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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庄子集释九

卷五上外篇天地第十二外篇天地第十二【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34–149 段

卷五上外篇天地第十二外篇天地第十二【一】【一】【释文】以事名篇。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一】;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二】;人卒虽众,其主君也【三】。君原于德而成于天【四】,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一)矣【五】。【一】【注】均于不为而自化也。【疏】夫二仪生育,覆载无穷,形质之中,最为广大;而新新变化,其状不殊,念念迁谢,实惟均等,所谓亭之也。故云天地与我并生。【释文】《天地》释名云:天,显也,高显在上也;又坦也,坦然高远也;地,底也,其体底下,载万物也。礼统云:天地者,元气之所生,万物之祖也。易说云:元气初分,清轻上为天,浊重下为地。【二】【注】一以自得为治。【疏】夫四生万物,其类最繁,至于率性自得,斯理唯一,所谓毒之也。故又云万物与我为一。【释文】《其治》直吏反。注同,下官治并注亦同。【三】【注】天下异心,无心者主也。【疏】黔首卒隶,其数虽多,主而君者,一人而已。无心因任,允当斯位。【释文】《人卒》尊忽反。【四】【注】以德为原,无物不得。得者自得,故得而不谢,所以成天也。【疏】原,本也。夫君主人物,必须以德为宗;物各自得,故全成自然之性。【释文】《君原》原,本也。【五】【注】任自然之运动。【疏】玄,远也。古之君,谓三皇已前帝王也。言玄古圣君,无为而治天下也,盖何为哉!此引古证今,成天德之义也。【校】(一)赵谏议本已作止。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一】,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二】,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三】,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四】。故通于天地者,德也【五】;行于万物者,道也(一)【六】;上治人者,事也【七】;能有所艺者,技也【八】。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九】。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一0】,渊静而百姓定【一一】。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一二】。无心得而鬼神服【一三】。」【一】【注】无为者,自然为君,非邪也。【疏】以虚通之理,观应物之数,而无为因任之君,不用邪僻之言者,故理当于正道。◎家世父曰:言者,名也。正其君之名,天下自然听命焉。故曰名之必可言也,一衷诸道而已矣。【释文】《非邪也》似嗟反。本又作为。【二】【注】各当其分,则无为位上,有为位下也。【疏】夫君道无为,而臣道有事,尊卑劳逸,理固不同。譬如首自居上,足自居下,用道观察,分义分明。【三】【注】官各当其所能则治矣。【疏】夫官有高卑,能有优劣,能受职则物无私得,是故天下之官治也。【四】【注】无为也,则天下各以其无为应之。【疏】夫大道生物,性情不同,率己所以,悉皆备足,或走或飞,咸应其用,不知所以,岂复措心!故以理遍观,则庶物之应备。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一】。无为为之之谓天【二】,无为言之之谓德【三】,爱人利物之谓仁【四】,不同同之之谓大【五】,行不崖异之谓宽【六】,有万不同之谓富【七】。故执德之谓纪【八】,德成之谓立【九】,循于道之谓备【一0】,不以物挫志之谓完【一一】。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一二】,沛乎其为万物逝也【一三】。若然者,藏金于山,藏(一)珠于渊【一四】,不利货财【一五】,不近贵富【一六】;不乐寿,不哀夭【一七】:不荣通,不丑穷【一八】;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一九】,不以王天下为已处显【二0】。显则明【二一】,万物一府,死生同状【二二】。」【一】【注】有心则累其自然,故当刳而去之。【疏】夫子者,老子也。庄子师老君,故曰夫子也。刳,去也,洒也。虚通之道,包罗无外,二仪待之以覆载,万物得之以化生,何莫由斯,最为物本。叹洋洋之美大,以勖当世之君王,可不法道之无为,洗去有心之累者邪!【释文】《夫子》司马云:庄子也。一云:老子也。此两夫子曰,元嘉本皆为别章,崔本亦尔。《覆载》芳富反。《洋洋》音洋,又音详。《不刳》口吴反,又口侯反。崔本作轩,云:宽悦之貌。《而去》起吕反。【二】【注】不为此为,而此为自为,乃天道。【疏】无为为之,率性而动也。天机自张,故谓之天。此不为为也。【三】【注】不为此言,而此言自言,乃真德。【疏】寂然无说而应答无方,譬县镜高堂,物来斯照,语默不殊,故谓之德也。此不言而言者也。【四】【注】此任其性命之情也。【疏】慈若云行,爱如雨施,心无偏执,德泽弘普,措其性命,故谓之仁也。【五】【注】万物万形,各止其分,不引彼以同我,乃成大耳。

译卷五上·外篇《天地》第十二 外篇《天地》第十二【一】【一】【释文】以篇中所论之事命名篇名。天地虽然广大,但它们的变化是均同的【一】;万物虽然繁多,但它们的治理原则是统一的【二】;人民虽然众多,但主宰他们的只有君主【三】。君主以德为本,并由天性而成就【四】,所以说:远古统治天下的君主,无为而治,只是顺应天德罢了(一)【五】。【一】【注】均同于无为而自然变化。【疏】天地二仪生育万物,覆盖承载无穷无尽,在各种形质之中最为广大;但它们时时更新变化,形态并没有根本差异,念念迁移消逝,实在是均等的,这就是所谓“亭”义。所以说,天地与我同时产生。【释文】《天地·释名》说:天,就是显,高明而显现在上面;又是坦,坦然高远。地,就是底,它的形体处在下方,承载万物。《礼统》说:天地是元气所产生的,是万物的祖先。《易说》说:元气最初分开,清而轻的上升成为天,浊而重的下降成为地。【二】【注】以各自自得为治理原则。【疏】四时生育万物,万物的类别最为繁多;但说到各自顺应本性而自得,其道理只有一个,这就是所谓“毒”义。所以又说,万物与我合为一体。【释文】“其治”的“治”,音读为直吏反。注文同;下文“官治”及注文也同。【三】【注】天下人心各异,无心而顺任万物者才是主宰。【疏】百姓和臣隶人数虽然很多,但能够主宰并统治他们的,只有一人。无心而顺应任用万物,才真正适合处在这个位置上。【释文】“人卒”的“卒”,音读为尊忽反。【四】【注】以德为根本,万物便没有什么不能得到。得到者各自得到,所以得到之后不再失去;这就是成就天性的原因。【疏】“原”就是根本。君主要统摄万物,必须以德为根本;万物各自得到其所,所以都能完整成就自己的自然本性。【释文】“君原”的“原”,就是根本。【五】【注】任凭自然的运行。【疏】“玄”就是久远。远古的君主,是指三皇以前的帝王。意思是说,远古的圣君无为而治理天下,这还有什么可作为的呢!这里是援引古代来证明今日,成就顺应天德的意义。【校】(一)赵谏议本“已”作“止”。从道的角度观察言论,天下的君主就会端正【一】;从道的角度观察名分,君臣之间的义理就会明白【二】;从道的角度观察才能,天下的官吏就能各司其职【三】;以道普遍观察,万物的应对就都具备【四】。所以,能够贯通天地的,是德【五】;运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一)【六】;在上面治理人的,是政事【七】;能够掌握某种技艺的,是技能【八】。技能包含于政事,政事包含于义,义包含于德,德包含于道,道包含于天【九】。所以说,古代蓄养、治理天下的人,没有欲望而天下就充足,无为而万物自然化育【一〇】,深沉宁静而百姓安定【一一】。《记》说:“贯通于一,万事就都完成【一二】;无心而自得,鬼神也会服从【一三】。” 【一】【注】无为,就是让自然成为君主,并不是邪僻之道。【疏】以虚通之理观察应对万物的规律;无为而顺任万物的君主,不采用邪僻的言论,所以道理合于正道。◎家世父说:言,就是名。端正君主的名分,天下自然会听从他的命令。所以说,名必须能够用语言说明,也不过是使一切归于道罢了。【释文】“非邪也”的“邪”,音读为似嗟反。本书又作“为”。【二】【注】各自处在相应的名分上,那么无为者处在上位,有为者处在下位。【疏】君主之道在于无为,臣下之道在于处理政事,尊卑、劳逸本来就不同。比如头自然处在上面,脚自然处在下面;用道观察,名分和义理就清楚分明。【三】【注】官吏各自适合自己的才能,政事就治理好了。【疏】官职有高低,才能有优劣;有才能的人承担相应职务,万物就不会被私意错置,因此天下的官吏便能各司其职。【四】【注】无为,那么天下万物就各自以无为来回应它。【疏】大道生育万物,万物的性情各不相同;各自依循自身的方式,全都能得到满足,有的奔走,有的飞翔,都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哪里还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哪里还会再费心安排!所以从道理上普遍观察,万物的应对就都完备了。老子说:“道,覆盖并承载万物,广大无边啊!君子不能不挖空自己的心【一】。无为而使事物成就,叫作天【二】;无为而发言,叫作德【三】;爱护人、利益万物,叫作仁【四】;不强使万物相同而能使不同者共同并存,叫作大【五】;行为不显得与众不同,叫作宽【六】;容纳万种差异,叫作富【七】。所以能够守持德,叫作纲纪【八】;德行成就,叫作建立【九】;顺循于道,叫作完备【一〇】;不因外物挫伤志意,叫作完整【一一】。君子明白这十件事,心志就会包容万事而广大【一二】,德泽就会充沛地流向万物【一三】。这样的人,把金藏在山中,把珍珠藏在深渊里【一四】,不以货财为利【一五】,不接近尊贵富有【一六】;不以长寿为乐,不因夭折而悲哀【一七】;不以显达为荣耀,不以穷困为羞耻【一八】;不把一世的利益据为自己的私有份额【一九】,不因统治天下而把自己看作处于显贵地位【二〇】。显现时就明白【二一】,万物归于同一府库,死与生具有同一形态【二二】。” 【一】【注】存有私心就会使自然本性受到牵累,所以应当挖空它并去除私心。【疏】“夫子”指老子。庄子以老君为师,所以称他为夫子。刳,就是去除、洗涤。虚通之道包罗万物,没有什么在它之外;天地依靠它来覆盖和承载,万物依靠它来化育生成,没有什么不是由此而来,它是万物的根本。这里赞叹道的广大美好,用来勉励当世君王:难道不应效法道的无为,洗去有心造成的牵累吗!【释文】“夫子”,司马氏说是庄子;又一种说法认为是老子。这里两处“夫子曰”,元嘉本都另分为章,崔本也是如此。“覆载”的“覆”,音读为芳富反。“洋洋”,音读为洋,又读为详。“不刳”的“刳”,音读为口吴反,又读为口侯反。崔本作“轩”,说是宽和喜悦的样子。“而去”的“去”,音读为起吕反。【二】【注】不是有意去做这种事,而是这种作为自然而然地发生,这就是天道。【疏】无为而使事物成就,就是顺应本性而行动。天机自然发动,所以称作天;这就是无为而为。【三】【注】不是有意说出这种话,而是这种言语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就是真正的德。【疏】寂然无言,却能随时随地恰当地应答;就像悬挂在高堂上的明镜,物体来了便照见它,沉默与言说没有分别,所以称作德。这就是无言而能言。【四】【注】这是顺任万物本性和生命情状。【疏】慈爱如云行布,仁爱如雨施降,内心没有偏执,德泽广大普遍;使万物各安其性命,所以称作仁。【五】【注】万物形态各异,各自安于自己的分限,不牵引别人来与我相同,这才叫作大。

【疏】夫刻雕众形,而性情各异,率其素分,佥合自然,任而不割,故谓之大也。【六】【注】玄同彼我,则万物自容,故有余。【疏】夫韬光晦迹,而混俗扬波,若树德不异于人,立行岂殊于物!而心无崖际,若万顷之波,林薮苍生,可谓宽容矣。【七】【注】我无不同,故能独有斯万。【疏】位居九五,威夸万乘,任庶物之不同,顺苍生之为异,而群性咸得,故能富有天下也。【八】【注】德者,人之纲要。【疏】能持已前之德行者,可谓群物之纲纪也。【九】【注】非德而成者,不可谓立。【疏】德行既成,方可立功而济物也。【一0】【注】夫道非偏物也。【疏】循,顺也。能顺于虚通,德行方足。【释文】《循》音旬,或作修。【一一】【注】内自得也。【疏】挫,屈也。一毁誉,混荣辱,不以世物屈节,其德完全。【释文】《挫》作卧反。【一二】【注】心大,故事无不容也。【疏】韬,包容也。君子贤人,肆于已前十事,则能包容物务,心性宽大也。【释文】《韬》吐刀反。广雅云:藏也。◎俞樾曰:郭注未得事字之义。事心,犹立心也,言其立心之大也。礼记郊特牲篇郑注曰:事,犹立也。释名曰:事,倳也;倳,立也。并其证也。如郭注,则是心足以容事而非事心矣。吕氏春秋论人篇,事心乎自然之涂,亦以事心连文,义与此同,足证郭注之误。【一三】【注】德泽滂沛,任万物之自往也。【疏】逝,往也。心性宽闲,德泽滂沛,故为群生之所归往也。【释文】《沛》普贝反。字林云:流也。《物逝》崔本逝作启,云:开也。《滂沛》普旁反。【一四】【注】不贵难得之物。【疏】若如前行,便是无为,既不羡于荣华,故不贵于宝货。是以珠生于水,不索故藏之于渊;金出于山,不求故韬之于岳也。【一五】【注】乃能忘我,况货财乎!【疏】虽得珠玉,尚不贪以资身;常用货财,岂复将为利也!【一六】【注】自来寄耳,心常去之远也。【疏】寄去寄来,不哀不乐,故外疏远乎轩冕,内不近乎富贵也。【释文】《不近》附近之近。【一七】【注】所谓县解。【疏】假令寿年延永,不以为乐,性命夭促,不以为哀。【释文】《不乐》音洛。《县解》上音玄,下音蟹。【一八】【注】忘寿夭于胸中,况穷通之间哉!【疏】富贵荣达,不以为荣华;贫贱窒塞,不以为丑辱。寿夭(尝)〔尚〕不以措意,荣辱之情,岂容介怀!【一九】【注】皆委之万物也。【疏】光临宇宙,统御天下,四海珍宝,总系一人而行,不利货财,委之万国,岂容拘束入己,用为私分也!【二0】【注】忽然不觉荣之在身。【疏】覆育黔黎,王领天下,而推功于物,忘其富贵,故不以己大而荣显也。【释文】《不以王》于况反。下王德并同。【二一】【注】不显则默而已(二)。【疏】明,彰也。虽坐汾阳,丧其天下,必也显智,岂曰韬光也!【二二】【注】蜕然无所在也。【疏】忘于物我,故万物可以为一府;冥于变化,故死生同其形状。死生无变于己,况穷通夭寿之间乎!【释文】《蜕然》始锐反,又音悦。【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藏作沈。(二)赵谏议本已作止。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一】。金石不得,无以鸣【二】。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三】。万物孰能定之【四】!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五】,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六】。故其德广【七】,其心之出,有物采之【八】。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九】。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一0】!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一一】。视乎冥冥,听乎无声【一二】。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一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一四】,神之又神而能精焉【一五】;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一六】,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一七】。」【一】【疏】至理深玄,譬犹渊海,漻然清絜,明烛(鬓)〔须〕眉。渊则叹其居寂以深澄,漻则叹其虽动而恒絜也。本亦作君字者。【释文】《漻》李良由反,徐力萧反,广雅下巧反,云:清貌。【二】【注】声由寂彰。【疏】鸣由寂彰,应由真起也。【三】【注】因以喻体道者物感而后应也。【疏】考,击也。夫金石之内,素蕴宫商,若不考击,终无声响。亦(由)〔犹〕至人之心,实怀圣德,物若不感,无由显应。前托渊水以明至道,此寄金石以显圣心。【四】【注】应感无方。

译【疏】万物形态各不相同,性情也各不相同;各自遵循本来的分限,都合于自然,任其如此而不割裂它,所以称作大。【六】【注】使彼我在玄妙中同一,万物便能各自容纳,所以说有余。【疏】收敛光芒、隐藏行迹,同时又混同于世俗、随俗而行;如果树立德行不异于常人,立身行事又怎会不同于万物!而且心胸没有边际,像万顷波涛一样;山林草野和众生都能容纳,这可以说是宽厚包容了。【七】【注】我没有什么与万物不同,所以能够独自拥有这万种事物。【疏】身居九五之位,威势足以夸耀万乘,任凭万物各不相同,顺应众生各自的差异,使各种本性都能得到满足,所以能够富有天下。【八】【注】德,是人的纲要。【疏】能够守持先前所说的德行,就可以说是万物的纲纪。【九】【注】不是由德成就的,不能称为建立。【疏】德行已经成就,才可以建立功业、救济万物。【一〇】【注】道不是偏向某一物的。【疏】“循”就是顺从。能够顺应虚通之道,德行才算完备。【释文】“循”,音读为旬;有的本子作“修”。【一一】【注】内在自得。【疏】“挫”就是使之屈服。把毁誉合一,把荣辱混同,不因世俗外物而屈损节操,德行就完整了。【释文】“挫”,音读为作卧反。【一二】【注】心胸广大,所以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容纳。【疏】“韬”就是包容。君子、贤人实行前面所说的十件事,就能包容万事,心性宽广。【释文】“韬”,音读为吐刀反。《广雅》说:是隐藏的意思。◎俞樾说:郭象注文没有理解“事”字的意义。“事心”就如同“立心”,是说所立的心志广大。《礼记·郊特牲》郑玄注说:“事”犹如“立”。《释名》说:“事,就是倳;倳,就是立。”这些都是证据。按照郭象的注文,便成了心足以容纳事情,而不是“立心”。《吕氏春秋·论人篇》说“事心乎自然之涂”,也是“事心”连用,意义与这里相同,足以证明郭注有误。【一三】【注】德泽广大充沛,任凭万物自行前往。【疏】“逝”就是前往。心性宽闲,德泽广大充沛,所以成为众生归依前往之处。【释文】“沛”,音读为普贝反。《字林》说:是流动的意思。“物逝”,崔本“逝”作“启”,说是开启的意思。“滂沛”,音读为普旁反。【一四】【注】不把难以得到的事物看得尊贵。【疏】如果按照前面所说的去做,便是无为;既然不羡慕荣华,所以也不以宝货为贵。因此,珍珠生于水中,不去求取,所以藏在深渊;黄金出于山中,不去求取,所以隐藏在高山。【一五】【注】连自身都能忘却,何况货财呢!【疏】即使得到珠玉,也不贪求用来资养自身;平常使用货财,哪里还会把它当作利益去追逐!【一六】【注】富贵本来只是寄托之物,内心总是远离它。【疏】寄来寄去,都不悲哀也不喜悦,所以外在疏远车服冠冕,内心也不亲近富贵。【释文】“不近”的“近”,就是靠近的“近”。【一七】【注】这就是所谓悬解。【疏】即使寿命延长,也不把它当作快乐;即使生命夭折,也不因此悲哀。【释文】“不乐”的“乐”,音读为洛。“县解”,上字音玄,下字音蟹。【一八】【注】连长寿和夭折都忘在心中,何况穷困与显达的差别呢!【疏】富贵显达,不把它当作荣华;贫贱困顿,不把它当作丑辱。连寿命长短尚且不放在心上,荣辱之情哪里还会留在心中!【一九】【注】把一切都交付给万物。【疏】光照宇宙,统御天下,四海珍宝都归系于一人而运行;既然不以货财为利,便把它交付给各国,哪里容许把它据为己有,作为私人的份额!【二〇】【注】忽然之间不知道荣耀已经在自己身上。【疏】覆盖养育百姓,统治天下,却把功劳推给万物,忘却自身的富贵,所以不因自己尊大而以显贵为荣耀。【释文】“不以王”的“王”,音读为于况反。下文“王德”的“王”同。【二一】【注】不显现时,只是沉默罢了(二)。【疏】“明”就是显明。即使坐在汾阳,失去了天下,也必定显露智慧,怎么能说是隐藏光芒呢!【二二】【注】蜕然脱落,仿佛无所依附。【疏】忘却物我之分,所以万物可以归于同一府库;冥合于变化,所以死与生具有同样的形态。死生都不能使自身发生变化,何况穷困显达、夭折长寿之间的差别呢!【释文】“蜕然”的“蜕”,音读为始锐反,又读为悦。【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藏”作“沈”。(二)赵谏议本“已”作“止”。老子说:“道,深邃地居处着,清澈而流动着【一】。金石如果没有受到敲击,就不能发声【二】。所以金石虽然有发声的可能,不敲击就不会鸣响【三】。万物的应对,谁能够预先规定呢【四】!具有王德的人,任凭本真而前行,以通达世事为可耻【五】;立足于根本,智慧却能通达神妙【六】。所以他的德广大【七】,他的内心一旦显现,就有万物来求取、引发它【八】。因此,形体不是由于道就不能产生,生命不是由于德就不能明达【九】。任凭形体、穷尽生命,建立德行、明了大道,不就是具有王德的人吗【一〇】!多么广大平正啊!忽然出现,勃然发动,万物便都跟随它吗!这就叫作具有王德的人【一一】。他在幽冥中观看,在无声处倾听【一二】。幽冥之中,唯独能够见到光明;无声之中,唯独能够听到和谐【一三】。所以深入再深入,才能统摄万物【一四】;神妙再神妙,才能穷尽精微【一五】。因此,他与万物接触时,达到至无之境,却能满足万物的需求【一六】;随时放任而行,最终归于其本根;无论大小、长短、修长久远【一七】。” 【一】【疏】至高的道理深远玄妙,就像深渊大海一样;它清澈流动,明亮得照见鬓发眉毛。“渊”是赞叹它居处寂静而深沉澄澈;“漻”是赞叹它虽然流动,却始终清洁。本书也有作“君”字的版本。【释文】“漻”,李良音读为由反,徐邈音读为力萧反,《广雅》音读为下巧反,说是清澈的样子。【二】【注】声音由寂静显现出来。【疏】鸣响由寂静显现,应答由真实本性发生。【三】【注】借此比喻体悟大道的人,要受到外物感发之后才作出回应。【疏】“考”就是敲击。金石内部本来蕴含宫、商等音调,如果不敲击,终究不会发出声响。这也如同至人的内心,实在怀有圣德;外物如果不来感发,就没有办法显现应答。前面借深水说明至道,这里借金石显明圣人的内心。【四】【注】应对感发没有固定方式。

【疏】喻彼明镜,方兹虚谷,物来斯应,应而无心。物既修短无穷,应亦方圆无定。◎家世父曰:渊穆澄清之中,而天机自动焉。夫机之动也,有所以动之者也,而动无常。金石无常矣,而韶夏濩武,由所动而乐生焉,所以动之者,物莫能定也。【五】【注】任素而往耳,非好通于事也。【疏】素,真也。逝,往也。王德不骄不(务)〔矜〕,任真而往,既抱朴以清高,故羞通于物务。【释文】《非好》呼报反。【六】【注】本立而知不逆。【疏】神者,不测之用也。常在理上,往而应物也。不测之神,知通于物,此之妙用,必资于本。欲示本能起用,用不乖本义也。【释文】《而知》音智。注同。【七】【注】任素通神,而后弥广。【疏】夫清素无为,任真而往,神知通物,而恒立本原,用不乖体,动不伤寂。德行如是,岂非大中之道耶!【八】【注】物采之而后出耳,非先物而唱也。【疏】采,求也。夫至圣虚怀,而物我斯应,自非物求圣德,无由显出圣心。圣心之出,良由物采。欲〔示〕和而不唱,不为物先。【九】【疏】形者,七尺之身;生者,百龄之命;德者,能澄之智;道者,可通之境也。道能通生万物,故非道不生;德能鉴照理原,故非德不明。老经云,道生之,德畜之也。【一0】【疏】存,任也。穷,尽也。任形容之妍丑,尽生龄之夭寿,立盛德以匡时,用至道以通物。能如是者,其唯王德乎!【一一】【注】忽,勃,皆无心而应之貌。动出无心,故万物从之,斯荡荡矣。故能存形穷生,立德明道而成王德也。【疏】荡荡,宽平之名。忽,勃,无心之貌。物感而动,逗机而出,因循任物,物则从之。(犹)〔由〕具众美,故为王德也。【一二】【疏】至道深玄,圣心凝寂,非色不可以目视,绝声不可以耳听。【一三】【注】若夫视听而不寄之于寂,则有暗昧而不和也。【疏】虽复冥冥非色,而能陶甄万象;乃云寂寂无响,故能谐韵八音。欲明从体起用,功能如是者也。【一四】【注】穷其原而后能物物。【疏】即有即无,即寂即应,遣之又遣,故深之又深。既而穷理尽性,故能物众物也。【一五】【注】极至顺而后能尽妙。【疏】神者,不测之名。应寂相即,有无洞遣,既而非测非不测,亦〔非非〕不(非)测,乃是神之精妙。【一六】【注】我确斯而都任彼,则彼求自供。【疏】遣之又遣,乃曰至无。而接物无方,随机称适,千差万品,求者即供,若县镜高堂,物来斯照也。【释文】《而供》音恭,本亦作恭。《确》苦学反。《斯》音赐,又如字。【一七】【注】皆恣而任之,会其所极而已。【疏】骋,纵也。宿,会也。若夫体故至无,所以随求称适,故能顺时因任,应物多方,要在会归而不滞一。故或大或小,乍短乍长,乃至修远,恣其来者,随彼机务,悉供其求,应病以药,理无不当。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一)归,遗其玄珠【一】。使知索之而不得【二】,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三】,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四】。乃使象罔,象罔得之【五】。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六】?」【一】【注】此寄明得真之所由。【疏】赤是南方之色,心是南方之藏。水性流动,位在北方。譬迷心缘镜,暗无所照,故言赤水北也。昆丘,身也。南是显明之方,望是观见之义,玄则疏远之目,珠乃珍贵之宝。欲明世间群品,莫不身心迷妄,驰骋耽着,无所觉知,暗似北方,动如流水,迷真丧道,实此之由。今欲返本还源,祈真访道,是以南望示其照察,还归表其复命,故先明失真之处,后乃显得道之方。所显方法,列在下文。【释文】《赤水》李云:水出昆仑山下。《还归》音旋。《玄珠》司马云:道真也。◎庆藩案文选刘孝标广绝交论注引司马云:赤水,(而)〔水〕(二)假名,玄珠,喻道也。与释文异。【二】【注】言用知不足以得真。【疏】索,求也。故绝虑不可以心求也。【释文】《使知》音智。注及下皆同。《索之》所白反。下同。【三】【疏】非色,不可以目取也。【四】【注】聪明吃诟,失真愈远。【疏】吃诟,言辨也。离言不可以辨索。【释文】《吃》口懈反。《诟》口豆反。司马云:吃诟,多力也。◎家世父曰:广韵:吃,同□。□,声也;诟,怒也,怒亦声也。集韵云吃诟力诤者是也。知者以神索之,离朱索之形影矣,吃诟索之声闻矣,是以愈索而愈远也。象罔者,若有形,若无形,故曰眸而得之。即形求之不得,去形求之亦不得也。释文引司马云,吃诟,多力也,误。【五】【疏】罔象,无心之谓。离声色,绝思虑,故知与离朱自涯而反,吃诟言辨,用力失真,唯罔象无心,独得玄珠也。【六】【注】明得真者非用心也,象罔然即真也。

译【疏】好比明镜,又好比空谷,外物来了就作出回应,回应却没有私心。外物的长短没有穷尽,应对也就没有固定的方圆形式。◎家世父说:深沉、幽静、澄澈之中,天机自然发动。天机发动,必有使它发动的原因,但发动本身没有固定方式。金石的声音没有固定形式,而韶、夏、濩、武等乐调,都是因受到不同敲击而产生;使它发动的原因,外物无法预先规定。【五】【注】任凭本真而前行罢了,并不是喜好通达世事。【疏】“素”就是真实本性。“逝”就是前往。具有王德的人不骄傲自大,不自我矜持,任凭本真而前行;既然抱守质朴而清高,所以以与外物事务交往为可耻。【释文】“非好”的“好”,音读为呼报反。【六】【注】根本确立,智慧就不会违背根本。【疏】“神”是不可测知的作用。它常在道理之上运行,前往而应对万物。不可测知的神妙能够通达万物,但这种妙用必定以根本为凭借。这里是要说明根本能够产生作用,而作用并不违背根本。【释文】“而知”的“知”音读为智。注文同。【七】【注】任凭本真而通达神妙,然后德行才更加广大。【疏】清静质朴而无为,任凭真实本性前行;神妙智慧通达万物,却始终立足于根本,作用不违背本体,运动不损伤寂静。德行如此,难道不是大中之道吗!【八】【注】是万物来求取、感发它之后才显现,并不是先于万物发出倡导。【疏】“采”就是求取。至圣之人虚怀以待,外物与他自然相应;如果不是万物来求取圣德,就没有办法显现圣人的内心。圣心的显现,实在是由于万物来求取。这里是要说明他随和而不先倡导,不处在万物之前。【九】【疏】“形”是七尺之身;“生”是百年之命;“德”是能够澄明事理的智慧;“道”是能够通达的境界。道能够使生命贯通并生育万物,所以没有道就不能产生;德能够鉴照道理的根源,所以没有德就不能明达。《老子》说:道生育万物,德蓄养万物。【一〇】【疏】“存”就是任凭;“穷”就是穷尽。任凭形貌的美丑,穷尽生命的夭寿;建立盛德以匡正时世,运用至道以通达万物。能够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具有王德的人吗!【一一】【注】“忽”和“勃”都是无心而自然应对的样子。发动和显现都无心,所以万物跟随它;这就是广大平正。因此能够任凭形体、穷尽生命,建立德行、明了大道,从而成就王德。【疏】“荡荡”是宽广平正的名称。“忽”“勃”是无心的样子。受到外物感发便发动,顺应机缘便显现;因循而顺任万物,万物便跟随它。由于具备各种美德,所以称为王德。【一二】【疏】至道深远玄妙,圣人的心凝静寂然;它不是有形之物,不能用眼睛看见;它断绝声音,不能用耳朵听到。【一三】【注】如果视觉和听觉不能寄托于寂静之中,就会陷于昏暗不明,也不能达到和谐。【疏】虽然幽冥无形,却能陶铸、调和万象;虽然寂寂无声,却能使八音协调和谐。这是要说明由本体产生作用,其功能就是如此。【一四】【注】穷究根源之后,才能统摄万物。【疏】既是有又是无,既是寂静又是应对;不断遣除、再遣除,所以说深入再深入。既然穷尽道理、尽明本性,所以能够统摄众物。【一五】【注】极其顺应大道之后,才能穷尽精妙。】【疏】“神”是不可测知的名称。寂静与应对相即,有和无都彻底遣除;既而不是可测,也不是不可测,甚至也不是对“不可测”的否定,这才是神妙的精微。【一六】【注】我坚守至无而完全任凭对方,那么对方的需求自然会得到满足。【疏】不断遣除、再遣除,才称为至无。与万物接触时没有固定方式,随顺机缘而恰当应对;千差万别的万物,有所求便得到满足,就像高堂上悬挂的明镜,物体来了便照见它。【释文】“而供”的“供”,音读为恭,本书也有作“恭”的。“确”,音读为苦学反。“斯”,音读为赐,又可按本字读。【一七】【注】都任凭它们自由伸展,只会合于它们最终所归而已。【疏】“骋”就是放纵;“宿”就是会合。因为体悟大道而达到至无,所以能随顺需求而恰当应对;顺应时机、因循任物,应对万物有多种方式,关键在于会合其归宿而不拘滞于一种形式。因此有时大、有时小,有时短、有时长,乃至修长、久远,都任凭来者,随顺它的机缘和事务,完全满足它的需求,就像对症下药,道理没有不恰当的。黄帝在赤水的北面游历,登上昆仑山向南眺望,回来(一)时,遗失了他的玄珠【一】。他派知去寻找,却没有找到【二】;派离朱去寻找,也没有找到【三】;派吃诟去寻找,同样没有找到【四】。于是派象罔去寻找,象罔找到了【五】。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可以找到它吗【六】?” 【一】【注】这里寄托说明获得真道的途径。【疏】“赤”是南方的颜色,“心”是南方的脏腑。水性流动,位置在北方。这是譬喻迷失的心依缘于镜子,昏暗而无所照见,所以说“赤水北”了。“昆丘”就是身体。南方是显明之方,“望”有观看之义,“玄”是疏远幽深的称谓,“珠”是珍贵的宝物。这里是要说明世间万物无不身心迷妄,奔驰而沉溺执着,却没有觉察;昏暗如北方,动荡如流水,迷失真性、丧失大道,实在都是由此造成的。如今想返本还源,祈求真道、访求大道,所以用“向南望”表示照察,用“还归”表示复归本命;因此先说明失去真性的地方,随后才显明得道的方法。所显明的方法,列在下文。【释文】《赤水》,李氏说:水从昆仑山下流出。《还归》,音同“旋”。《玄珠》,司马氏说:指道的真性。◎庆藩按:文选《广绝交论》注引司马氏说:“赤水,是借水作的假名;玄珠,是用来比喻道的。”这与《释文》所引不同。【二】【注】说的是运用智力不足以获得真性。【疏】“索”就是求。所以,断绝思虑也不能靠心智去求得。【释文】“使知”的“知”音同“智”。注文及下文都同。“索之”的“索”音所白反切。下文同。【三】【疏】它不是有形色的,所以不能用眼睛取得。【四】【注】逞聪明、作言辩,只会离真性越来越远。【疏】“吃诟”就是言语辩说。离开言语,不能靠辩说求取。【释文】“吃”音口懈反。“诟”音口豆反。司马氏说:吃诟,是用力很多。◎家世父说:《广韵》:“吃”同“□”;“□”是声音,“诟”是发怒,发怒也有声音。《集韵》说“吃诟”是用力争辩的意思。用智力的人以精神去求取,离朱以此求取形影,吃诟以此求取声音,所以越是求取,反而离得越远。“象罔”似乎有形,又似乎无形,所以说只是朦胧之间便得到了它。若从形体上求取,得不到;离开形体去求取,也同样得不到。《释文》引司马氏说吃诟是“用力很多”,是错误的。【五】【疏】“罔象”是说没有心机。离开声色,断绝思虑,所以用智力的人和离朱都走到自己的边际便返回,吃诟靠言语辩说、用力求取而失去真性,只有罔象无心无为,独自得到了玄珠。【六】【注】说明获得真性并不是靠运用心智;象罔那样的状态就是至真。

【疏】离娄迷性,恃明目而丧道,轩辕悟理,叹罔象而得珠。勖诸学生,故可以不离形去智,黜聪隳体也。【校】(一)赵谏议本还作旋。(二)水字依胡刻本文选注改。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一】。【一】【疏】已上四人,并是尧时隐士,厌秽风尘,怀道抱德,清廉洁己,不同人世,尧知其贤,欲让天下。庄生示有承禀,故具列其师资也。【释文】《王倪》徐五兮反。《被衣》音披。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一】?吾藉王倪以要之【二】。」【一】【注】谓为天子。【二】【注】欲因其师以要而使之。【疏】配,合也。藉,因也。尧云:「啮缺之贤者,有合天位之德,庶因王倪,遥能屈致。」情事不决,故问许由。【释文】《要之》一遥反。注同。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一】!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二】,而又乃以人受天【三】。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四】。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五】,方且本身而异形【六】,方且尊知而火驰【七】,方且为绪使【八】,方且为物絯【九】,方且四顾而物应【一0】,方且应众宜【一一】,方且与物化【一二】而未始有恒【一三】。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一四】,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一五】。治,乱之率也【一六】,北面之祸也【一七】,南面之贼也【一八】。」【一】【注】圾,危也。【疏】殆,近也。圾,危也。若要啮缺,让万乘,危亡之征,其则不远也。【释文】《圾》本又作岌,五急反,又五合反。郭李云:危也。【二】【注】聪敏过人,则使人跂之,屡伤于民也。【疏】睿,圣也。给,捷也。敏,速也。夫圣人治天下也,冕旒垂目,黈纩塞耳,所以杜聪明,不欲多闻多见。今啮缺乃内怀圣知,外眩聪明,词锋捷辩,计数弘远,德行性识,所作过人;其迹既彰,必以为患。危亡之状,列在已下。【释文】《给数》音朔。【三】【注】用知以求复其自然。【疏】物之丧真,其日已久,乃以心智之术,令复其初,故自然之性失之远矣。【四】【注】夫过生于聪知,而又役知以禁之,其过弥甚矣。故曰,无过在去知,不在于强禁。【疏】过之所由生者,知也。言啮缺但知审禁苍生之过患,而不知患生之由智也。【释文】《在去》起吕反。《于强》其丈反。【五】【注】若与之天下,彼且遂使后世任知而失真。【疏】若与天位,令御群生,必运乎心智,伐乎天理,则物皆丧己,无复自然之性也。【六】【注】夫以万物为本,则群变可一而异形可同。斯迹也,将遂使后世由己以制物,则万物乖矣。【疏】方,将也。夫圣人无心,因循任物。今啮缺以己身为本,引物使归,令天下异形,从我之化。物之失性,实此之由,后世之患,自斯而始也。【释文】《方且》如字。凡言方且者,言方将有所为也。【七】【注】贤者当位于前,则知见尊于后,奔竞而火驰也。【疏】夫不能忘智以任物,而尊知以御世,遂将徇迹,舍己效人,驰骤奔逐,其速如火矣。【八】【注】将兴后世事役之端。【疏】绪,端也。使,役也。不能无为,而任知御物,后世劳役,自此为端。【九】【注】将遂使后世拘牵而制物。【疏】絯,碍也。不能用道以通人,方复任智以碍物也。【释文】《物絯》徐户隔反,广雅公才反,云:束也。与郭义同。今用广雅音。◎家世父曰:释文引广雅云,絯,束也。疑絯当为该。广韵:该,备也,兼也。汉书律历志该藏万物,太玄经万物该兼。绪使者,其绪余足〔以〕役(役)〔使〕群伦。物絯者,其机缄足以包罗万物。【一0】【注】将遂使后世指麾以动物,令应(工)〔上〕(一)务。【疏】方将顾盼四方,抚安万国,令彼之氓黎,应我之化法。【释文】《令应》力呈反。【一一】【注】将遂使后世不能忘善,而利仁以应宜也。【疏】用一己之知,应众物之宜,既非无心,未免危殆矣。【一二】【注】将遂使后世与物相逐,而不能自得于内。【疏】将我己知,施与物众,令庶物从化,物既失之,我亦未得也。【一三】【注】此皆尽当时之宜也,然今日受其德,而明日承其弊矣,故曰未始有恒。【疏】以智理物,政出多门,前荷其德,后遭其弊,既乖淳古,所以无恒。【一四】【注】其事类可得而祖效。

译【疏】离娄迷失本性,依仗明亮的眼睛而丧失大道;轩辕领悟道理,感叹象罔而得到玄珠。这是勉励各位学生:因此可以不离开形体而去除心智,不必压抑耳聪目明、毁坏身体。【校】(一)赵谏议本“还”作“旋”。(二)“水”字依胡刻本文选注改。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啮缺,啮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被衣【一】。【一】【疏】以上四人,都是尧时的隐士,厌弃尘世的污浊,心怀大道、抱持德性,清廉自守,不同于世俗之人。尧知道他们贤能,想把天下让给他们。庄子表示道有所承受传授,所以把他们的师承关系全部列出。【释文】“王倪”的“倪”音徐五兮反。“被衣”的“被”音同“披”。尧问许由:“啮缺可以配当天子吗【一】?我想借助王倪去请他【二】。” 【一】【注】就是说让他做天子。【二】【注】想借助他的老师去邀请他、使他出来。【疏】“配”是相合的意思,“藉”是凭借、依靠的意思。尧说:“啮缺这样贤能的人,具有与天子之位相合的德性;或许可以借助王倪,远远地使他屈意前来。”由于事情还没有确定,所以询问许由。【释文】“要之”的“要”音一遥反,注文同。许由说:“危险啊,天下将要陷入危亡了【一】!啮缺这个人的才性,聪明睿智,言辞机敏、计数快捷,天性超过常人【二】;可是他又凭借人为的心智去承受、取代天道【三】。他只知道审慎地禁止过错,却不知道过错是从哪里产生的【四】。让他配当天子吗?那将使后世凭借人的作用而没有天道【五】;将要以自身为根本,使万物改变形态【六】;将要尊崇心智,像火一样奔驰【七】;将要成为各种事务的开端和役使【八】;将要拘束、牵制万物【九】;将要向四方顾视而使万物响应【一〇】;将要用自己的判断去应合众物的需要【一一】;将要和万物相逐相化【一二】,却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原则【一三】。这样怎么足以配当天道呢?不过,他也有同类,有根源【一四】,可以做众人的父亲,却不能做众父之父【一五】。治理,是混乱的根由【一六】,是臣下事奉君上的祸害【一七】,也是君临天下者的贼害【一八】。” 【一】【注】“圾”是危险的意思。【疏】“殆”是接近的意思,“圾”是危险的意思。若邀请啮缺,让他接受万乘之国,这是危亡的征兆,而且已经不远了。【释文】“圾”本来又作“岌”,音五急反,又音五合反。郭氏、李氏说:是危险的意思。【二】【注】聪明敏捷超过常人,就会使人争相仰攀追逐,屡屡伤害百姓。【疏】“睿”是圣明,“给”是敏捷,“敏”是迅速。圣人治理天下时,帽上的垂旒遮住眼睛,黄色丝绵塞住耳朵,是为了堵塞过度的聪明,不想多听多见。如今啮缺内心怀有圣明智慧,外在炫耀聪明,言辞锋利、辩说敏捷,计谋深远广大,德行和见识都超过常人;他的行迹既然显露出来,必然会成为祸患。危亡的情状,列在下面。【释文】“给数”的“数”音同“朔”。【三】【注】运用心智来求得恢复人的自然本性。【疏】万物丧失真性,已经很久了,却还要用心智的办法使它恢复原初状态,所以离自然本性就更加遥远了。【四】【注】过错产生于聪明和心智,却又役使心智去禁止过错,这样过错反而更加严重。所以说,消除过错在于去除心智,不在于强行禁止。【疏】过错产生的根由就是心智。意思是说,啮缺只知道审慎地禁止百姓的过患,却不知道祸患正是由心智产生的。【释文】“在去”的“去”音起吕反。“于强”的“强”音其丈反。【五】【注】如果把天下交给他,他将使后世任凭心智行事而失去真性。【疏】如果把天子之位交给他,让他治理众生,他必定运用心智,损害天理,于是万物都丧失自身,不再具有自然本性。【六】【注】如果把万物作为根本,就可以统一各种变化,使不同的形态归于相同。可是这种行迹将使后世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制约万物,于是万物便会相互乖离。【疏】“方”是将要的意思。圣人没有私心,顺应事物、任其自然。如今啮缺以自身为根本,引导万物归附自己,使天下万物形态各异而都接受我的变化。万物失去本性,实在由此造成;后世的祸患,也从这里开始。【释文】“方且”按字面读。凡是说“方且”,都是说将要有所作为。【七】【注】贤人处在前面居于尊位,心智和见识便在后世受到尊崇,人们争相奔竞,快得如火烧一般。【疏】不能忘掉心智而任万物自化,反而尊崇心智来治理世间,于是将要追逐外在行迹,舍弃自身而效法他人,奔驰追逐,速度如同火势。【八】【注】这将成为后世各种事务和劳役兴起的开端。【疏】“绪”是端绪,“使”是役使。不能无为而任凭心智驾驭万物,后世的劳役便从此开始。【九】【注】这将使后世受到拘牵,并以此控制万物。【疏】“絯”是妨碍。不能用道使人与物通达,反而又任凭智力去妨碍万物。【释文】“物絯”的“絯”,徐氏音户隔反,《广雅》音公才反,并说是“束缚”的意思,与郭氏的解释相同。今采用《广雅》的读音。◎家世父说:《释文》引《广雅》说“絯”是束缚,疑“絯”应当作“该”。《广韵》说“该”有完备、兼有之义。《汉书·律历志》说“该藏万物”,《太玄经》说“万物该兼”。所谓“绪使”,是说他的余绪足以役使众类;所谓“物絯”,是说他的机缄足以包罗万物。【一〇】【注】这将使后世指挥万物,使它们响应〔上方〕的事务。【疏】将要顾盼四方,抚慰安定万国,使那里的百姓响应我的教化和法令。【释文】“令应”的“应”音力呈反。【一一】【注】这将使后世不能忘掉所谓善,又利用仁来应合各种需要。【疏】用一己的心智来应合众物的需要,既然不是无心无为,就不免危险。【一二】【注】这将使后世追逐万物,却不能在内心自得。【疏】把自己的心智施加于众物,使万物都随从教化;万物既然失去本性,我自己也没有获得真正的自得。【一三】【注】这些都只是完全适合当时的需要;然而今天承受它的恩德,明天又承受它的弊害,所以说“从来没有恒常”。【疏】用心智治理万物,政令从多个方面发出,前人承受它的恩德,后人遭受它的弊害;既然违背淳朴古道,所以不能恒常。【一四】【注】他的事迹和类别可以拿来效法。

【疏】族,薮也。夫啮缺隐居山薮,高尚其志,不能混迹,未足配天。而混俗之中,罕其辈类,故志尚清遐,良可效耳。◎家世父曰:族者,比类之迹也。祖者,生物之原也。从其比类而合之,则万物统于一,而主宰夫物者群生之归也;从其生物之原而求之,则万物托始于无,而生物者枝流之衍也。未究乎生物之原,而窃窃焉比类以求合,而治乱繇以生,君臣之祸繇以起矣。【一五】【注】众父父者,所以迹也。【疏】父,君也。言啮缺高尚无为,不夷乎俗,虽其道可述,适可为众人之父,而未可为父父也。父父者,尧也。夫尧寄坐万物之上,而心驰乎姑射之山,往见四子之时,即在汾阳之地。是以即寂而动,即动而寂,无为有为,〔有〕为无为(有),有无一时,动寂相即,故可为君中之君,父中之父。所为穷理尽性,玄之又玄,而为众父之父,故其宜矣。故郭注云,众父父者所以迹也。【一六】【注】言非但治主,乃为乱率。【疏】率,主也。若用智理物,当时虽治,于后必乱。二涂皆以智为率。【释文】《治乱》直吏反。注同。《之率》色类反。注同。又色律反。【一七】【注】夫桀纣非能杀贤臣,乃赖圣知之迹以祸之。【疏】桀纣赖圣知以杀贤臣,故圣知是北面之祸也。【一八】【注】田桓非能杀君,乃资仁义以贼之。【疏】田桓资仁义以杀主,故仁义南面之贼。注云,田桓非能杀君,乃资仁义以贼之。【释文】《杀君》音试。本又作弒,音同。【校】(一)上字依宋本改。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一】【一】【疏】华,地名也,今华州也。封人者,谓华地守封疆之人也。嘻,叹声也。封人见尧有圣人之德,光临天下,请祝愿寿富,多其男子。【释文】《华》胡化反,又胡花反。司马云:地名也。《封人》司马云:守封疆人也。《曰嘻》音熙。《请祝》之又反,又州六反。「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一】【一】【疏】夫富寿多男子,实为繁挠,而能体之者,不废无为。故寄彼二人,明兹三患。辞让之旨,列在下文。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一】【一】【疏】前之三事,人之大欲存焉。女独致辞,有何意谓?【释文】《女独》音汝。后同。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一】【一】【疏】夫子嗣扶疏,忧惧斯重;财货殷盛,则事业实繁;命寿延长,则贻困辱。三者未足养无为之德,适可以益有为之累,所以并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一】。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二】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三】!夫圣人,鹑居【四】而鷇食【五】,鸟行而无彰【六】;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七】;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八】;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九】;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一0】;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一一】!」【一】【疏】我始言女有无双照,便为体道圣人;今既舍有趣无,适是贤人君子也。【二】【注】物皆得所而志定也。【疏】天地造化为万物,各有才能,量才授官,有何忧惧!【三】【注】寄之天下,故无事也。【疏】百姓丰饶,四海殷实,寄之群有而不以私焉,斯事无为也。【四】【注】无意而期安也。【释文】《鹑》音淳。《居》鹑居,谓无常处也。又云:如鹑之居,犹言野处。【五】【注】仰物而足。【疏】鹑,□鹑也,野居而无常处。鷇者,鸟之子,食必仰母而足。圣人寝处俭薄,譬彼□鹑;供膳裁充,方兹鷇鸟。既无心于侈靡,岂有情于滋味乎!【释文】《鷇》口豆反。《食》尔雅云:生哺,鷇。鷇食者,言仰物而足也。◎卢文弨曰:旧生讹主,今改正。【六】【注】率性而动,非常迹也。【疏】彰,文迹也。夫圣人灰心灭智而与物俱冥,犹如鸟之飞行,无踪迹而可见也。【七】【注】猖狂妄行而自蹈大方也。【疏】运属清夷,则抚临亿兆;物来感我,则应时昌盛。郭注云猖狂妄行,恐乖文旨。【八】【注】虽汤武之事,苟顺天应人,未为不闲也。故无为而无不为者,非不闲也。【疏】时逢扰乱,则混俗韬光,修德隐迹,全我生道,嘉遁闲居,逍遥遁世。所谓隐显自在,用舍随时。【释文】《就闲》音闲。注同。【九】【注】夫至人极寿命之长,任穷(理)〔通〕(一)之变,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故云厌世而上仙也。【疏】夫圣人达生死之不二,通变化之为一,故能尽天年之修短,厌嚣俗以消升。何必鼎湖之举,独为上仙,安期之寿,方称千岁!【释文】《上仙》音仙。【一0】【注】气之散,无不之。

译【疏】“族”是山林聚集之处。啮缺隐居山林,志趣高尚,不能混同于世俗,尚且不足以配当天子;但在混杂世俗的人中,他的同类很少,所以志趣高远清洁,确实值得效法。◎家世父说:“族”是归类相比的行迹,“祖”是生育万物的根源。顺着类别去归合,万物就统摄于一,而主宰万物者便成为众生的归属;顺着生育万物的根源去探求,则万物起始于无,而生育万物者只是支流的繁衍。还没有穷究生育万物的根源,却只在类别上琐细地寻求归合,于是治乱由此产生,君臣的祸患也由此兴起。【一五】【注】所谓“众父之父”,是使万物留下外在行迹的存在。【疏】“父”就是君主。意思是说,啮缺崇尚无为,不肯与世俗混同;虽然他的道可以陈述,最多只能做众人的父亲,却不能做众父之父。所谓众父之父,就是尧。尧寄身于万物之上,而心神驰骋于姑射之山;他去见四位真人时,就在汾阳之地。因此,他即寂静而又能发动,即发动而又归于寂静;无为中有为,有为中无为,有与无同时存在,动与寂彼此相即,所以能够做君主中的君主、父亲中的父亲。他所做的是穷究道理、尽达本性,玄妙而又玄妙,成为众父之父,所以恰当。故郭氏注文说,众父之父是使万物留下行迹的存在。【一六】【注】说的不是只有治理的主宰,反而成了混乱的根由。【疏】“率”是主导、根由。若用心智治理万物,当时虽然似乎安定,后来必定混乱。治理和混乱两条道路都以心智为主导。【释文】“治乱”的“治”音直吏反,注文同。“之率”的“率”音色类反,注文同;又音色律反。【一七】【注】桀、纣并不是凭自己的力量杀害贤臣,而是依靠圣明和心智所形成的外在行迹来祸害他们。【疏】桀、纣依靠所谓圣明和心智来杀害贤臣,所以圣明和心智就是臣下事奉君上的祸害。【一八】【注】田桓并不是凭自己的力量杀死君主,而是借助仁义来害死他。【疏】田桓借助仁义来杀害君主,所以仁义成了君临天下者的贼害。注文说:“田桓并不是凭自己的力量杀死君主,而是借助仁义来害死他。” 【释文】“杀君”的“杀”音同“试”。本子又作“弒”,读音相同。【校】(一)“上”字依宋本改。尧巡视华地。华地守疆人说:“啊,圣人!请允许我为圣人祝愿。”【一】【一】【疏】华,是地名,就是今天的华州。封人,是指守护华地疆界的人。“嘻”是感叹声。守疆人见尧具有圣人的德性,光临天下,所以请为他祝愿长寿、富足、多生男子。【释文】“华”音胡化反,又音胡花反。司马氏说:是地名。“封人”,司马氏说:是守护疆界的人。“曰嘻”的“嘻”音熙。“请祝”的“祝”音之又反,又音州六反。“愿圣人长寿。”尧说:“不必。”“愿圣人富足。”尧说:“不必。”“愿圣人多生男子。”尧说:“不必。”【一】【一】【疏】富足、长寿、多生男子,实际上会造成繁杂扰乱;能够体悟这一点的人,不会废弃无为。因此借这两个人的对话,说明这三种祸患。尧辞让的意义,列在下文。守疆人说:“长寿、富足、多生男子,是人人都想要的。唯独您不想要,这是为什么呢?”【一】【一】【疏】前面所说的三件事,正是人的最大欲望。您却独自推辞,究竟有什么意思呢?【释文】“女独”的“女”音同“汝”,下文同。尧说:“男子多了,恐惧就多;富足了,事情就多;长寿了,受辱的机会就多。这三件事,都不是用来养护德性的,所以我推辞。”【一】【一】【疏】子嗣繁多,忧虑和恐惧就加重;财货丰盛,事务就更加繁杂;寿命延长,就会招来困厄和耻辱。这三件事不足以养护无为之德,只会增加有为的负累,所以一概推辞。守疆人说:“起初我还以为您是圣人,如今看来您不过是君子【一】。上天生育万民,必定授予他们职分。男子多而给他们授予职分,那有什么可怕的呢【二】!富足而使人共同分用,那有什么事情可忧虑的呢【三】!圣人像鹑一样居处【四】,像雏鸟一样取食【五】,行动如飞鸟而不留下痕迹【六】;天下有道,就和万物一起昌盛【七】;天下无道,就修养德性、归于闲居【八】;活到千岁而厌弃尘世,离开尘世上升成仙【九】;驾乘那片白云,到达天帝的居所【一〇】;三种祸患都不会到来,身体常常没有灾殃;这样又有什么受辱可说呢【一一】!” 【一】【疏】我起初听您说不愿接受这些,认为您具有无与伦比的洞察,便是体悟大道的圣人;如今既然舍弃有为、趋向无为,不过是贤人君子罢了。【二】【注】万物各得其所,心志便安定。【疏】天地造化万物,各有各的才能,衡量才能授予官职,有什么忧虑和恐惧呢?【三】【注】把财物寄托给天下,所以没有私事。【疏】百姓富足,四海充实,把财物寄托给众人而不据为己有,这就是无为,所以没有私事。【四】【注】没有刻意安排,只求安居。【释文】“鹑”音淳。“居”,鹑居,是说没有固定的居处;又说,像鹑那样居住,也就是居于野外。【五】【注】仰赖外物便能满足。【疏】鹑,是□鹑,居住在野外而没有固定处所。鷇是鸟的雏子,吃东西必定仰赖母鸟而得到满足。圣人居处简朴,如同□鹑;饮食只求足够,正如雏鸟。他既然无心于奢侈华美,哪里会有意追求滋味呢?【释文】“鷇”音口豆反。“食”,《尔雅》说:生下来由母鸟哺喂的鸟雏叫“鷇”。“鷇食”是说仰赖外物便能满足。◎卢文弨说:旧本“生”字误作“主”,今已改正。【六】【注】顺着本性行动,不留下固定的行迹。【疏】“彰”是外在的文饰和痕迹。圣人摒除私心、泯灭心智,与万物一同幽冥无迹,就像鸟飞行一样,看不出可以追寻的踪迹。【七】【注】任性自在地行动,自己履行大道。【疏】时运清平,就抚临亿万百姓;万物前来感应我,我便顺应时势使它们昌盛。郭氏注文说“猖狂妄行”,恐怕不合原文旨意。【八】【注】即使是商汤、周武王的作为,只要顺应天意、回应人民,也不能说不是闲适。所以,无为而无所不为,并不是不处于闲适之中。【疏】时逢扰乱,就混同于世俗而收敛光芒,修养德性、隐藏行迹,保全自己的生命之道,安然退隐闲居,逍遥地避世而处。也就是隐与显都自在,出仕和退处都随时而定。【释文】“就闲”的“闲”音闲,注文同。【九】【注】至人穷尽寿命的长短,任凭穷通的变化;活着时顺应天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所以说厌弃尘世而上升成仙。【疏】圣人通达生死并非二事,明白变化本来是一体,所以能够任凭天年长短而终其一生,厌弃喧嚣的世俗而消解、升化。何必要等到鼎湖升天,才算上仙;一定要有安期那样的寿命,才称得上千岁吗?【释文】“上仙”的“仙”音仙。【一〇】【注】气一旦散开,没有不到达的地方。

【疏】精灵上升,与太一而冥合,乘云御气,届于天地之乡。【一一】【疏】三患,前富寿多男子也。夫驾造物而来往,乘变化而遨游,三患本自虚无,七尺来从非有,殃辱之事,曾何足云!【校】(一)通字依王叔岷说改。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一】【一】【疏】请言既讫,封人于是去之。尧方悟其非,所以请问。封人曰:「退已(一)【一】!」【一】【疏】所疑已决,宜速退归。【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已作纪。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一】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二】【一】【疏】伯成子高,不知何许人也,盖有道之士。【释文】《伯成子高》通变经云:老子从此天地开辟以来,吾身一千二百变,后世得道,伯成子高是也。【二】【疏】唐虞之世,南面称孤,逮乎有夏,退耕于野。出处顿殊,有何意谓?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一】。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二】。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三】。【一】【疏】夫赏罚者,所以着劝畏也。而尧以无为为治,物物从其化,故百姓不待其褒赏而自勉行善,无劳刑罚而畏恶不为。此显尧之圣明,其德如是。【二】【疏】盛行赏罚,百姓犹不仁,至德既衰,是以刑书滋起,故知将来之乱,从此始矣。【三】【注】夫禹时三圣相承,治成德备,功美渐去,故史籍无所载,仲尼不能闲,是以虽有天下而不与焉,斯乃有而无之也。故考其时而禹为最优,计其人则虽三圣,故一尧耳。时无圣人,故天下之心俄然归启。夫至公而居当者,付天下于百姓,取与之非己,故失之不求,得之不辞,忽然而往,侗然而来,是以受非毁于廉节之士而名列于三王,未足怪也。庄子因斯以明尧之弊,弊起于尧而衅成于禹,况后世之无圣乎!寄远迹于子高,便(一)弃而不治,将以绝圣而反一,遗知而宁极耳。其实则未闻也。夫庄子之言,不可以一途诘,或以黄帝之迹秃尧舜之胫,岂独贵尧而贱禹哉!故当遗其所寄,而录其绝圣弃智之意焉。【疏】阖,何不也。落,废也。俋俋,耕地之貌。伯成谓禹为夫子。「夫子何不行去耶!莫废我农事。」于是用力而耕,不复顾盼也。夫三圣相承,盖无优劣,但浇淳异世,故其迹不同。郭注云弊起于尧而衅成于禹者,欲明有圣不如无圣,有为不及无为,故尚远迹,以明绝圣弃智者耳。【释文】《阖》本亦作盍,胡腊反。《无落》落,犹废也。《俋俋》徐于执反,又直立反。李云:耕貌。一云:耕人行貌。又音秩,又于十反。字林云:勇壮貌。《治成》直吏反。《能闲》闲厕之闲。《不与》音豫。《侗》音洞,又音同。【校】(一)赵谏议本便作使。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二】。物得以生,谓之德【三】;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闲,谓之命【四】;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五】;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六】。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七】。同乃虚,虚乃大【八】。合喙鸣【九】;喙鸣合,与天地为合【一0】。其合缗缗,若愚若昏,【一一】是谓玄德,同乎大顺【一二】。【一】【注】无有,故无所名。【疏】泰,太;初,始也。元气始萌,谓之太初,言其气广大,能为万物之始本,故名太初。太初之时,惟有此无,未有于有。有既未有,名将安寄!故无有无名。【释文】《泰初》易说云:气之始也。【二】【注】一者,有之初,至妙者也,至妙,故未有物理之形耳。夫一之所起,起于至一,非起于无也。然庄子之所以屡称无于初者,何哉?初者,未生而得生,得生之难,而犹上不资于无,下不待于知,突然而自得此生矣,又何营生于已生以失其自生哉!【疏】一(应)〔者〕道也,有一之名而无万物之状。【三】【注】夫无不能生物,而云物得以生,乃所以明物生之自得,任其自得,斯可谓德也。【疏】德者,得也,谓得此也。夫物得以生者,外不资乎物,内不由乎我,非无非有,不自不他,不知所以生,故谓之德也。【四】【疏】虽未有形质,而受气以有素分,然且此分修短,乎更无闲隙,故谓之命。【释文】《有分》符问反。《无闲》如字。◎家世父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物得其生,所谓继之者善也,未有德之名也。至凝而为命,而性含焉,所谓成之者性也。命立而各肖乎形,践形而乃反乎性,各有仪则,尽性之功也。庄生于此盖亦得其恍惚。

译【疏】精灵上升,与太一幽冥相合,驾云御气,到达天地的境界。【一一】【疏】“三患”就是前面说的富足、长寿、多生男子。圣人驾驭造化而来往,乘着变化而遨游;三种祸患本来就是虚无,七尺之身也是从非有而来,灾殃和耻辱之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校】(一)“通”字依王叔岷的说法改。守疆人离开了。尧跟随他,说:“请让我再问问。”【一】【一】【疏】话说完后,守疆人于是离开。尧这才明白自己不如他,所以请求询问。守疆人说:“您已经可以退去了【一】!” 【一】【疏】您所疑惑的事情已经解决,应当赶快退回去。【校】(一)《江南古藏本》所引的“已”作“纪”。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而去耕田【一】。禹去见他时,他正在野外耕作。禹快步走到下风处,站在那里问他,说:“从前尧治理天下,您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我,可是您却辞去诸侯之位而耕田,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呢?”【二】【一】【疏】伯成子高,不知道是哪里人,大概是有道之士。【释文】《通变经》说: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老子变化了我身一千二百次;后世得道者,伯成子高就是其中之一。【二】【疏】唐尧、虞舜的时代,面南而王、号称孤家;到了夏代,却退处田野耕作。出仕和退隐突然如此不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赏赐,百姓却自行勉励;不施刑罚,百姓却知道畏惧【一】。如今您施行赏罚,百姓反而不能行仁,德性从此衰败,刑法从此建立,后世的混乱也从此开始了【二】。您为什么还不离开呢?不要耽误我的农事!”说完便勤勉地耕作,头也不回【三】。【一】【疏】赏罚是用来显示应当勉励和应当畏惧之事的。尧却以无为治理天下,万物各自顺从他的教化,所以百姓不等他褒奖赏赐,便自行勉力行善;也不必劳烦刑罚,便畏惧恶行而不去做。这正显示尧的圣明,他的德性就是如此。【二】【疏】赏罚盛行,百姓仍然不能行仁,至高的德性已经衰落,因此刑书越来越多。由此可知,将来的混乱是从这里开始的。【三】【注】禹时三位圣人相承,治理已经成就,德性也已完备,功业和美名逐渐消退,所以史籍没有记载,孔子也无法置评。因此,虽然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这就是有而等于没有。考察当时,禹是最为优异的;考察三人的品德,虽然都是圣人,终究还是一个尧。由于当时没有圣人,天下人的心意很快便归向启。真正公正而居于适当位置的人,是把天下交给百姓;取与都不认为是自己的,所以失去它不去求取,得到它也不推辞,忽然前往,浑然到来。因此,他受到廉洁守节之士的非议,而名次却列在三王之中,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庄子借此说明尧的弊病:弊病从尧开始,祸端在禹时形成,何况后世没有圣人呢!他把遥远的行迹寄托在子高身上,干脆弃绝而不加治理,是要断绝圣人、返归于一,遗弃智巧而达到极端的安宁罢了。至于事实本身,则没有听说过。庄子的言论不能用一条标准来责问;他有时以黄帝的行迹削弱尧、舜的功业,难道只是尊崇尧而贬低禹吗?所以应当舍弃他寄托故事的具体对象,而记录他断绝圣人、抛弃智巧的意旨。【疏】“阖”是何不的意思。“落”是废弃的意思。“俋俋”是耕地的样子。伯成子高称禹为“夫子”。意思是:“您为什么不离开呢?不要耽误我的农事。”于是用力耕作,不再回头顾看。三位圣人相承,原本没有优劣之别,只是时代由淳厚变得浇薄,所以行迹不同。郭氏注文说“弊病从尧开始,祸端在禹时形成”,是要说明有圣人不如没有圣人,有为赶不上无为,所以推重远古行迹,以说明断绝圣人、抛弃智巧。【释文】“阖”本来也作“盍”,音胡腊反。“无落”,“落”犹如废弃。“俋俋”徐氏音于执反,又音直立反。李氏说:是耕作的样子;又一说,是耕田人行走的样子;又音秩,又音于十反。《字林》说:是勇健壮盛的样子。“治成”的“治”音直吏反。“能闲”的“闲”是闲置之闲。“不与”的“与”音豫。“侗”音洞,又音同。【校】(一)赵谏议本“便”作“使”。太初时有无相混,还没有“有”、没有“无”,也没有名【一】;“一”由此开始产生,有了“一”却还没有形体【二】。万物由此得到生成,称作“德”【三】;未成形的“一”开始有了分别,仍然处于浑然无间的状态,称作“命”【四】;它停留、运动而生成万物,万物形成并产生生机,称作“形”【五】;形体保存精神,各自具有仪态和法则,称作“性”【六】。本性得到修养而返归于德,德达到极致便与太初相同【七】。同一就是虚,虚就是广大【八】。合拢嘴巴而发声【九】;嘴巴的声音归于相合,便与天地相合【一〇】。这种相合浑然不分,似乎愚钝,似乎昏昧【一一】,这就叫玄德,与广大顺化之道相同【一二】。【一】【注】因为没有“有”,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命名。【疏】“泰”就是“大”,“初”就是“开始”。元气开始萌发,称为“太初”。这是说它的气势广大,能够成为万物的本源,所以称作“太初”。太初之时,只有这个“无”,还没有“有”。既然“有”尚未产生,那么“名”又能寄托在哪里呢?所以说既无“有”,也无“名”。【释文】《泰初》:《易说》说:“这是元气的开始。” 【二】【注】“一”是“有”的开始,是极其精妙的东西。因为极其精妙,所以还没有万物形理的形状。所谓“一”的兴起,起于“至一”,并不是起于“无”。然而庄子为什么在开头屡屡称说“无”呢?所谓“初”,是尚未出生却获得了出生;获得生命本来很难,但它向上不凭借“无”,向下也不等待“知”,突然之间自己就获得了生命。既然如此,又何必在已经出生之后营求养生,反而丧失自己自然生成的本性呢?【疏】“一”就是道,只有“一”的名称,却没有万物的形状。【三】【注】“无”并不是不能生出万物;说万物能够由此产生,正是为了说明万物的生成是自然而得的。任凭它自然获得,才可以称为“德”。【疏】“德”就是“得”,意思是获得了这个东西。万物得以生成,对外不凭借其他事物,对内也不由我来促成;它既不是无,也不是有,既不由自己,也不由他物;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成,所以称为“德”。【四】【疏】虽然还没有形质,却承受元气而具有本来的分限;这种分限无论长短,都没有丝毫间隙改变,所以称为“命”。【释文】“有分”的“分”,音符问反。“无闲”的“闲”按本字读。◎家世父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它的叫作善,成就它的叫作性。万物获得生命,就是所谓“继之者善”,这时还没有“德”的名称。元气凝聚到极点而成为命,其中便含有性,这就是所谓“成之者性”。命确立后,各自与形体相肖;实践自己的形体,才又返回本性。各自都有仪则,这是尽性所要做的功夫。庄子在这里大概也领会到了其中恍惚难言的道理。

【五】【疏】留,静也。阳动阴静,氤氲升降,分布三才,化生万物,物得成就,生理具足,谓之形也。【释文】《留动》留,或作流。【六】【注】夫德形性命,因变立名,其于自尔一也。【疏】体,质;保,守也。禀受形质,保守精神,形则有丑有妍,神则有愚有智。既而宜循轨则,各自不同,素分一定,更无改易,故谓之性也。【七】【注】恒以不为而自得之。【疏】率此所禀之性,修复生初之德,故至其德处,同于太初。【八】【注】不同于初,而中道有为,则其怀中故为有物也,有物而容养之德小矣。【疏】同于太初,心乃虚豁;心既虚空,故能包容广大。【九】【注】无心于言而自言者,合于喙鸣。【疏】喙,鸟口也。心既虚空,迹复冥物,故其说合彼鸟鸣。鸟鸣既无心于是非,圣言岂有情于憎爱!【释文】《喙》丁豆反,又充芮喜秽二反。【一0】【注】天地亦无心而自动。【疏】言既合于鸟鸣,德亦合于天地。天地无心于覆载,圣人无心于言说,故与天地合也。【一一】【注】坐忘而自合耳,非照察以合之。【疏】缗,合也。圣人内符至理,外顺群生,唯迹与本,罄无不合,故曰缗缗。是混俗扬波,同尘万物,既若愚迷,又如昏暗。又解:既合喙鸣,又合天地,亦是缗缗。【释文】《缗缗》武巾反。【一二】【注】德玄而所顺者大矣。【疏】总结已前,叹其美盛。如是之人,可谓深玄之德,故同乎太初,大顺天下也。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一】。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宇【二】。』若是则可谓圣人乎【三】?」【一】【注】若相放效,强以不可为可,不然为然,斯矫其性情也。【疏】师于老聃,所以每事请答。泛论无的,故曰有人。布行政化,使人效放,以己制物,物失其性,故己之可者,物或不可,己之然者,物或不然,物之可然,于己亦尔也。【释文】《夫子》仲尼也。《相方》如字,又甫往反。本亦作放,甫往反。注同(一)。《强以》其两反。【二】【注】言其高显易见。【疏】坚白,公孙龙守白论也。孔穿之徒,坚执此论,当时独步,天下无敌。今辩者云:我能离析坚白之论,不以为辩,雄辩分明,如县日月于区宇。故郭注云言其高显易见也。【释文】《县》音玄。《宇》,司马云:辩明白若县室在人前也。《易见》以豉反。【三】【疏】结前问意。「如是之人,得为圣否?」【校】(一)世德堂本作相放,甫往反,注同。本作作方,如字,又甫往反。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一】。执留(一)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二】。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三】,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四】。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五】。有治在人【六】,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七】。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八】。」【一】【疏】胥,相也。言以是非更相易夺,用此技艺系缚其身,所以疲劳形体,怵惕心虑也。此答前问意。技,有本或作枝字者,言是非易夺,枝分叶派也。【释文】《技系》其绮反。【二】【注】言此皆失其常然也。「成思」当为「来田」之讹;「自山林来」宜为「来藉」之讹。【疏】猿狙,狝猴也。执捉狐狸之狗,多遭系颈而猎,既不自在,故成愁思。猿猴本居山林,逶迤放旷,为(挑)〔跳〕攫便捷,故失其常处。狸,有本作□者,竹鼠也。【释文】《执留》如字。本又作(狸)〔□〕,音同。一本作(留)〔狸〕(二),亦如字。司马云:□(三),竹鼠也。一云:执留之狗,谓有能故被留系,成愁思也。◎家世父曰:释文,留如字,一本作狸,司马云,狸,竹鼠也。疑狸不当为鼠。秋水篇骐骥骅□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非鼠可知。如司马说,字当作□。说文:□,竹鼠也。埤雅:一名竹□。郭璞山海经注其音如留,亦引此文执留之狗为证,则此本作。然山海经自谓留牛,此自谓竹鼠,亦未宜混而一之。司马一云,执留之狗,谓有能故被留系。说文:留,止也,谓系而止之。熟玩文义,言狗留系思,脱然以去。猿狙之在山林,号为便捷矣,而可执之以来,皆失其性者也。于执狸之说无取,当从司马后说。《猿》音袁。《狙》七徐反。《之便》婢面反,徐扶面反。司马云:言便捷见捕。【三】【注】首趾,犹始终也。无心无耳,言其自化。【疏】若,而,皆汝也。首趾,终始也。理绝言辩,故不能闻言也。又不可以心虑知,耳根听,故言无心无耳也。凡有识无情,皆曰终始,故言众也。咸不能以言说,悉不可以心知,汝何多设猿狙之能,高张悬寓之辩,令物效己,岂非过乎!

译【五】【疏】“留”就是静止。阳气运动,阴气静止,阴阳之气交织升降,分布于三才,化生万物。万物得到成就,生存的道理具备,这就叫作“形”。【释文】“留动”的“留”,有的本子作“流”。【六】【注】德、形、性、命,都是因应变化而建立的名称,就其自然如此而言,本来是同一个道理。【疏】“体”是形质,“保”是守持。承受了形质,守持着精神,于是形体有丑有美,精神有愚有智。既然如此,就应当遵循各自的轨则;各种情况本来不同,原有的分限已经确定,再没有改变的可能,所以称为“性”。【七】【注】始终凭借不作为而自然获得。【疏】遵循自己所禀受的本性,修复生命初始时的德,所以达到德的境界时,就与太初相同。【八】【注】如果不同于太初,却在中途有所作为,那么心中就有了某种东西;心中有了东西,容纳养育万物的德就小了。【疏】同于太初,心就虚空开阔;心既然虚空,所以能够包容广大。【九】【注】心中没有关于言语的念头却自然发言,就合于鸟的鸣叫。【疏】“喙”是鸟嘴。心既然虚空,行为又与万物幽冥相合,所以他的言说就像鸟鸣。鸟鸣对于是非没有用心,圣人的言语难道会对憎爱存有偏情吗?【释文】“喙”,丁豆反,又读充芮反、喜秽反。【一〇】【注】天地也没有用心,却自然运行。【疏】既然言语合于鸟鸣,德也合于天地。天地对于覆盖万物、承载万物没有私心,圣人对于言说也没有私心,所以与天地相合。【一一】【注】只是安坐而忘我,自然与道相合,并不是通过察照思索来使自己与道相合。【疏】“缗”就是合。圣人内在符合至理,外在顺应众生,无论行为还是根本,没有不相合的,所以说“缗缗”。他混同于世俗,随波而行,与万物同尘,既像愚昧,又像昏暗。另一种解释说:既合于鸟鸣,又合于天地,也叫“缗缗”。【释文】“缗缗”,音武巾反。【一二】【注】德性玄妙,而所顺应的范围广大。【疏】总结以上的话,赞叹其美盛。这样的人可以说具有深玄的德,所以同于太初,大大顺应天下。孔子问老聃说:“有人治理道,好像彼此互相仿效,强把不可说成可,把不然说成然【一】。辩论家有话说:‘把坚白之论分离开来,就像高悬在天空中一样明白【二】。’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圣人吗【三】?” 【一】【注】像彼此互相仿效一样,强把不可说成可,把不然说成然,这就是扭曲了事物的本性和真实情状。【疏】孔子向老聃请教,是因为每件事都请求他回答。这里泛泛而论,没有指明具体是谁,所以说“有人”。推行政教,使人仿效自己,用自己的标准制约万物,万物就失去了本性。因此自己认为可的,万物或许认为不可;自己认为然的,万物或许认为不然;万物认为可然的,对自己也会如此。【释文】“夫子”指仲尼。“相方”按本字读,又读甫往反。本来也作“放”,读甫往反。注文同。“强以”,音其两反。【二】【注】这是说它高高显现,容易看见。【疏】“坚白”是公孙龙所持守的坚白论。孔穿一类的人坚决执守这一学说,当时独占优势,天下没有对手。如今辩论家说:我能把坚白之论分析开来,不把它当作难辩之论;雄辩清楚分明,就像把日月高悬在天空中。因此郭象注文说,这是说它高显而容易看见。【释文】“县”,音玄。“宇”,司马说:辩论明白,就像把屋子高悬在人前。“易见”,音以豉反。【三】【疏】这是收束前面的问意:像这样的人,能够成为圣人吗?【校】(一)世德堂本作“相放”,读甫往反,注文相同。本字作“方”,按本字读,又读甫往反。老聃说:“这只是以是非互相更易争夺、被技艺束缚而劳累形体、惊动心神的人【一】。被拘留的狗便产生愁思,猿猴的灵便本在山林中【二】。孔丘,我告诉你,你所不能听闻的、你所不能言说的。凡是有头有脚却没有心、没有耳的东西很多【三】;有形体的和无形无状而能够全都存在的,完全没有【四】。它的运动就是停止,它的死亡就是出生,它的衰败就是兴起;这又不是它们凭借什么人为方法达到的【五】。有一种治理在于人【六】:忘掉外物,忘掉天,名叫忘掉自己【七】。忘掉自己的人,这就叫进入了天的境界【八】。” 【一】【疏】“胥”是相互的意思。就是说,以是非彼此更换、争夺,用这种技艺束缚自己的身体,因此使形体疲劳,使心神惊惧不安。这是回答前面的问题。“技”有的本子作“枝”,意思是是非互相争夺,像枝条分出、叶子散开一样。【释文】“技系”,音其绮反。【二】【注】这些都失去了它们本来的常态。“成思”应当是“来田”的讹误;“自山林来”应当是“来藉”的讹误。【疏】“猿狙”就是猕猴。捕捉狐狸的狗,常常被系住脖子去打猎,既然不得自在,所以产生愁思。猿猴本来居住在山林中,行动曲折而放纵,跳跃攀援十分灵便,所以离开了本来的处所。“狸”字有的本子作缺字,指竹鼠。【释文】“执留”按本字读。本子又作缺字,音相同;另一本作“狸”,也按本字读。司马说:缺字,是竹鼠。又有人说:“执留之狗”是说狗有才能,所以被留下来系住,因而产生愁思。◎家世父说:释文说“留”按本字读,另一本作“狸”,司马说狸是竹鼠。我怀疑狸不应当解释成鼠。《秋水篇》说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捕鼠却不如狸狌,由此可知狸不是鼠。依司马的说法,字应当作缺字。《说文》说缺字是竹鼠。《埤雅》说它又名竹缺字。郭璞《山海经注》说其音如“留”,也引用这里“执留之狗”作证,看来这个本子确实作缺字。不过《山海经》自己说“留牛”,这里说竹鼠,也不应混为一谈。司马又说,“执留之狗”是说狗有才能,所以被留下来系住。《说文》说“留”是停止,即把它系住使它停止。仔细玩味文意,是说狗被系留而忧思,后来又脱然而离去。猿猴在山林中本来以灵便著称,却可以被捕捉带来,这些都是失去本性的表现。对于“执狸”的说法没有可取之处,应当采用司马后面的解释。“猿”,音袁;“狙”,音七徐反;“之便”,音婢面反,徐音扶面反。司马说:这是说它们因为灵便而被捕捉。【三】【注】“首趾”就是始终。“无心无耳”是说它们自然化育。【疏】“若”就是“你”。“首趾”就是始终。道理断绝了言语和辩说,所以不能用语言听闻;又不能用心思去了解,也不能用耳根去听,所以说无心无耳。凡是有知觉而无情识的,都有始终,所以说“众”。它们都不能用语言说明,也都不能用心思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夸耀猿猴的才能,高谈像悬挂在天空中的辩说,使万物仿效自己,这难道不是过错吗?

【四】【注】言有形者善变,不能与无形无状者并存也。故善治道者,不以故自持也,将顺日新之化而已。【疏】有形者,身也;无形者,心也。汝言心与身悉存,我以理观照,尽见是空也。【五】【注】此言动止死生,盛衰废兴,未始有恒,皆自然而然,非其所用而然,故放之而自得也。【疏】时有动静,物有死生,事有兴废,此六者,自然之理,不知所以然也。岂关人情思虑,仿效能致哉!但任而顺(之)物之自当也。【六】【注】不在乎主自用。【疏】人各(有)率性而动,天机自张,非(犹)〔由〕主教。【七】【注】天物皆忘,非独忘己,复何(所)(四)有哉?【疏】岂惟物务是空,抑亦天理非有。唯事与理,二种皆忘,故能造乎非有非无之至也。【释文】《复何》扶又反。【八】【注】人之所不能忘者,己也,己犹忘之,又奚识哉!斯乃不识不知而冥于自然。【疏】入,会也。凡天下难忘者,己也,而己尚能忘,则天下有何物足存哉!是知物我兼忘者,故冥会自然之道也。◎家世父曰:有首有趾,人物之所同也;无心而不能虑事,若鸟兽是也;无耳而不能闻声,若虫鱼是也。其动止,其死生,其废起,一皆天地之化机也。化机之在天地,不穷于物,无形无状,推移动荡天地之中者,皆化机也。而有治在人,人其多事矣乎!强物以从治,不如忘己而听诸物之适然也。◎庆藩案此言唯忘己之人能与天合德也。管子白心篇尹注:天地,忘形者也。能效天地者,其唯忘己乎!与此同意。【校】(一)赵谏议本留作狸。(二)□字狸字依释文本改。(三)世德堂本作狸,此依释文原本。(四)所字依赵本删。将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一】。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二】!』」【一】【疏】荐,献也。蒋闾及季,姓也。葂,彻,名也。此二贤未知何许人也,未详所据。鲁君,鲁侯也,伯禽之后,未知的是何公。鲁公见葂,请受治国之术,虽复辞不得免君之命,遂告鲁君为政之道。当时率尔,恐不折中,敢陈所告,试献吾贤。必不宜,幸希针艾。【释文】《将》一本作蒋。《闾》力于反。《葂》字亦作,音免,又音晚,郭音问。将闾葂,人姓名也。一云:姓将闾,名。或云:姓蒋,名闾葂也。《季彻》人姓名也,盖季氏之族。《鲁君》或云:定公。《知中》丁仲反。【二】【疏】阿,曲也。孰,谁也。辑,和也。夫为政之道,先须躬服恭敬,俭素清约,然后拔擢公平忠节之人,铨衡质直无私之士,献可替否,共治百姓,则蕃境无虞,域中清谧,民歌击壤,谁敢不和!【释文】《不辑》音集。尔雅云:和也。又侧立反。郭思鱼反。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任矣【一】。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二】多,物将往【三】,投迹者众【四】。」【一】【注】必服恭俭,非忘俭而俭也;拔出公忠,非忘忠而忠也。故虽无阿私,而不足以胜矫诈之任也。【疏】局局,俛身而笑也。夫必能恭俭,拔出公忠,此皆伪情,非忘淡者也。故以此言为南面之德,何异乎螳螂怒臂以敌车辙!用小拟大,故不能任也。【释文】《局局》其玉反。一云:大笑之貌。《螳螂》音堂郎。《车轶》音辙。◎庆藩案释文轶音辙,是也。辙,车辙也。古辙字通作轶。战国策车轶之所至,注:轶,音辙。(说文无辙篆,辙即彻也。)史记文帝纪结轶于道,注亦音辙。汉书文帝纪作结辙,是其证。《不胜》音升。注同。【二】【注】此皆自处高显,若台观之可睹也。【疏】夫恭俭公忠,非能忘淡,适自显耀以炫众。人既高危,必遭隳败,犹如台观峻耸,处置危县,虽复行李观见,而崩毁非久。【释文】《自为遽》其据反。本又作处。◎卢文弨曰:今本作处。《观台》古乱反。注同。【三】【注】将使物不止于本性之分,而矫跂自多以附之。【疏】观台高迥,人竞观之,立行自多,物争归凑。◎家世父曰:观台多,言使民观象受法,其事繁也。郭象以危其观台断句,恐误。【四】【注】亢足投迹,不安其本步也。【疏】显耀动物,物不安分,故举足投迹,企踵者多也。蒋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茫若于夫子之所言矣【一】。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二】。」【一】【疏】觑觑,惊貌也。茫,无所见也。乍闻高议,率尔惊悚,思量不悟,所以茫然矣。【释文】《觑觑》许逆反,又生责反。或云:惊惧之貌。《茫若》本或作芒。武刚反,郭武荡反。【二】【疏】风,教也。我前所陈,深为乖理,所愿一言,庶为法教。◎俞樾曰:风当读为凡,犹云言其大凡也。风本从凡声,故得通用。

译【四】【注】有形的东西善于变化,不能和无形无状的东西同时长久存在。所以善于治理道的人,不以过去的成法自我坚持,只是顺应每天更新的变化罢了。【疏】有形的东西是身体,无形的东西是心。你说心和身都能存在,我用道理观察它们,完全看出它们是空的。【五】【注】这里说运动与停止、死亡与出生、盛大与衰败、废止与兴起,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都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凭借某种人为方法才如此,所以任其自然,它就会自得。【疏】时有动有静,物有死有生,事情有兴有废,这六种情况都是自然的道理,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难道关乎人的情感思虑,能靠仿效而造成吗?只是任其自然,顺应万物各自如此罢了。【六】【注】不在于主观自作主张。【疏】人各自依循本性而行动,天机自然发动,并不是由主观教令造成的。【七】【注】天和万物都忘掉了,并不只是忘掉自己;此外还有什么可存在的呢?【疏】难道只是外在事务空无,连天理也不是实有吗?事务和道理这两方面都忘掉,所以能够达到非有非无的最高境界。【释文】“复何”,音扶又反。【八】【注】人所不能忘掉的,是自己;连自己都能忘掉,又还认识什么呢?这就是不识不知而与自然冥合。【疏】“入”是会合的意思。天下最难忘掉的就是自己,自己尚且能够忘掉,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保留呢?这说明忘掉物我两方面的人,能够与自然之道冥然会合。◎家世父说:有头有脚,是人物共同具有的;没有心而不能思虑事情,就像鸟兽;没有耳而不能听声音,就像虫鱼。它们的运动与停止、死亡与出生、衰败与兴起,全都是天地的化机。天地中的化机不会穷尽于万物,它无形无状,在天地之间推动、移动、荡漾的一切,都是化机。然而说“有治理在于人”,人岂不是多事了吗?强迫万物服从治理,不如忘掉自己,听任万物自然适宜。◎庆藩案:这里说只有忘掉自己的人才能与天合德。《管子·白心篇》尹注说:“天地,是忘掉形体的东西。能够效法天地的,大概只有忘掉自己吧!”与此意思相同。【校】(一)赵谏议本“留”作“狸”。(二)缺字依释文本改作“狸”。(三)世德堂本作“狸”,这里依释文原本。(四)“所”字依赵本删去。将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接受我的教诲。’我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已经把意见告诉他了,只是不知道是否合适,请允许我试着把它献出来【一】。我对鲁君说:‘一定要亲自实行恭敬俭朴,选拔公正忠诚的人而不偏爱私党,这样百姓谁敢不和睦呢【二】!’” 【一】【疏】“荐”是献上的意思。“蒋闾”和“季”是姓,“葂”和“彻”是名。这两位贤人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已无从详考。鲁君就是鲁侯,是伯禽的后代,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位鲁公。鲁公拜见葂,请求接受治理国家的方法;葂虽然推辞而不能免除鲁君的命令,于是把为政之道告诉了鲁君。当时仓促提出,恐怕未必恰当,所以冒昧陈述所说的话,试着把自己的意见献上;如果不合适,希望得到指正。【释文】“将”一本作“蒋”。“闾”,音力于反。“葂”字也有不同写法,音免,又音晚,郭象音问。将闾葂是人名。有人说姓将闾,名葂;有人说姓蒋,名闾葂。“季彻”是人名,大概属于季氏一族。“鲁君”有人说是鲁定公。“知中”,音丁仲反。【二】【疏】“阿”是偏曲。“孰”是谁。“辑”是和睦。为政的道理,首先必须亲身实行恭敬、俭朴、清廉、简约,然后选拔公平忠诚的人,衡量任用质朴正直而无私的人,举荐可取的、替换不可取的,共同治理百姓。这样边境就没有忧患,国内清静安宁,百姓安居乐业,谁敢不和睦呢?【释文】“不辑”,音集。《尔雅》说:是和睦的意思。又读侧立反,郭象读思鱼反。季彻局促地笑着说:“像您所说的这样,对于帝王之德来说,就如同螳螂举起前臂去抵挡车轮,必定不能胜任【一】。而且如果这样做,就会使自己处在危险之中,使自己的高台楼观增多【二】,万物将纷纷前来【三】,投身依附的人也会很多【四】。” 【一】【注】一定要实行恭敬俭朴,并不是忘掉俭朴而自然俭朴;选拔公正忠诚的人,并不是忘掉忠诚而自然忠诚。所以即使没有偏爱私党,也不足以胜任应付矫饰欺诈的事务。【疏】“局局”是俯身而笑的样子。一定要做到恭敬俭朴,选拔公正忠诚的人,这些都是人为的伪情,并不是忘掉机心、归于淡泊。因此把这种做法说成南面为王的德行,和螳螂举臂抵挡车辙有什么不同?用小东西比拟大事,所以不能胜任。【释文】“局局”,音其玉反;有人说是大笑的样子。“螳螂”,音堂郎。“车轶”,音辙。◎庆藩案:释文将“轶”读作“辙”是对的;辙就是车辙。古代“辙”字通作“轶”。《战国策》“车轶之所至”,注文也读轶为辙。《说文》没有“辙”字篆体,辙就是彻。《史记·文帝纪》“结轶于道”,注文也读作辙;《汉书·文帝纪》作“结辙”,正可证明。“不胜”,音升,注文相同。【二】【注】这些都是把自己置于高显之处,好像高台楼观可以被人看见。【疏】恭敬俭朴、公正忠诚,并不能做到忘掉机心、归于淡泊,只会使自己显耀来炫示众人。人既然处在高而危险的位置,必定会遭到毁坏,正如高台楼观高峻耸立,处所危险,虽然一时可供行人观望,但不久就会崩毁。【释文】“自为遽”,音其据反。本子又作“处”。◎卢文弨说:今本作“处”。“观台”,音古乱反,注文相同。【三】【注】将使万物不安守本性的分限,而矫揉勉强、自我夸多来依附这种做法。【疏】高台楼观高远,人们争相观看;人们便各自树立行为、竞相表现,万物也争着归附。◎家世父说:“观台多”是说使百姓观看榜样、接受法度,所要做的事情很多。郭象把“危其观台”断句,恐怕错了。【四】【注】抬高脚步去投下足迹,是不安于自己本来的步伐。【疏】炫耀自己来驱使万物,万物不能安守本分,所以纷纷抬脚留下足迹,踮脚仰望、争相追随的人很多。蒋闾葂惊惧地说:“我听了先生所说的话,茫然不解【一】。虽然如此,希望先生再说说它的大意吧【二】。” 【一】【疏】“觑觑”是惊惧的样子。“茫”是没有看见、没有明白。刚听到高深的议论,突然惊惧,思考却不能领悟,所以茫然。【释文】“觑觑”,音许逆反,又音生责反;有人说是惊惧的样子。“茫若”,有的本子作“芒”,音武刚反,郭象音武荡反。【二】【疏】“风”是教导的意思。我先前陈述的意见很不合道理,希望先生说一句话,或许可以作为法则和教诲。◎俞樾说:“风”应读作“凡”,就是说请先生说说大概。因为“风”从“凡”得声,所以可以通用。

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一】。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二】?欲同乎德而心居矣【三】。」【一】【注】夫志各有趣,不可相效也。故因其自摇而摇之,则虽摇而非为也;因其自荡而荡之,则虽荡而非动也。故其贼心自灭,独志自进,教成俗易,闷然无迹,履性自为而不知所由,皆云我自然矣。(举,皆也)(一)。【疏】夫圣治天下,大顺群生,乘其自摇而作法,因其自荡而成教;是以教成而迹不显,俗易而物不知,皆除灭其贼害之心,而进修独化之志。不动于物,故若性之自为;率性而动,故不知其所由然也。举,皆也。【释文】《举灭》举,皆也。《闷然》音门。【二】【注】溟涬,甚贵之谓也。不肯多谢尧舜而推之为兄也。【疏】溟涬,甚贵之谓也。若前方法,以教苍生,则治合淳古,物皆得性,讵须独贵尧舜而推之为兄邪!此意揖让之风,不让唐虞矣。【释文】《岂兄》元嘉本作岂足。《溟》亡顶反。《涬》户顶反。【三】【注】居者,不逐于外也,心不居则德不同也。【疏】居,安定之谓也。夫心驰分外,则触物参差;虚夷静定,则万境唯一。故境之异同,在心之静乱耳。是以欲将尧舜同德者,必须定居其心也。【校】(一)举皆也三字系释文误入,依赵谏议本删。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一】子贡曰:「有(一)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二】?」【一】【疏】水南曰阴,种蔬曰圃,埒中曰畦。隧,地道也。搰搰,用力貌也。丈人,长者之称也。子贡南游荆楚之地,涂经汉水之阴,遂与丈人更相泛答。其抑扬词调,具在文中。庄子因托二贤以明称混沌。【释文】《圃》布户反,又音布,园也。李云:菜蔬曰圃。《畦》(口)〔户〕(二)圭反。李云:埒中曰畦。说文云:五十亩曰畦。《隧》音遂。李云:道也。《瓮》乌送反。字亦作瓮。《搰搰》苦骨反,徐李苦滑反,郭忽滑反。用力貌。一音胡没反。【二】【疏】械,机器也。子贡既见丈人力多而功少,是以教其机器,庶力少功多。辄进愚诚,未知欲否?【释文】《有械》户戒反。字林作械(三)。李云:器械也。《浸》子鸩反。司马云:灌也。【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有下有机字。(二)户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三)械疑□字之误。为圃者昂(一)而视之曰:「柰何【一】?」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手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二)槔【二】。」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三】。」【一】【疏】柰何,犹如何,(谓)〔请〕其方法也。【释文】《昂而》音仰。本又作仰。【二】【疏】机,关也。提挈其水,灌若抽引,欲论数疾,似泆汤之腾沸,前轻后重,即今之所用桔槔也。【释文】《挈水》口节反。《若抽》敕留反。李云:引也。司马崔本作流。《数如》所角反,徐所录反。《泆汤》音逸。本或作溢。李云:疾速如汤沸溢也。司马本作佚荡,亦言其往来数疾如佚荡。佚荡,唐佚也。《槔》本又作桥,或作皋,同。音羔,徐居桥反。司马李云:桔槔也。【三】【注】夫用时之所用者,乃纯备也。斯人欲修纯备,而抱一守古,失其旨也。【疏】夫有机关之器者,必有机动之务;有机动之务者,必有机变之心。机变存乎胸府,则纯粹素白不圆备矣。纯粹素白不圆备,则精神县境,生灭不定。不定者,至道不载也,是以羞而不为。此未体真修,故抱一守白者也。【释文】《吾师》谓老子也。【校】(一)赵谏议本昂作仰。(二)阙误引张君房本为作桔。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一】。【一】【疏】瞒,羞怍之貌也。既失所言,故不知何答也。【释文】《瞒》武版反,又亡安反。字林云:目眦平貌。李〔作〕天典反,惭貌。一音门,又亡干反。司马本作怃,音武。崔本作抚。有闲,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一】?」【一】【疏】有闲,俄顷也。奚,何也。问子贡:「汝是谁门徒?作何学业?」曰:「孔丘之徒也【一】。」【一】【疏】答,宣尼之弟子也。◎庆藩案一切经音义二十五引司马云:徒,弟子也。释文阙。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一】?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二】!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三】!」

译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是摇动百姓的心,使他们成就教化、改变风俗,完全消除他们的害心,使他们各自的志向都得到发展;一切好像本性自然所为,而百姓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一】。如果这样,难道还要把尧舜教化百姓的做法看得极其尊贵、把他们推尊为兄长吗【二】?只要与他们同德,使心安定就够了【三】。” 【一】【注】人的志向各有趋向,不能彼此仿效。所以顺着它自己摇动的趋势去摇动它,虽然在摇动,却不是人为造作;顺着它自己荡漾的趋势去荡漾它,虽然在荡漾,却不是外力推动。因此他们的害心自然消灭,各自的志向自然进展,教化成就、风俗改变,却悄无痕迹;依循本性自然行动而不知道缘由,都说是我自己如此。【疏】圣人治理天下,是最大程度地顺应众生,乘着他们自然摇动的趋势制定法则,顺着他们自然荡漾的趋势形成教化。因此教化已经成功而痕迹不显,风俗已经改变而万物并不知道;人人都除灭了害人的心,发展各自自然化育的志向。不被外物所扰动,所以好像本性自然所为;顺着本性行动,所以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释文】“举灭”中的“举”是全部的意思。“闷然”,音门。【二】【注】“溟涬”是极其尊贵的意思。他不肯过分赞美尧舜,把他们推尊为兄长。【疏】“溟涬”是极其尊贵的意思。如果依照前面所说的方法教化百姓,就能使治理合于淳朴的上古,万物都各得其性,哪里还需要特别尊贵尧舜、把他们推尊为兄长呢?这个意思是说,揖让的风气并不逊色于唐尧虞舜。【释文】“岂兄”,元嘉本作“岂足”。“溟”,音亡顶反。“涬”,音户顶反。【三】【注】“居”是不被外物牵引。心不能安定,德就不能相同。【疏】“居”是安定的意思。心驰骛于本分之外,就会与外物发生种种不同的冲突;心虚静平和,万境就归于一。可见境界的异同,取决于心的安静还是纷乱。所以想要与尧舜同德,必须使自己的心安定。【校】(一)“举皆也”三字是释文误抄进去的,依赵谏议本删去。子贡向南游历楚国,返回晋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位老人正在整治菜圃田畦。他挖地道通入井中,抱着水瓮出来灌溉,费力很多,取得的功效却很少【一】。子贡说:“这里有一种器械,一天可以灌溉一百畦,费力很少而功效很多,先生不想要吗【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一】【疏】水的南面叫“阴”,种蔬菜的地方叫“圃”,田埒中的小块土地叫“畦”。“隧”是地道。“搰搰”是用力的样子。“丈人”是对老年人的称呼。子贡向南游历荆楚一带,途中经过汉水南岸,于是同老人彼此问答。问答中的抑扬语调,都表现在正文里。庄子借这两位贤人的对话来阐明混沌之道。【释文】“圃”,音布户反,又音布,是园子的意思。李氏说:种蔬菜的地方叫圃。“畦”,字音依校文改读户圭反。李氏说:田埒中的小块土地叫畦。《说文》说:五十亩为一畦。“隧”,音遂。李氏说:是道路。“瓮”,音乌送反,字也作“瓮”。“搰搰”,音苦骨反,徐、李音苦滑反,郭象音忽滑反,是用力的样子;又一音胡没反。【二】【疏】“械”是器械。子贡看见老人费力很多而功效很少,因此向他介绍这种器械,希望能够少费力而多见功效,于是冒昧进献自己的意见,不知道先生是否愿意采用。【释文】“有械”,音户戒反。《字林》作“械”。李氏说:是器械。“浸”,音子鸩反。司马说:是灌溉。【校】(一)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有”字下面有“机”字。(二)“户”字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三)“械”疑为缺字之误。种菜的老人抬头看着他说:“怎么办呢【一】?”子贡说:“把木头凿成机关,后面重、前面轻,提起手来就像抽水一样,速度快得像沸汤翻腾,叫作桔槔【二】。”种菜的老人愤怒地变了脸色,却笑着说:“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有机械就必然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就必然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在胸中,纯朴清白就不能完备;纯朴清白不能完备,精神就不能安定;精神不能安定的人,是道所不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这种器械,只是以为可耻,所以不去做【三】。” 【一】【疏】“柰何”就是“怎么办”,是请问他的方法。【释文】“昂而”,音仰;本子又作“仰”。【二】【疏】“机”是机关。提起水来灌溉,好像抽引一样;若论速度,就像沸汤腾涌,前轻后重,这就是今天所使用的桔槔。【释文】“挈水”,音口节反。“若抽”,音敕留反。李氏说:是引的意思。司马、崔本作“流”。“数如”,音所角反,徐音所录反。“泆汤”,音逸,本子有的作“溢”。李氏说:速度快得像沸汤溢出。司马本作“佚荡”,也是说来回迅疾,像佚荡一样。“佚荡”就是唐佚。 “槔”本子又作“桥”,或作“皋”,字都相同;音羔,徐音居桥反。司马、李氏说:就是桔槔。【三】【注】能够运用时势所需要的东西,才是纯粹完备。这个老人想要修养纯粹完备,却抱守“一”、拘守古法,反而失去了其中的宗旨。【疏】有机关器械,就必然有机巧运作的事务;有机巧运作的事务,就必然有机变的心。机变存在胸中,纯粹清白就不能圆满完备;纯粹清白不能圆满完备,精神就悬系于外境,生灭变化不能安定。不能安定,至道就不能承载它,所以以使用机械为可耻而不做。这是还没有体悟真正的修养,只是抱守“一”而拘守清白。【释文】“吾师”指老子。【校】(一)赵谏议本“昂”作“仰”。(二)阙误引用张君房本,“为”作“桔”。子贡惭愧茫然,低下头不回答【一】。【一】【疏】“瞒”是羞惭惭愧的样子。既然自己的话不对,所以不知道怎样回答。【释文】“瞒”,音武版反,又音亡安反。《字林》说:是眼眦平直的样子。李氏作“天典反”,是惭愧的样子;又一音门,又音亡干反。司马本作“怃”,音武;崔本作“抚”。过了一会儿,种菜的老人说:“你是做什么的呢【一】?” 【一】【疏】“有闲”是过了一会儿。“奚”是为什么、什么。老人问子贡:“你是谁的门徒?学习什么事业?” 子贡说:“我是孔丘的门徒【一】。” 【一】【疏】回答说:我是宣尼的弟子。◎庆藩案:《一切经音义》卷二十五引用司马说:“徒”是弟子。释文没有记载。种菜的老人说:“你不就是那个博学多闻、想要比拟圣人,阿谀夸饰来胜过众人,独自弹琴悲歌,在天下贩卖自己名声的人吗【一】?你正应当忘掉你的精神气质,毁弃你的形体,或许才可以接近道吧【二】!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又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耽误我的事情【三】!”

【一】【疏】于于,佞媚之谓也。言汝博学赡闻,拟似圣人,谄曲佞媚,以盖群物;独坐弦歌,抑扬哀叹,执斯圣迹,卖彼名声,历聘诸国,遍行天下。【释文】《于于》并如字。本或作唹吁,音同。司马云:夸诞貌。一云:行仁恩之貌。《以盖众》司马本盖作善。◎家世父曰:应帝王,其卧徐徐,其觉于于。说文:于,于也,象气之舒。是于于字同,于于,犹于于也。【二】【注】不忘不堕,则无庶几之道。【疏】几,近也。汝忘遗神气,堕坏形骸,身心既忘,而后庶近于道。【释文】《堕》许规反。【三】【疏】而,汝也。乏,阙也。夫物各自治,则天下理矣;以己理物,则大乱矣。如子贡之德,未足以治身,何容应聘天下!理宜速往,无废吾业。【释文】《无乏》乏,废也。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一】。【一】【疏】卑陬,惭怍之貌。顼顼,自失之貌。既被诋诃,颜色自失,行三十里,方得复常。【释文】《卑陬》走侯反,徐侧留反。李云:卑陬,愧惧貌。一云:颜色不自得也。《顼顼》本又作旭旭,许玉反。李云:自失貌。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一】」【一】【疏】反,复也。子贡之门人谓赐为夫子也。「向见之人,修何艺业,遂使先生一睹,容色失常,竟日崇朝,神气不复?」门人怪之,所以致问。【释文】《向之》许亮反。本又作乡,音同。后仿此。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一】,不知复有夫人也【二】。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三】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茫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四】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五】」【一】【注】谓孔丘也。【二】【疏】昔来禀学,宇内唯夫子一人;今逢丈人,道德又更深远,所以卑惭不能自得也。既未体乎真假,实谓贤乎仲尼也。【释文】《复有》扶又反。《夫人》音符。下夫人同。【三】【注】圣人之道,即用百姓之心耳。【疏】夫事以适时为可,功以能遂为成。故力少而见功多者,则是适时能遂之机。子贡述昔时所闻,以为圣人之道。【四】【注】此乃圣王之道,非夫人道也。子贡闻其假修之说而服之,未知纯白者之同乎世也。【疏】今丈人问余,则不如此。言执持道者则德行无亏,德全者则形不亏损,形全者则精神专一。神全者则寄迹人间,托生同世,虽与群物并行,而不知所往,芒昧深远,不可测量。故其操行淳和,道德圆备,不可以此功利机巧语其心也。斯乃圣人之道,非假修之术。子贡未悟,妄致斯谈。【释文】《茫乎》莫刚反。《之心》心,或作道。【五】【注】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于此人,即若列子之心醉于季咸也。【疏】謷〔是〕诞慢之容,傥是无心之貌。丈人志气淳素,不任机巧,心怀寡欲,不务有为。纵令举世赞誉,称为(斯)〔有〕德,知为无益,曾不顾盼;举世非毁,声名丧失,达其无损,都不领受;既毁誉不动,可谓全德之人。夫水性虽澄,逢风波起,我心不定,类彼波澜,故谓之风波之民也。郭注云,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于此人,即若列子之心醉于季咸。【释文】《誉之》音余,下同。《謷然》五羔反。司马本作警。《傥然》本亦作党。司马本作□,同。敕荡反,郭吐更反。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一】;识其一,不知其二【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三】。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四】?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五】!」【一】【注】以其背今向古,羞为世事,故知其非真浑沌也。【疏】子贡自鲁适楚,反归于鲁,以其情事,咨告孔子。夫浑沌者,无分别之谓也。既背今向古,所以知其(不)〔非〕真浑沌氏之术也。【释文】《浑》胡本反。《沌》徒本反。《背今》音佩。【二】【注】徒识修古抱灌之朴,而不知因时任物之易也。【疏】识其一,谓〔向〕古而不移也。不知其二,谓不能顺今而适变。【释文】《之易》以豉反。【三】【注】夫真浑沌,都不治也,岂以其外内为异而偏有所治哉!【疏】抱道守素,治内也;不能随时应变,不治外也。【四】【注】此真浑沌也,故与世同波而不自失,则虽游于世俗而泯然无迹,岂必使汝惊哉!

译【一】【疏】“于于”是谄媚的意思。就是说,你博学多闻,想要仿佛圣人;用谄曲阿谀来压倒众物;独自坐着弹琴唱歌,抑扬哀叹,执持这些圣人的遗迹,到处贩卖自己的名声,游说各国,遍行天下。【释文】“于于”按本字读,本子有的作“唹吁”,音相同。司马说:是夸诞的样子;又有人说是施行仁恩的样子。 “以盖众”,司马本“盖”作“善”。◎家世父说:《应帝王》说“其卧徐徐,其觉于于”。《说文》说:“于,于也”,像气息舒展。因此“于于”与“于于”字义相同,“于于”就是舒展自在的样子。【二】【注】既不能忘掉,也不能毁弃,就没有接近道的途径。【疏】“几”是接近。你忘掉精神气息,毁弃形体;身心都忘掉以后,才可以接近道。【释文】“堕”,音许规反。【三】【疏】“而”就是“你”。“乏”是耽误、缺少。万物各自治理自己,天下就能得到治理;用自己去治理万物,天下反而会大乱。像子贡这样的德行,尚且不足以治理自身,哪里能够应聘去治理天下呢?按道理应当赶快离开,不要耽误我的事情。【释文】“无乏”的“乏”,是废止、耽误的意思。子贡惭愧得低头缩身,脸色变了,惶惶然不能自得,走了三十里以后才恢复正常【一】。【一】【疏】“卑陬”是惭愧的样子。“顼顼”是失意自惭的样子。既然受到斥责,脸色失常,走了三十里,才恢复平常。【释文】“卑陬”,音走侯反,徐音侧留反。李氏说:是惭愧恐惧的样子;又有人说是脸色不自在。“顼顼”本子又作“旭旭”,音许玉反。李氏说:是失意自惭的样子。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先生为什么见到他以后变了脸色,整天都不能恢复平常呢【一】?” 【一】【疏】反,就是返回。子贡的弟子称赐为夫子。弟子说:“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修习的是什么道术,竟使先生只看了一眼,容色就失常,整天直到早晨,神气都没有恢复?”弟子对此感到奇怪,所以这样询问。【释文】“向之”的“向”,音同“许亮反”。本书另一本作“乡”,读音相同。以下同此。他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一个圣人,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位先生。我曾听夫子说,做事要追求适宜,功业要追求成功。用力少而成效多,是圣人的道术。现在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执守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体完整;形体完整的人,精神完备。精神完备,才是圣人的道术。他寄托生命于世间,与百姓一同生活,却不知道自己将往哪里去,茫然深远而淳厚完备!功名、利益、机巧,必定不能进入这种人的心中。像这样的人,不是自己所立的志向,便不去做;不是自己内心愿意的,便不去实行。即使天下人都赞誉他,使他得到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他也傲然不顾;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使他失去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他也淡然不受。天下人的非难和赞誉,对他都没有增损,这才叫德性完备的人啊!我却可以说是被风波摇动的人。” 【一】【注】指孔丘。【二】【疏】过去一直承受教诲,认为天下只有夫子一人;如今遇到这位老人,才知道他的道德更加深远,所以自觉卑微惭愧,不能自持。既然还没有体会真假,实际上是把他看得比仲尼还贤。【释文】“复有”的“复”,音“扶又反”。“夫人”的“夫”读音同“符”;下文“夫人”同。【三】【注】圣人的道术,就是顺应百姓的心意罢了。【疏】做事以适合时宜为可,功业以能够完成为成。所以用力少而成效多,就是适合时宜、能够成功的机理。子贡叙述过去听到的话,认为这就是圣人的道术。【四】【注】这只是圣王的道术,不是这位先生的道术。子贡听到他表面修习的说法便信服了,却不知道纯真质朴的人是与世俗相同的。【疏】如今这位老人询问我,事情却不是这样。执持道的人,德行没有亏缺;德性完备的人,形体没有损伤;形体完备的人,精神专一。精神完备的人寄身人间,托生于同一世代,虽然与万物一同运行,却不知道自己将往哪里去,茫昧深远,不可测量。因此他的操行淳厚和顺,道德圆满完备,不能用功利机巧来谈论他的心。这才是圣人的道术,不是表面修习的法术。子贡没有领悟,妄自发表了这些议论。【释文】“茫乎”的“茫”,音“莫刚反”。“之心”的“心”,有的本子作“道”。【五】【注】这是宋荣子一类的人,还不足以称为德性完备。子贡迷惑沉溺于这个人,就像列子心醉于季咸一样。【疏】“謷”是虚妄傲慢的样子,“傥”是无心的样子。这位老人志气淳朴,不任用机巧,心中欲望很少,不致力于有意作为。即使全天下都赞誉他,称他有德,他知道这没有益处,连看都不看;即使全天下都非难他,使他的声名丧失,他明白这也没有损害,完全不接受。既然毁誉都不能使他动摇,就可以称为德性完备的人。水性虽然澄澈,遇到风便会兴起波浪;我的心不能安定,像那波澜一样,所以说自己是风波中的人。郭象注说,这是宋荣子一类的人,还不足以称为德性完备。子贡迷惑沉溺于这个人,就像列子心醉于季咸一样。【释文】“誉之”的“誉”,音“余”,下同。“謷然”的“謷”,音“五羔反”。司马本作“警”。“傥然”本来又作“党”;司马本作“□”,与此相同,音“敕荡反”;郭象读为“吐更反”。子贡回到鲁国,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那个人不过是假借修习浑沌氏的道术罢了;他只认识其中的一面,不知道另一面;只治理内在,而不治理外在。至于心智明白而归于纯素,无为而回复淳朴,体认本性、抱守精神,在世俗之间游行的人,你见到他难道一定会惊异吗?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哪里足以认识呢!” 【一】【注】因为他背离今世而趋向古代,以从事世俗事务为羞,所以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浑沌氏道术。【疏】子贡从鲁国到楚国,返回鲁国后,把事情的经过询问并告诉孔子。浑沌,就是没有分别的意思。他既然背离今世而趋向古代,所以知道这不是浑沌氏真正的道术。【释文】“浑”的“浑”,音“胡本反”。“沌”的“沌”,音“徒本反”。“背今”的“背”,音“佩”。【二】【注】他只是认识修习古道、抱守淳朴,却不知道顺应时势、任随万物变化的道理。【疏】“认识其中一面”,是说只趋向古代而不改变;“不知道另一面”,是说不能顺应当今而适应变化。【释文】“之易”的“易”,音“以豉反”。【三】【注】真正的浑沌,根本不加治理,哪里会把内外区别开来而偏向治理某一方面呢?【疏】抱守道、保持纯素,是治理内在;不能随时应变,是不治理外在。【四】【注】这才是真正的浑沌,所以能与世俗同流而不丧失自我;即使游行于世俗之间,也泯然无迹,哪里一定会使你惊异呢?

【疏】夫心智明白,会于质素之本;无为虚淡,复于淳朴之原。悟真性而抱精淳,混嚣尘而游世俗者,固当江海苍生,林薮万物,鸟兽不骇,人岂惊哉!而言汝将固惊者,明其(必)不〔必〕惊也。◎俞樾曰:固读为胡。胡固皆从古声,故得通用。汝将胡惊邪,言汝与真浑沌遇则不惊也。郭注曰,故与世同波而不自失,则虽游于世俗而泯然无迹,岂必使汝惊哉!正得其意。古书胡字或以故字为之。管子侈靡篇,公将有行,故不送公,墨子尚贤中篇,故不察尚贤为政之本也,皆以故为胡之证。礼记哀公问篇郑注曰:固,犹故也。是以固为胡,犹以故为胡矣。【五】【注】在彼为彼,在此为此,浑沌玄同,孰识之哉?所识者常识其迹耳。【疏】夫浑沌无心,妙绝智虑,假令圣贤特达,亦何足识哉!明恍惚深玄,故推之于情意之表者也。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一】。苑风曰:「子将奚之【二】?」【一】【疏】谆,淳也。苑,小风也,亦言是扶摇大风也。滨,涯;大壑,海也。谆芒苑风,皆寓言也。庄生寄此二人,明于大道,故假为宾主,相值海涯。【释文】《谆》郭之伦反,又述伦反。《芒》本或作茫,武刚反。李云:望之谆谆,察之芒芒,故曰谆芒。一云:姓名也。或云:雾气也。《大壑》火各反。李云:大壑,东海也。《苑风》本亦作宛。徐于阮反。李云:小貌,谓游世俗也。一云:苑风,人姓名。一云:扶摇大风也。《之滨》音宾。◎庆藩案释文苑亦作宛,苑宛字同也。淮南俶真篇形苑而神壮,高诱注:苑,枯病也,苑读南阳宛之宛。【二】【疏】奚,何也。之,往也。借问谆芒,有何游往。曰:「将之大壑【一】。」【一】【疏】欲往东海。曰:「奚为焉【一】?」【一】【疏】又问何所求访。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一】」【一】【疏】夫大海泓宏,深远难测,百川注之而不溢,尾闾泄之而不干。以譬至理,而其义亦然。故虽寄往沧溟,实乃游心大道也。【释文】《酌焉》一本作取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一】。」【一】【疏】五行之内,唯民横目,故谓之横目之民。且谆芒东游,临于大壑,观其深远,而为治方。苑风既察此情,因发斯问:「夫子岂无意于黔首?愿闻圣化之法也。」【释文】《横目之民》李云:虫之属,欲令其治之也。《愿闻》本或依司马本作问,下同。《圣治》直吏反。下皆同。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一】,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二】,行言自为而天下化【三】,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四】。」【一】【疏】施令设官,取得宜便,拔擢荐举,不失才能。如此则天下太平,彝伦攸叙,圣治之术,在乎兹也。【释文】《官施》始支反,又始智反。司马云:施政布教,各得其宜。【二】【注】皆因而任之。【疏】夫所乖舛,事业多端,是以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故治之者莫先任物,必须睹见其情事而察其所为,然后顺物而行,则无不当也。【三】【注】使物为之,则不化也。【疏】所有施行之事,教令之言,咸任物自为,而不使物从己。如此,则宇内苍生自然从化。【四】【注】言其指麾顾眄而民各至其性也,任其自为故。【疏】挠,动也。言动手指挥,举目顾眄,则四方款附,万国来朝。圣治功能,其义如是。有本作颐字者,言用颐指挥,四方皆服。此中凡有三人:一圣,二德,三神。以上圣治,以下次列德神二人。【释文】《手挠》而小反,又而了反。司马云:动也。一云:谓指麾四方也。《顾指》如字。向云:顾指者,言指麾顾(眄)〔盼〕(一)而治也。或音颐。本亦作颐,以之反,谓举颐指挥也。◎庆藩案手挠顾指,二义对文。注指麾承手挠言,顾盼承顾指言,故疏以动手举目分释四字。如向云顾指者言指麾顾盼,失其义矣。顾指,目顾其人而指使之。左思吴都赋搴旗若顾指,刘逵注:谓顾指如意。此言顾指,与汉书贡禹传目指气使同义。(师古注曰:动目以指物,出气以使人。)【校】(一)盼字依释文原本改。「愿闻德人【一】。」【一】【疏】前之圣治,已蒙敷释;德人之义,深所愿闻。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一】,不藏是非美恶【二】。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为安【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四】。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五】。」【一】【注】率自然耳。【疏】妙契道境,得无所得,故曰德人。德人凝神端拱,寂尔无思,假令应物行化,曾无谋虑。【二】【注】无是非于胸中而任之天下。

译【疏】心智明白,契合纯朴的本源;无为而虚淡,回复淳朴的根本。体悟真性而抱守精纯,混迹于尘嚣而游行世俗,本来应当如同江海中的众生、山林中的万物,鸟兽不会惊惧,人又怎么会惊异呢?说“你难道一定会惊异”,是说明其实不一定会惊异。◎俞樾说:“固”应读作“胡”。“胡”和“固”都从“古”得声,所以可以通用。“你将胡惊邪”,意思是你遇到真正的浑沌就不会惊异。郭象注说“与世同波而不自失”,正合其意。古书中“胡”字有时写作“故”字。《管子·侈靡篇》《墨子·尚贤中篇》中的“故”,都是“故”通“胡”的证据。《礼记·哀公问篇》郑玄注说:“固,犹故也。”这就是以“固”为“胡”,如同以“故”为“胡”。【五】【注】在那里就是那里,在这里就是这里,浑沌玄妙而同一,谁能认识它呢?通常所谓认识的,只是认识到它的踪迹罢了。【疏】浑沌无心,妙绝于智虑,即使圣贤才智出众,又哪里足以认识它呢?它明晃而恍惚,深远而玄妙,所以只能把它推到情意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之外。谆芒向东要到大海去,正好在东海岸边遇见苑风。苑风说:“您要到哪里去?” 【一】【疏】“谆”就是淳厚。“苑”是小风,也有人说是扶摇大风。“滨”是水边;“大壑”就是海。谆芒、苑风都是寓言中的人物。庄子借这两个人说明对大道的领悟,所以假托他们为宾主,在海边相遇。【释文】“谆”的读音为“郭之伦反”,又读“述伦反”。“芒”本有的版本作“茫”,音“武刚反”。李氏说:远望它诚恳专一,细察它却茫然不明,所以称为谆芒。又一说,这是姓名。又一说,是雾气。“大壑”的“壑”,音“火各反”。李氏说:大壑就是东海。“苑风”本也作“宛”,徐邈读为“于阮反”。李氏说:这是形容细小的样子,指游行于世俗之间。又一说,苑风是人的姓名。又一说,是扶摇大风。“之滨”的“滨”,音“宾”。◎庆藩按:释文中“苑”也作“宛”,苑、宛二字相同。《淮南子·俶真篇》说“形苑而神壮”,高诱注:“苑,枯病;苑读作南阳宛的宛。” 【二】【疏】“奚”就是何。“之”就是前往。苑风借此询问谆芒要到哪里游历。他说:“我要到大海去。” 【一】【疏】想要前往东海。苑风说:“到那里去做什么?” 【一】【疏】又问他要寻求、访问什么。他说:“大海这种东西,水流注入它却不会满,舀取它却不会枯竭;我要到那里去游历。” 【一】【疏】大海广大深远,难以测量,百川注入却不溢出,尾闾泄水却不干涸。这里用来比喻最高的道理,道理也是如此。所以表面上是前往沧海,实际上是游心于大道。【释文】“酌焉”一本作“取焉”。苑风说:“先生难道对那些横目的人没有心意吗?我愿意听闻圣人的治理。” 【一】【疏】五行以内,只有人眼睛横生,所以称为横目之民。谆芒向东游行,来到大海,观察它的深远,便在思考治理的方法。苑风已经察觉到他的心意,于是问道:“先生难道对百姓没有心意吗?我愿意听闻圣人教化的方法。” 【释文】“横目之民”,李氏说:指虫类之属,意思是想让圣人治理它们。“愿闻”有的本子依司马本作“问”,下文同。“圣治”的“治”,音“直吏反”,下文都同。谆芒说:“圣人的治理吗?设置官职而不失其宜,选拔任用人才而不失其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情况,按照他们所能做的去施行;所实行的事情和所说的话都任其自然,于是天下受到教化;只要动手指示、回头示意,四方的百姓没有不一同到来的,这就叫圣人的治理。” 【一】【疏】发布政令、设置官职,都能得到适宜的安排;提拔、荐举人才,都不埋没其才能。这样天下就会太平,伦理秩序也会井然,圣人的治理之术就在这里。【释文】“官施”的“施”,音“始支反”,又音“始智反”。司马氏说:施行政令、布置教化,各自得到适宜的安排。【二】【注】都顺应事物而任用它们。【疏】事物有所不同,事务又多种多样,所以时代不同,施政的步骤也不同,浇薄与淳厚的世道各不相同。因此治理天下的人,首先不能不任随万物,必须看清它们的情况并察知它们的作为,然后顺应事物去施行,这样就没有不恰当的。【三】【注】如果强使万物去做,就不会发生自然教化。【疏】一切施行的事情、发布的教令,都任由万物自己去做,而不强使万物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这样,天下百姓就会自然受到教化。【四】【注】意思是只要指挥、回顾示意,百姓便各自达到自己的本性;这是因为任由他们自然作为。【疏】“挠”是动的意思。意思是动手指挥、举目回顾示意,四方百姓便归附,万国前来朝见。圣人治理的功效,就是这样。有人本子作“颐”字,意思是用下巴指挥,四方都归服。这里总共有三种人:一是圣人,二是德人,三是神人。以上讲圣治,以下依次列举德人和神人。【释文】“手挠”的“挠”,音“而小反”,又音“而了反”。司马氏说:是动的意思。又一说,是指挥四方。“顾指”按字面读。向秀说:“顾指”是说回头顾盼而指挥治理;有的读作“颐”。本子也作“颐”,音“以之反”,指抬起下巴指挥。◎庆藩按:“手挠”和“顾指”是对文。注中“指麾”承接“手挠”说,“顾眄”承接“顾指”说,所以疏文以动手、举目分别解释这四字。向秀说“顾指”是指挥顾盼,失去了原意。“顾指”是眼睛看着那个人并指使他。《左思·吴都赋》说“搴旗若顾指”,刘逵注说:像回头示意那样如意。这里的“顾指”,与《汉书·贡禹传》的“目指气使”意义相同。颜师古注说:用眼睛指示事物,呼出气来使唤别人。【校】“盼”字依据释文原本改正。“我愿意听闻德人。” 【一】【疏】前面圣人的治理,已经承蒙解释;至于德人的意义,我很希望深入听闻。他说:“德人,是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谋划,不把是非、美丑藏在心中。四海之内共同享有利益,叫作喜悦;共同得到供给,叫作安宁。他茫然失意,像婴儿失去了母亲;恍惚无措,像行走时迷失了道路。财物用度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饮食能够满足,却不知道从何处取得。这就是德人的外在表现。” 【一】【注】只是顺从自然罢了。【疏】与道的境界相契合,达到无所得的境地,所以称为德人。德人凝神端坐,寂静而无思虑;即使应接万物、施行教化,也没有丝毫谋划。【二】【注】心中没有是非,只任由天下万物自行发展。

【疏】怀道抱德,物我俱忘,岂容蕴蓄是非,包藏善恶邪!【释文】《美恶》乌路反。【三】【注】无自私之怀也。【疏】夫德人惠泽弘博,遍覃群品,故货财将四海共同,资给与万民无别,是〔以〕普天庆悦,率土安宁。◎庆藩案谓悦与为安对文。谓,犹为也。古谓为字同义互用。【四】【疏】夫婴儿失母,心怊怅而无所依;行李迷途,神傥莽而无所据。用斯二事,以况德人也。【释文】《怊乎》音超。字林云:怅也。徐尺遥反,郭音条。《傥乎》敕党反。司马本作□。【五】【注】德者,神人迹也,故曰容。【疏】寡欲止分,故财用有余;不贪滋味,故饮食取足;性命无求,故不知所从来也。都结前义,故云德人之容。【释文】《德人之容》羊凶反。或云:依注当作客。「愿闻神人【一】。」【一】【注】愿闻所以迹也。【疏】德者,神人之迹耳,愿闻所以迹也。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一】,此谓照旷【二】。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三】,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四】。」【一】【注】乘光者乃无光。【疏】乘,用也。光,智也。上品神人,用智照物,虽复光如日月,即照而亡,隳体黜聪,心形俱遣,是故与形灭亡者也。【二】【注】无我而任物,空虚无所怀者,非暗塞也。【疏】智周万物,明逾三景,无幽不烛,岂非旷远!【三】【注】情尽命至,天地乐矣。事不妨乐,斯无事矣。【疏】穷性命之致,尽生化之情,故寄天地之间而未尝不逍遥快乐。既达物我虚幻,是以万事销亡。【释文】《天地乐》音洛。注同。《销亡》徐音消。【四】【注】情复而混冥无迹也。【疏】夫忘照而照,照与三景高明;忘生而生,生将二仪并乐。故能视万物之还原,睹四生之复命,是以混沌无分而冥同一道也。【释文】《混冥》胡本反。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一】。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二】。」【一】【疏】门与赤张,姓也。无鬼,满稽,名也。二千五百人为师,师,众也。武王伐纣,兵渡孟津,时则二人共观。【释文】《门无鬼》司马本作无畏,云:门,姓;无畏,字也。《赤张满》本或作蒲。《稽》古兮反。李云:门,赤张,氏也。无鬼,满稽,名也。【二】【疏】离,遭也。虞舜以揖让御时,武王以干戈济世。而揖让干戈,优劣悬隔。以斯商度,至有不及之言。而兵者不祥之器,故遭残杀之祸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一】?」【一】【注】言二圣俱以乱故治之,则揖让之与用师,直是时异耳,未有胜负于其间也。【疏】均,平也。若天下太平,物皆得理,则何劳虞舜作法治之!良由尧年将减,其德日衰,故让重华,令其缉理也。【释文】《均治》直吏反。下及注均治并同。《之与》音余。本又作邪。《复何》扶又反。下章注同。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一】!有虞氏之药疡也【二】,秃而施,病而求医【三】。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一)【四】。【一】【注】均治则愿各足矣,复何为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以为君哉!许无鬼之言是也。【疏】宇内清夷,志愿各足,则何须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之为君!此领悟无鬼之言,许其有理也。【二】【注】天下皆患创乱,故求虞氏之药。【疏】疡,头疮也。夫身上患创,故求医疗,亦犹世逢纷扰,须圣人治之。是以不病则无医,不乱则无圣。【释文】《疡》音羊。李云:头创也。言创以喻乱,求虞氏药治之。司马云:疕疡也。◎王引之曰:药,古读曜,(说见唐韵正。)声与疗相近。方言:愮,疗治也。江湘郊会谓医治之曰愮,或曰疗。注:愮,音曜。与药古字通。故申鉴俗嫌篇云:药者,疗也。襄三十一年左传不如吾闻而药之也。家语正论篇同,王肃注:药,疗也。诗大雅板篇,不可救药,韩诗外传药作疗。药疗字,古同义通用。《患创》初良反。【三】【疏】鬓发如云,不劳施;幸无疾恙,岂假医人!是知天下清平,无烦大圣。此之二句,总结前旨也。【释文】《秃》吐木反。《》大细反。司马云:髲也。又吐帝反。郭(二)音毛。李云:髦,发也。【四】【注】明治天下者,非以为荣。【疏】操,执也。修,理也。燋然,憔悴貌。夫孝子之治慈父,既不伐其功绩;圣人之救祸乱,岂务矜以荣显!事不得已,是故羞之。【释文】《操药》七刀反。《燋然》将遥反,又音樵。【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羞之作所羞也。(二)郭下疑脱作髦二字。

译【疏】怀抱道德,物我都忘,哪里还会容纳、积藏是非,包藏善恶呢?【释文】“美恶”的“恶”,音“乌路反”。【三】【注】没有自私自利的心怀。【疏】德人的恩惠广博深厚,遍及众人,所以财货让四海共同享有,资财供给与万民没有区别;因此天下都感到喜悦,四方都得到安宁。◎庆藩按:“谓悦”与“为安”是对文。“谓”与“为”意义相同,古代“谓”“为”二字可以通用。【四】【疏】婴儿失去母亲,心中怅惘而无所依靠;行路的人迷失方向,精神恍惚而无所凭据。借这两件事来比喻德人。【释文】“怊乎”的“怊”,音“超”。《字林》说:是惆怅的意思。徐邈读为“尺遥反”,郭象读为“条”。“傥乎”的“傥”,音“敕党反”。司马本作“□”。【五】【注】德,是神人的踪迹,所以说是他的外在表现。【疏】欲望少而安于本分,所以财物用度有余;不贪求美味,所以饮食只求满足;性命没有追求,所以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总括前面的意思,所以说这是德人的外在表现。【释文】“德人之容”的“容”,音“羊凶反”。有人说,按照注文,应当作“客”。“我愿意听闻神人。” 【一】【注】愿意听闻神人所以留下这些踪迹。【疏】德只是神人的踪迹罢了,所以愿意听闻神人留下这些踪迹的原因。他说:“上等的神人运用光明,与形体一同消灭,这叫作照旷;使生命达到极致、使情性完全,天地因此快乐,万事都消亡,万物回复本性,这叫作混冥。” 【一】【注】所谓乘光,实际上就是没有光。【疏】“乘”是运用的意思,“光”是智慧。上等的神人运用智慧照察万物,即使光明如日月,也在照察之中泯灭;损毁形体,摒弃聪明,心与形都遣除,所以说与形体一同消灭。【二】【注】没有自我而任随万物,空虚而心中无所执著,并不是昏暗闭塞。【疏】智慧周遍万物,光明超过日月星辰,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见,难道不是旷远吗?【三】【注】情性达到尽头,生命达到极致,天地就快乐了。事情不能妨碍快乐,这才叫无事。【疏】穷尽性命的极致,完成生化的情状,所以寄身天地之间却没有不逍遥快乐的。既然通达物我都是虚幻,所以万事都消亡。【释文】“天地乐”的“乐”,音“洛”,注文同。“销亡”的“销”,徐邈读为“消”。【四】【注】情性回复本真,混冥而不留下踪迹。【疏】忘掉照察而仍能照察,照察之明与日月星辰一样高明;忘掉生命而仍然生存,生命将与天地一同快乐。所以能够看到万物返回本源,看到一切生命回复本命,因此混沌无分别,幽深地同于一道。【释文】“混冥”的“混”,音“胡本反”。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比不上有虞氏吗?所以才遭受这种祸患。” 【一】【疏】“门”和“赤张”是姓,“无鬼”和“满稽”是名。二千五百人称为一师,“师”就是众人的意思。武王讨伐纣王,军队渡过孟津,当时二人一同观看。【释文】“门无鬼”,司马本作“无畏”,说“门”是姓,“无畏”是字。“赤张满”有的本子作“蒲”。“稽”音“古兮反”。李氏说:“门”“赤张”是氏,“无鬼”“满稽”是名。【二】【疏】“离”是遭受的意思。虞舜用揖让来治理时代,武王用兵器来拯救世道;揖让与干戈的优劣相差悬殊。由此推论,才有“比不上”的说法。但兵器是不祥之物,所以遭受残杀的祸患。门无鬼说:“天下本来就太平,所以由有虞氏来治理吗?还是天下先乱了,然后才由他治理呢?” 【一】【注】意思是说,两位圣人都是因为天下混乱才治理它,那么揖让和用兵,只是时势不同罢了,其中并没有优劣胜负。【疏】“均”是平的意思。如果天下太平,万物都得到治理,哪里还用劳烦虞舜制定法度来治理呢?实在是因为尧的年德将尽,德行日渐衰微,所以把帝位让给重华,使他整治天下。【释文】“均治”的“治”,音“直吏反”;下文及注文中的“均治”都同。“之与”的“与”,音“余”,本又作“邪”。“复何”的“复”,音“扶又反”,下章注文同。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是人们共同的愿望,为什么还要考虑推举有虞氏呢?有虞氏只是医治头疮的药罢了;头秃了才施用假发,生病了才求医。孝子拿着药去医治慈父,脸色显得憔悴,圣人会以此为羞。” 【一】【注】天下太平,众人的愿望都已满足,哪里还要考虑有虞氏的德行,推举他做君主呢?门无鬼的话是对的。【疏】天下清平,众人的愿望各自满足,哪里还需要考察有虞氏的德行而推举他为君主呢?这是领会并赞同门无鬼的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二】【注】天下都患有创乱,所以才寻求有虞氏的医治。【疏】“疡”是头上的疮。身体患有创伤,所以寻求医治;这也如同世道遭逢纷乱,需要圣人治理。因此,没有疾病就不需要医生,没有混乱就不需要圣人。【释文】“疡”的读音为“羊”。李氏说:是头上的创伤,用创伤比喻混乱,求有虞氏的药来医治。司马氏说:是疕疡。◎王引之说:“药”古代读作“曜”,声与“疗”相近。“方言》说:‘愮’就是治疗。江湘交界处称医治为‘愮’,有时说‘疗’。注音为‘曜’,与古代的‘药’字相通。因此《申鉴·俗嫌篇》说:‘药,就是疗。’《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说‘不如吾闻而药之也’,与《孔子家语·正论篇》相同,王肃注说:‘药,就是疗。’《诗经·大雅·板篇》说‘不可救药’,韩诗外传把‘药’作‘疗’。可见‘药’‘疗’二字古代意义相通。‘患创’的‘创’,音‘初良反’。【三】【疏】鬓发像云一样茂盛,不需要施用假发;幸好没有疾病,哪里需要借助医生!由此可知天下清平,就不需要大圣人。这两句总括前面的意思。【释文】“秃”的“秃”,音“吐木反”。原文缺字处无法确定,司马氏说是髲发;又读为“吐帝反”。郭象音“毛”,李氏说“髦”就是头发。【四】【注】明白治理天下并不是为了把它当作荣耀。【疏】“操”是拿、执的意思,“修”是治理的意思,“燋然”是憔悴的样子。孝子为慈父治病,尚且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圣人挽救祸乱,难道会以此自矜、追求荣显吗?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感到羞惭。【释文】“操药”的“操”,音“七刀反”。“燋然”的“燋”,音“将遥反”,又音“樵”。【校】(一)张君房本引文中“羞之”作“所羞也”。(二)“郭”字下疑似脱去“作髦”二字。

至德之世,不尚贤【一】,不使能【二】;上如标枝【三】,民如野鹿【四】;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五】,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六】,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七】。是故行而(为)〔无〕(一)迹【八】,事而无传【九】。」【一】【注】贤当其位,非尚之也。【疏】夫不肖与贤,各当其分,非尚之以别贤。【二】【注】能者自为,非使之也。【疏】巧拙习性,不相夸企,非尚而使之。【三】【注】出物上而不自高也。【疏】君居民上,恬淡虚忘,犹如高树之枝,无心荣贵也。【释文】《如标》方小反,徐方遥反,又方妙反。言树杪之枝无心在上也。《校》胡孝反,李音较。一本作枝。◎卢文弨曰:今本校作枝。【四】【注】放而自得也。【疏】上既无为,下亦淳朴,譬彼野鹿,绝君王之礼也。【五】【疏】端直其心,不为邪恶,岂识裁非之义!率乎天理,更相亲附,宁知偏爱之仁者也!【六】【注】率性自然,非由知也。【疏】率性成实,不知此实为忠;任真当理,岂将此当为信!【七】【注】用其自动,故动而不谢。【疏】赐,蒙赖也。蠢动之物,即是精爽之类,更相驱使,理固自然。譬彼股肱,方兹耳目,既无心于为造,岂有情于蒙赖!无为理物,其义亦然。【释文】《蠢》郭处允反,动也。【八】【注】(王)〔主〕(二)能任其自行,故无迹也。【疏】君民淳朴,上下和平,率性而动,故无迹之可记。【九】【注】各止其分,故不传教于彼也。【疏】方之首足,各有职司,止其分内,不相传习。迹既昧矣,事亦灭焉。【释文】《无传》丈专反。【校】(一)无字依宋本及各本改。(二)主字依道藏本改。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一】。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二】?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一)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三】?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四】。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五】,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二)坐【六】。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七】。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八】。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九】!【一】【疏】善事父母为孝。谀,伪也。谄,欺也。不以正求人谓之谄。为臣为子,事父事君,不谄不谀,尽忠尽孝,此乃臣子之盛德也。【释文】《不谀》羊朱反,郭贻附反。《不谄》敕检反。【二】【注】此直违俗而从君亲,故俗谓不肖耳,未知至当正在何许。【疏】不肖,犹不似也。君父言行,不择善恶,直致随时,曾无谏争之心,故世俗之中,实为不肖,未知正理的在何许也。【释文】《不肖》音笑。【三】【注】言俗不为尊严于君亲而从俗,俗不谓之谄,明尊严不足以服物,则服物者更在于从俗也。是以圣人未尝独异于世,必与时消息,故在皇为皇,在王为王,岂有背俗而用我哉!【疏】严,敬也。此明违从不定也。世俗然善,则谏争是也。夫违俗从亲,谓之道谀,而违亲从俗,岂非谄佞耶!且有逆有顺,故见是见非,而违顺既空,未知正在何处,又违亲从俗,岂谓尊严君父!【释文】《之道》音导。下同。◎庆藩案道人即谄人也。渔父篇曰,希意道言谓之谄,道与谄同义。荀子不苟篇非谄谀也,贾子先醒篇君好谄谀而恶至言,韩诗外传并作道谀。谄与道,声之转。《岂有背》音佩。【四】【注】世俗遂以多同为正,故谓之道谀,则作色不受。【释文】《则勃》步忽反。《谓己谀人》本又作众人。下同。司马云:众人,凡人也。《则怫》符弗反,郭敷谓反。【五】【注】亦不问道理,期于相善耳。【疏】勃,怫,皆嗔貌也。道,达也,谓其谄佞以媚君亲也。言世俗之人,谓己谄佞,即作色而怒,不受其名,而终身道谀,举世皆尔。【六】【注】夫合譬饰辞,应受道谀之罪,而世复以此得人以此聚众亦为从俗者,恒不见罪坐也。【疏】夫合于譬喻,饰于浮词,人皆竞趋,故以聚众,能保其终始,合其本末;众既从之,故不相罪坐也。譬,本有作璧字者,言合珪璧也。【释文】《相坐》才卧反。注同。【七】【注】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从。

译在至德的时代,不推崇贤人,也不役使能人;君主高居上位却像树梢的枝条一样不自以为高,百姓像野鹿一样自由自在;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称为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把它称为仁;诚实却不知道把它称为忠,行为恰当却不知道把它称为信;万物自然活动、彼此役使,却不认为这是恩赐。因此有所行动却没有人为的痕迹,有所作为却没有流传下来的功名。【一】【注】贤人处在适合自己的位置,并不是特意推崇他。【疏】不贤的人和贤人各自安于自己的分位,并不是用推崇贤人的方式来区别贤者。【二】【注】有才能的人自己去做,并不是役使他。【疏】巧与拙各有习性,彼此不夸耀、不攀比,不是因为推崇谁才役使谁。【三】【注】处在万物之上却不自以为高。【疏】君主居于百姓之上,恬淡虚静而忘怀,如同高树的枝条一样,没有追求尊荣显贵的心。【释文】“如标”的“标”,音“方小反”,徐邈读为“方遥反”,又读为“方妙反”。意思是树梢的枝条无心处在高处。“校”音“胡孝反”,李氏读为“较”。一本作“枝”。◎卢文弨说:今本“校”作“枝”。【四】【注】放任而自得。【疏】上面无为,下面也淳朴,如同野鹿,完全没有君王礼法的拘束。【疏】使心端正,不做邪恶之事,哪里知道这是裁断是非的义!顺从自然之理,彼此亲近依附,哪里知道这是偏爱他人的仁呢!【六】【注】顺从本性而自然如此,并不是由知识造成的。【疏】顺着本性而诚实,却不知道这种诚实叫作忠;任随真实而合于道理,哪里会把这种恰当称为信呢?【七】【注】利用万物自己的活动,所以它们活动时不必道谢。【疏】“赐”是蒙受恩惠。自然活动的万物,就是有精神意识的各类生命,彼此驱使,本来就是自然道理。譬如四肢和耳目相互配合,既然不是有意造作,哪里会有接受恩惠的意识!以无为来治理万物,道理也是这样。【释文】“蠢”的读音,郭象读为“处允反”,是活动的意思。【八】【注】君主能够任由万物自行发展,所以没有人为的踪迹。【疏】君主和百姓都淳朴,上下和谐,顺着本性行动,所以没有可以记载的痕迹。【九】【注】各自安守本分,所以不把教令传播给彼此。【疏】方术的首尾各有自己的职分,只守在本分之内,彼此不相传授学习。踪迹一旦昏昧,事情也就随之消失了。【释文】“无传”的“传”,读作“丈专”反切。【校】(一)“无”字依宋本及各本改。(二)“主”字依道藏本改。孝子不向父母阿谀,忠臣不向君主谄媚,这是臣子最盛大的德行。父母所说的话便附和,所做的事便称善,世俗就说这是不肖之子;君主所说的话便附和,所做的事便称善,世俗就说这是不肖之臣。但哪里知道这一定就是这样呢?世俗所说的“对”,便跟着说对;世俗所说的“善”,便跟着说善,这样的人,却不认为自己是在阿谀奉承。如此说来,世俗难道本来就比父母更严厉、比君主更尊贵吗?说自己是“道人”,便勃然变色;说自己是“谀人”,便愤然变色。但他们终身都在“道人”,终身都在阿谀奉承。他们拼凑譬喻、修饰言辞,以此聚集众人,于是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末节,都没有人互相治罪。垂衣裳,设置华丽的色彩,变动容貌,以此媚悦一世,却不自称是在阿谀奉承;又和那些世俗之人成为同党,混淆是非,却不自称是众人,这真是愚蠢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算大愚;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算大惑。大惑之人终身不能醒悟,大愚之人终身不能明白。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个迷惑,所要去的地方还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惑,就会劳顿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了多数。如今全天下都在迷惑,我虽然有心向往,终究也无法达到。这不是很可悲吗!【一】【疏】善于侍奉父母叫作孝。“谀”就是虚伪,“谄”就是欺骗。不用正当方式求取人情,叫作谄。做臣子、做儿子,侍奉君主、侍奉父母,不谄媚、不阿谀,尽忠尽孝,这才是臣子和儿子的盛大德行。【释文】“不谀”的“谀”,羊朱反切,郭象音“贻附”反切;“不谄”的“谄”,敕检反切。【二】【注】这只是违背世俗而顺从君主和父母,所以世俗称他为不肖罢了;但究竟什么才是最恰当的道理,还不知道在哪里。【疏】“不肖”就是不像。对君父的言行,不分辨善恶,只是一味随时附和,完全没有进谏争辩的心意,所以在世俗之中,实际上正是不肖;但正确的道理究竟在哪里,还不知道。【释文】“不肖”音“笑”。【三】【注】世俗并不把比君父更尊严、却违背世俗的人称为谄媚者,这说明仅凭尊严不足以使人服从,使人服从的反而在于顺从世俗。因此圣人从来不故意与世俗不同,必定随时而进退消长;所以在皇者之中便做皇者,在王者之中便做王者,难道会背离世俗而只采用自己的做法吗?【疏】“严”就是敬。这是在说明违背和顺从并没有固定标准。世俗认为对、认为善,便以进谏争辩为正确。违背世俗而顺从父母,却称作“道人”;那么违背父母而顺从世俗,难道不是谄媚奸佞吗?况且有违背也有顺从,所以才会出现是非;但如果违背和顺从都无固定标准,又不知道正确究竟在哪里,那么违背父母而顺从世俗,怎么能说是尊敬君父呢?【释文】“之道”的“道”读音为“导”,下同。◎庆藩按:“道人”就是谄人。《渔父篇》说:“迎合人意、顺着人说,叫作谄。”其中“道”和“谄”意义相同。《荀子·不苟篇》作“非谄谀也”,《贾子·先醒篇》作“君好谄谀而恶至言”,《韩诗外传》都作“道谀”。“谄”和“道”是声韵转变的关系。“岂有背”的“背”读作“佩”。【四】【注】世俗于是把多数人的相同意见当作正确,所以称他们为“道人”,他们便变色发怒而不接受这个称呼。【释文】“则勃”的“勃”,步忽反切。“谓己谀人”一作“谓己众人”,下同。司马氏说:“众人”就是凡人。“则怫”的“怫”,符弗反切,郭象音敷谓反切。【五】【注】也不追问什么是道理,只求彼此相处和善罢了。【疏】“勃”和“怫”都是发怒的样子。“道”是引导、迎合的意思,指谄佞以讨好君主和父母。意思是说,世俗之人若被说成谄佞,就变色发怒,不接受这个名称;然而他们终身都在“道谀”,全天下都是这样。【六】【注】本来应因拼凑譬喻、修饰言辞而受“道谀”的罪过,但世人反而凭借这些取得人心、聚集众人,也被看作顺从世俗,因此始终没有受到罪责。【疏】拼凑譬喻,修饰浮华言辞,人人都争相趋附,所以能够聚集众人;他们能够保持从始至终、会合根本与末节的一致,众人既然都顺从他们,因此没有人互相治罪。“譬”字有的本子作“璧”,意思是把圭璧合在一起。【释文】“相坐”的“坐”,才卧反切。注文同。【七】【注】世人都愚蠢到了极点,所以更不能不顺从他们。

【疏】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上衣下裳,以象天地,红紫之色,间而为彩,用此华饰,改动容貌,以媚一世,浮伪之人,不谓道谀,翻且从君谄佞。此乃与夫流俗之人而徒党,更相彼此,通用是非,自谓殊于众人,可谓愚痴之至。【释文】《与夫》音符。【八】【注】夫圣人道同而帝王殊迹者,诚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随而任之。【疏】解,悟也。灵,知也。知其愚惑者,圣人也。随而任之,故(愚)非〔愚〕惑也。大愚惑者,凡俗也,心识暗鄙,触境生迷,所以竟世终身不觉悟也。【释文】《不解》音蟹,又佳买反。《不灵》本又作无灵。司马云:灵,晓也。【九】【注】天下都惑,虽我有求向至道之情而终不可得。故尧舜汤武,随时而已。【疏】适,往也。致,至也。惑,迷也。祈,求也。夫三人同行,一人迷路,所往之方,犹自可至,惑少解多故也;二人迷则神劳而不至,迷胜悟劣故也。今宇内皆惑,庄子虽求向至道之情,无由能致,故可悲伤也。【释文】《祈向》许亮反。司马云:祈,求也。◎俞樾曰:祈字无义。司马云,祈,求也。则但云予虽祈向足矣。郭注云,虽我有求向至道之情,则又增出情字,殆皆非也。祈疑所字之误,言天下皆惑,予虽有所向往,不可得也。祈所字形相似,故误耳。下同。【校】(一)赵谏议本道作导,下同。(二)阙误引张君房本相下有罪字。大声不入于里耳【一】,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二】。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三】,至言不出,俗言胜也【四】。以二缶锺惑,而所适不得矣【五】。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六】!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七】。不推,谁其比忧【八】!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九】。【一】【注】非委巷之所尚也。【释文】《大声》司马云:谓咸池六英之乐也。【二】【注】俗人得啧曲,则同声动笑也。【疏】大声,谓咸池大韶之乐也,非下里委巷之所闻。折杨皇华,盖古之俗中小曲也,玩狎鄙野,故嗑然动容,同声大笑也。昔魏文侯听于古乐,怳焉而睡,闻郑卫新声,欣然而喜,即其事也。【释文】《折杨》之列反。《皇荂》况于反,又抚于反。本又作华,音花。司马本作里华。《嗑然》许甲反。李云:折杨皇华,皆古歌曲也。嗑,笑声也。本又作嗌,乌邈反。司马本作榼。《啧曲》仕责反。本又作嗑。【三】【注】不以存怀。【疏】至妙之谈,超出俗表,故谓之高言。适可蕴群圣之灵府,岂容止于众人之智乎!大声不入于里耳,高言固不止于众心。【四】【注】此天下所以未曾用圣而常自用也。【疏】出,显也。至道之言,淡而无味,不入委巷之耳,岂止众人之心!而流俗之言,饰词浮伪,犹如折杨之曲,喜听者多。俗说既其当涂,至言于乎隐蔽,故齐物云,言隐于荣华。【五】【注】各自信据,故不知所之。【疏】踵,足也。夫迷方之士,指北为南,而二惑既生,垂脚不行,一人亦无由独进,欲达前所,其可得乎!此复释前惑者也。【释文】《以二缶锺》缶应作垂,锺应作踵,言垂脚空中,必不得有之适也。司马本作二垂锺,云:锺,注意也。《所适》司马云:至也。◎家世父曰:释文缶应作垂,锺应作踵,言垂脚空中,必不得有所适也。司马本作二垂锺。今案说文:缶,瓦器也,所以盛酒浆。锺,酒器也。小尔雅:釜二有半谓之薮,薮二有半谓之缶,缶二谓之锺。缶锺皆量器也,缶受四斛,锺受八斛。以二缶锺惑,谓不辨缶锺二者所受多寡也,持以为量,茫乎无所适从矣。上文一人惑,二人惑,据人言之;此以二缶锺惑,据事言之。尽人皆惑,而谁与明之!操量器而惑,不足与定数。举天下之大而皆惑也,谁与举而指之!自分两义。◎俞樾曰:二缶锺之文,未知何义。释文云,缶应作垂,锺应作踵,言垂脚空中,必不得有之适也。此于庄子之意不合。所适,谓所之也。郭注曰,各自信据,故不知所之,是也。如陆氏说,则以适为适意之适,当云不得其适,不当云所适不得也。今案锺当作踵,而二则一字之误,缶则企字之误。企下从止,缶字俗作□,其下亦从止,两形相似,因致误耳。文选叹逝赋注引字林曰:企,举踵也。一切经音义十五引通俗文曰:举踵曰企。然则企踵犹举踵也。人一企踵,不过步武之间耳,然以一企踵惑,则已不得其所适矣。故下云,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所向,其庸可得邪!以天下惑,极言其地之大;以一企踵惑,极言其地之小也。上文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所向,不可得也。以天下对二人言,则以人之多寡言;此以天下对一企踵言,则以地之广狭言。一企踵误为二缶锺,则不得其义矣。

译【疏】黄帝垂衣裳而使天下得到治理;上衣下裳,用来象征天地,又以红、紫等颜色间杂成彩,借此华丽装饰,改变容貌来媚悦一世。浮伪之人不认为自己是在阿谀奉承,反而跟随君主而谄佞。他们和那些流俗之人成为同党,彼此相互附和,混淆是非,却自以为不同于众人,可以说是愚蠢到了极点。【释文】“与夫”的“夫”读音为“符”。【八】【注】圣人的道理相同,而帝王的行迹各异,正是因为世俗的迷惑无法解除,所以只能顺应并任其自然。【疏】“解”就是觉悟,“灵”就是明白。知道自己愚蠢、迷惑的,是圣人;圣人顺应并任其自然,所以这种情形不算真正的愚惑。大愚大惑的是凡俗之人,他们心智昏暗鄙陋,接触外物便产生迷惑,因此一生一世都不能觉悟。【释文】“不解”的“解”音“蟹”,又读“佳买”反切。“不灵”一作“无灵”。司马氏说:“灵”就是明晓。【九】【注】天下都在迷惑,即使我有求取、向往至道的心愿,最终也不能得到。所以尧、舜、汤、武,也只能随顺时势罢了。【疏】“适”是前往,“致”是到达,“惑”是迷失,“祈”是求取。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人迷路,所要去的方向仍然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明白的人多;两个人迷路,就会精神劳苦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胜过明悟。如今天下都迷惑,庄子虽然有求取、向往至道的心情,却没有办法到达,所以令人悲伤。【释文】“祈向”的“祈”,许亮反切。司马氏说:“祈”就是求取。◎俞樾说:“祈”字本身没有意义。司马氏说‘祈,就是求取’,那么只说‘予虽祈向’就够了。郭象注文说‘虽然我有求取、向往至道的心情’,又增添了‘情’字,大概都不对。“祈”疑是“所”字的误写,意思是:天下都在迷惑,我虽然有所向往,也不能得到。“祈”和“所”字形相似,所以造成讹误。下文同。【校】(一)赵谏议本作“导”,下同。(二)阙误本引张君房本,“相”下有“罪”字。宏大的音乐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听到《折杨》《皇荂》,却会发出“嗑嗑”的笑声。因此,高明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至高的言论无法显现,世俗的言论反而占了上风。既然用二缶、二锺造成迷惑,所要去的地方就无法到达。如今全天下都在迷惑,我虽然有所向往,难道还能得到吗!明知不可能得到却勉强去做,又是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下它而不去强行推进。不强行推进,又有谁会共同忧虑呢!一个相貌丑陋的人在半夜生了孩子,立即取来火把照看,匆匆忙忙地只怕孩子长得像自己。【一】【注】这不是乡曲小巷所崇尚的东西。【释文】“大声”,司马氏说是指《咸池》《六英》一类的音乐。【二】【注】世俗之人听到鄙俗的曲调,便众口同声地发笑。【疏】“大声”指《咸池》《大韶》一类的音乐,不是下里乡巷所能听到的。《折杨》《皇华》大概是古代流行的短曲,轻浮鄙俗,所以听到时便动容发笑,众人同声大笑。从前魏文侯听古乐时,恍惚欲睡;听到郑、卫的新声,却欣然喜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释文】“折杨”的“折”读“之列”反切。“皇荂”的“荂”读“况于”反切,又读“抚于”反切;有的本子作“华”,音“花”。司马氏本作“里华”。“嗑然”的“嗑”读“许甲”反切。李氏说:《折杨》《皇华》都是古曲;“嗑”是笑声。有的本子作“嗌”,读“乌邈”反切;司马氏本作“榼”。“啧曲”的“啧”读“仕责”反切,有的本子作“嗑”。【三】【注】不能存留在心中。【疏】至为精妙的言论超出世俗之外,所以称为高明的言论。它只能蕴藏在群圣的心灵之中,哪里能停留在众人的智慧里呢?宏大的音乐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高明的言论当然也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四】【注】这就是天下从未采用圣人之道,却总是自行其是的原因。【疏】“出”就是显现。至道的言论平淡无味,乡里人的耳朵听不进去,哪里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而流俗的言论修饰浮华、虚伪造作,就像《折杨》一类的曲子,喜欢听的人很多。世俗之说既然已经当道,至高的言论便被遮蔽了,所以《齐物论》说:“言论隐没在荣华之中。” 【五】【注】各自坚持自己的依据,所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疏】“踵”就是脚。迷失方向的人把北说成南;两种迷惑一旦产生,脚悬空而不能行走,即使只有一个人也无法独自前进,想要到达原先的地方,怎么可能呢?这是再次解释前面所说的迷惑。【释文】“以二缶锺”中的“缶”应作“垂”,“锺”应作“踵”,意思是脚悬在空中,必然不能有所前往。司马氏本作“二垂锺”,说:“锺”是专注的意思。关于“所适”,司马氏说是到达。◎家世父说:《释文》认为“缶”应作“垂”,“锺”应作“踵”,意思是脚悬在空中,必然不能有所前往;司马氏本作“二垂锺”。我考察《说文》:“缶”是瓦器,用来盛酒浆;“锺”是酒器。《小尔雅》说:釜二又半叫作薮,薮二又半叫作缶,缶二叫作锺。缶、锺都是量器,缶容量四斛,锺容量八斛。“以二缶锺惑”,是说不能分辨缶、锺二者容量的多少,把它们拿来作为衡量标准,便茫然不知该依从什么。上文说一个人迷惑、两个人迷惑,是从人数上说;这里说以二缶锺迷惑,是从事情上说。人人都迷惑,又有谁来为它们辨明呢?拿着量器却迷惑,不能用来确定数目。举天下之大而人人都迷惑,又有谁能举出标准来指明呢?这分明是两种不同的解释。◎俞樾说:“二缶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还不知道。《释文》说“缶”应作“垂”,“锺”应作“踵”,意思是脚悬在空中,必然不能有所前往;这与《庄子》的意思不合。“所适”就是所要前往的地方。郭象注文说:“各自相信自己的依据,所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这是对的。若依陆氏的说法,“适”是适意的“适”,应当说“不得其适”,不应说“所适不得”。我考察认为,“锺”应作“踵”,“二”是一个字的误写,“缶”是“企”字的误写。“企”字下部从“止”,而“缶”字俗体作□,下面也从“止”,两字形体相似,因而造成讹误。《文选·叹逝赋》注文引《字林》说:“企,就是举起脚跟。”《一切经音义》卷十五引《通俗文》说:“举起脚跟叫企。”这样看来,“企踵”就是举起脚跟。人举起脚跟,不过是几步之内的距离;然而因为一次举踵便迷惑,已经不能到达自己要去的地方。所以后文说:“如今全天下都迷惑,我虽然有所向往,难道还能得到吗!”“以天下惑”极言地域广大;“以一企踵惑”极言地域狭小。上文说两个人迷惑就劳苦而不能到达、迷惑的人占优势;如今说天下都迷惑,是以人数多少相对而言;这里以天下对一企踵,是以地域广狭相对而言。把“一企踵”误作“二缶锺”,便失去了意义。

【六】【疏】夫二人垂踵,所适尚难,况天下皆迷,如何得正!故虽有求向之心,其用固不可得。此释前不亦悲乎,伤叹既深,所以郑重。【七】【注】即而同之。【疏】释,放也。迷惑既深,造次难解,而强欲正者,又是一愚,莫若放而不推,则物我安矣。【释文】《而强》其丈反。下注同。【八】【注】趣(令)〔舍〕(一)得当时之适,不强推之令解也,则相与无忧于一世矣。【疏】比,与也。若任物解惑,弃而不推,则彼此逍遥,忧患谁与也!【释文】《比忧》毗志反。司马本作鼻,云:始也。《趣令》力呈反,下同。《令解》音蟹。【九】【注】厉,恶人也。言天下皆不愿为恶,及其为恶,或迫于苛役,或迷而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复,而厉者自思善,故我无为而天下自化。【疏】厉,丑病人。遽,速也。汲汲,匆迫貌。言丑人半夜生子,速取火而看之,情意匆忙,恐其似己。而厉丑恶之甚,尚希改丑以从妍,欲明愚惑之徒,岂不厌迷以思悟耶!释之不推,自无忧患。【释文】《厉》音赖,又如字。◎家世父曰:厉之人夜半生其子,别出一义以收足上意。以己同俗,亦喜俗之同乎己,不知其非也。厉者生子,而惧其似己,于此顾不求同焉,惟自知其厉也。然则其同于俗也,与其强己以同于厉无以异也,而懵然不辨其非,亦唯其不知焉而已。《遽》巨据反。本或作蘧,音同。《汲汲》音急。《苛役》音河。【校】(一)舍字依赵谏议本改。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一】。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二】。且夫失性有五【三】: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四】;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五】;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六】;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七】;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八】。此五者,皆生之害也【九】。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一0】。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一一】。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一二】,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一三】【一】【疏】牺,刻作牺牛之形,以为祭器,名曰牺尊也。间,别。既削刻为牛,又加青黄文饰,其一断弃之沟渎,不被收用。若将此两断相比,则美恶有殊,其于失丧木性一也。此且起譬也。【释文】《牺》音羲,又素河反。◎庆藩案毛传曰:牺尊有沙饰(者)〔也〕(一)。(见诗閟宫篇。)郑司农曰:牺尊饰以翡翠。(见周官司尊彝注。)后郑曰:牺读如沙,(见礼明堂位正义。)刻画凤凰之象于尊,其羽形婆娑然。王念孙引高注淮南俶真篇曰:牺尊,犹疏镂之尊。然则牺尊者,刻而画(画)〔之〕(二)为众物之形,在六尊之中,最为华美。故古人言文饰之盛者,犹举牺尊。今案或曰有沙饰者,或曰饰以翡翠,或曰刻画凤凰之象于尊,或曰疏镂之尊,说虽不同,其于雕镂之义则一。至阮谌礼图云:牺尊饰以牛,于尊腹之上画为牛之形,则因牺从牛,望文生义矣。《其断》徒乱反。下同。本或作故。【二】【疏】此合譬也。桀跖之纵凶残,曾史之行仁义,虽复善恶之迹有别,而丧真之处实同。【三】【疏】迷情失性,抑乃多端,要且而言,其数有五。【四】【疏】五色者,青黄赤白黑也,流俗贪,以此乱目,不能见理,故曰不明也。【五】【疏】五声,谓宫商角征羽也。淫滞俗声,不能闻道,故曰不聪。【六】【疏】五臭,谓膻熏香鳀腐。惾,塞也,谓刻贼不通也。言鼻五臭,故壅塞不通而中伤颡额也。外书呼香为臭也。故易云其臭如兰;道经谓五香,故西升经云香味是冤也。【释文】《困》如字。本或作悃,音同。《惾》子公反。郭音俊,又素奉反。李云:困惾,犹刻贼不通也。《中》丁仲反。《颡》桑荡反。【七】【疏】五味,谓酸辛甘苦咸也。厉,病;爽,失也。令人着五味,秽浊口根,遂使咸苦成痾,舌失其味,故言厉爽也。【释文】《浊口》本又作噣,音同。◎庆藩案大雅思齐笺曰:厉,病也。逸周书谥法篇曰:爽,伤也。(广雅同。)使口厉爽,病伤滋味也。(见淮南精神篇。高诱注作爽伤,文子九守篇作使口生创,皆后人妄改。)【八】【疏】趣,取也。滑,乱也。顺心则取,违情则舍,挠乱其心,使自然之性驰竞不息,轻浮躁动,故曰飞扬也。【释文】《滑心》李音骨。本亦作噣。【九】【疏】总结前之五事,皆是伐命之刀,害生之斧,是生民之巨害也。【一0】【疏】离跂,用力貌也。言杨朱墨翟,各擅己能,失性害生,以此为得,既乖自然之理,故非庄生之所得也。

译【六】【疏】两个人举起脚跟,尚且难以到达目的地,何况天下人都迷失方向,怎么能得到正确的方向!所以虽然有求取、向往的心,终究也无法实现。这是在解释前面“不是很可悲吗”,悲伤叹息更加深重,所以郑重地说。【七】【注】就靠近它而与它相同。【疏】“释”就是放下。迷惑既然很深,仓促之间难以解除;勉强想使它归正,又是一种愚蠢。不如放下而不去强行推进,这样外物与自身都能安定。【释文】“而强”的“强”读“其丈”反切,下文同。【八】【注】只让它舍弃,获得当下的适意,不强行推进使它醒悟,这样彼此一生都没有忧虑。【疏】“比”是与、共同的意思。若任凭万物自行解除迷惑,放弃它而不强行推进,那么彼此都能逍遥自在,还有谁会共同忧患呢?【释文】“比忧”的“比”读“毗志”反切。司马氏本作“鼻”,说:“鼻”是开始的意思。“趣令”的“趣”读“力呈”反切,下同。“令解”的“解”读音为“蟹”。【九】【注】“厉”是恶人。意思是说,天下人都不愿意成为恶人;等到成了恶人,有的是被苛酷的徭役逼迫,有的是迷失而失去了本性。然而迷惑的人自己会想到恢复本性,恶人自己会想到向善,所以我不妄为,天下自然会发生变化。【疏】“厉”是相貌丑陋、有疾病的人。“遽”是赶快,“汲汲”是匆忙急迫的样子。意思是说,一个丑陋的人半夜生了孩子,赶快拿火来照看,心情急迫,只怕孩子长得像自己。厉丑到了极点的人尚且希望改变丑貌而趋向美好,用来说明愚蠢迷惑的人,难道不会厌弃迷惑而希望觉悟吗?只要放下而不强行推进,自然就没有忧患。【释文】“厉”音“赖”,又读本字。◎家世父说:“厉之人夜半生其子”另有一种解释,用来承接上文。自己与世俗相同,也喜欢世俗与自己相同,却不知道这本身是错误的。厉者生了孩子,反而害怕孩子像自己,这时难道不是不求相同吗?只是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丑陋。这样看来,他与世俗相同,以及勉强自己同于厉者,并没有差别;而茫然不能辨别其中的错误,也只是因为自己不知道罢了。“遽”读“巨据”反切,本有作“蘧”,音同。“汲汲”音“急”。“苛役”音“河”。【校】(一)“舍”字依赵谏议本改。百年生长的树木,砍削雕刻成祭祀用的牺尊,涂上青黄之色并加以纹饰;而木头的另一段却断弃在沟中。把牺尊同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固然有差别,但它们同样都失去了树木的本性。盗跖和曾参、史鱼,行为在仁义方面虽然有差别,但他们失去本性却是相同的。失去本性有五种: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能明辨;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能听清;第三,五臭熏染鼻子,使鼻中困塞、额内受到阻滞;第四,五味混浊口腔,使口舌患病而失去滋味;第五,取舍扰乱内心,使本性驰骋飞扬。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杨朱、墨翟却开始竭力自逞,认为自己已经有所获得;这不是我所说的获得。获得却使人困苦,能把这叫作获得吗?如果可以,那么鸠、鸮被关在笼子里,也可以说是获得了。况且,把取舍、声色堵塞在内,用皮弁、鹬冠、腰带、长衣和插笏来束缚在外;内在被柴栅般的东西撑满,外在又被重重绳索缠绕,睁着眼困在绳索之中,却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反绑双臂、手指被缚,以及虎豹落入囊槛之中,也都可以说是获得了。【一】【疏】“牺”是雕刻成牺牛形状,作为祭器,称为牺尊。“间”是差别。树木既被削刻成牛形,又加上青黄纹饰;另一段则断弃在沟渠中,不再被收取使用。把这两段相比,美丑虽然不同,但就失去树木本性来说却是一样的。这是先起譬喻。【释文】“牺”音“羲”,又读“素河”反切。◎庆藩按:《毛传》说:“牺尊有沙饰。”(见《诗·閟宫篇》。)郑司农说:“牺尊以翡翠装饰。”(见《周官·司尊彝》注。)后郑说:“牺”读音如“沙”。(见《礼·明堂位》正义。)在尊上刻画凤凰的形象,羽毛形状婆娑。王念孙引《淮南·俶真篇》高诱注说:“牺尊,就是疏镂的尊。”这样看来,牺尊是在器物上雕刻、绘画各种物象,在六尊之中最为华美。所以古人说纹饰盛大时,仍常举牺尊为例。我考察:有人说有沙饰,有人说以翡翠装饰,有人说刻画凤凰形象,有人说是疏镂之尊,虽然说法不同,但在雕刻镂饰这一意义上是一致的。至于阮谌《礼图》说牺尊以牛装饰,在尊腹上画牛形,那是因为“牺”字从“牛”而望文生义。“其断”的“断”读“徒乱”反切,下同;有的本子作“故”。【二】【疏】这是把譬喻合到正文上。桀、盗跖放纵凶残,曾参、史鱼奉行仁义,虽然善恶的行为表现有所不同,但丧失真实本性这一点实际上相同。【三】【疏】迷惑的情感导致失去本性,原因实在很多;概括来说,它的种类有五种。【四】【疏】五色就是青、黄、赤、白、黑。流俗之人贪恋这些色彩,使眼睛受到扰乱,不能看见道理,所以说眼睛“不明”。【五】【疏】五声就是宫、商、角、徵、羽。淫靡滞塞的俗乐使人不能听闻道,所以说耳朵“不聪”。【六】【疏】五臭是膻、熏、香、鳀、腐。“惾”是阻塞的意思,指刻削伤害而不通。意思是说,鼻子受到五臭的影响,因而壅塞不通,并在额头内部造成伤害。古代典籍把香也称作臭,所以《易经》说“其臭如兰”;道经称作五香,因此《西升经》说“香味是冤”。【释文】“困”读本字,有的本子作“悃”,音同。“惾”读“子公”反切,郭象读“俊”,又读“素奉”反切。李氏说:“困惾”就是刻削伤害而不通。“中”读“丁仲”反切。“颡”读“桑荡”反切。【七】【疏】五味就是酸、辛、甘、苦、咸。“厉”是患病,“爽”是失去。人若贪着五味,便使口腔污浊,最终使咸味、苦味形成疾病,舌头失去辨味能力,所以说“厉爽”。【释文】“浊口”有的本子作“噣”,音同。◎庆藩按:《大雅·思齐》笺说:“厉”是病。《逸周书·谥法篇》说:“爽”是伤害,《广雅》同。“使口厉爽”就是使口舌患病、损伤滋味。(见《淮南子·精神篇》。高诱注作“爽,伤”,《文子·九守篇》作“使口生创”,都是后人擅自改动。) 【八】【疏】“趣”是取,“滑”是扰乱。合乎心意就取,不合心意就舍;这会扰乱内心,使自然本性不停地驰骋争逐,变得轻浮躁动,所以说“飞扬”。【释文】“滑心”的“滑”,李氏读作“骨”;有的本子也作“噣”。【九】【疏】这是总结前面五件事:它们都是砍伐生命的刀、伤害生命的斧,是生民的巨大祸害。【一〇】【疏】“离跂”是用力的样子。意思是说,杨朱、墨翟各自夸耀自己的才能,失去本性、伤害生命,却把这种状态当作获得;这既违背自然之理,所以不是庄子所说的获得。

【释文】《离》力智(也)〔反〕(三)。《跂》丘豉反。【一一】【疏】夫仁义礼法约束其心者,非真性者也。既伪其性,则遭困苦。若以此困而为得者,则何异乎鸠鸮之鸟在樊宠之中,称其自得者也!【一二】【疏】皮弁者,以皮为冠也。鹬者,鸟名也,似鹜,绀色,出郁林;取其翠羽饰冠,故谓之鹬冠。此鸟,知天文者为之冠也。搢,插也。笏,犹珪,谓插笏也。绅,大带也。修,长裙也。此皆以饰朝服也。夫浮伪之徒,以取舍为业,故声色诸尘柴塞其内府,衣冠搢笏约束其外形,背无为之道,乖自然之性,以此为得,何异鸠鸮也!【释文】《鹬》尹必反,徐音述。本又作鶐,音同,鸟名也。一名翠,似燕,绀色,出郁林,取其羽毛以饰冠。◎庆藩案说文:鹬,知天将雨鸟也。案鹬即翠鸟也。礼记:知天文冠鹬。玉篇、尔雅、释文、汉书五行志,鹬并聿述二音。匡谬正俗曰:案鹬水鸟,天将雨即鸣,古人以其知天时,乃为象此鸟之形,使掌天文者冠之。鹬,音聿。亦有术音,故礼之衣服图及蔡邕独断谓为术氏冠,亦(音)〔因〕鹬音转为术耳。此释文鹬又作鶐。案汉书舆服志引记曰知天者冠述,说苑修文篇作冠鉥,盖因鹬有述音,故或作鶐,或作述,或作鉥耳。《笏》音忽。《绅》音申,带也。【一三】【疏】支,塞也。盈,满也。栅,笼也。纆缴,绳也。睆睆,视貌也。夫以取舍塞满于内府,故方柴栅;绅搢约束于外形,取譬缴绳。既外内困弊如斯,而自以为得者,则何异有罪之人,交臂历指,以绳反缚也!又类乎虎豹遭陷,困于囊槛之中,忧危困苦,莫斯之甚,自以为得,何异此乎!【释文】《柴栅》楚格反,郭音策。《外重》直龙反。《纆》音墨,《缴》音灼,郭古吊反。《睆睆》环版反,又户鳏反。李云:穷视貌。一云:眠目貌。《交臂历指》司马云:交臂,反缚也。历指,犹历楼貌。《槛》户览反。【校】(一)也字依毛传原文改。(二)之字依经义述闻改。(三)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

译【释文】“离”读“力智”反切;“跂”读“丘豉”反切。【一一】【疏】仁义礼法用来约束内心,并不是人的真实本性。既然使本性变得虚伪,就会遭受困苦。如果把这种困苦称为获得,那么与鸠、鸮之鸟被关在笼子里、还称自己自在,又有什么不同呢?【一二】【疏】皮弁就是用皮制成的帽子。鹬是一种鸟,形似鸭,呈深青色,产于郁林;人们取它的翠羽装饰帽子,所以称为鹬冠。这种鸟被认为知道天文,所以让掌管天文的人戴这种冠。搢是插入,笏类似圭,指插笏;绅是大带;修是长裙。这些都是用来装饰朝服的。浮伪之徒以取舍为业,所以把声色等尘垢堵塞在内心,又用衣冠、插笏束缚外在形体;背离无为之道,违背自然本性,却把这种状态当作获得,这与鸠、鸮有什么不同呢?【释文】“鹬”读“尹必”反切,徐氏读“述”;有的本子作“鶐”,音同,是鸟名,又名翠,形似燕,呈深青色,产于郁林,取其羽毛装饰帽子。◎庆藩按:《说文》说:鹬是知道天将下雨的鸟。我考察,鹬就是翠鸟。《礼记》说:“知天文者冠鹬。”《玉篇》《尔雅》《释文》《汉书·五行志》中,“鹬”都有“聿”“述”两种读音。《匡谬正俗》说:鹬是水鸟,天将下雨时就鸣叫,古人认为它知道天时,于是仿照此鸟的形状制作冠,让掌管天文的人戴它。“鹬”读“聿”。也有“术”的读音,所以《礼》的衣服图和蔡邕《独断》称为“术氏冠”,也是因为“鹬”的读音转为“术”。这里《释文》说“鹬”又作“鶐”。考察《汉书·舆服志》引《礼记》作“知天者冠述”,《说苑·修文篇》作“冠鉥”,都是因为“鹬”有“述”的读音,所以或作“鶐”、或作“述”、或作“鉥”。“笏”音“忽”。“绅”音“申”,就是带子。【一三】【疏】“支”是堵塞,“盈”是充满,“栅”是笼子,“纆缴”是绳索,“睆睆”是注视的样子。把取舍之念塞满内心,正像被柴栅围住;绅带和插笏束缚外在形体,又像被绳索缠住。内外都困顿到这种地步,却还自以为有所得,这与罪人两臂交叉、手指被绳索反绑有什么不同!又像虎豹落入陷阱,困在囊槛之中,忧危困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却自以为有所得,与这种情况又有什么不同呢?【释文】“柴栅”的“柴”读“楚格”反切,郭象读“策”。“外重”的“重”读“直龙”反切。“纆”音“墨”,“缴”音“灼”,郭象读“古吊”反切。“睆睆”读“环版”反切,又读“户鳏”反切。李氏说:是穷困地注视的样子;一说是闭着眼睛的样子。“交臂历指”,司马氏说:“交臂”是反绑,“历指”就是像手指被绳索缠绕的样子。“槛”读“户览”反切。【校】(一)“也”字依《毛传》原文改。(二)“之”字依《经义述闻》改。(三)依世德堂本及《释文》原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