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中外篇天道第十三外篇天道第十三【一】
卷五中外篇天道第十三外篇天道第十三【一】【一】【释文】以义名篇。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一】;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二】;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三】。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一)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四】。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五】;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六】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七】。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八】。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二)【九】,故帝王圣人休焉【一0】。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三)矣【一一】。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一二】。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一三】。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一四】。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一五】。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一六】。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一七】。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一八】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一九】。静而圣,动而王【二0】,无为也而尊【二一】,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二二】。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二三】;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二四】。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二五】。【一】【疏】运,动也,转也。积,滞也,蓄也。言天道运转,覆育苍生,照之以日月,润之以雨露,鼓动陶铸,曾无滞积,是以四序回转,万物生成也。【释文】《无所积》积,谓滞积不通。【二】【疏】天者法天象地,运御群品,散而不积,施化无方,所以六合同归,八方款附。【三】【注】此三者,皆恣物之性而无所牵滞也。【疏】圣道者,玄圣素王之道也。随应垂迹,制法立教,舟航有识,拯济无穷,道合于天,德同于帝,出处不一,故有帝圣二道也。而运智救时,亦无滞蓄,慈造弘博,故海内服也。【四】【注】任其自为,故虽六通四辟而无伤于静也。【疏】六通,谓四方上下也。四辟者,谓春秋冬夏也。夫唯照天道之无为,洞圣情之绝虑,通六合以生化,顺四序以施为,以此而总万乘,可谓帝王之德也。任物自动,故曰自为;晦迹韬光,其犹昧暗,动不伤寂,故无不静也。【释文】《六通》谓六气,阴阳风雨晦明。《四辟》毗赤反,谓四方开也。《□》音妹。◎卢文弨曰:今本作昧。【五】【注】善之乃静,则有时而动也。【疏】夫圣人(以)〔之〕所以虚静者,直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亦不知静之故静也。若以静为善美而有情于为静者,斯则有时而动矣。【六】【注】斯乃自得也。【疏】妙体二仪非有,万境皆空,是以参变同尘而无喧挠,非由饬励而得静也。【释文】《铙心》乃孝反,又女交反,一音而小反。【七】【疏】夫水,动则波流,止便澄静,悬鉴洞照,与物无私,故能明烛须眉,清而中正,治诸邪枉,可为准的,纵使工倕之巧,犹须仿水取平。故老经云,上善若水。此举喻言之义。【释文】《中准》丁仲反。◎卢文弨曰:今本作准(四)。《大匠》或云:天子也。【八】【注】夫有其具而任其自为,故所照无不洞明。【疏】夫圣人德合二仪,智周万物,岂与夫无情之水同日论邪!水静犹明烛须眉,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是以鉴天地之精微,镜万物之玄赜者,固其宜矣。此合譬也。【九】【注】凡不平不至者,生于有为。【疏】虚静恬淡寂漠无为,四者异名同实者也。叹无为之美,故具此四名,而天地以此为平,道德用兹为至也。【释文】《淡》徒暂反。◎庆藩案至与质同。至,实也。礼杂记使某实,郑注:实当为至。史记苏秦传赵得讲于魏,至公子延,索隐曰:至当为质。汉书东方朔传非至数也,师古曰:至,实也。刻意篇正作道德之质。【一0】【注】未尝动也。【疏】息虑,故平至也。【一一】【注】伦,理也。【疏】既休虑息心,乃与虚空合德;与虚空合德,则会于真实之道;真实之道,则自然之理也。【一二】【注】不失其所以动。【疏】理虚静寂,寂而能动,斯得之矣。【一三】【注】夫无为也,则群才万品,各任其事而自当其责矣。故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此之谓也。【疏】任事,臣也,言臣下各有任职之事也。夫帝王任智,安静无为,则臣下职任,各司忧责。斯则主上无为而臣下有事,故冕旒垂目而不与焉。【释文】《巍巍》鱼归反。《不与》音预。【一四】【注】俞俞然,从容自得之貌。【疏】俞俞,从容和乐之貌也。夫有为滞境,尘累所以撄其心;无为自得,忧患不能处其虑。俞俞和乐,故年寿长矣。
译卷五中,外篇《天道》第十三。外篇《天道》第十三。【一】【释文】根据篇义命名篇名。天道运行而不滞积,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运行而不滞积,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不滞积,所以四海之内都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六合四方都贯通而施行帝王之德的人,任万物自然作为,自己却昏昧无心,因此没有什么不是安静的。圣人的安静,并不是认为安静好才安静;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安静。水静下来就能清楚照见胡须眉毛,水面平正可作准绳,大匠也取它作为法式。水静尚且如此明亮,何况人的精神!圣人的心安静下来,岂不就是天地的明镜、万物的镜子吗?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的平正,也是道德的最高境界,所以帝王圣人安处于此。安处便虚,虚便充实,充实便合乎自然之理。虚便安静,安静便能行动,行动便能有所获得。安静便无为;无为,任事的臣下就各自承担责任。无为便和乐自在;和乐自在,忧患便不能停留,年寿也就长久。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南为君,是尧做君主的道理;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北为臣,是舜做臣子的道理。凭借这个道理处在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行;凭借这个道理处在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术。凭借这个道理退居而在江海山林间闲游,山林之士便会服从;凭借这个道理出仕有所作为、安抚天下,功业便大、声名便显,天下也会归于统一。安静时成为圣人,行动时成为王者;无为却受到尊敬;质朴淡泊,天下没有谁能和他争夺美名。明白天地之德的人,这就叫作最大的根本、最大的宗主,是与天和谐的人;用它来均衡调和天下,是与人和谐的人。与人和谐,叫作人乐;与天和谐,叫作天乐。【一】【疏】“运”是运行、转动,“积”是滞积、蓄积。意思是说,天道运行,覆盖养育万物,用日月照耀,用雨露滋润,鼓动陶铸万物,从来没有滞积不通,所以四时循环,万物生成。【释文】“无所积”的“积”,是说滞积而不通。【二】【疏】天子效法天、取法地,运行驾驭万物,施散而不积聚,施行教化没有固定方式,所以六合同归,八方诚心归附。【三】【注】这三种道都任凭万物的本性发展,没有牵制和滞碍。【疏】圣道就是玄圣素王之道。它随应世间需要而显现踪迹,制定法度、建立教化,像船只渡送有识之人,救济无穷;它的道合于天,德同于帝,出仕与退处各不相同,所以有帝道、圣道两种。它运用智慧拯救时世,也没有滞积蓄藏;慈悲的创造广大博厚,所以四海之内都服从。【四】【注】任凭万物自己运行,所以即使六合四方都贯通施行,也不妨害安静。【疏】“六通”指上下四方;“四辟”指春、秋、冬、夏。只有照见天道的无为,洞察圣人的绝虑,贯通六合而使万物生化,顺应四时而施行作为,凭借这些统领天下,才可以说是帝王之德。任凭万物自行运转,所以说“自为”;隐藏踪迹、收敛光芒,就像昏暗无知,行动也不损害寂静,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安静的。【释文】“六通”指六气,即阴阳、风雨、晦明。“四辟”的“辟”读“毗赤”反切,指四方开放。“□”音“妹”。◎卢文弨说:今本作“昧”。【五】【注】如果认为安静是好的才安静,就会有时想要行动。【疏】圣人之所以虚静,只是形体像枯木,心境如死灰,并不是因为知道安静的缘故而故意安静。如果把安静当作美好,并对安静有所执着,那就会有时想要行动。【六】【注】这才是自己得到的状态。【疏】精妙的本体与天地二仪本来都不是实有,万物境界全都空寂,因此即使参与变化、混同尘世,也没有喧扰,不是靠刻意修饰勉强才获得安静。【释文】“铙心”的“铙”读“乃孝”反切,又读“女交”反切,另有一种读音为“而小”反切。【七】【疏】水运动时便形成波流,停止后便澄澈安静;悬挂起来如同明镜,能够洞察照见,对万物没有偏私,所以能清楚照见胡须眉毛;水清而平正,能够纠正各种邪曲,可以作为准则,即使有工倕那样的巧匠,也仍须仿照水面来取得平正。所以《老子》说:“上善若水。”这里是用譬喻说明道理。【释文】“中准”的“中”读“丁仲”反切。◎卢文弨说:今本作“准”。“大匠”有人说是指天子。【八】【注】既有这种明鉴的条件,又任凭它自然发挥作用,所以所照见的没有不洞彻明白。【疏】圣人的德性与天地相合,智慧周遍万物,哪里能和无情的水相提并论!水安静下来尚且能照见胡须眉毛,何况精神、圣人的心安静下来呢?因此能够鉴察天地的精微、照见万物的玄妙深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这是在将譬喻与正文相合。【九】【注】凡是不平正、不达到最高境界的情况,都产生于有所作为。【疏】虚、静、恬、淡、寂、漠、无为,名称虽然不同,实际意义相同。这里赞叹无为的美好,所以列举这几个名称;天地以此为平正,道德以此为最高境界。【释文】“淡”的“淡”读“徒暂”反切。◎庆藩按:“至”与“质”相同。“至”是实在的意思。《礼记·杂记》“使某实”,郑注说“实”应当作“至”。《史记·苏秦传》“赵得讲于魏,至公子延”,《索隐》说“至”应当作“质”。《汉书·东方朔传》“非至数也”,颜师古说“至”是实在。《刻意篇》正作“道德之质”。【一〇】【注】从来没有妄动。【疏】停止思虑,所以达到平正的最高境界。【一一】【注】“伦”是理的意思。【疏】既然停止思虑、安息心神,就与虚空合德;与虚空合德,就会合于真实之道;真实之道,就是自然的道理。【一二】【注】不失去它行动的根本。【疏】道理本来虚静寂然,但寂然之中能够行动,这就算得到道理了。【一三】【注】无为,那么各种人才、万类事物就各自任职,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所以说:“巍巍啊,舜、禹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疏】“任事”指臣子,意思是臣下各有职任之事。帝王若任用智慧而安静无为,臣下就各自承担职任,各自负责忧劳。这样就是君主无为而臣下有事,所以君主垂下冕旒遮蔽视线而不亲自参与。【释文】“巍巍”的“巍”读“鱼归”反切。“不与”的“与”音“预”。【一四】【注】“俞俞”是从容自得的样子。【疏】“俞俞”是从容和乐的样子。有所作为便会滞留在外境,尘世的牵累因此扰乱心神;无为而自得,忧患便不能停留在思虑之中。心境和乐,所以年寿长久。
【释文】《俞俞》羊朱反:广雅云:喜也。又音喻。《从容》七容反。【一五】【注】寻其本皆在不为中来。【疏】此四句万物根源,故重举前言,结成其(美)〔义〕也。【一六】【疏】夫揖让之美,无出唐虞;君臣之盛,莫先尧舜;故举二君以明四德,虽南面北面,而平至一焉。【释文】《南乡》许亮反。本亦作向。【一七】【注】此皆无为之至也。有其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疏】用此无为而处物上者,天子帝尧之德也;用此虚淡而居臣下者,玄圣素王之道也。夫有其道而无其爵者,所谓玄圣素王,自贵者也,即老君尼父是也。【释文】《素王》往况反。注同。【一八】【疏】退居,谓晦迹隐处也。用此道而退居,故能游玩山水,从容闲乐,是以天下隐士无不服从,即巢许之流是也。【释文】《而闲》音闲。【一九】【注】此又其次也。故退则巢许之流,进则伊望之伦也。夫无为之体大矣,天下何所不(无)(五)为哉!故主上不为冢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矣,冢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矣;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其业矣;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之彼我静而自得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下及昆虫,孰能有为而成哉!是故弥无为而弥尊也。【疏】进为,谓显迹出仕也。夫妙体无为而同尘降迹者,故能抚苍生于仁寿,弘至德于圣朝,着莫测之功名,显阿衡之政绩。是以天下大同,车书共轨,尽善尽美,其唯伊望之伦乎!【二0】【注】时行则行,时止则止。【二一】【注】自然为物所尊奉。【疏】其应静也,玄圣素王之尊;其应动也,九五万乘之贵;无为也而尊,出则天子,处则素王。是知道之所在,孰敢不贵也!【二二】【注】夫美配天者,唯朴素也。【疏】夫淳朴素质,无为虚静者,实万物之根本也。故所尊贵,孰能与之争美也!【二三】【注】天地以无为为德,故明其宗本,则与天地无逆也。【疏】夫灵府明静,神照絜白,而德合于二仪者,固可以宗匠苍生,根本万有,冥合自然之道,与天和也。【二四】【注】夫顺天所以应人也,故天和至而人和尽也。【疏】均,平也。调,顺也。且应感无心,方之影响,均平万有,大顺物情,而混迹同尘,故与人和也。【二五】【注】天乐适则人乐足矣。【疏】俯同尘俗,且适人世之欢;仰合自然,方欣天道之乐也。【释文】《人乐》音洛,下同。【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自下有然字。(二)阙误引张君房本至下有也字。(三)阙误引张君房本伦作备。(四)世德堂本作准,本书依释文改。(五)无字依世德堂本删。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戾【一】,泽及万世而不为仁【二】,长于上古而不为寿【三】,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四】,此之谓天乐【五】。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六】。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七】。』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八】。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九】,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0】,一心定而万服物【一一】。』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一二】。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一三】。」【一】【注】变而相杂,故曰。自耳,非吾师之暴戾。【疏】,碎也。戾,暴也。庄子以自然至道为师,再称之者,叹美其德。言我所师大道,亭毒生灵,假令万物,亦无心暴怒,故素秋摇落而雕零者不怨。此明虽复断裁而非义也。【释文】《》子兮反。《为戾》力计反,暴也。【二】【注】仁者,兼爱之名耳;无爱,故无所称仁。【疏】仁者,偏爱之迹也。言大道开阖天地,造化苍生,慈泽无穷而不偏爱,故不为仁。【三】【注】寿者,期之远耳;无期,故无所称寿。【疏】岂但长于上古,抑乃象帝之先。既其不灭不生,复有何夭何寿也!郭注云,寿者,期之远耳。【释文】《长于》丁丈反。章末同。【四】【注】巧者,为之妙耳;皆自尔,故无所称巧。【疏】乘二仪以覆载,取万物以刻雕,而二仪以生化为巧,万物以自然为用。生化既不假物,雕刻岂假他人!是以物各任能,人皆率性,则工拙之名于斯灭矣。郭注云,巧者,为之妙耳。【五】【注】忘乐而乐足。【疏】所在任适,结成天乐。【释文】《天乐》音洛。章内同。【六】【疏】既知天乐非哀乐,即知生死无生死。故其生也同天道之四时,其死也混万物之变化也。【七】【疏】妙本虚凝,将至阴均其寂泊;应迹同世,与太阳合其波流。【八】【疏】德合于天,故无天怨;行顺于世,故无人非;我冥于物,故物不累我;我不负幽显,有何鬼责也!【九】【注】动静虽殊,无心一也。
译【释文】“俞俞”的“俞”读“羊朱”反切,《广雅》说是喜悦,又读作“喻”。“从容”的“从”读“七容”反切。【一五】【注】追究它的根本,都来自无为。【疏】这四句话说的是万物的根源,所以重复前文,归结出它的意义。【一六】【疏】谦让之美,没有超过唐尧、虞舜的;君臣关系的盛大,没有早于尧、舜的。所以举出这两位君主来说明四种德性:虽然一个面南而王、一个面北为臣,但平正和最高境界是相同的。【释文】“南乡”的“乡”读“许亮”反切,有的本子也作“向”。【一七】【注】这些都是无为的最高境界。有其道而没有使天下归附的爵位,所说的就是以自身为贵的素王。【疏】用这种无为之道处在万物之上,是天子、帝尧的德行;用这种虚淡之道居于臣下,是玄圣素王的道术。有其道而没有相应爵位的,就是所谓玄圣素王、以自身为贵的人,也就是老君、尼父。【释文】“素王”,音“往况反”。注文同。【一八】【疏】“退居”,是说隐藏行迹、隐居不出。运用这种道而退居,所以能够游览山水,从容闲适而快乐;因此天下的隐士无不归服,像巢父、许由这一类人就是这样。【释文】“而闲”,音“闲”。【一九】【注】这又是次一等的情形。所以退居便是巢父、许由这一类人,出仕便是伊尹、吕望这一类人。无为的本体广大无边,天下还有什么不能由它成就呢!所以君主不亲自承担冢宰的职责,伊尹、吕尚就能安静地担任宰辅;冢宰不亲自处理百官所掌管的事务,百官就能安静地治理政事;百官不亲自操劳万民所从事的事情,万民就能安静地安居乐业;万民不改变各自的才能而去干涉彼此,天下人与人之间就能安静自在地各得其所。所以,从天子以下直到平民,下至昆虫,谁能够凭自己的作为成就事情呢?因此越是无为,就越是尊贵。【疏】“进为”,是说显露行迹、出仕做官。玄妙的本体无为,却能混同尘俗、降低身份显露行迹,所以能够以仁爱和长寿安抚百姓,在圣朝弘扬最高的德行,建立不可测度的功名,显现阿衡的政绩。因此天下大同,车轨和文字制度统一,尽善尽美,大概只有伊尹、吕望这一类人吧!【二〇】【注】时机适合行动就行动,时机适合停止就停止。【二一】【注】自然而然地受到万物的尊奉。【疏】它应当静止时,便是玄圣、素王的尊贵;它应当行动时,便是九五之尊、拥有万乘车马的尊贵。无为却受到尊贵,出仕便是天子,退处便是素王。因此,道所在之处,谁敢不尊贵呢!【二二】【注】能够与天相配的美,只有质朴无华。【疏】淳厚质朴、无为虚静,实际上是万物的根本。所以这种尊贵,谁能同它争比美呢!【二三】【注】天地以无为作为德,所以彰明它的根本,就能同天地没有违逆。【疏】心灵清明宁静,神识照彻纯洁,德行又与天地相合,这样本来就可以成为万民的宗师、万物的根本,冥然契合自然之道,与上天和谐。【二四】【注】顺应上天,是为了应合人事,所以天和达到极致,人和也就完全实现了。【疏】“均”是平等;“调”是和顺。况且这种应合感通没有主观用心,如同影子随着形体、回声随着声音,对万物一视同仁,完全顺应万物的情性,混迹尘俗、与世俗同流,所以同人和谐。【二五】【注】天上的快乐得到满足,人的快乐也就充足了。【疏】俯身混同于尘俗,姑且顺应人世的欢乐;仰首契合自然,才欣悦于天道的快乐。【释文】“人乐”,音“洛”,下文同。【校】(一)阙误所引张君房本“自”字下有“然”字。(二)阙误所引张君房本“至”字下有“也”字。(三)阙误所引张君房本“伦”作“备”。(四)世德堂本作“准”,本书依《释文》改。(五)“无”字依世德堂本删去。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使万物生成却不认为自己暴戾,恩泽遍及万世却不认为自己仁爱,存在于上古之前却不认为自己长寿,覆盖承载天地、刻画雕琢众多形体却不认为自己巧妙,这就叫作天乐。所以说:‘知道天乐的人,他活着时便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便同万物一起变化。静止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流。’所以知道天乐的人,不会怨恨上天,不会被人非难,不会被万物牵累,不会受到鬼神责罚。所以说:‘他行动时像天,他静止时像地;一心安定,就能称王于天下;鬼神不能作祟,魂魄不会疲惫;一心安定,万物都归服。’这是说用虚静之心推究天地,通达万物,这就叫作天乐。天乐,就是圣人的心,用来蓄养天下。” 【一】【注】变化而彼此杂糅,所以这样说。这里说的是自然本身,并不是说我的老师暴戾。【疏】〔此处疑有脱字〕。“戾”是暴戾。庄子把自然的至道作为老师,连续称颂它,是在赞叹它的德行。意思是说,我所师法的大道,养育滋润万物;即使使万物有所变化,也没有心思暴怒,所以秋气肃杀、草木凋零,万物也不怨恨。这说明它虽然有所裁断,却不是出于偏私义气。【释文】“〔字形缺失〕”,音“子兮反”。“为戾”,音“力计反”,意为暴戾。【二】【注】“仁”,只是兼爱这一名称;没有偏爱,所以没有什么可以称为仁。【疏】“仁”是偏爱留下的痕迹。意思是说,大道开辟天地、造化百姓,慈爱恩泽无穷却没有偏爱,所以不称为仁。【三】【注】“寿”只是寿命期限长久;没有期限,所以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寿。【疏】哪里只是长存于上古以前,甚至还在象帝之前。既然它不生不灭,又有什么短命或长寿可说呢!郭象注文说:“寿,只是期限长久罢了。” 【释文】“长于”,音“丁丈反”。本章末句同。【四】【注】“巧”只是说作为它的精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所以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巧。【疏】凭借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取万物而刻画雕琢;但天地以生化万物为巧,万物以自然为作用。生化并不借助外物,雕刻又哪里借助他人!因此万物各自发挥才能,人都顺从本性,工巧和拙劣的名称也就由此消失了。郭象注文说:“巧,只是说作为它的精妙罢了。” 【五】【注】忘掉快乐,快乐反而充足。【疏】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任其自然、安适自得,这就形成了天乐。【释文】“天乐”,音“洛”。本章中同。【六】【疏】既然知道天乐不是哀乐,就知道生死中并没有真实的生死。因此他活着时同天道的四时运行,死去时同万物混合于变化之中。【七】【疏】玄妙的本体虚静凝定,将与至阴同样寂静淡泊;显现于世的行动则同世俗相应,与太阳共同随波流转。【八】【疏】德行与天相合,所以没有上天的怨恨;行为顺应世俗,所以没有人的非难;我与万物冥合,所以万物不能牵累我;我没有辜负幽冥和显明的一切,又有什么鬼神可以责罚呢!【九】【注】行动和静止虽然不同,但没有私心这一点是相同的。
【疏】天地,以结动静无心之义也。【一0】【注】常无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疏】境智冥合,谓之为一。物不能挠,谓之为定。祇为定于一心,故能王于万国。既无鬼责,有何祸祟!动而常寂,故魂不疲劳。【释文】《而王》往况反。注及下王天同。《祟》虽遂反,徐息类反。李云:祸也。【一一】【疏】一心凝者类死灰,而静为躁君,故万物归服。【一二】【注】我心常静,则万物之心通矣。通则服,不通则叛。【疏】所以一心定而万物服者,祇言用虚静之智,推寻二仪之理,通达万物之情,随物变转而未尝不适,故谓之天乐也。【一三】【注】圣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为哉?天乐而已。【疏】夫圣人之所以降迹同凡,合天地之至乐者,方欲畜养苍生,亭毒群品也。【释文】《畜天》许六反。注同。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一】。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二】;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三】。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四】。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五】。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六】;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七】;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八】。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九】,帝王无为而天下功【一0】。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一一】。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一二】。此(一)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一三】。【一】【疏】王者宗本于天地,故覆载无心;君主于道德,故生而不有;虽复千变万化而常自无为。盛德如此,尧之为君也。【二】【注】有余者,闲暇之谓也。【三】【注】不足者,汲汲然欲为物用也。欲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为臣,亦有余也。【疏】不足者,汲汲之辞。有余者,闲暇之谓。言君上无为,智照宽旷,御用区宇,而闲暇有余;臣下有为,情虑狭劣,各有职司,为君所用,匪懈在公,犹恐不足。是知无为有事,劳逸殊涂。【四】【注】夫工人无为于刻木而有为于用斧,主上无为于亲事而有为于用臣。臣能亲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而(二)工能用斧;各当其能,则天理自然,非有为也。若乃主代臣事,则非主矣;臣秉主用,则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则上下咸得而无为之理至矣。【疏】无为者,君德也;有为者,臣道也。若上下无为,则臣僭君德;上下有为,则君滥臣道。君滥臣道,则非主矣;臣僭君德,岂曰臣哉!于是上下相混,君臣冒乱,既乖天然,必招危祸。故无为之言,不可不察。无为,君也。古之人贵夫无为。郭注此文,甚有辞理。【五】【注】无为之言,不可不察也。夫用天下者,亦有用之为耳。然自得此为,率性而动,故谓之无为也。今之为天下用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亲事,故虽舜禹为臣,犹称有为。故对上下,则君静而臣动;比古今,则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机玄发,则古今上下无为,谁有为也!【疏】夫处上为君,则必须无为任物,用天下之才能;居下为臣,亦当亲事有为,称所司之职任;则天下化矣。斯乃百王不易之道。【六】【疏】谓三皇五帝淳古之君也。知照明达,笼落二仪,而垂拱无为,委之臣下,知者为谋,故不自虑也。【释文】《知虽》音智。下愚知同。【七】【疏】弘辩如流,雕饰万物,而付之司牧,终不自言也。【释文】《自说》音悦。【八】【注】夫在上者,患于不能无为而代人臣之所司。使咎繇不得行其明断,后稷不得施其播殖,则群才失其任而主上困于役矣。故冕旒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为,斯乃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上下皆无为矣。但上之无为则用下,下之无为则自用也。【疏】艺术才能冠乎海内,任之良佐而不与焉,夫何为焉哉?玄默而已。故老经云,是谓用人之力。【释文】《咎》音羔。《繇》音遥。《明断》丁乱反。【九】【注】所谓自尔。【疏】天无情于生产而万物化生,地无心于长成而万物成育,故郭注云,所谓自然也。【一0】【注】功自彼成。【疏】王者同两仪之含育,顺四序以施生,任万物之自为,故天下之功成矣。◎王念孙曰:案如郭解,则功下须加成字而其义始明。不知功即成也,言无为而天下成也。(中庸曰,无为而成。)尔雅曰:功,成也。大戴礼盛德篇曰,能成德法者为有功。周官稿人,乃入功于司弓矢及缮人,郑注曰:功,成也。管子五辅篇曰,大夫任官辩事,官长任事守职,士修身功材,功材,谓成材也。荀子富国篇曰,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谓待之而后成也。万物化,万物育,天下功,相对为文,是功为成也。
译【疏】说“天地”,是用来归结行动、静止都没有私心的道理。【一〇】【注】常常没有私心,所以称王天下而不疲惫困顿。【疏】境界与智慧冥然契合,叫作“一”;外物不能扰乱它,叫作“定”。正因为一心安定,所以能够称王于万国。既然没有鬼神责罚,又有什么灾祸和鬼怪作祟!行动中始终寂静,所以魂魄不会疲劳。【释文】“而王”,音“往况反”。注文以及下文“王天下”同。“祟”,音“虽遂反”,徐邈音“息类反”。李轨说:意为祸害。【一一】【疏】一心凝定,类似死灰;而寂静是躁动的主宰,所以万物归顺。【一二】【注】我的心常常寂静,万物的心就能通达。通达就归服,不通达就反叛。【疏】一心安定而万物归服,是说运用虚静的智慧,推究天地的道理,通达万物的情状,随着万物变化而转移,却始终无不适宜,所以称为天乐。【一三】【注】圣人的心用来蓄养天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只是天乐而已。【疏】圣人之所以降低行迹、混同凡俗,契合天地的至乐,正是想要蓄养百姓、养育万物。【释文】“畜天”,音“许六反”。注文同。帝王的德行,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主宰,以无为作为常道。无为,就能运用天下而力量有余;有为,就会被天下役使而力量不足。所以古人看重无为。上面无为,下面也无为,这样下位者就同上位者具有相同的德行;下位者同上位者具有相同的德行,就不能称为臣。下位者有为,上位者也有为,这样上位者就同下位者走相同的道路;上位者同下位者走相同的道路,就不能称为君主。上位者一定要无为而运用天下,下位者一定要有为而为天下所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古代称王天下的人,智慧虽然包罗天地,却不亲自思虑;辩才虽然能雕饰万物,却不亲自辩说;才能虽然穷尽海内,却不亲自作为。上天不亲自产生万物而万物自然化生,大地不亲自生长万物而万物自然养育;帝王无为而天下的功业自然成就。所以说: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没有什么比地更富有,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伟大。所以说帝王的德行可以匹配天地。这就是驾驭天地、驱使万物、运用人群的道理。【一】【疏】君王以天地为根本,所以覆盖承载万物而没有私心;以道德为主宰,所以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即使千变万化,也始终自然无为。盛大的德行达到如此地步,这就是尧作为君主的情形。【二】【注】“有余”,是说从容闲暇。【三】【注】“不足”,是说急急忙忙地想被万物役用。想被万物役用,所以可以被万物臣服;到了成为臣下的时候,也就有余裕了。【疏】“不足”是急切劳碌的说法;“有余”是从容闲暇的意思。意思是说,君主无为,智慧照察宽广开阔,统御天下而仍有闲暇余力;臣下有为,情感思虑狭窄浅陋,各自掌管职务,被君主任用,勤勉奉公还唯恐力量不足。由此可知,无为也有事务,有劳逸而道路不同。【四】【注】工匠不亲自用手刻木,却有为于使用斧头;君主不亲自处理具体事务,却有为于任用臣下。臣下能够亲自办理事务,君主能够任用臣下;斧头能够刻木,工匠能够使用斧头;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这就是天理自然,并不是有意作为。若君主代替臣下办事,就不成其为君主;若臣下掌握君主的职权,就不成其为臣下。所以各自掌管自己的职责,上下都能各得其所,无为的道理也就达到极致了。【疏】无为,是君主的德行;有为,是臣下的职责。若上下都无为,臣下就僭越了君主的德行;若上下都有为,君主就滥用了臣下的职责。君主滥用臣道,就不成其为君主;臣下僭越君德,哪里还能称为臣下!这样上下混杂,君臣错乱,既违背自然,必然招来危险和祸患。所以“无为”的说法不可不仔细辨察。无为,是君主之道。古人看重无为。郭象解释这段文字,很有道理。【五】【注】“无为”的说法不可不仔细辨察。运用天下的人,也有运用天下去作为的事情;但他自然得到这种作为,顺着本性行动,所以称为无为。如今被天下役用的人,也同样是自然承担其职分;只是处在下位的人要亲自办事,所以即使舜、禹作为臣下,仍称为有为。因此相对君臣来说,君主静而臣下动;比较古今来说,尧、舜无为而商汤、周武王有事。然而各自发挥本性,天机自然发动,那么古今上下都可说是无为,哪里还有谁是有为呢!” 【疏】处在上位做君主,就必须无为而任用万物,运用天下人的才能;处在下位做臣子,也应当亲自办事、有所作为,承担所掌管的职务。这样天下就能得到治理。这是历代帝王都不可改变的道理。【六】【疏】说的是三皇五帝那些淳朴古代的君主。他们的智慧明察通达,包罗天地,却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把事务交给臣下;有智慧的人替他们谋划,所以他们不亲自思虑。【释文】“知虽”,音“智”。下文“愚知”的“知”同。【七】【疏】宏大的辩才如流水,能够雕饰万物,却把事情交给主管者,始终不亲自发言。【释文】“自说”,音“悦”。【八】【注】处在上位的人,忧患在于不能无为,反而代替臣下负责他们所掌管的事情。假使咎繇不能施展明察决断,后稷不能施行播种耕殖,那么各种人才就失去适合自己的职任,而君主也会困于事务劳役。所以君主戴着冠冕,垂下旒珠遮目,把事情交给天下人,天下人都能各自发挥作用,这就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因此上下都可以说是无为。但上位者的无为是任用下位者,下位者的无为则是自行发挥作用。【疏】艺术才能冠绝海内,把它交给贤能的辅佐而不亲自参与,自己还要做什么呢?只是玄默无为罢了。所以《老子》说,这叫作运用人的力量。【释文】“咎”,音“羔”。“繇”,音“遥”。“明断”,音“丁乱反”。【九】【注】所谓自然而然。【疏】上天对于产生万物并没有主观情意,而万物自然化生;大地对于生长万物并没有主观用心,而万物自然成长养育。所以郭象注文说,这是所谓自然。【一〇】【注】功业自然由万物成就。【疏】君王同天地二仪一样含育万物,顺应四时来施行生养,任凭万物各自发挥作用,所以天下的功业就成就了。◎王念孙说:考察郭象的解释,按理“功”字下面应当加“成”字,意义才明白。他不知道“功”就是“成”,意思是无为而天下成就。(《中庸》说“无为而成”。)《尔雅》说:“功,就是成。”《大戴礼记·盛德篇》说:“能够成就德行法度的人叫作有功。”《周官·稿人》说:“于是把功绩登记给司弓矢和缮人。”郑玄注说:“功,就是成。”《管子·五辅篇》说:“大夫任官而辨理事务,官长任事而守职,士人修养自身、成就才能。”所谓“功材”,就是成就才干。《荀子·富国篇》说:“百姓的力量,要等待它,然后才能成就。”所谓“待之而后功”,就是等待它然后成就。这里“万物化”“万物育”“天下功”彼此相对成文,所以“功”就是成就。
【一一】【疏】夫日月明晦,云雷风雨,而荫覆不测,故莫神于天。囊括川原,包容岳渎,运载无穷,故莫富于地。位居九五,威跨万乘,日月照临,一人总统,功德之大,莫先王者。故老经云,域中四大,王居其一焉。【一二】【注】同乎天地之无为也。【疏】配,合也。言圣人之德,合天地之无为。【一三】【疏】达覆载之无主,是以乘驭两仪;循变化之往来,故能驱驰万物;任黔黎之才,用人群之道也。【校】(一)世德堂本无此字。(二)道藏本无而字。本在于上,末在于下【一】;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二】。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三】;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四】;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五】;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六】;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七】。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八】。【一】【疏】本,道德也。末,仁义也。言道德淳朴,治之根本,行于上古;仁义浇薄,治之末叶,行于下代。故云,本在于上,末在于下也。【释文】《本在于上末在于下》李云:本,天道;末,人道也。【二】【疏】要,简省也。详,繁多也。主道逸而简要,臣道劳而繁冗。繁冗,故有为而奉上;简要,故无为而御下也。【三】【疏】五兵者,一弓,二殳,三矛,四戈,五戟也。运,动也。夫圣明之世,则偃武修文;逮德下衰,则偃文修武。偃文修武,则五兵动乱;偃武修文,则四民安业。德之本末,自此可知也。【四】【疏】赏者,轩冕荣华,故利也。罚者,诛残戮辱,故害也。辟,法也。五刑者,一劓,二墨,三刖,四宫,五大辟。夫道丧德衰,浮伪日甚,故设刑辟以被黎元,既亏理本,适为教末也。【释文】《之辟》毗赤反。【五】【疏】礼法者,五礼之法也。数者,计算;度〔者〕,丈尺;形者,容仪;名者,字讳;比者,校当;详者,定审。用此等法以养苍生,治乖淳古,故为治末也。【释文】《比详》毗志反。下同。一音如字,云:比较详审。《治之》直吏反。下治之至、注至治之道同。【六】【疏】乐者,和也。羽者,鸟羽;旄者,兽毛;言采鸟兽之羽毛以饰其器也。夫帝王之所以作乐者,欲上调阴阳,下和时俗也。古人闻乐即知国之兴亡,治世乱世,其音各异。是知大乐与天地同和,非羽毛钟鼓者也。自三代以下,浇浪荐兴,赏郑卫之淫声,弃云韶之雅韵,遂使羽毛文采,盛饰容仪,既非咸池之本,适是濮水之末。【七】【疏】绖者,实也。衰,摧也。上曰(衰)〔服〕,下曰裳。在首在腰,二俱有绖。隆杀者,言礼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等,哭泣衣裳,各有差降。此是教迹外仪,非情发于衷,故哀之末也。【释文】《衰》音崔。《绖》田结反。《隆杀》所界反。【八】【注】夫精神心术者,五末之本也。任自然而运动,则五事之末不振而自举也。【疏】术,能也;心之所能,谓之心术也。精神心术者,五末之本也。言此之五末,必须精神心智率性而动,然后从于五事,即非矜矫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一】。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二】。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四】。万物化作,萌区有状【五】;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六】。夫天地至神(一),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七】!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八】。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九】;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二)【一0】!【一】【注】所以先者本也。【疏】古之人,谓中古人也。先,本也。五末之学,中古有之,事涉浇伪,终非根本也。【二】【疏】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释文】《长先而少》诗照反。【三】【注】言(三)此先后虽是人事,然皆在至(四)理中来,非圣人之所作也。【疏】天地之行者,谓春夏先,秋冬后,四时行也。夫天地虽大,尚有尊卑,况在人伦,而无先后!是以圣人象二仪之造化,观四序之自然,故能笃君臣之大义,正父子之要道也。【四】【疏】天尊,地卑,不刊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次序乎。举此二条,足明万物。【五】【疏】夫万物变化,未始暂停,或起或伏,乍生乍死,千族万种,色类不同,而萌兆区分,各有形状。【释文】《萌区》曲俱反。【六】【疏】夫春夏盛长,秋冬衰杀,或变生作死,或化故成新,物理自然,非关措意,故随流任物而所造皆适。【七】【注】明夫尊卑先后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无也。
译【一一】【疏】日月有明有暗,云雷风雨变化不测而覆盖万物,所以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它囊括山川原野,包容江河山岳,运行承载无穷无尽,所以没有什么比地更富有。帝王居于九五之位,威势超过万乘,日月照临之下,由一人总摄天下;功德的广大,没有超过先王的。所以《老子》说,天下有四大,王居其一。【一二】【注】同于天地的无为。【疏】“配”是相合。意思是说,圣人的德行同天地的无为相合。【一三】【疏】通达天地覆盖承载而无主宰,所以能够驾驭天地二仪;遵循万物变化往来的规律,所以能够驱使万物;任凭百姓各自发挥才能,这就是运用人群的道理。【校】(一)世德堂本没有“此”字。(二)道藏本没有“而”字。根本在于上位,末流在于下位;要旨在于君主,具体繁务在于臣下。三军和五种兵器的运用,是德行的末流;赏罚利害、五刑的法令,是教化的末流;礼制、法令、度数、形名、比较详审,是治理的末流;钟鼓的声音、羽旄的仪容,是音乐的末流;哭泣、丧服、服制的厚薄等级,是哀痛的末流。这五种末流,都必须以精神的运行、心术的发动为先,然后才会随之出现。【一】【疏】“本”是道德;“末”是仁义。意思是说,道德淳厚质朴,是治理的根本,实行于上古;仁义逐渐浅薄,是治理的末流,实行于后代。所以说,根本在上,末流在下。【释文】“本在于上,末在于下”,李轨说:根本是天道,末流是人道。【二】【疏】“要”是简约省略;“详”是繁多。君主之道安逸而简要,臣下之道劳苦而繁杂。因为繁杂,所以有为而奉事君上;因为简要,所以无为而统御臣下。【三】【疏】五种兵器:一是弓,二是殳,三是矛,四是戈,五是戟。“运”是运动。圣明的时代,停止武备而修治文教;等到德行衰落,就停止文教而修治武备。停止文教、修治武备,五种兵器就发动而造成动乱;停止武备、修治文教,四民就能安居乐业。德行的本末,由此可以知道。【四】【疏】赏赐带来车服爵位和荣华,所以属于利;刑罚带来诛杀残害和羞辱,所以属于害。“辟”是刑法。五刑:一是劓,二是墨,三是刖,四是宫,五是大辟。道丧德衰,浮华虚伪日益严重,所以设置刑法施加于百姓;这已经损害了根本的道理,只能算教化的末流。【释文】“之辟”,音“毗赤反”。【五】【疏】“礼法”是五礼的法度;“数”是计算;“度”是丈尺;“形”是容貌仪态;“名”是字和称谓;“比”是比较校准;“详”是审定。用这些法度来养育百姓,已经偏离淳朴的古道,所以是治理的末流。【释文】“比详”,音“毗志反”。下文同。一音按本字读,说:比较并详审。“治之”,音“直吏反”。下文“治之至”以及注文“至治之道”同。【六】【疏】“乐”是和谐;“羽”是鸟羽;“旄”是兽毛,意思是采集鸟兽的羽毛来装饰乐器。帝王制作音乐,是想上面调和阴阳,下面调和时俗。古人听到音乐就知道国家的兴亡;治世和乱世,音乐的声音各不相同。由此可知,最高的音乐同天地一样和谐,并不只是羽毛、钟鼓。自三代以下,浇薄的风气接连兴起,反而欣赏郑、卫的淫靡声调,抛弃《云韶》的雅正韵律,最终使羽毛文采和仪容装饰盛行;这已经不是《咸池》的根本,而只是濮水之乐的末流。【七】【疏】“绖”是实,指束带;“衰”是摧,指使人摧伤。上身叫“服”,下身叫“裳”。头上和腰间都有绖。所谓厚薄等级,是说丧礼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等,哭泣、衣服和裳,各有差别等次。这些只是教化留下的外在仪式,不是内心真情自然发出,所以是哀痛的末流。【释文】“衰”,音“崔”。“绖”,音“田结反”。“隆杀”,音“所界反”。【八】【注】精神和心术,是五种末流的根本。任凭自然运行,五种末流的事务就会自然振作而成。【疏】“术”是才能;心所具有的才能,叫作心术。精神和心术,是五种末流的根本。意思是说,这五种末流必须由精神和心智顺着本性发动,然后才随从于五种事务,并不是矫揉造作。末流的学说,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首先重视的。君主先行,臣下随从;父亲先行,儿子随从;兄长先行,弟弟随从;年长者先行,年少者随从;男子先行,女子随从;丈夫先行,妻子随从。尊卑、先后,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此。天尊贵,地卑下,这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这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化生,萌芽和类别各有形状;盛衰的消长,是变化流转的表现。天地极其神妙,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宗庙尊重亲亲,朝廷尊重爵位,乡党尊重年齿,办事尊重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道却不讲它的次序,就不是道;谈论道却不合乎道,又何必取道呢!【一】【注】应当首先重视的,是根本。【疏】“古人”是指中古时代的人。“先”是根本。关于五种末流的学说,中古时代已经有了,但涉及浇薄虚伪,终究不是根本。【二】【疏】尊卑和先后,是天地运行的规律。【释文】“长先而少”,音“诗照反”。【三】【注】这种先后虽然属于人事,但都出自最高的道理,并不是圣人所造作的。【疏】“天地之行”,是说春夏在先、秋冬在后,四时依次运行。天地如此广大,尚且有尊卑,何况人伦之中能没有先后!因此圣人取法天地二仪的造化,观察四时自然的次序,所以能够笃定君臣的大义,端正父子的要道。【四】【疏】天尊、地卑,是不可改变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自然的次序。举出这两条,就足以说明万物的规律。【五】【疏】万物不断变化,从未暂时停息,有时兴起,有时衰伏,忽而出生,忽而死亡;千百种族、万般类别,形色各不相同,萌芽征兆和类别也各有区别,各自具有形状。【释文】“萌区”,音“曲俱反”。【六】【疏】春夏万物旺盛生长,秋冬万物衰败凋落;有时由生变死,有时由旧化新。这是事物自然的规律,并不关乎有意安排,所以顺着变化流转、任凭万物运行,所成就的一切都适宜。【七】【注】这说明尊卑先后的次序,本来就是万物不能没有的。
【疏】二仪生育,有不测之功,万物之中,最为神化,尚有尊卑先后,况人伦之道乎!【八】【注】言非但人伦所尚也。【疏】宗庙事重,必据昭穆,以嫡相承,故尚亲也。朝廷以官爵为尊卑,乡党以年齿为次第,行事择贤能用之,此理之必然,故云大道之序。【释文】《朝廷》直遥反。【九】【疏】议论道理而不知次第者,虽有语言,终非道语;既失其序,不堪治物也。【一0】【注】所以取道,为〔其〕有序〔也〕(五)。【疏】既不识次第,虽语非道,于何取道而行理之邪!【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神下有也字。(二)阙误引文如海本道下有哉字。(三)赵谏议本无言字。(四)赵本无至字。(五)其字也字依宋本及道藏本补。世德堂本作为有序也,无其字。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一】,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二】,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三】,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四】,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五】,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六】,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七】,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八】。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九】;仁贤不肖袭情【一0】,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一一】。以此事上【一二】,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一三】,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大平,治之至也【一四】。【一】【注】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则物得其道也。【疏】此重开大道次序之义。言古之明开大道之人,先明自然之理。为自然是道德之本,故道德次之。【二】【注】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适也。【疏】先德后仁,先仁后义,故仁义次之。【三】【注】理适而不失其分也。【疏】既行兼爱之仁,又明裁非之义,次令各守其分,不相争夺也。【四】【注】得分而物物之名各当其形也。【疏】形,身也。各守其分,不相倾夺,次劝修身,致其名誉也。【五】【注】无所复改。【疏】虽复劝令修身以致名誉,而皆须因其素分,任其天然,不可矫性伪情以要令闻也。【六】【注】物各自任,则罪责除也。【疏】原者,恕免;省者,除废。虽复因任其本性,而不无其僭过,故宜布之恺泽,宥免其辜也。【释文】《原省》所景反。原,除;省,废也。【七】【注】各以得性为是,失性为非。【疏】虽复赦过宥罪,而人心渐薄,次须示其是非,以为鉴诫也。【八】【注】赏罚者,失得之报也。夫至治之道,本在于天而末极于斯。【疏】是非既明,臧否斯见,故赏善罚恶,以勖黎元也。【九】【注】官(一)各当其才也。【疏】用此赏罚,以次前序而为治方者,智之明暗,安处各得其宜,才之高下,贵贱咸履其位也。【一0】【注】各自行其所能之情。【疏】仁贤,智也;不肖,愚也。袭,用也。主上圣明,化导得所,虽复贤愚各异,而咸用本情,终不舍己效人,矜夸炫物也。【一一】【注】无相易业。【疏】夫性性不同,物物各异,艺能固别,才用必分,使之如器,无不调适也。【释文】《必分》方云反。【一二】【注】名当其实,故由名而实不滥也。【疏】夫名以召实,而(由)〔当〕实故名。若使实不(当)〔由〕(二)名,则名过其实。今明名实相称,故云必由其名也。【一三】【疏】以,用也。言用以前九法,可以为臣事上,为君畜下,外以治物,内以修身也。【一四】【疏】至默无为,委之群下,塞聪闭智,归之自然,可谓太平之君,至治之美也。【释文】《知谋》音智。《大平》音泰。【校】(一)世德堂本官作言。(二)当由二字依注文互易。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一】。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二】。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三】;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四】。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五】!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六】;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七】。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八】。【一】【疏】先,本也。言形名等法,盖圣人之应迹耳,不得已而用之,非所以迹也。书者,道家之书,既遭秦世焚烧,今检亦无的据。【二】【注】自先明天以下,至形名而五,至赏罚而九,此自然先后之序也。【疏】夫为治之体,必随世污隆,世有浇淳,故治亦有宽急。是以五变九变,可举可言。苟其不失次序,则是太平至治也。【三】【疏】骤,数也,速也。季世之人,不知伦序,数语形名,以为治术,而未体九变,以自然为宗,但识其末,不知其本也。【四】【疏】速论赏罚,以此驭时,唯见枝条,未知根本。始,犹本也,互其名耳。【五】【注】治人者必顺序。
译【疏】天地二仪生育万物,具有不可测度的功用,在万物之中最为神妙变化,尚且有尊卑先后,何况人伦之道呢!【八】【注】意思是不仅人伦重视这些次序。【疏】宗庙事务重要,必须依据昭穆次序,以嫡系相承,所以重视亲疏。朝廷以官爵区分尊卑,乡党以年龄确定次序,办事则选择贤能而任用;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说是大道的次序。【释文】“朝廷”,音“直遥反”。【九】【疏】议论道理却不知道次序,即使说得很多,最终也不是关于道的言论;既然失去了次序,就不能治理万物。【一〇】【注】之所以取法于道,是因为道有次序。【疏】既然不懂次序,即使谈论的不是道,又从哪里取法于道、实行道理呢?【校】(一)阙误所引张君房本“神”字下有“也”字。(二)阙误所引文如海本“道”字下有“哉”字。(三)赵谏议本没有“言”字。(四)赵本没有“至”字。(五)“其”字、“也”字依宋本及道藏本补。世德堂本作“为有序也”,没有“其”字。所以,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然后才谈道德;道德明白以后,才谈仁义;仁义明白以后,才谈名分和职守;名分和职守明白以后,才谈形名;形名明白以后,才谈因循本性、任其所能;因任明白以后,才谈宽宥和减免;宽宥减免明白以后,才谈是非;是非明白以后,才谈赏罚。赏罚明白以后,使愚者和智者各处在适宜的位置,使尊贵者和卑贱者各履行自己的职分;仁者、贤者、不肖者都顺应各自的真实情性,必定区分他们的才能,必定依据他们的名分。用这一套道理侍奉君上,用它蓄养臣下,用它治理万物,用它修养自身;智慧和谋略不必强行施用,必定归于自然,这就叫作太平,是治理的最高境界。【一】【注】“天”就是自然。自然既然明白,万物就能得到自己的正道。【疏】这里再次阐明大道次序的道理。意思是说,古代明白并开启大道的人,先明白自然的道理。因为自然是道德的根本,所以道德次之。【二】【注】万物得到自己的正道而和谐,事理自然适宜。【疏】先讲德,后讲仁;先讲仁,后讲义,所以仁义次之。【三】【注】事理适宜而又不失各自的分际。【疏】既然实行兼爱之仁,又明白裁断是非的义,接着就让各自守住分际,不相互争夺。【四】【注】得到各自的分际后,万物的名称都同它们的形状相称。【疏】“形”是自身。各自守住分际,不相互倾夺,接着劝人修养自身,以取得相应的名誉。【五】【注】没有什么还需要改变的。【疏】即使劝人修养自身以取得名誉,也都必须依据原有的分际,任凭天然本性,不能矫饰本性、伪造情意来求取名声。【六】【注】万物各自承担自己的职责,罪责就可以免除。【疏】“原”是宽恕赦免;“省”是减除废止。即使各自顺应本性、承担职责,也不免有僭越过失,所以应当广施仁慈恩泽,宽免他们的罪过。【释文】“原省”,音“所景反”。“原”是宽除;“省”是废除。【七】【注】各自以符合本性为是,背离本性为非。【疏】即使赦免过错、宽宥罪责,人心也会渐渐淡薄;接下来还必须显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作为鉴戒。【八】【注】赏赐和惩罚,是对得失的报应。至高的治理之道,根本在于顺应天道,末端才落实到这些方面。【疏】是非既然分明,善恶也就显现出来,所以赏善罚恶,以此勉励百姓。【九】【注】使官职各自与人的才干相称。【疏】运用这些赏罚,依照前文所列的次序来实行治理:人的智慧有明有暗,所处位置各得其宜;才能有高有低,贵贱之人都处在相应的位置上。【一〇】【注】各自按照自己所能做到的本性行事。【疏】仁贤,是有智慧的人;不肖,是愚笨的人。袭,是任用的意思。君主圣明,教化引导得当;即使贤愚各不相同,也都任用他们本来的性情,最终不舍弃自己而去仿效别人,不自我夸耀、向外炫示。【一一】【注】不要互相改变各自的职业。【疏】每个人的性情不同,每种事物也各不相同;技艺本来就有区别,才能和作用必然各有分工。使它们像器物一样,各自都得到恰当的调适。【释文】“必分”的“分”,音方云反。【一二】【注】名称与实际相称,所以由名称可以指向实际而不发生混乱。【疏】名称是用来召示实际的,而名称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与实际相当。如果实际不由〔当〕名称来确定,那么名称就超过了实际。现在说明名称与实际彼此相称,所以说必然依据名称。【一三】【疏】“以”,就是使用。意思是说,使用前面的九种方法,可以作为臣下侍奉君上、君主养育臣民的原则;对外用来治理万物,对内用来修养自身。【一四】【疏】达到极致的沉默和无为,把事情交给群臣,闭塞耳目、停止智巧,使一切归于自然,这可以说是太平之君、至高治理的美德。【释文】“知谋”的“知”音“智”。“大平”的“大”音“泰”。【校】(一)世德堂本“官”作“言”。(二)“当”“由”二字,依据注文互相调换。所以古书说:“有形有名。”形和名,古人是有的,但并不是治道的根本。古代谈论大道的人,经过五次变化,才可以谈到形名;经过九次变化,才可以谈到赏罚。突然就谈形名,是不知道它的根本;突然就谈赏罚,是不知道它的起始。颠倒大道而说,违背大道而论,只是人所用来治理别人的东西,怎么能够治理人呢!突然谈形名和赏罚,这是知道治理的工具,并不是知道治理的道;可以把它用于天下,却不足以凭它来治理天下。这种人叫作辩士,是只知一端的片面之人。礼法、法度、形名以及各种细节,古人都有;但那只是下位者用来侍奉上位者的办法,并不是上位者用来养育下位者的道理。【一】【疏】“先”就是根本。形名等法,大概只是圣人应机显现的迹象,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并不是大道本身。这里所说的书,是道家之书;但经过秦代焚书,如今查考也没有确实的依据。【二】【注】从首先明白天道开始,到形名为第五层,到赏罚为第九层,这就是自然的先后次序。【疏】治理的根本必须随着世道的盛衰而变化。世道有浇薄和淳厚,所以治理也有宽缓和急切。因此说经过五变、九变,才可以谈形名和赏罚。只要不失去这种次序,就是太平的至高治理。【三】【疏】“骤”,是屡次,也是急速的意思。末世的人不懂得伦理次序,屡屡谈形名,把它当作治理的方法,却没有体察九变、以自然为根本;只认识末端,不知道根本。【四】【疏】急忙谈论赏罚,用它来驾驭时局,只看见枝叶,不知道根本。“始”和“本”意思相同,只是名称互换。【五】【注】治理人必须顺应次序。
【疏】迕,逆也。不识治方,不知次序,颠倒道理,迕逆物情,适可为物所治,岂能治物也!【释文】《迕道》音悟。司马云:横也。《而说》徐音悦,又如字。【六】【注】治道先明天,不为弃赏罚也,但当不失其先后之序耳。【疏】夫形名赏罚,此乃知治之具,度非知治之要道也。【七】【注】夫用天下者,必大通顺序之道。【疏】若以形名赏罚可施用于天下者,不足以用于天下也。斯乃苟饰华辞浮游之士,一节曲见偏执之人,未可以识通方,悟于大道者也。【八】【注】寄此事于群才,斯乃畜下也。【疏】重迭前语。古人有之,但寄群才而不亲预,故是臣下之术,非主上养民之道。总结一章之意,以明本末之旨归也。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一】?」【一】【疏】天王,犹天子也。舜问于尧为帝王之法,若为用心以合大道也。尧曰:「吾不敖无告【一】,不废穷民【二】,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三】。此吾所以用心已【四】。」【一】【注】无告者,所谓顽民也。【疏】敖,侮慢也。无告,谓顽愚之甚,无堪告示也。尧答舜云:「纵有顽愚之民,不堪告示,我亦殷勤教诲,不敖慢弃舍也。」故老经云,不善者吾亦善之。敖亦有作教字者,今不用也。【释文】《不敖》五报反。【二】【注】恒加恩也。【疏】百姓之中有贫穷者,每加拯恤,此心不替也。【三】【疏】孺子,犹稚子也。哀,怜也。民有死者,辄悲苦而慰之。稚子小儿,妇人孤寡,并皆矜愍善嘉养恤也。【四】【疏】已,止也。总结以前,用答舜问。「我之用心,止尽于此。」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一】。」【一】【疏】用心为治,美则美矣,其道狭劣,未足称大。既领尧答,因发此讥。尧曰:「然则何如【一】?」【一】【疏】尧既被讥,因兹请益,「治道之大,其术如何?」舜曰:「天德而出宁【一】,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二】。」【一】【注】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疏】化育之方,与玄天合德,迹虽显着,心恒宁静。【二】【注】此皆不为而自然也。【疏】经,常也。夫日月盛明,六合俱照,春秋凉暑,四序运行,昼夜昏明,云行雨施,皆天地之大德,自然之常道者也。既无心于偏爱,岂有情于养育!帝王之道,其义亦然。【释文】《雨施》始豉反。尧曰:「胶胶扰扰乎【一】!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二】。」【一】【注】自嫌有事。【疏】胶胶,扰扰,皆扰乱之貌也。领悟此言,自嫌多事,更相发起,聊此撝谦。【释文】《胶胶》交卯反。司马云:和也。《扰扰》而小反。司马云:柔也。案如注意,胶胶扰扰,动乱之貌。【二】【疏】尧自谦光,推让于舜,故言子之盛德,远合上天,我之用心,近符人事。夫尧舜二君,德无优劣,故寄此两圣以显方治耳。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一】,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二】。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三】。【一】【疏】自此已下,庄生之辞也。夫天覆地载,生育群品,域中四大,此当二焉。故引古证今,叹美其德。【二】【疏】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故知轩顼唐虞,皆以德合天地为其美也。【三】【疏】言古之怀道帝王,何为者哉?盖无心顺物,德合二仪而已矣。【释文】《之王》往况反。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一】。」【一】【疏】姓仲,名由,字子路,宣尼弟子也。宣尼睹周德已衰,不可匡辅,故将己所修之书,欲藏于周之府藏,庶为将来君王治化之术,故与门人谋议,详其可否。老君,姓李,名聃,为周征藏史,犹今之秘书官,职典坟籍。见周室版荡,所以解免其官,归休静处。故子路咨劝孔子,何不暂试过往,因而问焉。【释文】《藏书》司马云,藏其所着书也。《征藏》才浪反。司马云:征藏,藏名也。一云:征,典也。《史》藏府之史。《老聃》吐甘反。或云:老聃是孔子时老子号也。《免而归》言老子见周之末不复可匡,所以辞去也。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一】,于是翻十二经以说【二】。【一】【疏】老子知欲藏之书是先圣之已陈刍狗,不可久留,恐乱后人,故云不许。【二】【疏】孔子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赞易道,此六经也;又加六纬,合为十二经也。委曲敷演,故翻覆说之。【释文】《翻》敷袁反。徐又音盘,又音烦。司马〔云〕:烦冤也。《十二经》说者云: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加六纬,合为十二经也。一说云:易上下经并十翼为十二。又一云:春秋十二公经也。《以说》如字,又始锐反。绝句。老聃中其说,曰:「大(一)谩,愿闻其要【一】。」
译【疏】“迕”是违逆。不懂治理的方法,不知道先后次序,颠倒道理,违逆万物的情性,至多只能被万物所治理,哪里能够治理万物呢!【释文】“迕道”的“迕”音“悟”。司马说:是横行的意思。“而说”的“说”,徐邈读音为“悦”,也可以按本字读。【六】【注】治理之道首先在于明白天道,并不是要抛弃赏罚,只是应当不失去它们的先后次序。【疏】形名和赏罚只是知道治理的工具,并不是知道治理的根本道路。【七】【注】要治理天下,必须完全通达并顺应事物的次序。【疏】如果认为形名和赏罚可以施用于天下,那就不足以凭它治理天下。这不过是苟且修饰华丽言辞、浮泛游说的人,是只见一端、偏执一曲的人,还不能认识通达的治理方法,也不能领悟大道。【八】【注】把这些事情交给群才去办理,这就是养育下属。【疏】这是重复前面的说法。古人虽有这些方法,但只是把事情交给群才,并不亲自参与,所以这是臣下的办法,不是君主养育百姓的道理。这里总结一章的意思,以说明根本与末端的归旨。从前舜向尧问道:“天子的用心是怎样的?” 【一】【疏】“天王”就是天子的意思。舜向尧询问帝王治理天下的方法,问应当怎样用心才能符合大道。尧说:“我不轻慢无所申诉的人,也不抛弃穷困的百姓;对于死者,我感到悲苦;对于幼儿,我加以爱护;对于妇女,我表示怜悯。这就是我的用心。” 【一】【注】“无告”,就是所谓顽愚的百姓。【疏】“敖”是侮慢。“无告”是说愚顽到了极点,没有什么可以向他讲说的。尧回答舜说:“即使有顽愚的百姓,不足以向他讲明道理,我也仍然殷勤地教诲他,不侮慢、不舍弃他。”所以《老经》说:“不善的人,我也以善待他。”有的版本“敖”作“教”字,这里不用。【释文】“不敖”的“敖”,音五报反。【二】【注】始终对他们施加恩惠。【疏】百姓中有贫穷的人,就经常加以救济抚恤,这种心意始终不改变。【三】【疏】“孺子”就是幼儿。“哀”是怜悯。百姓中有人死亡,就总是为之悲痛并加以慰问。幼儿小孩,以及妇女、孤儿、寡妇,都一概怜悯、赞许并加以养育救济。【四】【疏】“已”是停止的意思。这里总结前面的话,用来回答舜的询问:“我的用心,也就止于这些了。” 舜说:“这样做固然很好,但还不够广大。” 【一】【疏】这样的用心和治理,固然很好,但它的范围狭小、境界低浅,还不足以称为广大。舜领会了尧的回答,于是提出了这番批评。尧说:“那么应该怎样做呢?” 【一】【疏】尧既然受到批评,于是请舜进一步说明:“广大治理之道的方法究竟怎样?” 舜说:“使自己的德与天德相合,而显现出来时仍然安宁;让日月照耀,让四时运行,就像昼夜各有常规一样,让云运行、雨降下。” 【一】【注】与天的德性相合,所以即使有所显现、有所作为,内心仍然安静。【疏】化育万物的方法与玄妙的天道相合,虽然迹象显著,内心却始终安宁平静。【二】【注】这些都不是有意作为,而是自然而然。【疏】“经”是常规的意思。日月光明,普照六合;春秋寒暑,四时运行;昼夜交替,云行雨施,这些都是天地的大德,也是自然的常道。既然没有偏爱的心意,哪里会另有意志去养育万物!帝王治理天下的道理也是如此。【释文】“雨施”的“施”音始豉反。尧说:“真是纷扰不安啊!你与天相合,我与人相合。” 【一】【注】尧自己认为有意作为。【疏】“胶胶”“扰扰”,都是扰乱的样子。尧领悟了舜的话,自觉自己多事,于是借此相互启发,同时姑且表示谦逊。【释文】“胶胶”音交卯反。司马说:是和谐的意思。“扰扰”音而小反。司马说:是柔顺的意思。按注文的意思,“胶胶扰扰”是动乱的样子。【二】【疏】尧谦逊自抑,把功德推让给舜,所以说:你的盛德远远与上天相合,我的用心只是近于符合人事。尧、舜二位君主的德行并没有高下之别,这里借两位圣人来显示不同的治理方法。天地,是古人所最为尊崇的;黄帝、尧、舜也都共同赞美天地。因此,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究竟做了什么呢?不过是效法天地罢了。【一】【疏】从这里以下,是庄子的言论。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生养各种物类;天地属于天下四大之中的两项。所以引用古代来证明今天,赞叹并称美天地的德性。【二】【疏】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够取法天道。因此可知,轩辕、颛顼、唐尧、虞舜,都把德性与天地相合看作自己的美德。【三】【疏】意思是说,古代心怀大道的帝王究竟做了什么呢?大概只是无心地顺应万物,使自己的德性与天地相合罢了。【释文】“之王”的“王”音往况反。孔子向西到周王室去收藏书籍。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掌管典藏的史官中有一位老聃,已经辞免官职回去居住了。先生想收藏书籍,不妨试着前往,借机向他请教。” 【一】【疏】他姓仲,名由,字子路,是孔子的弟子。孔子看到周朝的德政已经衰败,无法再匡正辅佐,所以准备把自己编纂的书收藏到周王室的府库中,希望成为将来君王治理教化的办法,于是与门人商议,详细讨论是否可行。老君姓李,名聃,任周朝掌管典藏的史官,相当于今天的秘书官,职掌典籍。他看见周王室动荡不安,便辞去官职,回去休息静居。因此子路劝孔子,为什么不暂且前往,借机向他请教呢?【释文】“藏书”,司马说,是收藏他所著的书。“征藏”的“征”音才浪反。司马说:“征藏”是官名;又一种说法认为“征”是掌管的意思。“史”是掌管府库的史官。“老聃”的“聃”音吐甘反。有人说,老聃是孔子时代老子的称号。“免而归”,是说老子看见周朝末世已经无法匡正,所以辞官离去。孔子说:“好。” 孔子前去拜见老聃,但老聃没有答应;于是孔子反复陈说十二经来进行解释。【一】【疏】老子知道孔子想收藏的书,是先圣已经陈说过的、如同祭祀后草狗一般的旧说,不能长久留存,又恐怕扰乱后人,所以说不答应。【二】【疏】孔子删定《诗》《书》,制定礼乐,修订《春秋》,阐明《易》道,这六部是六经;又加上六纬,合为十二经。孔子详细铺陈演说,所以反复说明。【释文】“翻”音敷袁反。徐邈又读为盘,又读为烦。司马说:是烦琐、委曲的意思。“十二经”,有的解释说,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再加六纬,合为十二经;一种说法认为,《易》上下经加上十翼,共十二篇;又一种说法认为,是《春秋》所记十二位公的经文。“以说”的“说”按本字读,又音始锐反,句读在此断开。老聃认为他的说法有道理,说:“太烦琐了,希望听听其中的要旨。”
【一】【疏】中其说者,许其有理也。大谩者,嫌其繁谩太多,请简要之术也。【释文】《老聃中》丁仲反。《其说》如字。绝句。《曰大》音泰,徐敕佐反。《谩》末旦反,郭武谏反。【校】(一)赵谏议本大作太。孔子曰:「要在仁义【一】。」【一】【疏】经有十二,乃得繁盈,切要而论,莫先仁义也。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一】?」【一】【疏】问:「此仁义率性不乎?」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一】?」【一】【疏】然,犹如此。言仁义是人之天性也。贤人君子,若不仁则名行不成,不义则生道不立。故知仁义是人之真性,又将何为是疑之也邪?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一】?」【一】【疏】前言仁义是人之真性,今之重问,请解所由也。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一】。」【一】【注】此常人之所谓仁义者也,故寄孔老以正之。【疏】恺,乐也。忠诚之心,愿物安乐,慈爱平等,兼济无私,允合人情,可为世教也。【释文】《中心物》本亦作勿。《恺》开待反。司马云:乐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一】!无私焉,乃私也【二】。夫子若欲使天子无失其牧乎【三】?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四】,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五】。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六】;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七】?意,夫子乱人之性也【八】!」【一】【注】夫至仁者,无爱而直前也。【疏】意,不平之声也。几,近也。迂,曲也。后发之言,近乎浮伪,故兴意叹,以(长)〔表〕不平。夫至人推理直前,无心思虑,而汝存情兼爱,不乃私曲乎!【释文】《曰意》于其反。司马云:不平声也。下同。《几乎》音机。司马本作颀,云:颀,长也,后言长也。◎卢文弨曰:旧本后作复(一),未详。《迂乎》音于。【二】【注】世所谓无私者,释己而爱人。夫爱人者,欲人之爱己,此乃甚私,非忘公而公也。【疏】夫兼爱于人,欲人之爱己也,此乃甚私,何公之有邪!【三】【疏】牧,养也。欲使天下苍生咸得本性者,莫若上下各各守分,自全恬养,则大治矣。牧有本作放字者,言君王但放任群生,则天下太平也。【释文】《牧乎》司马云:牧,养也。【四】【疏】夫天地覆载,日月照临,星辰罗列,此并自然之理也,非关人事。岂唯三种,万物悉然,但当任之,莫不备足,何劳措意,妄为矜矫也!【五】【注】皆已(二)自足。【疏】有识禽兽,无情草木,各得生立,各有群分,岂资仁义,方获如此!【六】【注】不待于兼爱也。【疏】循,顺也。放任己德而逍遥行世,顺于天道而趋步人间,人间至极妙行,莫过于此也。【释文】《放德》方往反。【七】【注】无由得之。【疏】偈偈,励力貌也。揭,担负也。亡子,逃人也。言孔丘勉励身心,担负仁义,强行于世,以教苍生,何异乎打击大鼓而求觅亡子,是以鼓声愈大而亡者愈离,仁义弥彰而去道弥远,故无由得之。【释文】《偈偈》居谒反,又巨谒反。或云:用力之貌。《揭仁》其谒反,又音桀。【八】【注】事至而爱,当义而止,斯忘仁义者也,常念之则乱真矣。【疏】亡子不获,罪在鸣鼓;真性不明,过由仁义;故发噫叹,总结之也。【校】(一)释文原本及世德堂本均作复。(二)世德堂本已作以。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一】。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二】而弃妹之者,不仁也【三】,生熟不尽于前【四】,而积敛无崖【五】。」【一】【疏】姓士,字成绮,不知何许人。舍,逆旅也。趼,脚生泡浆创也。成绮素闻老子有神圣之德,故不辞艰苦,慕义远来。百经旅舍,一不敢息,涂路既遥,足生重趼。【释文】《士成绮》如字,又鱼纸反。士成绮,人姓名也。《愿见》贤遍反。下同。《百舍》司马云:百日止宿也。《重》直龙反。《趼》古显反。司马云:胝也。胝,音陟其反。许慎云:足指约中断伤为趼。◎庆藩案释文引许说,本淮南修务篇注。淮南引庄子作重跰,跰即趼字之误也。高注云:趼,足生胝也。趼,又读若茧。贾子劝学篇百舍重茧,宋策墨子百舍重茧,(高注:重茧,累胝也。)皆假茧作趼也。【二】【注】言其不惜物也。【疏】昔时藉甚,谓是至人;今日亲观,知无圣德。见其鼠穴土中,有余残蔬菜。嫌其秽恶,故发此讥也。【释文】《余蔬》所居反,又音所。司马云:蔬读曰糈。糈,粒也。鼠壤内有遗余之粒,秽恶过甚也。一云:如鼠之堆壤,余益蔬外也。
译【一】【疏】“认为他的说法有道理”,是说认可其中有一定道理。“太烦琐”,是嫌他说得过多,请他改说简要的办法。【释文】“老聃中”的“中”音丁仲反。“其说”的“说”按本字读,句读在此断开。“曰大”的“大”音泰,徐邈读为敕佐反。“谩”音末旦反,郭象读为武谏反。【校】(一)赵谏议本“大”作“太”。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 【一】【疏】经典有十二部,内容已经很多;若简要地说,没有什么比仁义更重要。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 【一】【疏】这是问:“仁义是不是顺应人的本性?” 孔子说:“是的。君子没有仁就不能成就德行,没有义就不能立身。仁义,是真人的本性;既然如此,又还需要做什么呢?” 【一】【疏】“然”就是“如此”。意思是说,仁义是人的天性。贤人君子如果没有仁,名声和德行就不能成就;没有义,立身处世的道路就不能建立。因此可知,仁义是人的真实本性,又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作仁义?” 【一】【疏】前面说仁义是人的真实本性,现在又郑重追问,是请孔子解释其中的缘由。孔子说:“内心真诚,希望万物安乐,兼爱众人而没有偏私,这就是仁义的情实。” 【一】【注】这是世俗通常所谓的仁义,所以借孔子、老聃的对话来加以辨正。【疏】“恺”是快乐。以忠诚之心希望万物安乐,平等慈爱、兼顾救济而没有私心,这符合人的常情,可以作为世间的教化。【释文】“中心物”,有的版本也作“中心勿”。“恺”音开待反。司马说:是快乐的意思。老聃说:“唉,这话已经接近后来的说法了!兼爱不也是迂曲吗?所谓无私,反而就是有私。先生如果想使天子不失去养育万物的职责,那么天地本来就有它们的常规,日月本来就有它们的光明,星辰本来就有它们的排列;禽兽本来就会结群,树木本来就会挺立。先生只要任凭自己的德性而行,顺着大道前进,就已经达到极致了;又何必这样勤苦地高举仁义,像敲着鼓去寻找逃亡的人一样呢?唉,先生这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啊!” 【一】【注】最高的仁,是不存爱憎之心而径直前行。【疏】“意”是不平的感叹声。“几”是接近。“后来的说法”近于浮华虚伪,所以发出感叹,以表示不平。最高境界的人推行道理,径直前进,无心思虑;而你却存有兼爱的情意,难道不是偏私曲折吗!【释文】“曰意”的“意”音于其反。司马说:是不平的声音,下文同。“几乎”的“几”音机。司马本作“颀”,说“颀”是长的意思,即后面的言说太长。卢文弨说:旧本“后”作“复”,意义未详。“迂乎”的“迂”音于。【二】【注】世俗所说的无私,是舍弃自己而爱别人。但爱别人的人,又希望别人爱自己,这恰恰是极其自私,并不是忘掉私心而达到公正。【疏】对别人兼爱,其实是希望别人也爱自己,这就是极其自私,哪里有什么公心呢!【三】【疏】“牧”是养育。想使天下苍生都获得自己的本性,没有什么比上下各自守住本分、自我保全并安静养护更好的了,这样就能达到大治。“牧”有的版本作“放”,意思是说君王只要放任群生,天下就会太平。【释文】“牧乎”的“牧”,司马说:是养育的意思。【四】【疏】天地覆盖承载万物,日月照临,星辰罗列,这些都是自然的道理,与人为之事无关。哪里只是这三种事物如此,万物全都如此;只要任其自然,没有不具备的,何必劳心费意,妄自矫饰呢!【五】【注】一切都已经自足。【疏】有知觉的禽兽和没有情识的草木,都各自获得生存和挺立,各自形成群类和分际,哪里需要依靠仁义才达到这样呢!【六】【注】不需要依靠兼爱。【疏】“循”是顺从。任凭自己的德性,自由自在地行于世间;顺应天道,在人世间前行,这是人间最为高妙的行为,没有超过它的。【释文】“放德”的“放”音方往反。【七】【注】没有途径可以得到它。【疏】“偈偈”是努力用力的样子。“揭”是承担、扛负。“亡子”是逃亡的人。意思是说,孔丘勉励身心,承担仁义,强行于世,以此教化百姓,这和敲打大鼓来寻找逃亡的人有什么不同?鼓声越大,逃亡的人反而离得越远;仁义越被彰显,离开大道也就越远,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得到大道。【释文】“偈偈”音居谒反,又音巨谒反;有人说,是用力的样子。“揭仁”的“揭”音其谒反,又音桀。【八】【注】事情来到眼前才施加爱护,符合义便停止,这才是忘掉仁义;若总是把仁义挂在心上,就会扰乱真实本性。【疏】逃亡的人找不到,过错在于敲鼓;真实本性不能显明,祸患在于仁义。因此发出叹息,以作总结。【校】(一)《释文》原本和世德堂本都作“复”。(二)世德堂本“已”作“以”。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所以本来不顾路途遥远,愿意前来拜见;经过百个旅舍,脚上磨出重重的茧,也不敢停息。如今我观察先生,发现您并不是圣人:鼠穴的土堆里还剩着蔬菜,却不肯爱惜而丢弃了愚昧的人,这是不仁;生食和熟食没有吃尽在面前,却不断积聚收敛,没有边际。” 【一】【疏】他姓士,字成绮,不知是哪里人。“舍”是旅舍。“趼”是脚上生出的水泡和创伤。成绮一向听说老子有神圣的德行,所以不辞艰苦,仰慕道义而远道前来。经过一百处旅舍,却一处也不敢停息;路途既然遥远,脚上就生了重重的趼。【释文】“士成绮”按字读,也音鱼纸反。士成绮是人名。“愿见”的“见”音贤遍反,下同。“百舍”,司马说是住宿一百天。“重”音直龙反。“趼”音古显反。司马说是脚胝。胝音陟其反。许慎说,脚趾缝中断裂受伤叫作趼。卢庆藩考察认为,《释文》引用许慎的话,本出《淮南子·修务篇》注。《淮南子》引用《庄子》作“重跰”,“跰”是“趼”字的误写。高诱注说,趼是脚上生胝。《趼》又读若“茧”。《贾子·劝学篇》“百舍重茧”、《战国策·宋策》“百舍重茧”,都是假借“茧”作“趼”。【二】【注】是说他不爱惜物品。【疏】过去声名很盛,人们认为他是至人;今天亲眼观察,才知道他没有圣人的德行。看见鼠穴土堆里还有残余的蔬菜,便嫌弃它污秽不堪,所以发出这番讥刺。【释文】“余蔬”的“蔬”音所居反,又音所。司马说,“蔬”应读作“糈”,“糈”是米粒的意思,即鼠穴土堆里有剩下的米粒,污秽得太厉害。另一种说法认为,像鼠一样堆积的土中,还剩有多余的蔬菜。
【三】【注】无近恩,故曰弃。【疏】妹,犹昧也。暗昧之徒,应须诱进,弃而不教,岂曰仁慈也!【释文】《弃妹》一本作妹之老。《不仁》释名云:妹,末也。谓末学之徒,须慈诱之,乃见弃薄,不仁之甚也。【四】【注】至足,故恒有余。【疏】生,谓粟帛;熟,谓饮食。充足之外,不复概怀,所以饮食资财,目前狼藉。且大圣宽弘而不拘小节,士成庸琐,以此为非。细碎之间,格量真圣,可谓以螺酌海,焉测浅深也!【释文】《生熟》司马云:生,脍也。一云:生熟,谓好恶也。【五】【注】万物归怀,来者受之,不小立界畔也。【疏】既有圣德,为物所归,故供给聚敛,略无涯(峙)〔涘〕,浩然无心,积散任物也。【释文】《而积》子亦反,李子赐反。《敛》力检反,李狸艳反。老子漠然不应【一】。【一】【注】不以其言概意。【疏】尘垢之言,岂曾入耳!漠然虚淡,何足介怀!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何故也【一】?」【一】【注】自怪刺讥之心,所以坏也。【疏】却,空也,息也。昨日初来,妄生讥刺,今时思省,方觉己非,所以引过责躬,深怀惭竦。心之空矣,不识何耶。【释文】《复见》扶又反。《有刺》(于)〔千〕(一)赐反。《正却》去逆反。或云:息也。【校】(一)千字依释文原本改。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一】。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二】。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三】,再受其殃【四】。吾服也恒服【五】,吾非以服有服。」【一】【注】脱,过去也。【疏】夫巧智神圣之人者,盖是迹,非所以迹也。「汝言我欲于圣人乎?我于此久以免脱,汝何为乃谓我是圣非圣耶?」老君欲抑成绮之讥心,故示以息迹归本也。郭注云,脱,过去也,谓我于圣已得过免而去也。【释文】《夫巧》苦教反,又如字。《知》音智。《为脱》徒活反。注同。【二】【注】随物所名。【三】【注】有实,故不以毁誉经心也。【释文】《毁誉》音余,下同。【四】【注】一毁一誉,若受之于心,则名实俱累,斯所以再受其殃也。【疏】昨日汝唤我作牛,我即从汝唤作牛,唤我作马,我亦从汝唤作马,我终不拒。且有牛马之实,是一名也。人与之名,讳而不受,是再殃也。讥刺之言,未甚牛马,是尚不讳,而况非乎!【五】【注】服者,容行之谓也。不以毁誉自殃,故能不变其容。【疏】郭注云,服者,容行之谓也。老君体道大圣,故能制服身心,行行容受,呼牛呼马,唯物是从,此乃恒常,非由措意也。【释文】《容行》如字。【六】【注】有为为之,则不能恒服。【疏】言我率性任真,自然容受,非关有心用意,方得而然。必也用心,便成矫性,既其有作,岂曰无为!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一】?」【一】【疏】成绮自知失言,身心惭愧,于是雁行斜步,侧身避影,随逐老子之后,不敢履蹑其迹,仍徐进问,请修身之道如何。老子曰:「而容崖然【一】,而目冲然【二】,而颡頯然【三】,而口阚然【四】,而状义然【五】,似系马而止也【六】。动而持【七】,发也机【八】,察而审【九】,知巧而睹于泰【一0】,凡以为不信【一一】。边竟(一)有人焉,其名为窃【一三】。」【一】【注】进趋不安之貌。【疏】而,汝也。言汝庄饰容貌,夸骇于人,自为崖岸,不能舒适。【二】【注】冲出之貌。【疏】心既不安,目亦驰动,故左盼右睇,睢盱充诎也。【三】【注】高露发美之貌。【疏】颡额高亢,显露华饰,持此容仪,矜敖于物。【释文】《颡頯》上息党反,下去轨反。本又作显,如字。司马本作□。【四】【注】虓豁之貌。【疏】郭注云,虓豁之貌也。谓志性强梁,言语雄猛,夸张虓豁,使人可畏也。【释文】《阚》郭许览反,又火斩反,又火暂反。《虓》火交反。《豁》火括反。【五】【注】踶跂自持之貌。【疏】义,宜也。踶跂骄豪,实乖典礼,而修饰容状,自然合宜也。【释文】《踶》直氏反。《跂》去氏反。◎庆藩案义读为峨。义然,峨然也。说详俞氏大宗师篇平议。郭训成疏两失之。【六】【注】志在奔驰。【疏】形虽矜庄,而心性喧躁,犹如逸马被系,意存奔走。【七】【注】不能自舒放也。【疏】驰情逐境,触物而动,不能任适,每事拘持。【八】【注】趋舍速也。【疏】机,弩牙也。攀缘之心,遇境而发,其发猛速,有类弩牙。【九】【注】明是非也。【疏】不能虚遣,违顺两忘,而明察是非,域心审定。【一0】【注】泰者,多于本性之谓也。巧于见泰,则拙于抱朴。【疏】泰,多也。不能忘巧忘知,观无为之一理,而诈知诈巧,见有为之多事。
译【三】【注】因为没有给予临近的恩惠,所以说是抛弃。【疏】“妹”与“昧”相通。对昏昧无知的人,本应诱导、启发他上进;如今却抛弃而不教导,哪里能说是仁慈呢!【释文】“弃妹”,一本作“妹之老”。“不仁”,《释名》说:“妹”是末的意思,指末学之人,应当慈爱并诱导他,却反而弃置轻视,这是极其不仁。【四】【注】因为已经极其充足,所以总有剩余。【疏】“生”是指粮食和布帛;“熟”是指饮食。物资充足有余,便不再放在心上,所以饮食财物散乱堆在眼前。况且大圣人胸襟宽广,不拘泥于细节;士成绮见识庸陋琐碎,却把这些当作过错。在这种细小琐碎的事情上衡量真正的圣人,真可以说是用螺壳舀海水,哪里能够测知海的深浅呢!【释文】“生熟”,司马说:“生”是生鱼片。另一种说法认为,“生熟”是指好恶。【五】【注】万物都归向他的胸怀,来者他都接纳,不在细小之处划定界限。【疏】既然具有圣人的德行,万物都归附于他,所以供给和积聚几乎没有边际;他浩然无心,任凭万物自行积聚或散去。【释文】“而积”的“积”音子亦反,李善读为子赐反。“敛”音力检反,李善读为狸艳反。老子漠然不作回答。【注】不要用他说的话来概括他的本意。【疏】尘垢一般的话,哪里曾进入耳中!冷漠虚淡,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士成绮第二天又来见老子,说:“从前我对您有所讥刺,如今我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了,这是什么缘故呢【一】?” 【注】自己奇怪讥刺之心为什么会消失。【疏】“却”是空、止息的意思。昨天刚来时,妄自生出讥刺之心;今天反省思考,才觉察到自己错了,所以承认过错、责备自己,内心深感惭愧恐惧。心已经空了,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释文】“复见”的“复”,音反切为扶又反。“有刺”的“刺”(“于”)〔“千”〕(一),音反切为赐反。“正却”的“却”,音反切为去逆反。有人说:是止息的意思。【校】(一)“千”字依《释文》原本改。老子说:“那些机巧、智谋、神异、圣明的人,我自以为早已脱离了【一】。从前你叫我牛,我就称作牛;你叫我马,我就称作马【二】。如果确实有牛马这样的实情,别人给我加上这个名称,我也不拒绝【三】;如果再在心里接受毁誉,就会再次受到祸害【四】。我所承受的状态一向如此【五】,并不是因为有意去承受某种承受。” 【注】“脱”是过去、脱离的意思。【疏】所谓机巧、智谋、神异、圣明的人,只是外在的形迹,并不是用来追求形迹的根本。你说我想成为圣人吗?我在这方面早已脱离、超越了,你为什么还要说我是圣人或不是圣人呢?老君想压制成绮的讥刺之心,所以以息灭外在形迹、回归根本来开示他。郭象注说,“脱”是过去的意思,即我对于圣人的境界已经过去、免脱而离去了。【释文】“夫巧”的“夫”,音反切为苦教反,又读如字。“知”读作“智”。“为脱”的“脱”,音反切为徒活反。注中同。【注】随着事物本身所得到的名称。【注】因为有真实的内容,所以不把毁誉放在心上。【释文】“毁誉”的“誉”音余,以下同。【注】一毁一誉,如果都在心里接受,那么名和实都会成为负累,这就是再次受到祸害。【疏】昨天你叫我牛,我就顺着你叫作牛;你叫我马,我也顺着你叫作马,我始终不拒绝。况且确实有牛马的事实,这只是一个名称。别人给我加上名称,我若忌讳而不接受,就会再次受到祸害。讥刺的话还比不上牛马这样的名称,我尚且不忌讳,何况那些并非事实的话呢!【注】“服”是容貌和行为保持自然的意思。不因毁誉而自取祸害,所以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容貌。【疏】郭注说,“服”是容貌和行为的意思。老君体悟大道,是大圣人,所以能够调伏身心,使行为和容貌都能承受外物;别人叫他牛、叫他马,他都顺从事物本身。这是恒常如此,并不是经过刻意安排才这样。【释文】“容行”读如字。【注】如果是有意去做,就不能始终如此。【疏】意思是说,我顺着本性、任其真实,自然地承受外物,并不是存心用意才做到这样。假如一定要用心,就成了矫饰本性;既然有所作为,哪里还称得上无为!士成绮像雁群斜行那样避开老子的影子,跟随在后面走了一段,才上前问道:“修养自身应当怎样做【一】?” 【疏】成绮自知说错了话,身心惭愧,于是像雁群斜行那样侧身避开老子的影子,跟在老子身后,不敢踩着他的脚印,随后慢慢上前询问,请教修身之道应当怎样做。老子说:“你的容貌高峻不安【一】,你的眼睛突出而游动【二】,你的额头像高高显露、刻意修饰【三】,你的嘴张得大而显得强悍【四】,你的仪态矜持自得【五】,就像一匹被拴住而仍想奔跑的马【六】。一有行动就有所拘持【七】,一发动就像弩机发射【八】,明察而审定【九】,逞聪明、显露多余的机巧【一0】,凡此都是不真实的表现【一一】。边境之地有一个人,名叫‘窃’【一三】。” 【注】进退趋走不安的样子。【疏】“而”是“你”的意思。说你装饰自己的容貌,在别人面前夸张炫耀,自以为有棱角、有岸然之态,不能舒展自在。【注】突出外露的样子。【疏】内心既然不安,眼睛也跟着游移,所以左顾右盼,眼神张大而神色局促。【注】额头高高显露、装饰得很美的样子。【疏】额头高耸,显露出华美的修饰,保持这种仪容,对万物自我矜夸。【释文】“颡頯”上字音反切为息党反,下字为去轨反。本字又作“显”,读如字。司马本作“□”。【注】张扬强悍、豁然外露的样子。【疏】郭注说,是张扬强悍、豁然外露的样子。就是说性情刚强暴烈,言语雄健猛烈,夸张张扬,使人感到可怕。【释文】“阚”郭本音反切为许览反,又音火斩反,又音火暂反。“虓”音反切为火交反。“豁”音反切为火括反。【注】踮脚自持、矫饰自得的样子。【疏】“义”是适宜的意思。踮脚而行、骄傲豪迈,实际上违背典礼,却修饰自己的容貌姿态,使它显得自然合宜。【释文】“踶”音反切为直氏反。“跂”音反切为去氏反。◎庆藩按:“义”应读作“峨”。“义然”就是“峨然”。详细解释见俞氏《大宗师篇平议》。郭象的注和成玄英的疏都错了。【注】心志在于奔驰。【疏】外表虽然矜持庄重,内心却喧闹躁动,就像一匹逸马被拴住,心意仍想着奔跑。【注】不能自己舒展放开。【疏】放纵情感而追逐外境,遇到事物就被触动,不能任性自在,每件事都受到拘束。【注】取舍迅速。【疏】“机”是弩上的扳机。攀缘外物的心,遇到境界就发动,发动得猛烈迅速,像弩机一样。【注】明辨是非。【疏】不能虚静地遣除万虑,忘掉顺逆两端,却明察是非,局限自己的心而加以审定。【注】“泰”是超过本性的意思。善于显露超过本性的东西,便不善于守持朴素。【疏】“泰”是多的意思。不能忘掉机巧、忘掉智谋,体察无为的唯一道理,反而炫耀智谋和机巧,显现出有为的繁多事务。
【一一】【注】凡此十事,以为不信性命而荡夫毁誉,皆非修身之道也。【疏】信,实也。言此十事,皆是虚诈之行,非真实之德也。◎家世父曰:郭象云,凡此十事,以为不信性命而荡夫毁誉,于文多一转折。凡以为不信,言凡所为皆出于矫揉,与自然之性不相应,故谓之不信。容也,目也,颡也,口也,状也,一有矜持,若系马而制其奔突,不能自信于心也。动而发,一其机应之,而相胜以知巧,不能自信于外也。微分两义,不得为十事。【一二】【注】亦如(二)汝所行,非正人也。【疏】窃,贼也。边蕃境域,忽有一人,不惮宪章,但行窃盗。内则损伤风化,外则阻隔蕃情,蠹政害物,莫斯之甚。成绮之行,其猥亦然,举动睢盱,犹如此贼也。【释文】《边竟》音境。《有人焉其名为窃》边垂之人,不闻知礼乐之正,纵有言语,偶会坟典,皆是窃盗所得,其道何足语哉!司马云:言远方尝有是人。【校】(一)赵谏议本竟作境。(二)世德堂本如作知。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一】。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一)乎其不可测也【二】。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三】!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四】。天下奋而不与之偕【五】,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六】,极物之真,能守其本【七】,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八】。通乎道,合乎德【九】,退仁义【一0】,宾礼乐【一一】,至人之心有所定矣【一二】。」【一】【疏】庄周师老君,故呼为夫子也。终,穷也。二仪虽大,犹在道中,不能穷道之量;秋毫虽小,待之成体,此则于小不遗。既其能小能大,故知备在万物。【二】【疏】既大无不包,细无不入,贯穿万物,囊括二仪,故广广叹其宽博,渊乎美其深远。◎庆藩案广广,犹言旷旷也。旷旷者,虚无人之貌。〔汉书〕五行志,师出过时,兹谓广,李奇曰:广,音旷。旷与广,古字义通。(汉书)武五子传,横术(薛瓒曰:术,道路也。)何广广兮,苏林曰:广,音旷。【三】【疏】夫形德仁义者,精神之末迹耳,非所以迹也,救物之弊,不得已而用之。自非至圣神人,谁能定其粗妙耶!【四】【注】用世,故不患其大也。【疏】圣人威跨万乘,王有世界,位居九五,不亦大乎!而姑射汾阳,忘物忘己,即动即寂,何四海之能累乎!【五】【注】静而顺之。【疏】,权也。偕,居也。社稷颠覆,宇内崩离,趋世之人,奋动权,必静而自守,不与并逐也。【释文】《奋》音柄。司马云:威权也。李丑伦反。一本作栋。◎家世父曰:释文引司马云,,威权也。说文:柄,柯也。柄,或(从)〔作〕。管子山权数篇此之谓国权,此谓君。操国计之盈虚,谓之国权。制人事之重轻,谓之君。者,所藉以制事者也。大者制大,小者制小,相与奋起以有为于世,皆有所借者也。说文:假,借也。无所假则无为,无为则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而随物以迁焉。无假而不与利迁,斯之谓无为而无不为。郭象云,任真而直往,非也。【六】【注】任真而直往也。【疏】志性安静,委命任真,荣位既不关情,财利岂能迁动也!【七】【疏】夫圣人灵鉴洞彻,穷理尽性,斯极物之真者也。而应感无方,动不伤寂,能守其本。【八】【疏】虽复握图御宇,总统群方,而忘外二仪,遗弃万物,是以为既无为,事既无事,心闲神王,何困弊之有!【九】【疏】淡泊之心,通乎至道,虚忘之智,合乎上德,斯乃境智相会,能(斯)〔所〕冥符也。【一0】【注】进道德也。【一一】【注】以情性为主也。【疏】退仁义之浇薄,进道德之淳和,摈礼乐之浮华,主无为之虚淡。◎俞樾曰:宾当读为摈,谓摈斥礼乐也,与上句退仁义一律。郭注曰,以性情为主也,则以本字读之,其义转迂。达生篇曰,宾于乡里,逐于州部,此即假宾为摈之证。◎庆藩案俞说是也。古宾摈音同,音同之字,往往假借为义。周礼司仪,宾拜送币,释文云:宾,音摈。本书徐无鬼篇,宾于寡人,司马本宾作摈,即其证。【一二】【注】定于无为也。【疏】恬淡无为而用不乖寂,定矣。【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重渊字。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一】,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二】,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三】,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一),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四】。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五】,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六】!
译【注】这十件事,都是把不合于真实本性的东西当作行为,任由毁誉动摇自己,全都不是修身之道。【疏】“信”是实的意思。这十件事都是虚假矫饰的行为,不是真实的德行。◎家世父说:郭象说“这十件事,是因为不相信性命而放任毁誉”,从文意看多了一层转折。“凡以为不信”是说,凡有所作为,都出于矫揉造作,与自然本性不相合,所以说是不真实。容貌、眼睛、额头、嘴和姿态,只要有一处矜持,就像拴住马来限制它奔突,不能使自己的内心真实自在。动而发动,是一触即发,凭借智巧互相争胜,不能在外物面前保持真实自在。若把它细分为两层意思,就不能说是十件事。【注】也像你所作所为一样,不是正直的人。【疏】“窃”是盗贼的意思。边疆境域忽然有这样一个人,不顾法令,只行窃盗之事;对内损害风俗教化,对外阻隔边疆关系,败坏政事、伤害万物,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成绮的行为也是如此猥琐,举动张皇顾盼,就像这样的盗贼。【释文】“边竟”的“竟”音境。“有人焉其名为窃”:边远地方的人没有听闻知晓礼乐的正道,即使偶尔说话涉及古代典籍,也都是像盗窃来的;这样的道理哪里值得谈论呢!司马说:是说远方曾有这样的人。【校】(一)赵谏议本“竟”作“境”。(二)世德堂本“如”作“知”。孔子说:“道,在大的方面没有穷尽,在小的方面也没有遗漏,所以万物都具备于其中【一】。它广大空旷啊,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它深邃啊,深不可测【二】。形、德、仁、义,只是精神的末端表现,若不是至人,谁能判定它们的高下本末呢【三】!至人身处世间,不也很广大吗?但世间却不足以成为他的负累【四】。天下振动变乱,他不与之同流【五】;明察一切不凭借外物,也不随利益而迁移【六】;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它的根本【七】。所以即使超出天地、遗弃万物,精神也从未受到困厄【八】。通达于道,合于德【九】;退去仁义【一0】,摈弃礼乐【一一】,至人的心便有所安定了【一二】。” 【疏】庄周以老君为师,所以称老君为“夫子”。“终”是穷尽的意思。天地虽然广大,仍然处在道之中,不能穷尽道的范围;秋毫虽然微小,依靠道而形成具体形体,这就是在小的方面也没有遗漏。既然能包容大小,所以知道万物都具备于道中。【疏】既然大的没有什么不包容,细小的没有什么不进入,贯通万物,包摄天地,所以用“广广”赞叹它的宽广博大,用“渊”赞美它的深远。◎庆藩按:“广广”犹如说“旷旷”。“旷旷”是空旷、没有人的样子。《汉书·五行志》说,军队出征超过时限,这叫“广”;李奇说“广”音旷。旷与广,古字意义相通。《汉书·武五子传》“横术”(薛瓒说:“术”是道路)“何广广兮”,苏林说“广”音旷。【疏】形、德、仁、义,只是精神的末端形迹,并不是精神的根本形迹;只是为了挽救万物的弊病,不得已才使用它们。若不是至圣至神的人,谁能判定它们的粗浅与精妙呢!【注】因为身处世间并运用世事,所以不忧虑世间的广大。【疏】圣人的威势超过万乘,统治天下,身居九五之位,不也很大吗!但姑射、汾阳那样的至人忘掉外物,也忘掉自己;动时即是寂静,寂静时也能应动,四海之事怎么能成为他的负累呢!【注】安静而顺应它。【疏】“奋”是权力的意思。“偕”是共同居处、一起行动的意思。社稷倾覆、天下崩离时,追逐世俗的人会奋力运用权势;至人则安静自守,不与他们一同奔逐。【释文】“奋”音柄。司马说:是威权的意思。李本音反切为丑伦反。一本作“栋”。◎家世父说:《释文》引司马说“,威权也”。《说文》:“柄,柯也。”柄字有的写作“”。《管子·山权数篇》说“这叫国权,这叫君”。掌握国家计策的盈亏,叫作国权;裁制人事的轻重,叫作君。所谓“”,就是凭借它来处理事务的东西。大的凭借大的,小的凭借小的,各自奋起在世间有所作为,都是有所凭借的。《说文》说:“假,借也。”没有凭借就无所作为;无所作为,就会因而随波逐流,随着外物迁移。“无假而不与利迁”,这就叫无为而无不为。郭象说“任真而直往”,是不对的。【注】任凭真实本性而径直前行。【疏】志性安静,听任命运、任凭真实本性;既然荣誉地位不能牵动感情,财利又怎么能使他改变呢!【疏】圣人的神明鉴照通彻,穷尽事理、尽知本性,这就是穷尽万物真实的人。他随感应而行动没有固定方式,行动却不损伤寂静,所以能够守住根本。【疏】即使掌握图籍、治理天下,总摄各方,也能把天地置于身外、把万物遗弃,因此既然无为,事情也就如同无事;内心闲适、精神旺盛,还有什么困顿弊病呢!【疏】淡泊的心通达于至道,虚静忘我的智慧合于上德;这是境界与智慧相会,能够与道冥然相合。【注】使道德居于进取、优先的位置。【注】以情性为主。【疏】退去仁义的浇薄,推进道德的淳厚和谐;摈斥礼乐的浮华,以无为的虚淡为主。◎俞樾说:“宾”应读作“摈”,意思是摈斥礼乐,与上句“退仁义”句式相同。郭注说“以性情为主”,是按本字读,意义反而迂曲。《达生篇》说“宾于乡里,逐于州部”,这就是把“宾”借作“摈”的证明。◎庆藩按:俞说是对的。古代“宾”“摈”同音,同音字常常可以通假。《周礼·司仪》“宾拜送币”,《释文》说:“宾,音摈。”本书《徐无鬼篇》“宾于寡人”,司马本“宾”作“摈”,就是证据。【注】安定在无为之中。【疏】内心恬淡无为,而施用又不违背寂静,这就安定了。【校】(一)阙误本引江南古藏本,在“渊”字前重有“渊”字。世人所看重的道,是书;书所记载的不过是语言,而语言有它可贵的地方。语言所可贵的,是它表达的意义;意义又有所遵循。意义所遵循的东西,不能用语言传达【三】,可是世人因此看重用语言写成的书。世人即使看重它【一】,我仍然认为它不值得看重,因为他们所看重的并不是它真正可贵的地方【四】。所以眼睛能够看见的,只是形体和颜色;耳朵能够听见的,只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竟认为形体、颜色、名称、声音足以获得那个真实的内情!形色名声果然不足以获得那个真实的内情【五】,那么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就不知道;世人又哪里能够认识它呢【六】!
【一】【疏】道者,言说;书者,文字。世俗之人,识见浮浅,或托语以通心,或因书以表意,持(许)〔诵〕往来,以为贵重,不知无足可言也。【二】【疏】所以致书,贵宣于语,所以宣语,贵表于意也。【三】【疏】随,从也。意之所出,从道而来,道既非色非声,故不可以言传说。【释文】《言传》丈专反。后同。【四】【注】其贵恒在意言之表。【疏】夫书以载言,言以传意,而末世之人,心灵暗塞,遂贵言重书,不能忘言求理。故虽贵之,我犹不足贵者,为言书糟粕,非可贵之物也。故郭注云,其贵恒在意言之表。【释文】《为其》于伪反。【五】【注】得彼〔之〕(二)情,唯忘言遗书者耳。【疏】夫目之所见,莫过形色,耳之所听,唯在名声。而世俗之人,不达至理,谓名言声色,尽道情实。岂知玄极,视听莫偕!愚惑如此,深可悲叹。郭注云,得彼之情,唯忘言遗书者耳。【六】【注】此绝学去知之意也。【疏】知道者忘言,贵德者不知,而聋俗愚迷,岂能识悟!唯当达者方体之矣。【释文】《知者》如字。下同。或并音智。《去尚》起吕反。【校】(一)世德堂本之下有哉字。(二)之字依宋本及疏补。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斲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一)何言邪【一】?」【一】【疏】桓公,齐桓公也。轮,车轮也。扁,匠人名也。斲,雕斫也。释,放也。齐君玩读,轮扁打车,贵贱不同,事业各异,乃释放其具,方事质疑。欲明至道深玄,不可传(集)〔说〕,故寄桓公匠者,略显忘言之致也。【释文】《桓公》李云:齐桓公也,名小白。《轮扁》音篇,又符殄反。司马云:斲轮人也,名扁。《斲》陟角反。《椎》直追反。《而上》时掌反。【校】(一)世德堂本者作为。公曰:「圣人之言也【一】。」【一】【疏】所谓宪章文武,祖述尧舜,是圣人之言。曰:「圣人在乎【一】?」【一】【疏】又问:「圣人见在以不?」公曰:「已死矣【一】。」【一】【疏】答曰:「圣人虽死,厥教尚存焉。」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一】!」【一】【疏】(夫)酒滓曰糟,渍糟曰粕。夫醇酎比乎道德,糟粕方之仁义,已陈刍狗,曾何足云!【释文】《糟》音遭。李云:酒滓也。《魄》普各反。司马云:烂食曰魄。一云:糟烂为魄。本又作粕,音同。许慎云:粕,已漉粗糟也。或普白反,谓魂魄也。《已夫》音符。绝句。或如字。◎庆藩案释文,魄,本又作粕,即司马本也。文选陆士衡文赋〔注〕引司马云:烂食曰粕。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一】。」【一】【疏】贵贱礼隔,不可轻言,庸委之夫,辄敢议论。说若有理,方可免辜,如其无辞,必获死罪。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一】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二】。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三】!」【一】【疏】甘,缓也。苦,急也。数,术也。夫斲轮失所则〔不〕(一)牢固,若使得宜,则口不能言也。况之理教,其义亦然。【释文】《甘》如字,又音酣。司马云:甘者,缓也。苦者,急也。《有数》李云:色注反,数,术也。◎卢文弨曰:案前后俱作色主反,此注字疑讹。【二】【注】此言物各有性,教学之无益也。【疏】喻,晓也。轮扁之术,不能示其子,轮扁之子,亦不能禀受其教,是以行年至老,不免斤斧之劳。故知物各有性,不可仿效。【三】【注】当古(二)之事,已灭(三)于古矣,虽或传之,岂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变,故绝学任性,与时变化而后至焉。【疏】夫圣人制法,利物随时,时既不停,法亦随变。是以古人古法沦残于前,今法今人自兴于后,无容执古圣迹行乎今世。故知所读之书,定是糟粕也。【释文】《人与》如字,又一音余。《可传》直专反。注同。【校】(一)不字依正文补。(二)赵谏议本古作今。(三)赵本灭作减。
卷五下外篇天运第十四
译【疏】“道”是言说,“书”是文字。世俗之人见识浅薄,有时借助语言来沟通心意,有时借助书籍来表达意思,拿着书诵读往来,把它当作珍贵的东西,却不知道其中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疏】之所以写成书,是看重用语言来宣说;之所以宣说语言,是看重用语言来表达意义。【疏】“随”是从、遵循的意思。意义的来源,是从道而来;道既不是色,也不是声,所以不能用语言传达说明。【释文】“言传”的“传”音反切为丈专反,后文同。【注】它真正可贵的地方,始终在语言文字之外。【疏】书用来承载语言,语言用来传达意义;可是末世之人心灵昏暗闭塞,于是只看重语言、尊重书本,不能忘掉语言去探求道理。所以世人虽然看重它,我仍然认为它不值得看重,因为语言和书本只是糟粕,并不是值得珍视的东西。故郭注说,它的可贵始终在语言文字之外。【释文】“为其”的“为”音反切为于伪反。【注】能够获得那个真实内情的,只有忘掉语言、遗弃书籍的人。【疏】眼睛所能看见的,没有超过形体和颜色的;耳朵所能听见的,也只在名称和声音。可是世俗之人不通达至理,认为名称、言语、声音、色相就包含了道的真实内情。哪里知道玄妙的极致,根本不是视听所能达到的!愚昧迷惑到这种程度,实在可悲可叹。郭注说,能够获得那个真实内情的,只有忘掉语言、遗弃书籍的人。【注】这是“绝学”“去知”的意思。【疏】知道道的人会忘掉语言,尊崇德的人不会自矜其知;而耳聋般的世俗之人愚昧迷惑,哪里能够认识、觉悟呢!只有通达的人才能体会它。【释文】“知者”读如字,下面同。有的都读作“智”。“去尚”的“去”音反切为起吕反。【校】(一)世德堂本“之”字下有“哉”字。(二)“之”字依宋本及疏补。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放下槌子和凿子走上来,问桓公说:“冒昧请问,您所读的是什么话呢【一】?” 【疏】桓公,是齐桓公。轮,是车轮;扁,是工匠的名字;斲,是雕削;释,是放下。齐君在堂上玩味读书,轮扁在堂下制作车轮,贵贱不同,所做的事业各异,于是放下工具,上来提出疑问。这里想说明至道深奥玄妙,不能靠语言传达,所以借桓公和工匠的故事,略略显出忘言的旨趣。【释文】“桓公”,李氏说:是齐桓公,名小白。“轮扁”的“扁”音篇,又音反切为符殄反。司马说:是斲轮的人,名扁。“斲”音反切为陟角反。“椎”音反切为直追反。“而上”的“上”音反切为时掌反。【校】世德堂本“者”作“为”。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 【疏】就是遵循、效法文王、武王,远承、阐述尧、舜之道,这就是圣人的言论。轮扁说:“圣人还在世吗【一】?” 【疏】又问:“圣人现在还活着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一】。” 【疏】桓公回答说:“圣人虽然死了,但他的教诲还存在。” 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一】!” 【疏】酒渣叫作“糟”,浸渍糟滓形成的粗渣叫作“粕”。醇厚的酒可以比喻道德,糟粕可以比作仁义;仁义已经像陈旧的刍狗一样,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释文】“糟”音遭。李氏说:是酒渣。“魄”音反切为普各反。司马说:腐烂的食物叫“魄”。一说:糟腐烂了叫“魄”。本字又作“粕”,音同。许慎说:“粕”是已经滤过的粗糟。有的音普白反,指魂魄。“已夫”的“夫”音符,句号在此断。有的读如字。◎庆藩按:《释文》说“魄”本又作“粕”,这就是司马本。文选陆士衡《文赋》注引司马说:腐烂的食物叫“粕”。桓公说:“寡人读书,轮匠怎么能妄加议论!你说得出道理就可以,否则就处死你【一】。” 【疏】贵贱之间有礼制隔阂,一个平庸的工匠竟敢随便议论君主所读的书。若说得有道理,才可以免罪;如果说不出道理,必定获死罪。轮扁说:“我从我所做的事情来观察这件事。砍削车轮时,动作慢了,车轮就松软而不坚固;动作快了,就粗涩而不能进入。既不慢也不快,这种恰到好处只能从手上得到、在心中相应,嘴里却无法说出,其中有一定的技术存在【一】。我不能把它说明白让我的儿子懂得,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这种技术,所以我已经七十岁了,还在从事砍削车轮的工作【二】。古人和他们无法传授的东西都已经死去了,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三】!” 【疏】“甘”是缓慢,“苦”是急促,“数”是技术。砍削车轮如果失去适当的分寸,就不牢固;如果恰到好处,又是嘴里无法言说的。比方说理和教诲,道理也是如此。【释文】“甘”读如字,又音酣。司马说:甘是缓慢,苦是急促。“有数”,李氏说音反切为色注反;“数”是技术。◎卢文弨说:按前后都作色主反,这里的注音字恐怕有误。【注】这是说万物各有自己的本性,靠教学习得它并没有益处。【疏】“喻”是使人明白的意思。轮扁的技术不能教给他的儿子,轮扁的儿子也不能承受他的教导,所以到了老年,仍免不了从事斧斤劳作。由此知道万物各有本性,不能简单仿效。【注】古代的事情,在古代已经消逝了;即使有人把它传下来,哪里能使古代之事存在于今天呢!古代不在今天,今天的事情也已经改变,所以应当绝弃成说而任顺本性,随着时代变化,然后才能达到道。【疏】圣人制定法则,是为了随时势有利于万物;时势既不停留,法则也会随之变化。因此古人的人和古人的法在前代已经衰亡,今天的法和今天的人在后代自行兴起,不能执着古代圣人的踪迹来行于当今世间。由此知道所读的书确实只是糟粕。【释文】“人与”读如字,又有一种读音为余。“可传”的“传”音反切为直专反,注中同。【校】(一)“不”字依正文补。(二)赵谏议本“古”作“今”。(三)赵本“灭”作“减”。卷五下·外篇《天运》第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