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下杂篇让王第二十八 杂篇盗跖第二十九
杂篇让王第二十八【一】【一】【释文】以事名篇。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一】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二】!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三】。【一】【疏】尧许事迹,具载内篇。姓子,名州,字支父,怀道之人,隐者也。尧知其贤,让以帝位。以我为帝,亦当能以为事,故言犹之可也。幽,深也。忧,劳也。言我滞竟幽深,固心忧劳,且欲修身,庶令合道,未有闲暇缉理万机也。【释文】《子州支父》音甫。李云:支父,字也,即支伯也。《幽忧之病》王云:谓其病深固也。【二】【疏】夫位登九五,威跨万乘,人伦尊重,莫甚于此,尚不以斯荣贵损害生涯,况乎他外事物,何能介意也!【三】【疏】夫忘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唯此之人,可以委托于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一】。”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二】。【一】【疏】舜之事迹,具在内篇。支伯,犹支父也。◎俞樾曰:汉书古今人表有子州支父,无支伯,则支父支伯是一人也。【二】【疏】夫帝王之位,重大之器也,而不以此贵易夺其生,自非有道,孰能如是!故异于流俗之行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一】!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二】【一】【疏】姓善,名卷,隐者也。处于六合,顺于四时,自得天地之间,逍遥尘垢之外,道在其中,故不用天下。【释文】《善卷》卷勉反,居阮反,又音眷。李云,姓善,名卷。◎俞樾曰:吕览下贤篇作善绻。《衣皮》于既反。下同。【二】【疏】古人淳朴。唤帝为子。恨舜不识野情,所以悲叹。【释文】《其处》昌虑反。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一】!”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二】。【一】【疏】户字亦有作后者,随字读之。石户,地名也。农,人也,今江南唤人作农。此则舜之友人也。葆,牢固也。言舜心志坚固,〔筋〕力勤苦,腰背卷卷,不得归休,以此勤劳,翻来见让,故不受也。【释文】《石户》本亦作后。《之农》李云:石户,地名。农,农人也。《卷卷》音权,郭音眷,用力貌。《葆力》音保,字亦作保。【二】【疏】古人荷物,多用头戴,如今高丽犹有此风。以舜德化,未为至极。故携妻子,不践其土,入于大海州岛之中,往而不返也。【释文】《以入于海》司马云:凡言入者,皆居其海岛之上与其曲隈中也。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一】;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二】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三】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四】【一】【疏】亶父,王季之父,文王之祖也。邠,地名。狄人。猃狁也。国邻戎虏,故为狄人攻伐。【释文】《大王》音太。下同。《亶》丁但反。《父》音甫。下同。《邠》笔贫反,徐甫巾反。【二】【疏】事,奉也。勉,励也。奚,何。狄人贪残,意在土地,我不忍伤杀,汝勉力居之。【三】【疏】用养,土地也。所养,百姓也。本用地以养人,今杀人以存地,故不可也。因拄杖而去,民相连续,遂有国于岐阳。【释文】《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地,所以养人也。今争以杀人,是以地害人也。人为地养,故不以地故害人也。《因杖》直亮反。《策》初革反。《相连》力展反。司马云:连,读曰辇。《岐山》其宜反,或祁支反。【四】【疏】夫乱世浇伪,人心浮浅,徇于轩冕以丧其身,逐于财利以殒其命,不知轻重,深成迷惑也。【释文】《不以养伤身不以利累形》王云:富贵有养,而不以(味)〔昧〕(一)养伤身,贫贱无利,而不以求利累形也。【校】(一)昧字依释文原本改。
译《杂篇·让王》第二十八【一】。【一】【释文】篇名是根据篇中所述的事情命名的。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也不是不可以。虽然如此,我正好患有深重的忧劳之病,正要先治理它,没空闲治理天下【一】。”天下是最为贵重的东西,却不能因此损害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其他事物呢【二】!只有不把天下当作自己所追求之物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三】。【一】【疏】尧让位给许由的事迹,详细记载在内篇。姓子,名州,字支父,是心怀大道的隐士。尧知道他贤能,便把帝位让给他。他说,让我做帝王,我也应当能够胜任,所以说“也不是不可以”。“幽”是深,“忧”是劳苦。意思是说,我的心深深地陷于忧劳之中,正想修养自身,希望合于大道,还没有空闲来治理繁杂的政务。【释文】“子州支父”的“父”音“甫”。李氏说:支父是字,也就是支伯。“幽忧之病”,王氏说:是指病患深重而牢固。【二】【疏】登上九五之位,威势超过拥有万辆兵车的诸侯,人的尊贵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尚且不能因为这种荣华尊贵而损害生命,何况外在的其他事物,怎么能放在心上呢!【三】【疏】忘却天下,就是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追求;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好患有深重的忧劳之病,正要先治理它,没空闲治理天下【一】。”所以天下是最大的器物,却不能用它来交换自己的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二】。【一】【疏】舜的事迹,详细记载在内篇。支伯和支父是同一个人。◎俞樾说:《汉书·古今人表》中有子州支父,没有子州支伯,因此支父、支伯是同一个人。【二】【疏】帝王之位是贵重而巨大的器物,却不能让人用它的尊贵去交换、损害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有道之人,谁能这样做呢?所以这与流俗的行为不同。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生活在天地四方之中,冬天穿皮毛衣服,夏天穿葛布和细葛布;春天耕种,身体足以因劳动而充实;秋天收获,身体足以休息并获得食物;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心意自得。我为什么要把天下放在心上呢【一】!可悲啊,您竟不了解我!”于是他不接受,便离去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二】。【一】【疏】姓善,名卷,是隐士。他处在六合之中,顺应四时变化,自得于天地之间,逍遥于尘世之外;大道就在其中,所以不需要天下。【释文】“善卷”的“卷”音“勉”反切,音“居阮”反切,又音“眷”。李氏说:姓善,名卷。◎俞樾说:《吕览·下贤篇》作“善绻”。“衣皮”的“衣”音“于既”反切,下文同。【二】【疏】古人淳朴,把帝王称作“您”。善卷怨恨舜不懂得隐士的心情,所以悲叹。【释文】“其处”的“处”音“昌虑”反切。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后稷为人的样子真是勤劳啊,是个保存体力、勤苦劳作的人【一】!”他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极致,于是丈夫背着东西、妻子顶着东西,带着孩子一同进入大海,终身没有回来【二】。【一】【疏】“户”字也有写作“后”的,按照字面读。石户是地名,“农”是人,今天江南还把人称作“农”。这里说的是舜的朋友。“葆”是牢固。意思是舜意志坚固,筋力勤劳,腰背劳累,不能回去休息;正因为这样辛劳,反而来见他让位,所以不接受。【释文】“石户”一版本也作“石后”。“之农”,李氏说:石户是地名,农是农人。“卷卷”音“权”,郭象读作“眷”,是用力的样子。“葆力”音“保”,这个字也写作“保”。【二】【疏】古人搬运东西,多用头顶着,就像今天高丽还有这种风俗。因为认为舜的德化还没有达到极致,所以他们带着妻子儿女,不再踏上舜治理的土地,进入大海中的洲岛,从此一去不返。【释文】“以入于海”,司马氏说:凡是说“入”的,都是指居住在海岛上或海湾曲折隐蔽的地方。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来攻打他【一】。他用皮帛来侍奉狄人,狄人不接受;又用犬马来侍奉,狄人仍不接受;再用珠玉来侍奉,狄人还是不接受。狄人所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如果和别人的哥哥住在一起,却杀害他的弟弟;和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害他的儿子,我实在不忍心。你们都努力留在这里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又有什么不同呢【二】?况且我听说,不能因为用来养人的东西而伤害所养的人。”于是他拄着杖离开邠地。百姓接连不断地跟随他,终于在岐山脚下建立了国家【三】。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因奉养优厚而损伤身体;即使贫贱,也不因追逐利益而拖累形体。如今世上的人身居高官、拥有尊爵,都把失去这些看得极为重大;一见利益就轻率地牺牲自身,难道不是糊涂吗【四】?【一】【疏】亶父是王季的父亲、文王的祖父。邠是地名。狄人就是猃狁。由于国家邻近戎虏,所以受到狄人攻伐。【释文】“大王”的“大”音“太”,下文同。“亶”音“丁但”反切。“父”音“甫”,下文同。“邠”音“笔贫”反切,徐邈读作“甫巾”反切。【二】【疏】“事”是奉事、供奉。“勉”是勉励。“奚”是为什么。狄人贪婪残暴,意图在于土地;我不忍心伤害、杀戮百姓,你们努力留在这里吧。【三】【疏】“用来养人的东西”指土地,“所养”指百姓。本来应当利用土地来养活人,如今却要杀人来保全土地,所以不能这样做。于是他拄着杖离开,百姓接连不断地跟随他,终于在岐山南面建立了国家。【释文】“不能因为用来养人的东西而伤害所养的人”:土地是用来养人的;如今为了争夺土地而杀人,就是用土地来伤害人。人靠土地养活,所以不能因为土地而伤害人。“因杖”的“因”音“直亮”反切。“策”音“初革”反切。“相连”的“连”音“力展”反切。司马氏说:“连”应读作“辇”。“岐山”的“岐”音“其宜”反切,也有人读作“祁支”反切。【四】【疏】乱世风气浇薄虚伪,人心浮薄浅陋;人们追逐高车华服和官位爵禄,以至丧失生命,追逐财利,以至毁掉性命,却不知道轻重,深深陷入迷惑。【释文】“不以养伤身,不以利累形”,王氏说:富贵者有奉养,却不因昧于奉养而损伤身体;贫贱者没有利益,也不因求取利益而拖累形体。【校】“昧”字依据《释文》原本改正。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一)舆【一】。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二】。【一】【疏】搜,王子名也。丹穴,南山洞也。玉舆,君之车辇也。亦有作王字者,随字读之,所谓玉辂也。越国之人,频杀君主,王子怖惧,逃之洞穴,呼召不出,以艾熏之。既请为君,故乘以玉辂。【释文】《弒其》音试。《王子搜》素羔反,又悉遘反,又邀遘(二)反。李云:王子名。淮南子作翳。◎俞樾曰:释文云:搜,淮南子作翳。然翳之前无三世弒君之事。史记越世家索隐以搜为翳之子无颛。据竹书纪年,翳为其子所弒,越人杀其子,立无余,又见弒而立无颛。是无颛以前三君皆不善终,则王子搜是无颛之异名无疑矣。淮南子盖传闻之误,当据索隐订正。《丹穴》尔雅云:南戴日为丹穴。《以艾》五盖反。《王舆》一本作玉舆。【二】【疏】援,引也。绥,车上绳也。辞不获免,长叹登车,非恶为君,恐为祸患。以其重生轻位,故可屈而为君也。【释文】《援》音爰。《而呼》火故反。本或作叹。《以舍》音舍。《非恶》乌路反。下及下章真恶同。【校】(一)赵谏议本王作玉。(一)邀遘疑悉邀之误。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一】。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一)攫之乎【二】?”【一】【疏】僖侯,韩国之君也。华子,魏之贤人也。韩魏相邻,争侵境土,干戈既动,胜负未知,怵惕居怀,故有忧色。【释文】《子华子》司马云:魏人也。◎俞樾曰:吕览贵生篇引子华子曰: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又诬徒篇引子华子曰:王者乐其所以王,亡者乐其所以亡。高注并云:子华子,古体道人。知度、审为两篇注同。《昭僖侯》司马云:韩侯。◎俞樾曰:韩有昭侯,有僖王,无昭僖侯。【二】【疏】铭,书记也。攫,捉取也。废,斩去之也。假且书一铭记投之于前,左手取铭则斩去右手,右手取铭则斩去左手,然取铭者必得天下,君取之不?(以)取〔以〕譬(谕)〔喻〕,借问韩侯也。【释文】《攫》俱碧俱缚二反,又史虢反。李云:取也。◎卢文弨曰:旧作俱碧反,俱缚反,或又史虢反。讹。今皆从宋本改正。《废》李云:弃也。司马云:病也。一云:攫者,援书铭;废者,斩右手。【校】(一)高山寺本君下无能字。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一】。”【一】【疏】答云:不能斩两臂而取六合也。子华子曰:“甚善【一】!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二】,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三】!”【一】【疏】叹君之言,甚当于理。【二】【疏】自,从也。于此言而观察之,则一身重于两臂,两臂重于天下,天下又重于韩,韩之与天下,轻重(之)〔亦〕(一)远矣。【三】【疏】所争者疆畔之间,故于韩轻重远矣,而必固忧愁,伤形损性,恐其不得,岂不惑哉!【释文】《其轻于韩又远》绝句。【校】(一)亦字依正文改。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一】。【一】【疏】顿悟其言,叹之奇妙也。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一】。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二】。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一)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三】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一】【疏】鲁侯,鲁哀公,或云,鲁定公也。姓颜,名阖,鲁人,隐者也。币,帛也。闻颜阖得清廉之道,欲召之为相,故遣使人持币帛,先通其意。【释文】《鲁君》一本作鲁侯。李云:哀公也。【二】【疏】苴布,子麻布也。饭,饲也。居疏陋之闾巷,着粗恶之布衣,身自饭牛,足明贫俭。【释文】《苴》音粗。徐七余反。李云:有子麻也。本或作粗,非也。《饭牛》符晚反。【三】【疏】遗,与也。不欲(授)〔受〕币,致此矫词以欺使者。◎俞樾曰:上者字衍文。恐听谬而遗使者罪,恐其以误听得罪也。听即使者听之,非听者一人,使者一人也。吕氏春秋贵生篇正作恐听缪而遗使者罪。【释文】《之使》所吏反。下及下章同。《家与》音余。《而遗》唯季反。下皆同。《复来》音服,或音扶又反。下章皆同。
译越人连续三代杀死自己的国君,王子搜为此忧惧,逃到丹穴。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而找不到,便追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就用艾草熏他。后来让他乘坐王者的车舆【一】。王子搜拉着车上的绳索登车,仰天呼喊说:“做君主啊,做君主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君主,而是厌恶做君主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损伤生命;正因为如此,越人才一定想得到他,让他做国君【二】。【一】【疏】搜是王子的名字。丹穴是南山的洞穴。“玉舆”是君主乘坐的车,也有版本作“王舆”,按照字面读,就是所谓的王者车辂。越国人屡次杀死国君,王子害怕,逃入洞穴;他们呼唤他,他不肯出来,于是用艾草熏他。既然请他做国君,所以让他乘坐玉辂。【释文】“弒其”的“弒”音“试”。“王子搜”的“搜”音“素羔”反切,又音“悉遘”反切,又音“邀遘”反切。李氏说:搜是王子的名字。《淮南子》作“翳”。◎俞樾说:《释文》说搜,《淮南子》作翳;但翳之前没有三代弑君的事情。《史记·越世家索隐》认为搜是翳的儿子无颛。根据《竹书纪年》,翳被他的儿子杀死,越人又杀死翳的儿子,拥立无余;无余又被杀,拥立无颛。这样看来,无颛以前的三位君主都不得善终,因此王子搜无疑就是无颛的另一个名字。《淮南子》大概是传闻错误,应当依据《索隐》订正。“丹穴”,《尔雅》说:南方戴日之处叫丹穴。“以艾”的“艾”音“伍盖”反切。“王舆”一版本作“玉舆”。【二】【疏】“援”是拉,“绥”是车上的绳索。他推辞而不能免除,只好长叹一声登车;他并非厌恶做君主,而是害怕成为君主会遭遇祸患。因为他重视生命而轻视君位,所以可以屈己做君主。【释文】“援”音“爰”。“而呼”的“呼”音“火故”反切,本字有的作“叹”。“以舍”的“舍”音“舍”。“非恶”的“恶”音“乌路”反切,下文及下章“真恶”的“恶”同音。【校】(一)赵谏议本“王”作“玉”。(一)“邀遘”疑为“悉邀”之误。韩、魏两国相互争夺、侵占土地。子华子去见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一】。子华子说:“现在假设天下有人在您面前写下一篇铭文,内容说:‘用左手抓取它,右手就会被砍掉;用右手抓取它,左手就会被砍掉;然而抓取它的人一定能得到天下。’您能抓取它吗【二】?” 【一】【疏】僖侯是韩国的君主。华子是魏国的贤人。韩、魏相邻,争夺侵占边境土地,战争已经发生,胜负尚未确定,所以心中恐惧忧虑,面带忧色。【释文】“子华子”,司马氏说是魏国人。◎俞樾说:《吕览·贵生篇》引子华子说:“保全生命为上,损害生命次之,死亡再次之,苟且求生最下。”《吕览·诬徒篇》又引子华子说:“为王者乐于其所以为王,亡国者乐于其所以亡国。”高诱注都说:子华子是古代的体道之人。“昭僖侯”,司马氏说是韩国国君。◎俞樾说:韩国有昭侯、僖王,没有昭僖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篇〕 【二】【疏】“铭”是书写记录,“攫”是抓取,“废”是砍断。假设有人把一篇铭文写好放在面前:用左手取铭文,就砍去右手;用右手取铭文,就砍去左手;但取到铭文的人一定能得到天下。子华子借此作比喻,问韩侯是否愿意取它。【释文】“攫”音“俱碧”反切、“俱缚”反切,又音“史虢”反切。李氏说:是取。“废”,李氏说是抛弃;司马氏说是患病。又有一种说法:“攫”是伸手取铭文,“废”是砍掉右手。【校】高山寺本“君”字下面没有“能”字。昭僖侯说:“我不抓取它【一】。” 【一】【疏】回答说:我不能为了得到天下而砍掉自己的两条手臂。子华子说:“很好【一】!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贵重,身体又比两条手臂贵重。韩国比天下轻,差得太远了【二】;如今你们所争夺的土地,比韩国更轻,差得就更远了。您却偏偏为了它忧愁,损伤身体、危害生命,忧戚不安,唯恐得不到,难道不是糊涂吗【三】?” 【一】【疏】这是赞叹昭僖侯的话很合乎道理。【二】【疏】“自”是从。由这句话观察,两条手臂比天下贵重,身体比两条手臂贵重;天下又比韩国贵重,韩国与天下相比,轻重相差很远。【三】【疏】他们所争的是边境之间的土地,因此与韩国相比更加轻微,却偏偏忧愁不已,损伤形体、耗损性命,唯恐争不到,难道不是糊涂吗!【释文】“其轻于韩又远”应断句于此。【校】“亦”字依据正文改正。僖侯说:“说得好啊!教导我的人很多了,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了【一】。【一】【疏】僖侯顿然领悟了子华子的话,赞叹它的奇妙。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便先派人带着财帛去联络他【一】。颜阖守着简陋的里门,穿着粗麻布衣服,亲自喂牛【二】。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说:“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里是我的家。”使者送上财帛,颜阖回答说:“恐怕听到的人误解了,使者因此获罪,不如先查明这件事。”使者回去后,重新查问,之后又来找颜阖,却已经找不到了【三】。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厌恶富贵的人。【一】【疏】鲁侯是鲁哀公,也有人说是鲁定公。姓颜,名阖,是鲁国人,隐士。币是帛。鲁君听说颜阖得到了清廉之道,想召他来做相,于是派使者带着帛,先去表达自己的意思。【释文】一本作“鲁侯”。李氏说:是鲁哀公。【二】【疏】“苴布”是粗麻布。“饭”是喂养。他居住在偏僻简陋的里巷,穿着粗劣的布衣,亲自喂牛,足以表明他的贫困俭朴。【释文】“苴”音“粗”,徐邈读作“七余”反切。李氏说:是有子麻的布。有人写作“粗”,不对。“饭牛”的“饭”音“符晚”反切。【三】【疏】“遗”是给予。他不想接受财帛,所以用这种托词来欺骗使者。◎俞樾说:上文的“者”字是衍文。“恐听谬而遗使者罪”,是怕使者因为误听而获罪。“听”指使者听到,并不是一个听者、一个使者。使者和听者是同一个人。《吕氏春秋·贵生篇》正作“恐听缪而遗使者罪”。【释文】“之使”的“使”音“所吏”反切,下文及下章同。“家与”的“与”音“余”。“而遗”的“遗”音“唯季”反切,下文都同。“复来”的“复”音“服”,也有人读作“扶又”反切,下章都同。
【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者作囗。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一】。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二】。今且(一)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三】【一】【疏】绪,残也。土,粪也。苴,草也。夫用真道以持身者,必以国家为残余之事,将天下同于草土者也。【释文】《绪余》并如字。徐上音奢,下以嗟反。司马李云:绪者,残也,谓残余也。◎庆藩案文选司马子长报任少卿书注引司马云:绪,余也。视释文较略。《土》敕雅反,又片贾行贾二反,又音如字。《苴》侧雅反,又知雅反。司马云:土苴,如粪草也。李云:土苴,糟魄也,皆不真物也。一云:土苴,无心之貌。【二】【疏】殉,逐也。察世人之所适往,观黎庶之所云为,然后动作而应之也。【释文】《必察其所以之》王云,圣人真以持身,余以为国,故其动作必察之焉。所以之者,谓德所加之方也。所为者,谓所以待物也。动作如此,不必察也。【三】【疏】随国近濮水,濮水出宝珠,即是灵蛇所衔以报恩,随侯所得者,故谓之随侯之珠也。夫雀高千仞,以珠弹之,所求者轻,所用者重,伤生殉物,其义亦然也。【释文】《所要》一遥反。◎俞樾曰:随侯下当有珠字。若无珠字,文义不足。吕氏春秋贵生篇作夫生岂特随侯珠之重也哉,当据补。【校】(一)高山寺本今下无且字。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一】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二】。【一】【疏】子阳,郑相也。御寇,郑人也,有道而穷。子阳不好贤士,远游之客讥刺子阳。【释文】《子阳》郑相。《不好》呼报反。【二】【疏】命召主仓之官,令与之粟。御寇清高,辞谢不受也。【释文】《即令》力呈反。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一)!【一】”【一】【疏】与粟不受,天命贫穷,嗟惋拊心,责夫罪过。故知御寇之妻,不及老莱之妇远矣。【释文】《拊心》徐音抚。《得佚》音逸。《乐》音洛。《君过》古卧反。本亦作遇。【校】(一)高山寺本岂不命邪作岂非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一】【一】【疏】子阳严酷,人多怒之。左右有误折子阳弓者,恐必得罪,因国人逐猘狗,遂杀子阳也。【释文】《作难》乃旦反。下章同。《杀子阳》子阳严酷,罪者无赦。舍人折弓,畏子阳怒责,因国人逐猘狗而杀子阳。◎俞樾曰:子阳事见吕览适威篇、淮南泛论训。至史记郑世家则云,繻公二十五年,郑公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之党共弒繻公骀,又与诸书不同。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一】。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一】【疏】昭王,名轸,平王之子也。伍奢伍尚遭平王诛戮,子胥奔吴而耕于野,后至吴王阖闾之世,请兵伐楚,遂破楚入郢以雪父之雠。其时昭王窘急,弃走奔随,又奔于郑。有屠羊贱人名说,从王奔走。奔走之由,置在下文。【释文】《楚昭王》名轸,平王子。《屠羊说》音悦,或如字。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一】。”【一】【疏】三旌,三公也。亦有作珪字者,谓三卿皆执珪,故谓三卿为珪也。◎俞樾曰: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句,此昭王自与司马子綦言,当称子,不当称子綦。綦字衍文。
译【校】《阙误》引张君房本,“者”作缺字。所以说,道的真实部分用来修治自身,它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只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保全自身、养护生命的【一】。如今世俗中的君子,大多危害自身、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一定会考察他所要前往的方向和所要做的事情【二】。现在假设有这样一个人,用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的鸟雀,世人一定会笑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取得的东西轻微。生命这个东西,难道只是像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吗【三】?【一】【疏】“绪”是残余,“土”是粪土,“苴”是草。以真实的大道来持守自身的人,一定把治理国家看作道的残余,把治理天下看作草土一样的末事。【释文】“绪余”都按本字读。徐邈上字读作“奢”,下字读作“以嗟”反切。司马氏、李氏说:“绪”是残余的意思。◎庆藩按:《文选·报任少卿书》注引司马氏说:“绪”是余。比《释文》的解释简略。“土”音“敕雅”反切,又音“片贾”反切、“行贾”反切,也按本字读。“苴”音“侧雅”反切,又音“知雅”反切。司马氏说:土苴如同粪土和草。李氏说:土苴是糟粕,都是不真实的东西。又一说:土苴是没有用心的样子。【二】【疏】“殉”是追逐。考察世人所要前往的方向,观察百姓所说所做的事情,然后行动并加以应对。【释文】“必察其所以之”,王氏说:圣人以道的真实部分持守自身,以余绪治理国家,所以他的行动一定要考察。“所以之”是指德行所施加的方向;“所为”是指用来对待万物的方式。像这样行动,就不必再考察了。【三】【疏】随国靠近濮水,濮水产宝珠,就是灵蛇衔来报恩的那颗珠子,后来被随侯得到,所以称作随侯之珠。鸟飞到千仞高处,却用宝珠去弹射它,所要取得的东西轻微,而所使用的东西贵重;损伤生命而追逐外物,也是这个道理。【释文】“所要”的“要”音“以遥”反切。◎俞樾说:“随侯”下面应有“珠”字。若没有“珠”字,文义不完整。《吕氏春秋·贵生篇》作“生命难道只是像随侯珠那样贵重吗”,应当据此补入。【校】高山寺本“今”字下面没有“且”字。列子生活贫困,面容带着饥色。有门客对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吧?他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贫困,您恐怕是不喜欢贤士吧【一】?”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二】。【一】【疏】子阳是郑国的相,御寇是郑国人,有道却贫困。子阳不喜欢贤士,远游的门客便讥刺子阳。【释文】子阳是郑国的相。“不好”的“好”音“呼报”反切。【二】【疏】郑子阳命令掌管粮仓的官吏召见列子,把粮食给他。列御寇清高自守,辞谢而不接受。【释文】“即令”的“令”音“力呈”反切。使者离开后,列子进了家门。他的妻子望着他,拍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国君好心送给先生粮食,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一】!” 【一】【疏】别人送粮食却不接受,仿佛天命注定贫穷;他的妻子叹息惋惜,拍胸口责怪丈夫的过错。所以说,列御寇的妻子远远比不上老莱子的妻子。【释文】“拊心”的“拊”徐邈读作“抚”。“得佚”的“佚”音“逸”。“乐”的“乐”音“洛”。“君过”的“过”音“古卧”反切,本字也有作“遇”的。【校】高山寺本“岂不命邪”作“岂非命也哉”。列子笑着对妻子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等到要治我的罪时,又会因为听信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粮食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发动变乱,杀死了子阳【一】。【一】【疏】子阳严酷,很多人都怨恨他。他身边的人有一次不小心折断了子阳的弓,害怕一定获罪;正好赶上国人追逐疯狗,于是便借机杀死了子阳。【释文】“作难”的“难”音“乃旦”反切,下章同。“杀子阳”:子阳严酷,被他治罪的人没有能获赦免的。舍人折断了他的弓,害怕子阳发怒责罚,正好借国人追逐疯狗的机会杀死子阳。◎俞樾说:子阳的事情见于《吕览·适威篇》和《淮南·泛论训》。至于《史记·郑世家》则说,繻公二十五年,郑公杀死他的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的党羽共同弑杀繻公骀,这与其他书的记载也不同。楚昭王失去国家时,屠羊说逃亡并跟随昭王【一】。昭王复国后,准备赏赐跟随他的人,也要赏赐屠羊说。屠羊说:“大王失去国家时,我失去了屠羊这个职业;大王复国后,我也恢复了屠羊这个职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 【一】【疏】昭王名轸,是平王的儿子。伍奢、伍尚遭到平王杀戮,伍子胥逃到吴国,在野外耕作;后来到了吴王阖闾时期,请求出兵攻打楚国,终于攻破楚国、进入郢都,为父亲报仇。当时昭王处境危急,弃国逃亡,先逃到随国,又逃到郑国。有个身份低贱的屠羊人名叫说,跟随昭王逃亡。逃亡的缘由,放在下文说明。【释文】“楚昭王”名轸,是平王的儿子。“屠羊说”的“说”音“悦”,也有人按本字读。楚王说:“强行请他来!” 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伏法受诛;大王收复国家,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接受奖赏。” 楚王说:“让他来见我!” 屠羊说说:“按照楚国的法令,必须有重大的功劳、受到厚重的奖赏之后,才有资格求见大王。如今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国家,勇气也不足以战死抗敌。吴军攻入郢都时,我只是害怕祸难而躲避敌军,并不是特意跟随大王。如今大王想废弃法令、毁坏约定而召见我,这不是我希望闻名于天下的方式。” 楚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居处卑微低贱,而陈述的道义却很高尚。子綦替我用三旌的职位延请他。” 【疏】三旌,就是三公。也有版本写作“珪”字,意思是三卿都执珪,所以把三卿称为珪。◎俞樾说:“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这句话,是楚昭王亲自对司马子綦说的,应当称“子”,不应称“子綦”;“綦”字是衍文。
【释文】《从者》才用反。《强之》其丈反。《见之》贤遍反,下同。《之知》音智。《入郢》以井反。《毁约》如字。徐于妙反。《而见》如字,亦贤遍反。《为我》于伪反。《三旌》三公位也。司马本作三珪,云:谓诸侯之三卿皆执珪也。◎庆藩案白帖、御览二百二十八,并引司马本三旌作三珪,云:诸侯三卿,皆执三珪。与释文小异。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一】!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一】【释文】《妄施》如字,又始豉反。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一)【一】。【一】【疏】原宪,孔子弟子,姓原,名思,字宪也。周环各一堵,谓之环堵,犹方丈之室也。以草盖屋,谓之茨也。褐,粗衣也。匡,正也。原宪家贫,室唯环堵,仍以草覆舍,桑条为枢,蓬作门扉,破瓮为牖,夫妻二人各居一室,逢雨湿而弦歌自娱,知命安贫,所以然也。【释文】《茨》徐疾私反。李云:盖屋也。◎庆藩案生草,新序节士篇作生蒿,蒿亦草也。生者,谓新生未干之草,即牵萝补屋之意也。《蓬户》织蓬为户。《桑以为枢》尺朱反。司马云:屈桑条为户枢也。《瓮牖》音酉。司马云:破瓮为牖。《二室》司马云:夫妻各一室。《褐》下葛反,郭音葛,字或作(褐)〔褐〕。《为塞》悉代反。司马云:以褐衣塞牖也。《匡坐而弦》司马云:匡,正也。案弦谓弦歌。【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弦下有歌字。(二)褐字依释文原本及世德堂本改。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一】。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二】。【一】【疏】子贡,孔子弟子,名赐,能言语,好荣华。其轩盖是白素,(裹)〔里〕为绀色,车马高大,故巷道不容也。【释文】《中绀》古暗反。李云:绀为中衣,加素为表。【二】【疏】縰,蹑也。以华皮为冠,用藜藿为杖,贫无仆使,故自应门也。【释文】《华冠》胡化反。以华木皮为冠。◎庆藩案华,(樗)〔▯〕(一)也。说文:(樗)〔▯〕木也,以其皮裹松脂,读若华。或作檴。玉篇:檴(樗)〔▯〕,并胡霸胡郭二切。字通作华。司马相如上林赋华枫枰栌,张揖曰:华皮可以为索。《縰履》所倚反,或所买反。本或作□。并下曳縰同。三苍解诂作▯,云:蹑也。声类或作屣。韦昭苏寄反。通俗文云:履不着跟曰屣。司马本作践。李云:縰履,谓履无跟也。王云:体之能蹑举而曳之也。履,或作屦。《杖藜》以藜为杖也。司马本作扶杖也。《应门》自对门也。【校】(一)▯字依段氏说文改。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一】。【一】【疏】嘻,笑声也。逡巡,却退貌也。以俭系奢,故怀惭愧之色。【释文】《嘻》许其反。《逡巡》七旬反。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一】。”【一】【疏】慝,奸恶也。饰,庄严也。夫趋世候时,希望富贵,周旋亲比,以结朋党,自求名誉,学以为人,多觅束修,教以为己,托仁义以为奸慝,饰车马以衒矜夸,君子耻之,不忍为之也。【释文】《希世而行》司马云:希,望也。所行常顾世誉而动,故曰希世而行。《比周》毗志反。《为人》于伪反。下为己同。《教以为己》学当为己,教当为人,今反不然也。《仁义之慝》吐得反,恶也。司马云:谓依托仁义为奸恶。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一】。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二】。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三】。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四】。【一】【疏】以麻缊袍絮,复无表里也。肿哙,犹剥错也。每自力作,故生胼胝。【释文】《缊袍》纡纷反。司马云:谓麻缊为絮,论语云衣敝缊袍是也。《种》本亦作肿,章勇反。◎卢文弨曰:今书作肿。《哙》古外反,徐古活反。司马云:种哙,剥错也。王云:盈虚不常之貌。◎庆藩案释文引司马云,种哙,剥错也。王云,盈虚不常之貌。据说文:哙,咽也;一曰嚵,哙也。疑字当为癐,病甚也。通作□,肿决曰□。说文:瘣,病也,一曰肿旁出。哙□瘣,并一声之转。《胼》薄田反。《胝》竹尼反。【二】【疏】守分清虚,家业穷窭,三日不营熟食,十年不制新衣,绳烂正冠而缨断,袖破捉衿而肘见,履败纳之而(根)〔跟〕后决也。
译【释文】“从者”的“从”,反切为才用反。“强之”的“强”,反切为其丈反。“见之”的“见”,反切为贤遍反,下面同。“之知”的“知”读音同“智”。“入郢”的“入”,反切为以井反。“毁约”依字读。徐邈读为于妙反。“而见”依字读,也读贤遍反。“为我”的“为”,反切为于伪反。“三旌”是三公的职位。司马本作“三珪”,说:“诸侯的三卿都执珪。”◎庆藩按:《白帖》《御览》卷二百二十八都引用司马本,把“三旌”作“三珪”,说:“诸侯三卿,都执三珪。”与《释文》略有不同。屠羊说说:“三旌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摊铺尊贵;万锺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润富厚。然而难道可以贪图爵禄,而使我的君主蒙上任意施赏的名声吗?我不敢承受,请允许我回到原来的屠羊摊铺。”于是他最终没有接受。【释文】“妄施”依字读,又读始豉反。原宪住在鲁国,住所只有四周各一堵墙那么大,用新生的草盖屋;蓬草编的门也不完整,用桑条做门轴;又以破瓮作两间屋的窗户,用粗布衣堵住窗孔;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端正地坐着弹琴。【疏】原宪是孔子的弟子,姓原,名思,字宪。四周各一堵墙,称为“环堵”,就像一丈见方的房屋。用草盖屋叫作“茨”。“褐”是粗布衣。 “匡”是端正。原宪家里贫穷,房屋只有环堵大小,又用草覆盖屋顶,用桑条做门轴,用蓬草做门扉,用破瓮作窗户;夫妻二人各住一室,遇到下雨屋里潮湿,仍以弹琴歌唱自我娱乐,因为他知命安贫,所以如此。【释文】“茨”的反切为徐疾私反。李颐说:就是盖屋。“生草”,《新序·节士篇》作“生蒿”;蒿也是草。“生”是指新生而未干的草,就是牵藤补屋的意思。“蓬户”是用蓬草编成门。“桑以为枢”的“枢”,反切为尺朱反。司马彪说:把桑条弯曲起来做门轴。“瓮牖”的“牖”音同“酉”。司马彪说:用破瓮作窗。“二室”,司马彪说:夫妻各住一室。“褐”的反切为下葛反,郭象读葛,字有的写作“褐”。“为塞”的“塞”,反切为悉代反。司马彪说:用褐衣堵住窗户。“匡坐而弦”,司马彪说:“匡”是端正。按,“弦”是弹琴歌唱。【校】(一)《阙误》引用张君房本,“弦”字下有“歌”字。(二)“褐”字依据《释文》原本和世德堂本改定。子贡乘着高头大马,车帷里面是深青色,外面罩着白色;高大的轩车连小巷都进不去,他前往拜见原宪。原宪戴着华美的皮冠,穿着没有鞋跟的鞋,拄着藜杖出来应门。【疏】子贡是孔子的弟子,名赐,善于言辞,喜好荣华。他的车盖外面是白色,里面裹着深青色;车马高大,所以小巷容纳不下。【释文】“中绀”的“绀”,反切为古暗反。李颐说:绀色是内衣,加上白色作为外表。【疏】“縰”是鞋子无跟、拖着走的样子。用华木皮做冠,用藜草做杖;因为贫穷,没有仆人,所以亲自出来应门。【释文】“华冠”的“华”,反切为胡化反,是用华木皮做的冠。◎庆藩按:“华”就是“▯”。《说文》说:“▯”是树名,用它的皮包裹松脂,读音如“华”;有的写作“檴”。《玉篇》说:“檴、▯”都读胡霸、胡郭二反切,字通作“华”。司马相如《上林赋》写“华枫枰栌”,张揖说:华树的皮可以用来制绳。“縰履”的“縰”,反切为所倚反,有的读所买反;有的版本写作另一字。与下面“曳縰”的“縰”相同。《三苍解诂》作“▯”,说是鞋无跟;《声类》有的写作“屣”。韦昭读苏寄反。《通俗文》说:鞋子不着鞋跟叫“屣”。司马本作“践”。李颐说:“縰履”是指鞋没有鞋跟。王肃说:是脚能够踩住并拖着走的鞋。 “履”有的写作“屦”。“杖藜”就是用藜草做杖。司马本作“扶杖”。“应门”是亲自到门口应答。【校】(一)“▯”字依据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改定。子贡说:“唉!先生,您怎么了?” 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钱财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作疾病。如今我原宪只是贫穷,并不是有病。”子贡迟疑退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疏】“嘻”是笑声。“逡巡”是退却、迟疑的样子。因为节俭的人面对奢侈的人,所以心中产生惭愧之色。【释文】“嘻”的反切为许其反。“逡巡”的反切为七旬反。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看时势行事,结交朋党、互相亲近,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教导是为了给自己谋利;把仁义变成奸恶的工具,把车马装饰得华丽。我不忍心这样做。” 【疏】“慝”是奸邪、罪恶。“饰”是装饰。趋迎世俗、窥伺时机,希望获得富贵;周旋亲近,结成朋党,自求名誉;学习是给别人看,多求取束修;教导却是为了给自己谋利;假托仁义来做奸恶之事;装饰车马以炫耀夸示。这些都是君子所耻,不忍去做。【释文】“希世而行”,司马彪说:“希”是希望。做事总是顾及世俗的声誉而行动,所以叫“希世而行”。“比周”的“比”,反切为毗志反。“为人”的“为”,反切为于伪反,下面“为己”的“为”同。“教以为己”中,按理说学习应当是为了自己,教导应当是为了别人;现在却反过来了。“仁义之慝”的“慝”,反切为吐得反,是邪恶的意思。司马彪说:指依托仁义来做奸恶之事。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外层的絮麻袍,脸色浮肿粗糙,手脚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缝制新衣;整理帽子时帽带断了,提起衣襟时手肘露了出来,穿鞋时鞋跟又裂开了。他拖着无跟的鞋歌唱《商颂》,歌声充满天地,仿佛从金石乐器中发出。天子不能让他做臣子,诸侯不能与他交友。所以,修养心志的人会忘掉外形,保养形体的人会忘掉利益,达到道的人会忘掉心智。【疏】用麻絮做袍子的填料,外面没有表层和里层。“肿哙”就像皮肤剥裂粗糙。曾子常常亲自劳作,所以手脚生出老茧。【释文】“缊袍”的反切为纡纷反。司马彪说:就是用麻絮做填料的袍子,《论语》说“衣敝缊袍”也是这个意思。“种”有的版本也作“肿”,反切为章勇反。◎卢文弨说:今本作“肿”。“哙”的反切为古外反,徐邈读古活反。司马彪说:“种哙”是皮肤剥裂粗糙的样子。王肃说:是盈亏不常的样子。◎庆藩按:《释文》引司马彪说“种哙,剥错也”,又引王肃说“盈虚不常之貌”。据《说文》:“哙”是咽喉,又说“嚵”叫作“哙”。疑心此字应作“癐”,是病得很重;通作另一个字,肿胀破裂叫作该字。《说文》说:“瘣”是病,又说是肿块向旁边突出。“哙、某字、瘣”都是同声转写。“胼”的反切为薄田反。“胝”的反切为竹尼反。【疏】他安守本分、清静虚淡,家业贫困。三天没有置办熟食,十年没有缝制新衣;整理帽子时绳子腐烂,帽带断了;提起衣襟时衣袖破裂,手肘露出;鞋子破了,穿进去时鞋跟又裂开。
【释文】《肘》竹久反。《见》贤遍反。【三】【疏】〔响〕歌商颂(响),韵宫商,察其词理,雅符天地,声气清虚,又谐金石,风调高素,超绝人伦,故不与天子为臣,不与诸侯为友也。【四】【疏】夫君子贤人,不以形挫志;摄卫之士,不以利伤生;得道之人,(志)〔忘〕心知之术也。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一)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一】【一】【疏】,麋也。怍,羞也。夫自得之士,不以得丧骇心;内修之人,岂复羞惭无位!孔子诵之,其来已久,今劝回仕,岂非失言!因回反照,故言丘得之矣。【释文】《》之然反。字或作饘。广雅云:糜也。一云:纪言反。家语云:厚粥。一音干,谓干□。◎卢文弨曰:□,旧讹饼,今改正。《粥》之六反,又音育。《自乐》音洛。《愀》七小反,徐在九反,又七了子了二反,又资酉反。李音秋,又七遥反。一本作欣。◎卢文弨曰:旧作七了反,子了反,今改正。下七遥反,旧脱七字,亦补正。《行修》下孟反。《不怍》在洛反。尔雅云:惭也。又音昨。【校】(一)阙误引江南李氏本利作羡。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柰何【一】?”【一】【疏】瞻子,魏之贤人也。魏公子名牟,封中山,故曰中山公子牟也。公子有嘉遁之情而无高蹈之德,故身在江海上而隐遁,心思魏阙下之荣华,既见贤人,借问其术也。【释文】《公子牟》司马云:魏之公子,封中山,名牟。《瞻子》贤人也。淮南作詹。《魏阙》淮南作騩。司马本同,云:騩,读曰魏。象魏观阙,人君门也,言心存荣贵。许慎云:天子两观也。◎卢文弨曰:案今淮南亦作魏。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一】。”【一】【疏】重于生道,则轻于荣利,荣利既轻,则不思魏阙。【释文】《重生》李云:重存生之道者,则名利轻,轻则易绝矣。此人身居江海,心贪荣利,故以此戒之。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一)胜也【一】。”【一】【疏】虽知重于生道,未能胜于情欲。【释文】《能胜》音升。下同。【校】(一)世德堂本无自字。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一】?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一)之人,无寿类矣。【二】”【一】【疏】若不胜于情欲,则宜从顺心神,亦不劳妄生嫌恶也。【释文】《不能自胜则从》绝句。一读至神字绝句。◎俞樾曰:释文曰,不能自胜则从绝句,此读是也。又曰:一读至神字绝句,则失之。吕氏春秋审为篇亦载此事,作不能自胜则纵之,神无恶乎?文子下德篇、淮南子道应篇并迭从之二字,作从之从之,则从神之不当连读明矣。又案从,吕氏春秋作纵,则当读子用反,而释文无音,亦失之。《无恶》如字。又乌路反。《乎》绝句。一读连下不能自胜为句。【二】【疏】情既不胜,琼森抑挫,情欲已损,抑又乖心,故名重伤也。如此之人,自然夭折,故不得与寿考者为侪类也。【释文】《重伤》直用反。下同。◎俞樾曰:重伤,犹再伤也。不能自胜,则已伤矣;又强制之而不使纵,是再伤也。故曰此之谓重伤。吕氏春秋审为篇高诱注曰:重读复重之重。是也。释文音直用反,非是。【校】(一)赵谏议本无此重伤二字。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一】。【一】【疏】夫大国王孙,生而荣贵,遂能岩栖谷隐,身履艰辛,虽未阶乎玄道,而有清高之志,足以激贪励俗也。【释文】《万乘》绳证反。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一】。颜回择(一)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二】”【一】【疏】陈蔡之事,外篇已解。既遭饥馁,营无火食,藜菜之羹,不加米糁,颜色衰惫而歌乐自娱,达道圣人,不以为事也。【释文】《不火食》元嘉本无火字。《不糁》素感反。《甚惫》皮拜反。【二】【疏】仕于鲁而被放,游于卫而削迹,讲于宋树下而司马桓魋欲杀夫子,憎其坐处,遂伐其树。故欲杀夫子,当无罪咎,凌藉之者,应无禁忌。由赐未达,故发斯言。
译【释文】“肘”的反切为竹久反。“见”的反切为贤遍反。【疏】(此处原文有残缺和错简)歌唱《商颂》时,歌声合乎宫商之音;考察它的文辞义理,高雅得与天地相合;声气清虚,又能与金石之声协调,风调高雅质朴,远远超出常人。所以天子不能让他做臣子,诸侯不能与他交友。【疏】君子贤人不会因为形体困顿而挫伤志向;摄养身体的人不会因为利益而损害生命;得道的人忘掉了心知的技巧。孔子对颜回说:“回,来!你家里贫穷,居处卑下,为什么不去做官呢?” 颜回回答:“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以供给喝粥;城内有十亩田,足以种植蚕桑和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学习先生的道足以使我自得其乐。我不愿做官。” 孔子神色凄然,改变容貌说:“颜回的志向真好啊!我听说:‘知足的人不会因利益而自我牵累,真正自得的人即使失去所得也不害怕,内在修养高的人即使没有职位也不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看见了它们,这是我的收获。” 【疏】“”是糜粥。“怍”是羞惭。真正自得的人,不会因得失而惊动内心;内在修养的人,难道还会因没有职位而羞惭吗?孔子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如今却劝颜回做官,难道不是说错了话吗?由于颜回反过来照见了这些道理,所以说这是我的收获。【释文】“”的反切为之然反,字有的写作“饘”。《广雅》说:是糜粥。另一说反切为纪言反。《家语》说:是厚粥。另一读音为干,指干。◎卢文弨说:旧本作“饼”,今改正。“粥”的反切为之六反,又读育。“自乐”的“乐”读洛。“愀”的反切为七小反,徐邈读在九反,又读七了、子了反,又读资酉反。李颐读秋,又读七遥反;一本作“欣”。◎卢文弨说:旧本作七了反、子了反,今改正;下文七遥反旧本脱“七”字,也补正。“行修”的“行”反切为下孟反。“不怍”的“怍”反切为在洛反。《尔雅》说:是惭愧,又读昨。【校】(一)《阙误》引用江南李氏本,“利”作“羡”。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的身体在江海之上,心却留在魏阙之下,这该怎么办呢?” 【疏】瞻子是魏国的贤人。魏国公子名叫牟,封在中山,所以称为中山公子牟。公子有喜好退隐的情怀,却没有超然远游的德行,因此身体虽隐遁于江海之间,心里仍思念魏阙之下的荣华;如今见到贤人,便请问解决的方法。【释文】“公子牟”,司马彪说:是魏国的公子,封在中山,名牟。“瞻子”是贤人,淮南子作“詹”。“魏阙”,淮南子作“騩”。司马本同,并说:“騩”读作“魏”。象征宫门的魏阙,是君主的门,意思是心中存有荣华富贵。许慎说:是天子的两座观楼。◎卢文弨说:按,今本《淮南子》也作“魏”。瞻子说:“把生命看得重。把生命看得重,利益就看得轻。” 【疏】重视生命之道,就会轻视荣华利益;荣华利益既然看轻了,就不会再思念魏阙。【释文】李颐说:重视保存生命之道的人,就会看轻名利;看轻名利,就容易断绝对它的牵挂。这个人身居江海,却贪恋荣华利益,所以用这句话告诫他。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的欲望。” 【疏】虽然知道应当重视生命之道,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的情欲。【释文】“胜”读升,下面同。【校】(一)世德堂本没有“自”字。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它;这样对精神有什么坏处呢?不能战胜自己,却强行不让自己顺从,这就叫作再次受伤。再次受伤的人,就不可能长寿了。” 【疏】如果不能战胜情欲,就应当顺从心神,不必再徒然产生厌恶。【释文】“不能自胜则从”在此断句。另一种读法在“神”字处断句。◎俞樾说:《释文》说“不能自胜则从”断句,这是正确的;又说一种读法在“神”字处断句,那就错了。《吕氏春秋·审为篇》也记载此事,写作“不能自胜则纵之,神无恶乎?”《文子·下德篇》和《淮南子·道应篇》都连续使用两个“从之”字,作“从之从之”,可见“从”字不应和“神”字连读。又按,“从”字《吕氏春秋》作“纵”,那么应读子用反,《释文》没有注明读音,也是疏漏。“无恶”依字读,又读乌路反。“乎”在此断句;另一种读法把它和下面“不能自胜”连成一句。【疏】情欲既不能战胜,又加以压抑挫折;情欲已经受损,而压抑又违背内心,所以叫作再次受伤。这样的人自然会夭折,因此不能与长寿的人同类。【释文】“重伤”的“重”,反切为直用反,下面同。◎俞樾说:“重伤”就像说再次受伤。不能战胜自己,已经是一次受伤;又强行压制,不让它放纵,这是第二次受伤,所以说这叫“重伤”。《吕氏春秋·审为篇》高诱注说:“重”应读作重复之“重”,这是正确的。《释文》读直用反,不对。【校】(一)赵谏议本没有“此重伤”二字。魏牟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公子,他能够隐居岩穴,对于平民来说尚且难以做到;虽然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也可以说已经有了求道的心意。【疏】大国的王孙生来就享有荣华尊贵,却还能栖身岩穴、隐居山谷,亲自经历艰苦;虽然还没有登上玄妙之道的境界,却有清高的志向,足以激励贪婪之人、劝正世俗。【释文】“万乘”的“乘”,反切为绳证反。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陷于困境,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藜菜汤里连米粒也没有,脸色十分疲惫,却仍在屋里弹琴歌唱。颜回在挑选野菜,子路、子贡相互说道:“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因为讲学于大树下而遭砍树,在商周之间受困,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即使有人杀害先生也不会获罪,凌辱先生也不会受禁。弹琴歌唱从未断绝声音,君子竟然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吗?” 【疏】陈国、蔡国的事情,外篇已经解释过了。孔子遭受饥饿,没有办法生火做饭,藜菜煮成的羹汤里不加米粒;脸色虽然衰惫,却仍以歌唱自我娱乐。通达大道的圣人并不把这些当回事。【释文】“不火食”,元嘉本没有“火”字。“不糁”的反切为素感反。“甚惫”的反切为皮拜反。【疏】孔子在鲁国做官而被放逐,游历卫国而被抹去行迹,在宋国大树下讲学时,司马桓魋想杀害先生,并且憎恨他所坐的地方,于是砍倒了那棵树。所以说,想杀害先生应当不会获罪,凌辱欺压先生也应当没有禁忌。这是因为子贡还没有通达,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
【释文】《伐树于宋》孔子之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伐其树,孔子遂行。《藉》藉,毁也。又云:凌藉也。一云:凿也。或云:系也。【校】(一)赵谏议本择作释。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一】【一】【疏】喟然,嗟叹貌。由与赐,细碎之人也。命召将来,告之善道。如斯困苦,岂不穷乎!【释文】《喟》去愧反,又苦怪反。《语之》鱼据反。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一)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二)。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一】【一】【疏】夫岁寒别木,处穷知士,因难显德,可谓幸矣。◎庆藩案何穷之为,为,犹谓也。古谓为二字义通。吕氏春秋慎人篇作何穷之谓。吕氏春秋精谕篇胡为不可,淮南原道、道应篇作胡谓不可。汉书高帝纪郦食其为里监门,史记为作谓,皆其证。(案左传一之谓甚,韩诗外传王欲用何谓辞之,新序杂事篇何谓至于此也,谓字并与为同义。)【释文】《临难》乃旦反。◎俞樾曰:天乃大字之误。国语鲁语大寒降,韦昭注曰:谓季冬建丑之月,大寒之后也。若作天寒既至,失其义矣。吕氏春秋慎人篇亦载此事,正作大寒。《之隘》音厄,又于懈反。【校】(一)赵谏议本雪作露。(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茂也下有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十六字。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一】。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一】【疏】削然,取琴声也。扢然,奋勇貌也。既师资领悟,彼此欢娱也。【释文】《削然》如字。李云:反琴声。亦作梢,音消。◎卢文弨曰:宋本梢作俏。《扢》许讫反,又巨乙反,鱼乙反。李云:奋舞貌。司马云:喜貌。《执干》干,楯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一)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一】故许由娱(二)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三)【二】。【一】【疏】夫阴阳天地有四序寒温,人处其中,何能无穷通否泰耶!故得道之人,处穷通而常乐,譬之风雨,何足介怀乎!【释文】《亦乐》音洛,下同。◎俞樾曰:德当作得。吕览慎人篇作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疑此文穷通下,亦当有一也二字,而今夺之。【二】【疏】共伯,名和,周王之孙也,怀道抱德,食封于共。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知共伯贤,请立为王,共伯不听,辞不获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生火,卜曰:厉王为祟。遂废共伯而立宣王。共伯退归,还食本邑,立之不喜,废之不怨,逍遥于丘首之山。丘首山,今在河内。颍阳,地名,在襄阳,未为定地名也。故许由娱乐于颍水,共伯得志于首山也。【释文】《虞于颍阳》广雅云:虞,安也。安于颍阳。一本作娱(四)。娱,乐也。《共伯》音恭,下同。《得乎共首》司马云:共伯名和,修其行,好贤人,诸侯皆以为贤。周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皆请以为天子,共伯不听,即干王位。十四年,大旱屋焚,卜于太阳,兆曰:厉王为祟。召公乃立宣王。共伯复归于宗,逍遥得意共山之首。共丘山,今在河内共县西。鲁连子云:共伯后归于国,得意共山之首。纪年云:共伯和即干王位。孟康注汉书古今人表,以为入为三公。本或作丘首。◎卢文弨曰:案今蜀书作摄行天子事。◎庆藩案路史发挥二注引司马云:共伯和修行而好贤。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知共伯贤,立为天子。共伯不听,弗获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焚,卜于太阳,兆曰:厉王为祟。召公乃立宣王。共伯还归于宗,逍遥得意于共丘山之首。与释文小异。◎藩又案释文引司马云,共伯逍遥得意于共山之首,而不详共山属某所,疑共首即共头也。荀子儒效篇至共头而山隧,杨倞注:共,河内县名,共头盖共县之山名。卢云:共头即庄子之共首。吕氏春秋诚廉篇亦作共头。此首字亦当为头之误。(头从页,页即首字也。古头首字通用。)【校】(一)高山寺本德作得。(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娱作虞。(三)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得乎共首作得志乎丘首。赵谏议本共作丘。(四)今本作娱。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一】。【一】【注】孔子曰:士志于仁者,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夫贪利没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
译【释文】“伐树于宋”:孔子到宋国,和弟子在大树下学习礼,宋国司马桓魋想杀孔子,便砍倒那棵树,孔子于是离开。“藉”是毁坏;又说是凌辱欺压;又一说是凿;还有人说是拘系。【校】(一)赵谏议本“择”作“释”。颜回没有什么可以回答,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一声说:“由和赐,都是器量狭小的人。把他们叫来,我要告诉他们一些话。” 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就可以说是陷入困境了!” 【疏】“喟然”是叹息的样子。由和赐,是见识狭小琐碎的人。孔子命人召他们进来,要告诉他们正确的道理。像这样困苦,难道还不算穷困吗?【释文】“喟”的反切为去愧反,又读苦怪反。“语之”的“语”,反切为鱼据反。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作通达;困穷于道,才叫作困穷。如今我抱守仁义之道,却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怎么能叫作穷困呢!所以,内心反省而不在道上困穷,面临危难而不丧失德行。大寒已经到来,霜雪已经降下,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陈国、蔡国之间的困厄,对我来说反而是幸运啊!” 【疏】到了严寒时节,才能辨别树木;处在困穷境地,才能认识士人;由于遭遇危难而显出德行,这可以说是幸运了。◎庆藩按:“何穷之为”的“为”,犹如“谓”,古代“为”“谓”二字意义相通。《吕氏春秋·慎人篇》作“何穷之谓”。《吕氏春秋·精谕篇》作“胡为不可”,《淮南子·原道篇》《道应篇》作“胡谓不可”。《汉书·高帝纪》说郦食其“为里监门”,《史记》作“谓”,都是证据。(按:《左传》“一之谓甚”、《韩诗外传》“王欲用何谓辞之”、《新序·杂事篇》“何谓至于此也”,其中“谓”字都与“为”同义。) 【释文】“临难”的“难”,反切为乃旦反。◎俞樾说:“天”是“大”字的误写。《国语·鲁语》作“大寒降”,韦昭注说:指季冬建丑之月,大寒之后。若作“天寒既至”,就失去原意了。《吕氏春秋·慎人篇》也记载此事,正作“大寒”。“之隘”的“隘”,音厄,又读于懈反。【校】(一)赵谏议本“雪”作“露”。(二)《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茂也”下面有“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十六字。孔子发出清脆的琴声,转身重新弹琴歌唱;子路奋勇地拿着盾牌起舞。子贡说:“我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了。” 【疏】“削然”是琴声。“扢然”是奋勇的样子。师生既然都领悟了道理,彼此便感到欢喜。【释文】“削然”依字读。李颐说:是转身弹琴的声音,也作“梢”,音消。◎卢文弨说:宋本“梢”作“俏”。“扢”的反切为许讫反,又读巨乙反、鱼乙反。李颐说:是奋力起舞的样子。司马彪说:是喜悦的样子。“执干”的“干”是盾牌。古代得道的人,处于困穷时也快乐,处于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穷或通达本身,而是道德在自身得以确立;这样一来,困穷和通达就像寒暑风雨的自然次序一样。于是许由在颍阳得到安适,共伯在共首得到自得。【疏】阴阳天地有寒温四时的次序,人处在天地之间,怎么能没有困穷、通达和否泰呢?所以得道的人无论处于困穷还是通达都能常保快乐,就像风雨一样,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呢?【释文】“亦乐”的“乐”读洛,下面同。◎俞樾说:“德”应当作“得”。《吕氏春秋·慎人篇》作“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怀疑这里“穷通”下面也应有“一也”二字,只是现在脱落了。【疏】共伯名和,是周王的孙子。他怀抱道德,受封并以共地为食邑。周厉王遭难时,天子的位置空缺,诸侯知道共伯贤能,请他即位为王;共伯不肯推辞,却无法免除,于是登上王位。过了十四年,天下大旱,房屋中生火,卜筮说是厉王作祟。于是废黜共伯,拥立宣王。共伯退回去,仍以原来的封地为食邑;拥立他时他不喜悦,废黜他时他也不怨恨,逍遥于丘首山。丘首山如今在河内。颍阳是地名,在襄阳,但具体地点还不能确定。所以说,许由在颍水边得到安乐,共伯在首山实现了自己的志向。【释文】“虞于颍阳”,《广雅》说:“虞”是安适,即在颍阳安居。一本作“娱”,“娱”是快乐。“共伯”的“共”读恭,下面同。“得乎共首”,司马彪说:共伯名和,修养德行,喜爱贤人,诸侯都认为他贤能。周厉王遭难时,天子的位置空缺,诸侯都请他做天子,共伯不肯,却登上了王位。十四年后,天下大旱,房屋焚烧,在太阳卜筮,兆辞说厉王作祟。召公于是拥立宣王。共伯重新回到宗国,逍遥自得于共山之首。共丘山如今在河内共县西面。《鲁连子》说:共伯后来回到本国,在共山之首自得其志。《竹书纪年》说:共伯和登上王位。孟康注《汉书·古今人表》,认为他后来入朝任三公。一本作“丘首”。◎卢文弨说:按,今本《蜀书》作“摄行天子事”。◎庆藩按:《路史发挥》两条注释引用司马彪说:共伯和修养德行而喜爱贤人。周厉王遭难,天子的位置空缺,诸侯知道共伯贤能,拥立他为天子。共伯不肯,无法免除,于是登上王位。十四年后天下大旱,房屋焚烧,在太阳卜筮,兆辞说厉王作祟。召公于是拥立宣王。共伯返回宗国,逍遥自得于共丘山的山头。与《释文》略有不同。◎藩又按:《释文》引司马彪说,共伯在共山之首逍遥自得,却没有说明共山属于哪里。怀疑“共首”就是“共头”。《荀子·儒效篇》说“至共头而山隧”,杨倞注说:“共”是河内县名,“共头”大概是共县的山名。卢文弨说:“共头”就是《庄子》的“共首”。《吕氏春秋·诚廉篇》也作“共头”。这里的“首”字也应当是“头”字的误写,因为“头”从“页”,而“页”就是“首”字;古代“头”“首”二字通用。【校】(一)高山寺本“德”作“得”。(二)《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娱”作“虞”。(三)《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得乎共首”作“得志乎丘首”。赵谏议本“共”作“丘”。(四)今本作“娱”。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后稷的为人真奇怪啊!住在田野沟亩之间,却又到尧的朝廷中游历!这样还不算,还想用这种受人耻辱的行为玷污我。我羞于见他。”于是投身清泠之渊。【注】孔子说:有志于仁的人,可以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却不应求生而损害仁德。那些志趣崇尚清远、风范高出世俗的人,与那些贪图利益而不惜丧命的人相比,正如天地之高下悬殊。
【疏】北方之人,名曰无择,舜之友人也。后,君也。垄上曰亩,下曰畎。清泠渊,在南阳西崿县界。舜耕于历山,长于垄亩,游尧门阙,受尧禅让,其事迹岂不如是乎?又欲将耻辱之行污漫于我。以此羞惭,遂投清泠也。◎俞樾曰:广韵二十五德北字注:古有北人无择。则北人是复姓。汉书古今人表作北人亡择。【释文】《畎》古犬反。《亩》司马云:垄上曰亩,垄中曰畎。◎卢文弨曰:亩字俗,说文作,亦作□为正。《辱行》下孟反。下章同。《漫我》武谏反,徐武畔反。下章同。《清泠》音零。《之渊》山海经云:在江南。一云:在南阳郡西崿山下。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校】(一)赵谏议本作务,下同。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它也。”【一】【一】【疏】姓卞,名随,姓务,名光,并怀道之人,隐者也。汤知其贤,因之谋议。既非隐者之务,故答以不知。姓伊,名尹,字贽,佐世之贤人也。忍,耐也。垢,耻辱也。既欲阻兵,应须强力之士;方将弒主,亦藉耐羞之人,他外之能,吾不知也。【释文】《瞀光》音务,又莫豆反。本或作务。《强力》李云:阻兵须力。◎卢文弨曰:旧阻讹徂,今改正。《忍垢》司马云:垢,辱也。李云:弒君须忍垢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一)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椆〕(二)水而死。【一】【一】【疏】漫。污也。稠水,在颍川郡界。字又作桐。【释文】《数闻》音朔。《(稠)〔椆〕水》直留反。本又作桐水。徐音同,又徒董反,又音封。本又作稠。司马本作洞,云:洞水在颍川。一云:在范阳郡界。【校】(一)以字依世德堂本补。(二)椆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下释文同。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一】。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二】。【一】【疏】享,受也。废上,谓放桀也。杀民,谓征战也。〔人〕(一)犯其难,谓遭诛戮也。我享其利,谓受禄也。【释文】《知者》音智。《其难》乃旦反。【二】【注】旧说曰:如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也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故当付之尧舜汤武耳。淡然无系,故(汛)〔泛〕(二)然从众,得失无于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以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三)。【疏】庐水,在辽西北平郡界也。【释文】《庐水》音闾。司马本作卢水,在辽东西界。一云在北平郡界。《淡然》徒暂反。《无》古代反。【校】(一)人字依正文补。(二)泛字依世德堂本改。(三)赵谏议本无也字。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一】。”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一)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一】【疏】孤竹,国名,在辽西。伯夷叔齐,兄弟让位,闻文王有道,故往观之。夷齐事迹,外篇已解矣。【释文】《孤竹》司马云:孤竹国,在辽东令支县界。伯夷叔齐,其君之二子也。令,音郎定反。支,音巨移反。【二】【疏】岐阳是岐山之阳,文王所都之地,今扶风是也。周公名旦,是武王之弟,故曰叔旦也。其时文王已崩,武王登极,将欲伐纣,招慰贤良,故令周公与其盟誓,加禄二级,授官一列,仍牲血衅其盟书,埋之坛下也。【释文】《血牲》一本作杀牲。司马本作血之以牲。【校】(一)世德堂本与下有之字。
译【疏】北方有个人,名叫无择,是舜的朋友。“后”就是君主。田垄上叫“亩”,田垄之间叫“畎”。清泠之渊在南阳西崿县境内。舜在历山耕种,成长于田垄之间,后来游历尧的宫门,接受尧的禅让;他的事迹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还想把这种可耻的行为玷污我。北人无择因此感到羞惭,便投身清泠之渊。◎俞樾说:《广韵》卷二十五“德”部“北”字下注说,古代有北人无择,可见“北人”是复姓。《汉书·古今人表》作“北人亡择”。【释文】“畎”的反切为古犬反。“亩”,司马彪说:田垄上叫亩,田垄中叫畎。◎卢文弨说:“亩”是俗字,《说文》作另一字,另一个写法才是正字。“辱行”的“行”,反切为下孟反,下一章同。“漫我”的“漫”,反切为武谏反,徐邈读武畔反,下一章同。“清泠”的“泠”音零。“之渊”,《山海经》说在江南;另一说在南阳郡西崿山下。商汤将要讨伐夏桀,便找卞随商议。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 商汤说:“谁可以担当呢?” 卞随说:“我不知道。” 商汤又找瞀光商议。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 【校】(一)赵谏议本作“务”,下文同。商汤说:“谁可以担当呢?” 瞀光说:“我不知道。” 商汤说:“伊尹怎么样?” 瞀光说:“他力量强、能忍受耻辱;至于其他方面,我就不知道了。” 【疏】卞是姓,名随;务是姓,名光;二人都是怀抱道的人,是隐士。商汤知道他们贤能,所以找他们谋议。既然不是隐士所应做的事,所以回答说不知道。伊是姓,名尹,字贽,是辅佐世事的贤人。“忍”是忍耐。“垢”是耻辱。既然要阻止军队,必须依靠力量强的人;将要弑杀君主,也要借助能忍受羞辱的人。至于其他方面的才能,我不知道。【释文】“瞀光”的“瞀”音务,又读莫豆反;有的版本作“务”。“强力”,李颐说:阻止军队需要力量。◎卢文弨说:旧本“阻”误作“徂”,今改正。“忍垢”,司马彪说:“垢”是侮辱。李颐说:弑杀君主必须忍受耻辱。商汤于是和伊尹谋划讨伐夏桀,战胜了他,便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辞谢说:“君主讨伐桀时来和我谋划,一定是把我当作乱贼;战胜桀后又把天下让给我,一定是把我当作贪图名利的人。我生在乱世,而无道之人两次要用这种可耻的行为来玷污我;这种话我不忍再听多次。”于是投椆水自杀。【疏】“漫”是玷污。椆水在颍川郡境内,字又作“桐”。【释文】“数闻”的“数”读朔。“椆水”的“椆”,反切为直留反;又有版本作“桐水”。徐邈读同,又读徒董反,又读封;又有版本作“稠”。司马本作“洞”,说洞水在颍川;另一说在范阳郡境内。【校】(一)“以”字依据世德堂本补入。(二)“椆”字依据世德堂本和《释文》原本改定,下面《释文》同。商汤又把天下让给瞀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有武力的人完成,有仁德的人居有天下,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登上王位呢?” 瞀光辞谢说:“废黜君主,不合乎义;杀害百姓,是不仁;别人承担战乱的灾难,我却享受它的利益,是不廉洁。我听说:不是合乎义的事所带来的俸禄,就不接受;无道的时代,就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还要尊奉我呢?我不忍长久看见这种情形。”于是背着石头沉入庐水自杀。【疏】“享”是接受。“废上”指放逐夏桀。“杀民”指发动战争。“人犯其难”指别人遭受杀戮。“我享其利”指我接受俸禄。【释文】“知者”的“知”读智。“其难”的“难”,反切为乃旦反。【注】旧说认为,像卞随、瞀光这样的人,看待天下就好像看待六合之外,是常人无法察知的。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轻视天下的人,不可能还有特别看重的东西;如果没有所看重的东西,也就没有必须去死的处所。若把天下看作六合之外,就应当把它交给尧、舜、汤、武。二人淡然无所牵系,所以随波而行,得失都不放在心上;既然如此,又何必投水自杀呢?像卞随、瞀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为名节而死、仰慕高尚,却还不能说他们已经超脱了天下。【疏】庐水在辽西北平郡境内。【释文】“庐水”的“庐”音闾。司马本作“卢水”,说在辽东界内;另一说在北平郡境内。“淡然”的“淡”,反切为徒暂反。“无”的反切为古代反。【校】(一)“人”字依据正文补入。(二)“泛”字依据世德堂本改定。(三)赵谏议本没有“也”字。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士人住在孤竹国,名叫伯夷、叔齐。二人相互说道:“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似乎很有道义,试着去看看他。”到了岐山南面,武王听说了他们,派叔旦去见他们,并与他们盟誓说:“给你们增加两等俸禄,授予一列官职。”于是宰杀牲畜取血,涂在盟书上并埋下。【疏】孤竹是国名,在辽西。伯夷、叔齐兄弟二人互相谦让君位,听说文王有道,所以前去察看。伯夷、叔齐的事迹,外篇已经解释过了。【释文】“孤竹”,司马彪说:孤竹国在辽东令支县境内。伯夷、叔齐,是孤竹君主的两个儿子。“令”的读音,反切为郎定反;“支”的读音,反切为巨移反。【疏】岐阳是岐山的南面,是文王建都的地方,今天的扶风就是那里。周公名旦,是武王的弟弟,所以称为叔旦。当时文王已经去世,武王登上王位,将要讨伐纣王,招揽安抚贤能之人,所以命周公与他们盟誓,给他们增加两级俸禄,授予一等官职,又宰杀牲畜取血,以血涂盟书,埋在盟坛下面。【释文】一本作“杀牲”。司马本作“以牲血之”。【校】(一)世德堂本“与”字下面有“之”字。
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一);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一】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二】。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二)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三】。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殷〕(三)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四】【一】【疏】祈,求也。喜,福也。神农之世,淳朴未残,四时祭祀,尽于恭敬,其百姓忠诚信实,缉理而已,无所求焉。【释文】《嘻》许其反,一音于其反。《祈喜》如字。徐许记反。◎俞樾曰:喜当作禧。尔雅释诂:禧,福也。不祈禧者,不祈福也。吕氏春秋诚廉篇作时祀尽敬而不祈福也,与此字异义同。《尽治》直吏反。【二】【疏】为政顺事,百姓缉理,从于物情,终不幸人之灾以为己福,愿人之险以为己利也。【三】【疏】遽,速也。速为治政,彰纣之虐,谋谟行货以保兵威,显物行说以化黎庶,可谓推周之乱以易殷之暴也。◎王念孙曰:上谋而下行货,下字后人所加也。上与尚同。上谋而行货,阻兵而保威,句法正相对。后人误读上为上下之上,故加下字耳。吕氏春秋诚廉篇正作上谋而行货,阻兵而保威。【释文】《扬行》下孟反。下吾行、戾行同。《以说》音悦。《以要》一遥反。【四】【注】论语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而此云死焉,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于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贪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迹,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迹邪?则伊吕之事亦非圣〔人〕(四)矣。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疏】涂,污也。若与周并存,恐污吾行,不如逃避,饿死于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近河是也。【释文】《故被》皮义反。《贪冒》亡北反,或亡报反。下同。《稷契》息列反。《之哙》音快。《篡》初患反。唐云:或曰:让王之篇,其章多重生,而务光二三子自投于水,何也?答曰:庄书之兴,存乎反本,反本之由,先于去荣;是以明让王之一篇,标傲世之逸志,旨在不降以厉俗,无厚身以全生。所以时有重生之辞者,亦归弃荣之意耳,深于尘务之为弊也。其次者,虽复被褐啜粥,保身而已。其全道尚高而超俗自逸,宁投身于清泠,终不屈于世累也。此旧集音有,聊复录之,于义无当也。【校】(一)高山寺本作熹。(二)高山寺本无下字。(三)殷字依高山寺本及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李氏本改。(四)人字依赵谏议本补。杂篇盗跖第二十九【一】【一】【释文】以人名篇。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一)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一】【一】【疏】姓展,名禽,字季,食采柳下,故谓之柳下季。亦言居柳树之下,故以为号。展禽是鲁庄公时,孔子相去百余岁,而言友者,盖寓言也。跖者,禽之弟名也,常为巨盗,故名盗跖。穿穴屋室,解脱门枢,而取人牛马也。亦有作空字、驱字者。保,小城也。为害既巨,故百姓困之。
译二人相视而笑,说:“唉,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过去神农拥有天下时,四时祭祀都竭尽敬意,却不祈求福气;对待百姓,尽力使他们忠信、治理有序,却没有什么要求。神农以百姓乐于参与政治为政,以百姓乐于接受治理为治,不把别人的败坏当作自己成功的条件,不把别人的卑下当作自己尊高的依据,不借遭逢时势来为自己谋利。如今周朝看见殷朝混乱,便仓促地实行自己的政治:在上者谋划,在下者行贿;依靠武力来保持威势;宰杀牲畜结盟,把它作为信用;宣扬行为来取悦众人;以杀伐来谋求利益。这是把周朝的混乱推行出去,以取代殷朝的暴虐。我们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之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殷朝的德行衰败;如果我们和周朝合流,就会用它来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以保持自己的操守。”二人向北走到首阳山,最终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可以不要,就一定不去依赖。节操高尚而行为特异,只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侍奉世俗;这就是两位士人的节操。【疏】“祈”是求取。“喜”是福。神农时代,民风淳朴而没有败坏,四时祭祀都竭尽恭敬;百姓忠诚信实,只求使社会安定有序,并没有其他要求。【释文】“嘻”的反切为许其反,另一读音为于其反。“祈喜”依字读,徐邈读许记反。◎俞樾说:“喜”应当作“禧”。《尔雅·释诂》说:“禧”是福。“不祈禧”就是不祈求福。《吕氏春秋·诚廉篇》作“时祀尽敬而不祈福”,与这里字形不同而意义相同。“尽治”的“治”反切为直吏反。【疏】处理政事顺应事理,使百姓安定有序,顺从万物和人情,始终不会把别人的灾祸当作自己的福气,也不会希望别人遭遇险难而从中获利。【疏】“遽”是迅速。周朝迅速实行治理,彰显纣王的暴虐;在上者谋划并推行贿赂,以保持武力和威势;炫示行事、发表言论来教化百姓,可以说是把周朝的混乱推行出去,以取代殷朝的暴虐。◎王念孙说:“上谋而下行货”中的“下”字,是后人添加的。“上”与“尚”相通。应作“上谋而行货,阻兵而保威”,句法正好相对。后人误把“上”读作上下的“上”,所以添加了“下”字。《吕氏春秋·诚廉篇》正作“上谋而行货,阻兵而保威”。【释文】“扬行”的“扬”读下孟切。“下吾行”“戾行”的“下”“戾”同音。“以说”的“说”读悦。“以要”的“要”读一遥切。【四】【注】《论语》说: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饿着,却没有说他们是饿死的。这里说他们死在那里,也是要说明他们坚守饥饿直到终身,未必是饿死的。本篇的大意,是为了兴起崇尚谦让、远离退隐的风气。所以受到这种风气感染的人,即使是贪婪冒进之徒,已经登上仕进之路、进入朝廷紫庭,也还会不时在半路上感慨叹息,何况普通人呢!因此,伯夷、叔齐、许由这一类人,足以和稷、契相比,和伊尹、吕尚相对而论。住在山谷中却能弘扬天下之道的人,即使不能都成为圣人的辅佐,难道不仍然高于蒙受尘埃的人吗?他们的做法虽然难以实行,但这种风气的弊害较少,所以可以留传。有人问:伯夷、叔齐、许由的弊害在哪里?回答说:许由的弊害,是使人装饰谦让来求取进身,终于造成了子之、王哙那样的事情;伯夷的风气,使暴虐的君主得以肆意施毒,而没有人敢于抗拒;伊尹、吕尚的弊害,使天下贪婪冒进的豪杰敢于实行篡逆。只有圣人不留下行迹,所以没有弊害。若把伊尹、吕尚看作圣人的行迹,那么伯夷、叔齐也就是圣人的行迹;若说伯夷、叔齐不是圣人的行迹,那么伊尹、吕尚的事情也不是圣人的行迹。圣人顺应万物自行如此,所以没有人为的行迹。这样说来,所谓圣人,本来没有行迹;万物显出自己的行迹,人又从行迹中强加一个“圣”的名称,那么“圣”只是没有行迹的名称。【疏】“涂”是污秽的意思。若和周朝共存,恐怕会玷污我的操行;不如逃避,饿死在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靠近黄河的地方。【释文】“故被”的“被”读皮义切。“贪冒”的“冒”读亡北切,也有读亡报切的,以下同。“稷契”的“契”读息列切。“之哙”的“哙”读快。“篡”的“篡”读初患切。唐先生说:有人说,《让王》篇中多次重视生命,但务光以及其他两三个人却自己投水,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庄子》一书的兴起,在于返本;返本的途径,首先是舍弃荣华。因此,《让王》篇阐明让王之道,标举傲世而隐逸的志向,主旨在于不向世俗屈服以激励风俗,不厚待自身以保全生命。所以其中有时说重视生命,也都是归结到舍弃荣华的意思,是因为深知尘世事务的弊害。次一等的人,即使穿粗布衣、喝稀粥,也只是保全自身罢了。那些保全大道、超越世俗而自得的人,宁愿投身清冷的水中,最终也不向世俗牵累屈服。这些是旧集的音义,姑且重新抄录,和义理没有关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校】(一)高山寺本作“熹”。(二)高山寺本没有“下”字。(三)“殷”字依高山寺本及《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李氏本改。(四)“人”字依赵谏议本补。杂篇《盗跖》第十九篇【一】【一】【释文】以人物姓名作为篇名。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侵害暴虐诸侯,挖穿房屋、撬开门户,赶走别人的牛马,抢夺别人的妇女,贪得财物而忘记亲人,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城邑,大国便守城,小国便进入城堡避难,百姓都以他为苦。【一】【一】【疏】柳下季姓展,名禽,字季,因为食邑在柳下,所以称柳下季;也有人说他居住在柳树下,所以以此为号。展禽是鲁庄公时代的人,和孔子相隔一百多年,这里却说是朋友,大概是寓言。跖是展禽弟弟的名字,常常做大盗,所以称盗跖。所谓穿穴房屋、解开门轴,就是取走别人的牛马。也有版本作“空”字、“驱”字。“保”是小城。盗跖为害太大,所以百姓困苦。
【释文】《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惠姓展,名获,字季禽。一云:字子禽,居柳下而施德惠。一云:惠,谥也。一云:柳下,邑名。案左传云,展禽是鲁僖公时人,至孔子生八十余年,若至子路之死百五六十岁,不得为友,是寄言也。《盗跖》之石反。李奇注汉书云:跖,秦之大盗也。◎俞樾曰:史记伯夷传正义又云,跖者,黄帝时大盗之名。是跖之为何时人,竟无定说。孔子与柳下惠不同时,柳下惠与盗跖亦不同时,读者勿以寓言为实也。《从》才用反。《卒》尊忽反。下同。《枢户》尺朱反,徐苦沟反。司马云:破人户枢而取物也。《入保》郑注礼记曰:小城曰保。【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枢作抠。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柰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一)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二)大(三)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一】。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一】【疏】餔,食也。子贡骖乘,在车之右也。【释文】《能诏》如字,教也。《窃为》于伪反。下请为、为我、窃为、使为皆同。《说之》始锐反。《飘风》婢遥反,徐扶遥反。《易辱》以豉反。《大山》音太。《脍》古外反。《餔》布吴反,徐甫吴反。字林云:日申时食也。【校】(一)世德堂本距作拒。(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徒下有于字。(三)赵谏议本大作太,阙误同。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一】,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二】,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一)而儌幸于封侯富贵者也【三】。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二)之膳!'”【一】【疏】言孔子宪章文武,祖述尧舜,刊定礼乐,遗迹将来也。【释文】《发上》时掌反。《此夫》音符,又如字。【二】【疏】胁,肋也。言尼父所戴冕,浮华雕饰,华叶繁茂,有类树枝。又将牛皮用为革带,既阔且坚,又如牛肋也。【释文】《冠》古乱反。《枝木之冠》如字。司马云:冠多华饰,如木之枝繁。《带死牛之胁》许劫反。司马云:取牛皮为大革带。【三】【疏】儌幸,冀望也。夫作孝弟,序人伦,意在乎富贵封侯者也。故历聘不已,接舆有凤兮之讥;弃本滞迹,师金致刍狗之诮也。【释文】《缪说》音谬。《孝弟》音悌。本亦作悌。《而儌》古尧反。◎俞樾曰:极当作殛。尔雅释言:殛,诛也。言罪大而诛重也。极殛古字通。书洪范篇鲧则殛死,多士篇大罚殛之,僖二十八年左传明神殛之,昭七年传昔尧殛鲧于羽山,释文并曰:殛,本作极。【校】(一)赵谏议本弟作悌。(二)赵本餔作脯。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一)于季,愿望履幕下【一】。”【一】【疏】言丘幸其得与贤兄朋友,不敢正睹仪容,愿履帐幕之下。亦有作綦字者。綦,履迹也。愿履綦迹,犹看足下。【释文】《复通》扶又反,下同。《愿望履幕下》司马本幕作綦,云:言视不敢望跖面,望履结而还也。【校】(一)赵谏议本幸下有然字。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一】【一】【疏】趋,疾行也。反走,却退。两展其足,伸两脚也。【释文】《反走》小却行也。◎庆藩案文选谢灵运〔从〕斤(行)〔竹〕涧越岭溪行注引司马云:展,申也。释文阙。《瞋》赤真反,徐赤夷反。广雅云:张也。《如乳》如树反。
译【释文】“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惠姓展,名获,字季禽。又一说字子禽,居住在柳树下而施行德惠;又一说“惠”是谥号;又一说柳下是邑名。考察《左传》,展禽是鲁僖公时人,到孔子出生时已有八十多年;若到子路死时,则相隔一百五六十年,不可能成为朋友,所以这是寄托寓言。 “盗跖”的“跖”读之石切。李奇注《汉书》说:“跖,是秦代的大盗。”俞樾说:《史记·伯夷传》正义又说,跖是黄帝时代大盗的名字。因此跖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人,始终没有定说。孔子与柳下惠不是同时代的人,柳下惠与盗跖也不是同时代的人,读者不要把寓言当作事实。“从”读才用切。“卒”读尊忽切,以下同。“枢户”的“枢”读尺朱切,徐邈读苦沟切。司马说:破坏别人的门轴而取走财物。“入保”:《礼记》郑玄注说,小城叫作“保”。【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枢”作“抠”。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必定能够教诏自己的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够教导自己的弟弟。若父亲不能教诏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那么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可尊贵的了。如今先生是世上的才士,而您的弟弟成为盗跖,危害天下,您却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惭。请允许我替先生前去劝说他。” 柳下季说:“先生说,做父亲的必定能教诏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教导弟弟;若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诏,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那么即使凭先生的辩才,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心思像涌泉一样奔放,意气像飘风一样猛烈;力量足以抗拒敌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而且很容易用言语侮辱人。先生一定不要去。” 孔子不听,颜回驾车,子贡坐在车右,前往会见盗跖。盗跖正让部众在大山南面休息,把人的肝脏切成肉片来吃。【一】孔子下车上前,对传达者说:“我是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崇尚高义,恭敬地拜了两拜,请求通报。” 【一】【疏】“餔”就是吃。子贡陪乘,坐在车的右边。【释文】“能诏”的“诏”按字读,是教导的意思。“窃为”的“为”读于伪切,以下“请为”“为我”“窃为”“使为”的“为”都同。“说之”的“说”读始锐切。“飘风”的“飘”读婢遥切,徐邈读扶遥切。“易辱”的“易”读以豉切。“大山”的“大”读太。“脍”读古外切。“餔”读布吴切,徐邈读甫吴切。《字林》说:申时吃饭。【校】(一)世德堂本“距”作“拒”。(二)《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徒”下有“于”字。(三)赵谏议本“ 大”作“太”,《阙误》同。传达者进去通报,盗跖听了大怒,两眼像星星一样明亮,头发直竖得顶起帽子,说:“这不是鲁国那个巧伪的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你编造言辞,妄称自己继承文王、武王【一】;戴着枝杈般的木制冠帽,系着死牛肋骨般的带子【二】;满口烦琐错误的学说,不耕种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摇动嘴唇、鼓动舌头,擅自制造是非,用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学士不能返回根本,虚妄地制造孝悌名声,侥幸求取封侯富贵的人【三】。你的罪过极大,快逃回去!否则我就拿你的肝脏来增加我白天的饭食!’” 【一】【疏】说孔子以文王、武王为法式,远祖述尧、舜,删定礼乐,把他们的遗迹传给后世。【释文】“发上”的“上”读时掌切。“此夫”的“夫”读符,也可按本字读。【二】【疏】“胁”就是肋骨。说孔子所戴的礼帽,浮华雕饰,花叶繁茂,像树枝一样;又把牛皮制成革带,既宽又坚,也像牛肋骨一样。【释文】“冠”读古乱切。“枝木之冠”按本字读。司马说:冠帽装饰繁多,像树枝一样茂密。“带死牛之胁”的“胁”读许劫切。司马说:取牛皮制作宽大的革带。【三】【疏】“儌幸”是希望、侥幸求取的意思。制造孝悌名目、安排人伦秩序,意图在于求得富贵和封侯。所以孔子不断周游求聘,接舆讥讽他唱“凤兮”;舍弃根本而滞留于末迹,师金因此讥笑他把圣人比作刍狗。【释文】“缪说”的“缪”读谬。“孝弟”的“弟”读悌,本来也写作“悌”。“儌”读古尧切。俞樾说:“极”应当作“殛”。《尔雅·释言》说:“殛”是诛杀的意思。这里是说罪过极大而诛罚严重。“极”“殛”是古字通用。《尚书·洪范》说“鲧则殛死”,《多士》说“大罚殛之”,《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说“明神殛之”,昭公七年说“昔尧殛鲧于羽山”,这些地方《释文》都说“殛”本作“极”。【校】(一)赵谏议本“弟”作“悌”。(二)赵本“餔”作“脯”。孔子再次请求通报,说:“我有幸得到季先生的接见,希望能望见帐幕之下【一】。” 【一】【疏】孔子说自己有幸能和贤兄交朋友,不敢直接仰视他的仪容,只愿在帐幕下面行走。也有版本作“綦”字。“綦”是鞋印;愿意踏着他的鞋印,就如同只看他的脚下一样。【释文】“复通”的“复”读扶又切,以下同。“愿望履幕下”:司马本“幕”作“綦”,说:孔子不敢直视盗跖的面孔,只希望看着他的鞋带,随后便退回来。【校】(一)赵谏议本“幸”下有“然”字。传达者再次通报,盗跖说:“让他进来!” 孔子快步上前,避开席位退后行走,拜了盗跖两拜。盗跖大怒,伸开双脚,按着剑,瞪着眼睛,声音像吃奶的小虎一样吼叫,说:“孔丘,走上前来!你所说的话,顺着我的心意就能活,违逆我的心意就会死。”【一】【一】【疏】“趋”是快步行走。“反走”是退后行走。“两展其足”是伸开两只脚。【释文】“反走”是稍稍退后行走。庆藩按:文选《谢灵运从斤涧越岭溪行》注引司马说:“展”是伸展;《释文》漏载。 “瞋”读赤真切,徐邈读赤夷切。《广雅》说是张开的意思。“如乳”的“乳”读如树切。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一)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锺,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一】。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一】【疏】激,明也。贝,珠也。黄锺,六律声也。【释文】《少长》诗召反,下丁丈反。《皆说》音悦。下同。《知维》音智。《勇悍》户旦反。《激丹》古历反。司马云:明也。《齐贝》一本作含贝。《音中》丁仲反。《南使》所吏反。下三字同。《数百》所主反。下同。《罢兵》如字。徐扶彼反。《共祭》音恭。《之行》下孟反。下同。【校】(一)张君房本有人字。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一】!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二】;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三】?【一】【疏】言大城众民,不可长久也。【释文】《恒民》一本作顺民。后亦尔。《吾誉》音余。下同。《好面》呼报反。下同。《背》音佩。下同。【二】【疏】尧让舜,不授丹朱,舜让禹而商均不嗣,故无置锥之地也。【三】【疏】殷汤周武,总统万机,后世子孙,咸遭篡弒,岂非四海利重所以致之!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一】,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二】。尧舜作,立群臣【三】,汤放其主【四】,武王杀纣。【五】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六】【一】【疏】居居,安静之容。于于,自得之貌。【释文】《橡》音象。《炀》羊亮反。◎庆藩案于于,广大之意也。方言:于,大也。礼文王世子于其身以善其君,郑注曰:于读为迂。迂,犹广也,大也。檀弓于则于,正义亦训于为广大。于于,重言也。【二】【疏】至,致也。蚩尤,诸侯也。涿鹿,地名,今幽州涿郡是也。蚩尤造五兵,与黄帝战,故流血百里也。【释文】《蚩尤》神农时诸侯,始造兵者也。神农之后,第八帝曰榆罔。世蚩尤氏强,与榆罔争王,逐榆罔。榆罔与黄帝合谋,击杀蚩尤。汉书音义云:蚩尤,古之天子。一曰庶人贪者。《涿鹿》音卓。本又作浊。司马云:涿鹿,地名,故城今在上谷郡西南八十里。【三】【疏】置百官也。【四】【疏】放桀于南巢也。【五】【疏】朝歌之战。【释文】《武王杀》音试。下同。【六】【疏】征伐篡弒,汤武最甚。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一】,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二】【一】【疏】孔子宪章文武,辩说仁义,为后世之教也。【二】【疏】制缝掖之衣,浅薄之带,矫饰言行,诳惑诸侯,其为贼害,甚于盗跖。【释文】《摓衣》本又作缝,扶恭反,徐扶公反,又音冯。◎卢文弨曰:今书作缝衣。◎庆藩案摓衣浅带,向秀注曰:儒服宽而长大。(见列子黄帝篇注。)释文摓,又作缝。缝衣,大衣也。或作逢,书洪范子孙其逢吉,马注曰:逢,大也。礼儒行逢掖之衣,郑注:逢,犹大也。荀子非十二子篇其衣逢,儒效篇逢衣浅带,杨注并曰:逢,大也。亦省作,墨子公孟篇:衣博袍。博,皆大也。(集韵:缝,或省作。汉丹阳太守郭旻碑弥衮口,即缝字。)《浅带》缝带使浅狭。《矫言》纪表反。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一】。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二】。【一】【疏】高危之冠,长大之剑,勇者之服也。既伏膺孔氏,故解去之。
译孔子说:“我听说,天下人大致有三种德性:生来高大,容貌美好无双,年长年幼、尊贵卑贱的人见了都喜欢,这是上等的德性;智慧能够通达天地,能够辨析万物,这是中等的德性;勇猛强悍、果断敢为,能够聚集众人、统率军队,这是下等的德性。人只要有其中一种德性,就足以面向南方称孤道寡。如今将军兼有这三种德性,身高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嘴唇像明亮的丹砂,牙齿像整齐的贝珠,声音合于黄锺之律,却名叫盗跖,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认为将军不应取这个名字【一】。将军若愿意听从我,我请求向南出使吴、越,向北出使齐、鲁,向东出使宋、卫,向西出使晋、楚,让他们为将军建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居民的城邑,尊奉将军为诸侯,和天下一起重新开始,停止战争,休养军队,收养兄弟,共同祭祀祖先。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 【一】【疏】“激”是明亮的意思。“贝”是珠贝。“黄锺”是六律中的声调。【释文】“少长”的“少”读诗召切,“长”读丁丈切。“皆说”的“说”读悦,以下同。“知维”的“知”读智。“勇悍”的“悍”读户旦切。“激丹”的“激”读古历切,司马说是明亮的意思。“齐贝”一本作“含贝”。“音中”的“中”读丁仲切。“南使”的“使”读所吏切,以下三个“使”同。“数百”的“数”读所主切,以下同。“罢兵”按本字读,徐邈读扶彼切。“共祭”的“共”读恭。“之行”的“行”读下孟切,以下同。【校】(一)张君房本有“人”字。盗跖大怒说:“孔丘,走上前来!那些可以用利益规劝、可以用言语劝说的人,都是愚昧浅陋的普通人。如今我高大美好,别人见了都喜欢,这是我父母遗传给我的德性。你即使不称誉我,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称赞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别人。如今你拿大城和众多百姓来告诉我,是想用利益规劝我,把我当作普通人来豢养,这怎么能够长久呢【一】!城池再大,没有比天下更大的了。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没有安置一枚锥子的土地【二】;商汤、周武王登上天子之位,后世却断绝灭亡;难道不是因为天下的利益太大才造成的吗【三】?【一】【疏】这是说大城和众多百姓的安排不可能长久。【释文】“恒民”一本作“顺民”,下文也如此。“吾誉”的“誉”读音余,以下同。“好面”的“好”读呼报切,以下同。“背”读佩,以下同。【二】【疏】尧把天下让给舜,没有传给丹朱;舜把天下让给禹,商均也没有继承,所以说子孙没有安置一枚锥子的土地。【三】【疏】商汤、周武王统领天下政务,后世子孙都遭到篡夺和弑杀,难道不是因为四海的利益太重才招致这种结果吗?况且我听说,古代禽兽多而人少,于是百姓都住在树巢中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子,晚上栖息在树上,所以称作有巢氏的百姓。古代百姓不知道穿衣,夏天多积柴薪,冬天便烧火取暖,所以称作知生氏的百姓。神农时代,躺下时安安静静,起身时自在广大【一】;百姓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麋鹿共同居住,耕种来吃,织布来穿,没有互相伤害的心,这就是最高尚德性的隆盛。然而黄帝不能达到这种德性,和蚩尤在涿鹿的原野交战,流血百里【二】。尧、舜兴起,设置群臣【三】;商汤放逐他的君主【四】;周武王杀死纣王【五】。从此以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商汤、周武王以来,都是扰乱天下的人【六】。” 【一】【疏】“居居”是安静的样子。“于于”是自在自得的样子。【释文】“橡”读象。“炀”读羊亮切。庆藩按:“于于”有广大之意。《方言》说:“于”是大的意思。《礼记·文王世子》“于其身以善其君”,郑玄注说:“于”读作“迂”,“迂”就是广大、伟大的意思。《檀弓》“于则于”,正义也把“于”解释为广大。“于于”是重叠说法。【二】【疏】“至”是达到的意思。蚩尤是诸侯,涿鹿是地名,就是今天幽州的涿郡。蚩尤制造了五种兵器,和黄帝交战,所以流血百里。【释文】蚩尤是神农时代的诸侯,最早制造兵器。神农以后第八位帝王叫榆罔。蚩尤氏逐渐强盛,和榆罔争夺王位,驱逐榆罔。榆罔和黄帝合谋,攻杀蚩尤。《汉书音义》说:蚩尤是古代的天子;另一说是贪婪的庶人。“涿鹿”的“涿”读卓,本来也写作“浊”。司马说:涿鹿是地名,故城如今在上谷郡西南八十里。【三】【疏】就是设置百官。【四】【疏】就是把桀放逐到南巢。【五】【疏】指朝歌的战事。【释文】“武王杀”的“杀”读试,以下同。【六】【疏】论征伐、篡夺和弑杀,商汤、周武王最为严重。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之道,掌握天下的辩说,用来教导后世【一】;缝制宽大的衣服,系着窄带,矫饰言辞、伪装行为,迷惑天下的君主,还想借此求取富贵,天下没有比你更大的盗贼了。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却反而称我为盗跖呢【二】?” 【一】【疏】孔子以文王、武王为法式,辩说仁义,作为后世的教导。【二】【疏】制作宽大的缝掖之衣,系着窄而浅的带子,矫饰言行,欺骗迷惑诸侯;这种为害,比盗跖更严重。【释文】“摓衣”又作“缝”,读扶恭切,徐邈读扶公切,又读冯。卢文弨说:今本作“缝衣”。庆藩按:“摓衣浅带”,向秀注说是宽大而长的儒服,见《列子·黄帝篇》注。《释文》中“摓”又作“缝”。“缝衣”就是大衣。也有写作“逢”的,《尚书·洪范》“子孙其逢吉”,马融注说:“逢”是大的意思。《礼记·儒行》“逢掖之衣”,郑玄注说:“逢”犹如大。《荀子·非十二子篇》“其衣逢”、《儒效篇》“逢衣浅带”,杨倞注都说“逢”是大,也有省写的形式。《墨子·公孟篇》“衣博袍”,“博”也都是大的意思。《集韵》说“缝”有省写形式;汉代丹阳太守郭旻碑中的“弥衮口”就是“缝”字。“浅带”是把缝制的带子做得窄。 “矫言”的“矫”读纪表切。你用甜美的言辞劝说子路,使他跟随你;使子路脱下高高的帽子,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导,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邪非【一】。可是最后,子路想杀卫国国君,事情没有成功,身体被剁成肉酱,陈尸在卫国东门之上,这就是你的教导没有达到效果【二】。【一】【疏】高高的帽子、长大的宝剑,是勇士的服饰。子路既然敬服孔氏,所以把它们解下丢弃。
【释文】《说子路》始锐反,又如字。《去其》起吕反。《危冠》李云:危,高也。子路好勇,冠似雄鸡形,背负豭(牛)〔斗〕(一),用表己强也。◎卢文弨曰:今书音义作豭斗,案史记作佩豭豚。【二】【疏】仲由疾恶情深,杀卫君蒯瞶,事既不逮,身遭菹酰,盗跖故以此相讥也。【释文】《其卒》子恤反。《身菹》庄居反。【校】(一)斗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考证改。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一】,舜不孝【二】,禹偏枯【三】,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四】。此六(一)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五】。【一】【疏】谓不与丹朱天下。【释文】《以为》于伪反,下同。《尧不慈》不授子也。【二】【疏】为父所疾也。【三】【疏】治水勤劳,风栉雨沐,致偏枯之疾,半身不遂也。【四】【疏】羑里,殷狱名。文王遭纣之难,于囹圄,凡经七年,方得免脱。【释文】《文王拘羑里》纣之二十年,囚文王。【五】【疏】六子者,谓黄帝尧舜禹汤文王也。皆以利于万乘,是以迷于真道而不反于自然,故可耻也。【释文】《而强》其丈反。《可羞》如字。本又作恶,乌路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六作七。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一)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一】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所食【二】。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三】。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二)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三)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四】。【一】【疏】二人穷死首山,复无子胤收葬也。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洁自守,荷担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二】【疏】申徒自沈,前篇已释。谏而不听,未详所据。崔嘉虽解,无的谏辞。【释文】《负石自投于河》申徒狄将投于河,崔嘉止之曰:“吾闻圣人仁士民父母,若濡足故,不救溺人,可乎?”申徒狄曰:“不然。昔桀杀龙逢,纣杀比干,而亡天下;吴杀子胥,陈杀泄治,而灭其国。非圣人不仁,不用故也。”遂沈河而死。【三】【疏】晋文公重耳也,遭骊姬之难,出奔他国,在路困乏,推割股肉以饴之。公后还三日,封于从者,遂忘子推。子推作龙蛇之歌,书其营门,怒而逃。公后惭谢,追子推于介山。子推隐避,公因放火烧山,庶其走出。火至,子推遂抱树而焚死焉。【释文】《以食》音嗣。《燔死》音烦,烧也。◎庆藩案左传: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又曰:晋侯求之不得,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吕览曰:介推负釜盖簦,终身不见。史记曰:使人召之则亡。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环绵上之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遍查经传,并无介推燔死之事。自屈子为立枯之说,(楚辞九章惜往日:介子推而立枯兮。)庄生有燔死之文,(容斋三笔云始自新序,非也。)而东方朔七谏、汉书丙吉传皆承其误。今当以左传吕览正之。【四】【疏】六子者,谓伯夷叔齐鲍焦申徒介推尾生。言此六人,不合玄道,矫情饰行,苟异俗中,用此声名,传之后世。亦何异乎张磔死狗,流在水中,贫病之人,操瓢乞告!此闲人物,不许见闻,六子之行,事同于此,皆为重名轻死,不念归本养生,寿尽天命者也。豕字有作死字者,乞字有作走字者,随字读之。豕,猪也。【释文】《尾生》一本作微生。战国策作尾生高,高诱以为鲁人。《磔》竹客反。广雅云:张也。《操》七曹反。《瓢》婢遥反。《而乞者》李云:言上四人不得其死,犹猪狗乞儿流转沟中者也。乞,或作走。《离名》力智反。《念本》本,或作卒。【校】(一)世德堂本伯夷叔齐四字不重。(二)阙误六作四,引江南古藏本云:四作六。(三)阙误引张君房本离作利。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一】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一】【疏】为达道者之所嗤也。【释文】《剖心》普口反。
译【释文】“说子路”的“说”读始锐切,也可按本字读。“去其”的“去”读起吕切。“危冠”:李颐说“危”是高的意思。子路喜欢勇武,帽子像雄鸡的形状,背后插着豭斗,用来表示自己的强悍。卢文弨说:今本《音义》作“豭斗”;考察《史记》作“佩豭豚”。【二】【疏】仲由疾恶如仇,情性深切,想杀卫国国君蒯瞶;事情没有办成,自己反遭到剁碎腌制。盗跖因此拿这件事来讥讽孔子。【释文】“其卒”的“卒”读子恤切。“身菹”的“菹”读庄居切。【校】(一)“斗”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考证》改。你自称才士、圣人吗?却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齐国困顿,在陈国、蔡国被围困,天下竟没有容身之处。你教导子路,反而使他遭受这种祸患;对上不能用来保全自己,对下不能用来安身做人,你的道难道值得尊贵吗?世人所尊崇的,没有超过黄帝的;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性,还在涿鹿原野交战,流血百里。尧不慈爱【一】,舜不孝顺【二】,禹患有半身不遂【三】,商汤放逐自己的君主,周武王讨伐纣王,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四】。这六个人,是世人所尊崇的;仔细考察他们,全都因为利益迷惑了自己的真性,又强行违背本来的情性,所以他们的行为实在很可羞耻【五】。【一】【疏】是说尧没有把天下传给丹朱。【释文】“以为”的“为”读于伪切,以下同。“尧不慈”是说尧没有把天下传给儿子。【二】【疏】是说舜被父亲厌恶。【三】【疏】禹辛苦治水,风吹雨淋,以致患上半身枯痿的疾病,也就是半身不遂。【四】【疏】羑里是殷代监狱的名称。文王遭到纣王的祸难,被关在囹圄中,总共经过七年,才得以免脱。【释文】纣王二十年,囚禁文王。【五】【疏】这六个人,指黄帝、尧、舜、禹、商汤、文王。他们都把得到万乘之国的利益看得重要,因此迷失于真实之道,不能返回自然,所以可耻。【释文】“而强”的“强”读其丈切。“可羞”按本字读,本来也作“恶”,读乌路切。【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六”作“七”。世人所谓的贤士,是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去孤竹国君之位,饿死在首阳山,连尸骨也没有安葬。鲍焦矫饰自己的操行、非难世俗,抱着树木而死【一】。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从,背着石头投河,被鱼吃掉【二】。介子推是极其忠诚的人,曾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背弃了他,子推发怒离去,抱着树木被火烧死【三】。尾生和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洪水涨了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这六个人,和被张开四肢陈尸的狗、漂流的猪以及拿着瓢乞讨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离弃名声,轻视死亡,不考虑返本养生、保全寿命【四】。【一】【疏】两人在首山困穷而死,又没有子孙收尸安葬。鲍焦姓鲍,名焦,是周代隐士。他矫饰操行、非难世俗,保持廉洁自守,挑担采樵,拾橡子充饥,所以没有子孙,不臣服于天子,也不和诸侯交往。子贡遇见他,对他说:“我听说,不赞同那个君主的政令,就不踏上他的土地;认为那个君主污秽,就不接受他的利益。如今你踏着他的土地,吃着他的利益,难道可以吗?”鲍焦说:“我听说,廉士看重进身而轻视退隐,贤人容易感到羞愧而轻视死亡。”于是抱着树木站着枯死。【二】【疏】申徒狄投水自沉,前篇已经解释。至于他因进谏而不被听从,所依据的事情不详。崔嘉虽然作了解释,却没有具体说明进谏的言辞。【释文】申徒狄将要投河,崔嘉阻止他说:“我听说圣人和仁人把百姓当作父母;如果只是脚被水沾湿的缘故,就不去救溺水的人,可以吗?”申徒狄说:“不是这样。从前夏桀杀死龙逢,商纣杀死比干,后来丧失天下;吴国杀死伍子胥,陈国杀死泄治,后来国家灭亡。这并不是圣人不仁,而是因为不被任用。”于是投河而死。【三】【疏】晋文公就是重耳,遭遇骊姬之难,逃亡到别国,在路上困乏,介子推割下大腿肉给他充饥。文公后来回国,三天后分封跟随他的人,却忘记了子推。子推作《龙蛇之歌》,把它写在宫门上,愤怒地逃走。文公后来惭愧道歉,到介山追寻子推。子推躲藏不出,文公于是放火烧山,希望他能够逃出来。大火烧到那里,子推便抱着树被烧死。【释文】“以食”的“食”读嗣。“燔死”的“燔”读烦,是烧的意思。庆藩按:《左传》说,介之推不谈禄位,禄位也没有给他;又说,晋侯找不到他,就把绵上作为他的祭田,说:“用来记载我的过错,并且表彰善人。”《吕氏春秋》说,介推背着锅、戴着斗笠,终身没有出来见人。《史记》说,派人召唤他时,他已经逃亡;听说他进入绵上山中,于是包围绵上山,把那里封给他作为祭田,号称介山。遍查经传,都没有介推被火烧死的事。自从屈原提出他站着枯死的说法,《楚辞·九章·惜往日》说“介子推而立枯兮”;庄子又写成被烧死,《容斋三笔》说此说始于《新序》,其实并非如此;东方朔《七谏》和《汉书·丙吉传》都承袭了这个错误。现在应当依据《左传》和《吕氏春秋》加以纠正。【四】【疏】这六个人,指伯夷、叔齐、鲍焦、申徒狄、介子推、尾生。说这六个人不合于玄妙之道,矫饰情性和行为,只求在世俗中显得特殊,借此取得声名并流传后世。这和张开四肢陈列死狗、把死猪漂在水中,以及贫困病弱的人拿着瓢乞讨,有什么不同呢?这些都是不值得听闻的人物;六人的行为与此相同,都是看重虚名、轻视死亡,不考虑返本养生,不让寿命顺其天命自然终尽。“豕”字有的版本作“死”,“乞”字有的版本作“走”,可随文理解。“豕”就是猪。【释文】“尾生”一本作“微生”。《战国策》作“尾生高”,高诱认为他是鲁国人。“磔”读竹客切,《广雅》说是张开的意思。“操”读七曹切。“瓢”读婢遥切。“而乞者”:李颐说,前面四人不得善终,就像猪狗和乞丐在沟中漂流。“乞”有的版本作“走”。“离名”的“离”读力智切。“念本”的“本”有的版本作“卒”。【校】(一)世德堂本“伯夷叔齐”四字不重复。(二)《阙误》“六”作“四”,并引江南古藏本说“四”作“六”。(三)《阙误》引张君房本“离”作“利”。世人所谓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伍子胥的。伍子胥沉江而死,比干被剖心而死;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然而最终反而被天下人嘲笑【一】。从上乘之道来看,直到伍子胥、比干,都不值得尊贵。【一】【疏】这是被通达大道的人所讥笑。【释文】“剖心”的“剖”读普口切。
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一】。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闲,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二】。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一),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三】!”【一】【疏】夫目视耳听,口察志盈,率性而动,禀之造物,岂矫情而为之哉?分内为之,道在其中矣。【释文】《以说》如字,又始锐反。【二】【疏】夫天长地久,穷境稍赊,人之死生,时限迫促。以有限之身,寄无穷之境,何异乎骐骥驰走过隙穴也!【释文】《上寿》音受,又如字。下同。《瘦》色又反。◎王念孙曰:释文,瘦,色又反。案瘦当为瘐,字之误也。瘐,亦病也。病瘐为一类,死丧为一类,忧患为一类。瘐字本作愈。尔雅曰:愈,病也。小雅正月篇胡俾我愈,毛传与尔雅同。汉书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苏林曰:“瘐,病也,囚徒病,律名为瘐。师古曰:瘐,音庾,字或作愈。王子侯表曰:富侯龙下狱(庾)〔瘐〕(二)死。【三】【疏】亟,急也。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夫圣迹之道,仁义之行,譬彼蘧庐,方兹刍狗,执而不遣,惟增其弊。狂狂失真,伋伋不足,虚伪之事,何足论哉!【释文】《能说》音悦。《亟去》纪力反,急也。本或作极。《无复》扶又反。《狂狂》如字,又九况反。《汲汲》本亦作伋,音急,又音及。《诈巧》苦孝反,又如字。【校】(一)赵谏议本作伋伋。(二)瘐字依汉书改。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一】【一】【疏】轼,车前横木,凭之而坐者也。盗跖英雄,盛谈物理,孔子慑惧,遂至于斯。微,无也。【释文】《上车》时掌反。《三失》息暂反,又如字。《芒然》莫刚反。《有行》如字。孔子仰天而叹曰:“然【一】。”【一】【疏】然,如此也。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一】。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二】!”【一】【疏】若前乎者,则是篇首柳下云:“逆其心则怒,无乃逆汝意如我前言乎?”孔子答云:“实如所言也。”【二】【注】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去也;不因众而独用己,虽盗跖不可御也。【疏】几,近也。夫料触虎头而编虎须者,近遭于虎食之也,今仲尼往说盗跖,履其危险,不异于斯也。而言此章大意,排摈圣迹,嗤鄙名利,是以排圣迹则诃责尧舜,鄙名利则轻忽夷齐,故寄孔跖以摸之意也。即郭注意,失之远矣。【释文】《自灸》久又反。《疾走料》音聊。《扁虎》音鞭,又蒲显反,徐扶显反。本或作编,音同。《□》一本作料头编虎须。◎卢文弨曰:今书作编虎须。旧亦作须,今从宋本作□。《几不》音祈。《可去》起吕反。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一】?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二】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三】!”【一】【疏】子张,孔子弟子也,姓颛孙,名师,字子张,行圣迹之人也。姓满,名苟得,假托为姓名,曰苟且贪得以满其心,求利之人也。盍,何不也。何不为仁义之行乎?劝其舍求名利也。【释文】《满苟得》人姓名。《盍》胡腊反。《为行》下孟反。下、注同。盍,何不也。劝何不为德行。【二】【疏】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不被信用,不被信用则无职任,无职任则无利禄。故有行则有名,有名则有利,观察计当,仁义真是好事,宜行之也。【三】【疏】反,乖逆也。若弃名利,则乖逆我心,故士之立身,不可一日不行仁义。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一】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二】!”【一】【疏】多信,犹多言也。夫识廉知让则贫,无耻贪残则富;谦柔静退则沈,多言夸伐则显。故观名计利,而莫先于多言,多言则是名利之本也。【二】【疏】抱,守也。天,自然也。夫修道之士,立身为行,弃掷名利,乃乖俗心,抱守天真,翻合虚玄之道也。
译孔丘用来劝说我的那些话,如果是拿鬼神之事告诉我,那么我确实不能知道;如果是拿人世之事告诉我,也不过如此罢了,这些全都是我已经听过、知道的。如今我把人的真实情状告诉你: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嘴巴想辨尝滋味,心志之气想获得满足【一】。人的上等寿命是一百岁,中等寿命是八十岁,下等寿命是六十岁;除去疾病、病弱、死亡、丧事和忧患,其中能够张口欢笑的日子,一个月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生却有一定期限;拿着有期限的身体,寄托在无穷无尽的天地之间,忽然之间,就像骏马奔驰从缝隙前掠过一样【二】。不能满足自己的心志、保养自己的寿命的人,都不是通达大道的人。孔丘所说的,全都是我所舍弃的。赶快离开,跑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狂妄急切,是欺诈、机巧、虚伪的事情,不能保全真实本性,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三】!” 【一】【疏】眼睛观看,耳朵听闻,嘴巴辨味,心志满足,都是顺着本性而行动,禀受于造物,难道是矫饰情性而有意为之吗?各自依照本分而行,道就在其中。【释文】“以说”的“说”按本字读,也读始锐切。【二】【疏】天地长久,穷尽的境界相隔遥远;人的生死期限却短促。以有限的身体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和骏马奔驰从缝隙中掠过有什么不同呢?【释文】“上寿”的“寿”读受,也可按本字读,以下同。“瘦”读色又切。王念孙说:《释文》说“瘦”读色又切,考察起来,“瘦”应当是“瘐”字的错误。“瘐”也是病。病、瘐是一类,死亡、丧事是一类,忧患是一类。“瘐”字本作“愈”。《尔雅》说“愈”是病。《小雅·正月》“胡俾我愈”,毛传和《尔雅》相同。《汉书·宣帝纪》说“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苏林说:“瘐,是病;囚徒生病,法律名称叫瘐。”颜师古说:“瘐”读庾,有的版本作“愈”。《王子侯表》说“富侯龙下狱瘐死”。【三】【疏】“亟”是急速。“狂狂”是失去本性。“伋伋”是不足。圣人行迹之道、仁义之行,好比简陋的客舍,和刍狗相近;若执着而不放弃,只会增加弊害。狂妄会失去真实,急切而不足,都是虚伪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释文】“能说”的“说”读悦。“亟去”的“亟”读纪力切,是急的意思,本来也作“极”。“无复”的“复”读扶又切。“狂狂”按本字读,也读九况切。“汲汲”也作“伋伋”,读急,又读及。“诈巧”的“巧”读苦孝切,也可按本字读。【校】(一)赵谏议本作“伋伋”。(二)“瘐”字依《汉书》改。孔子拜了两拜,快步出门上车,三次没有握稳缰绳,眼前茫然什么也看不见,脸色像死灰一样,凭着车前横木低下头,连气都喘不出来。回到鲁国东门外,恰好遇到柳下季。柳下季说:“这几天突然没有见到你,车马显出出行的样子,莫非你去见盗跖了吗【一】?” 【一】【疏】“轼”是车前的横木,凭着它坐车。盗跖是英雄人物,纵论事理,孔子受到震慑害怕,竟到了这种地步。“微”是无的意思。【释文】“上车”的“上”读时掌切。“三失”的“失”读息暂切,也可按本字读。“芒然”的“芒”读莫刚切。“有行”按本字读。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一】。” 【一】【疏】“然”是如此的意思。柳下季说:“盗跖莫不是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吧?” 孔子说:“是的【一】。我这就叫没有病却自己用艾灸,快步跑去摸老虎头、编结老虎须,差一点没有死在虎口里吗【二】!” 【一】【疏】“若前乎”是说,本篇开头柳下季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难道不是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吗?”孔子回答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 【二】【注】本篇寄托说明:应当顺着众人的愿望而使其灭亡,即使是桀、纣也可以除去;若不顺应众人而独自凭己意行事,即使是盗跖也无法抵御。【疏】“几”是接近的意思。摸老虎的头、编结老虎须的人,几乎就要遭到老虎吞食;如今孔仲尼去劝说盗跖,踏入这样的危险,和这没有不同。至于说本章大意,是排斥圣人遗迹、嘲笑鄙视名利,所以排斥圣人遗迹,就呵责尧、舜;鄙视名利,就轻视伯夷、叔齐,因此借孔子和盗跖来寄托摹写的意思。即使按郭象的注解,也相差太远了。【释文】“自灸”的“灸”读久又切。“疾走料”的“料”读聊。“扁虎”的“扁”读鞭,也读蒲显切,徐邈读扶显切;有的版本作“编”,读音相同。“□”一本作“料头编虎须”。卢文弨说:今本作“编虎须”;旧本也作“须”,今依宋本作“□”。“几不”的“几”读祈。“可去”的“去”读起吕切。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实行德行呢【一】?没有德行就得不到信任,得不到信任就不能被任用,不能被任用就没有利益。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可见仁义确实是正确的事【二】。如果抛弃名声和利益,返回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立身行事,难道可以一天不实行德行吗【三】!” 【一】【疏】子张是孔子的弟子,姓颛孙,名师,字子张,是实行圣人行迹的人。满苟得是假托的人名,意思是苟且贪得以满足自己的心,是追求利益的人。“盍”是为什么不的意思。这里是劝他为什么不实行仁义之行,劝他舍弃追求名利。【释文】“满苟得”是人名。“盍”读胡腊切。“为行”的“行”读下孟切,下文及注文同。“盍”是为什么不的意思,劝说为什么不实行德行。【二】【疏】如果不实行仁义之行,就不会被信任;不被信任,就没有职务任用;没有职务任用,就没有利禄。所以有德行就有名声,有名声就有利益;考察、计算起来,仁义确实是好事,应当实行。【三】【疏】“反”是违背、违反。若抛弃名利,就违背自己的内心,所以士人立身行事,不能一天不实行仁义。满苟得说:“没有羞耻的人富有,多说话的人显达。名利中最大的,大概就在于没有羞耻和多取信于人。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可见多言确实是正确的事情【一】。如果抛弃名利,返回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立身行事,岂不是要守持自己的天性吗【二】!” 【一】【疏】“多信”就像多言。懂得廉耻、知道谦让的人贫穷;没有羞耻、贪婪残暴的人富有;谦逊柔和、安静退让的人沉没;多言夸耀、自我吹嘘的人显达。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没有什么比多言更优先;多言就是名利的根本。【二】【疏】“抱”是守持。“天”是自然。修道之士立身行事,抛弃名利,虽然违背世俗之心,却守持天真,反而符合虚玄之道。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一),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一】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二】。”【一】【疏】桀纣孔墨,并释于前。臧,谓臧获也。聚,谓窃,即盗贼小人也。以臧获比(夫)〔天〕子,则惭怍而不服;以宰相比匹夫,则变容而欢慰;故知所贵在行,不在乎位。【释文】《臧聚》司马云:谓臧获盗滥窃聚之人。《有怍》音昨。《宰相》息亮反。下相而同。【二】【疏】此复释前义也。【校】(一)高山寺本作则作色,阙误引张君房本作则有作色。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一】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二】”【一】【疏】悖,逆也。拂,戾也。齐桓公名小白,杀其兄子纠,纳其嫂焉。管仲贤人,臣而辅之,卒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田成子常杀齐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受其币帛。夫杀兄入嫂,弒君窃国,人伦之恶莫甚于斯,而夷吾为臣,尼父受币。言议则以为鄙贱,情行则下而事之,岂非战争于心胸,言行相反戾耶?【释文】《入嫂》先早反。司马云:以嫂为室家。《为臣》臣,或作相。《杀君》申志反。《论则》力顿反。《悖战》布内反。《亦拂》扶弗反。【二】【疏】成者为首,君而事之;不成者为尾,非而毁之。以此而言,只论成与不成,岂关行(以)〔与〕无行,故不知美恶的在谁也。所引之书,并遭烧灭,今并无本也。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一】?”【一】【疏】戚,亲也。伦,理也。五纪,祖父也,身子孙也,亦言金木水火土五行也,仁义礼智信五德也。六位,君臣父子夫妇也,亦言父母兄弟夫妻。子张云:“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亲疏无理,贵贱无义,长幼无次叙,五纪六位无可分别也。”【释文】《长幼》丁丈反。《五纪》司马云:岁、日、月、星辰、历数。《六位》君、臣、父、子、夫、妇。◎俞樾曰:五纪,司马云岁日月星辰历数,然与疏戚贵贱长幼之义不相应,殆非也。今案五纪即五伦也,六位即六纪也。白虎通三纲六纪篇曰:六纪者,谓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此皆所以为疏戚贵贱长幼之别。不曰五伦而曰五纪,不曰六纪而曰六位,古人之语异耳。家语入官篇群仆之伦也,王肃注曰:伦,纪也。然则伦纪得通称矣。《为别》彼列反。下同。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一】?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二】?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三】?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四】?【一】【疏】尧废长子丹朱,不与天位,(又)〔故〕(一)言杀也。舜封同母弟象于有庳之国,令天下吏治其国,收纳贡税,故言流放也。废子流弟,何有亲疏之理乎?【释文】《尧杀长子》崔云:尧杀长子考监明。《舜流母弟》弟,谓象也。流,放也。孟子云:舜封象于有庳,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封)纳〔其〕(二)贡税焉。故谓之放也。【二】【疏】殷汤放夏桀于南巢,周武杀殷纣于汲郡,君臣贵贱,其义安在?【三】【疏】王季,周大王之庶子季历,即文王之父也。太伯仲雍让位不立,故以小儿季历为适。管蔡,周公之兄,泣而诛之,故云杀(之)〔兄〕(三)。废适立庶,弟杀其兄,尊卑长幼,有次序乎?【释文】《为适》丁历反。【四】【疏】夫儒者多言,强为名位;墨者兼爱,周普无私;五纪六位,有何分别?【校】(一)故字依下文改。(二)纳其依孟子及世德堂本改。(三)兄字依正文改。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一】。吾日(一)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二】。'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三】。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四】。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五】。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六】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七】。【一】【疏】监,明也,见也。子张心之所为,正在于名;苟得心之所为,正在于利。且名利二途,皆非真实,既乖至理,岂明见于玄道!
译子张说:“从前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对一个奴仆小人说:‘你的行为像桀、纣。’他就会现出惭愧的脸色,有不服气的心情,这正是小人所鄙贱的。仲尼、墨翟困穷时只是普通百姓;如今对宰相说:‘您的行为像仲尼、墨翟。’他就会改变容貌、面露喜色,称说自己不够这样,这说明士人确实尊贵【一】。所以处在天子之势,未必尊贵;困穷而为普通百姓,未必卑贱;尊贵和卑贱的区别,在于行为的美好或丑恶【二】。” 【一】【疏】桀、纣、孔子、墨子,前面都已解释。“臧”指奴仆,“聚”指偷窃,即盗贼一类的小人。把奴仆小人比作天子,他就惭愧而不服;把宰相比作普通百姓,他就改变脸色而感到欣慰;所以可知值得尊贵的是行为,不是地位。【释文】“臧聚”:司马说,指奴仆、盗窃、聚众偷盗的人。“有怍”的“怍”读昨。“宰相”的“相”读息亮切,下面“相”字同。【二】【疏】这是再次解释前面的意思。【校】高山寺本写作“则作色”,这里有脱漏或讹误;引用张君房本时写成“则有作色”。满苟得说:“小盗贼被拘捕,大盗贼却做了诸侯;诸侯的门下反而还有义士。过去齐桓公小白杀死兄长、娶了嫂子,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死齐简公、窃取齐国,孔子却接受他的礼币。议论起来就鄙薄他们,实际行动时却又屈身事奉他们,这岂不是说明言语和行为的真实情形在胸中互相冲突吗?不是很违背情理吗!所以古书说:‘谁丑谁美?成功的就是首领,失败的就是末流。’” 【疏】“悖”是相逆的意思,“拂”是乖戾的意思。齐桓公名叫小白,杀了他的兄长子纠,又娶了他的嫂子;贤人管仲做他的臣子辅佐他,最终使他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田成子常杀了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接受他的礼帛。杀兄、娶嫂、弑君、窃国,违反人伦的恶行没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了,可是夷吾却做了他的臣子,尼父却接受了礼帛。议论时把他们看作鄙贱之人,实际情形却屈身事奉他们,岂不是内心相互冲突,言语与行为彼此乖戾吗?” 【释文】“入嫂”的“入”,音先、早二反。“司马”说:把嫂子当作妻室。“为臣”的“臣”,有的本子作“相”。“杀君”的“杀”,音申、志二反。“论则”的“论”,音力、顿二反。“悖战”的“悖”,音布、内二反。“亦拂”的“拂”,音扶、弗二反。【疏】成功的人就奉为首领,君主般事奉他;失败的人就当作末流,非难并毁谤他。由此看来,只看成功与否,哪里关涉行为有无呢?所以并不知道美恶究竟在谁身上。所引的这部书也遭到焚毁,现在已经没有传本了。子张说:“您如果不实行仁义的行为,那么亲疏就没有伦理,贵贱就没有义理,长幼就没有秩序;五纪六位将凭什么加以区别呢?” 【疏】“戚”是亲近,“伦”是道理。“五纪”可以指祖、父、己、子、孙,也可以指金木水火土五行,或仁义礼智信五德。“六位”可以指君臣、父子、夫妇,也可以指父母、兄弟、夫妻。子张说:“如果不实行仁义的行为,亲疏就没有道理,贵贱就没有义理,长幼就没有次序,五纪六位也就无法区别了。” 【释文】“长幼”的“长”,音丁、丈二反。“五纪”,司马说是岁、日、月、星辰、历数。“六位”是君、臣、父、子、夫、妇。俞樾说:五纪按司马的解释是岁日月星辰历数,但这与亲疏、贵贱、长幼的意义不相应,恐怕不是这样。现在考察,五纪就是五伦,六位就是六纪。《白虎通·三纲六纪篇》说,六纪是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这些都是用来区别亲疏、贵贱、长幼的。这里不说五伦而说五纪,不说六纪而说六位,只是古人的说法不同。《家语·入官篇》说“群仆之伦”,王肃注说“伦就是纪”。这样看来,“伦”和“纪”可以通称。“为别”的“别”,音彼、列二反;下文同。满苟得说:“尧杀死长子,舜流放同母弟,亲疏有伦理吗?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杀死商纣,贵贱有义理吗?王季被立为嫡子,周公杀死兄长,长幼有秩序吗?儒者用虚伪的言辞,墨者主张兼爱,五纪六位将会有所区别吗?” 【疏】尧废黜长子丹朱,不把天子之位传给他,所以说“杀”;舜把同母弟象封在有庳国,让天下的官吏治理他的国家、收取贡税,所以说“流放”。废黜儿子、流放弟弟,哪里还有亲疏的道理呢?【释文】崔氏说:“尧杀长子”是指尧杀了长子考监明。“舜流母弟”的弟弟,是指象;“流”就是放逐。孟子说,舜把象封在有庳,使他不能在自己的国中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却让他在那里收纳贡税,所以称为放逐。【疏】殷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周武王在汲郡杀死殷纣,君臣贵贱的义理究竟在哪里?【疏】王季是周太王的庶子季历,也就是文王的父亲。太伯、仲雍让出王位而不即位,所以把年幼的季历立为嫡子。管叔、蔡叔是周公的兄长,周公哭泣着诛杀了他们,所以说杀了兄长。废嫡立庶,弟弟杀兄长,尊卑长幼还有什么次序吗?【释文】“为适”的“适”,音丁、历二反。【疏】儒者多说空话,强行建立名分等级;墨者主张兼爱,周遍而无私;五纪六位有什么区别呢?【校】“故”字依据下文改正。“纳其”依据《孟子》和世德堂本改正。“兄”字依据正文改正。况且,您以名为正,我以利为正。名利的实质,都不合乎道理,也不能显明于大道。我每天同您在无约之中争论说:‘小人以财殉身,君子以名殉身。至于因此改变自己的真实情性、改变自己的本性,虽然二者有所不同;但最终舍弃自己所应做的事,而追逐自己本不应做的事,却是一样的。’所以说,不要做小人,反过来应当顺从天然;不要做君子,应当遵循自然的道理。无论是弯曲还是正直,都相助于天道的极致;面对四方而观察,随着时势消长。无论是对还是错,都把握圆转的机理;独自成就自己的心意,与大道相往来。不要专执而行动,不要刻意成就某种义行,否则将失去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要奔赴财富,不要追逐成功,否则将背弃天然。” 【疏】“监”是明察、看见的意思。子张心中所追求的正在于名,苟得心中所追求的正在于利。况且名利是两条道路,都不是真实;既然违背至理,哪里能在玄妙的大道中得到明见呢?
【释文】《且子正为名》假设之辞也。为,音于伪反。下为利同。《不监》本亦作鉴,同。【二】【疏】讼,谓论说也。约,谓契誓也。弃其所为,舍己;殉其所不为,逐物也。夫殉利谓之小人,殉名谓之君子,名利不同,所殉一也。子张苟得,皆共谈玄言于无为之理,敦于莫逆之契也。【释文】《吾日》人实反。《无约》如字。徐于妙反。【三】【疏】而,尔也。既不逐利,又不殉名,故能率性归根,合于自然之道也。【四】【疏】相,助也。无问枉直,顺自然之道,观照四方,随四时而消息。【五】【疏】徘徊,犹转变意也。圆机,犹环中也。执于环中之道以应是非,用于独化之心以成其意,故能冥其虚通之理,转变无穷者也。【六】【疏】所为,真性也。无转汝志,为圣迹之行;无成尔心,学仁义之道;舍己效他,将丧尔真性也。◎王念孙曰:无转而行,转读为专。山木篇云,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即此所谓无专而行也。此承上文与时消息,与道徘徊而言,言当随时顺道而不可专行仁义。若专而行,成而义,则将失其所为矣。故下文云,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必其行,即此所谓专而行也。秋水篇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一亦专也。无专而行,犹言无一而行也。专与转,古字通。又通作抟。史记吴王濞传燕王抟胡众入萧关,索隐曰:抟,音专,谓专统领胡兵也。汉书抟作转。【七】【疏】莫奔赴于富贵,无殉逐于成功。必赴必殉,则背于天然之性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日作昔。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一】;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二】;鲍子立干,申(一)子不自理,廉之害也【三】;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四】。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五】。”【一】【疏】比干忠谏于纣,纣云,闻圣人之心有九窍,遂剖其心而视之。子胥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子胥曰:“吾死后,抉眼县于吴门东以观越之灭吴也。”斯皆至忠而遭其祸也。【释文】《抉眼》乌穴反。【二】【疏】躬父盗羊,而子证之。尾生以女子为期,抱梁而死。此皆守信而致其患也。【三】【疏】鲍焦廉贞,遭子贡讥之,抱树立干而死。申子,晋献公太子申生也,遭丽姬之难,枉被谗谤,不自申理,自缢而死矣。【释文】《鲍子立干》司马云:鲍子,名焦,周末人,污时君不仕,采蔬而食。子贡见之,谓曰:“何为不仕食禄?”答曰:“无可仕者。”子贡曰:“污时君不食其禄,恶其政不践其土。今子恶其君,处其土,食其蔬,何志行之相违乎?”鲍焦遂弃其蔬而饿死。韩诗外传同。又云:槁洛水之上也。《胜子(二)自理》一本理作俚。本又作申子自埋。或云:谓申徒狄抱瓮之河也。一本作申子不自理,谓申生也。【四】【疏】孔子滞耽圣迹,历国应聘,其母临终,孔子不见。姓匡,名章,齐人也,谏诤其父,其父不从,被父憎嫌,遂游他邑,亦耽仁义,学读忘归,其父临终而章不见。此皆滞溺仁义,有斯过矣。【释文】《孔子不见母》李云:未闻。《匡子不见父》司马云:匡子,名章,齐人,谏其父,为父所逐,终身不见父。案此事见孟子。◎卢文弨曰:疑父母二字当互易。【五】【注】此章言尚(三)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蔑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疏】自比干已下,匡子已上,皆为忠信廉贞而遭其祸,斯皆古昔相传,下世语之也。是以忠诚之士,廉信之人,正其言以谏君,必其行以事主,莫不遭罹其患,服从其殃,为道之人深宜戒慎也。【释文】《所传》丈专反。【校】(一)世德堂本申作胜,释文亦作胜。(二)世德堂本子下有不字。(三)赵本尚作上。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一】【一】【疏】无足,谓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谓体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设二人以明贪廉之祸福也。无足云:“世人卒竟未有不兴起名誉而从就利禄者。若财富则人归凑之,归凑则谦下而尊贵之。夫得人谦下尊贵者,则说其情,适其性,体质安而长寿矣。子独无贪富贵之意乎?为运知〔不〕足不求邪?为心意能知,力不能行,故推于正理,志念不忘,以遣贪求之心而不取邪?”
译【释文】“且子正为名”是假设之辞。“为”音于伪反;下文“为利”的“为”同。“不监”本来也作“不鉴”,同义。【疏】“讼”是论说的意思,“约”是盟约、誓约的意思。“弃其所为”是舍弃自己,“殉其所不为”是追逐外物。以利为殉的是小人,以名为殉的是君子;名利虽然不同,所殉之物却是一样的。子张和苟得都共同在无为的道理上谈论玄理,缔结了深厚而不可违逆的契约。【释文】“吾日”的“日”,音人、实二反。“无约”依字读;徐邈读为于、妙二反。【疏】“而”就是“尔”。既不追逐利,也不殉身于名,所以能够顺应本性、返归根本,与自然之道相合。【疏】“相”是相助的意思。不论是弯曲还是正直,都顺应自然之道;观察照见四方,随着四时而消长。【疏】“徘徊”犹如转变心意。“圆机”犹如环的中心。把握处于环中的道来应对是非,运用独自变化的心意来成就自己的意图,因此能够冥合于虚通之理,转变而无穷。【疏】“所为”是真实本性。不要改变你的志向去实行圣人的事迹,不要成就你的心意去学习仁义之道;舍弃自己而仿效别人,就会丧失你的真实本性。王念孙说:“无转而行”的“转”应读作“专”。《山木篇》说“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就是这里所说的“无专而行”。这句话承接上文“与时消息”“与道徘徊”而言,意思是应当随时顺道,不可专执地实行仁义。如果专执而行、刻意成就某种义行,就将失去自己的所为。因此下文说:“端正自己的言语,必定实行它,所以承受它的灾殃,遭遇它的祸患。”“必其行”就是这里所谓的“专而行”。《秋水篇》说“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一”也是专执的意思。“无专而行”犹如说“无一而行”。“专”和“转”在古字中相通,又通作“抟”。《史记·吴王濞传》作“抟胡众入萧关”,《索隐》说“抟”音专,是专门统领胡兵的意思;《汉书》作“转”。【疏】不要奔赴富贵,不要追逐成功。若一定要奔赴、追逐,就会违背天然本性。【校】阙误本引用张君房本,“日”作“昔”。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挖出眼睛,这是忠诚带来的灾祸;直躬告发父亲,尾生抱着桥柱淹死,这是守信带来的祸患;鲍焦抱树而死,申生不为自己申辩,这是廉洁带来的伤害;孔子没有见到母亲,匡章没有见到父亲,这是义行造成的过失。这些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事,也是后世谈论的事;人们因此认为,士人应当端正自己的言语,必定实行自己的言语,所以遭受了灾殃,陷入了祸患。” 【疏】比干忠诚地劝谏纣王,纣王说听说圣人的心有九窍,于是剖开他的心来察看。伍子胥忠诚地劝谏夫差,夫差杀了他;伍子胥说:“我死以后,挖出我的眼睛悬挂在吴国都门的东边,好看着越国灭掉吴国。”这些都是极其忠诚却遭受灾祸的例子。【释文】“抉眼”的“抉”,音乌、穴二反。【疏】直躬的父亲偷了羊,直躬的儿子却出来作证。尾生与女子约会,抱着桥柱而死。这些都是坚守信用而招致祸患的例子。【疏】鲍焦廉洁贞正,受到子贡的讥刺,便抱着树干站立而死。申子就是晋献公的太子申生,遭遇丽姬之难,无辜受到谗毁,却不为自己申辩,最终自缢而死。【释文】司马说:“鲍子”名焦,是周末人,因为鄙弃当时的君主而不做官,采野菜充饥。子贡见到他,问:“为什么不做官、享受俸禄?”他回答:“没有值得侍奉的君主。”子贡说:“你因为鄙弃昏乱的君主而不食他的俸禄,也厌恶他的政治而不踏他的土地。现在你厌恶自己的君主,却居住在他的土地上,吃他的野菜,为什么志向和行为互相违背呢?”鲍焦于是扔掉野菜,饿死了。《韩诗外传》也有相同记载,又说他死在槁洛水边。“胜子自理”有的本子“理”作“俚”,又有本子作“申子自埋”。有人说这是指申徒狄抱着瓦瓮投河;另一本作“申子不自理”,认为是指申生。【疏】孔子沉溺于圣人的事迹,周游列国接受聘问;他的母亲临终时,孔子没有见她。匡子姓匡名章,是齐国人,曾劝谏父亲,父亲不听而且厌恶他,于是他游居别的城邑;他也沉溺于仁义,学习诵读而忘记回家,父亲临终时匡章没有见到父亲。这些都是沉溺于仁义而造成的过失。【释文】“孔子不见母”,李氏说未曾听闻此事。“匡子不见父”,司马说:匡子名章,是齐国人,因劝谏父亲被父亲驱逐,终身没有见到父亲。考察此事见于《孟子》。卢文弨说:怀疑“父母”二字应当互换。【注】这一章说,崇尚行为就会使行为变得矫饰,尊重士人就会使士人变得虚伪;所以应当轻视外在行为、鄙薄世俗士人,以保全内在本性,这样行为才会高尚,士人才会真正尊贵。【疏】从比干到匡子,都是因为忠信廉贞而遭受灾祸;这些事都是古代流传下来、后世议论的。因此,忠诚之士、廉洁守信之人,端正言语来劝谏君主,必定实行其行为来侍奉君主,无不遭受祸患、承受灾殃。修道之人对此尤其应当戒慎。【释文】“所传”的“传”,音丈、专二反。【校】世德堂本“申”作“胜”,《释文》也作“胜”。世德堂本“子”下有“不”字。赵本“尚”作“上”。无足向知和问道:“世人最终没有不振兴名声、求取利益的。他富有了,人们就归附他;人们归附了,就对他谦下;人们对他谦下,就尊奉他。得到人们谦下尊奉,是使生命长久、身体安适、心情快乐的途径。如今只有您对此毫无兴趣,是知识不足吗?还是心里明白而力量不能实行呢?所以您推求正理而不忘记它吗?” 【疏】无足,是指贪婪而不知满足的人;知和,是指体悟中和之道、守分清廉的人。这里假设这两个人,以说明贪婪和清廉各自的祸福。无足说:“世人终究没有不想兴起名誉、追求利禄的。若有财富,人们就归附聚集;人们归附聚集,就谦下地尊奉他。得到人们谦下尊奉的人,情志就会愉悦,本性就会舒适,身体安适而且长寿。您唯独没有贪求富贵的意愿吗?是因为智力不足而不求取吗?还是心意能够明白,力量却不能实行,所以推求正理、念念不忘,以排遣贪求之心而不取富贵吗?”
【释文】《无足》一本作无知。《则下》遐嫁反。下同。《乐意》音洛。下同。《知不》音智。下知谋同。◎庆藩案意,语词也,读若抑。抑意古字通。论语学而篇抑与之与,汉石经抑作意。墨子明鬼篇岂女为之与,意鲍为之与。皆其证。《故推正不忘邪》(疏)忘,或作妄,言君臣但推寻正道不忘,故不用富贵邪?为智力不足,故不用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一】。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二】!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三】;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四】。”【一】【疏】此人,谓富贵之人也。俗人,谓无知,贪利情切,与贵人同时而生,共富人同乡而住者,犹将己为超绝流俗,过越世人;况己之自享于富贵乎!斯乃专愚之人,内心无主,不履正道,不觉古今之时代,不察是非之涯分,而与尘俗纷竞,随末而迁化者也,岂能识祸福之归趣者哉!【释文】《过世之士焉》言人心易动,但人与贤人俱生,便自谓过于世人,况亲自为富贵者乎!【二】【疏】至重,生也。至尊,道也。流俗之人,捐生背道,其所为每事如斯,其于长生之道,去之远矣。【三】【疏】惨怛,悲也。恬愉,乐也。夫悲乐喜惧者,并身外之事也,故不能监明于圣质,照入于心灵,而愚者妄为之也。【释文】《惨》七感反。《怛》丹曷反。《之恐》丘勇反。【四】【疏】为为者,有为也;所以为者,无为也。但知为于有为,不知为之所以出自无为也。如斯之人,虽贵总万机,富赡四海,而不免于怵惕等患也。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埶,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一)人之所不能及【一】,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二】。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三】。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四】”【一】【疏】穷,尽也。夫能穷天下善美,尽人间威势者,其惟富贵乎!故至德之人,贤哲之士,亦不能远及也。【释文】《穷美》穷,犹尽也。《究埶》音势。本亦作势。一音艺,究竟也。【二】【疏】夫富贵之人,人多依附,故勇者为之捍,智者为之谋,德者为之助,虽不临享邦国,而威严有同君父焉,斯皆财利致其然矣。【释文】《侠人》音协。【三】【疏】夫耳悦于声,眼爱于色,口嗛于味,威权形势以适其情者,不待教学而心悦乐,岂服法象而身安乎?盖性之然耳。【四】【疏】夫欲之则就,恶之则避,斯乃人物之常情,不待师教而后为之(哉)〔者〕,故天下虽非无足,谁独辩辞于此事者也!【释文】《欲恶》乌路反。【校】(一)世德堂本贤作圣。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一】。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二】。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三】。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四】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五】”【一】【疏】夫知慧之人,虚怀应物,故能施为举动,以百姓心为心,百姓顺之,亦不违其法度也。内心至之,所以不争,无用无为,故不求不觉也。【二】【疏】四处,犹四方也。夫凡圣区分,贪廉斯隔,是以争贪四方,驰骋八极,不自觉其贪婪,弃舍万乘,辞于九五,而不自觉其廉俭。【三】【疏】监,照也。夫廉贪实性,非过迫于外物也,而反照于内心,各禀度量不同也。【四】【疏】夫不以高贵为骄矜,不以钱财为娱玩者,计其灾患,忧虑伤害于真性故也。是以辞大宝而不受,非谓要求名誉者也。【释文】《要名》一遥反。【五】【疏】雍,和也。夫唐虞之化,宇内和平者,非有情于仁惠,不以美丽害生也;善卷许由被禅而不受,非是矫情于辞让,不以世事害己也。斯皆就其长生之利,辞其篡弒之害,故天下称其贤能,则可谓有此避害之心,实无彼兴名之意。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一)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一】。”
译【释文】“无足”一本作“无知”。“则下”的“下”,音遐、嫁二反,下文同。“乐意”的“乐”,音洛,下文同。“知不”的“知”音智,下文“知谋”的“知”同。庆藩按:“意”是语气词,应读如“抑”;“抑”“意”古字相通。“故推正不忘邪”,疏文中“忘”有的本子作“妄”,意思是君臣只是推求正道而不忘记它,所以不用富贵吗?还是因为智力不足,所以不用吗?” 知和说:“如今这些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看作超越流俗、胜过世人的贤士;这只是专愚而没有主见,不能考察古今时代和是非的分别,而随俗变化。他们舍弃世上最重要的生命,抛弃最尊贵的大道,却把这当作自己所应做的事;这样的人,用来谈论长生、安身、乐意之道,不是相距太远了吗!悲惨痛苦的疾病与安逸愉悦的状态,不能在身体上明察;惊恐畏惧与欣喜欢乐,也不能在心中明察;只知道去做有为之事,却不知道有为之所以发生的根源,因此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除祸患。” 【疏】“此人”是指富贵之人。“俗人”是指无知而贪利心切的人;他们只因与贵人同时出生、和富人同乡居住,就自以为超越流俗、胜过世人,何况亲自享有富贵呢?这正是专愚之人,内心没有主宰,不履行正道,不察觉古今时代的变化,不辨明是非的界限,只与尘俗争逐,随末流迁移变化,哪里能够认识祸福的归宿呢?【释文】“过世之士焉”是说人的心容易动摇,只不过与贤人一同出生,便自以为胜过世人,何况亲自成为富贵之人呢?【疏】“至重”是生命,“至尊”是大道。流俗之人,抛弃生命而背离大道;他们所做的每件事都如此,所以距离长生之道已经很远了。【疏】“惨怛”是悲伤,“恬愉”是快乐。悲、乐、喜、惧,都是身外之事,所以不能在圣人的形体上明察,也不能照入心灵;愚人却妄自受它们支配。【释文】“惨”的音是七、感二反;“怛”的音是丹、曷二反;“之恐”的“恐”,音丘、勇二反。【疏】“为为”是有所作为,“所以为”是无为。只知道从事有为之事,却不知道有为之所以能够发生,是出自无为。这样的人即使尊贵到总理万机、富足到拥有四海,也不能免除惊恐等祸患。无足说:“财富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是有利的;穷尽天下的美好,竭尽人间的权势,是至人所不能赶上的、贤人所不能达到的。借助勇士的勇力来形成威势,掌握智者的谋略来显示明察,凭借有德者的德行来成为贤良;虽然没有享有国家,却威严得像君主和父亲一样。况且声色、美味、权势对于人来说,心不必学习就会喜欢,身体不必模仿就会感到安适。想要的就追求,厌恶的就躲避,本来不必等待老师教导,这就是人的本性。天下即使非难我,谁能拒绝这些呢?” 【疏】“穷”是尽的意思。能够穷尽天下美好、尽得人间威势的,难道不是富贵吗?所以即使是德行最高的人、贤明的哲人,也不能远远赶上它。【释文】“穷美”的“穷”犹如“尽”。“究埶”的“埶”音势,本来也作“势”;另一读音是艺,意为究竟。【疏】富贵之人往往有很多人依附他,所以勇敢的人替他守卫,聪明的人替他谋划,有德的人替他辅佐;虽然他没有亲自临朝享有国家,威严却与君主、父亲相同,这些都是财利造成的。【释文】“侠人”的“侠”,音协。【疏】耳朵喜欢声音,眼睛喜爱颜色,口舌满足于滋味,威权形势使情志舒适;这些不必经过学习教导,心就会感到快乐,哪里需要服从法式、模仿形迹,身体才会安适呢?这大概是本性使然。【疏】想要它就接近,厌恶它就躲避,这是人与万物的常情,不必等待老师教导才这样做。所以天下即使非难无足,谁能独自为这件事辩解呢?【释文】“欲恶”的“恶”,音乌、路二反。【校】世德堂本“贤”作“圣”。知和说:“有智慧的人有所作为,是因为以百姓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不违背他们的法度;因此内心满足而不争夺,不以有为为事,所以没有什么要追求的。不足时便去求取,争逐四方,却不自认为贪婪;有余时便辞让,抛弃天下,却不自认为廉洁。廉洁和贪婪的实质,并不是被外物逼迫而形成的,而是反观内心所守的尺度。即使形势足以做天子,也不因尊贵而对人骄傲;即使富有天下,也不因财物而戏弄人。考虑到其中的祸患,忧虑它反过来伤害本性,所以辞让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尧舜做帝王而天下和谐,并不是有意以仁惠施于天下,而是不让美好之事伤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也不是虚假的辞让,而是不让世事损害自己。这些人都是趋近于有利之处、辞避有害之处,天下于是称他们为贤人;他们可以说拥有这种行为,却不是为了兴起名誉。” 【疏】有智慧的人虚心应接万物,所以施为行动时能以百姓的心为自己的心;百姓顺从他,他也不违背法度。内心已经满足,所以不争;以无用、无为为本,所以无所追求而自己也不觉察。【疏】“四处”犹如四方。凡人与圣人的区别,就在于贪与廉有所不同。因此,贪婪的人争逐四方、奔驰八极,却不自觉其贪婪;廉洁的人舍弃万乘之位、辞让九五之尊,却不自觉其廉俭。【疏】“监”是照察的意思。廉洁或贪婪的真实本性,并不是被外物强迫造成的,而是反观内心;每个人所禀受的尺度各不相同。【疏】不以高贵自我骄矜,不以钱财作为娱乐,是因为考虑到其中的灾患,忧虑它会伤害真实本性。因此辞让最尊贵的宝位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释文】“要名”的“要”,音一、遥二反。【疏】“雍”是和谐。唐尧、虞舜的教化使天下太平,并不是有意以仁惠施于天下,而是不让美好之事损害生命;善卷、许由被禅让帝位却不接受,也不是矫饰辞让,而是不让世俗事务损害自己。他们都是趋近长生之利,辞避篡夺、弑杀之害;因此天下称其贤能,只能说他们有避害之心,实际上并没有兴起名声的意图。无足说:“如果一定要保持名声,使身体劳苦、断绝甘美,以俭约的调养来维持生命,那也不过是长期患病、长久困厄而不死罢了。”
【一】【疏】必固将欲修进名誉,苦其形体,绝其甘美,穷约摄养,矜持其生者,亦何异乎久病固疾,长阨不死,虽生之日,犹死之年!此无足之辞,以难知和也。【释文】《长阨》音厄,又乌卖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亦下有犹字。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一】。今富人,耳营钟鼓筦(一)钥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二】;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阪〕(二),可谓苦矣【三】,贪财而取慰(三),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四】;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五】;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六】;内则疑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七】。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八】。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九】!”【一】【疏】夫平等被其福善,有余招其祸害者,天理自然也。物皆如是,而财最甚也。【二】【疏】嗛,称适也。管钥,箫笛之流也。夫富室之人,恣情淫勃,口爽醪醴,耳聒宫商,取舍滑心,触类感动。性之昏爽,事业忘焉,无所觉知,岂非乱也!【释文】《筦》音管。本亦作管。《钥》音药。一本筦钥作埙。《口嗛》苦簟反。◎庆藩案嗛,快也。说文:嗛,口有所(快与)〔衔也〕(四)。赵策膳啖之嗛于魏,齐桓公夜半不嗛易牙,高注并曰:嗛,快也。荀子荣辱篇彼臭之而无嗛于鼻,杨倞读嗛为慊,云厌也。失之。《醪》力刀反。【三】【疏】冯气,犹愤懑也。夫贪欲既多,劳役困弊,心中侅塞,沈溺愤懑,犹如负重上阪而行。此之委顿,岂非苦困也哉!【释文】《侅溺》徐音碍,五代反,又户该反。饮食至咽为侅。一云:遍也。◎家世父曰:释文饮食至咽为侅,未免强以意通之。说文:奇侅,非常也。扬子方言:非常曰侅事。侅溺,犹言沉溺之深也。《于冯气》冯,音愤,愤满也。下同。言愤畜不通之气也。◎王念孙曰:释文曰,冯气,冯音愤,愤满也。言愤畜不通之气也。案冯气,盛气也。昭五年左传今君奋焉震电冯怒,杜注曰:冯,盛也。楚辞离骚冯不厌乎求索,王注曰:冯,满也,楚人名满曰冯。是冯为盛满之义,无烦改读为愤也。《而上》时掌反。【四】【疏】贪取财宝以慰其心,诱谄威权以竭情虑,安静闲居则其体沈溺,体气悦泽则愤懑斯生,动静困苦,岂非疾也!【释文】《取慰》慰亦作畏。◎庆藩案慰当与蔚通。淮南俶真篇五藏无蔚气,高注曰:蔚,病也。缪称篇侏儒瞽师,人之困慰者也,高注曰:慰,病也。是蔚慰二字,古训通用。【五】【疏】堵,墙也。夫欲富就利,情同壑壁,譬彼堵墙,版筑满盈,心中愤懑,贪婪不舍,不知避害,岂非耻辱耶!【释文】《不舍》音舍。下同。【六】【疏】戚醮,烦恼也。夫积而不散,冯而不舍,贪求无足,烦恼盈怀,()〔榷〕而论之,岂非忧患!◎庆藩案服膺而不舍,即上文冯而不舍之义。服膺即凭也。文选汉高祖功臣颂有冯膺而尚缺。(文选膺误作应。李善注误以为凭依瑞应,失之。古应与膺同声通用。康诰应保殷民,周诰膺保民德,诗閟宫篇戎狄是膺,史〔记〕建元以来侯者年表膺作应。孟子滕文公篇戎狄是膺,音义曰:丁本膺作应。)服膺之为凭膺,犹伏轼之为凭轼,(史记郦生传伏轼下齐七十余城,汉书作冯轼。)伏琴〔之〕为凭琴,(史记魏世家中期凭琴,索隐曰:春秋后语作伏琴。)茵伏〔之〕为茵凭也。(史记酷吏传未尝敢均茵伏,汉书作茵冯。)《戚醮》在遥反。李云,也。又音子妙反。【七】【疏】疑,恐也。请,求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故在家则恐求财盗贼之灾,外行则畏寇盗滥窃之害。是以舍院周回,起疏窗楼,敞出内外,来往怖惧,不敢独行。如此艰辛,岂非畏哉!【释文】《疑》许业反,又曲业反。《内周楼疏》李云:重楼内匝,疏轩外通,谓设备守具。【八】【疏】六者,谓乱苦疾辱忧畏也。殚,尽也。天下至害,遗忘不察,及其巨盗忽至,性命惙然,平生贪求,一朝顿尽,所有财宝,当时并罄,欲反一日贫素,其可得之乎!
译【疏】如果固执地想要修养、增进名誉,使形体劳苦,断绝甘美,穷困节约地摄养自己,小心维持生命,那么与长期患病、久困厄境而不死有什么不同呢?虽然活着,却如同年年死去。这是无足用来责难知和的话。【释文】“长阨”的“阨”,音厄,又音乌、卖二反。【校】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亦”字下还有“犹”字。知和说:“平和是福,有余就是祸害,万物没有不是这样,而财富尤其严重。如今富人,耳朵沉迷于钟鼓、筦钥的声音,口舌满足于刍豢、醪醴的滋味,以此感动心意,忘掉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乱了;沉溺于盛满的气息,就像背着重物上山坡,可以说是苦了;贪财以求安慰,贪权以耗尽心力,安静居处时便沉溺,身体一旦舒畅滋润便又生出盛气,可以说是病了;为了求富逐利,财富满得像堵墙一样,却不知道躲避,而且盛满了仍不肯舍弃,可以说是辱了;财富积聚却无所用,心中凭恃它而不肯舍弃,满心忧戚烦乱,求取增益而不停止,可以说是忧了;在内害怕求取财物的盗贼,在外害怕寇盗的侵害,住宅周围层层设防,出门又不敢独行,可以说是畏了。这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人们全都遗忘它们而不加察觉,等祸患到来时,想耗尽性命、花尽财产,只求恢复一天没有祸患的状态,也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从名声上观察却看不见,从利益上求取却得不到;缠绕心意、劳损身体而争逐这些东西,不是太迷惑了吗?” 【疏】平和而有节制就得到福善,过分有余就招来祸害,这是自然的天理。万物都是如此,而财富造成的祸害最严重。【疏】“嗛”是称心、满足。“管钥”是箫笛一类的乐器。富贵人家纵情放荡,口舌贪享醪醴,耳朵被宫商之声喧扰,取舍扰乱心性,各种事物都使他受到感动;本性昏乱,事业也忘掉了,自己毫无察觉,这难道不是乱吗?【释文】“筦”音管,本来也作“管”;“钥”音药;一本“筦钥”作“埙”。“口嗛”的“嗛”,音苦、簟二反。庆藩按:“嗛”是快意、满足。《说文》说“嗛”是口中有所含;《战国策》说膳食使人在魏国感到满足,《齐桓公》说半夜因易牙做的食物而不满足,高诱都说“嗛”是快意。荀子《荣辱篇》“彼臭之而无嗛于鼻”,杨倞读“嗛”为“慊”,说是满足,这是错的。“醪”的“醪”,音力、刀二反。【疏】“冯气”犹如愤懑。贪欲既多,劳作困顿,心中阻塞,沉溺在愤懑之中,就像背着重物上坡行走。这样疲惫困顿,难道不是苦吗?【释文】“侅溺”的“侅”,徐邈音碍、五代二反,又音户、该二反;饮食到了咽喉叫作“侅”,一说是遍布。家世父说,释文把“饮食至咽为侅”解释为此,未免是勉强用意解释。《说文》说“侅”是奇异、非同寻常;扬雄《方言》说非同寻常叫“侅事”。所以“侅溺”犹如说沉溺得很深。“于冯气”的“冯”音愤,是愤满的意思,下文同,说的是郁积而不通的气。王念孙说:释文把“冯气”读作愤满是不必要的;“冯气”是盛气。《左传》说“冯怒”,杜预注说“冯”是盛;《楚辞·离骚》说“冯不厌乎求索”,王逸注说“冯”是满,楚人把满叫作冯。因此“冯”有盛满之意,不必改读为“愤”。“而上”的“上”,音时、掌二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疏】贪取财宝来安慰自己的心,诱导谄媚、凭借威权来耗尽心思;安静闲居时身体沉溺,身体气血舒畅时又生出愤懑;无论动还是静都很困苦,难道不是病吗?【释文】“取慰”的“慰”也作“畏”。庆藩按:“慰”应与“蔚”相通。《淮南子·俶真篇》说“五脏无蔚气”,高诱注说“蔚”是病;《缪称篇》说侏儒、瞽师是人的困慰者,高诱注说“慰”是病。因此“蔚”“慰”二字古义相通。【疏】“堵”是墙。为了求富逐利,情欲如同沟壑和墙壁,譬如墙体用版筑不断堆满;心中愤懑,贪婪不舍,又不知道躲避祸害,难道不是耻辱吗?【释文】“不舍”的“舍”,音舍,下文同。【疏】“戚醮”是烦恼。财富积聚而不散,凭恃财富而不舍弃,贪求没有满足,烦恼充满胸怀,概括而论,难道不是忧患吗?庆藩按:“服膺而不舍”就是上文“冯而不舍”的意思。“服膺”就是凭恃胸怀。古书中的“伏轼”就是“凭轼”,“伏琴”就是“凭琴”,“茵伏”就是“茵凭”。“戚醮”的“醮”,音在、遥二反;李氏说是“也”,又音子、妙二反。【疏】“疑”是害怕,“请”是求取。平民本来无罪,只因怀有璧玉便招来罪祸;所以在家中就害怕有人求取财物、盗贼来袭,在外出行又害怕寇盗强行劫掠。因此住宅四周环绕防护,建造层楼和疏窗,内外都设有通道和防备,来往时心怀恐惧,不敢独行。这样艰难辛苦,难道不是畏惧吗?【释文】“疑”的“疑”,音许、业二反,又音曲、业二反。“内周楼疏”,李氏说:重楼环绕在内,疏朗的轩窗通向外面,意思是设置防守器具。【疏】这六种情况,就是乱、苦、疾、辱、忧、畏。 “殚”是尽的意思。天下最大的祸害,人们忘却而不察觉;等巨盗突然到来,性命危急,平生贪求的东西一朝全部耗尽,所有财宝当时都空了,想恢复到一天以前的贫寒朴素状态,哪里还做得到呢?
【释文】《财单》音丹。本或作蕲,音祁。◎家世父曰:释文单本作蕲,音祁,今案释文非也。单当作(为)亶。史记历书单阏,崔骃注:单阏,一作亶安。单亶字通。汉书但字多作亶。贾谊传非亶倒悬而已,扬雄传亶费精神于此。说文:但,裼也。是但自为袒而儃为但。单以反一日之无故,犹言但以反一日之无故。玉篇:单,一也。一,犹单独也,与但字义亦近。【九】【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疏】缭,缠绕也。巨盗既至,身非己有,当尔之际,岂见有名利耶!而流俗之夫,倒置之甚,情缠绕于名利,心决绝于争求,以此而言,岂非大惑之甚也!【释文】《缭》音了,又鱼吊反。理也。【校】(一)赵谏议本筦作管。(二)阪字依成疏改。阙误引张君房本作阪,与阪同。(三)张君房本慰作辱。(四)衔也二字依国策高注改。
译【释文】“财单”的“单”,音丹;有的本子作“蕲”,音祁。家世父说:释文作“蕲”并读祁是不对的。“单”应当作“亶”。《史记·历书》中的“单阏”,崔骃注作“亶安”;“单”“亶”二字相通。《汉书》中“但”字多作“亶”。“单以反一日之无故”犹如说“但以反一日之无故”。《玉篇》说“单”是“一”;“一”犹如单独,与“但”的意义也相近。【注】这一章说,知足的人永远富足。【疏】“缭”是缠绕。巨盗已经到来时,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在这种时候哪里还看得见名利?可是流俗之人颠倒得太厉害,心情缠绕于名利,心志决绝地争逐求取;这样说来,难道不是极其迷惑吗?【释文】“缭”的“缭”,音了,又音鱼、吊二反;又有解释说是“理”的意思。【校】赵谏议本“筦”作“管”。“阪”字依据成疏改正;阙误本引用张君房本作“阪”,与“坂”相同。张君房本“慰”作“辱”。“衔也”二字依据《国策》高诱注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