到齐国去,哪里还有闲暇谋求生存、考虑死亡呢!【释文】“而恶”的“恶”,反切为乌路反;下文都相同。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一】,远则必忠之以言,【二】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三】。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四】。凡溢之类妄【五】,妄则其信之也莫【六】,莫则传言者殃【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八】。'【一】【注】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验亲相靡服也。【释文】《复以》扶又反。下注同。【二】【注】遥以言传意也。【疏】凡交游邻近,则以信情靡顺;相去遥远,则以言表忠诚。此仲尼引己所闻劝戒诸梁也。【释文】《传意》丈专反。下文并注同。【三】【注】夫喜怒之言,若过其实,传之者宜使两不失中,故未易也。【疏】以言表意,或使人传,彼此相投,乍相喜怒。为此使乎,人间未易。【释文】《两怒》如字。注同。本又作怨。下同。《未易》以豉反。下文、注皆同。【四】【注】溢,过也。喜怒之言常过其当也。【疏】溢,过也,彼此两人,互相喜怒,若其顺情,则美恶之言必当过者也。【五】【注】嫌非彼言,似传者妄作。【疏】类,似也。夫溢当之言,体非真实,听者既疑,似使人妄构也。【六】【注】莫然疑之也。【疏】莫,致疑貌也。既似传者妄作,遂生不信之心,莫然疑之也。【七】【注】就传过言,似于诞妄(一)。受者有疑,则传言者横以轻重为罪也。【疏】受者生疑,心怀不信,传语使乎,殃过斯及。【八】【注】虽闻临时之过言而勿传也,必称其常情而要其诚致,则近于全也。【疏】夫处涉人闲,为使实难,必须探察常情、必使宾主折中,不得传一时喜怒,致两言(虽)〔难〕窥。能如是者,近获全身。夫子引先圣之格言,为当来之轨辙也。【释文】《而要》一遥反。《则近》附近之近。【校】(一)赵谏议本作妄诞。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一】,常卒乎阴【二】,(大)〔泰〕(一)至则多奇巧【三】;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四】,常卒乎乱,【五】(大)〔泰〕至则多奇乐【六】。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七】。【一】【注】本共好戏。【释文】《共好》呼报反。【二】【注】欲胜情至,潜兴害彼者也(二)。【疏】阳,喜也。阴,怒也。夫较力相戏,非无机巧。初始戏谑,则情在喜欢;逮乎终卒,则心生忿怒,好胜之情,潜似相害。世闲喜怒,情变例然。此举斗力以譬之也。◎家世父曰:凡显见谓之阳,隐伏谓之阴。斗巧者必多阴谋,极其心思之用以求相胜也。【三】【注】不复循理。【疏】忿怒之至,欲胜之甚,则情多奇谲,巧诈百端也。【释文】《大至》音泰,本亦作泰。徐敕佐反。下同。◎卢文弨曰:今本书作泰。《奇巧》如字,又苦孝反。【四】【注】尊卑有别,旅酬有次。【释文】《乎治》直吏反。《有别》彼列反。【五】【注】湛湎淫液也。【疏】治,理也。夫宾主献酬,自有伦理,(倒辨)〔侧弁〕(三)之后,无复尊卑,初正卒乱,物皆如此。举饮酒以为譬。【释文】《湛》直林反,又答南反。《湎》面善反。《淫液》以只反。【六】【注】淫荒(四)纵横,无所不至。【疏】宴赏既酬,荒淫斯甚,当歌屡舞,无复节文,多方奇异,欢乐何极也。【七】【注】夫烦生于简,事起于微,此必至之势也。【疏】凡情常事,亦复如然。莫不始则诚信,终则鄙恶;初起简少,后必巨大。是以烦生于简,事起于微。此合喻也。◎俞樾曰:谅与鄙,文不相对。上文云,(使)〔始〕乎阳常卒乎阴,始乎治常卒乎乱,阴阳治乱皆相对,而谅鄙不相对。谅疑诸字之误。诸读为都。尔雅释地,宋有孟诸史记夏本纪作明都,是其例也。始乎都常卒乎鄙,都鄙正相对。因字通作诸,又误作谅,遂失其旨矣。淮南子诠言篇曰,故始于都者常大于鄙,即本庄子,可据以订正。彼文大字乃卒字之误,说见王氏念孙读书杂志。【校】(一)泰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二)世德堂本无者也二字。(三)侧弁依刘文典补正本改。(四)世德堂本荒作流。(夫)(一)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一】。〔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二】。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三】。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四】。克核大(二)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五】。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六】故法言曰:‘无迁令【七】,无劝成【八】,过度益也【九】。'迁令劝成殆事【一0】,美成在久【一一】,恶成不及改【一二】,可不慎与【一三】!且夫乘物以游心【一四】,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一五】。何作为报也【一六】!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一七】。”【一】【注】夫言者,风波也,故行之则实丧矣。

译孔丘请求再把自己听到的道理说明如下:凡是交往亲近的人,就必定用诚信彼此亲附【一】;相距遥远的人,就必定用言语向对方表达忠诚【二】,而言语必然有时要由别人传递。传递双方一喜一怒的言语,是天下最难的事【三】。双方都高兴时,往往有许多过分赞美的话;双方都愤怒时,往往有许多过分贬斥的话【四】。凡是过分的话,大多属于虚妄【五】;虚妄的话就没有人相信【六】;没有人相信,传话的人就会遭殃【七】。所以古代格言说:‘只传达事情通常的实情,不传达过分的话,这就差不多可以保全了【八】。’ 【一】【注】交往亲近的人能够接触,所以凭借诚信和事实相互亲附。【释文】“复以”的“复”,反切为扶又反;下文注中相同。【二】【注】相隔遥远,就用言语传达心意。【疏】凡是交游邻近,就以诚信之情相互亲附;彼此相距遥远,就用言语表达忠诚。这是仲尼引用自己所听到的道理来劝诫诸梁。【释文】“传意”的“传”,反切为丈专反;下文和注文相同。【三】【注】喜怒之言如果超过了事实,传话的人应当使双方都不失中正,所以并不容易。【疏】用言语表达心意,有时还要让别人传达,使彼此心意相合,忽然间却会引起双方的喜怒。做这种传话使者,在人世间并不容易。【释文】“两怒”按本字读;一本作“怨”,下文相同。“未易”的“易”,反切为以豉反;下文及注文都相同。【四】【注】“溢”是超过的意思。喜怒之言通常会超过恰当的程度。【疏】“溢”是超过的意思。彼此双方互有喜怒,如果顺着各自的情绪说话,美言和恶言必定都会超过适当的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五】【注】听者会怀疑这并非对方原话,好像是传话者妄自编造的。【疏】“类”是类似的意思。过分而失当的话,本质上并不真实;听者既然怀疑,就像是认为传话者妄自编造。【六】【注】“莫然”是产生疑惑的样子。【疏】“莫”是产生疑惑的样子。既然像是传话者妄自编造,于是便生出不信任之心,疑惑不定。【七】【注】传递过分的话,听起来就像荒诞虚妄;接受的人一旦产生怀疑,传话者就会无端因言语轻重而获罪。【疏】接受的人产生怀疑,心中不信,传递话语的使者也会因此遭受祸患。【八】【注】即使听到一时的过分言语,也不要把它传出去;一定要称述平常的实情并求取真诚,这样就接近于保全了。【疏】处身于人世之间,担任使者实在困难,必须考察平常的实情,使宾主双方都折中恰当,不能传达一时的喜怒,以致双方的话彼此难以窥知。能够这样做,才接近于保全自身。先生引用先圣的格言,作为后世应当遵循的准则。【释文】“而要”的“要”,反切为一遥反。“则近”的“近”,是附近的“近”。【校】(一)赵谏议本作“妄诞”。况且,凭技巧较量力量,开始时表现为阳,通常结束时却转为阴【二】;过度发展到极点,就会产生许多奇诡的技巧【三】。按照礼节饮酒,开始时井然有序【四】,通常结束时却变得混乱【五】;过度发展到极点,就会产生许多奇异的娱乐【六】。凡事也是这样:开始时还讲诚信,通常结束时却流于鄙陋;开始时做得简略,临近结束时必定变得庞大【七】。【一】【注】本来只是共同嬉戏。【释文】“共好”的“好”,反切为呼报反。【二】【注】求胜的情绪发展到极点,就暗中产生伤害对方的意图。【疏】“阳”是喜悦,“阴”是愤怒。较量力量、相互嬉戏,并非没有机巧。刚开始嬉笑时,心情在于欢喜;到了最后,内心便产生愤怒,好胜的情绪暗中变成相互伤害。世间的喜怒,情绪变化通常都是这样。这里举较量力量来作比喻。◎家世父说:凡是显露可见的叫作阳,隐蔽潜伏的叫作阴。较量技巧的人必定有许多阴谋,极尽心思来求得胜过对方。【三】【注】不再遵循常理。【疏】愤怒到了极点,求胜心十分强烈,情绪便多有奇诡,产生各种巧诈。【释文】“大至”的“大”,音泰;本来也作“泰”,徐氏反切为敕佐反,下文相同。“奇巧”按本字读,另一读音反切为苦孝反。【四】【注】尊卑有区别,依次相互敬酒。【释文】“乎治”的“治”,反切为直吏反。“有别”的“别”,反切为彼列反。【五】【注】沉溺饮酒,放纵无度。【疏】“治”是治理、条理的意思。宾主之间相互敬酒,本来各有礼法秩序;到了酒醉帽歪之后,便不再有尊卑,起初有条理,最终归于混乱,事物大多如此。这里举饮酒作为比喻。【释文】“湛”的反切为直林反,另一读音为答南反;“湎”的反切为面善反;“淫液”的“液”,反切为以只反。【六】【注】放纵荒淫,横行无度,没有什么不做。【疏】宴饮赏乐既已尽兴,荒淫便更加严重;唱歌多次,舞蹈不停,再也没有礼节规范,处处追求奇异,欢乐到了极点。【七】【注】烦扰由简略产生,事情由细微处兴起,这是必然的发展趋势。【疏】世间通常的情感和事情,也同样如此:没有不是开始时诚信,结束时鄙陋;开始时简略少许,后来必定发展得巨大。因此说,烦扰由简略产生,事情由细微处兴起。这是把前面的比喻合起来说明。◎俞樾说:“谅”与“鄙”在文字上并不相对。上文说‘始乎阳,常卒乎阴’、‘始乎治,常卒乎乱’,阴阳、治乱都相互对应,而‘谅’与‘鄙’不相对。“谅”恐怕是文字错误。“诸”读作“都”。《尔雅·释地》有‘宋有孟诸’,《史记·夏本纪》作‘明都’,就是这种例子。‘始乎都,常卒乎鄙’,都、鄙正好相对。由于字形相通而写作‘诸’,后来又误作‘谅’,于是失去了原意。《淮南子·诠言篇》说‘故始于都者常大于鄙’,就是本于《庄子》,可以据此订正。那里‘大’字是‘卒’字的错误,考证见王氏《读书杂志》。【校】(一)“泰”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二)世德堂本没有“者也”二字。(三)“侧弁”依刘文典补正本改。(四)世德堂本“荒”作“流”。凡是言语,像风播散一样;凡是行动,就会有得失【一】。风播容易使事物动荡,得失也容易使人陷于危险【二】。所以愤怒的产生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由于巧言超过事实、偏颇的言辞失当【三】。野兽临死时不再选择叫声,气息紊乱,于是双方一同生出凶厉之心【四】。苛刻考察到了极点,对方必定以不肖之心回应,而自己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五】。如果连事情为什么会这样都不知道,谁能知道它最终会怎样呢【六】?所以古代格言说:‘不要擅自改变君令【七】,不要强行促成事情【八】,超过本分就是增加过失【九】。’擅改君令、强行促成,是危险的事情【一〇】;美好的事情要经过长久才能成就【一一】,坏的事情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正【一二】,能不谨慎吗【一三】!况且,顺应万物来遨游心灵【一四】,把不得已之事作为寄托来涵养内心,这就达到最高境界了【一五】。还要怎样有所作为来报答呢【一六】?不如只去传达君命,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一七】。” 【一】【注】言语像风播散一样,所以照着它行动就会失去实际。

【疏】夫水因风而起波,譬心因言而喜怒也。故因此风波之言而行喜怒者,则丧于实理者也。◎庆藩案波当读为播。郑注禹贡云:播,散也。波与播,古字通,言风播则易动也。风播与实丧对文,则不可作波浪训矣。(外物篇司马波臣注云波荡之臣,波荡即播荡也。)僖二十三年左传波及晋国,波亦当为播,谓播散及晋国也。(本王引之经义述闻。)禹贡荥波既猪,马郑王本并作(荧)〔荥〕播,索隐云是播溢之义。皆其证。【释文】《实丧》息浪反。注、下同。◎家世父曰:实丧,犹言得失。实者,有而存之;丧者,忽而忘之。佹得而佹失者,行之大患也,故曰危。郭象注,行之则实丧矣,遗风波而弗行则实不丧矣,恐误。【二】【注】故遗风波而弗行,则实不丧矣。夫事得其实,则危可安而荡可定〔也〕(三)。【疏】风鼓水波,易为动荡,譬言丧实理,危殆不难也。【三】【注】夫忿怒之作,无他由也,常由巧言过实,偏辞失当耳。【疏】夫施设忿怒,更无所由,每为浮伪巧言偏辞谄佞之故也。【释文】《偏辞》音篇。崔本作谝,音辩。【四】【注】譬之野兽,蹴之穷地,音急情尽,则和声不至而气息不理,茀然暴怒,俱生□疵以相对之。【疏】夫野兽困窘,(回)〔迫〕(四)之穷地,性命将死,鸣不择音,气息茀郁,心生疵疾,忽然暴怒,搏噬于人。此是起譬也。【释文】《气息》并如字。向本作□器,云:□,马氏作息。器,气也。崔本作□□,云:喘息□不调也。又作荜字。◎庆藩案释文气一本作器。气器古通用,气正字,器借字也。大戴记文王官人篇其气宽以柔,周书气作器,是其证。《茀然》徐符弗反。郭敷末反。李音怫。崔音勃。《心厉》如字,李音赖。《蹴之》子六反。《□》疑卖反,又音诣。本又作疣,音尤。《疵》士卖反,又齐计反。上若作疣,此则才知反。◎卢文弨曰:盖读与睚眦同。【五】【注】夫宽以容物,物必归焉。克核太精,则鄙吝心生而不自觉也。故大人荡然放物于自得之场,不苦人之能,不竭人之欢,故四海之交可全矣。【疏】夫克切责核,逼迫太甚,则不善之心欻然自应,情事相感,物理自然。是知躁则失君,宽则得众也。【释文】《克核》幸格反。【六】【注】苟不自觉,安能知祸福之所齐诣也!【疏】夫急躁忤物,必拒之理,数自相召,不知所以。且当时以不肖应之,则谁知终后之祸者邪?【释文】《所齐》如字,又才计反。◎庆藩案文选鲍明远拟古诗注引司马云:谁知祸之所终者也(五)。【七】【注】传彼实也。【疏】承君令命,以实传之,不得以临时喜怒辄为迁改者也。【八】【注】任其自成。【疏】直陈君令,任彼事情,无劳劝奖,强令成就也。【九】【注】益则非任实者。【疏】安于天命,率性任情,无劳添益语言,过于本度也。【一0】【注】此事之危殆者。【疏】故改其君命,强劝彼(我)〔成〕(六),其于情事,大成危殆。【一一】【注】美成者任其时化,譬之种植,不可一朝成。【疏】心之所美,率意而成,不由劝奖,故能长久。◎家世父曰:美者久于其道而后化成,一日之成,不足恃也,恶者一成而遂不及改。美恶几微之辨,而难易形焉。是以就美而去恶者,人之常情也,而势常不相及,有反施之而习而安焉者矣。注意似隔。【一二】【注】彼之所恶而劝强成之,则悔败寻至。【疏】心之所恶,强劝而成,不及多时,寻当改悔。【释文】《所恶》乌路反。《劝》其丈反。下欲同。【一三】【疏】处涉人世,衔命使乎,先圣法言,深宜戒慎。【一四】【注】寄物以为意也。【疏】夫独化之士,混迹人闲,乘有物以遨游,运虚心以顺世,则何殆之有哉!【一五】【注】任理之必然者,中庸之符全矣,斯接物之至者也。【疏】不得已者,理之必然也。寄必然之事,养中和之心,斯真理之造极,应物之至妙者乎!【一六】【注】当任齐所报之实,何为为齐作意于其闲哉!【疏】率己运命,推理而行,何须预生抑度,为齐作报(故)也。【释文】《为为》上如字,下于伪反。【一七】【注】直为致命最易,而以喜怒施心,故难也。【疏】直致率情,任于天命,甚自简易,岂有难邪!此其难者,言不难。【校】(一)夫字依世德堂本移下。(二)世德堂本大作太。(三)也字依世德堂本补。(四)迫字依下疏文逼迫太甚改。(五)原误在疏文下,今改正。(六)成字依刘文典补正本改。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一】,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二】。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三】。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四】。若然者,吾柰之何【五】?”

译【疏】水因风而起波,可以比喻心因言语而产生喜怒。因此因这种风播般的言语而采取喜怒行动,就是丧失实际道理。◎庆藩按:“波”应读作“播”。郑玄注《禹贡》说:“播,散也。”波、播二字古代相通;这里“播”是散布的意思,言语像风播散一样就容易引起动荡,不能把它训释为波浪。(《外物篇》司马注“波荡之臣”,“波荡”就是“播荡”。)《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波及晋国”中的“波”也应当是“播”,意思是播散而影响到晋国。《禹贡》“荥波既猪”,马、郑、王本都作“荥播”;《史记索隐》说这是播散泛溢的意思,都是证据。【释文】“实丧”的“丧”,反切为息浪反;注文和下文相同。◎家世父说:“实丧”就像说得失。“实”是已经拥有并保存,“丧”是忽然失去、忘掉。患得患失,是行动的大患,所以说危险。郭象注说“照着它行动就会失去实际”,意思是遗弃风播般的言语而不实行,实际就不会丧失,恐怕有误。【二】【注】所以舍弃风播般的言语而不照着实行,实际就不会丧失。事情如果取得实际,危险就可以转为安定,动荡就可以平定。【疏】风吹动水面,水波容易动荡;这比喻言语丧失实际道理,陷于危险并不困难。【三】【注】愤怒的产生没有别的缘由,通常只是因为巧言超过事实,偏颇的言辞失当。【疏】愤怒的发生没有其他原因,往往是由于浮夸虚伪的巧言、偏颇的言辞和谄媚奸佞。【释文】“偏辞”的“偏”,音篇;崔本作“谝”,音辩。【四】【注】譬如野兽被逼到困窘之地,叫声急促,情势穷尽,声音不能平和,气息也不调畅,便突然暴怒,双方一同生出[缺字]疵来相互对抗。【疏】野兽陷入困窘,被逼到绝境,性命将要死亡,鸣叫不再选择声音,气息郁滞,心中产生怨恨,忽然暴怒,便扑打撕咬人。这是开始设立的比喻。【释文】“气息”二字都按本字读。向秀本作[缺字]器,说:“[缺字],马融本作‘息’;‘器’就是‘气’。”崔本作[缺字][缺字],说是喘息不调,又作“荜”字。◎庆藩按:释文中“气”有一本作“器”。气、器古代通用,“气”是正字,“器”是假借字。《大戴礼记·文王官人篇》作“其气宽以柔”,《周书》“气”作“器”,就是证据。“茀然”,徐氏反切为符弗反,郭氏反切为敷末反,李氏读为怫,崔氏读为勃。“心厉”按本字读,李氏读为赖。“蹴之”的反切为子六反。“[缺字]”疑为反切卖反,另一读音为诣;又一本作“疣”,音尤。“疵”的反切为士卖反,另一读音为齐计反;上文若作“疣”,这里则反切为才知反。◎卢文弨说:大概应读作“睚眦”的“眦”。【五】【注】宽厚而能容纳万物,万物必然归附。苛刻考察过于精细,就会生出鄙陋吝啬之心,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因此大人空旷坦荡,任由万物在各自适意的境地中发展,不以别人的才能为苦,也不耗尽别人的欢乐,所以天下四方的交往都可以保全。【疏】苛刻责难、反复核查,逼迫得过分,便会突然引发对方不善的心情;情感相互感应,事物的道理自然如此。由此可知,急躁就会失去君主,宽厚就能得到众人。【释文】“克核”的“核”,反切为幸格反。【六】【注】如果自己尚且没有察觉,又怎么能知道祸福最终会共同归向哪里呢!【疏】急躁而触犯别人,必然会遭到拒绝;这种情况屡屡相互招致,却不知道原因。况且当时以不肖之心回应他,那么谁能知道后来最终的祸患呢?【释文】“所齐”按本字读,另一读音反切为才计反。◎庆藩按:《文选》鲍照《拟古诗》注引司马氏说:“谁知道祸患最终会在哪里结束。” 【七】【注】传达对方的实际情况。【疏】承受君主的命令,应当如实传达,不能因为一时的喜怒就随意改变。【八】【注】任凭事情自行成就。【疏】只直陈君主的命令,任凭对方依照事情的实际情形去做,不必劝奖,也不要强令其成就。【九】【注】有所增加,就不是任凭实情了。【疏】安于天命,顺着本性任凭情实,不必增加言语,使它超过原来的尺度。【一〇】【注】这是使事情陷于危险的做法。【疏】因此擅改君命,强行劝促对方成就事情,对于事情本身来说,最终会十分危险。【一一】【注】美好的事情要任凭时机和变化逐渐成就,就像种植一样,不可能一天完成。【疏】内心认为美好的事情,顺着自己的意愿逐渐成就,不依靠劝奖,所以能够长久。◎家世父说:美好的事物要长久坚持其道,然后才能化成;一天造成的结果,不足以凭恃。坏事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正。美与恶在细微处的区别,决定了事情的难易。因此,趋向美好、舍弃邪恶,是人的常情;但形势常常来不及这样做,反而有人对恶事习惯而安于其中。注文的意思似乎与此不相连。【一二】【注】对方所厌恶的事情,如果强行劝促他去完成,悔恨和失败很快就会到来。【疏】内心所厌恶的事,若强行劝促而使之完成,不需多久,就会很快后悔并想要改正。【释文】“所恶”的“恶”,反切为乌路反;“劝”的反切为其丈反,下文“欲”同。【一三】【疏】处身于人世,奉命担任使者,对于先圣的格言,应当深深戒慎。【一四】【注】寄托于万物,把它们作为自己的心意所向。【疏】独化之士混迹于人世,顺应万物而遨游,运用虚静之心来顺应世俗,这样还有什么危险呢!【一五】【注】任凭道理的必然性,中和之道的符契就完整了;这是接待和应对万物的最高境界。【疏】不得已,是道理的必然。把必然之事作为寄托,涵养中和之心,这大概就是真理的最高境界、应对万物的最高妙处了吧!【一六】【注】应当任凭齐国所得到的实际回应,为什么还要在其中替齐国预先用心安排呢?【疏】顺着自身的命运,推究道理而行动,何必预先产生揣度,替齐国安排回应呢?【释文】“为为”,上一个“为”按本字读,下一个“为”反切为于伪反。【一七】【注】只管传达君命本来最容易;因为把自己的喜怒施加进去,所以才困难。【疏】直率地传达实情,任凭天命,非常简易,哪里有什么困难!这里说“这才是困难”,其实是说并不困难。【校】(一)“夫”字依世德堂本移到下文。(二)世德堂本“大”作“太”。(三)“也”字依世德堂本补。(四)“迫”字依下文“逼迫太甚”改。(五)原文误置在疏文之下,今改正。(六)“成”字依刘文典补正本改。颜阖将要担任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一】,便向蘧伯玉询问说:“这里有一个人,他的德性如同上天诛杀万物一样【二】。如果用无原则的方式对待他,就会危及我的国家;如果用有原则的方式对待他,就会危及我自身【三】。他的智慧只够用来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犯错【四】。像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呢【五】?”

【一】【疏】姓颜,名阖,鲁之贤人也。大子,蒯瞶也。颜阖自鲁适卫,将欲为太子之师傅也。【释文】《颜阖》胡腊反。向崔本作廅。鲁之贤人隐者。◎卢文弨曰:今本廅作盍。《卫灵公》左传云名元。《大子》音泰。司马云:蒯瞶也。【二】【疏】姓蘧,名瑗,字伯玉,卫之贤大夫。蒯瞶禀天然之凶德,持杀戮以快心。既是卫国之人,故言有人于此。将为储君之傅,故询道于哲人。【释文】《蘧》其居反。《伯玉》名瑗,卫大夫。《天杀》如字,谓如天杀物也。徐所列反。【三】【注】夫小人之性,引之轨制则憎己,纵其无度则乱邦。【疏】方,犹法。禀性凶顽,不履仁义。与之方法,而轨制憎己,所以危身;纵之无度,而荒淫颠蹶,所以亡国。【释文】《无方》李云:方,道也。【四】【注】不知民过之由己,故罪责于民而不自改。【疏】己之无道,曾不悛革,百姓有罪,诛戮极深。唯见黔首之,不知过之由己。既知如风靡草,是知责在于君。【释文】《其知》音智。【五】【疏】然,犹如是。将柰之何,询道蘧瑗,故陈其所以。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一)哉【一】!形莫若就,心莫若和【二】。虽然,之二者有患【三】。就不欲入【四】,和不欲出【五】。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六】。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七】。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八】。【一】【注】反复与会,俱所以为正身。【疏】戒,勖也。己身不可率耳。防慎储君,勿轻犯触,身履正道,随顺机宜。前叹其能问,后则示其方法也。【释文】《正女》音汝。下同。《反复》芳服反。【二】【注】形不乖迕,和而不同。【疏】身形从就,不乖君臣之礼。心智和顺,迹混而事济之也。【三】【疏】前之二条,略标方术。既未尽善,犹有其患累也。【四】【注】就者形顺,入者遂与同。【疏】郭注云,就者形顺,入者遂与同也。【五】【注】和者(以)义济,出者自显伐(也)(二)。【疏】心智和顺,方便接引,推功储君,不显己能,斯不出也。【六】【注】若遂与同,则是颠危而不扶持,与彼俱亡矣。故当(摸)〔模〕(三)格天地,但不立小异耳。【疏】颠,覆也。灭,绝也。崩,坏也。蹶,败也。形容从就,同入彼恶,则是颠危而不扶持,故致颠覆灭绝,崩蹶败坏,与彼俱亡也矣。【释文】《为蹶》徐其月反。郭音厥。李举卫反。《摸格》莫胡反。◎卢文弨曰:今本摸从木作模。【七】【注】自显和之,且有含垢之声;济彼之名,彼将恶其胜己,妄生妖孽。故当闷然若晦,玄同光尘,然后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疏】变物为妖。孽,灾也。虽复和光同尘,而自显出己智,不能韬光晦迹,故有济彼之名。蒯瞶恶其胜己,谓其妄生妖孽,故以事而害之。◎家世父曰:和,始五味之相济,甘辛并用,混合无形。若表而出之,则非和矣。时其喜怒,因其缓急,以调伏其机,而不与为迎拒。有迎拒斯有出入,和不欲出,为无拒也。【释文】《孽》彦列反。《将恶》乌路反。《闷然》音门。【八】【注】不小立圭角以逆其鳞也。【疏】町,畔也。畦,垺也。与,共也。入,会也。夫处世接物,其道实难。不可遂与和同,亦无容顿生乖忤。或同婴儿之愚鄙,且复无知;或类田野之无畦,略无界畔;纵奢侈之贪求,任凶猛之杀戮。然后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达斯趣者,方会无累之道也。【释文】《婴儿》李云:喻无意也。崔云:喻骄游也。《无町》徒顶反。《畦》户圭反。李云:町畦,畔埒也。无畔埒,无威仪也。崔云:喻守节。《无崖》司马云:不顾法也。《无疵》似移反。病也。【校】(一)世德堂本无也字。(二)以字也字依赵谏议本及世德堂本删。(三)模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一】。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二】。【一】【注】夫螳螂之怒臂,非不美也;以当车辙,顾非敌耳。今知之所无柰何而欲强当其任,即螳螂之怒臂也。【疏】螳螂,有斧虫也。夫螳螂鼓怒其臂以当轩车之辙,虽复自恃才能之美善,而必不胜举其职任。喻颜阖欲以己之才能以当储君之势,何异乎螳螂怒臂之当车辙也!【释文】《不胜》音升。◎庆藩案御览九百四十六引司马云:非不有美才,顾不胜任耳。释文阙。【二】【注】积汝之才,伐汝之美,以犯此人,危殆之道。【疏】积,蕴蓄也。而,汝也。几,危也。既傅储君,应须戒慎,今乃蕴蓄才能,自矜汝美,犯触威势,必致危亡。

译【一】【疏】姓颜,名阖,是鲁国的贤人。太子就是蒯瞶。颜阖从鲁国到卫国去,将要担任太子的师傅。【释文】“颜阖”的“阖”,反切为胡腊反;向秀、崔撰本作“廅”,是鲁国的贤人隐士。◎卢文弨说:今本“廅”作“盍”。《左传》说卫灵公名元。“大子”的“大”,音泰。司马氏说:就是蒯瞶。【二】【疏】姓蘧,名瑗,字伯玉,是卫国的贤大夫。蒯瞶禀有天然的凶暴德性,把杀戮当作快意之事。因为他是卫国的人,所以说“这里有一个人”。颜阖将要担任储君的师傅,所以向这位贤哲之人询问道理。【释文】“蘧”的反切为其居反。“伯玉”名瑗,是卫国大夫。“天杀”按本字读,意思是如同上天诛杀万物;徐氏反切为所列反。【三】【注】小人的本性,如果引导他遵守轨范制度,他就会憎恨自己;如果放纵他而不加限制,他就会扰乱国家。【疏】“方”犹如法。禀性凶恶顽劣,不履行仁义。给他规定法则,他反而憎恨自己所受的约束,因此会危害自身;放纵他而没有限度,他便荒淫颠蹶,因此会使国家灭亡。【释文】“无方”,李颐说:“方,就是道。” 【四】【注】不知道百姓犯过错的原因在于自己,所以把罪责归给百姓,而不改正自己。【疏】自己无道,却始终不悔改;百姓有罪,便极力诛杀。只看见百姓的过错,不知道过错的根源在自己。既然明白百姓像风吹草倒一样顺从,就应知道责任在君主。【释文】“其知”的“知”音同“智”。【五】【疏】“然”犹如“这样”。“将柰之何”,是向蘧瑗请教应当怎么办,所以陈述其中的道理。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戒,要谨慎,端正你自身吧!外在形态最好顺从,内心最好和顺。不过,这两点也各有弊病。顺从外在形态,不要完全陷入其中;内心和顺,不要显露出去。外在形态顺从而又陷入其中,就将颠覆、毁灭、崩坏、败亡。内心和顺而显露出去,就将招来声名,也会成为妖异和灾祸。他如果将要像婴儿,就跟他一起像婴儿;他如果将要毫无界限,也跟他一起毫无界限;他如果将要毫无边际,也跟他一起毫无边际。通达这些道理,就能进入没有过失的境地。” 【一】【注】反复告诫并会通这些道理,都是为了端正自身。【疏】“戒”就是勉励。不可率意行事。要防备并谨慎对待储君,不要轻易冒犯触怒他;自身应履行正道,随顺时机和形势。前面赞叹他能够提问,后面则告诉他应采用的方法。【释文】“正女”的“女”音同“汝”,下文同。“反复”的“复”音芳服反切。【二】【注】外在形态不违逆,却能和顺而不失去自己的立场。【疏】身体举止顺从,不违背君臣之礼;心智和顺,在表面上与之混同,事情才能办成。【三】【疏】前面所说的两条,只是略略标举方法。既然还没有完全完善,就仍然会有它的祸患。【四】【注】“就”是外在形态顺从,“入”是于是同他一道陷入其中。【疏】郭象注说:“就”是外在形态顺从,“入”是于是同他一道陷入其中。【五】【注】“和”是用道义来成就他,“出”是自己显露并夸耀。【疏】心智和顺,以方便接引他,把功劳推给储君,不显露自己的才能,这就是不显露出去。【六】【注】如果竟然同他一起陷入其中,那就是面对颠危而不扶持他,结果将与他一同灭亡。所以应当以天地为法则,只是不树立细小的差异罢了。【疏】“颠”是倾覆,“灭”是断绝,“崩”是毁坏,“蹶”是败亡。外在形态顺从,跟着他一起陷入邪恶,就是面对颠危而不扶持他,所以导致倾覆、灭绝、崩坏、败亡,最终与他一起灭亡。【释文】“为蹶”的“蹶”,徐邈音其月反,郭象音厥,李颐音举卫反。“摸格”的“摸”音莫胡反。卢文弨说:今本“摸”从木作“模”。【七】【注】自己显露才能去调和他,便会有含垢忍辱的声名;帮助成就他的名声,他将厌恶自己胜过他的人,妄自制造妖异和灾祸。所以应当沉闷自守,仿佛昏暗不明,与万物同于玄远、混同于尘俗;这样,便不能使人亲近,也不能使人疏远,不能使人得利,也不能使人受害。【疏】改变事物的常态就成为妖异。“孽”是灾祸。即使和光同尘,却又显露自己的智慧,不能隐藏光芒、收敛行迹,因此就有了帮助他成名的声誉。蒯瞶厌恶他胜过自己,认为他妄自制造妖异和灾祸,所以借事加害于他。家世父说:“和”,开始就是五味相互调和,甘味和辛味一同使用,混合而无形。如果把它显露出来,就不是和了。应当随着他的喜怒,依据他的缓急,调节制服他的机势,而不要同他相互迎拒。有迎拒,就有出入;和顺不宜显露,是因为不应有所拒斥。【释文】“孽”音彦列反。“将恶”的“恶”音乌路反。“闷然”音门。【八】【注】不要稍微树立棱角去触犯他的逆鳞。【疏】“町”是田界,“畦”是田畔。“与”是共同,“入”是会合。处身于世间、与人交往,实在很难。不能完全同他和顺混同,也不能突然产生违逆。或者同他像婴儿一样愚昧无知;或者像田野一样没有界限;即使他放纵奢侈的贪求,任意凶猛杀戮,也先如此相处,然后再用德来引导他,用礼来整齐他。通达这种旨趣,才是会合于无所牵累之道。【释文】“婴儿”,李颐说:比喻没有意图;崔譔说:比喻骄纵游荡。“无町”的“町”音徒顶反。“畦”音户圭反。李颐说:“町畦”是界限,没有界限就是没有威仪。崔譔说:比喻不拘守节操。“无崖”,司马彪说:不顾法度。“无疵”的“疵”音似移反,是疾病、过失的意思。【校】(一)世德堂本没有“也”字。(二)“以”字、“也”字,依赵谏议本及世德堂本删去。(三)“模”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本改。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愤怒地举起双臂去抵挡车轮的轨迹,却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这正是它自以为才能美好的地方。要警戒,要谨慎!积聚自己的才能,夸耀自己的优点,去触犯那个人,离危险就不远了。【一】【注】螳螂愤怒地举臂,并不是不美;只是拿它去抵挡车辙,毕竟不是它所能匹敌的。如今明知自己的才智无可奈何,却想强行承担那个职任,就像螳螂愤怒地举臂抵挡车辙一样。【疏】螳螂,是一种有斧状前肢的虫。螳螂鼓起怒气举臂去抵挡高大的车辆驶过的车辙,虽然自恃才能美善,却必定不能胜任它所承担的职责。这是说颜阖想凭自己的才能抵挡储君的势力,和螳螂愤怒举臂抵挡车辙有什么不同呢!【释文】“不胜”的“胜”音升。庆藩按:《御览》卷九百四十六引司马彪说:并不是没有美好的才能,只是不能胜任罢了。《释文》遗漏了这条。【二】【注】积聚你的才能,夸耀你的优点,去触犯这个人,这是走向危险的道路。【疏】“积”是蕴藏积聚。“而”就是“你”。“几”是危险。既然辅佐储君,就应当警戒谨慎;如今却蕴蓄才能,自夸优点,触犯威势,必定导致危亡。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一】;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二】;时其饥饱,达其怒心【三】。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四】。【一】【注】恐其因有杀心而遂怒也。【疏】汝颇知世有养虎之法乎?猪羊之类,不可生供猛兽,恐其因杀而生嗔怒也。◎家世父曰:几矣,言其怒视螳螂,几近之也。此不自量其才者也。虎之怒也,而可使驯,马之良也,而使缺衔毁首碎胸以怒,无他,勿与撄之而已。螳螂之撄车辙,奚所利而为之哉!【释文】《为其》于伪反。下同。【二】【注】方使虎自啮分之,则因用力而怒矣。【疏】汝颇知假令以死物投兽,犹须先为分决,若使虎自啮分,恐因用力而怒之也。【释文】《分之》如字。【三】【注】知其所以怒而顺之。【疏】知饥饱之时,达喜怒之节,通于物理,岂复危亡!【四】【注】顺理则异类生爱,逆节则至亲交兵。【疏】夫顺则悦媚,虎狼可以驯狎;逆则杀害,至亲所以交兵。媚己之道既同,涉物之方无别也。◎家世父曰:达其怒心,自有作用。所谓顺者,非务徇其欲也,无使杀焉而不导之以为怒也,无使决焉而不纵之以为怒也。苟无撄其怒而已,其心常有所自达焉,则顺矣。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一】。适有虻仆缘【二】,而拊之不时【三】,则缺衔毁首碎胸【四】。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五】!”【一】【注】矢溺至贱,而以宝器盛之,爱马之至者也。【疏】蜃,大蛤也。爱马之屎,意在贵重。屎溺至贱,以大蜃盛之,情有所滞,遂至于是也。【释文】《盛矢》音成。下及注同。矢或作屎,同。《以蜃》徐市轸反,蛤类。《溺》奴吊反。【二】【注】仆仆然群着马。【释文】《》音文。本或作□,同。《虻》孟庚反。《仆缘》普木反,徐敷木反。向云:仆仆然,虻缘马稠穊之貌。崔音如字,云:仆御。◎王念孙曰:案向崔二说皆非也。仆之言附也,言虻附缘于马体也。仆与附,声近而义同。大雅既醉篇景命有仆,毛传曰:仆,附也。郑笺曰:天之大命又附着于女。文选子虚赋注引广雅曰:仆,谓附着于人。(案今广雅无此语。广雅疑广仓之讹。)《群着》直略反。【三】【注】虽救其患,而掩马之不意。【释文】《而拊》李音抚,又音付,一音附。崔本作府,音附。【四】【注】掩其不备,故惊而至此。【疏】仆,聚也。拊,拍也。衔,勒也。适有虻,群聚缘马,主既爱惜,卒然拊之,意在除害。不定时节,掩马不意,忽然惊骇,于是马缺衔勒,挽破辔头,人遭蹄蹋,毁首碎胸者也。【五】【注】意至除患,率然拊之,以至毁碎,失其所以爱矣。故当世接物,逆顺之际,不可不慎也。【疏】亡,犹失也。意之所(在)〔至〕(一),在乎爱马,既以毁损,即失其所爱。人间涉物,其义亦然,机感参差,即遭祸害。拊马之喻,深宜慎之也。◎家世父曰:人与人相接而成世,而美恶生焉,从违判焉,顺逆形焉。如是而大患因之以生,谓人之不足与处也,而乌知己之不足与处人也!处己以无用,斯得之矣。德荡乎名,知出乎争,为此一篇之主脑。篇尾五段,去名与争,乃可出入于人间世。【释文】《率然》疏律反。本或作卒,七忽反。【校】(一)至字依正文及郭注改。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一】。其大蔽数千(一)牛,絜之百围【二】,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三】。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四】。【一】【疏】之,适也。曲辕,地名也。其道屈曲,犹如嵩山之西有轘辕之道,即斯类也。栎,木名也。社,土神也。祀封土曰社。社,吐也,言能吐生万物,故谓之社也。匠是工人之通称,石乃巧者之私名。其人自鲁适齐,涂经曲道,睹兹异木,拥肿不材。欲明处涉人间,必须以无用为用也。【释文】《曲辕》音袁。司马云:曲辕,曲道也。崔云:道名。《栎》力狄反。李云:木名,一云:梂也。◎卢文弨曰:梂,众本作采,讹。今从宋本正。【二】【疏】絜,约束也。栎社之树,特高常木,枝叶覆荫,蔽数千牛,以绳束之,围粗百尺。江南庄本多言其大蔽牛,无数千字,此本应错。且商丘之木,既结驷千乘,曲辕之树,岂蔽一牛?以此格量,数千之本是也。【释文】《蔽牛》必世反。李云:牛住其旁而不见。《絜》向徐户结反,徐又虎结反。约束也。◎庆藩案文选贾长沙过秦论注引司马云:絜,匝也。释文阙。《百围》李云:径尺为围,盖十丈也。【三】【疏】七尺曰仞。此树直竦崟岑七十余尺,然后挺生枝干,蔽日捎云。堪为船者,旁有数十木之大。盖其状如是也。

译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不敢把活物给它,因为怕引起它杀戮的怒气;不敢把完整的死物给它,因为怕它自己撕裂时产生怒气;要按照它饥饿和饱足的时候供给,使它的怒气得到疏通。虎和人属于不同类,却亲近养它的人,这是顺应它;所以它杀人,是因为遭到违逆。【一】【注】怕它因此产生杀心,进而发怒。【疏】你是否知道世上有养虎的方法?猪、羊之类不能活着供给猛兽,怕它因为杀戮而产生嗔怒。家世父说:“离危险不远了”,是说他被螳螂的愤怒目光盯着,已经接近危险了。这是说他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的才能。虎发怒,却可以使它驯服;马本来良善,却能使它挣断嚼子、撞破头颅、撞碎胸膛而发怒,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要去触犯它罢了。螳螂去触犯车辙,对它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释文】“为其”的“为”音于伪反,下同。【二】【注】如果让老虎自己咬开、撕裂食物,就会因为用力而发怒。【疏】你是否知道,即使把死物投给野兽,也必须先替它分割开;如果让老虎自己咬开、撕裂,就怕它因为用力而发怒。【释文】“分之”按字面读。【三】【注】知道它发怒的原因,便顺着它来对待。【疏】知道它饥饿和饱足的时机,通达它喜怒的节度,通晓事物的道理,哪里还会有危亡呢!【四】【注】顺应事理,即使异类也会产生亲爱;违逆节度,即使至亲也会交战。【疏】顺应它就会使它喜悦亲近,虎狼也可以驯服亲近;违逆它就会遭到杀害,所以至亲也会互相交战。使它亲近自己的道理既然相同,对待万物的方法就没有区别。家世父说:使它的怒心得到疏通,自有其方法。所谓顺应,并不是一味满足它的欲望;不是让它杀戮却不引导它把怒气发泄出来,也不是让它撕裂却放任它因此发怒。只要不触犯它的怒气,使它的心情总有可以自然疏通的途径,就算顺应了。爱马的人,用筐盛马粪,用大蛤壳盛马尿。有时虻虫成群附着在马身上,主人又没有及时拍打它们,马就会挣断嚼子、撞破头颅、撞碎胸膛。心意本来在于爱护它,却因爱护而造成了损害,怎么能不谨慎呢!” 【一】【注】马粪和马尿极其低贱,却用珍贵的器物盛放,这是爱马到了极点。【疏】“蜃”是大蛤。珍视马粪,心意在于把它看得贵重。粪尿极其低贱,却用大蛤壳盛放,感情有所偏滞,竟到了这种地步。【释文】“盛矢”的“盛”音成,下文及注文同。“矢”有的本子作“屎”,二字相同。“以蜃”的“蜃”徐邈音市轸反,是蛤类。“溺”音奴吊反。【二】【注】虻虫成群附着在马身上。【释文】“”音文,有的本子作“□”,二者相同。“虻”音孟庚反。“仆缘”的“仆”音普木反,徐邈音敷木反。向秀说:“仆仆然”是虻虫密集攀附在马身上的样子。崔譔按字面读,说是“仆御”。王念孙说:向秀、崔譔的两种解释都不对。“仆”就是附着,说的是虻附着攀缘在马身上。“仆”和“附”声近义同。《大雅·既醉》篇说“景命有仆”,毛传说:“仆,附也。”郑笺说:“上天的大命又附着于你。”《文选·子虚赋》注引《广雅》说:“仆,是附着在人身上。”(按:今本《广雅》没有这句话,《广雅》疑是《广仓》的讹误。)“群着”的“着”音直略反。【三】【注】虽然是在救除马的祸患,却遮蔽了马没有预料到的情况。【释文】“而拊”的“拊”,李颐音抚,又音付,另有一读音附。崔本作“府”,音附。【四】【注】遮蔽了它没有防备的情况,所以惊动它而导致这样。【疏】“仆”是聚集,“拊”是拍打,“衔”是嚼子。恰好有虻虫聚集攀附在马身上,主人既然爱惜马,突然拍打它们,心意在于除去虻虫,却没有掌握时机,遮蔽了马的预料。马忽然惊骇,于是挣断嚼子,拉破辔头,甚至使人被马蹄踢伤、撞破头颅、撞碎胸膛。【五】【注】心意在于除去祸患,却贸然拍打,终于造成撞毁破碎,反而失去了爱护它的本意。所以处身当世、与人交往,在顺逆之间不可不谨慎。【疏】“亡”犹如“失”。心意所到之处,在于爱护马;既然反而造成毁损,就失去了所爱。人处世而接触万物,道理也是这样;彼此感应的时机稍有差错,就会遭受祸害。拍马的譬喻,实在应当深加谨慎。家世父说:人与人相互交接而形成世间,于是美丑产生,顺从和违逆分明,顺境和逆境显现。大患也因此产生。只说别人不值得相处,却哪里知道自己也不值得与人相处呢!以无用自处,这才是得道。德行因名声而荡失,智慧因争斗而显露,这是本篇的主旨。篇末五段,除去名声和争斗,才可以出入于人间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释文】“率然”的“率”疏律反。有的本子作“卒”,音七忽反。【校】(一)“至”字依正文及郭象注改。匠石到齐国去,到了曲辕,看见一棵社树栎树。它的树冠大到可以遮蔽数千头牛,树干周长达百围;树干高出山峰十仞,之后才长出枝条;它的枝干中足以造船的,方圆有十多处。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多,匠伯却不回头看,径直走去,脚步没有停下。【一】【疏】“之”是前往。曲辕是地名,道路曲折,就像嵩山西面有轘辕之道一样。栎是树名。社是土地神,祭祀封土称为社。“社”有吐出的意思,说它能够吐生万物,所以称为社。匠是工人的通称,石是这个人的专名。他从鲁国前往齐国,途中经过曲折的道路,看见这棵奇异的大树,枝干臃肿而没有材用。这是为了说明处身于人间,必须把无用当作有用。【释文】“曲辕”音袁。司马彪说:曲辕是曲折的道路。崔譔说:是道路的名称。“栎”音力狄反。李颐说:是树名;另一说是“梂”。卢文弨说:各本作“采”,是讹字;今依宋本改正为“梂”。【二】【疏】“絜”是围束。栎社树特别高大,枝叶覆盖成荫,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围束,树干周长粗达百尺。江南《庄子》本多说它大到能遮蔽牛,却没有“数千”二字,这个本子应当是错的。而且商丘的树已经可以结成千乘车队,曲辕的树难道只能遮蔽一头牛吗?据此衡量,作“数千”的本子才是对的。【释文】“蔽牛”的“蔽”音必世反。李颐说:牛站在它旁边都看不见。“絜”向秀、徐邈音户结反,徐邈又音虎结反,是约束的意思。庆藩按:《文选·贾长沙〈过秦论〉》注引司马彪说:“絜”是环绕。《释文》遗漏了这条。“百围”,李颐说:直径一尺为一围,大概就是十丈。【三】【疏】七尺称为一仞。这棵树笔直高耸七十多尺,然后才伸出枝干,遮蔽太阳,拂掠云气。可用来造船的树木,旁边有十多处这样大的枝干,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释文】《十仞》小尔雅云:四尺曰仞。案七尺曰仞。崔本作千仞。或云:八尺曰仞。《旁十数》所具反。崔云:旁,旁枝也。◎俞樾曰:旁读为方,古字通用。尚书皋陶谟篇方施象刑惟明,新序节士篇方作旁,甫刑篇方告无辜于上,论衡变动篇方作旁,并其证也。在宥篇出入无旁,即出入无方,此本书假旁为方之证。诗正月篇民今方殆,郑笺云:方,且也。其可以为舟者方十数,言可以为舟者且十数也。释文引崔曰,旁,旁枝也,盖不知旁为方假字,故语词而误以为实义矣。【四】【疏】辍,止也。木大异常,看者甚众。唯有匠石知其不材,行涂直过,曾不留视也。【释文】《观者》。古奂反,又音官。《匠伯》伯,匠石字也。崔本亦作石。◎庆藩案文选何平叔景福殿赋注、王子渊洞箫赋注、嵇叔夜琴赋注、司马绍统赠山涛诗注、张景阳七命注,并引司马云:匠石,字伯。释文阙。《不辍》丁劣反。【校】(一)世德堂本无数千二字,与释文同,阙误引江南李氏及张君房本有。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一】?”【一】【疏】门人惊栎社之盛美,乃住立以视看。自负笈以从师,未见材有若此(怪)大也。〔怪〕匠之不顾,走及,遂以咨询。【释文】《厌》于艳反,又于瞻反。曰:“已矣,勿言之矣【一】!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二】,以为器则速毁【三】,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四】。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五】。”【一】【疏】已,止也。匠石知大木之不材,非世俗之所用,嫌弟子之辞费,诃令止而勿言也。【二】【疏】栎木体重,为船即沈;近土多败,为棺椁速折。疏散之树,终于天年,亦是不材之木,故致闲散也。【释文】《散木》悉但反,徐悉旦反。下同。《则速》如字。向崔本作数。向所禄反。下同。《腐》扶甫反。【三】【疏】人闲器物,贵在牢固。栎既疏脆,早毁何疑也!【四】【疏】樠,脂汗出也。蠹,木内虫也。为门户则液樠而脂出,为梁柱则蠹而不牢。【释文】《液》音亦。《樠》亡言反。向李莫干反。郭武半反。司马云:液,津液也。樠,谓脂出樠樠然也。崔云:黑液出也。◎李桢曰:广韵二十二元:樠,松心,又木名也。说文:樠,松心木。段注云:疑有夺误,当作松心也,一曰木名也。陆所据是说文古本。按松心有脂,液樠正取此义。谓脂出如松心也。此庄子字法之妙。疏与释文义俱不明。又广韵释□曰松脂,段云即樠为松脂之误。余疑□为樠之或体。《蠹》丁故反。【五】【注】不在可用之数,故曰散木。【疏】闲散疏脆,故不材之木,涉用无堪,所以免早夭。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一】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二】,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三】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四】,为予大用【五】。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六】?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七】?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八】!”【一】【注】凡可用之木为文木。【疏】恶乎,犹于何也。若,汝也。予,我也。可用之木为文木也。匠石归寝,栎社感梦,问于匠石:“汝将何物比并我哉?为当将我作不材散木邪?为当比予于有用文章之木邪?”【释文】《见梦》胡荐反。《女将》音汝。《恶乎》音乌。下同。【二】【疏】夫在树曰果,柤梨之类;在地曰蓏,瓜瓠之徒。汝岂比我于此之辈者耶?【释文】《柤》侧加反。《橘》均必反。《柚》由救反。徐以救反。《果蓏》徐力果反。【三】【注】物皆以自用伤。【疏】夫果蓏之类,其味堪食,子实既熟,即遭剥落,于是大枝折损,小枝发泄。此岂不为滋味能美,所以用苦其生!毁辱之言,即斯之谓。且春生秋落,乃尽天年;中涂打击,名为横夭。而有识无情,世俗人物,皆以有用伤夭其生,故此结言莫不如是。掊,打也。【释文】《泄》徐思列反。崔云:泄,泄同。◎俞樾曰:泄字之义,于此无取,殆非也。泄当读为曳。荀子非相篇接人则用曳,杨注:曳,牵引也。小枝曳,谓见牵引也。诗七月篇,取彼斧斨,以伐远扬,即此所云大枝折也。又曰,猗彼女桑,即此所云小枝曳也。郑笺云:女桑,少枝。少枝即小枝矣。猗乃掎之假字。说文手部:掎,偏引也,是与曳同义。《苦其》如字。崔本作枯。《掊》普口反。徐方垢反。【四】【注】数有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耳。【释文】《几死》音祈,又音机。下同。《数有》音朔。《》普系反。《睨》五系反。

译【释文】“十仞”,《小尔雅》说四尺为仞;按七尺为仞。崔本作“千仞”。另有说法认为八尺为仞。“旁十数”的“数”音所具反。崔譔说:“旁”是旁枝。俞樾说:“旁”应读作“方”,古字可以通用。“其可以为舟者方十数”,是说可以用来造船的枝干将近十多处。崔譔说“旁枝”,是因为不知道“旁”是假借为“方”,所以把语气词误解成了实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四】【疏】“辍”是停止。树木巨大而异常,观看的人很多。只有匠石知道它没有材用,经过时径直走过,竟不曾停下来观看。【释文】“观者”的“观”古奂反,又音官。“匠伯”的“伯”是匠石的字,崔本也作“石”。庆藩按:《文选·何平叔〈景福殿赋〉》注、《王子渊〈洞箫赋〉》注、《嵇叔夜〈琴赋〉》注、《司马绍统〈赠山涛诗〉》注、《张景阳〈七命〉》注,都引司马彪说:匠石,字伯。《释文》遗漏了这条。“不辍”的“辍”音丁劣反。【校】(一)世德堂本没有“数千”二字,与《释文》相同;《阙误》引江南李氏本及张君房本有这两个字。弟子看得厌烦了,跑去追上匠石,说:“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先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材质像这棵树这样美好的。先生却不肯看它,走个不停,这是为什么呢?” 【一】【疏】门人惊叹栎社树的盛大美好,于是停下来观看。自从背着书箱跟随老师以来,从未见过有这样巨大、这样的木材;他对匠石不回头看感到奇怪,便跑去追上他询问。【释文】“厌”音于艳反,又音于瞻反。匠石说:“算了,不要再说了!这是无用的散木:用来造船就会沉,用来做棺椁就会很快腐烂;用来制作器物就会很快毁坏;用来做门户就会流出松脂;用来做柱子就会被蛀虫蛀坏。这是不成材的木头,没有什么地方可用,所以才能这样长寿。” 【一】【疏】“已”是停止。匠石知道这棵大树没有材用,不是世俗所需要的,嫌弟子说个不停,便呵斥他停止,不要再说。【二】【疏】栎木质地沉重,用来造船就会下沉;靠近土地又容易腐败,用来做棺椁就会很快朽坏。枝干疏散的树木得以终享天年,也正因为是不成材的木头,所以能够闲散存在。【释文】“散木”的“散”悉但反,徐邈音悉旦反,下文同。“则速”按字面读,向秀、崔譔本作“数”,向秀音所禄反,下文同。“腐”音扶甫反。【三】【疏】世间的器物,贵在坚固。栎木既疏松脆弱,早早毁坏有什么可疑的呢!【四】【疏】“樠”是脂液渗出,“蠹”是木头内部的虫。做门户就会流出脂液,做梁柱就会被蛀坏而不牢固。【释文】“液”音亦。“樠”音亡言反,向秀、李颐音莫干反,郭象音武半反。司马彪说:“液”是津液;“樠”是脂液樠樠然流出的样子。崔譔说:是流出黑色液体。李桢说:《广韵》“樠”解释为松心,也是一种树木;《说文》说“樠”是松心木。段玉裁认为原文疑有脱误,应当是“松心也,一曰木名也”。陆德明所依据的是《说文》的古本。按松心有脂液,“液樠”正取这个意义,是说脂液流出如松心。这体现了《庄子》用字的精妙。疏和释文的解释都不明白。又《广韵》解释“□”为松脂,段玉裁说这是把“樠”误作松脂的结果。我怀疑“□”是“樠”的异体。“蠹”音丁故反。【五】【注】不列入可用木材的范围,所以称为散木。【疏】它闲散、疏松而脆弱,所以是不成材的树木;对于世俗的使用没有能力,反而因此免于过早夭折。匠石回去后,栎社树托梦给他说:“你打算把我同什么相比呢?难道要把我比作有纹理、可用的木材吗?柤、梨、橘、柚以及瓜果之类,果实成熟就会被摘取,被摘取就会受辱;大枝被折断,小枝被牵曳。这都是因为它们的才能反而使自己的生命受苦,所以不能终享天年,中途夭折,自己招致世俗的摧残。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而且我寻求没有任何可用之处,已经很久了,几乎要死去,如今才得到这一点,这对我就是最大的用处。假使我有用,哪里能有这样大的形体呢?况且你和我都是万物之一,为什么还要彼此把对方当作某种物来判断呢?你这个几乎要死的散人,又哪里知道什么是散木!” 【一】【注】凡是可以使用的木材,都称为文木。【疏】“恶乎”犹如“于何”。“若”是你,“予”是我。可以使用的木材叫作文木。匠石回去睡觉,栎社树托梦给匠石,问他说:“你打算拿什么来和我相比?是要把我看作不成材的散木,还是要把我比作有用、具有纹理的木材?” 【释文】“见梦”的“见”音胡荐反。“女将”的“女”音汝。“恶乎”音乌,下同。【二】【疏】果实长在树上称为果,如柤、梨之类;长在地上称为蓏,如瓜、瓠之类。你难道要把我比作这些东西吗?【释文】“柤”音侧加反。“橘”音均必反。“柚”音由救反,徐邈音以救反。“果蓏”的“蓏”徐邈音力果反。【三】【注】万物都因为被拿来满足自身的功用而受到伤害。【疏】果实瓜蓏之类,味道适合食用;果实成熟后,就会遭到采摘,于是大枝折损,小枝被牵曳。这难道不是因为滋味美好,反而使它们的生命受苦吗!毁坏、羞辱的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而且树木春天生长、秋天凋落,才算终享天年;中途遭到击打,称为横夭。有知觉的和无知觉的、世俗的人和物,都因为有用而伤害、夭折自己的生命,所以这里总结说万物无不如此。“掊”是击打。【释文】“泄”徐邈音徐思列反,崔譔说“泄”与“曳”相同。俞樾说:“泄”字在这里没有意义,大概不对;“泄”应读为“曳”。《荀子·非相》篇说接待人要用“曳”,杨倞注说“曳”是牵引。小枝被曳,是说被牵引。《诗经·七月》篇说“取彼斧斨,以伐远扬”,就是这里所说的大枝折断;又说“猗彼女桑”,就是这里所说的小枝被曳。郑玄笺说“女桑”是小枝,“猗”是假借“掎”,《说文》说“掎”是偏向牵引,这与“曳”意义相同。“苦其”的“苦”按字面读,崔本作“枯”。“掊”音普口反,徐邈音方垢反。【四】【注】多次有斜视、想砍伐我的人,只有如今匠石明白我罢了。【释文】“几死”的“几”音祈,又音机,下同。“数有”的“数”音朔。“”音普系反。“睨”音五系反。

【五】【注】积无用乃为济生之大用。【疏】不材无用,必获全生,栎社求之,其来久矣。而庸拙之匠,疑是文木,频去顾盼,欲见诛翦,惧夭斧斤,邻乎死地。今逢匠伯,鉴我不材,方得全生,为我大用。几,近也。【六】【注】若有用,(必)〔久〕(一)见伐。【疏】向使我是文木而有材用,必遭翦截,夭折斧斤,岂得此长大而寿年乎!【七】【疏】汝之与我,皆造化之一物也,与物岂能相知!柰何哉,假问之辞。【八】【注】以戏匠石。【疏】匠石以不材为散,栎社以材能为无用,故谓石为散人也。炫材能于世俗,故邻于夭折;我以疏散而无用,故得全生。汝是近死之散人,安知我是散木耶?托于梦中,以戏匠石也。【释文】《而几死之》绝句,向同。一读连下散人为句,崔同。【校】(一)久字依世德堂本改。匠石觉而诊其梦【一】。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二】?”【一】【疏】诊,占也。匠石既觉,思量睡中,占候其梦,说向弟子也。【释文】《觉》古孝反。《而诊》徐直信反。司马向云:诊,占梦也。◎王念孙曰:向秀司马彪并云,诊,占梦也。案下文皆匠石与弟子论栎社之事,无占梦之事。诊当读为畛。尔雅云:畛,告也。郭注引曲礼曰,畛于鬼神。畛与诊,古字通。此谓匠石觉而告其梦于弟子,非谓占梦也。【二】【注】犹嫌其以为社自荣,不趣取于无用而已。【疏】栎木意趣,取于无用为用全其生者,则何为为社以自荣乎?门人未解,故起斯问也。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一】,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二】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三】!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四】,而以义(誉)〔喻〕(一)之,不亦远乎【五】!”【一】【注】社自来寄耳,非此木求之为社也。【疏】若,汝也。彼,谓社也。汝但慎密,莫轻出言。彼社之神,自来寄托,非关此木(栎)〔乐〕为社也。【二】【注】言此木乃以社为不知己而见辱病者也,岂荣之哉!【疏】诟,辱也。思此社神为不知我以无用为用,贵在全生,乃横来寄托,深见诟病,翻为羞耻,岂荣之哉!【释文】《诟》李云:呼豆反。徐音垢。《厉》如字。司马云:诟,辱也。厉,病也。【三】【注】(木)〔本〕(二)自以无用为用,则虽不为社,亦终不近于翦伐之害。【疏】本以疏散不材,故得全其生道,假令不为社树,岂近于翦伐之害乎!【释文】《且几》音机,或音祈。《翦乎》子浅反。崔本作前于。◎庆藩案乎,崔本作于,于即乎也。论语为政篇书云孝乎惟孝,皇侃本及汉石经并作于。吕览审应篇然则先王圣于,高注:于,乎也。皆其例。《不近》附近之近。下同。【四】【注】彼以无保为保,而众以有保为保。【疏】疏散之树,以无用保生,文木之徒,以才能折夭,所以为其异之者也。【五】【注】利人长物,禁民为非,社之义也。夫无用者,泊然不为而群才自用,(自)用者各得其叙而不与焉,此(以)(三)无用之所以全生也。汝以社誉之,无缘近也乎!【疏】夫散木不材,禀之造物,赖其无用,所以全生。而社神寄托,以成诟厉,更以社义赞誉,失之弥远。【释文】《义誉》音余。注同。◎卢文弨曰:今本书誉作喻。《长物》丁两反。《泊然》步各反。《不与》音余。【校】(一)喻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二)本字依疏文及世德堂本改。(三)自字及以字依宋本删。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一)芘其所藾【一】。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二】!”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视〕(二)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三】;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四】。【一】【注】其枝所阴,可以隐芘千乘(者也)(三)。【疏】伯,长也。其道甚尊,堪为物长,故(为)〔谓〕之伯,即南郭子綦也。商丘,地名,在梁宋之域。驷马曰乘。藾,阴也。子綦于宋国之中,径于商丘之地,遇见大木,异于寻常,树木粗长,枝叶茂盛,垂阴布影,荫覆极多,连结车乘,可芘(驷)〔四〕千匹马也。【释文】《南伯》李云,即南郭也。伯,长也。《商之丘》司马云:今梁国睢阳县是也。《千乘》绳证反。《隐》崔云:伤于热也。《将芘》本亦作庇。徐甫至反,又悲位反。崔本作比,云:芘也。《所藾》音赖。崔本作赖。向云:荫也,可以荫芘千乘也。李同。《所阴》于鸩反。【二】【疏】子綦既睹此木,不识其名,疑有异能,故致斯大。【三】【疏】轴解者,如车轴之转,谓转心木也。周身为棺,棺,完也。周棺为椁。夫梁栋须直,拳曲所以不堪;棺椁藉牢,解散所以不固也。

译【五】【注】长期无用,才成为保全生命的最大用处。【疏】不成材而无用,必定能够保全生命;栎社树寻求这种处境,已经很久了。但庸拙的木匠误以为我是有纹理、可用的木材,屡次走过来回头张望,想要砍伐我;我害怕被斧斤夭折,已经接近死亡。如今遇到匠伯,他看出我不成材,我才得以保全生命,这就是对我最大的用处。“几”是接近。【六】【注】如果有用,必定早已被砍伐。【疏】假使我是有材用的文木,必定会遭到砍削,被斧斤夭折,哪里还能有今天这样高大而长寿呢!【七】【疏】你和我都是造化所生成的万物之一,人与物哪里能够彼此真正了解呢?“柰何哉”是假设发问的语气。【八】【注】这是在戏弄匠石。【疏】匠石把不成材看作散木,栎社树却把有材能看作无用,所以称匠石为散人。把材能炫耀给世俗看,就接近夭折;我因为疏散而无用,所以能够保全生命。你是一个接近死亡的散人,哪里知道我是不是散木呢?这是借托梦来戏弄匠石。【释文】“而几死之”在“之”处断句,向秀同此。一种读法把它连接到下句,以“散人”为句,崔譔同此。【校】(一)“久”字依世德堂本改。匠石醒来,把梦中的事告诉弟子。弟子说:“既然你以无用为可取,那它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 【一】【疏】“诊”是占察。匠石醒来后,思量睡梦中的事情,占察这个梦,把它告诉弟子。【释文】“觉”音古孝反。“而诊”的“诊”徐邈音直信反。司马彪、向秀说:“诊”是占梦。王念孙说:向秀、司马彪都说“诊”是占梦。但按下文,都是匠石和弟子谈论栎社树的事,并没有占梦的内容。“诊”应读为“畛”。《尔雅》说:“畛”是告知,郭璞注引《曲礼》说“告于鬼神”。“畛”和“诊”古字相通。这里是说匠石醒来后把梦告诉弟子,不是说占梦。【二】【注】弟子仍然嫌它把做社树看成荣耀,只是没有赶快把无用当作可取罢了。【疏】栎树的意趣在于取无用来保全生命,那么它为什么还要做社树来为自己增添荣耀呢?弟子没有明白,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匠石说:“小声些!不要说了!社神也不过是寄托在它身上罢了,用这种做法来责骂那些不了解它的人。如果不做社树,它大概早就被砍伐了吧!况且它所保持的东西与众不同,却用社树的义理来称誉它,不是离它的本意很远吗?” 【一】【注】社神只是自行寄托在树上,并不是这棵树求取社树的身份。【疏】“若”是你。“彼”指社神。你只管谨慎缄默,不要轻易说话。社神是自行寄托在这棵树上,并不是因为这棵栎树乐意成为社树。【二】【注】这棵树反而认为社神不了解自己,因此受到羞辱和伤害,哪里是以此为荣耀呢!【疏】“诟”是羞辱。“厉”是伤害。设想社神不了解这棵树以无用为用、以保全生命为贵,横来寄托在它身上,反而使它深受羞辱和伤害,变成了耻辱,哪里是荣耀呢!【释文】“诟”,李颐说音呼豆反,徐邈音垢。“厉”按字面读。司马彪说:“诟”是羞辱,“厉”是伤害。【三】【注】它本来就把无用当作有用,所以即使不做社树,也终究不会接近被砍伐的灾害。【疏】它本来因为疏散、不成材,才能保全生命之道;假使不做社树,哪里会接近被砍伐的灾害呢!【释文】“且几”的“几”音机,或音祈。“翦乎”的“翦”音子浅反。崔本作“前于”。庆藩按:“乎”字崔本作“于”,“于”就是“乎”。《论语·为政》篇“书云孝乎惟孝”,皇侃本和汉石经都作“于”;《吕览·审应》篇“然则先王圣于”,高诱注说:“于”就是“乎”,都是例证。“不近”的“近”是接近之近,下文同。【四】【注】它以无所保持作为保持,而众多有材用的树木以有材用作为保持。【疏】疏散的树木凭无用保全生命,有纹理、可使用的树木却因才能而折损夭亡,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地方。【五】【注】使人得利,使万物成长,禁止百姓做不正当的事,这就是社的意义。无用之物淡泊自守,不去作为,而群才各自发挥作用;有用之物各得其位,却不与无用之物相干涉。这正是无用之所以能够保全生命的原因。你用社的声誉来称赞它,岂不是离它的本意很远吗!” 【疏】散木不成材,禀受于造化,依靠无用来保全生命。社神寄托在它身上,反而使它受到羞辱和伤害;又用社的意义来赞誉它,就更加失去本意了。【释文】“义誉”的“誉”音余,注文同。卢文弨说:今本“誉”作“喻”。“长物”的“长”音丁两反。“泊然”的“泊”音步各反。“不与”的“与”音余。【校】(一)“喻”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本改。(二)“本”字依疏文及世德堂本改。(三)“自”字及“以”字依宋本删去。南伯子綦在商丘游览,看见一棵大树,形状很奇异,树荫足以隐蔽千辆马车。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它一定有奇异的材质吧!”抬头看它的细枝,枝条拳曲,不能用来做栋梁;低头看它粗大的根部,木心解裂,不能用来做棺椁。用舌头舔它的叶子,口唇就会糜烂受伤;用鼻子嗅它,就使人像发狂似的醉病,三天还不能停止。它的枝条所形成的阴影,可以隐蔽千辆马车。“伯”是长的意思。南伯子綦的道德十分尊贵,足以成为万物之长,所以称他为“伯”,就是南郭子綦。商丘是地名,在梁、宋两国境内。四匹马驾一辆车叫作一乘。“藾”是荫蔽的意思。子綦在宋国境内,经过商丘,看见一棵大树,与寻常树木不同:树干粗大,枝叶茂盛,垂下树荫,覆盖范围极广,连车乘都能遮蔽,足以遮蔽四千匹马。“南伯”:李颐说,就是南郭。“伯”是长的意思。“商之丘”:司马彪说,就是今天梁国的睢阳县。“千乘”的“乘”,音绳。“隐”:崔譔说,是受热伤害的意思。“将芘”:本字也作“庇”。徐邈读为“甫至”反切,又读为“悲位”反切。崔本作“比”,说是“芘”的意思。“所藾”,音“赖”。崔本作“赖”。向秀说,是荫蔽的意思,可以荫蔽千辆车。“所阴”,读为“于鸩”反切。子綦既然看见这棵树,却不知道它的名称,怀疑它有奇异的功用,所以才长得这样大。所谓“轴解”,就像车轴转动一样,是说木心转动解裂。“棺”是周围完整的木材;在棺外周围加木材就叫“椁”。栋梁必须直,枝干拳曲所以不能用;棺椁要坚牢,木心解散所以不坚固。

【释文】《异材夫》音符。《仰而》向崔本作从而。《则拳》本亦作卷,音权。《轴》直竹反。《解》李云:如衣轴之直解也。【四】【疏】以舌咶叶,则唇口烂伤;用鼻嗅之,则醉闷不止。酲,酒病也。【释文】《咶》食纸反。《嗅》崔作,许救反。◎卢文弨曰:旧作崔云,云字讹,今改正。《狂酲》音呈。李云,狂如酲也。病酒曰酲。【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隐将作将隐。(二)视字依世德堂本改。(三)也者二字依世德堂本删。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一】。嗟乎神人,以此不材【二】!【一】【疏】通体不材,可谓全生之大才;众(诸)〔谓〕无用,乃是济物之妙用;故能不夭斤斧而荫庇千乘也矣。【二】【注】夫王不材于百官,故百官御其事,而明者为之视,聪者为之听,知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扞。夫何为哉?玄默而已。而群材不失其当,则不材乃材之所至赖也。故天下乐推而不厌,乘(一)万物而无害也。【疏】夫至人神矣,阴阳所以不测;混迹人闲,和光所以不耀。故能深根固蒂,长生(之)久视,舟船庶物,荫覆黔黎。譬彼栎社,方兹异木,是以嗟叹神人〔之〕用,不材者,大材也。【释文】《为之》于伪反。下为之皆同。【校】(一)赵谏议本乘作臣。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一】。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二】;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三】;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四】。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五】。故解(以)之〔以〕(一)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六】。此皆巫祝以知之矣【七】,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八】。【一】【疏】荆氏,地名也。宋国有荆氏之地,宜此楸柏桑之三木,悉皆端直,堪为材用。此略举文木有材所以夭折,对前散木无用所以全生也。【释文】《荆氏》司马云:地名也。一曰里名,《宜秋柏桑》崔云:荆氏之地,宜此三木。李云:三木,文木也。◎卢文弨曰:今本书秋作楸。【二】【疏】两手曰拱,一手曰把。狙猴,狝猴也。杙,橛也,亦杆也。拱把之木,其材非大,适可斩为杆橛,以击扞狝猴也。【释文】《拱》恭勇反。《把》百雅反。徐甫雅反。司马云:两手曰拱,一手曰把。《而上》时掌反。《狙》七余反。《猴》音侯。《之杙》以职反,又羊植反。郭且羊(二)反。司马作□,音八。李云:欲以栖戏狙猴也。崔本作柭,音跋,云:枷也。【三】【疏】丽,屋栋也,亦曰小船也。高名,荣显也。三尺四尺之围,其木稍大,求荣华高屋显好名船者,辄取之也。【释文】《三围》崔云:围环八尺为一围。《之丽》如字,又音礼。司马云:小船也,又屋□也。◎庆藩案名,大也。谓求高大之丽者,用三围四围之木也;(谓大为名,说见天下〔篇〕名山三百下。)【四】【疏】椫旁,棺材也。亦言:棺之全一边而不两合者谓之椫旁。七围八围,其木极大,富贵之屋,商贾之家,求大板为棺材者,当斩取之也。【释文】《求椫》本亦作擅,音膳。◎卢文弨曰:旧本椫从示,讹。注同。今改正。《傍》薄刚反。崔云:椫傍,棺也。司马云:棺之全一边者,谓之椫傍。【五】【注】有材者未能无惜也。【疏】为有用,故不尽造化之年,而中途夭于工人之手,斯皆以其才能为之患害也。【六】【注】巫祝解除,弃此三者,必妙选骍具,然后敢用。【疏】颡,额也。亢,高也。痔,下漏病也。巫祝陈狗以祠祭,选牛豕以解除,必须精简纯色,择其好者,展如在之诚敬,庶冥感于鬼神。今乃有高鼻折额之豚,白额不骍之犊,痔漏秽病之人,三者既不清洁,故不可往于灵河而设祭奠者也。古者将人沈河以祭河伯,西门豹为邺令,方断之,即其类是也。【释文】《故解》徐古卖反,又佳买反。注同。向古邂反。《颡》息党反。司马云:▯也。《亢鼻》徐古葬反。司马云:高也,额折故鼻高。崔云:仰也。《痔》徐直里反。司马云:隐创也。◎卢文弨曰:旧脱云字,今增。《适河》司马云:谓沈人于河祭也。《骍具》恤营反。【七】【注】巫祝于此亦知不材者全也。【八】【注】夫全生者,天下之所谓祥也,巫祝以不材为不祥而弗用也,彼乃以不祥全生,乃大祥也。神人者,无心而顺物者也。故天下所谓大祥,神人不逆。【疏】女曰巫,男曰觋。祝者,执板读祭文者也。祥,善也。巫师祝史解除之时,知此三者不堪享祭,故弃而不用,以为不善之物也。然神圣之人,知侔造化,知不材无用,故得全生。是知白颡亢鼻之言,痔病不祥之说,适是小巫之鄙情,岂曰大人之适智!故才不全者,神人所以为吉祥大善之事也。

译“异材夫”的“夫”,音“符”。“仰而”:向秀、崔譔本作“从而”。“则拳”:本字也作“卷”,音“权”。“轴”,读为“直竹”反切。“解”:李颐说,像衣轴直裂一样。用舌头舔树叶,嘴唇和口腔就会糜烂受伤;用鼻子嗅它,就会醉闷不止。“酲”是饮酒过量后的病。“咶”,读为“食纸”反切。“嗅”:崔本作某字,读为“许救”反切。卢文弨说:旧本作“崔云”,“云”字是讹字,今改正。“狂酲”的“酲”音“呈”。李颐说,是像醉病那样发狂;酒病叫作“酲”。“阙误”所引张君房本,“隐将”作“将隐”。“视”字依世德堂本改。“也者”二字依世德堂本删去。子綦说:“这果然是一棵没有材用的树,正因为这样才长得这么大。唉,神人也是这样,正因为没有材用!” 全身都没有材用,可以说是保全生命的大才能;众人都说它没有用,恰恰是成就万物的妙用。因此它能够不被斧斤砍伐而夭折,反能荫蔽千辆马车。君主如果对百官不亲自显示才能,那么百官就会各自处理自己的事务;明察的人替他观察,耳聪的人替他听闻,智慧的人替他谋划,勇敢的人替他捍卫。他究竟做什么呢?不过是玄默无为罢了。这样,群才都不会失去各自的本分;所谓“不材”,正是各种才能赖以发挥的条件。所以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乘御万物而不受伤害。至人是神妙的,阴阳的变化因此不可测度;他混迹于人间,和光同尘,所以光芒不外露。因此能够根深蒂固,长久生存并保持生命;能够如舟船承载万物,荫蔽天下百姓。与那社树相比,这棵树才是真正的奇异之木。所以感叹神人的作用:没有材用,正是大材。“为之”的“为”,读为“于伪”反切;下文两个“为之”字也一样。赵谏议本“乘”作“臣”。宋国有一处叫荆氏的地方,适宜生长楸、柏、桑树。树干长到两手合抱以上的,若有人要砍来做猴桩,就把它砍掉;树干达到三围、四围的,若有人要用来做高大的栋梁,也把它砍掉;树干达到七围、八围的,若贵人或富商家要用它做棺材的大板,也把它砍掉。因此这些树还没有享尽自然赋予的寿命,就中途死在斧斤之下,这就是有材用之树的祸患。所以祭河时,额头白的牛、鼻子高的猪,以及患痔病的人,都不能用来投入河中。这些事巫祝都知道,认为它们是不祥之物;而这恰恰是神人认为的大吉祥。荆氏是地名。宋国有荆氏这个地方,适宜生长楸、柏、桑这三种树,它们都端直,可以作为有用的木材。这一段略举有材之树因有用而夭折的例子,用来对照前面散木因无用而保全生命。“荆氏”:司马彪说,是地名;也有人说是里名。“宜秋柏桑”:崔譔说,荆氏这个地方适宜生长这三种树。李颐说,这三种树都是纹理美好的树木。卢文弨说:今本“秋”作“楸”。两手合抱叫“拱”,一手所握叫“把”。狙猴就是猕猴。杙是木桩,也叫木杆。合抱或一把粗的树,材质不大,只适合砍下来做木杆、木桩,用来供猕猴攀援或玩耍。“拱”,读为“恭勇”反切。“把”,读为“百雅”反切,徐邈读为“甫雅”反切。司马彪说:两手合抱叫“拱”,一手所握叫“把”。“而上”,读为“时掌”反切。“狙”,读为“七余”反切。“猴”,音“侯”。“之杙”,读为“以职”反切,又读为“羊植”反切。郭璞读为“且羊”反切。司马本作一字,音“八”。李颐说,是想用来给猕猴栖息玩耍。崔本作“柭”,音“跋”,说是枷。“丽”是屋栋,也指小船。“高名”是荣耀显贵的意思。树木达到三尺、四尺粗,已经稍大;若有人要用它做华美高大的房屋、显耀的建筑或漂亮的船,就会把它取走。“三围”:崔譔说,周长八尺为一围。“之丽”的“丽”按字读,也读为“礼”。司马彪说,是小船,又是屋中的某物。庆藩考:这里的“名”是大的意思,是说有人要用三围、四围粗的树木制作高大的栋梁。“椫旁”是棺材,也有人说,棺材的一边用整块木板而不是两块拼合的,就叫“椫旁”。树木达到七围、八围,已经极为粗大,富贵人家和商贾之家若要寻找大木板做棺材,就会把它砍下。“求椫”本字也作“擅”,音“膳”。卢文弨说:旧本“椫”字从“示”,是讹字,注中也一样,今改正。“傍”,读为“薄刚”反切。崔譔说,“椫傍”就是棺材。司马彪说,棺材有一边用整块木板制作的,叫“椫傍”。有材用的东西,不能不遭受损害。因为有用,所以不能享尽自然赋予的寿命,中途便死在工匠手里;这都是才能反过来成为祸害的缘故。巫祝举行解除仪式时,舍弃这三类对象,一定要精心选择纯赤色的祭牲,然后才敢使用。“颡”是额头;“亢”是高;“痔”是下部漏出的疾病。巫祝陈设狗来祭祀,选择牛、猪来举行解除仪式,必须挑选精纯、毛色一致而且优良的牲畜,以此表示诚敬,希望感通鬼神。如今额头白而不是赤色的牛犊、鼻子高的猪,以及患痔漏秽病的人,这三者都不洁净,所以不能到灵河去设置祭祀。古人曾经把人沉入河中祭祀河伯;西门豹任邺令时才制止了这种事,说的就是这一类。“故解”的“解”,徐邈读为“古卖”反切,又读为“佳买”反切;注文同。向秀读为“古邂”反切。“颡”,读为“息党”反切。司马彪说,是额头。“亢鼻”的“亢”,徐邈读为“古葬”反切。司马彪说,是高,因为额头折陷,所以鼻子显得高。崔譔说,是仰起。“痔”,徐邈读为“直里”反切。司马彪说,是隐蔽的疮。卢文弨说:旧本脱去“云”字,今补入。“适河”:司马彪说,是把人沉入河中祭祀。“骍具”,读为“恤营”反切。巫祝在这里也知道,无材用的东西能够保全自身。能够保全生命,是天下人所说的吉祥;巫祝却把无材用看作不祥而不采用。其实,正是凭借所谓不祥来保全生命,这才是大吉祥。神人是没有成见、顺应万物的人。因此,天下人所谓的大吉祥,神人不会违逆。女子称巫,男子称觋。“祝”是手持祭板诵读祭文的人。“祥”是善的意思。巫师、祝史举行解除仪式时,知道这三者不适合享用祭祀,所以舍弃不用,认为是不善之物。然而神圣之人,智慧与造化相当,知道无材用、无用处反而能够保全生命。可见所谓白额、高鼻、痔病不祥的话,不过是小巫的鄙陋见解,哪里是大人的高明智慧!因此,才能不全、形体残缺,正是神人认为吉祥大善的事情。

【校】(一)之以二字依世德堂本互易。(二)杙无且羊音。郭下疑脱作戕二字。广韵十一唐戕下云:戕柯,亦作牂柯,则郎切。汉书地理志牂柯郡注:牂戕,系船杙也。是郭本作戕即戕柯之戕,与杙形近义同而音殊,其音且羊反,是戕非杙明矣。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一】,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二】。挫针治繲,足以糊口【三】;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四】。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一)于其间【五】;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六】;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七】。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八】!”【一】【疏】四支离拆,百体宽疏,遂使颐颊隐在脐间,肩膊高于顶上。形容如此,故以支离名之。【释文】《支离疏》司马云,形体支离不全貌。疏,其名也。《颐》以之反。《于顶》如字。本作项,亦如字。司马云:言脊曲颈缩也。淮南曰脊管高于顶也。【二】【疏】会撮,高竖貌。五管,五脏腧也。五脏之腧,并在人背,古人头髻,皆近顶后。今支离残病,伛偻低头,一使脏腧头髻,悉皆向上,两脚髀股挛缩而迫于肋也。【释文】《会》古外反,徐古活反,向音活。《撮》子外反。向徐子活反。崔云:会撮,项椎也。《指天》司马云:会撮,髻也。古者髻在项中,脊曲头低,故髻指天也。向云:两肩竦而上,会撮然也。◎李桢曰:崔云:会撮,项椎也,说是。(大宗师篇,句赘指天,李云:句赘,项椎也,其形如赘。证知崔说是。)素问刺热篇,项上三椎陷者中也,王注,此举数脊椎大法也。沈氏彤释骨曰,项大椎以下二十一椎,通曰脊骨,曰脊椎。崔知会撮是此者,难经四十五难,骨会大杼,张注:大杼,穴名,在项后第一椎,两旁诸骨,自此檠架往下支生,故骨会于大杼。据此,知会撮正从骨会取义,又在大椎之间,故曰项椎也。撮,唐徐坚初学记卷十九引作。玉篇:,木节也,与脊节正相似,从木作(撮)〔〕,于义为长。按颐肩属外说,会撮五管属内说。颐隐,故肩高,项椎指天,故藏腧在上,各相因而致者也。(灵枢背腧篇:肺腧在三椎之闲,心腧在五椎之闲,肝腧在九椎之闲,牌腧在十一椎之闲,肾腧在十四椎之闲。)司马训髻,是别一义。诗小雅台笠缁撮,传云:缁撮,缁布冠也。正义曰:言撮,是小撮持其髻而已。据此,则以会撮为髻,当亦是小撮持其发,故名之。会与□通。说文:□,骨擿之可以会发者。卫风会弁如星,许氏引作□。周礼会五采玉琪,注:故书会作□。又士丧礼髺弁用桑,疏云:以髻为髺,取以发会聚之意。会与髺亦通。集韵有□字,音撮,髻也。当是俗因会撮造为头髻专字。◎庆藩案释文引崔云,会撮,项椎也,字当作□。玉篇:□,木椎也,徂活切。撮□声近。尸子行险以撮。撮,乘载器,音与钻同。周礼丧大记君殡用楯攒,注:輴,乘柩之车,攒,犹菆也。尸子所谓,即礼之攒。《管》崔本作筦。《在上》李云:管,腧也。五藏之腧皆在上也。《两髀》本又作牌,同。音陛。徐又甫婢反。崔云:偻人腹在髀里也。《为》许劫反。司马云:脊曲髀竖,故与并也。【三】【疏】挫针,缝衣也。治繲,洗浣也。糊,饲也,庸役身力以饲养其口命也。【释文】《挫》徐子卧反,郭租禾反。崔云:案也。《针》执金反。司马云:挫针,缝衣也。《治繲》佳卖反。司马云:浣衣也。向同。崔作□,音。《糊口》徐音胡。李云:食也。崔云:字或作互,或作□。【四】【疏】策,小箕也。精,米也。言其扫市场,鼓箕策,播扬土,简精粗也。又解:鼓策,谓布蓍数卦兆也。播精,谓精判吉凶辨精灵也。或扫市以供家口,或卖卜以活身命,所得之物可以养十人也。【释文】《鼓策》初革反,徐又音颊。司马云:鼓,(▯)〔簸〕(二)也,小箕曰策。崔云:鼓策,揲蓍钻龟也。《播精》如字。一音所,字则当作数。精,司马云:简米曰精。崔云:播精,卜卦占兆也。鼓策播精,言卖卜。◎庆藩案精当为糈之误。郭璞注南山经曰:糈,先吕反,今江东音取。(释文音取,字当作糈(三)。精字古无取音,与糈字形相似而误。)说文:糈,粮也。《以食》音嗣。【五】【注】(持)〔恃〕(四)其无用,故不自窜匿。【疏】边蕃有事,征求勇夫,残病之人,不堪征讨,自得无惧,攘臂遨游,恃其无用,故不窜匿。【释文】《攘》如羊反。《臂于其闲》如字。司马云:闲,里也。崔本作攘臂于其开,云:开,门中也。《窜匿》女力反。【六】【注】不任徭役故也。【疏】国家有重大徭役,为有痼疾,故不受其功程者也。【七】【注】役则不与,赐则受之。

译“之以”二字依世德堂本互换。“杙”字没有“且羊”的读音。郭璞注文下疑脱“作戕”二字。“戕柯”也作“牂柯”,是系船的木桩;“戕”与“杙”字形相近、意义相同而读音不同,因此郭本作“戕”是明确的。有一个叫支离疏的人,下巴隐没在肚脐之间,肩膀高过头顶,颈椎高耸指向天空,五脏的腧穴都在上方,两条大腿蜷曲在一起。他替人缝衣、洗衣,足以糊口;或者摇动小箕播撒米粮,足以养活十个人。君主要征召武士时,支离疏便张开手臂在他们中间游走;君主有大规模徭役时,支离疏因为有长期疾病而不必服役;君主给病人发放粮食时,他能领取三锺粮和十束柴薪。形体残缺的人尚且能够养活自己,享尽自然寿命,何况道德残缺、不执著于德的人呢!” 四肢分离残缺,身体各部位宽疏松散,于是下巴隐没在肚脐之间,肩膀高过头顶。他的形貌如此,所以以“支离”命名。“支离疏”:司马彪说,是形体支离、不完整的样子;“疏”是他的名字。“颐”,读为“以之”反切。“于顶”按本字读;原本作“于项”,也按本字读。司马彪说,这是说脊背弯曲、颈部收缩。“会撮”是高高竖起的样子。“五管”是五脏的腧穴。五脏的腧穴都在人的背部;古人的头髻又都靠近头顶后方。如今支离疏身体残病,弯腰驼背低着头,使五脏腧穴和头髻全都朝向上方;两条大腿和股部则蜷缩,挤压在肋骨旁边。“会”,读为“古外”反切,徐邈读为“古活”反切,向秀读音同徐邈。“撮”,读为“子外”反切,向秀、徐邈读为“子活”反切。崔譔说,“会撮”是颈椎。司马彪说,“会撮”是发髻;古人的发髻在颈部中央,因为脊背弯曲、头部低垂,所以发髻指向天空。向秀说,是两肩耸起,呈现“会撮”的样子。李桢认为崔譔说“会撮”是颈椎是正确的。按《大宗师篇》“句赘指天”,李颐说“句赘”是颈椎,形状像赘瘤,由此可知崔说正确。《素问·刺热篇》说,颈上第三椎凹陷的地方;王冰注说,这是举出脊椎数目的大概方法。沈彤《释骨》说,颈部大椎以下二十一椎,统称脊骨、脊椎。崔譔知道“会撮”指这里,是因为《难经》第四十五难说“骨会大杼”,张仲景注说大杼是穴位,在颈后第一椎两旁,各骨从这里架向下支生,所以骨会聚于大杼。据此可知,“会撮”正是取“骨会”的意义,又在大椎之间,所以说是颈椎。“撮”字,唐徐坚《初学记》卷十九引作某字。《玉篇》说该字是木节,与脊椎关节很相似;从木旁写成另一字,意义更长。按此,前文说下巴、肩膀,是从外形而言;说会撮、五管,是从内部而言。因为下巴隐没,所以肩膀显得高;因为颈椎指向天空,所以五脏腧穴在上方;这些都是彼此相互造成的。司马彪把“会撮”解释为发髻,是另一种意思。《诗经·小雅·台笠》说“缁撮”,传解释为黑布冠;正义说,“撮”只是小小地束住头发。根据这一点,把“会撮”解释为发髻,也可以说是小小地束住头发,所以这样命名。“会”与某字相通。《说文解字》说,某字是用骨簪来束发的字;《卫风·淇奥》“会弁如星”,许慎引用时写作另一字。《周礼》中的“会”字,旧本作另一字。《士丧礼》说用桑木制作发簪,注疏说以“髻”为“髺”,取聚合头发的意思。“会”与“髺”也相通。《集韵》有某字,音“撮”,意为发髻;这应当是民间因“会撮”而造出的专指头髻的字。庆藩考:释文引崔譔说“会撮是颈椎”,字当作某字。《玉篇》说该字是木椎,读为“徂活”反切,与“撮”声近。《尸子》所说的,就是礼书中的“攒”。“管”字,崔本作“筦”。“在上”:李颐说,“管”就是腧穴,五脏的腧穴都在上方。“两髀”本来又作“两牌”,二字相同,音“陛”;徐邈又读为“甫婢”反切。崔譔说,驼背人的腹部在大腿里面。“为”,读为“许劫”反切。司马彪说,脊背弯曲、大腿竖起,所以同肋骨并列。“挫针”是替人缝衣服;“治繲”是洗涤衣服。“糊”是供养的意思,靠出卖自己的劳力来养活口腹和生命。“挫”,徐邈读为“子卧”反切,郭璞读为“租禾”反切。崔譔说,是缝补。“针”,读为“执金”反切。司马彪说,“挫针”是缝衣服。“治繲”,读为“佳卖”反切;司马彪、向秀说,是洗衣服。崔本作某字,音不详。“糊口”,徐邈读音为“胡”。李颐说,是吃食。崔譔说,此字有的本子作“互”,有的作另一字。“策”是小簸箕。“精”是米。意思是说,他打扫市场,摇动簸箕,播撒尘土,分辨米的精粗。另一种解释是:“鼓策”是布置蓍草的数目和卦兆;“播精”是精细判断吉凶、辨别精灵。有时他打扫市场来供养家口,有时卖卜来维持生命,所得足以养活十个人。“鼓策”的“策”,读为“初革”反切,徐邈又读音为“颊”。司马彪说,“鼓”是簸,小簸箕叫“策”。崔譔说,“鼓策”是用蓍草占筮、钻龟占卜。“播精”按字读,另有读音;若按此读音,字应作“数”。司马彪说,筛选米粒叫“精”。崔譔说,“播精”是占卜卦象、推断征兆;“鼓策播精”是说以卖卜为业。庆藩考:“精”应是“糈”字的讹误。“糈”是粮食。《说文解字》说,糈就是粮。因为仗恃自己没有用处,所以不必躲藏逃避。边境有事,征求勇士;残病之人不能出征讨伐,反而不必害怕,于是张开手臂自在游走,仗恃自己没有用处,所以不必逃藏。“攘”,读为“如羊”反切。“臂于其闲”按字读。司马彪说,“闲”是里巷。崔本作“攘臂于其开”,说“开”是门中。 “窜匿”的“匿”,读为“女力”反切。因为不能承担徭役。国家有重大的徭役,他因为患有顽固的疾病,所以不必接受役程。有劳役时不参加,有赏赐时就接受。

【疏】六石四斗曰锺。君上忧怜鳏寡,矜恤贫病,形残既重,受物还多。故郭注云,役则不预,赐则受之者也。【释文】《三锺》司马云:六斛四斗曰锺。◎卢文弨曰:旧本六讹斛,今改正。《不与》音豫。【八】【注】神人无用于物,而物各得自用,归功名于群才,与物冥而无迹,故免人闲之害,处常美之实,此支离其德者也。【疏】夫支离其形,犹忘形也;支离其德,犹忘德也。而况支离残病,适是忘形,既非圣人,故未能忘德。夫忘德者,智周万物而反智于愚,明并三光而归明于昧,故能成功不居,为而不恃,推功名于群才,与物冥而无迹,斯忘德者也。夫忘形者犹足以养身终年,免乎人间之害,何况忘德者邪!其胜劣浅深,故不可同年而语矣。是知支离其德者,其唯圣人乎!【校】(一)世德堂本无而游二字。(二)簸字依世德堂本改。(三)按释文不言精音取,其谓一音所者,指播字言,故云字则当作数。郭说殊误。(四)恃字依疏文及世德堂本改。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一】!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二】。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四】。福轻乎羽,莫之知载【五】;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六】。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七】!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八】!吾行(一)郄曲,无伤吾足【九】!”【一】【注】当顺时直前,尽乎会通之宜耳。世之盛衰,蔑然不足觉,故曰何如。【疏】何如,犹如何也。适,之也。时孔子自鲁之楚,舍于宾馆。楚有贤人,姓陆,名通,字接舆,知孔子历聘,行歌讥刺。凤兮凤兮,故哀叹圣人,比于来仪应瑞之鸟也,有道即见,无道当隐,如何怀此圣德,往适衰乱之邦者耶!【二】【注】趣当尽临时之宜耳。【疏】当来之世,有怀道之君可应聘者,时命如驰,故不可待。适往之时,尧舜之主,变化已久,亦不可寻。趣合当时之宜,无劳瞻前顾后也。【三】【注】付之自尔,而理自生成。生成非我也,岂为治乱易节哉!治者自求成,故遗成而不败;乱者(二)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疏】有道之君,休明之世,圣人弘道施教,成就天下。时逢暗主,命属荒季,适可全生远害,韬光晦迹。【释文】《岂为》于伪反。《治乱》直吏反。下同。【四】【注】不瞻前顾后,而尽当今之会,冥然与时世为一,而后妙当可全,刑名可免。【疏】方,犹当。今丧乱之时,正属衰周之世,危行言逊,仅可免于刑戮,方欲执迹应聘,不亦妄乎!此接舆之词,讥诮孔子也。【释文】《仅》音觐。【五】【注】足能行而放之,手能执而任之,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为其自为,恣其性内而无纤芥于分外,此无为之至易也。无为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闻也。故夫福者,即向之所谓全耳,非假物也,岂有寄鸿毛之重哉!率性而动,动不过分,天下之至易者也;举其自举,载其自载,天下之至轻者也。然知以无涯伤性,心以欲恶荡真,故乃释此无为之至易而行彼有为之至难,弃夫自举之至轻而取夫载彼之至重,此世之常患也。【释文】《至易》以豉反。下同。《知以》音智。《欲恶》乌路反。【六】【注】举其性内,则虽负万钧而不觉其重也;外物寄之,虽重不盈锱铢,有不胜任者矣。为内,福也,故福至轻;为外,祸也,故祸至重。祸至重而莫之知避,此世之大迷也。【疏】夫视听知能,若有涯分。止于分内,可以全生;求其分外,必遭夭折。全生所以为福,夭折所以为祸。而分内之福,轻于鸿毛,贪竞之徒,不知载之在己;分外之祸,重于厚地,执迷之徒,不知避之去身。此盖流俗之常患者也,故寄孔陆以彰其累也。【释文】《知避》旧本作置,云:置也。《不胜》音升。【七】【注】夫画地而使人循之,其迹不可掩矣;有其己而临物,与物不冥矣。故大人不明我以耀彼而任彼之自明,不德我以临人而付人之自(得)〔德〕(三),故能弥贯万物而玄同彼我,泯然与天下为一而内外同福也。【疏】已,止也。殆,危也。仲尼生衰周之末,当浇季之时,执持圣迹,历国应聘,频遭斥逐,屡被诋诃。故重言已乎,不如止而勿行也。若用五德临于百姓,舍己效物,必致危己,犹如画地作迹,使人走逐,徒费巧劳,无由得掩,以己率物,其义亦然也。【释文】《画地》音获。【八】【注】迷阳,犹亡阳也。亡阳任独,不荡于外,则吾行全矣。天下皆全其吾,则凡称吾者莫不皆全也。【疏】迷,亡也。阳,明也,动也。陆通劝尼父,令其晦迹韬光,宜放独任之无为,忘遣应物之明智,既而止于分内,无伤吾全生之行也。

译六石四斗叫作一锺。君主怜悯鳏夫、寡妇,救济贫穷和患病的人;支离疏身体残缺严重,所以领取的物品也较多。这就是郭璞所说的:有劳役时不参与,有赏赐时就接受。“三锺”:司马彪说,六斛四斗叫一锺。卢文弨说:旧本“六”误作“斛”,今已改正。“不与”的“与”,音“豫”。神人对万物没有特意施用什么力量,却使万物各自发挥作用;把功劳和名声归给群才,自己与万物冥合而不留痕迹。因此免受人间的祸害,处在恒常美好的实质中;这就是所谓道德支离的人。形体支离,尚且可以说是忘掉形体;道德支离,也可以说是忘掉道德。支离疏的形体残病,正是忘形,但他还不是圣人,所以还不能忘德。所谓忘德,是智慧周遍万物,却把智慧返归于愚;光明与日月星三光相等,却把光明归于昏昧。因此能成就功业而不居功,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把功劳和名声推给群才,与万物冥合而不留痕迹,这就是忘德。忘形的人尚且能够养身终年,免除人间祸害,何况忘德的人呢!二者优劣浅深相差悬殊,当然不能相提并论。由此可知,能够道德支离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吧。世德堂本没有“而游”二字。“簸”字依世德堂本改。“释文”并没有说“精”读音为“取”;它所说的“另有读音”是指“播”字,因此说字应作“数”,郭璞的解释有误。“恃”字依疏文及世德堂本改。孔子到了楚国,楚国的狂人接舆在他住处门前游走着唱道:“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为什么衰落到这种地步!未来的时代不可等待,过去的时代也无法追寻。天下有道,圣人就能成就事业;天下无道,圣人就只能保全自身而生存。如今这个时代,只能勉强免于刑罚。福气比羽毛还轻,却没有人知道把它承受起来;祸患比大地还重,却没有人知道躲避它。算了吧,算了吧!不要拿德行来临治别人。危险啊,危险啊!不要像在地上画出界线,叫人只沿着它走!迷阳啊,迷阳!不要伤害我的行路。我的行路弯曲迂回,也不要伤害我的脚!” 应当顺应时势直接前行,充分合乎当时会通的适宜;对于世道的盛衰,应当淡然到几乎察觉不到,所以说“为什么会这样”。“何如”就是“如何”。“适”是到、往的意思。当时孔子从鲁国前往楚国,住在宾馆。楚国有一位贤人,姓陆,名通,字接舆。他知道孔子周游列国求仕,便唱歌讥刺他。“凤凰啊凤凰”,是哀叹圣人,把孔子比作凤凰这种应祥瑞而来、天下有道才出现的鸟;天下有道就应当出来做事,无道就应当隐退,你为什么还抱持圣德,前往衰乱的国家呢?只应当尽力合乎当时的适宜。未来如果有怀抱道的君主,能够接受贤者应聘,可是时光和命运奔驰而去,所以不可等待。过去尧舜那样的君主,时代变化已经很久,也无法寻觅。只需合乎当时的适宜,不必劳心于瞻望未来、追顾过去。把一切交给事物自然如此,事理便会自行生成。生成并不是由我主宰的,难道会因为天下治乱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吗?天下太平时,事物自己求得成就,所以圣人忘掉成就而不致失败;天下混乱时,事物自己求得生存,所以圣人忘掉求生而不会死亡。遇到有道的君主、光明昌盛的时代,圣人就弘扬道、施行教化,成就天下;遇到昏暗的君主、荒乱的末世,就只应保全生命、远离祸害,收敛光芒、隐藏踪迹。“岂为”的“为”,读为“于伪”反切。“治乱”的“治”,读为“直吏”反切;下文相同。不要瞻望过去、顾虑未来,而要尽力合乎当今的时势,冥然与时代社会合为一体;这样才能恰当地保全自己,免除刑罚和罪名。“方”就是“当”。如今正是丧乱之时,属于衰微的周代末世,只能谨慎行事、谦逊说话,勉强免于刑戮;现在却想坚持自己的行迹去应聘求仕,岂不是妄想吗?这是接舆在讥刺孔子。“仅”,音“觐”。脚能够行走,就任它自然行走;手能够执持,就任它自然执持;耳朵听到什么就听什么,眼睛看到什么就看什么;知道力所不及之处就止步,能够做到什么就做到什么;运用自身本来具有的能力,做自身本来会做的事,任性命在内在本性中自然发挥,不在分外之事上增添一点干扰,这就是无为中最容易做到的事。从事无为却不能保全性命,是从未有过的;性命保全而不成为福,也从未听说过。因此,福就是前面所说的保全自身,并不是借助外物,哪里有寄托在鸿毛上那样的重量呢!顺着本性行动,行动不过分,这是天下最容易的事;举起自己能够举起的东西,承载自己能够承载的东西,这是天下最轻的事。然而人们以无穷的知识损伤本性,用欲望和厌恶荡乱真性,于是放弃无为这种最容易的事,去做有为这种最困难的事;舍弃自己能够举起的最轻之物,反而选择承载外物这种最重之事,这就是世人的常见祸患。“至易”的“易”,读为“以豉”反切;下文相同。“知以”的“知”,音“智”。“欲恶”的“恶”,读为“乌路”反切。只要举持自己本性的内在部分,即使背负万钧,也不会觉得沉重;如果把外物寄托在身上,即使重量不到一锱一铢,也会有不能胜任的情况。以内在本性为主,就是福,所以福最轻;以外物为主,就是祸,所以祸最重。祸患重如大地,却没有人知道躲避,这是世人最大的迷误。人的视、听、知识和能力,都有各自的界限。安守分内,就能保全生命;追求分外,就必然遭到夭折。保全生命就是福,夭折就是祸。分内的福比鸿毛还轻,贪求争逐的人却不知道它就在自己身上;分外的祸比大地还重,执迷的人却不知道把它从自身避开。这大概就是流俗之人的常见祸患,所以借孔子和陆通的对话来彰显这种累害。“知避”:旧本作“置”,并说“置”就是“避”。“不胜”的“胜”,音“升”。如果把自己的本性强加于人,就像在地上画出界线让人循着走,留下的痕迹无法掩盖;如果执著于自己的成见而面对万物,就不能与万物冥合。因此,大人不彰显自己的明智来炫耀于人,而任凭别人自行明察;不把自己的德行强加于人,而把成德的机会交给别人。所以能够贯通万物,使自我与他者玄妙地相同,泯然与天下合为一体,内外都得到福益。“已”是停止;“殆”是危险。仲尼生在衰微的周朝末年,正值浇薄的末世,却执守圣人的踪迹,周游各国应聘,屡次遭到斥逐,多次受到诋毁责骂。因此接舆反复说“算了吧”,意思是不如停止,不要再这样做。若拿五德来临治百姓,舍弃自己而仿效外物,必然危害自身;这就像在地上画出道路,叫人沿着它奔走,白费心思和劳力,却无法掩盖画痕。拿自己的德行去率领万物,也是同样的道理。“画地”的“画”,音“获”。“迷阳”就像“亡阳”。忘掉外露的光明,任凭内在本性独立自守,不被外物摇荡,那么我的行路就能完整。天下万物都各自保全其“吾”,那么凡是称作“吾”的,就没有不能保全的。“迷”是亡失;“阳”是光明,也是活动。陆通劝告孔子,让他隐藏踪迹、收敛光芒,放弃对外物的显明作用而独任无为;既然如此,就止于分内,不要损伤我保全生命的行路。

【释文】《迷阳》司马云:迷阳,伏阳也,言诈狂。【九】【注】曲成其行,自足矣。【疏】郄,空也。曲,从顺也。虚空其心,随顺物性,则凡称吾者自足也。【释文】《郄曲》去逆反。字书作□。广雅云,□,曲也。◎卢文弨曰:案今说文广雅俱作▯。◎庆藩案郄,释文引字书作为▯,是也。说文:▯,曲行也,从,只声。广雅:▯,曲也。集韵作▯,云:物曲也。一曰曲受也。玉篇音丘戟反。说文又云:□,(读若隐。)匿也,象▯曲隐蔽形。字本从□作□,今作▯。【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吾行作郄曲。(二)治者乱者,世德堂本无两者字。(三)德字依赵谏议本改。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一】。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二】。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三】。【一】【疏】寇,伐也。山中之木,楸梓之徒,为有材用,横遭寇伐。膏能明照,以充镫炬,为其有用,故被煎烧。岂独膏木,在人亦然。【释文】《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子然反。司马云:木生斧柄,还自伐;膏起火,还自消。崔云:山有木,故火焚也。【二】【疏】桂心辛香,故遭斫伐;漆供器用,所以割之;俱为才能,夭于斤斧。【三】【注】有用则与彼为功,无用则自全其生。夫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天下之所知也。使百姓不失其自全而彼我俱适者,悗然不觉妙之在身也。【疏】楸柏橘柚,膏火桂漆,斯有用也。曲辕之树,商丘之木,白颡之牛,亢鼻之豕,斯无用也。而世人皆炫己才能为有用之用,而不知支离其德为无用之用也。故郭注云,有用则与彼为功,无用则自全乎其生也。【释文】《悗然》亡本反。

译司马彪说:“迷阳”是潜伏的阳,意思是装作狂人。使自己的行路曲折而成就,自身就足够了。“郄”是空;“曲”是顺从。使内心虚空,顺应万物的本性,那么凡是称作“吾”的,都能自足。“郄曲”,读为“去逆”反切。字书作某字。《广雅》说,某字是弯曲的意思。卢文弨说:现在的《说文解字》和《广雅》都作另一字。庆藩考:释文引用字书作该字,是正确的。《说文解字》说,该字是曲折行走的意思,从某部,以“只”为声符。《广雅》说,该字是弯曲。《集韵》作该字,说是物体弯曲;又说是曲折承受的意思。《玉篇》读为“丘戟”反切。《说文解字》又说,另一字读若“隐”,是隐藏的意思,形状象征曲折隐蔽的样子;这个字本来从该字构成,今作另一字。“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吾行”作“郄曲”。“治者”“乱者”,世德堂本没有两个“者”字。“德”字依赵谏议本改。山中的树木是自己招来砍伐,油脂和灯火是自己使自己煎熬。桂树因为可以食用,所以被砍伐;漆树因为可以使用,所以被割取。人人都知道有用之物的功用,却没有人知道无用之物的功用。“寇”是砍伐。山中的树木,如楸、梓之类,因为有材用而横遭砍伐。油脂能够照明,用来充作灯炬,因为有用,所以被煎烧。哪里只是油脂和树木如此,人也是一样。“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的“煎”,读为“子然”反切。司马彪说,树木生长成斧柄,反过来用来砍伐自己;油脂点起火,反过来使自己消耗。崔譔说,山上有树木,所以被火焚烧。桂树的树心辛香,所以遭到砍伐;漆树供器物使用,所以被割取;二者都是因为有才能有用途,最终夭折在斧斤之下。有用,就能同外物相互成就;无用,就能保全自己的生命。为了天下而割损自己的肌肤,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如果使百姓不失去自我保全,而彼此都得到适宜,那么他们浑然无知,不会察觉这种妙用就在自身。楸、柏、橘、柚,油脂、桂树、漆树,这些都是有用之物。曲辕之树、商丘之木、白额的牛、高鼻的猪,这些都是无用之物。世人都炫耀自己的才能,追求有用之用,却不知道使自己的德行支离、保持无为,才是无用之用。因此郭璞注说:有用就与外物共同建立功效,无用就保全自身的生命。“悗然”,读为“亡本”反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