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上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杂篇寓言第二十七

译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根据篇中义旨命名篇名。外在事物是无法确定的，所以龙逢被诛杀，比干被杀戮，箕子佯装疯狂，恶来死去，桀、纣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臣下忠诚的，但忠诚未必会被相信，所以伍员被抛尸江中，苌弘死在蜀地，他的血藏了三年竟化成了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就能得到疼爱，所以孝己忧苦而死，曾参悲泣不已。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运行错乱，天地就大为惊骇，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生出火，竟焚烧了大槐树。有的人陷在两种忧患之中而无处逃避，惊惧不安而一事无成，心仿佛悬挂在天地之间，郁闷困顿；利害彼此摩擦，内心生出很多火气，众人焚毁了和气，月亮本来就经受不住火，于是终于颓然丧失了道。域心执固，是说内心局促而固执，以为事情必然如此。人世间的事物错综复杂、头绪万千，只有安于大道、顺应自然，所处之处才会虚通；如果违逆事物而执着情意，必定遭受祸害。王安石说：《外物》所谓忘掉自我，是说心中没有与天下相对立的东西，这样外物就没有什么是必须强求的。若是有所执着、有所作为，想来也永远不会达到玄妙境界。卢文弨说：宋本“必”作“心”。庆藩按：文选嵇叔夜《养生论》注引司马彪说：“物”就是事情；忠孝属于内在，外在的事情全都不被信受。释文没有记载。善恶所招致的结果，都不能预先确定。龙逢、比干，外篇已经解释过。箕子是殷纣王的庶叔，忠心进谏而不被采纳，害怕遭纣王加害，所以假装疯狂，最终也没有免于杀戮。恶来是纣王的奸佞之臣，一心一意顺从纣王，所以和纣王一起灭亡。这是精诚达到极点的表现。碧，就是玉。伍子胥和苌弘，外篇已经解释过。所谓伍员被抛在江中，是因为他忠心劝谏夫差，夫差杀了他，取马皮做成袋子，制成鸱鸟的形状，装入伍员的尸体，漂浮在江水中，所以说他流于江中。苌弘遭人诬陷，被放逐回蜀地；他怨恨自己忠诚却遭到诬陷，于是剖腹而死。蜀人感念他，用匣子盛放他的血，三年后血化成碧玉，这就是精诚达到极点。《吕氏春秋》说，苌弘的血藏了三年，化成了碧玉。庆藩按：《太平御览》卷八百九引司马彪说：“苌弘忠诚却被流放，所以他的血不腐朽而化成碧玉。”释文没有记载。因此，至人没有成见，却能顺应外物，只随着变化而采取适当的应对。孝己是殷高宗的儿子，遭受后母的迫害，忧苦而死。曾参极为孝顺，却被父母憎恨，常常遭父母殴打，几乎濒临死亡，所以悲泣。父子是天性，君臣之情义重大，但极忠和极孝尚且有得不到疼爱和理解的情况，何况世间的事情有万般变化，哪里能确定不变呢？只应忘掉物我之间的分别，随顺事物，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李颐说：孝己是殷高宗的太子。曾参极为孝顺，却被父亲憎恨，曾经断粮，后来才苏醒。木能生火，火能克金，这是五行之气的自然规律，所以木相互摩擦就生火，火与金相接触就使金熔化。因此，内心诚挚而固执，强求外在事物，最终会被熔毁败坏。俞樾说：《淮南子·原道训》也说“两木相摩而燃”。但两块木头相互摩擦，未必就能燃烧。下句说“金与火相守则流”，怀疑这句也应作“木与火相守则然”。下文说“水中有火，乃焚大槐”，又说“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本章多次谈到火，更可见这里应当是木与火。大概木、金两种东西都怕火，所以举它们来说明，显示火的危害很大。这就是所说的阴阳运行错乱。水中有火，就是闪电；焚烧大槐树，就是霹雳。阴阳错乱，不顺应五行，所以雷霆发怒，惊骇万物。人如果违背和气，造成损败，也同样如此。“大絯”的“絯”读作“骇”，又读作“该”，又读作“胡待反”。“水中有火，乃焚大槐”：司马彪说，水中有火指的是闪电；焚烧，是说霹雳时烧毁大树。家世父说：天地的主要作用，不过是水和火。水属阳而作用表现为阴，火属阴而作用表现为阳。人生中阴阳的作用，喜怒忧乐、爱恶生死，彼此争斗、相互磨损，也如同水火。所谓“两陷”，就是水火横溢造成的困境。“螴”应作“蝀”。《尔雅·释天》说，螮蝀就是虹。“螴蜳”犹如说虹霓。《淮南子·说山训》说，天地二气交合就形成虹。二气，就是阴阳相互迫近。相互迫近而彼此争胜，虹霓也就不能形成。人的心中水火相争时，阳气通常舒缓徐进，阴气通常惨急暴发。凡是内心不平，都是阴气发作，所以说生出很多火气。坎卦代表月亮，月亮是水气的精华，形体属阳而作用属阴。火气产生，水气便不能胜过它，所以陷于两难而无处逃避。如果不能忘掉形体，就会随着形体所遭遇的境况陷入忧愁或欢乐，两边都没有适宜的处置。不能使心志虚静而忘掉形体，内心局促固执，因此在荣辱两种境地中驰逐情感，陷溺于忧乐两端，无处可以逃脱形体的牵累。“两陷”：司马彪说，两，是指心和胆；陷，是破裂。害怕雷霆而忧惧太甚，心胆都破裂了。“忧乐”的“乐”读作“洛”。越是看重自矜，处处就越感到困难，不知道该守持什么，所以不能成事。“螴蜳”犹如惊惧不安。不能忘掉情感，妄自怀有矜持爱惜之心，所以即使劳累形体、忧惧思虑，最终也没有成就。“螴”的读音，郭象读作“陈”，又读作“楮允反”，徐邈读作“敕尽反”。“蜳”的读音，郭象读作“惇”，又读作“柱允反”，徐邈读作“敕转反”，李颐读作“余准反”。司马彪说：“螴蜳”读作“忡融”，是说恐惧之气郁结充溢，心神不得安定。所向往和攀求的，都是高远而广阔的境界。心追逐有为之事，志向高远，驰骋情思而追逐外物，仿佛通达整个宇宙。“若县”的“县”读作“玄”。这不是清静平和、通达顺畅的状态。愿望得到满足就欣慰欢喜，意愿违背就昏沉烦闷；遇到境遇便沉溺其中，接触事物便陷入困顿。既然不是清静平和，哪里谈得上平顺通畅！“慰暋”的“慰”读作“武巾反”。李颐读作“昏”，又读作“泯”。慰，是郁结；暋，是烦闷。“沈屯”的“屯”读作“张伦反”。司马彪说，沈，是深；屯，是困难。这是因为内心积聚了热气。

译有利必然伴随有害，蝉和鹊就是这样。被缠绕在利害之间，内心总是燥热，所以生出的火气很多。众人如果能够舍弃私利，便会和谐；如果把利害放在心上，这种和谐就会被焚毁。焚，就是烧。众人，就是俗人。他们不能安守本分、顺其自然，却总是把心驰逐于利害之间，内心如火般燥热，所以烧毁了本有的中和之性。志向大而昏暗，就会牵累很多；志向小而明察，就知道安守本分。月亮虽然大，却光明圆满；火虽然小，却能照明。这是比喻志向过大而贪求过多，不如谨慎守住本分。只有顺任自然、不自矜自负，遗忘形体而自得，道理才算穷尽。“僓然”，是放任自然而不自矜的样子。忘掉利害得失，淡然自处而不自矜，虚玄的道理就在这里达到尽头。【释文】“僓”读音为“颓”，又可按“呼怀反”切读。郭象说：“僓”意为顺。【校】（一）“暋”字原来误作“睯”，依照世德堂本改正。下文释文中也同样如此。（二）世德堂本将“知”字作“之”。庄周家里贫穷，所以去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好。我将要得到封邑的收入，到时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 监河侯就是魏文侯。庄子高尚朴素，不从事有为之事，家业既然贫困，所以前来借粮。“贷粟”的“贷”读作“特”，有一种读法读作“他得反”。“监河侯”的“监”读作“古衔反”。《说苑》作“魏文侯”。诺，是答应的意思。铜铁之类都称为金，这里不是黄金。我等到年终，得到百姓缴纳的租赋和封邑的收入后，才借给你。“将贷”的“贷”读作“他代反”。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这里时，听见有人在半路呼喊。我回头看车辙，发现里面有一条鲫鱼。我问它：‘鲫鱼，你来！你这是怎么了？’它回答说：‘我，是东海的臣民。您难道有一斗或一升水来救活我吗？’我说：‘好。我将向南游说吴越的君王，引来西江的水迎接你，可以吗？’鲫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所处的水域，无处容身，只要得到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下来。您却说这些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市场去找我！’” 波浪中的小臣，困在车辙里，您难道有一点水来救助我吗？“而呼”的“而”读作“火故反”。“鲋”读作“附”。《广雅》说：鲋就是鰿；“鰿”读作“迹”。“波臣”：司马彪说，是指随波荡漾的臣民。西江，就是蜀江。江水很多，向北流的江水也多，只有蜀江从西边流来，所以称为西江。“激西”的“激”读作“古狄反”。这句话说，事情只要合乎时机和道理，即使很小也有用；如果不合时宜，即使再大又有什么益处呢？索，是求取；肆，是市场。平常生活在海水中的鲫鱼，因水浪而失去原来的处所，一斗一升的水就可以保全性命，却要等到引来西江之水，那不是适宜的办法。既然片刻也救不了它，还不如到干鱼市场去找我。这说明事情不论大小，都有适当的时机；如果不能适应时机，即使事情很大也没有益处。“早索”的“索”读作“所白反”。“枯鱼”：李颐说，就是干鱼。校勘：阙误本引张君房本，“游”字下有“说”字。任公子制作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阉牛作为鱼饵，蹲坐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每天钓鱼，整整一年也没有钓到鱼。后来大鱼吞下鱼饵，牵动巨钩，沉入水中向下疾驰，又扬起头尾奋力挣扎，白浪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如同鬼神，威势震撼千里。任公子得到这条大鱼，把它剖开制成腊肉；从浙江以东、苍梧以北，没有人不吃饱这条鱼。后来世上那些才智浅薄、只会讽诵言说的人，都惊讶地互相传告。拿着细竿和细绳，奔走在灌溉小沟里，只守着小鱼小虾，要想得到大鱼就很难了；修饰琐碎的言论来求取县令的名声，与通达大道相距也很远。因此，从未听闻任公子的风范，就不可能参与治理世事，这距离也很遥远。任是国名，任公子就是任国的公子。巨，是大的意思；缁，是黑色的绳子；犗，是阉牛；饵，是挂在钩头上的肉。既然制作巨大的鱼钩，所以用粗大的绳子，悬挂五十头牛作为鱼饵。“任公子”的“任”按字本音读，下文同。李颐说，任是国名。“大钩”有的本子也作“大钓”。卢文弨说：“钓”字旧误作“约”，宋本也如此，今改正。“巨缁”：司马彪说，是粗大的黑色丝绳。“犗”：郭象读作“古迈反”，说是阉牛；徐邈读作“界”。《说文》说，是经过阉割的牛；司马彪说，是祭祀用的牛。“騬”读作“绳”，“犍”读作“纪言反”。卢文弨说，旧本没有“牛”字，依据《说文》补入。“为饵”的“饵”读作“二”。号称巨大的鱼钩，整整一年也没有钓到鱼。“蹲”就是蹲坐；踞，就是坐。他蹲坐在会稽山上。“蹲”读作“存”。“会”读作“古外反”，“稽”读作“古兮反”。会稽是山名，现在也是郡名。一年以后有大鱼吞下鱼钩，于是牵着鱼钩沉没水中，疾驰而下，扬起头尾，奋力摆动鳞片，于是白浪如山，巨大的波涛仿佛连接着太阳。“期年”有的本子也作“期”，读作“基”，是说这件事持续了很久，后来才能有所感应。“錎没”的“錎”读作“陷”，《字林》说与“陷”字相同。“骛扬”的“骛”徐邈读作“务”，一本作“惊”。“”徐邈读作“求夷反”，李颐读作“须”。“惮”读作“徒丹反”。庆藩按：“惮”古书都解释为畏惧、困难；这里的“惮赫”是盛大威势的名称。贾谊《解县篇》说“陛下威惮大信”，“信”与“伸”相通，也就是这里“惮”的意思。盛大威势叫“惮”，盛怒也叫“惮”。《大雅·桑柔》说“逢天僤怒”，“僤”与“惮”相同。“赫”读作“火百反”。“千里”是说千里之内都感到恐惧。若鱼是海神。淛，是浙江；苍梧，是山名，在岭南，是舜的葬地。海神的肉很多，剖分后制成腊肉；从五岭以北、三湘以东，人们都吃得很饱。

译“若鱼”：司马彪说，是一种名叫若的大鱼，也是海神；有人说，“若鱼”就是“这条鱼”的意思。“而腊”的“腊”读作“昔”。“制河”的“制”读作“诸设反”，依字形应作“浙”。按《汉书》音义读作“逝”。河也指江，北方人把水都称为河。浙江现在在余杭郡，后汉时以此作为吴郡与会稽郡的分界。司马彪说，浙江现在在会稽钱塘。庆藩按：“制河”的“制”，释文读作“诸设反”，字应作“浙”，是说浙水以东。古代“制”的声与“浙”相同。《论语·颜渊》篇“片言可以折狱”，郑玄注说鲁人把“折”读作“制”；《尚书·吕刑》的“制以刑”、《墨子·尚同》篇的“制作折”，也是这种通用。末世后代，那些才智浅薄轻浮的人只会讽诵言辞，不尊重玄妙之道；听说有人捕获了大鱼，便惊讶地互相传告。“轻”字有的本子作“辁”；辁，是衡量的意思。“辁”读作“七全反”，又读作“砚专反”，又读作“权”。李颐说，辁是衡量人的意思；有的本子作“軨”。軨，是小的意思；又有的本子作“轻”。“讽说”的“讽”读作“方凤反”。累，是细绳；鲵鲋，是小鱼。拿着细小的竹竿和绳子，奔走到灌溉沟渠中，最多只能得到小鱼小虾，很难捕获大鱼。“揭”的读音有“其列”和“其谒”两种。“竿累”的“累”读作“劣彼反”，是说只能一只脚接一只脚地走，不能并足；有的本子也作“累”。司马彪读作“力追反”，说是丝绳。“趣”有的本子作“趋”，读作“七须反”。“灌渎”：司马彪说，是灌溉用的沟渠。“守鲵”的“鲵”读作“五兮反”。“鲋”读作“附”，又读作“蒲”；有的本子也作“蒲”。李颐说，鲵、鲋都是小鱼。干，是求取；县，是高。修饰细小的操行，矜持地谈论言辞，用来求取高远的名声和声誉，一定不能在大道上获得广大的通达。有的本子把字写作“县”；古代“悬”字大多不写心旁。这句话说的是志趣不同，所以治理世事的方法，大小各有适合的对象。人世间的道路，平坦和险阻并不恒常；如果不是胸怀开阔、虚静通达，就不能治理乱世。若是矜持名声、修饰行为，那就离此道很远了。校勘：骛字依世德堂本改，赵谏议本作“惊”。赵本“趣”作“趋”。“求”字依世德堂本改；下文“徒末”二字及“砚”字也同样据此改。儒生用《诗经》和《礼记》中的道理来盗掘坟墓。大儒传话说：“东方已经亮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大儒，就是博学的大儒，指太博士。从上面传话告诉下面叫作胪，胪就是传话。东方出现光明，是说天亮日出。儒生的弟子正在盗掘坟墓，害怕天亮，所以催促着询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胪”读作“力于反”，又有一种读法读作“卢”。苏林注《汉书》说，从上面传话告诉下面叫作胪；胪，犹如传行。“传”的读音有“治恋反”和“丈专反”。向秀说，从上面向下面传话叫作胪传；又有一种读法读作“张恋反”，意为急迫。“东方作矣”：司马彪说，是指出太阳。小儒说：“死人的裙子和短衣还没有解开，嘴里有珍珠。《诗经》本来有诗说：‘青青的麦子，生长在山陵和池坡。活着时没有享受供养，死后为什么还要口含珍珠呢！’抓住他的鬓发，按住他的嘴，用金属锤抵住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他的面颊，不要损伤嘴里的珍珠！” 小儒，就是弟子。死人的裙衣还没有解脱，摸他的口中，知道里面有宝珠。“襦”读作“而朱反”。这是失传的诗，早已遭到删削。凡是贵人下葬，大多在口中含珠，所以诵读《青青》的诗来讥刺这种做法。“青青之麦”：司马彪说，这是失传的诗，用来讥刺死人。“陵陂”的“陂”读作“彼宜反”。“布施”的“施”读作“始豉反”。《诗经》和《礼记》不过是先王留下的事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会凭空自行流行。因此儒者竟然也能利用它们来作奸犯科，那么先王遗迹本身就不足以依靠了。接，是抓住；，是按压；顪，是嘴；控，是击打。抓住鬓发，按住嘴，用铁锤击打，还担心损伤珍珠，所以慢慢分开面颊。由此看来，田恒借助仁义来窃取齐国，儒生诵读《诗经》《礼记》来盗掘坟墓；这样看来，圣人的遗迹是不足以依赖的。“压”有的本子也作“”，二字相同，读作“乃协反”；郭象读作“于琰反”，又读作“敕颊反”。《字林》说，指用一根手指按压。“其顪”有的本子也作“哕”，读作“许秽反”。司马彪说，是下巴上的胡须。“金椎”的“椎”读作“直追反”。王念孙说：“儒以金椎控其颐”，《艺文类聚》在宝玉部引此文作“而”，是正确的。“而”就是“你”。从“未解裙襦”以下，都是小儒回答大儒的话，意思是：你用金属锤抵住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他的面颊，不要损伤他口中的珍珠。“而”和“儒”声音相近，且上文多次出现“儒”字，所以“而”误写成了“儒”。“控”读作“苦江反”。“徐别”的“别”读作“彼列反”。校勘：赵谏议本“压”作“”。世德堂本“恃”作“持”。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拾柴，遇见孔子，回来把这件事告诉老师，说：“那里有个人，身体上部修长而下部短小，肩背弯曲，耳朵向后长；看他的样子，好像在经营天下，却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子弟。” 老莱子，是楚国的贤人和隐士，常隐居在蒙山。楚王知道他的贤能，派使者召他入朝做相。他的妻子打柴回来，看见门前有车马的痕迹，便问原因。老莱子说：“楚王召我去做相。”妻子说：“接受别人的俸禄，就必定受别人控制；我不愿意让你受人控制。”于是妻子离开了他。老莱子跟随妻子，背着妻子、头顶着行李，逃到江南，后来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出薪”就是出去打柴。弟子见到孔子以后，回去告诉了老师。老莱子是楚国人。“出薪”就是出去采柴。上身长而下身短。“趋下”的“趋”读作“促”。李颐说，是下身短。耳朵向后靠近，肩背向上弯曲。“末偻”：李颐说，“末上”是指头部向前，也有人说是指背脊。“后耳”：司马彪说，是耳朵向后。“却近”的“近”是靠近的意思。看上去疲惫不堪，好像在替别人操办事情。“视若营四海”，是说劳累形体、役使心智来应对世间事务，失去了自然本性。所以尧有“亢龙”的譬喻，舜有“卷偻”的说法，周公被比作奔走的狼，孔子被比作逃逸的狗，这些说法难道不也有些道理吗？“儡”的读音是“律悲反”，旧本读作“鱼鬼反”，又读作“鱼威反”。

译修，是长；趋，是短；末，是肩背。所见到的这个人，下身短、上身长，肩背弯曲，耳朵向后，目光高远；观察他的仪容举止，好像在经营天下，却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子弟、姓什么。因为觉得他相貌异常，所以这样发问。校勘：阙误本引张君房本，“出”字下有“拾”字。老莱子说：“那就是孔丘。把他叫来。” 鲁国人孔丘，你应当把他叫来。孔子来了。老莱子说：“孔丘！除去你的自我矜持，也除去你自以为聪明的仪态，这样才算君子。” 这是说孔子能够遗忘形体、去除智巧，所以把他看作君子。【疏】躬，就是自身。孔丘既然到了，老莱子没有再说什么，意思是应当使你舍弃自身的矜饰，忘掉你的容貌和心智；到了这样的境界，才可以成为君子。【释文】“去”反切为起吕，注文同。“而”原本又作“女”。◎卢文弨说：今本“而”字作“汝”。“躬矜”：躬矜，是说自身矜持，修养善行。“容知”的“知”音“智”。容智，是说把才智装饰成外在的美好容貌。仲尼作了一揖便退下，神色忧惧地改变了容貌，问道：“我的学业可以有所进步吗？” 【一】【注】接受了他的言论。【疏】恭敬地接受了他的话，作揖辞让后退下。【二】【注】故意这样发问，让老莱子说明这是不可能有所进步的。【疏】“蹙然”，是惊恐的样子。是说仲尼所学习的圣人遗迹、功业和行为，能否加以修治进步，从而被世间采用呢？【释文】“蹙然”反切为子六。“业可得进乎”：问能否把仁义施行于世。“令老”的“令”反切为力成。老莱子说：“不能忍受一世的创伤，却给万世留下祸患，难道是本来就固执而困穷吗？还是没有一点谋略，什么都达不到呢？以施惠来求取欢心，却会成为终身的耻辱；普通人的行为，不过是稍微有所进益罢了。他们互相引荐以求取名声，互相结交以求取私恩。与其赞誉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二者都忘掉，闭塞一切赞誉。这样，反而没有什么不是伤害；一有行动，没有什么不是邪曲。圣人从容不迫地兴办事情，因此常常取得成功。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事情长久承载在身上，终身矜持不舍呢！” 【一】【注】在一时施行某种做法，就会使它的遗迹成为万世的祸患，所以不可轻率。【疏】圣智、仁义可以救治一时的创伤；后人执着于这些遗迹，把它们变成万世的祸害。倚仗圣人的遗迹而骄傲自大，陈恒一类人就是这样。也有版本作“骛”，意思是使万代不断奔逐不息，也是奔驰的意思。【释文】“而骜”原本也作“敖”，二字相同，反切为五报；下文同。下字有的版本作“骛”。【疏】固执于圣人的遗迹，任意抑扬取舍，丧失本性，所以困穷。【释文】“窭”反切为其矩。【注】任凭事物自然发展，那么百姓的本性就不会困穷，而且各自拥有本性，完全没有达不到的事情。【疏】丧失本性，忽视生命的根本，所以达不到真正的道。◎家世父说：不能忍受一世的创伤却给万世留下祸患，自以为能够经营天下，却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其实没有任何蓄积和准备。内心没有蓄积准备，就叫作困穷；他的智谋也达不到。郭象说，任凭事物自然发展，百姓的本性就不会困穷而各自具足，完全没有达不到的事情，这似乎失去了庄子的本意。◎庆藩案：“亡”应读作“无”。“亡其”是转折语。 《史记·范睢蔡泽列传》说：“亡其言臣者贱不可用乎？”（索隐说：“亡”犹如轻蔑，按此义文意不通。）《吕氏春秋·爱类篇》说：“亡其不得宋且不义，犹攻之乎？”《战国策·韩策》又说：“亡其行子之术而废子之谒乎？”凡是说“亡其”的，都是转折语词。【四】【注】靠施惠使人欢喜，一旦没有恩惠就会成为耻辱。然而恩惠不可能长久，所以一次施惠反而会造成终身的耻辱。【疏】把施惠当作快乐，恩惠又不可能遍及所有人，所以傲慢怨恨的人就多了。因此用恩惠收买人心，恰恰会成为众怨汇聚之处，最终终身蒙受羞辱。【五】【注】说普通人的行为容易有所进益，所以不可以随意施惠。【释文】“之行”的“行”反切为下孟。“其易”的“易”反切为以豉。【六】【注】“隐”是括束、匡正的意思，也就是使之进益。【疏】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其本性难以改变；中等资质的人，容易受到进退取舍的影响。因此听到尧的美德，就互相引导仰慕，以求取名利；听到桀的恶行，就以隐匿私情的方式彼此结交。【释文】“相结以隐”：郭象说，“隐”是括束。李颐说，“隐”是病患；虽然彼此以名声相引，却是以病患相结。◎俞樾说：李颐说“隐”是病患，但病患并不是彼此结交的凭借。郭象注说“隐”是括束、匡正，也不是彼此结交的凭借。“隐”应当解释为私情。《吕氏春秋·圜道篇》说“分定则下不相隐”，高诱注说“隐”是私情。《文选·赭白马赋》“恩隐周渥”，李善引用《国语》注文说“隐”是私情。“相结以隐”，就是说以恩惠和私情相互结交。旧说都不对。【七】【注】“闭”就是闭塞。【疏】赞美尧的善道，非难桀的恶行，像这样奔逐于善恶之间，丧失本性就很多了。所以不如把善恶一并忘掉，闭塞毁誉之门，这样万物的本性才能保全。【释文】“誉尧”的“誉”音“余”。“而闭”一部原本文字和注文都作“门”。【八】【注】顺应它就能保全，安静对待它就能端正。【疏】违背万物的本性，没有不受到损伤的；扰乱心灵，也都不是正道。【释文】“反无非伤也”的“反”，是违逆道理。“动无非邪也”似乎应读作“嗟反”。“动矜”是对此感到自矜。【九】【注】所做的事情不远离根本，所以常常能够成功。【疏】“踌躇”是从容不迫。圣人无所偏执，顺应时机而行动，兴办事业时总是从容不迫，不违逆万物的情性，所以功业常常能够成就。【释文】“圣人踌”的“踌”音“畴”。“躇”反切为直居。“以兴事以每成功”：“每”是常常取得成功的意思。“踌躇”就是从容不迫。从容不迫地兴办事情，即使取得了成功，圣人也不把它放在心上，但仍会留下弊害的遗迹，使毒害流传百世。何况以矜持善行的心不断把这些事情承载在身上呢！“不远”的“远”反切为于万。【一〇】【注】矜持之心不能长久承载，所以应当遗弃它而不据为己有。【疏】“柰何”就是“如何”。怎么能执着于仁义的遗迹，扰乱万物的心性，把矜庄之态一直负载在身上，终身不改变呢？这是老莱子斥责孔夫子的话。◎家世父说：“反”犹如拨乱世而使它返回正道。有所返回就必然有所伤害，有所行动就必然成为邪曲。所谓返回，是矜持之心挟持着人去争；所谓行动，是矜持之心负载着人向外施行。任凭万物自行化育，就没有伤害；无为而无所不为，就不是邪曲。

译【校】（一）阙误本引用张成二本，“行”字下都有“易”字。（二）唐写本“矜”字上没有“终”字。（三）赵谏议本“括进”作“恬退”。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从屋角曲檐的门往里窥视，说：“我从宰路的深渊来。我是清江的使者，受河伯差遣；捕鱼的人余且捕获了我。” 【一】【疏】宋国的君主，谥号为元，就是宋元君。“阿”是曲折的意思，指屋角曲室的门。【释文】“宋元君”：李颐说，就是元公。考察元公名佐，是平公之子。“阿门”：司马彪说，“阿”是屋子的曲折檐角。【二】【疏】“自”是从的意思。宰路，是江边深渊的名称。姓余，名且，是捕鱼的人。【释文】“宰路”：李颐说，是深渊的名称，乌龟居住的地方。“予为”的“为”按本字读，也读作于伪反切。“使河”的“使”反切为所吏。“渔者”的“渔”音鱼。“余”音预。“且”反切为子余；姓余，名且。◎俞樾说：《史记·龟策传》作“豫且”。◎庆藩案：“豫”与“预”二字相通。元君醒来，让人占卜，卜者说：“这是神龟。” 君主说：“渔夫中有个叫余且的吗？” 身边的人说：“有。” 君主说：“让余且来朝见。” 【一】【疏】“令”就是命令、召唤。召唤他来朝见，询问他捕获了什么。【释文】“觉”反切为古孝。“令”反切为力成。“会朝”的“朝”反切为直遥，下文同。第二天，余且来朝见。君主说：“你捕鱼捕到了什么？” 余且回答：“我的网捕到一只白龟，它的龟甲直径五尺。” 君主说：“把你的龟献上来。” 白龟送到后，君主两次想杀它，又两次想放活它，心中疑惑，便为此占卜，说：“杀龟来占卜吉凶。”于是剖开龟腹，总共钻灼了七十二次，占算吉凶没有一次失误。【一】【疏】心中犹豫不决，反复想杀还是放生，后来卜得杀龟为吉，于是便剖龟来占卜。【二】【疏】前后谋算，钻灼总共经过七十二次；推算吉凶，始终没有失误。【释文】“刳”反切为口孤。“钻”反切为左端，又反切为左乱。◎庆藩案：《文选·江赋》郭景纯注文引用司马彪说：“钻，是命卜，按照所占卜的事情进行灼烧。”〔释文此处缺文〕。“遗策”的“策”反切为初革。仲尼说：“神龟能够在元君梦中显现，却不能躲开余且的渔网；它的智慧能够经受七十二次钻灼而没有一次失策，却不能躲开被剖腹取肠的灾祸。这样看来，智慧也有困窘之处，神异也有达不到的地方。即使具有最高的智慧，也还要让万人共同谋划。鱼不怕渔网，却害怕鹈鹕。舍弃小聪明，大智慧才会显明；舍弃人为标榜的善，善才会自然显现。婴儿出生时没有石匠作师傅，却能说话，是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生活在一起。” 【一】【注】神异和智慧既然像这样不值得依靠，那么只有安静地安处于自己所能做到的范围内，而不向外经营，才是完整的。【疏】神异和智慧是不足以依靠的。因此至人处在世间，忘掉自己的形体、神智和思虑，像枯木一样不显荣华，像死灰一样寂静淡泊，任凭万物与造化冥合，所以孔丘这位大圣人借此加以议论。【释文】“见梦”的“见”反切为贤遍。“知能”的“知”音“智”，下文及注文同。“知有所困”一本作“知有所不同”。【二】【注】不使用自己的智慧，而采用众人的谋划。【释文】“至知”的“知”音“智”，下文和注文都同。【三】【注】渔网没有情感和意图，所以能捕到鱼。【疏】渔网没有情感和意图却能捕到鱼，比喻圣人无所偏私，所以天下归附他。【释文】“鹈”反切为徒兮。“鹕”是鹈鹕，一种水鸟，又叫“淘河”。【四】【注】小智慧偏私自用，大智慧任凭万物自然。【疏】小智慧在内心进行取舍，大智慧没有分别，排除闲暇和争夺之情；没有分别，大智慧就会光明。【释文】“去小”的“去”反切为起吕，下文和注文同。【五】【注】舍弃人为标榜的善，善就没有可供仰慕的对象；善无所仰慕，行善的人就不会矫饰，而会自然地成为善人。【疏】排除矜持自尚的小心，合于自然的大善，所以前文说，离开道而追求善，会使德行陷入险境；《老子》也说：“天下都知道美就是美，于是不美就产生了。” 【释文】“不矫”的“矫”反切为居表。【六】【注】自然而然，没有学习习惯却能自己做到，并不是踮脚强学别人。【疏】婴儿的本性，不借助师傅匠人，年渐长大后自然就会说话；这不是有意学习，而是和父母生活在一起，顺着本性自然会说话。由此可知，世间万物并不是靠运用智巧、学习才形成的。【释文】“石师”中的“石”是匠人的名称，意思是没有人作师傅匠人教导他。一本作“所师”，又一本作“硕师”。惠子对庄子说：“你的言论没有用。” 【一】【疏】庄子是通达之人，能够同时洞见有和无；他的言论宏大广博，不合世俗人的心意，所以惠施讥讽它没有用。庄子说：“懂得无用，才可以开始和你谈论有用。天地不是不广阔广大，但人所能使用的，不过是容纳双脚的地方罢了。既然如此，如果把双脚所站之处挖到黄泉，人还能够有所使用吗？”惠子说：“不能。” 【一】【疏】有用就会同于夭折，无用反而能保全生命，所以懂得无用，才可以谈论有用。【二】【疏】“垫”是挖掘。六合之内，广阔无边，没有什么比大地更广大；但人所使用的不过是容纳双脚的地方。如果把双脚之外的地面挖到黄泉，人就会战栗，不能行走。由此可知，有用之物要借助无用才能成就。【释文】“厕足”音侧，又音测。“垫”反切为丁念。司马彪、崔譔说：是向下。木刻本又作“堑”，反切为七念，是挖掘的意思。“致黄泉”的“致”是到达，本来也作“至”。庄子说：“这样看来，无用成为有用的道理也就很明显了。” 【一】【注】圣人以内在的道应物，遇到事情才发言；自己在外面说明它，以使事情的情理畅通。情理畅通，事情就能通达；外在说明清楚，内在的作用就能发挥，这是相互需要的道理。【疏】只留下容纳双脚的地方，人就无法行走，必须借助多余的土地，才能运用双脚；无用的道理很清楚，所以《老子》说：“有，用它来谋求便利；无，用它来发挥作用。” 庄子说：“人如果有能够游处的本领，难道还可以不去游处吗？人如果没有游处的本领，难道还可以勉强游处吗？那种放纵逃遁的志向、决绝不回的行为，唉，难道是最高的智慧和深厚的德行所能承担的吗？即使家国倾覆、身体坠落，也不回头；像火一样奔驰，也不顾惜回望。即使彼此暂时成为君臣，也只是时势造成的；世代更替之后，彼此没有什么可以因此相互鄙视的。所以说，至人从不滞留于某种固定的行迹。

译【一】【注】本性所能做到的，不得不去做；本性不能做到的，不可强行去做。因此圣人只是不加以限制，让万物都各得其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疏】人的禀性各不相同，所能发挥的作用也各不一样。有的人听到话就能立即领会，有的人却连菽麦也分不清。因此，本性所能做到的，不得不顺着本性去做；本性不能做到的，不可强行涉入。各自守住自己的分限，万物就都不会丧失本性。【释文】“得强”的“强”反切为其丈。【二】【注】不是最高的深厚德性，就没有谁能够承担这样的志向和行为，也不会相信并认可这种特殊的才能。【疏】流荡而追逐外物，逃遁而不回头，果决地断绝一切而不改变；这样的志向和行为极其愚昧鄙陋，哪里是最高妙的真知和深厚道德所能任用的呢！庄子的意思，是说这种行为正是如此。【释文】“之行”的“行”反切为下孟，注文同。“任与”的“与”音余。【三】【注】人所爱好的事物，使他不顾是非，甚至以死生来对待它。【疏】愚昧迷惑的人，意志固执坚定，即使家业被覆灭，身体遭到颠坠，也不知道悔悟回头；他追逐外物之情，急迫得如同火势奔驰，却不知道回头顾念，流荡逃遁、决绝不返，终于到了这种地步。【释文】“覆坠”的“坠”反切为直类。“所好”的“好”反切为呼报。【四】【注】所以能够达到最大的齐同。【疏】时势所推许的人就成为君主，才能不合时宜的人就成为臣下；例如舜、禹顺应时势更替，分别成为君主和臣下。因此世代发生变革，不可以因为处在臣位或君位就彼此鄙视轻慢。流荡逃遁一类的人不懂这个道理。【五】【注】只顺着所遇到的事物而因势应对，所以能够与变化一道运行。【疏】世间有兴盛也有衰败，顺着它们而行动，所以通达之人从来没有滞留不前。【校】（一）唐写本没有“曰”字。（二）赵谏议本没有“则”字。（三）世德堂本作“所以为人齐同”。赵本作“所以为人齐”。“齐”就是相同。尊崇古代而轻视当今，是求学者一流人的做法。假如从狶韦氏一类的时代来观察今天的社会，那么谁能不随之高低起伏呢？只有至人才能游处于世间而不偏执，顺应他人而不丧失自己。他教化别人，却不是靠学习得来；承接他人的意向，却不被他人的意向所役使。【一】【注】古代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尊崇，当今也没有什么应当特别卑视；求学者尊古卑今，是丧失了根本。【疏】时代的步调各不相同，淳厚与浇薄的世道也各不一样，古今的人情事理变化不同，却偏偏尊贵古代、轻贱当今，严重违背了深远的鉴识，只会助长求学者的浅见，哪里称得上清明通达！【二】【注】顺应时势、因循万物，才能平等消融一切差别。【疏】狶韦，是三皇以前的帝号。用远古的风气来治理当今时代，既然浇薄和淳厚的差异已经明显，谁能不随之动荡而又不丧失自己的本性呢？这正是尊古卑今所造成的弊病。【释文】“狶”反切为虚岂。“不波”：“波”是高低起伏的样子。【三】【注】顺应当时的事务，在所处之处便是正当。【释文】“不僻”的“僻”反切为匹亦。【四】【注】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自我，我又会丧失什么呢！【五】【注】教化是顺应对方的本性，所以不是靠学习形成的。【六】【注】对方的意向是自然而然的，所以顺承它而加以运用，那么万物就都能保全各自的自我。【疏】只有具有最高德性的人，才能顺应时势而教化他人；这不是靠后天学习，而是本性本来就具足，也不是由学习造成的。所谓承接意向而不被它役使，是承受教化的意向来引导本性，但真正的道本来圆满，并不依赖这种教化。【校】（一）唐写本没有“乃”字。（二）赵谏议本“正”作“政”。眼睛通达就是明，耳朵通达就是聪，鼻子通达就是辨别辛臭，口通达就是知甘味，心通达就是有知，知通达就是德。凡是道都不希望壅塞；壅塞就会哽住，哽住而不停就会相互乖戾，相互乖戾就会产生各种祸害。万物中有知觉的，都依赖气息；气息不能调和畅通，并不是天的过错。天使它们的孔窍贯通，日夜运行不降，人却反过来堵塞自己的孔窍。胞中有重重的空阔，心中有天然的游处。房屋没有空隙，婆媳就会争吵；心中没有天然的游处，六个孔窍就会相互争夺。大林、丘山对于人所具有的善处，也会使精神无法胜任。【一】【疏】“彻”是通达的意思。“颤”是辛味和臭味之类。六根没有壅塞，所以能够通达；耳聪目明不被外物扰乱，所以称为德。【释文】“颤”反切为舒延。【二】【注】本来应当通达却发生壅塞，于是道理不能宣泄而彼此腾践。【释文】“哽”反切为庚猛，是堵塞。“跈”反切为女展。郭象说，是践踏。 《广雅》说，是履行、停止；一本作“蹍”，同。◎王念孙说：郭象注文说，本来应当通达却发生壅塞，于是道理不能宣泄而彼此腾践。释文说“跈”反切为女展，《广雅》说是履行、停止。按“践履”和“壅塞”是两个不能相连的意思，郭象说理有不泄而相腾践，是牵强的解释；一本作“蹍”也不对。现在考察，“跈”应读作“抮”。“抮”是乖戾的意思。就是说哽塞而不停，就会彼此乖戾；彼此乖戾，就会产生各种祸害。《广雅》说：“抮、盭，都是乖戾。”（“盭”与“戾”相同。）《方言》说：“轸，是乖戾。”郭璞说，是彼此乖戾。《孟子·告子篇》说“紾兄之臂而夺之食”，赵岐说：“紾，是乖戾。”这里说“哽而不止则跈”，意义都与“抮”相同。【三】【注】“生”是发生、兴起的意思。【四】【注】凡是根部生长的东西都没有知觉，也不依赖气息。【疏】上天赋予人六根，废弃其中任何一根都不行。耳朵听、眼睛看、鼻子闻、心里知觉，都是各自分内的作用，虽然使用它们并没有过错。可是如果眼睛沉溺于桑中之色，耳朵迷恋濮上的声音，鼻子贪爱兰麝的香气，心中无止境地追逐外境，那么天理就消失了，哪里还能说是通达呢！所以六根通达，气息就畅通，生命的道理也就完整。【五】【注】“殷”是适当的意思。气息并不由知觉支配，先有知觉而后失去适当，失去适当之后就不能通达。因此知觉依赖气息，气息却不依赖知觉。不过，知觉和欲望的作用如何控制，取决于人，并不是不得已而然的迹象。【疏】“殷”是适当。有时放纵六根，奔驰追逐眼前境物；有时孔窍哽塞，因而损害生命。通达而乖戾这两类情况，都不合乎道理；这都是人情造成的过错，并不是天然的罪过。【释文】“不殷”按本字读，另有一读反切为于靳。【六】【注】通达的道理有其恒常运行的规律。

译【疏】降，就是止息。自然的道理贯通万物，从白天到夜晚，从未停止。◎家世父说：万物有知觉，是凭借呼吸；呼吸就是气，而气有厚薄、纯杂之不同，天也不能强行使它们相同。《尔雅·释言》说：“殷，齐，中也。”齐一了就处于中正；它们不能齐一，是上天也无可奈何的事。既然上天赋予人以百骸九窍，使人自行运转，又赋予人以心思，使人自行变化，它所做的只是使之通达而已。《说文》说：“穿，通也。”广大而有余地，能够自行存在，就是通达。《玉篇》说：“降，伏也。”这是说积聚之气的运行没有停止、蛰伏。郭象注释说“殷，应当”，错了。◎俞樾说：“降”应作“□”，即“癃”的籀文。《素问·宣明五气篇》说“膀胱不利为癃”，又《五常政大论篇》说“其病癃閟”。“日夜无□”，是说日夜没有癃闭。【七】【注】不受外物牵系而任顺自然，孔窍才会开通。【疏】窦，就是孔窍。世俗之人违背天理，堵塞根本和孔窍，滞塞沉溺而不能通畅。【释文】“其窦”的“窦”音“豆”。【八】【注】阆，是空旷的意思。【疏】阆，就是空。说人的腹内空虚，所以能够容纳胃；胃中空虚，所以气液能够通行。【释文】“胞”反切为“普交”，指腹中的胎儿。“有重”的“重”反切为“直龙”。“阆”音“浪”。郭象说：空旷。【九】【注】游，就是不受拘系。【疏】因为空虚，所以自然之道能够在其中运行。【一〇】【注】是争斗着居处。【疏】勃，就是争斗。房屋室内不空，就不能容纳，所以婆媳争着居处，再也没有尊卑之分。【释文】“勃”音“奚”。勃，就是争斗。“□”，就是空。司马氏说：勃，是反常乖戾。没有空虚来容纳各自的私情，就会乖戾而共同争斗。【一一】【注】攘，就是违逆。【疏】凿，就是孔窍。攘，就是违逆。自然之道不能在心中运行，六根就会违逆，不能顺应道理。【释文】“六凿”反切为“在报”。“相攘”反切为“如羊”。郭象说：违逆。司马氏说：是说六情相互争夺。◎庆藩按：《荀子·哀公篇》注引司马氏说：“六情相互争夺。”比《释文》多一个“相”字。【一二】【注】自然的道理，借助万物而得以贯通。【疏】自然的道理，是借助万物而得以贯通的。◎家世父说：说大林丘山对人有益，是说人之所以喜爱大林丘山，是因为它广大，能够容纳万物生长。《说文》说：“神，是上天引导万物产生的力量。”徐锴说：“申”就是引导。所谓“神不可胜”，是说万物的发生无穷无尽。【校】（一）《阙误》引张文二本，“林”都作“□”。（二）唐写本“胜”字下有“也”字。德行因名声而显得过盛，名声因炫耀而过盛，谋略在紧急之事中受到考验，智巧从争斗中产生，闭塞由固守成见而产生，官府政事因顺应众人的适宜而成功。春雨应时而降，草木旺盛生长，锄耨等农具也在这时开始修整；那些被锄倒的草木，有一半以上又生长起来，人们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一】【注】名声越高，利益越深，所以修养德行的人往往超过适当的限度。【疏】溢，是深厚、过盛。仁、义等五种德行之所以施行过度，是因为崇尚名声、喜好争胜。【二】【注】禁止暴行，名声就会比德行更美好。【疏】暴，是残害。名声是争夺的工具；名声一旦过盛，人们必然更加相互残害。《庄子》内篇说：“名声，是彼此倾轧的工具。”◎家世父说：《说文》说：“暴，晞也。”《孟子》说“暴之于民而民受之”，《荀子·富国篇》说“声名足以暴炙之”，都是显露、彰明“暴”的意思。“德溢乎名”，是说德行所以洋溢，是由于名声；“名溢乎暴”，是说名声所以洋溢，是由于公开彰显它而成就它。五句话的意思相同。郭象说“禁止暴行，名声就比德行美好”，恐怕不对。【三】【注】誸，是急迫。事情急迫之后，才会考察谋略。【疏】稽，是考察。誸，是急迫。遇到紧急困难的事情，然后才会校量谋略。【释文】“誸”音“贤”。郭象读作“玄”，意为急迫。向秀本作“弦”，解释为坚正。【四】【注】平常顺行，就没有运用智巧的必要。【疏】运用心智去处理外在境遇，争斗就会由此而来。【五】【注】柴，是堵塞。【疏】柴，是堵塞；守，是执着。局限于情识而执着坚守，所作所为就不能通达。【释文】“柴”，是积聚的意思。郭象说：堵塞。【六】【注】众人所适宜的事情并不相同，所以官府政事才得以建立。【疏】设置官府、制定政事条目，必须顺应众人的便利；如果偏偏违逆众人，祸乱就会产生。◎俞樾说：《论语·子路篇》“行必果”，皇侃《义疏》说：“果，是成。”众人有所适宜，然后官府政事才能成功，所以说“官事果乎众宜”。【七】【注】事物的产生都有原因。【疏】铫，是耜一类的农具；耨，是锄头。春天时节，适时下雨的日子，各种草木萌动生长，于是农具才开始修整。这是说明应顺应时令行动，不要违逆万物的本性。【释文】“铫”反切为“七遥”，是削的意思，指能够穿入、削除；又反切为“他尧”。“耨”反切为“乃豆”，像锄，是田间农具。【八】【注】事情由道理自然发生，所以人不觉察（一）。【疏】植，是生长。铫耨修整好以后，便锄除萑苇；幸逢春日，锄掉后又生长起来，实在是时节使它如此，并不是人的意愿所能衡量的。由此可知，制定法令、树立教化，必须顺应时令。【释文】“到植”的“到”反切为“时力”，又读作“值”，意为树立；此字另有版本作“置”。司马氏说：锄拔后反而重新生长的，叫作“到植”。◎卢文弨说：“到”是古代的“倒”字。【校】（一）赵谏议本“觉”作“齐”。

译安静可以补救烦躁之病，闭目养神可以使衰老得到休养，安宁可以止息急迫。虽然如此，这些仍是劳碌之人的事务，不是那些安逸之人从未经过而会去过问的事。圣人用来惊动天下的事情，神人从未经过问；贤人用来惊动世人的事情，圣人从未经过问；君子用来惊动一国的事情，贤人从未经过问；小人用来迎合时势的事情，君子从未经过问。演门有一个亲人去世的人，因为善于表现哀毁而被授予爵位，任命为官师；他的同党中，因哀毁而死去的竟有一半。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为此发怒。纪他听说这件事，便率领弟子蹲踞在窾水旁；诸侯前去吊慰他，持续了三年，申徒狄于是因此投河而死。荃，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掉荃。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掉蹄。言语，是用来表达心意的；领会了心意就忘掉言语。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忘掉言语的人，和他谈论呢！” 【一】【注】并不是没有病。【疏】恰有烦躁之病的人，用简静来治疗它。【二】【注】并不是没有衰老。【疏】剪齐头发鬓毛，改变（三）外在容貌；以此来沐浴衰老的形貌。【释文】“眦”反切为“子斯”，徐邈读作“子智”。也作“揃”，反切为“子浅”。《三苍》说：“揃”犹如“剪”。《玉篇》说：是消灭的意思。◎庆藩按：萧该《汉书音义》引司马氏说：“眦，是视。”《释文》遗漏了。 “搣（手改女）”另一本也作“搣”，音“灭”，又读作“武齐”。《字林》说：[缺字]。 [缺字]音“千米反”。◎卢文弨说：旧本“米”作“未”，今依宋本。◎家世父说：《释文》“眦搣（手改女）可以休老”中的“搣（手改女）”，另一本也作“搣”。《广韵》说：“搣”是按、摩。似乎是说用双手按摩眼眦，但这与上下两句的文义不相类。“眦搣（手改女）”应当是说左右眼眦不能流转顾盼，可以闭目养神，所以说“休老”。又按：“搣（手改女）”与“搣”相通；“眦”是眼睛，“眦搣（手改女）”犹如说眼睛凹陷。【三】【注】并不是没有急迫。【疏】遽，是迅速、急迫。心性急迫的人，可以用安静来止息它。【四】【注】即使这样仍然属于劳作，所以安逸的人超然不予理会。【疏】用安宁来止息急迫、用安静来治疗烦躁，是对治性的办法；这只是浅陋之人的事务，是劳费心智的事情，哪里是体悟大道的士人、闲逸之人所会劳心患病的心思呢？他们风采清高，所以从不曾暂时经过而加以顾问。【释文】“非佚”的“佚”音“逸”。【五】【注】神人就是圣人；说“圣”是着眼于外在，说“神”是着眼于内在。【疏】骇，是惊动。神，是不可测度的称号；圣，是显现事迹的名称。因为他们垂示教化、感动人心，所以彼此不必过问。【释文】“以駴”的“駴”反切为“户楷”。王氏说：是说改变百姓的视听。徐氏读作“戒”，是说上位者不询问下位者。【六】【疏】能证悟空寂的是贤人，能够内外遍照的是圣人；这是由深处推及浅处，所以不必过问。【七】【疏】君子凭什么使诸侯之国受到震动？贤人舍弃有形的事物，所以不必过问。【八】【注】趋步各有职分，地位高低各有等级。【疏】那些迎合世俗的小人，只求苟且迎合一时，像田恒一类的人，没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地方，所以善人君子鄙弃他们而不予理会。【九】【注】为求赏赐而行孝，已经离真实很远了；这就是过分崇尚贤能的弊病。【疏】“演门”就是东门，也有版本作“寅”，依字读。东门这个人的孝行出自内心，外表却哀毁憔悴；只有宋君赞赏他的至孝，于是给他加爵，任命为卿。乡党之人听说他因孝而显贵，便强行哭泣、假装哀毁，矫饰本性、伪造真情，因此死去的人竟有一半。【释文】“演门”的“演”反切为“以善”。这是宋国城门的名称。【一〇】【疏】尧知道许由贤能，便把九州天下让给他；许由洗耳之后辞退，逃到箕山。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不接受，呵骂并发怒，远避到林籁。这些人都遵循自己的本性，以腥臭的态度看待荣华利禄，并非为了羡慕声名而矫饰虚伪。【一一】【注】他的性情受到外界风波摇荡而受伤，于是竟到了这种地步。【疏】姓申徒，名狄；姓纪，名佗；二人都是隐士。纪佗听说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担心这件事会牵连到自己，便和弟子蹲坐在水边。诸侯听说后，认为他清廉朴素，便时常前去吊慰，担心他沉没。申徒狄听到这件事，羡慕他的高名，于是投进大河，自溺而死。外界的波动使他失去本性，终于到了这种地步。【释文】“纪他”的“他”反切为“徒何”。“而踆”音“存”。《字林》说：是“蹲”的古字。徐氏读作“七旬”，又读作“尊”。“窾水”音“款”，又音“科”。司马氏说：是水名。“吊之”，司马氏说：恐怕他自行沉没，所以去吊慰。“踣”，徐氏反切为“芳附”，又反切为“普豆”。《字林》说：是僵倒。李氏说：是跌倒。郭象反切为“薄杯”。◎卢文弨说：两个读音之间应有“又”字，下面类似的地方没有全部列出。【一二】【疏】筌，是捕鱼的竹笼，因为用竹制成，所以字从“竹”。也有从“草”的写法；“荪（筌）〔荃〕”是香草，可以用来诱鱼，把香草放在柴木芦苇中来捕鱼。蹄，是兔，也指捕兔的弶；用绳子系住兔脚，所以叫作“蹄”。这两件事都是比喻。【释文】“荃”反切为“七全”，崔氏读作“孙”，是香草，可以用来诱鱼。有人说：把柴堆积在水中，使鱼依附着它来吃东西；又有人说：是捕鱼的竹笼。◎卢文弨说：按有人所说的情形，应当是“潜”，见《诗经·周颂》。“蹄”反切为“大兮”，是兔[缺字]。又说：是捕兔的弶，系住兔脚，所以叫“蹄”。“□”音“古县反”。“弶”音“巨亮反”。【一三】【疏】这是合乎比喻的说法。意，是精妙的道理。捕到鱼兔本来是由于筌和蹄，但筌蹄实在不同于鱼兔；这也如同玄妙的道理要借助言说表达，而言说本身并不是玄妙的道理。鱼兔捕到了，筌蹄就忘掉了；玄理明白了，名言就断绝了。【一四】【注】至于两位圣人都无意于言说，那就完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疏】忘掉言语而得到道理，目光一接触便能体悟大道，这种人实在稀少，所以才有这样的感叹。【释文】“得夫”的“夫”音“符”。【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休”作“沐”，高山寺本相同。（二）赵谏议本作“筌”，下文同。（三）刘文典《补正》说：应当作“□”。（四）“弶”字依《释文》改。杂篇《寓言》第二十七。【一】【释文】根据篇中义理命名篇名。

译寓言占十分之九，重言占十分之七，卮言每天涌现出来，并用自然的分际加以调和。【一】【注】把话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说十句话就有九句会被相信。【疏】寓，是寄托。世俗之人愚昧迷惑，妄自猜忌；听到是自己说的话，便产生嫌疑；把话寄托在别人身上，说十句就有九句会被相信。所以鸿蒙、云将、肩吾、连叔这一类人物，全都是寄托性的寓言。【释文】“寓言十九”的“寓”是寄托。因为人们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所以把它托付给别人；这样说十句便有九句被相信。【二】【注】世人所尊重的人说的话，说十句也有七句会被相信。【疏】重言，是乡里所尊重的长老之言。老人的话，十句中也有七句会被相信。【释文】“重言”，是指受人尊重者所说的话。◎家世父说：“重”应当读作直容切。《广韵》说：“重，是重复。”《庄子》的文章，给它作注仍说不完，引用它仍用不尽，正是这种情况。郭象把“重”解释成世人所尊重，读音取柱用切，这是错误的。【三】【注】卮器装满就倾倒，空了就仰起，并不是执持固定不变的缘故。用它来比喻言语，就是随事物而变化，只顺从对方，所以说“每天涌现”。“每天涌现”，就是说每天都有新意；每天更新，就尽其自然的分际，自然的分际尽了，就能调和。【疏】卮，是酒器。“日出”犹如每天更新。“天倪”是自然的分际。“和”是调合。卮装满就倾倒，空了就仰起；空满任由外物，倾仰随着人的使用而变化。无心的言语，就是卮言；因此它不执着于固定的说法，言语的倾仰变化都没有系累，于是合乎自然的分际。又一种解释说：卮，是支离；使言语支离，言语没有确定的指向，所以叫作卮言。【释文】“卮言”的“卮”字又作另一种字形，音“支”。《字略》说：卮是圆形酒器。李氏反切为“起宜”。王氏说：卮器装满就倾倒，空了就仰起，随着外物变化，不执着于一种状态、固守旧法；用于言语，也是随人而变化，自己没有固定的主张。司马氏说：是指支离破碎、没有首尾的言语。◎卢文弨说：“卮”旧作“卮”。按《说文》作“□”，下部从“□”，如今多省写作“卮”；若作“卮”，就不必说“又作”了。“天倪”音“宜”，徐氏读作“诣”。寓言占十分之九，是借助外人的议论。亲生父亲不会替自己的儿子作媒。亲生父亲称赞儿子，不如不是他父亲的人称赞儿子；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听者的过错。和自己相同就赞同，不和自己相同就反对；与自己相同的就认为正确，与自己不同的就认为错误。【一】【注】话从自己口中说出，世俗之人多不接受，所以要借助外人。肩吾、连叔这一类人，都是所借助的人（一）。【疏】藉，是假借，也就是把话寄托给别人。十句话有九句被相信，是因为假托外人的议论。【释文】“藉”，郭象说：借。李氏说：凭借、因循。【二】【注】父亲称赞儿子，确实大多不被相信；但偶尔有被相信的，也常因人们平日的猜疑而受到怀疑，所以要借助外人的议论。【疏】媒，是婚姻撮合。父亲谈论自己的儿子，人们大多不相信；由别人来称赞他，信的人就多了。【释文】“誉之”的“誉”音“余”，注文同。【三】【注】即使自己相信，心中仍怀有平日的疑虑，也还是不接受；把话寄托给别人，反而会相信。人的听闻就是有这种弊病。【疏】“吾”指父亲。并不是父亲谈论儿子不真实，而是听者妄自产生疑惑，造成不相信的过错。【四】【注】彼此互相非难。【疏】世俗之人颠倒是非，妄自评判好坏；见解与自己相同就赞同、认为正确，与自己不同就反对、认为错误。【五】【注】三处说到相同和不同，其中两处是非议自己所取的观点；这必然是对那两个不争辩的观点也同样不同意，却唯独相信自己认为正确的观点。若不是借助外人的议论，怎么会这样呢？【疏】迷惑而执着于同与异，妄自看待是非；同异既然本空，是非也就消灭了。【校】（一）世德堂本“借”字下没有“者”字。重言占十分之七，是用来停止反复言说的，这就是因为说话者年老。年龄虽然在前，却没有贯通经纬、分辨本末的能力，不能因此期待他成为年长而有德的人，这并不是真正的先行者。人不能凭借某种东西成为他人的先导，就没有为人的道理；人没有为人的道理，就叫作陈旧之人。【一】【注】因为他年老，所以世俗共同尊重他；即使他说话不借助外人，也仍会十句相信七句。【疏】耆艾，是对长寿老人的称呼。已经说过的话，不借助外人；因为是长老，所以人们尊重并相信他。这是世俗之人的迷妄。【释文】“耆艾”的“耆”反切为“五盖”。【二】【注】只是年龄比万物在先罢了，其他在本末方面没有可以作为他人期待的东西，就不是真正能居先。期，是期待。【疏】期，是期待。上下贯通叫作经，横向通达叫作纬。这是说此人只是因为年老而居于先，却没有贯通本末的智慧，所以人们用对待耆宿的礼节来期待他，并不是因为他的道德可以居先。◎家世父说：“已言”是已经说过而又重复说。《尔雅·释诂》说：“耆艾，长。”艾，是经历。郭璞注说：年长者大多经历得多。《释名》说：六十岁叫作耆；耆，是指示，指挥事务、使人行事。这里说“是耆艾而先人”，就是这个意思。能够贯通经纬本末，才可以先于他人，人们也因此期待他。重言不厌其烦地反复提醒、警戒，人道就在这里保存。【三】【注】只是陈旧久远的人罢了，世俗却于是共同相信他；这正是世俗安于旧习、习惯常规的原因。【疏】没有礼义来先导他人，就没有为人的伦理之道，只是一个陈旧久远的人，所以才受到尊重。世俗没有见识，竟到了这种地步。【校】（一）高山寺本“年耆”二字作“来”。卮言每天涌现出来，用自然的分际调和它，顺势舒展开来，因此可以终尽一生。没有言语就齐一；齐一与言语又不齐一；言语与齐一也不齐一，所以说是无言。说着无言的话，终身都在说，却从未真正说过固定的话；终身不说话，也从未真正不说话。有出发点，所以可以；有出发点，所以又不可以。有出发点，所以如此；有出发点，所以又不如此。什么情况下说是如此？在“如此”中如此。什么情况下说不是如此？在“不如此”中不如此。什么情况下说可以？在“可以”中可以。什么情况下说不可以？在“不可以”中不可以。万物本来各有其所以如此之处，万物本来各有其所以可行之处；没有一物不是如此，也没有一物不可行。若不是卮言每天涌现、用自然的分际调和它，谁能长久存在呢？万物都是种类，各以不同的形态相互承续；开始和终结如同圆环，没有谁能找到它们的次序，这就叫作天均。天均，就是自然的分际。【一】【注】自然各有分际，而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没有固定主宰，就会流转无穷，谁能替它确定呢？所以心胸旷达而无所执念，顺应事物而任其自然，这样才能各自终享天赋的寿命。

译【疏】曼衍，是无心。随着每日更新的变化而转移，合乎天然的分际，所以能够顺应万物，与外物接触而无心；因而可以穷尽造化赋予的寿命，达到生命长久。【释文】“曼衍”的“衍”反切为“以战”。【二】【疏】道理处在无言之中，一旦说出言语就偏离恰当，所以只要置之不言，万物自然均等。◎家世父说：“不言则齐”，是说即使使用卮言、流转舒展以终尽一生，也等同于不言。卮言的言语，随着言语而说，也随着不言而说；有言语本来就是无言语，无言语本来也并非绝对无言语，这就叫作天倪。【三】【疏】齐，就是不言。不言与言语既然不是同一回事，所以说不齐。【四】【注】把事情交付给万物，顺着它们而采用相应的言语，那么彼此的是非自然就会各自齐一。如果不能顺应对方而立言以使之齐一，那么我与万物又会重新不齐。【释文】“复不”的“复”反切为“扶又”，下文同。【五】【注】说的是对方所说的话，所以虽然有言语，实际上我终究等同于没有说。【疏】用言语排遣言语，言语就会无穷无尽；即使增加百般非难，也仍未能达到玄妙。只有凝神观照圣人，使智慧冥合于动与寂；无论出仕、退处、沉默、说话，其旨趣都是一致的。因此能够无言时就是言，说话时就是无言，哪里有什么言与不言的区别、齐与不齐的差异呢？所以说“言无言”。【六】【注】虽然从我的口中说出，其实全都是对方的话。【七】【注】就现象而言，是从我的口中说出。【疏】这里再次解释前面“言无言”的含义。人们各自执着于自己的见解，所以才有“可以”和“正确”。既然自我与他者都空无，那么所谓“可以”和“正确”也就消失了。“自”，就是由、因为。由于彼我之情各有偏执，所以才有“可以”和“不可以”。“恶乎”，就是“在什么地方”“还有什么地方”的意思。自我与他者都空无，万物与自我都是幻化的，那么在什么地方会有可以和不可以？在什么地方会有正确和不正确？这样推究到底，正确与可以自然就会自行止息。这又是在解释前面所谓“由于自我而产生正确与可以”的意思。“恶乎”的“恶”读作乌音。下文同。万物各自顺其自然，各自认为可以。总的说来，就是没有可以，也没有不可以；达到没有可以、没有不可以的境界。世俗中的万物和颠倒是非的人，往往把本来没有的当成有，把本来不可以的执意当成可以。只有随着万物的变化而处置事情，任凭各自天然本分的人，才能不夭折、不零落。如果不是随着每日更新的变化、通达天然之理，谁能证得长生久视之道呢？这句话说的是得道者所达到的最高境界。虽然变化相互代替，但追溯其根本之气，仍然是同一个。“禅”，就是代替。万物纷纭，承受造化而生，所禀受的气是同一种，但形体和性质各不相同；它们不断迁流，彼此更替、代谢。“皆种”的“种”读作章勇反。现在作为开始的，在昨天已经又成为终结了。万物的迁移变换，好像循环一样；死亡离去，生命到来，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这就是说明交替代谢的情状。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所以没有什么可以执取。“伦”，就是道理。探究变化的规律，最终也没有一个可以穷尽、执取的固定道理。所谓均齐，难道是虚妄的吗？这都是天然的分际。“均”就是齐。这是总结前面一章的义理：天然齐等的道理，就是这种齐均之道，也叫作天然的分际。家世父说：所谓相生，就像万物彼此更替一样。万物各有种子，生长繁衍直到无穷，却不能执着于某一个形体来作为彼此更替的固定形式。既然有种子而能推演繁衍到无穷，也不能执着于某一句话来作为开始。开始和终结都没有端绪，这就叫作“天均”。校记：（一）高山寺本“曰”字下面有“言”字。（二）“而”字依照上句补入。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到六十岁，便随着六十年的变化而变化；起初认为正确的，到了最后又认为不正确了。我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正确，会不会正是五十九岁时所谓不正确的东西。” 随着时代一同变化。事物不断运行而没有停息，新事物不断产生，旧事物不断流逝，所以孔子活到六十岁，也随着年岁的推移一同变化。然而庄子、惠子相遇，喜欢谈论玄妙之道，因此远远地称说尼父孔子，以显明变化的道理。时代改变了，世俗之情也随之改变；顺应万物来游心的人，难道会和世俗之人不同吗？变化从不停息，所以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固定不变的。人的寿命，依照年岁来计算；年岁既然不能固定，寿命的数目哪里能固定呢？所以去年认为正确的，到今年就不正确了。由此可知，今年认为正确的，其实仍是去年所认为的不正确；今年所认为的不正确，又正是明年所认为的正确。因此容成氏说：“除去日期，就没有所谓年岁。” 校记：（一）赵谏议本“也”字作“化”。惠子说：“孔子是勤奋用心、努力求知的人。” 这是说，孔子勤奋用心、把道理牢记在心以后才获得知识，并不是能够任凭自身自然变化。这表明惠子与圣人的境界相差太远了。“服”，就是使用。惠施没有通达其中的道理，反而揣度孔子，认为孔子励志勤行，用心学习道术，所以才达到这样的智慧，并不是任凭自身自然变化而成就的。庄子说：“孔子已经否定这种说法了，而你却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说。孔子说：‘人从大道的根本承受才性，又恢复灵性而获得生命。声音发出便合乎音律，说话便合乎法则；利害、义理陈列在面前，而好恶、是非不过是借用人的口来说罢了。这样使人从内心信服，不敢违逆而自立异说；我只是顺着天下本来安定的状态使它安定而已。够了，够了！我恐怕还赶不上他呢！’” 他否定变化本来如此，并不是智力所能造作的，所以只是顺应时势、任凭万物，而不自行创立言说。“谢”是代替的意思；“而”通“尔”，是你的意思；“未”是没有的意思。就是说，尼父那种勤奋用心的状态早已代谢了，你应当恢复灵性，不要再徒然多言。如果役使自己的才智，却不恢复本有的灵性，那么生命就会丧失。人从大道的妙本承受才智，又依靠灵命来完成一生，哪里能够勤奋用心、役使精神而违背造物之理呢？这是庄子转述孔丘的话，用来呵责惠施。“才知”的“知”读作智音。所谓声音，是音律产生的；所谓言语，是法则发出的；而音律和法则都是众人所制定的，圣人只是顺势采用它们罢了，所以没有不恰当的地方，但也不是他曾经特意创制或施行的。“鸣”就是声音；“当”就是合适。尼父是圣人，与阴阳合德，所以他的声韵合乎钟律，他的言教合乎法则和规范。“服”就是使用。我并没有亲自说这些话；我所说的，只是借用众人的口罢了。好恶、是非、利义等陈述，从来不是出自我的口。

译仁义利害、好恶是非，遇到对方当前的情势，便顺应时机陈说出来；虽然话从口中说出，却是随着对方的情形而说，因此就等于使用众人的口。“而好”的“好”读作呼报反；注文同。“恶”读作乌路反；注文同。口是用来表达内心的；既然使用众人的口，也就是使用众人的心。我顺应众人的心，众人就会信服，谁还敢违逆而自立异说呢？我只是顺着天下本来安定的状态使它安定，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顺应众人所适宜的事情，运用他们的心智；教化既然顺应万物，万物也就顺从它，好像草随风倒，不敢逆风挺立。因循万物本来的寂静，顺着它们的本性使其安定，所以说是“使天下的安定得到安定”。“蘁”读作悟音，又读作五各反，是违逆的意思。顺势因循并乘着它前进，所以没有什么会赶不上。“已”是停止的意思；“彼”指孔子。再次勉励惠子：停止吧，不要再说了；我们这些人浅陋平庸，不能赶得上他。这是庄子赞叹宣尼孔子的言论。曾子两次出仕，内心也两次发生变化。他说：“我赶得上奉养父母时出仕，俸禄只有三釜，内心却很快乐；后来出仕，俸禄有三千锺，父母却已经不在了，我内心很悲伤。” 姓曾，名参，是孔子的弟子。“两次出仕”的含义，列在下文。“洎”就是赶上、及到。六斗四升叫作釜，六斛四斗叫作锺。“洎”就是赶上、及到。曾参极其孝顺，为了求得俸禄来奉养父母，所以前一次出仕时父母还在，俸禄虽少却很快乐；后一次出仕时父母已经去世，俸禄虽多却很悲伤。所谓“两次变化”，就是因为无法奉养父母而使内心由快乐变成悲伤。“三釜”：小尔雅说，六斗四升叫作釜。“心乐”的“乐”读作洛音，下文注文同。“不洎”的“洎”读作其器反。校记：（一）世德堂本没有“而”字。弟子向仲尼问道：“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没有什么罪过系缚着他吗？” “县”就是系缚。意思是，曾参出仕是为了奉养父母，并没有被俸禄之心系缚的罪过。“县”就是系缚。门人中没有明确记载姓名，应当是四科十哲一类的人。曾参仁厚孝顺，为奉养父母而求取俸禄；即使因此有悲有乐，也应该没有被俸禄系缚的罪过。门人对此感到疑惑，所以请问仲尼。“参”读作所金反。“无所县”的“县”读作玄音，下文同。“其罪乎”：县就是系缚。曾参的内心随着俸禄而变化，但心中所存念的是父母；虽然系念俸禄，却没有被罪过系缚。“以为”的“为”读作于伪反。仲尼说：“已经被系缚了。真正没有被系缚的人，难道还会有悲哀吗？他看待三釜和三千锺，就像看见鸟雀、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是被俸禄系缚着，以此来奉养父母。“以养”的“养”读作羊尚反，下文同。奉养父母，贵在使父母安适，并不在于所用的物具。若能不被外物系缚，就不会因贵贱而牵挂于心，便能平和愉悦，充分尽到和颜悦色奉养父母的本分。孝子侍奉父母，关键在于使父母安适，不论俸禄多少，只要尽到和颜悦色奉养的本分就够了。因此，即使靠雇佣劳作也可以被称为孝子，而多次出仕仍可能是不孝。曾参既然内心还有悲喜，难道不是仍有被俸禄系缚的罪过吗？只有真正不受系缚的人，才应当没有悲喜。“彼”指没有被系缚的人。没有被系缚的人，看待荣华俸禄，就像看见蚊虻鸟雀在眼前飞过一样，转眼即逝，怎么会在其中产生悲喜呢？“彼”指没有被系缚的人。鸟雀较大，用来比喻千锺；蚊虻较小，用来比喻三釜。通达大道的人，心中不系念俸禄，千锺、三釜的多少都不觉得有差别，就像鸟雀、蚊虻一起从眼前飞过，决然过去而已，哪里会被它们系缚呢？“如鹳”：有的本子也作“观”，二字相同，读作古乱反。卢文弨说：今本作“观”。“蚊”读文音。“虻”读孟庚反。司马氏说：所谓“观雀”，是说鸟雀飞得很快，和蚊虫交错飞过，忽然之间便察觉不到了。王氏说：鹳和蚊分别取其大小悬殊，用来比喻三釜和三千锺的多少。元嘉本作“如鹳蚊”，没有“虻”字。俞樾说：据《释文》记载，元嘉本作“如鹳蚊”，没有“虻”字；那么陆氏所依据的本子还没有衍出“雀”字，所以元嘉本作“鹳蚊”。陆氏只说它没有“虻”字，没有说它没有“雀”字。只是鹳和蚊虻一鸟一虫，取来作比并不相类。王氏说这是取大小悬殊来比喻三釜、三千锺的多少，也不对。至人的眼中，万物不过一声轻响，哪里会屑屑计较三釜、三千锺的多少，还一定要分别它是鹳还是蚊呢？现在考察《释文》说“鹳”本作“观”，怀疑古本就是这样。原文大概是：“他看待三釜、三千锺，就像看见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淮南子·俶真训》说，毁誉对于自己，就像蚊虻飞过一样，意义与这里相同。因为“观”误作“鹳”，于是“鹳蚊虻”三字不相称，便有人删去“虻”字，使“蚊”和“鹳”相称，元嘉本就是这样。又有人增加一个“雀”字，使“鹳雀”和“蚊虻”两边相称，今本就是这样。这些都不是《庄子》的原文。校记：（一）赵谏议本“观”作“鹳”。《阙误》相同，并引用张君房本说：“鹳雀”作“观鸟雀”。（二）“撮”字依成玄英疏及《阙误》所引张君房本补入。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到您的教诲，一年后变得质朴，二年后能够顺从，三年后通达，四年后与万物相同，五年后能够自得，六年后精神超脱形体，七年后合于天然，八年后不知死，也不知生，九年后达到宏大的精妙境界。” 在外表上超脱于权势和利益。东郭子綦居住在郭城以东，所以号称东郭；就是《齐物论》中的南郭子綦。子游是子綦的弟子。“野”是质朴的意思。听道一年，求学之心还不成熟，只是逐渐能够朴素，去掉浮华而已。“子綦”的“綦”读作其音。不自作主张。顺应世俗。贯通彼我之间。不被外境所滞碍。与万物相同。与万物相同。自己获得。成为众人归附的对象。在外表上超脱形体。精神与道理相会。不再有什么作为。与自然合而成为一体。“所复”的“复”读作扶又反。所遇到的一切都恰当合宜，能够安然处之。智慧与造物相冥合，精神与自然相合，所以察觉不到死生、聚散之间的差异。“妙”就是善。善与恶相同，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与道冥合。这是说，长久听闻大道，知道天籁本来如此，最终将忽然忘却自身，于是污秽和烦累一天天减少，直到完全消尽。

译“妙”是精微的意思。听道日久，求学之心逐渐显著，所以能够超越四句、断绝百非，义理达到重玄的极致，穷尽众妙之理，智慧的照鉴广大博通，因此称为“大妙”。“天籁”的“籁”读作力带反。生命一旦有所作为，就走向死亡。劝告你：生命之所以走向死亡，是有其由来的；而生命因阳气而生，却没有固定的由来。这果真是这样吗？它要归向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地方是它不适合归向的？天上有历数，地上有人和万物各得其所，我还要到哪里去寻求它呢？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点，那么怎么能说它没有命呢？没有人知道它的起点，那么怎么能说它有命呢？如果万物之间有所感应，那么怎么能说没有鬼神呢？如果没有什么使它们相互感应，那么怎么能说有鬼神呢？” 有了生命却一味有所作为，就会丧失生命。身处人的生命之道而沉溺于有为，最终必然归于死亡。“则丧”的“丧”读作息浪反。“自”是由的意思。由于有所作为，所以导致死亡；由于私自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有所作为。现在之所以劝告你，是说死亡正是由这种私心造成的。“公”是公平、无私的意思；“自”是由的意思。人活着却走向死亡，是由于私自贪爱生命，不能公正无私，所以才要加以劝导。生命中的阳气，使生命在无为、没有任何迹象的情况下忽然独自产生，并不是由某个原因造成的。受到阳气的感发而有了这种生命，既然没有一个可以追溯的由来，就不值得私自珍惜。“果”就是确定。阳气使万物产生，确定就是如此。既然果真如此，那么没有适合，也没有不适合；这样之后一切都适合，一切都适合才是最高境界。气聚集便成为生命，生命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欢喜；气消散便成为死亡，死亡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悲哀。既然生死齐一，悲喜也就消失了。那么在什么地方可以适合，在什么地方又不可以适合呢？无论处在哪里都适合罢了。“恶乎”的“恶”读作乌音，下文同。一切都已经自足了。天上的星辰、历法和度数，玄妙的天象布列在天空；九州四方，人与万物各有依托。造化之中一切都已经具备，我还要到哪里另外寻求呢？“天有历”一本作“天有历数”。道理必然自行走向终结，并不是由人的认识决定；如果这还不叫命，那什么才叫命呢？天地昼夜、人物死生，追究它们的根由，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终点和起点。时运到来又离去，这不是命又是什么呢？所谓“没有命”，其实是在说有命。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如此而自然如此，就称之为“命”，仿佛其中有某种意志。所以还要遣除“命”这个名称，用来说明一切只是自然而然；这样命的道理才算完全。死亡离去、生命到来，就像春夏秋冬一样，既没有固定的终点和起点，哪里是所谓命呢？所谓“有命”，其实是在说无命。这又是在遣除“有命”的说法。道理必然有所感应，好像有神灵使它发生一样。“鬼”是神识。耳和眼会对声音、色相产生感应，心智会对外物境界产生感应，这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相同，难道能说没有神灵吗？所谓“没有鬼”，其实是在说有鬼神。道理自然会相互感应，感应并不是由于某个有意志的原因；既然如此，虽然相互感应，却没有神灵主宰。人睡梦中，就不知道外界的事物；即使有眼睛和耳朵，也不会对色彩和声音产生感应。如果其中有神灵，为什么又不会感应呢？所谓“有鬼”，其实是在说无鬼神。这又是在遣除“有鬼”的说法。校记：（一）《阙误》引用张君房本，“其”字下有“私”字。众多的罔两向影子问道：“刚才你低头，如今却抬头；刚才你束发，如今却披散着头发；刚才你坐着，如今却站起来；刚才你行走，如今却停下，这是为什么呢？” “罔两”是影子外面微弱的阴影。这是借寓言来说道理。“若”是你的意思；“俯”是低头；“撮”是束发。你坐、起、行、止，都只是随形体而动；由此推测，必然是有形体才有这些变化。“不待”之意，原理还不详。这里设置问答，是为了彰显万物各自独化。“景”读作影音，也可按本字读；有的本子作“影”。卢文弨说：“影”字是陶弘景所撰，不是古字。“括”读作古活反。司马氏说，是指束发。“被发”的“被”读作皮寄反。校记：（一）赵谏议本“景”作“影”，下文同。（二）“撮”字依成玄英疏及《阙误》所引张君房本补入。影子说：“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运动，你何必稍加追问呢？我有这些变化，却不知道它们所以如此的原因。我像蝉蜕下的甲壳，也像蛇蜕下的皮，似乎是它们，却又不是它们。火和太阳，是我聚集显现的时候；阴影和黑夜，是我代替显现的时候。难道是因为它们，我才有所凭借吗？何况是那些本来无所凭借的东西呢？它们到来，我就跟着到来；它们离去，我就跟着离去；它们强盛活动，我也跟着强盛活动。既然强盛活动本身如此，又有什么可追问的呢？” 运动本来就是如此，没有什么需要稍加追问的。“搜搜”，是无心运动的样子。“奚”是为什么、什么的意思。影子回答说：我无心地运动，自然而然、自在地变化，没有什么需要凭借，独自变化而产生；你既然不明白，又何必劳烦来问呢？“搜搜”有的本子又作“叟”，二字相同，读作素口反，又读作素刀反，也读作萧音。向秀说：是运动的样子。因为本来如此，所以不知道它所以如此的原因。【疏】“予”就是“我”。我的一切行动和止息，都顺随着造物者，自然而然，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也不能辨明它为什么如此，哪里还会有所凭借呢！【三】【注】影子像形体，却并不是形体本身。【疏】“蜩甲”就是蝉蜕下的壳，“蛇蜕”就是蛇蜕下的皮。蛴螬变化成为蝉，蛇从皮中蜕出，这些都不是自己能够觉知的；蛴螬先消失，蝉随后产生，并不是因为有蛴螬才有蝉，蝉也不是依赖蛴螬才产生。蛇皮的道理也是如此。由此可知，一切万物都没有彼此相因相待的关系，全都是各自独立地变化生成，大家都说这是自然。所以影子说：我与形体的相因相待，正如蛇蜕和蝉壳一样，看似因形体而有，实际上并不是依待形体而有。【释文】“蜩甲”的“蜩”音“条”。司马氏说：“蜩甲”就是蝉蜕下的皮。“蛇蜕”的“蜕”音“帨”，又读作“吐卧”反切，也读作“始锐”反切。【四】【疏】“屯”是聚集，“代”是更替。有火、有太阳时，影子就聚集显现；遇到夜晚、阴暗时，影子便更替消失。假如影子是因为形体才有，那么就不应当还要依赖火和太阳；阴天和夜晚有形体却没有影子，由此可知影子必定不依待形体，而是独自变化生成的道理就明显了。【释文】“吾屯”的“屯”音“徒门”反切，是聚集的意思。◎庆藩按：文选《谢灵运游南亭诗》注引司马氏说：“屯”是聚集。火和太阳明亮，影子才显现，所以说“吾聚集”；阴暗时影子不显现，所以说“吾更替”。“夜代”，是说使它得到休息。释文缺失。

译【五】【疏】我之所以有所依待，是因为火和太阳。假如没有形体，火和太阳也不能产生影子，所以影子也不依待火和太阳。【六】【注】把这个道理推究到极致，那么今天所说的有所依待，最终都会归于无所依待，而独自变化的道理就显明了。【疏】何况有所依待的是形体；如果没有火和太阳，形体也不能产生影子，影子也就不依待形体。形体的产生并不需要火和太阳，影子的产生难道还会依待形体吗？所以以火和太阳作比，就知道影子不依待形体，这是很明显的。形体和影子尚且不彼此依待，何况其他事物呢！由此可知，一切万法全都是各自独立变化生成的。◎家世父说：太阳出来，影子便产生；阴天和夜晚，影子便潜藏。“屯”是草木开始生长；“代”是更替、替代，有所替代时，我自然就休息了。影子与形体彼此依待，又依待火和太阳而活动，依待阴天和夜晚而休息。那影子所依待的形体，形体又有所依待。既有所依待，所以不抢在万物之前；依待它而立即响应，所以也不与万物相违。影子随着形体，各自肖似人的情态，虚己而顺着形体变化。这就是庄子应对世事的大旨。【七】【注】只是自己强健地运动，彼此相随而往来罢了，并没有什么意图，也无法追问。【疏】“彼”指形体。“强阳”是运动的样子。往来运动时，形体和影子同时存在；既然没有相互因待，便都是凭借各自独立的变化而成。独自变化的道理精妙，超绝于语言；关于名言问答的说法，其中已经具备了。【校】（一）赵谏议本“搜”作“叟”。（二）“无”字依据郭注以及《阙误》所引张君房本补入。（三）“所谓”二字依据赵本删去。（四）“卒”字依据赵本改正。（五）“至”字和“矣”字依据赵本删去。阳子居向南到沛地去，老聃向西游历秦地，两人在郊外相遇；到了梁地，又遇到了老子【一】。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人，现在看来却不可以了【二】。” 【一】【疏】姓杨，名朱，字子居。“之”是前往。沛是彭城，就是今天的徐州。 “邀”是相遇。梁国就是今天的汴州。杨朱向南行进，老子向西游历，两人在梁、宋一带偶然相逢，在郊野相遇并交谈。【释文】“阳子居”姓杨，名朱，字子居。“之沛”的“沛”音“贝”。“邀”音“古尧”反切，是请求、相遇的意思。《玉篇》说：是求取、抄取、拦截的意思。【二】【疏】从前遇到杨子时，以为他有求道之心；如今见他自我矜夸，知道他很难教化。他的表现与常俗不同，所以老子为之感伤叹息。阳子居没有回答【一】。到了旅舍，他拿来洗手漱口的水、毛巾和梳子，把鞋脱在门外，跪着向前行进【二】，说：“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但先生正在赶路，没有空闲，所以不敢开口。现在先生有空了，请允许我问问自己的过错【三】。” 【一】【疏】自己已经觉察到错误，默默地恐惧惭愧。【二】【疏】“盥”是洗，“栉”是梳。到了旅舍、休息的地方，便拿水漱口洗手，取来毛巾和梳子；又以肘行膝行，极尽礼敬虔诚，恭敬殷勤地请求教诲，希望得到针砭。【释文】“盥”音“管”。《小尔雅》说：是洗涤、洒洗。“漱”音“所又”反切。“巾栉”的“栉”音“庄乙”反切。【三】【疏】刚才受到斥责，想请问自己的过错，正好先生正在赶路，没有空闲。如今到了主人家，清闲无事，希望听到先生责备的教诲，以便帮助自己今后的修养。【释文】“不闲”的“闲”音“闲”，下文同。一读作本字音。老子说：“你这样傲慢放纵，盛气凌人，又有谁愿意和你相处呢？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到污辱，德行最盛的人好像还很不足【二】。” 【一】【注】“睢睢盱盱”是跋扈蛮横的样子。别人将会害怕你、为难你而疏远你。【疏】“睢盱”是躁急而逞威弄权的样子。“而”就是“你”。你这样显耀威势、矜持庄严来炫耀于人，人们都会感到悲哀，谁还会愿意和你相处呢？【释文】“睢睢”，郭象读作“呼维”反切，徐邈读作“许圭”反切。“盱盱”音“香于”反切，又读“许吴”反切，也读作“虚”。《广雅》说：“睢睢盱盱”是元气的样子。“而”是“你”。意思是说，你如果与元气同德，去掉矜骄，又有谁能和你同心呢？这与郭象的解释不同。“跋”音“步末”反切。“畏难”的“难”音“乃旦”反切。“疏远”的“远”音“于万”反切。【二】【疏】人的廉洁、贞正、清白，仍然好像受到污辱；德行圆满盛大，仍然好像有所不足。这是老子引用《道德经》的话来告诫子居。阳子居神色局促地变了脸色，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一】！” 【一】【疏】“蹙然”是惭愧恐惧的样子。既然承受了老子的教诲，惊惧更加深重，于是恭敬叩首，虔诚地奉行尊长的教命。【释文】“蹴”音“子六”反切。他前往沛地时，旅舍主人迎接送行，男主人亲自拿着席子，女主人拿着毛巾和梳子，原先坐着的人为他让座，烧火的人也避开灶台【一】。他回来时，旅舍里的人却同他争着坐席位了【二】。【一】【注】由于他故意表现出尊贵威严、与众不同，所以人们害怕他而躲避。【疏】“将”是送行。“家公”是主人家的男主人。“炀”是点火。杨朱前往沛地时，故意摆出威严的仪容；住进旅舍，主人迎接送行，男主人拿着席子，女主人拿着梳子和毛巾，原先坐着的人避开座席，烧火的人也不敢占据灶台。他的威势影响人，竟到了这种地步。【释文】“家公”，李氏说是主人家的男主人。另一种读法把“舍者迎将其家”作为一句。“炀”音“羊尚”反切，又音“羊向”反切，是烧火、烧饭的意思。【二】【注】这是因为他去掉了夸耀和自矜。【疏】他从沛地回来，已经受到教诫，除去了外在的装饰，消除了自夸自矜，混同于众人，与世俗和光同尘、顺应习俗，于是旅舍里的人便同他争着坐席了。【释文】“去其”的“去”音“起吕”反切。卷九下《杂篇·让王》第二十八，《杂篇·盗跖》第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