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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庄子集释五

卷二下内篇德充符第五内篇德充符第五【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67–72 段

卷二下内篇德充符第五内篇德充符第五【一】【一】【注】德充于内,(应)物〔应〕(一)于外,外内玄合,信若符命而遗其形骸也。【释文】崔云:此遗形弃知,以德实之验也。【校】(一)物应依赵谏议本改。鲁有兀者王骀【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二】。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三】。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四】。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五】?是何人也【六】?”【一】【疏】姓王,名骀,鲁人也。刖一足曰兀。形虽残兀,而心实虚忘,故冠德充符而为篇首也。【释文】《兀者》五忽反,又音界。李云:刖足曰兀。案篆书兀介字相似。《王骀》音台,徐又音殆。人姓名也。【二】【注】弟子多少敌:孔子。【疏】若,如也。陪从王骀游行禀学,门人多少似于仲尼者也。【释文】《从之》如字,李才用反。下同。《相若》若,如也,弟子如夫子多少也。【三】【疏】姓常,名季,鲁之贤人也。王骀游行,外忘形骸,内德充实,所以从游学者,数满三千,与孔子之徒中分鲁国。常季未达其趣,是以生疑。【释文】《常季》或云:孔子弟子。【四】【注】各自得而足也。【疏】弟子虽多,曾无讲说,立不教授,坐无议论,请益则虚心而往,得理则实腹而归。又解:未学无德,亦为虚往也。【释文】《立不教坐不议》司马云:立不教授,坐不议论。【五】【注】怪其残形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遗身形,忘五藏,忽然独往,而天下莫能离。【疏】教授门人,曾不言议。残兀如是,无复形容,而玄道至德,内心成满。必固有此,众乃从之也。【释文】《五藏》才浪反。后同。【六】【疏】常季怪其残兀而聚众极多。欲显德充之美,故发斯问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一】!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二】。”【一】【疏】宣尼呼王骀为夫子,答常季云:“王骀是体道圣人也,汝自不识人,所以致疑。丘直为参差在后,未得往事。丘将尊为师傅,咨询问道,何况晚学之类,不如丘者乎!请益服膺,固其宜矣。”【释文】《丘也直后而未往耳》李云:自在众人后,未得往师之耳。◎庆藩案直之为言特也。吕氏春秋忠廉篇特王子庆忌为之饬而不杀耳,高注:特,犹直也。墉风柏舟实维我特,韩(子)〔诗〕特作直。史记叔孙通传吾直戏耳,汉书直作特。【二】【注】夫神全心具,则体与物冥。与物冥者,天下之所不能远,奚但一国而已哉!【疏】奚,何也。“何但假藉鲁之一邦耶!丘将诱引宇内,禀承盛德,犹恐未尽其道也。”【释文】《能远》于万反。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一】。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二】?”【一】【疏】王,盛也。庸,常也。先生,孔子也。彼王骀者,是残兀之人,门徒侍从,盛于尼父。以斯疑怪,应异常流,与凡常之人固当远矣。【释文】《而王》于况反。李云:胜也。崔云:君长也。《其与庸亦远矣》与凡庸异也。崔云:庸,常人也。【二】【疏】然,犹如是也。王骀盛德如是,为物所归,未审运智用心,独若何术?常季不妄,发此疑也。仲尼曰:“死生亦大矣【一】,而不得与之变【一】,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三】。审乎无假【四】而不与物迁【五】,命物之化【六】而守其宗(一)也【七】。”【一】【注】人虽日变,然死生之变,变之大者也。【二】【注】彼与变俱,故死生不变于彼。【疏】夫山舟潜遁,薪指迁流,虽复万境皆然,而死生最大。但王骀心冥造物,与变化而迁移,迹混人间,将死生而俱往,故变所不能变者也。【三】【注】斯顺之也。【疏】遗,失也。虽复圜天颠覆,方地坠陷,既冥于安危,故未尝丧我也。【释文】《虽天地覆》芳服反。《坠》本又作队,直类反。李云:天地犹不能变已,况生死也!【四】【注】明性命之固当。◎庆藩案无假当是无瑕之误,谓审乎己之无可瑕疵,斯任物自迁而无役于物也。淮南精神篇正作审乎无瑕。瑕假皆从假声,致易互误。(汉书)〔史记〕郑世家使人诱劫郑大夫甫假,左传作傅瑕。礼檀弓肩假,汉书古今人表作公肩瑕,即其证也。【五】【注】任物之自迁。【疏】灵心安审,妙体真元,既与道相应,故不为物所迁变者也。【六】【注】以化为命,而无乖迕。【释文】《怪迕》五故反。本亦作遌。下同。【七】【注】不离至当之极。【疏】达于分命,冥于外物,唯命唯物,与化俱行,动不乖寂,故恒住其宗本者也。【释文】《不离》力智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宗下有者字。常季曰:“何谓也【一】?”【一】【疏】方深难悟,更请决疑。

译卷二下,内篇《德充符》第五。内篇《德充符》第五。内在的德充实了,就能在外部应对万物;外在与内在玄妙地合一,确实像符命相合,并且遗忘了自己的形骸。崔譔说:这是舍弃形体、遗忘知识,以德充实自身的验证。“物应”依赵谏议本改作“应物”。鲁国有一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名叫王骀,跟随他游学的人数,和孔子的门徒差不多。常季问孔子:“王骀是个被砍去脚的人,跟随他游学的人几乎占了鲁国人口的一半。他站着不讲授,坐着不议论;弟子空着心去,充实了道理回来。难道确实存在不通过言语施行的教化、不显现形迹却能在心中成就的道理吗?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姓王,名骀,是鲁国人。砍去一只脚叫作“兀”。他的形体虽然残缺,而内心却虚静无执,所以以“德充符”命名本篇,并把他列为篇首。“兀者”,读为“​​五忽”反切,又读音“界”。李颐说,砍去脚叫“兀”。按篆书看,“兀”和“介”字形相似。“王骀”,音“台”,徐邈又读音“殆”,是人的姓名。弟子人数与孔子相当。“若”是如同。跟随王骀游学、接受教诲的门人,人数多少竟然和孔子相似。“从之”按字读,李颐读为“才用”反切;下文相同。“相若”的“若”是如同,意思是弟子人数和夫子相同。他姓常,名季,是鲁国的贤人。王骀游行于世,外在忘掉形骸,内在德行充实,所以跟随他游学的人数达到三千,和孔子的门徒平分鲁国。常季还没有通达其中的旨趣,因此产生疑问。有人说,常季是孔子的弟子。众人各自获得满足。弟子虽然很多,却从来没有讲说;站着不教诲,坐着不议论。弟子请求增益学问时,空着心来;得到道理后,内心充实地回去。另一种解释是:尚未学习、尚无德行,也叫作空着心来。“立不教,坐不议”:司马彪说,是站着不教授,坐着不议论。常季惊异于他的形体残缺,而内心却充实完足。心性完整的人,会遗忘身体形骸,忘掉五脏,独自任性而行,天下却没有什么能使他离开本性。他教导门人,却从不以言语议论;形体残缺到这种程度,已经没有什么外在容貌可说,但玄妙之道和至高德行却在内心充满。一定是这样,所以众人才会跟随他。“五藏”的“藏”,读为“才浪”反切;后文相同。常季惊异于王骀身体残缺,却聚集了极多门徒。为了显明德行充实的美好,所以提出这个问题。仲尼说:“王骀是圣人,我只是特意落在后面,还没有前去求教罢了。我将把他尊为老师,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呢!哪里只要鲁国人?我将引导天下人跟随他。” 宣尼称王骀为夫子,回答常季说:“王骀是体悟大道的圣人,只是你不懂得识别人,所以才产生疑问。我不过是特意落在后面,还没有前去侍奉求教罢了。我将尊他为老师,向他咨询、请教大道,何况那些后来学习、比不上我的人呢?请教他并衷心服从,本来就是应该的。” “丘也直后而未往耳”:李颐说,是说我本来就在众人后面,只是还没有前去拜师罢了。庆藩考:“直”的意思是特意。相关典籍中“特”与“直”可以互训,说明这里的“直”是“特意”的意思。精神完整、内心具足,身体就能与万物冥合。与万物冥合的人,是天下没有什么能够使他疏远的,哪里只是一个鲁国呢!“奚”是为什么、哪里。“难道只需借助鲁国这一个国家吗?我将引导天下人来承受他的盛德,只怕还不能穷尽他的道。” “能远”的“远”,读为“于万”反切。常季说:“他是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却比先生还受人尊崇,他和普通人相差也太远了吧。既然如此,他用心处事究竟有什么独特之处呢?” 王,意为盛大、尊崇。庸,意为平常。先生,指孔子。那个王骀,是个残废断足的人,但他的门徒侍从却比尼父孔子还盛多。由此看来,人们都觉得奇怪,认为他必定不同于常人,当然远远异于凡庸之人。“而王”的“王”,音同“况”。李氏说:意为胜过。崔氏说:意为君长。“其与庸亦远矣”,是说他不同于凡庸之人。崔氏说:庸,就是普通人。然,犹如是。王骀的盛德达到如此地步,成为众人归依的对象,只是不知道他运用智慧、存放心念,究竟采取了什么方法。常季并非妄言,所以提出这个疑问。仲尼说:“死和生也是人生中的大事,却不能使他随之改变;即使天地翻覆坠毁,也不能使他有所丧失。他明察自身没有瑕疵,而不随外物迁移;把万物的变化看作命运,并守住它的根本。” 人虽然每天都在变化,但死生的变化,是变化中最大的。他与变化一同变化,所以死生不能使他发生改变。山岳潜藏、舟船潜行,薪火和手指不断迁流,虽然万物境况都是如此,但死生的变化最大。王骀的心与造物者冥合,随万物变化而迁移,形迹混同于人间,将与死生一同流转,所以是变化也不能改变的人。这是说他顺应变化。遗,是丧失。即使圆形的天翻覆、方形的大地坠陷,因为他已与安危冥合,所以从未丧失自我。“虽天地覆”的“覆”,音同“服”。“坠”字,另本作“队”,音同“类”。李氏说:天地尚且不能使他改变,何况死生呢!这是说明人的性命本来就应当坚固。庆藩考证:“无假”应是“无瑕”的误写,意思是明察自身没有可被指责的瑕疵,这样就能任凭外物自行迁变,而不受外物役使。《淮南子·精神篇》正作“审乎无瑕”。“瑕”“假”都从“假”声,所以容易互相讹误。《史记·郑世家》作“甫假”,《左传》作“傅瑕”;《礼记·檀弓》作“肩假”,《汉书·古今人表》作“公肩瑕”,就是证据。任凭万物自行迁变。心神安宁而明察,形体精妙而合于真元,既然与道相应,所以不被外物迁变。把变化看作命运,因此没有违逆。“怪迕”的“迕”,音同“误”;另本也作“遌”,下文同。不离开最为恰当的极致。通达各自的命分,和外物冥合;既顺从命运,也顺从万物,随着变化一同运行,行动却不违背寂静,所以始终安住在根本之中。“不离”的“离”,音同“智”。阙误本引用江南古藏本,“宗”字下有“者”字。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道理更加深奥,难以领悟,所以再次请求解释疑惑。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一】;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二】。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三】,而游心乎德之和【四】;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五】。”【一】【注】恬苦之性殊,则美恶之情背。【疏】万物云云,悉归空寂。倒置之类,妄执是非,于重玄道中,横起分别。何异乎肝胆〔附〕(一)生,本同一体也,楚越迢递,相去数千,而于一体之中,起数千之远,异见之徒,例皆如是也。【释文】《肝胆》丁览反。《美恶》乌路反。下皆同。《情背》音佩。【二】【注】虽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则万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则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异而异之,则天下莫不异。而浩然大观者,官天地,府万物,知异之不足异,故因其所同而同之,则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无而无之,则是非美恶,莫不皆无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己而恶人,自中知以下,至于昆虫,莫不皆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彼者尔。若夫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无曰我非也,即明天下之无非;无曰彼是也,即明天下之无是。无是无非,混而为一,故能乘变任化,迕物而不慑。【疏】若夫玄通之士,浩然大观,二仪万物,一指一马;故能忘怀任物,大顺群生。然同者见其同,异者见其异,至论众妙之境,非异亦非同也。【释文】《中知》音智。《不慑》之涉反。【三】【注】宜生于不宜者也。无美无恶,则无不宜。无不宜,故忘(二)其宜也。【疏】耳目之宜,宜于声色者也。且凡情分别,耽滞声色,故有宜与不宜,可与不可。而王骀混同万物,冥一死生,岂于根尘之间而怀美恶之见耶!【四】【注】都忘宜,故无不任也。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无不得而不和者,亦未闻也。故放心于道德之闲,荡然无不当,而旷(三)然无不适也。【疏】既而混同万物,不知耳目之宜,故能游道德之乡,放任乎至道之境者也。【五】【注】体夫极数之妙心,故能无物而不同,无物而不同,则死生变化,无往而非我矣。故生为我时,死为我顺;时为我聚,顺为我散。聚散虽异,而我皆我之,则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也,未始有丧。夫死生之变,犹以为一,既睹其一,则蜕(四)然无系,玄同彼我,以死生为寤寐,以形骸为逆旅,去生如脱屣,断足如遗土,吾未见足以缨茀其心也。【疏】物视,犹视物也。王骀一于死生,均于彼我。生为我时,不见其得;死为我顺,不见其丧;视万物,混而一之。故虽兀足,视之如遗土者也。【释文】《所丧》息浪反。下及注同。《说然》始锐反,又音悦。《脱屦》九具反。本亦作屣,所买反。◎卢文弨曰:今本书作屣。《断足》丁管反。【校】(一)附字依刘文典补正本补。(二)世德堂本作亡。下同。(三)世德堂本作扩。(四)世德堂本作说,赵谏议本作悦。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一】,得其心以其心【二】。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三】?”【一】【注】嫌王骀未能忘知而自存。【疏】彼,王骀也。谓王骀修善修己,犹用心知。嫌其未能忘知而任独者也。【释文】《为己》于伪反。【二】【注】嫌未能遗心而自得。【疏】嫌王骀不能忘怀任致,犹用心以得心也。夫得心者,无思无虑,忘知忘觉,死灰槁木,泊尔无情,措之于方寸之间,起之于视听之表,同二仪之覆载,顺三光以照烛,混尘秽而不挠其神,履穷塞而不忤其虑,不得为得,而得在于无得,斯得之矣。若以心知之术而得之者,非真得也。【三】【注】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得平往而与物遇,故常使物就之。【疏】最,聚也。若能虚忘平淡,得真常之心者,固当和光匿耀,不殊于俗。岂可独异于物,使众归之者也!【释文】《最之》徂会反,徐采会反。下注同。司马云:聚也。◎家世父曰:知者外发,心者内存;以其知得其心,循外以葆中也。心者,不息之真机,常心者,无妄之本体;以其心得其常心,即体以证道也。说文:最,犯而取也,犹言物莫能犯之。郭象断句误。◎庆藩案说文:▯,积也,从□(莫狄切。)取,取亦声。徐锴曰:古以聚物之聚为▯。世人多见最,少见▯,故书传▯字皆作最。

译仲尼说:“从万物彼此不同的一面看,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相隔遥远;从万物相同的一面看,万物都是一体。像这样的人,甚至不知道耳目应当取舍什么,而让心神游于德性的和谐之中;万物只看到它们相同的一面,而看不到自己有所丧失的一面,把失去一只脚看得就像丢弃一块土一样。” 恬静和困苦的本性不同,便会使对美丑的感受相反。万物纷纷扰扰,最终都归于空寂。颠倒本末的人,妄自执着于是非,在重玄之道中横生分别。这不就像肝和胆本来同出于一体,却把楚国和越国看作相隔数千里,并在同一身体中产生数千里的距离一样吗?持有差异见解的人,大都如此。“肝胆”的“胆”,音同“览”。“美恶”的“恶”,音同“乌路”的“乌”。下文都同。“情背”的“背”,音同“佩”。虽然各自所赞美的不同,但都有所赞美。各自赞美自己所赞美的,那么万物便同样都是美的;各自认为自己所认为的是正确的,那么天下便同样都是正确的。若因万物的差异而分别看待,天下没有不不同的;而具有浩然胸襟、广大观照的人,统摄天地、包容万物,知道差异并不足以成为差异,所以根据共同之处而视为相同,天下就没有不相同的;又知道所谓相同也不足以执着,所以根据其无而视为无,那么是非、美丑无不归于无。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赞美自己而厌恶他人,从有一定认识的人直到昆虫,没有谁不是这样。然而这只是明白自己而不明白别人罢了。至于玄妙通达、泯除分别而与万物融合的人,则凭借天下来明白天下。天下没有说“我错了”,便明白天下没有绝对的错误;没有说“那一方是对的”,便明白天下没有绝对的正确。没有是,也没有非,混融为一,所以能够乘顺变化、任凭造化,触犯外物也不恐惧。玄妙通达的人,胸襟浩荡而观照广大,把天地万物看作一指、一马,所以能够忘却成见,任凭外物,完全顺应众生。不过,把相同看成相同的人只见相同,把不同看成不同的人只见不同;到了论说众妙的境界,则既不是不同,也不是相同。“中知”的“知”,音同“智”。“不慑”的“慑”,音同“涉”。适宜产生于原本不适宜之处。没有美也没有恶,便没有什么不适宜;没有什么不适宜,所以忘掉了所谓适宜。耳目所适宜的,是声音和形色。一般人的情感会分别并沉溺于声色,所以有适宜与不适宜、可与不可。王骀把万物混同,视死生为一,哪里会在耳目与外物之间怀有美恶之见呢!完全忘掉所谓适宜,所以没有什么不能任凭。对一切都能任凭而仍有所得,从未有过这种事;无所不得而不能和谐,也从未听说过。所以让心神放游于道德之间,广大而无所不当,旷达而无所不适。既已把万物混同,不知道耳目所适宜的是什么,所以能够游于道德的境域,放任于至道的境界。体悟到极致的道理和玄妙心境,所以能够对一切事物都无所不相同;既然没有什么不同,死生变化便无处不是自我。因此,生成为自我的时候,是时势使我聚合;死成为自我的时候,是顺势使我离散。聚合和离散虽不同,但无论哪一种都是我,所以生也是我,从未有所获得;死也是我,从未有所丧失。死生的变化尚且被看作一体,既然看见它们是一体,便脱然无所系累,玄妙地混同彼我,把死生看作醒梦,把形骸看作旅舍;离开生命如同脱去鞋子,失去一只脚如同丢弃泥土,我没有见过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物视”,就是观看外物。王骀把死生看成一体,把彼我看得平等。生成为自我的时候,他不认为有所获得;死成为自我的时候,他不认为有所丧失;看待万物,也把它们混同为一。所以即使失去一只脚,也把它看得如同丢弃一块土。“所丧”的“丧”,音同“浪”。下文以及注文同。“说然”的“说”,音同“锐”,又读作“悦”。“脱屦”的“屦”,音同“具”;另本作“屣”,音同“所买”的“买”。卢文弨说:今本书作“屣”。“断足”的“断”,音同“管”。“附”字依刘文典补正本补入。“忘”字,世德堂本作“亡”,下文同。“旷”字,世德堂本作“扩”。“蜕”字,世德堂本作“说”,赵谏议本作“悦”。常季说:“他是凭借自己的智慧修养自己,凭借自己的心来获得自己的心。他既然获得了恒常之心,万物为什么还要聚集到他那里呢?” 担心王骀还不能忘掉智慧而自我保存。他,指王骀。意思是说王骀修善修身,仍然运用心智;担心他还不能忘掉心智而独自任道。“为己”的“为”,音同“伪”。担心他还不能遗忘心念而自然自得。担心王骀不能忘怀而任其自然,仍然用心去获得心。所谓得心,就是无思无虑,忘掉智慧和知觉,心如死灰,形如枯木,淡泊而无情,把这种状态安置在方寸之内,又超出视听之外;与天地覆盖承载万物相同,顺应日月星辰的照耀;混处于尘秽之中而不扰乱精神,处在困厄闭塞之境而不违逆心志;以无所得为所得,所得就在无所得之中,这才是真正的得心。若凭借心智的方法去获得它,就不是真正的获得。获得恒常之心,就是平常自然地往来。担心他不能平常自然地往来而与外物相遇,所以总是使万物主动归附于他。最,就是聚集。若能虚静、忘怀而平淡,获得真正恒常的心,本来应当收敛光芒、隐藏光彩,与世俗没有不同,哪里可以独自异于万物,使众人都归附于自己呢!“最之”的“最”,音同“徂会”,徐氏读作“采会”。下文注文同。司马氏说:意为聚集。家世父说:智慧向外发出,心向内保存;凭借智慧获得自己的心,是循着外在来保全内在。心,是不停息的真实根机;恒常之心,是无妄的本体。凭借自己的心获得恒常之心,就是体认本体而证得道。按《说文》:“最”是侵犯而取得,犹如说万物没有能够侵犯他。郭象断句错误。庆藩考证:《说文》作“▯”,意为积聚,从“□”(莫狄切)取,“取”也表声。徐锴说:古代把聚集物品的“聚”写作“▯”。世人多见“最”字,少见“▯”字,所以书传中的“▯”字都写作“最”。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一】,唯止能止众止【二】。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一)在冬夏青青【三】;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二)【四】,幸能正生,以正众生【五】。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六】而况官(三)天地,府万物【七】,直寓六骸【八】,象耳目【九】,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一0】!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一一】。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一二】!”【一】【注】夫止水之致鉴者,非为止以求鉴也。故王骀之聚众,众自归之,岂引物使从己耶(四)!【疏】鉴,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鉴者,为其澄清故也;王骀所以聚众者,为其凝寂故也。止水本无情于鉴物,物自照之;王骀岂有意于招携,而众自来归凑者也。【释文】《鉴》古暂反。《流水》崔本作沬水,云:沬或作流。◎庆藩案流水与止水相对为文。崔本作沬,非也。隶书流或作(涿)〔□〕(见鲁相史晨飨孔庙后碑。)与沬形相似,故崔氏误以为沬。淮南说山篇人莫鉴于沬雨,高注:沬雨,或作流潦。则沬为流字之讹益碻。【二】【注】动而为之,则不能居众物之止。【疏】唯,独也。唯止是水本凝湛,能止是留停鉴人,众止是物来临照。亦犹王骀忘怀虚寂,故能容止群生,由是功能,所以为众归聚也。【三】【注】夫松柏特禀自然之锺(五)气,故能为众木之杰耳,非能为而得之也。【疏】凡厥草木,皆资厚地。至于禀质坚劲,隆冬不凋者,在松柏通年四序,常保青全,受气自尔,非关指意。王骀聚众,其义亦然也。【四】【注】言特受自然之正气者至希也,下首则唯有松柏,上首则唯有圣人,故凡不正者皆来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则无贵于松柏;人各自正,则无羡于大圣而趣之。【疏】人禀三才,受命苍昊,圆首方足,其类极多。至如挺气正真,独有虞舜。岂由役意,直置自然。王骀合道,其义亦尔。郭注曰下首唯有松柏上首唯有圣人者,但人头在上,去上则死,木头在下,去下则死,是以呼人为上首,呼木为下首。故上首食傍首,傍首食下首。下首,草木也,傍首,虫兽也。【五】【注】幸自能正耳,非为正以正之。【疏】受气上玄,能正生道也,非由用意,幸率自然,既能正己,复能正物。正己正物,自利利他,内外行圆,名为大圣。虞舜既尔,王骀亦然。而舜受让人,故为标的也。【六】【注】非能遗名而无不任。【疏】征,成也,信也。天子六军,诸侯三军,故九军也。或有一人,禀气勇武,保守善始之心,信成令终之节,内怀不惧之志,外显勇猛之姿。既而直入九军,以求名位,尚能伏心要誉,忘死忘生。何况王骀!体道之状,列在下文也。【释文】《保始之征》李云:征,成也,终始可保成也。《九军》崔(本)〔李〕(六)云:天子六军,诸侯三军,通为九军也。简文云:兵书以攻九天,收九地,故谓之九军。《自要》一遥反。【七】【注】冥然无不体也。【疏】纲维二仪曰官天地,苞藏宇宙曰府万物。夫勇士入军,直要名位,犹能不顾身命,忘于生死。而况官府两仪,混同万物,视死如生,不亦宜乎!【八】【注】所谓逆旅。【疏】寓,寄也。六骸,谓身首四肢也。王骀体一身非实,达万有皆真,故能混尘秽于俗中,寄精神于形内,直置暂遇而已,岂系之耶!【释文】《六骸》崔云:手足首身也。【九】【注】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须耳目。【疏】象,似也。和光同尘,似用耳目,非须也。【一0】【注】知与变化俱,则无往而不冥,此知之一者也。心与死生顺,则无时而非生,此心之未尝死也。【疏】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境智冥会,能(无)所〔无〕差,故知与不知,通而为一。虽复迹理物化,而心未尝见死者也,岂容有全兀于其间哉!【一一】【注】以不失会为择耳,斯人无择也,任其天行而时动者也。故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疏】彼王骀者,岂复简择良日而登升玄道?盖不然乎,直置虚淡忘怀而会之也。至人无心,止水留鉴,而世闲虚假之人,由是而从之也。【释文】《彼且》如字。徐子余反。下同。《假人》古雅反,借也。徐音遐,读连上句,人字向下。◎庆藩案登假即登格也。假格古通用。诗奏格或作奏假,是其证。尔雅:格,陟,登,升也。既言登又曰格者,古人自有复语耳。楚辞离骚陟升皇之赫戏兮,陟亦升也。【一二】【注】其恬漠故全也。【疏】唯彼王骀,冥真合道,虚假之物自来归之,彼且何曾以为己务!

译仲尼说:“人们不在流动的水面前照见自己,却在静止的水面前照见自己;只有静止,才能使众多事物静止。承受大地之命的植物中,只有松柏独自在冬夏都保持青翠;承受上天之命的人中,只有舜独自端正,并且有幸能够端正自身的生命,以端正众生。能够保全最初本性的征验,就是不畏惧的真实表现。一个勇士,独自雄强地冲入九军之中,将要追求名声而能自我约束的人,尚且能够如此,何况统摄天地、包容万物,把六骸只看作暂时寄居之所,假作使用耳目,只以一种智慧应对所知,而心从未死去的人呢!他将选择时日而登上玄妙境界,世人便会从此跟随他。他哪里肯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情呢!” 静水之所以能够成为照鉴,并不是因为它有意静止来求取照鉴。所以王骀之所以聚集众人,是众人自行归附于他,哪里是他招引外物使之跟随自己呢!鉴,是照见。静水之所以能够留作镜鉴,是因为它清澄;王骀之所以聚集众人,是因为他凝静寂然。静水本来无意照见万物,是万物自行在水中显现;王骀哪里是有意招引众人,实在是众人自行来到他身边聚集归附。“鉴”音同“暂”。“流水”,崔本作“沬水”,说“沬”有的本子作“流”。庆藩考证:流水与止水相对成文,崔本作“沬”不对。隶书的“流”有时写作残缺字形,与“沬”相似,所以崔氏误以为“沬”。《淮南子·说山篇》作“人莫鉴于沬雨”,高诱注说:“沬雨”,有的本子作“流潦”。可见“沬”是“流”字的讹误,更加确切。若是主动有所作为,就不能安处于众多事物的静止状态中。唯,就是独。所谓“唯止”,是水本来凝静清澄;“能止”,是它能停住而照见人;“众止”,是万物来到水面接受照见。这也像王骀忘怀而虚静,所以能够容纳、安顿众生;正因为有这种作用,众人才归附聚集。松柏只是特别禀受了自然凝聚的精气,所以能成为众多树木中的杰出者,并不是凭借有意作为才得到这一点。所有草木都依靠厚重的大地。至于禀受坚强的资质、在隆冬不凋谢的,只有松柏一年四季都保持青翠完整;这是自然受气如此,并非出于意志。王骀聚集众人,道理也是这样。特别承受自然正气的人极其稀少。下方的草木中只有松柏,上方的人类中只有圣人,所以凡是不正的人都来寻求端正。若万物都有保持青翠完整的能力,松柏就没有可贵之处;若人人都能端正自身,人们也就不会羡慕大圣人而趋附他。人禀受天地人三才之气,承受上天的命,圆头方足,同类极多。至于禀气挺拔而正真的,只有虞舜一人。这哪里是出于人为用意,只是自然如此。王骀合于道,意义也是这样。郭象注说:下首只有松柏,上首只有圣人,是因为人的头在上,失去上部就会死亡;树木的根在下,失去下部就会死亡,所以称人为上首,称树木为下首。因此,上首以旁首为食,旁首以下首为食。下首是草木,旁首是虫兽。只是有幸能够自行端正,并不是有意先端正自己再去端正别人。他承受上天的精气,能够端正生命之道,并非由于有意作为,只是顺应自然;既能端正自己,又能端正万物。端正自己、端正万物,就是自利利他,内外都圆满,称为大圣。虞舜如此,王骀也是如此。只是舜接受他人的禅让,所以成为典范。并不是能够遗忘名声而对一切都任凭自然。征,是成就,也是可信。天子有六军,诸侯有三军,所以合称九军。有一个人禀赋勇武,能够保守善始的心志,确实成就有始有终的节操,内心怀有不畏惧的志气,外在显出勇猛的姿态,于是径直冲入九军之中以求取名位,尚且能够压伏内心、求取声誉,忘掉死生。何况王骀呢!体道之人的情状,将在下文说明。“保始之征”,李氏说:征,是成就,意思是始终都能保全并成就。“九军”,崔本作“九军”,李氏说:天子有六军,诸侯有三军,合起来就是九军。简文说:兵书称攻取九天、收取九地,所以叫作九军。“自要”的“要”,音同“遥”。冥然一体,没有什么不能体察、容纳。统摄天地二仪叫作“官天地”,包藏宇宙叫作“府万物”。勇士冲入军阵,只是为了求取名位,尚且能不顾身命、忘掉生死;何况统摄天地、混同万物,把死看作生,岂不是理所当然吗!这就是所谓把身体看作旅舍。寓,是寄居。六骸,指头、躯干和四肢。王骀把自身看作不真实的,把万物都看作真实的,所以能够把自己混处于尘俗之中,把精神寄托在形体之内,只认为这是暂时的遭遇,哪里会被它系累呢!“六骸”,崔氏说:指手、足、头和身体。人们使用耳目,他也使用耳目,但并不是非依靠耳目不可。象,是相似。和光同尘,似乎在使用耳目,但并不依赖耳目。智慧与变化一同运行,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与道冥合,这就是所谓“一知”。心顺应死生,所以没有哪个时候不是生命,这就是所谓心从未死亡。一知,就是智慧;所知,就是境界。能知的智慧照见所知的境界,境界与智慧冥合,能知与所知没有差别,所以知与不知贯通而成为一体。即使形迹随着万物变化,内心也从未见到死亡,哪里还会在其中容纳一个完整的断足之身呢!只是为了不失去会合之道才有所选择,而这个人本来没有选择,只是任凭自然运行,随时而行动。所以借名而来的人,正是因此聚集到他那里。那个王骀,哪里还会选择良辰吉日来登临玄妙之道呢?当然不是这样,他只是虚静淡泊、忘掉心念而与道会合。至人没有私心,犹如静水能够留作镜鉴,世间那些虚假之人因此跟随他。“彼且”按字面读,徐氏读作“子余”。下文同。“假人”的“假”,音同“雅”,意为借;徐氏读作“遐”,把它与上句连读,另把“人”字归入下句。庆藩考证:“登假”就是“登格”,“假”“格”古代通用。《诗经》“奏格”有的本子作“奏假”,就是证据。《尔雅》说:“格”就是到达、登、升。既然说“登”又说“格”,是古人自有复语。楚辞《离骚》说“陟升皇之赫戏兮”,“陟”也就是升。因为他恬淡寂静,所以能够保全自身。只有王骀与真实冥合、与道相合,虚假的外物自然来归附于他,他哪里曾把这些当作自己的事务呢!

【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也下有正字。俞樾以下在字乃正之误。(二)阙误引张君房本此句作尧舜独也正,正下有在万物之首五字。(三)唐写本官作宫。(四)世德堂本无耶字。(五)赵谏议本锺作种。(六)李字依世德堂本改。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一】。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二】。”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三】?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四】?”【一】【疏】姓申徒,名嘉,郑之贤人,兀者也。姓公孙,名侨,字子产,郑之贤大夫也。伯昏无人,师者之嘉号也。伯,长也。昏,暗也。德居物长,韬光若暗,洞忘物我,故曰伯昏无人。子产申徒,俱学玄道,虽复出处殊隔,而同师伯昏,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义也。【释文】《申徒嘉》李云:申徒,氏;嘉,名。《无人》杂篇作瞀人。【二】【注】羞与刖者并行。【疏】子产执政当涂,荣华富贵;申徒禀形残兀,无复容仪。子产虽学伯昏,未能忘遣,犹存宠辱,耻见形残,故预相检约,令其必不并己也。【释文】《刖者》音月,又五刮反。【三】【注】质而问之,欲使必不并己。【疏】子产存荣辱之意,申徒忘贵贱之心,前虽有言,都不采领,所以居则共堂,坐还同席。公孙见其如此,故质而问之。【四】【注】常以执政自多,故直云子齐执政,便谓足以明其不逊(一)。【疏】违,避也。夫出处异涂,贵贱殊致。我秉执朝政,便为贵大;汝乃卑贱形残,应殊敬我。不能逊让,翻欲齐己也。【校】(一)赵谏议本逊下有也字。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一】?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二】?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三】!”【一】【注】此论德之处,非计位也。【疏】先生,伯昏也,先生道门,深明众妙,混同荣辱,齐一死生。定以执政自多,必如此耶?【释文】《之处》昌虑反。【二】【注】笑其矜说在位,欲处物先。【疏】汝犹悦爱荣华,矜夸政事,推人于后,欲处物先。意见如斯,何名学道?【释文】《而说》音悦。注同。【三】【注】事明师而鄙吝之心犹未去,乃真过也。【疏】鉴,镜也。夫镜明则尘垢不止,止则非明照也,亦犹久与贤人居则无过,若有过则非贤哲。今子之所取,可重可大者,先生之道也。而先生之道,退己虚忘,子乃自矜,深乖妙旨,而出言如是,岂非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一】,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一)足以自反邪【二】?”【一】【注】若是形残。【二】【注】言不自顾省,而欲轻蔑在位,与有德者并。计子之德,故不足以补形残之过。【疏】反,犹复也。言申徒形残如是而不自知,乃欲将我并驱,可谓与尧争善。子虽有德,何足在言!以德补残,犹未平复也。【释文】《争善》如字。【校】(一)阙误引文成李张诸本不作□。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一】,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二】。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三】。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四】。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一)矣【五】,我怫然而怒【六】;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七】。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二)【八】?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三),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九】。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一0】!”【一】【注】多自陈其过状,以己为不当亡者众也。【二】【注】默然知过,自以为应死者少也。【疏】夫自显其状,推罪于他,谓己无愆,不合当亡,如此之人,世间甚多。不显过状,将罪归己,谓己之过,不合存生,如此之人,世间寡少。郑子产奢侈矜伐,于义亦然者也。【三】【疏】若,顺也。夫素质形残,禀之天命,虽有知计,无如之何,唯当安而顺之,则所造皆适。自非盛德,其孰能然!【释文】《知不可》如字,又音智。

译阙误所引张君房本“也”下有“正”字;俞樾认为“以下在”中的“在”是“正”的误字。阙误所引张君房本作“尧舜独也正”,“正”下有“在万物之首”五字。唐写本“官”作“宫”。世德堂本没有“耶”字。赵谏议本“锺”作“种”。“李”字依世德堂本改。申徒嘉是个断足的人,却和郑国的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第二天,两人又在同一厅堂同席而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现在我将要出去,你可以留下吗,还是不可以?况且你见到执政者却不回避,难道你要和执政者平起平坐吗?” 申徒嘉,姓申徒,名嘉,是郑国的贤人,也是断足者。子产姓公孙,名侨,字子产,是郑国的贤大夫。伯昏无人,是对老师的美称。“伯”是长,“昏”是暗。他的德行居于万物之长,却收敛光芒、好像幽暗;彻底忘却物我分别,所以称为伯昏无人。子产和申徒嘉都学习玄妙之道,虽然出仕与退处各不相同,却同拜伯昏无人为师,所以借这三个人来彰显德性充实的意义。“申徒嘉”,李氏说:申徒是姓,嘉是名。“无人”,杂篇作“瞀人”。以为羞耻,不愿与断足者一同走。子产执掌政权,身处要位,享有荣华富贵;申徒嘉禀受残缺的形体,再没有容貌仪表。子产虽然学习伯昏之道,却还不能忘掉这些分别,仍然在意荣辱,耻于和残足者相见,所以预先约束申徒嘉,不让他和自己并行。“刖者”的“刖”,音同“月”,又读作“五刮”的“刮”。这是直接质问他,想让他一定不要和自己一同出去。子产还存有荣辱之心,申徒嘉却忘掉了贵贱之别;先前子产的话,他完全不理会,所以居处时同在一堂,坐下时仍然同席。子产见他这样,便直接质问他。他平常总以执政者自居而自我夸耀,所以直接说“你和执政者平等吗”,便认为这足以表明申徒嘉的不谦逊。违,是回避。出仕和退处道路不同,贵贱的地位也不同。我掌握朝政,便是尊贵而显要;你却是卑贱的残废之人,应该特别尊敬我。你不能谦让,反而想和我平等。赵谏议本“逊”字下有“也”字。申徒嘉说:“先生的门下,难道本来就有这样以执政者自居的人吗?你还在为自己的执政身份而得意,并把别人排在后面吗?我听说:‘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尘垢停留了,镜子就不明亮了。长久和贤人相处,就不会有过错。’如今你所认为最重要、最尊贵的,是先生;可是你还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过错吗!” 这里谈论的是德行所处的地位,不是计算官位。先生,指伯昏无人。先生的道门深明各种玄妙,把荣辱混同,把死生看成一体。难道只因为自己是执政者,就必定应当这样吗?“之处”的“处”,音同“昌虑”的“虑”。嘲笑他以身居官位为得意,并且自夸,想把别人置于后面、自己处在万物之前。你还贪恋荣华,夸耀政事,把别人推到后面,想处在万物之前。你的见解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是在学道呢?“而说”的“说”,音同“悦”。注文同。侍奉明师而鄙陋吝啬的心还没有除去,这才是真正的过错。鉴,就是镜子。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尘垢停留了,它就不能明照。这也如同长久和贤人相处就不应有过错;如果还有过错,便不能算贤明。如今你所取法、认为可尊可大的,是先生的道。但先生之道要求退让自己、虚静忘怀,你却自我夸耀,深深违背了玄妙的宗旨,还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过错吗!子产说:“你既然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还要和尧争论谁更善,你估量自己的德行,难道还不足以使自己反省吗?” “若是”,指形体残缺成这样。意思是说,你不反省自己,却想轻蔑身居官位的人,和有德者并列。衡量你的德行,终究不足以弥补形体残缺的过失。反,犹如恢复。申徒嘉形体残缺到这个地步,却自己还不知道,竟想和我并驾齐驱,可以说是要和尧争夺谁更善。你即使有德,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用德行弥补残缺,也还没有恢复完整。“争善”按字面读。阙误所引文成、李、张诸本不作该缺字。申徒嘉说:“把自己的过错说成不该灭亡的人很多,不说明自己的过错而认为自己不该活着的人很少。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却能安然接受、视之如命,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人在羿的箭术范围之内游走,处在中央就是中了箭的地方;然而没有中箭,是命运。许多人凭借自己双脚完整,就讥笑我双脚不全,我勃然大怒;可是到了先生那里,便怅然消解而恢复平静。我不知道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吗?我和先生相处十九年了,却从未意识到我是个断足的人。如今你只和我交往于形骸之内,却又从形骸之外苛求我,难道不是过错吗!” 很多人总是陈述自己的情状和过错,把自己说成不该灭亡的人。默默知道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应当死亡的人很少。把自己的情状显露出来、把罪过推给别人,认为自己没有过错、不应当灭亡,这样的人世间很多。不显露自己的过错、把罪过归到自己身上,认为自己的过错使自己不应当存活,这样的人世间很少。郑国的子产奢侈而自我夸耀,在这一点上也是如此。若,是顺从。自身形体本来残缺,是承受天命而如此;即使有智慧谋略,也无法改变,只有安然接受并顺从它,这样所作所为才都会适宜。若不是德行深厚的人,谁能做到呢!“知不可”按字面读,也读作“智”。

【四】【注】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为彀中。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于羿之彀中耳。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于中地,则中与不中,唯在命耳。而区区者各有所遇,而不知(四)命之自尔。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为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则自恨其谬而志伤神辱,斯未能达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则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动静趣舍,情性知能,凡所有者,凡所无者,凡所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尔耳。而横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五)。【疏】羿,尧时善射者也。其矢所及,谓之彀中。言羿善射,矢不虚发,彀中之地,必被残伤,无问鸟兽,罕获免者。偶然得免,乃关天命,免与不免,非由工拙,自不遗形忘智,皆游于羿之彀中。是知申徒兀足,忽遭羿之一箭;子产形全,中地偶然获免;既非人事,故不足自多矣。【释文】《羿》音诣,徐胡系反。善射人,唐夏有之。一云:有穷之君篡夏者也。《彀》音遘,张弓也。◎家世父曰:玉篇:彀,张弓弩。汉书周亚夫传,彀弓弩待满。游于羿之彀中,触处皆危机也。而恢恢乎有中地,以自处不中,则上弦下弣,中承箭筈,反有激而伤者矣。均之游也,中与不中,偶值之数也,不可柰何而安之则命也。言亡足之非其罪。《中》如字。《央》于良反,旧于仓反。郭云:弓矢所及为彀中。《中地》丁仲反。下不中、注中地、中与不中同。《单豹》音善。【五】【注】皆不知命而有斯笑矣(六)。【六】【注】见其不知命而怒,斯又不知命也。【疏】怫然,暴戾之心也。人不知天命,妄计亏全,况己形好,嗤彼残兀。如此之人,其流甚众。忿其无知,怫然暴怒,嗔忿他人,斯又未知命也。【释文】《怫然》扶弗反。【七】【注】见至人之知命遗形,故废向者之怒而复常。【疏】往伯昏之所,禀不言之教,则废向者之怒而复于常性也。【八】【注】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耶?我为能自反耶?斯自忘形而遗累矣(七)。【疏】既适师门,入于虚室,废弃忿怒,反复寻常。不知师以善水洗涤我心?为是我之性情〔能〕(八)自反复?进退寻责,莫测所由。斯又忘于学心,遗其系累。【九】【注】忘形故也。【疏】我与伯昏游于道德,故能穷阴阳之妙要,极至理之精微。既其遗智忘形,岂觉我之残兀!【释文】《知吾介》本又作兀,两通(九)。【一0】【注】形骸外矣,其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非与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岂不过哉!【疏】郭注云:形骸外矣,其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非与我形交也,而索我外(交)〔好〕(一0),岂不过哉!此注意更不劳别释也。【释文】《子索》色百反。注同。【校】(一)世德堂本作众。(二)阙误引张君房本邪下有吾之自寤邪五字。(三)世德堂本无矣字。(四)赵谏议本知下有我字。(五)赵本无也字。(六)世德堂本无矣字。(七)世德堂本遗作遣,无矣字。(八)能字依注文补。(九)今本书作兀。(一0)好字依注文改。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一】!”【一】【注】已悟则厌其多言也。【疏】蹴然,惊惭貌也。子产未能忘怀遣欲,多在物先。既被讥嫌,方怀惊悚,改矜夸之貌,更丑恶之容,悟知已至,不用称说者也。【释文】《蹴》子六反。《乃称》如字,举也。又尺证反。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一】。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二】!”【一】【注】踵,频也。【疏】叔山,字也。踵,频也。残兀之人,居于鲁国,虽遭刖足,犹有学心,所以接踵频来,寻师访道,既无足趾,因以为其名也。【释文】《叔山无趾》音止。李云,叔山,(氏)〔字〕(一),无足趾。◎卢文弨曰:字疑氏。《踵》朱勇反。向郭云:频也。崔云:无趾,故踵行。《见》贤遍反。【二】【疏】子之修身,不能谨慎,犯于宪(纲)〔网〕,前已遭官,患难艰辛,形残若此。今来请益,何所逮耶!【释文】《子不谨前》绝句。一读以谨字绝句。【校】(一)字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一】。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二】,吾是以务全之也【三】。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四】,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五】!”【一】【注】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为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务者也。若乃忘其自生,谨而矜之,斯轻用其身而不知务也,故五藏相攻于内而手足残伤于外也。【二】【注】刖一足未足以亏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三】【注】去其矜谨,任其自生,斯务全也。

译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弓箭所能达到的范围叫作彀中。利害彼此攻伐,那么天下人就都像羿一样。凡是不能遗忘自身、忘掉心智而与万物同流的人,全都在羿的箭术范围之内。即使张毅出行、单豹隐居,仍不能免于中箭之地;至于中箭还是不中箭,只在于命运。可是那些拘拘自守的人,各自遭遇不同,却不知道命运本来就是如此。所以躲过弓箭祸害的人,自以为技艺高明,欣然夸耀自己;等到不能躲过,便悔恨自己的错误,心志受伤、精神受辱,这就是还没有通达命运实情。我的生命,并不是由我自己产生的;那么在一生之内、百年之中,我的坐起行止、动静取舍、情性才智,凡是拥有的、没有的、所做的、所遭遇的,都不是出于我自己,只是道理自然如此罢了。若还在其中横生祸福忧乐之感,那又是违逆自然、失去本性了。羿,是尧时代善于射箭的人。他的箭所能达到的范围,叫作彀中。羿善于射箭,箭不虚发,处在彀中之地必定受伤,鸟兽很少有能逃脱的。偶然逃脱,关系到天命;能逃脱或不能逃脱,并不取决于技术的高低。只要不能遗忘形体、忘掉智慧,便都在羿的彀中。由此可知,申徒嘉双脚残缺,是偶然中了羿的一箭;子产形体完整,是偶然没有中箭。既然都不是人为所能决定的,就没有什么值得自我夸耀。“羿”的“羿”,音同“诣”,徐氏读作“胡系”。他是善射之人,唐尧、夏代都有这样的人;又有人说,他是篡夺夏朝的有穷国君。“彀”的“彀”,音同“构”,意为张弓。家世父说:《玉篇》解释“彀”为张开弓弩;《汉书·周亚夫传》有“彀弓弩待满”。游于羿的彀中,就是处处都在危机之中。即使处于宽阔之地而自认为没有中箭,也可能上弦、下弣,中间承受箭筈,反而被弹射而受伤。总之都是在其中游走,中箭与不中箭只是偶然遭遇,无法改变而安然接受它就是命。这里说的是双脚被砍去并不是申徒嘉的罪过。“中”按本字读。“央”的“央”,音同“良”,旧读音同“仓”。郭象说:弓箭所能达到的范围叫彀中。“中地”的“中”,音同“仲”;下文“不中的中”、注文“中地”以及“中与不中”的“中”都同。“单豹”的“单”,音同“善”。他们都不知道命运,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讥笑。看见别人不知道命运而发怒,这本身又是不知道命运。怫然,是暴戾的心情。人们不知道天命,妄自计较形体的残缺与完整,况且自己形体完好,便讥笑别人的残缺。这样的人很多。因为恼怒他们的无知而勃然大怒、责怪别人,这同样还是不懂得命运。“怫然”的“怫”,音同“弗”。看见至人懂得命运而遗忘形体,所以消除了先前的怒气,恢复了平常。到了伯昏无人的地方,接受不言之教,于是消除了先前的怒气,恢复了本来的性情。不知道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还是我能够自行反省?这就是自己忘掉形体而遗弃牵累。到了老师门下,进入虚静之室,便抛弃愤怒,恢复平常。不知道是老师用善水洗涤了我的心,还是我的性情能够自行恢复?反复进退思索、追问原因,也无法测知究竟由何而来。这又是忘掉求学之心,遗弃自身的系累。因为忘掉了形体。【疏】我和伯昏子遨游于道德之中,所以能够穷尽阴阳的精微奥妙,达到至理的极致。既然已经遗忘智巧、忘却形体,哪里还会觉察到我的残缺丑陋呢!【释文】“知吾介”一本作“知吾兀”,两种写法都通用。【注】形体已经置之于外,德性存于内。如今你只是和我在德性上交游,并不是和我的形体交往,却还要探求我的外在美好,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疏】郭象注说:形体已经置之于外,德性存于内。如今你只是和我在德性上交游,并不是和我的形体交往,却还要探求我的外在美好,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段注文的意思,不必另作解释。【释文】“子索”的“索”读作色百反,注文同。【校】(一)世德堂本作“众”。(二)阙误本引张君房本,“邪”字下有“吾之自寤邪”五字。(三)世德堂本没有“矣”字。(四)赵谏议本“知”字下有“我”字。(五)赵本没有“也”字。(六)世德堂本没有“矣”字。(七)世德堂本“遗”作“遣”,且没有“矣”字。(八)“能”字依据注文补入。(九)今本作“兀”。(十)“好”字依据注文改。子产惊惧惭愧地改变了神色和容貌,说:“您大概不要再说了吧!” 【注】已经有所领悟,就厌烦他再说那么多话了。【疏】“蹴然”,是惊惧惭愧的样子。子产还不能忘情遣欲,处处把外物放在先。受到讥刺之后,才感到惊惧惶恐,改变了原先矜夸的神态,换成丑陋的容貌;他已经领悟到道理,不愿再让人称说了。【释文】“蹴”读作子六反。“乃称”按本字读,意为举说;又读作尺证反。鲁国有个被砍去脚的人,名叫叔山无趾,接连前来拜见仲尼。仲尼说:“你不能谨慎行事,从前已经像这样遭受祸患了。现在即使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注】“踵”,是接连、频繁的意思。【疏】叔山是字。踵,是接连、频繁的意思。这个身体残缺的人居住在鲁国,虽然遭受了断足之刑,却仍然有求学之心,所以接连频繁地前来寻师问道;因为没有脚趾,便以“无趾”为名。【释文】“叔山无趾”的“趾”读作止。李氏说,叔山是氏,无趾是字,意思是没有脚趾。卢文弨说:“字”疑当作“氏”。“踵”读作朱勇反。向秀、郭象说:是频繁的意思。崔譔说:因为没有脚趾,所以踮着脚跟行走。“见”读作贤遍反。【疏】你修养自身却不能谨慎,触犯了法网,先前已经遭受官府惩罚,经历了患难艰辛,身体残缺成这个样子。如今前来请教,又能得到什么呢!【释文】“子不谨前”在“前”字处断句;另一种读法在“谨”字处断句。【校】第一个“字”依据世德堂本及卢文弨校改。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因此失去了一只脚。如今我来这里,仍然有值得尊重的脚存在,所以我要努力保全它。上天没有不覆盖的东西,大地没有不承载的东西;我把夫子看作天地,哪里知道夫子竟然还会这样呢!” 【注】人的生命,本来就依循自然产生,只是不要强行作为,而任其自然生长;这样才是重视自身、懂得事情要务。若是忘失了自然生长的本性,处处谨慎矜持,便是轻率地使用自身而不知道真正的要务,所以五脏在内相互侵扰,手足在外受到残伤。【注】被砍去一只脚,还不足以损害他的德性,这说明形体不过是暂时寄居之所。【注】去掉矜持谨慎,任其自然生长,这就是努力保全自身。

【疏】无趾交游恭谨,重德轻身,唯欲务借声名,不知务全生道,所以触犯宪章,遭斯残兀。形虽亏损,其德犹存,是故频烦追讨,务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存者,在也。【释文】《去其》羌吕反。【四】【注】天不为覆,故能常覆;地不为载,故能常载。使天地而为覆载,则有时而息矣;使舟能沈而为人浮,则有时而没矣。故物为焉则未足以终其生也。【释文】《不为》于伪反。下不为、而为皆同。【五】【注】责其不谨,不及天地也。【疏】夫天地亭毒,覆载无偏,而圣人德合二仪,固当弘普不弃,宁知夫子尚不舍形残?善救之心,岂其如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一】。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一】【疏】仲尼所陈,不过圣迹;无趾请学,务其全生。答浅问深,足成鄙陋也。无趾出【一】。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二】!”【一】【注】闻所闻而出,全其无为也。【疏】夫子,无趾也。胡,何也。仲尼自觉鄙陋,情实多惭,故屈无趾,令其入室,语说所闻方内之道。既而(蓬)〔蘧〕庐久处,刍狗再陈,无趾恶闻,故默然而出也。【二】【注】全德者生便忘生。【疏】勉,勖励也。夫无趾残兀,尚实全生,补其亏残,悔其前行。况贤人君子,形德两全,生便忘生,德充于内者也。门人之类,宜勖之焉。【释文】《前行》下孟反。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一)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一】?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二】?”【一】【注】怪其方复学于老聃。【疏】宾宾,恭勤貌也。夫玄德之人,穷理极妙,忘言绝学,率性生知。而仲尼执滞文字,专行圣迹,宾宾勤敬,问礼老君。以汝格量,故知其未如至人也,学子何为者也?【释文】《语老》鱼据反。《宾宾》司马云:恭貌。张云:犹贤贤也。崔云:有所亲疏也。

译【疏】无趾待人交游恭敬谨慎,重视德性而轻视身体,只知道追求声名,不懂得以保全生命之道为要务,所以触犯法令,遭受这种残缺。形体虽然受损,他的德性仍然存在,因此频繁前来寻求,努力保全道德。把德性比作形体,所以说“值得尊重的脚还在”。“存”就是存在。【释文】“去其”的“去”读作羌吕反。【注】上天并不是有意去覆盖,所以能够常常覆盖;大地并不是有意去承载,所以能够常常承载。假如天地有意去覆盖、承载,那么也会有停止的时候;假如船能够下沉却要让人浮在上面,那么也会有沉没的时候。所以,万物若有意作为,就不足以终其天年。【释文】“不为”的“为”读作于伪反。下文“不为”“而为”的“为”都同此读法。【注】责怪他不能谨慎行事,说明他还没有达到天地那样的境界。【疏】天地化育万物,覆盖、承载没有偏私;圣人的德性与天地相合,本应广大普遍而不舍弃任何人,哪里知道夫子竟然还不能舍弃对形体残缺的分别呢?善于救助人的用心,难道会是这样吗?孔子说:“我实在浅陋。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让我把所听到的讲给您!” 【疏】仲尼所讲的不过是圣人的事迹;无趾所请求学习的,却是保全生命。用浅薄的回答来应对深刻的问题,足以显出自己的鄙陋。无趾走了出去。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尚且还努力学习,以弥补从前行为的过失,何况德性完备的人呢!” 【注】听到所听到的内容便离开,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无为。【疏】“夫子”指无趾;“胡”是“何”的意思。仲尼自己觉察到浅陋,内心实在惭愧,所以请无趾进屋,讲说自己所听到的世俗之道。可是,既然在简陋的屋舍中久留,像反复陈列的刍狗一样重复旧说,无趾厌恶再听,于是默默地走了出去。【注】德性完备的人,一出生便忘却了生。【疏】“勉”是勉励的意思。无趾身体残缺,尚且实在地追求保全生命,弥补身体的残损,悔悟以前的行为。何况贤人君子形体和德性都完备,一出生便忘却了生,德性充盈于内。门人之类,应当受到勉励。【释文】“前行”的“行”读作下孟反。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来说,大概还没有达到吧?他为什么还这样恭敬勤勉地把求学当作事情呢?他还希望凭借诡异幻怪的名声来闻名,却不知道至人正是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桎梏吗?” 【注】奇怪他竟然还要向老聃学习。【疏】“宾宾”是恭敬勤勉的样子。具有玄妙德性的人穷尽事理、达到精妙,忘掉言语、断绝学问,顺应本性而生知。仲尼却执着于文字,专门推行圣人的旧迹,恭敬勤勉地向老君询问礼制。按照你的标准衡量,就知道他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为什么还要把求学当作事情呢?【释文】“语老”的“语”读作鱼据反。“宾宾”,司马彪说是恭敬的样子;张湛说相当于“贤贤”;崔譔说是有所亲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