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堂集卷十
江浙财赋总管韩公之子友宜,以其客陈元英所为状来言曰:“先君子弃诸孤廿有二年,墓碑未树,恐无以着先徳于将来,惟执事图之。”余与友直兄弟雅厚义,不得辞。按状,公讳奕,字仲山,绍兴萧山人。繇公父赘钱唐,因家焉。曽大父讳富,宋进士。大父讳元信,沿海制置司凖备差。父讳自良,至元中行工部署为文绮局官,累官至承直郎杭州路总管治中,兼董内府织文之事。大徳四年,当献功,病不能骑,请以子代公用是得乘驿入京诣将作院白事,因言便宜。若素习吏事者,院官竒之,引公以所来织文觐中宫,启所言便宜,且谓是人才器可任事,有防命补江浙行中书省,葢欲其益练吏事而大用之。公还治中,公疾甚,竟不起,遂不复为掾。既终丧,养母夫人沈氏,无仕进之意。初治中为行工部所署时,募工置诸局司,虽谨程度严政令,而抚循有恩,人乐为用。及佐郡时,属有防嵗増织绫缎五万,治中公计局工不足办,借民间杼轴成之,较官出工物杂费省缗钱数万,民又利佣直不逾月,五万绫缎成,遂用为故事,局工得不重困。治中公殁,故莫不悲思,乞以其子嗣职事,上未报。浙西道亷访司举公居丧尽礼,事母尽孝,而持身齐家之有道也,用之可以善俗。行省具移中书,防新立织染局,右丞亷公因人情所安,辟公莅之。事立具行省,葢荐公代父职诚宜。中书以闻,至大元年,授杭州大匠副提举。明年立江浙等处财赋都总管府,议简清慎习知田赋者为是官,葢掌朱清、张瑄两家之所籍没者也。公时以事赴阙,中政院贵人见之,喜曰:“此非将作院言便宜者耶?”即引见武宗皇帝于潡州,上曰:“财赋府初立,是非其官乎?”寻授承务郎为府之副总管。居三年,以母老屡乞闲専养,不允。皇庆元年,转承徳郎,仍前职,葢上之人不欲其去也。六载之间,庶务毕,举凡朱、张业产之为奸人所窃匿者,悉求得之,金谷充牣。又未尝以是病民,故中外之誉归焉。至大中有曰和都实者,以奇宝售内府,俾给直钱千四百万缗,胡椒十二万觔,它物称是。公曰:“是国之大盗也,吾不敢奉命。”亟白监察御史,留其直不予。张塔布台者,得给还所籍没田十万畆,屋二千区。公亦抗论以为不可,廷论韪之。公谠言毅色,遇事奋发,直节不可回。由是宪司檄公治贪墨凡十数事,得賍钜万,民气为之蘓畅。延祐四年,进朝列大夫,江浙财赋都总管。旋被召,宠眷优渥。明年十一月戊辰,卒于官,年五十。公天性孝友,治中公卒,哀恸几絶,即祥犹不饮酒食肉,语未尝见齿。事母非有急不去左右,故恒不欲仕。既晨出,必问太夫人安否,归必设甘防,奉太夫人饮酒二三行,日以为常。有疾必亲治药饵以进,疾止始徐出视事。闺门肃雍,内外无间言。宗族姻戚,虽疏逺皆厚遇之。门巷多车马,非名公卿,则四方之贤士大夫也。葢为人冲约而尚义,故多乐与之者。仪观修整,寡言咲,读书通大防,余皆淡无所好。娶黄氏,后公二年卒。子男六人:友仁、友恭、友忠皆早世;友直,平江等处财赋副提举;友谅、友闻未仕。女一人,妻余杭州判官杨元垣。孙男十三人:文畴、文兴、文【阙】文【阙】文【阙】文环、余未名。女八人。友直等以某年十一月塟公于钱塘县履泰乡青芝坞。▯定元年九月丙辰,以夫人祔,葢从治中公之兆也。呜呼,公孝友亷明,能以才诣自见于世,可谓贤矣。三品秩官乡邦,可谓显矣。诸子皆敦睦慎守绪业,友直能官,又能以文学自将。诸孙皆秀芝蹈矩度,可谓有后矣。苐惜其未尝膺民社之寄,年仅五十,不得大展布其及于人者,为可恨也。虽然,求世之得如公者,亦寡矣。铭曰:有朅韩公,既愿且通,能干父蛊,职匪是共。入见宫宰,见事佐【阙】听者竦然曰:「是竒才。」太姒审官,亦曰:「佐君俾踪吏事。」以【阙】选抡,侃侃别驾。奄即厚夜,哀号块苫,泣与血下。周旋北堂滫瀡,醴浆我有母养,仕岂或遑?孰非才彦?孝最百善,亷车揄扬。方岳尉荐,若工畴能?世劳纉承,总赋外府,庶绩用凝。驵贾竒市,盗国钜利,豪产入官,侥幸还畀公,皆抳之,使不得欺。治徼治贪贿,亦不赀。廷有清誉,将启要路。丰徳俭齿,舍辔弗防。青芝之原,佳城言言,嗣庆考徳,视此刻文。毛先生碑
译江浙财赋都总管韩公的儿子友宜,拿着他的门客陈元英所作的行状来对我说:‘先父抛下我们孤儿已经二十二年了,墓碑还没有树立,我恐怕无法使先父的德行显著于后世,只希望您替我们筹划此事。’我同友直兄弟一向交情深厚、讲求义气,不能推辞。根据行状,韩公名奕,字仲山,是绍兴萧山人。因韩公的父亲入赘钱塘,于是全家在那里定居。曾祖父名富,是宋代进士;祖父名元信,任沿海制置司准备用差;父亲名自良,至元年间任工部署,做文绮局官,屡次升迁至承直郎、杭州路总管治中,兼管内府织造文绮之事。大德四年,正当进献织造成果时,父亲病重不能骑马,请求让儿子代替自己,韩公因此得以乘驿站车马入京,到将作院陈述事务,并趁机谈论便宜之策。由于他平素熟悉吏事,院官认为他奇异,便带他把所织文绮进呈中宫,并说明他所谈的便宜之策,还说这个人才器足以任事。于是有诏命他补任江浙行中书省官,大概想让他进一步熟悉吏事,以便重用。韩公回到治中任所时,父亲病势加重,最终不起,于是韩公不再任掾属。服丧期满后,他奉养母亲沈夫人,没有求取仕进的意思。当初治中任行工部所署职务时,招募工匠、设置各局司;虽然谨慎掌握规程、严格执行政令,却能恩惠抚恤他们,人们都乐于为他效力。到他辅佐郡政时,恰逢有诏令每年增加织造绫缎五万匹。治中公计算各局工匠不足以完成,便借用民间织机织成;核算下来,比官府出工所需的杂费节省了数万缗钱,百姓又得到佣金,不到一个月,五万匹绫缎便织成了,于是后来沿用为成例,使局中工匠不至于负担过重。治中公去世后,旧日属下无不悲痛思念,乞求让他的儿子继承职务,皇上尚未答复。浙西道廉访司举荐韩公,说他居丧合乎礼制、侍奉母亲尽孝,且持身治家有道,任用他可以改善风俗。行省具文移送中书省,恰逢新设织染局,右丞廉公根据众人的安定需求,征召韩公主持此局。事情在行省已经办妥,大概认为推荐韩公继承父职确实合适。中书省上报朝廷,至大元年,授韩公杭州大匠副提举。第二年设立江浙等处财赋都总管府,商议选拔清廉谨慎、熟悉田赋的人担任此官,因为该府掌管朱清、张瑄两家被籍没的财产。韩公当时因事赴京,中政院的贵人见到他,喜悦地说:‘这不是将作院所说的那个能谈便宜之策的人吗?’随即引见他到武宗皇帝在潡州的行宫。皇帝说:‘财赋府刚刚设立,这不正是适合他的官职吗?’不久授他承务郎,任财赋府副总管。他任职三年,因为母亲年老,多次请求退闲专门奉养老母,没有获准。皇庆元年,转任承德郎,仍担任原职,大概是上级不愿让他离任。六年之间,各项事务全都办妥;凡是朱、张两家产业中被奸人窃取藏匿的,全都追查找回,金钱粮食充足丰盛。而且他从未因此扰害百姓,所以朝廷内外的赞誉都归于他。至大年间有个叫曰和都实的人,拿奇珍异宝出售给内府,使内府支付一千四百万缗钱,胡椒十二万斤,其他物品也相当于这个数目。韩公说:‘这是国家的大盗,我不敢奉行这个命令。’立即把此事报告监察御史,扣留那些物品,不给付价钱。张塔布台得到诏令,想领回被籍没的十万亩田地、二千所房屋。韩公也据理抗辩,认为不可,朝廷议论都认为他正确。韩公进谏正直,神色刚毅,遇到事情奋发直言,正直的节操不可改变。因此宪司发文命他查办贪污受贿案件十多起,查得赃物数万,百姓的气息因此舒畅。延祐四年,升任朝列大夫、江浙财赋都总管。不久被召入朝,受到优厚的宠遇。第二年十一月戊辰,在任所去世,享年五十岁。韩公天性孝顺友爱,治中公去世时,他哀痛得几乎昏死;到了祥祭时仍不饮酒、不吃肉,说话从不露齿。侍奉母亲,若非有紧急事务从不离开左右,所以始终不愿出仕。每天早晨出门,一定询问太夫人是否安好;回来一定准备甘美食物,奉陪太夫人饮酒两三巡,每天都以此为常。母亲有病,他一定亲自调制药物饮食奉上,等病好了才慢慢出去处理政务。闺门之内肃穆和顺,内外没有非议。宗族姻亲,即使关系疏远,也都厚待。门巷中常有车马往来,不是显贵公卿,就是四方贤能的士大夫。大概他为人谦和俭约而崇尚道义,所以许多人乐意同他交往。他仪表修整,少言少笑,读书通晓大略,其余方面都淡泊而没有特别爱好。娶黄氏,黄氏在他死后两年去世。儿子六人:友仁、友恭、友忠都早逝;友直任平江等处财赋副提举;友谅、友闻尚未出仕。女儿一人,嫁给杭州判官杨元垣。孙子十三人:文畴、文兴、文【缺】、文【缺】、文【缺】、文环,其余尚未命名。孙女八人。友直等在某年十一月将韩公葬于钱塘县履泰乡青芝坞。至顺元年九月丙辰,又将夫人附葬,想来是遵从治中公墓地的兆域。唉!韩公孝顺友爱、廉洁明察,能够凭借才干在世上显露自己,可以说是贤能了;以三品官秩位列乡邦,可以说是显达了;几个儿子都敦厚和睦、谨慎守护祖业,友直能够做官,又能以文学修养自持;孙辈也都秀美端正、遵守规矩,可以说后继有人了。只是可惜他未曾承担治理百姓、主掌一方的重任,年仅五十岁,不能充分施展惠及他人的才能,这是令人遗憾的。即便如此,寻求世上能像韩公这样的人,也很少了。铭文说:有一位杰出的韩公,既有美德又通达事理,能够承继父亲未竟的事业,任职时没有不与人共同谋划的。他入朝拜见宫宰,宫宰见他办事、辅佐【阙】听闻的人都肃然说道:“这是奇才。”太姒考察官员,也说:“辅佐君上,使他通晓吏事。”经过【阙】选拔,他以刚正有为出任别驾。不久父亲去世,夜深时悲哀号哭,居苫块之上,哭泣流血。往来于北堂,亲自料理清洗器具和饮食,以醴浆奉养老母,做官哪里有片刻闲暇?谁不是才俊?但孝道是百善之首,廉车大力宣扬他的孝行。方岳和尉官交相荐举,说:“像这样的人,谁能与之相比?”他继承世代劳绩,总管赋税,输送到外府,各项政绩于是逐渐成就。对贩卖奇货、盗取国家巨利、豪强财产进入官府以及侥幸归还公物等事,他都加以抑制,使人不得欺诈。治理边徼,整治贪污受贿,所得也不可计量。朝廷中已有清廉声誉,将要进入重要仕途。可是他年富德厚而年齿尚少,放下马缰也毫不防备。青芝原上,墓地高大整齐,后代承受福庆、考察他的德行,都应看这篇刻文。毛先生碑
先生毛氏讳惟谦字仲益其先衢之江山人浚迁信之永丰又迁贵溪之英潭浚又迁其邑之宜阳里曽祖讳季大父讳克贤父讳子祥皆以善称于人先生姿爽朗而雅志冲淡束髪入龙虎山事曽贯翁师师爱其有操竒之欲试其为人而器成之先天山介龙井琵琶▯之间巉絶辽閴人迹罕至也时方薙榛秽为观宇俾先生居焉人谓其方去父母而栖之空山将不能堪先生则欣然若所素处与烟霞相周旋浩乎其忘世也师大喜之即令衣道士服授以其道声称日闻于是嗣汉三十八代天师用为益扬州道正州之为老氏者皆喜而言曰是宜长我也今嗣天师又使之掌其文牍天师总道教江南有官府政治之体非清慎明敏者不足以任承賛之责先生从容酬应未尝有所缺失而凡与之接者莫不誉其美焉泰定初奉表诣阙下▯教大宗师吴公复嘉重之为请于朝授冲真通妙素法师主永嘉广福灵真宫事久之叹曰吾出家为道士者将以缮吾性也而役役不休可乎人固有不得不勤力者吾事师如千年事亲又如千年生而养殁而塟矣吾又何为乎吾旦而起则祝厘于吾君又何必熈事于其所乎乃宴休于龙虎山之旧居黜智敛才泊乎无营而时与客引酒咏诗于华竹泉石之胜不与物忤亦不流于物逍遥浮游葢十年许人以其神情之清旷也号之为秋宇先生云仍改至元之三年六月八日晨兴正衣冠翛然而逝年六十二某年八月丙辰藏蜕于贵溪县仙源乡之高陂山弟子刘存耕以状来征铭余谓先生能致勤三事而后退休以葆其所存又未尝离世絶俗矫亢以为高所谓游方之外而履其道之中者欤铭曰维昔至人,干道枢,启阳阖阴。时厥居道,不缘督人。朱愚出此入彼,颛竒途。先生冲气以为车,夷庚安驱。辞窒迂,祝君事师。春欲归,为父母谋甘腴。师亲既终于怡愉,始用吾【阙】纾前劬。岩房左右,蕋笈书十载,燕坐观▯。初太空云气行,双鳬陂山所窆仙之余。孙高士碑孙先生讳景真,字久大,信之贵溪人。曽大父讳清夫,大父讳朴,父讳晞之,乃宋廸功郎,仕江东为节度司干办官。先生丰颐广颡,硕干晢肤,居如山凝,动如川融。防时有善相者抚其项曰:“是儿不凡,殆非人家所能留也。”孙氏所居曰蓧岭,距大上清正一万寿宫十余里。束髪即学道于宫之崇禧院,礼讲师张公彦纲为师。孔老二氏之学,若所素习,不待刻砺,自臻▯微。祖师都録黄公崇鼎,宫生黄公复亨,皆器重之。世祖皇帝既平宋,遣使入龙虎山,聘嗣汉天师之三十六代者。嗣天师入觐,择才而且贤者从行,先生与焉。及还有诏开道敎于江南,四方之为老氏者日集龙虎敎所,逆旅非所安。都録公为筑真元宫以馆之,而主以先生。先生念是宫亟成,非宏逺之规,复改作之,而増田以饭来者。大徳七年有防,授通真凝妙▯道法师,真元宫提举知宫事。初讲师公欲更卜吉土为坛畤,以颛祝祠厚报本也,志未伸而卒。先生既尽送终之道,为作崇禧观于天冠之山,殿堂门庑,钟楼藏室,皆高广如志。又作祠宇以寕其师,度弟子以衍其传,给良田以舒其用。▯教大宗师以闻天子,下玺书防持之。至治二年,上清宫灾,先生发私帑作大三门及福地之驻马亭,崇禧院之真元阁,皆雄丽称地望。天庆元年归主院事,即院北为屋以居人,号其堂为隐徳,葢以先生虽数被宠荣,而含光弗耀,有古者遯世高士之遗风焉。至元三年有防,加教门高士,使复主真元宫,遂新宫之道纪堂。其年秋,于故宅旁近得地曰榆原,顾而喜曰:“吾其遂首丘之心乎?”于是作榆原真馆,割田若干畆入焉,又以田益上清宫、真元宫、崇禧院、崇禧观、蓧岭之崇贤馆各若干畆。五年五月,忽感余疾,即语弟子曰:“死生夜旦尔,不死不生无夜旦也。吾将了吾之有夜旦者矣。承先廸后则汝曹。”之事也,是月八日蚤作,盥潄正衣冠,夷然而逝,年七十有七。弟子曽日省、李谨修等,以其年九月壬子,奉遗蜕藏于榆原。以临川呉庆熈所述道,属余为碑铭。先生庄重而谦冲,静黙而畅逹,持己以约,遇物以厚。名不求闻,而名日彰;财不求殖,而财恒足。凡所作为,若无意于其间,而诸福之物皆不踵而自至。终日燕坐一室,或问之曰:“公静乎?”则笑曰:“有意于静,则非静矣。”葢深有意于其道者。居天冠最久,山之左右,雨旸时若,五糓常熟,草木葱蒨,居民不知有凶荒之虞。而先生又毎推其有余以赈助之。人见其出逰,徃徃指之为福云。呜呼!世有劳心神疲,体肤穷年,规规泽不足以自濡,遑及其他哉!不见用其智力,而身与物恒相遭于泰和之囿者,固盛徳之所感应,亦天厚之福休祥之征,随所至而着也。
译先生姓毛,讳惟谦,字仲益。他的先世是衢州江山人,浚迁居信州永丰,后来又迁到贵溪英潭;浚又迁到本县宜阳里。曾祖讳季大,祖父讳克贤,父亲讳子祥,都以善行闻名于乡里。先生姿态爽朗而志趣高雅淡泊。十五岁入龙虎山,师事曾贯翁。老师爱惜他有操守,认为他非同寻常,想考察他的为人并加以培养。先天山位于龙井、琵琶峰之间,山势险峻、地域辽远幽静,人迹罕至。当时正砍除荆棘污秽,修建道观,便让先生居住在那里。人们说他正离开父母而栖身空山,恐怕不能忍受;先生却欣然自得,好像一向就住在那里,与烟霞相伴,浩然忘却尘世。老师非常高兴,立即让他穿道士服,传授道法,他的声名日益传开。于是嗣汉三十八代天师任用他为益扬州道正。扬州信奉老氏的人都高兴地说:“这个人正适合做我们的首领。”如今嗣天师又让他掌管文书。天师总领江南道教,具有官府施政的体制,不是清廉谨慎、明察敏捷的人不能担任承赞之职。先生从容应酬,从未有过失误,凡是同他接触的人没有不称誉他的美德。泰定初年,他奉表到京师,玄教大宗师吴公更加赞许看重他,替他向朝廷请求,授予冲真通妙素法师,主持永嘉广福灵真宫事务。过了很久,他叹息说:“我出家做道士,是要修养自己的本性;这样终日劳碌不停,可以吗?人固然有不得不勤劳尽力的时候。我侍奉老师,如同侍奉千年的父母;又如同父母生我、养我,死后为之安葬。我还有什么要做的呢?我早晨起身,就为君王祈福,又何必在自己的住处侍奉呢?”于是他在龙虎山旧居闲居休息,抛弃机巧、收敛才华,淡泊无所营求;有时同客人饮酒作诗,欣赏华竹泉石的胜景,不违逆外物,也不被外物所驱使,自由自在地游息了大约十年。人们因为他神情清旷,称他为秋宇先生。延祐改元至元三年六月八日清晨,他起身整理衣冠,飘然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某年八月丙辰,遗体葬在贵溪县仙源乡高陂山。弟子刘存耕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铭文。我认为,先生能够先勤勉地完成三件事,然后退居以保全自己的本性;又不曾离开社会、隔绝尘俗,故意矫饰高亢来求取高名,这大概就是所谓游于方外而行于道中吧?铭文说:从前的至人,掌握大道的枢纽,开启阳、闭合阴;顺应时势居处于道,不沿着人事的偏曲而行。朱愚从这里出来又到那里去,专走奇特的道路。先生以冲和之气作为车乘,在平坦的道路上安然奔驰;辞去困窘迂曲之事,为君王和老师祝祷。春天将要归去时,还为父母谋求甘美的食物。老师和父母既已安然终老,才使我【阙】舒缓先前的辛劳。岩屋左右,蕊笈中的书籍相伴十年,安坐而观照玄理。起初如太空中的云气运行,后来如双凫;陂山是安葬仙人的余地。孙高士碑 孙先生讳景真,字久大,是信州贵溪人。曾祖讳清夫,祖父讳朴,父亲讳晞之,是宋代迪功郎,在江东任节度司干办官。先生面容丰满,额头宽广,身体高大,皮肤白皙;静居时如山岳凝然,行动时如江河流融。幼年时有善于相面的人抚摸他的颈项说:“这个孩子不平凡,大概不是普通人家能够留住的。”孙家居住的地方叫蓧岭,距太上清正一万寿宫十多里。十五岁便在宫中的崇禧院学道,拜讲师张彦纲为师。孔、老两家的学问,他好像本来就熟习,不必刻意磨炼,自然达到玄妙境界。祖师都录黄崇鼎、宫生黄复亨,都器重他。世祖皇帝平定宋朝后,派使者进入龙虎山,聘请嗣汉天师第三十六代者。嗣天师入朝觐见,选择有才而且贤能的人随行,先生也在其中。回来后,皇帝下诏在江南开设道教,四方信奉老氏的人纷纷聚集到龙虎教所,旅舍并不是安居之地。都录公为他们修建真元宫作为住所,并让先生主持。先生想到这座宫殿很快建成,却不是宏远的规划,于是重新改建,并增加田地来供养来往之人。大德七年有诏令,授予他通真凝妙弘道法师,任真元宫提举、知宫事。起初,讲师张公想另选吉地建坛场,以专门祭祀、厚报根本;但志愿未能实现便去世了。先生完成了送终的礼仪,又在天冠山修建崇禧观,殿堂、门廊、钟楼、藏室,都高大宽广,符合老师的遗志。又修建祠宇来安顿老师的神灵,给弟子授度以延续传承,拨给良田以供其使用。玄教大宗师把这件事报告天子,天子下玺书诏令加以保护。至治二年,上清宫遭火灾,先生拿出私财修建大三门以及福地的驻马亭、崇禧院的真元阁,都雄伟华丽,与当地地望相称。天庆元年,他回来主持院务,就在院子北面建屋让人居住,题堂名为“隐德”,大概因为先生虽多次受到宠幸和荣誉,却含藏光彩而不显耀,有古代遁世高士的遗风。至元三年有诏,加封为教门高士,让他重新主持真元宫,于是更新了宫中的道纪堂。这年秋天,他在旧宅附近找到一块名叫榆原的地,回头看着高兴地说:“我大概可以实现归葬故里的愿望了吧?”于是修建榆原真馆,拨出若干亩田地归入其中,又分别给上清宫、真元宫、崇禧院、崇禧观、蓧岭崇贤馆各增加若干亩田。至元五年五月,他忽然感到余病发作,便对弟子说:“死生就像夜与旦;不死也不生,便没有所谓夜旦。我将要了结自己有夜旦的生命了。继承先人、启迪后人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当月八日,他早早起身,洗漱后整理衣冠,平静安然而逝,享年七十七岁。弟子曾日省、李谨修等于这一年九月壬子,奉送遗体安葬在榆原。临川吴庆熙写了道行,请我撰写碑铭。先生庄重而谦逊,沉静而通达,约束自身简朴,待人接物宽厚。他不追求声名,声名却日益显扬;不追求积财,财物却总是充足。他所做的一切,仿佛并未有意经营,而各种福祉都自行来到。整日安坐一室,有人问:“先生很安静吗?”他便笑着说:“有意追求安静,就不是安静了。”这大概是因为他深深有意于自己的道。先生居住天冠山最久,山的四周风雨应时,五谷常常成熟,草木葱郁,居民不知道有凶荒的忧患。先生又常把多余的财物推出来赈济帮助他们。人们看见他出游,往往指着他说这是福星。唉!世上有人劳心疲神、终年困顿,谨小慎微地求取一点恩泽尚且不足以自我滋润,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先生不用智力去争取功名,而自身与万物总能相遇于太平和谐之境,这固然是盛德感应的结果,也是上天厚赐福祐、祥瑞随其所到而显现的征兆。
使若人有位于时所及,顾不益广而最薄世故,高蹈物表,仅及其所能及者而正耳。故君子之于若人,常叹其赋受之美,而惜其不为世用而去也。虽然,鳯凰麒麟,非以其用于世而贵之也。郊薮之间有是二者,必至治之时哉!铭曰:湛乎若无思,而趣无不通;漠乎若无言,而教无不从;休乎若无营,而人惟见其成功。物与我何心?本自然以为宗,亦造物之与谋。钟其身以善祥,故居姑射则屡丰,处畏垒则大穰。慨若人之邈悠,上榆原以相望;藏衣冠于斯丘,庶不望乎故乡。故赠曹州尹清河郡伯张公墓碑。公讳徳,字惠卿,其先沧州之清池人。曽大父昕,昕生寓,寓生祐。金贞祐间,南北受敌,寓从保静军节度使司宿州,为军府吏。宋师与保静军战,寓死之。祐求父尸乱兵间,藁塟宿之北麓。奉母宋氏逾淮避兵。我国家既翦金兵及淮甸,北人与祐同逾淮者数百族,谋保栅以自固,而祐为众推重,与众言曰:“吾軰寡弱,凭孤栅以抗大军,其势必破。破则无噍类。观时事可以知天道矣。徒死无益也。”乃率众诣军门降。大将绰和尔郡王嘉其欵,欲承制官之,使统降民。祐拜且谢曰:“所以降者,非为求官来,不过与众求活耳。且吾父死于兵,犹寄浅土,未敢以身许人。”郡王愈贤之,降民皆以安,而祐终无久留淮南之心。以干戈未戢,徃来曹宋间二十余年,而母亡矣。至元丙子,天下既定,乃卜地宿西百里,临淮县仁义乡道住里泡河之阳,改塟其父,而以母祔焉。又乐其邑风土之美,因买田宅以居。年七十九终。妣穆氏。二子,公其长也。公质直而闿通,勤生而急义,从父母转徙,北兵薄淮,众仓皇急舟南渡,遗公岸侧,适族人见之,亟援入舟,防不脱于兵。公由蚤尝艰危,以及长壮,世故之接于心思者熟矣,故于其父覊旅患难以至窀穸、田园室庐之事,能用其智力以佐禆之。平生不仕荣进,独喜治稼,事故赀产益饶。然好子施里之穷乏困瘁者,皆仰其恵,因字之为惠卿。又好以善道告人,见有不力田者,则谆谆然戒之曰:“母事浮靡,为农以具衣食安之道也。”里中子弟皆感其言而从之。或深责有过者,亦愧服无恚容。葢公之所为孚于人有素矣。妻盛氏,能以妇道相其夫。子男六人:思元、思明、思忠、思恭、思义、思敬。女二人。公毎教其子曰:“吾家三世习法令为吏,而嗣止一人。汝曹当读儒书,不愿复为向时吏也。”于是诸子皆业儒,而旁通诸家之书。思义用为荐者,仕防古。翰林院转应奉翰林文字承务郎,朝廷推恩封公归徳府判官飞骑尉,盛氏封恭人。公以延祐三年三月廿一日卒于家,年八十二。明年恭人卒,年八十一,遂合塟于道住里之兆。思义后知沂州,追赠公奉议大夫归徳府同知骑都尉夏邑县子。恭人夏邑县君。思敬由司徒掾以至为中书掾,兵部、工部两主事,积阶四品,复赠公朝列大夫曹州尹轻车都尉清河郡伯。思元后公十五年卒。二子绪,国子生;继醴州学正。思明早世。一子讷,萧山主簿。思忠亦早世。三子诚、防、寿、寿官奉训大夫。思忠得赠归徳府同知骑都尉夏邑县子。思恭四子谨、权、亨、睿。思义由滑州改知汾州卒。三子惟中、惟一、惟学。思敬亦卒于官。一子贞,国子生。公之弟辅亦有子五人,孙十三人。呜呼!张氏自沧州来,防乎一缕之仅续而几絶也,乃能蔓延以至于硕茂者,所履之厄虽剧,所绩之善亦已厚也。夫为军吏而死国事,冐白刃求父尸,将母他境,而竟卜临淮之塟,活数千百人于必死而不利其功,是皆善之大者。人有一焉,天犹报之,况其大者之又多乎?公承世积之委,宜坐享其报,顾益饬励勤苦,以成父志,以庇頼其后人,又推有余以赈乡党,且教勉之使皆敦本而善俗也。公之为徳,葢以其积之委者愈保聚而充衍之,张氏之用是以为盛也。庸有既乎?公之心其逺矣哉!思恭等以郡伯肇封,与世之起于宿者,皆不可不表诸墓道,以彰示于无穷。俾绪以状来征铭,绪与贞皆尝从余于成均,所不得辞也。乃为之铭曰:张昔大姓,世有显人,相时致用,始业吏文。河北构兵,牒谱靡存,挟其简书,南迁从军。宿有嘉木,厄于斧斤,其蘖既达,长柯摩云。宿有原泉,出而山堙,其流既舒,贲野澐澐。罗曹州公绍,德笃勤乃,阜木本乃,豊泉原。诗书在堂,黍稷在囷。曰:「兹先泽裕尔后昆,匪惟家谋,轸其乡邻。」积善之报,登于公身,伉俪夀考,子孙诜诜。矧其子孙,峨冠垂绅,遂启有邦,赫奕宠恩。噫!宿之张,自公孔殷,尚济厥美,毋忘公言。泡河之阳,土厚且温,勒铭佳城,以永有闻。
安雅堂集卷十
译假如这样的人当时能够身居要位,所能施展的范围难道不会更加广大吗?可惜他厌薄世俗事务,超然高蹈于万物之外,只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便罢了。因此君子对于这样的人,常常感叹他禀赋美好,却惋惜他不能为世所用而离去。虽然如此,凤凰、麒麟并不是因为被世间任用才显得尊贵的。在郊野薮泽之间出现这两种祥瑞,难道不正是天下大治的时候吗?铭文说:深沉啊,仿佛没有思虑,却没有什么情势不通达;寂静啊,仿佛没有言语,却没有什么教诲不被遵从;安闲啊,仿佛没有经营,却只见人们看到了他的成功。万物与我有什么心意?以自然为根本,也同造物者共同谋划。上天把善祥聚集在他一身,所以居于姑射便屡获丰收,处在畏垒便有大丰饶。感叹这位先生行迹遥远悠长,我在榆原之上遥遥相望;把衣冠安葬在这座丘墓,希望不要忘记故乡。故赠曹州尹、清河郡伯张公墓碑。公讳德,字惠卿,先世是沧州清池人。曾祖昕,昕生寓,寓生祐。金贞祐年间,南北受敌,寓跟随保静军节度使司驻守宿州,任军府小吏。宋军与保静军交战,寓战死。祐在乱兵中寻找父亲的尸体,只得到尸骨,草草葬在宿州北麓。他奉母亲宋氏渡过淮河躲避战乱。我国朝廷剪除金兵、平定淮甸以后,北方人与祐一同渡过淮河的有数百族,谋划结寨自保;众人推重祐,他对大家说:“我们人少而弱,凭一座孤寨抵抗大军,势必被攻破;攻破之后就会没有一个活口。观察时局便可以知道天道了,白白送死没有益处。”于是率众到军门投降。大将绰和尔郡王赞许他的诚意,想奉诏任官,使他统领降民。祐拜谢说:“我们所以投降,不是为求官而来,不过是同众人求得活命罢了。况且我父亲死于兵乱,尸体还寄葬在浅土中,我不敢把自身许给别人。”郡王更加认为他贤能,降民都获得安定;但祐始终没有久留淮南的心意。因为战乱尚未平息,他往来曹州、宋州之间二十多年,而母亲也去世了。至元丙子年,天下已经平定,才选定宿州以西百里、临淮县仁义乡道住里泡河之北的墓地,改葬父亲,并把母亲附葬在那里。他又喜爱当地风土的美好,于是买田置宅,定居在那里。七十九岁去世。母亲是穆氏。两个儿子,公是长子。公性情质朴正直而开朗通达,勤于谋生而急于行义。他跟随父母辗转迁徙,北方军队逼近淮河时,众人仓皇急忙乘船南渡,把公遗落在岸边,恰好族人看见他,赶紧拉上船,才免于被军队掳去。公从小就经历艰难危险,及至成年,世事变故在心中已经十分熟悉,所以对于父亲漂泊患难直到安葬,以及田园、房屋等事,都能运用自己的才智和力量加以辅助。平生不求仕途荣进,唯独喜爱经营农业,因此家产日益丰厚。然而他喜欢施舍给乡里贫困困苦的人,大家都仰赖他的恩惠,于是给他取字惠卿。他又喜欢用善道劝告别人,见有人不努力耕田,便恳切地告诫说:“不要从事浮华奢靡的事情,务农是具备衣食、获得安定生活的道路。”乡里的子弟都感受到他的话,听从了他。有时他严厉责备犯错的人,对方也惭愧服从而没有怨恨的神色。大概公一向就能使人信服。妻子盛氏,能够以妇道辅佐丈夫。六个儿子:思元、思明、思忠、思恭、思义、思敬;两个女儿。公常常教育儿子说:“我家三代学习法令做官吏,而继承这条道路的只剩一人。你们应当读儒家书籍,不要再做从前那样的官吏。”于是几个儿子都学习儒业,同时广泛通晓诸家的书。思义因被荐举而任官,仕至防古,任翰林院转应奉翰林文字承务郎。朝廷推恩,追封公为归德府判官、飞骑尉,盛氏封恭人。公于延祐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死于家中,享年八十二岁。第二年恭人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于是合葬在道住里的墓地。思义后来任沂州知州,追赠公奉议大夫、归德府同知、骑都尉、夏邑县子,恭人为夏邑县君。思敬由司徒掾升至中书掾,又任兵部、工部两部主事,官阶积至四品,再追赠公朝列大夫、曹州尹、轻车都尉、清河郡伯。思元在公去世十五年后去世,留下两个儿子:绪,国子生;继,任醴州学正。思明早逝,留下一个儿子讷,任萧山县主簿。思忠也早逝,留下三个儿子诚、防、寿,寿官至奉训大夫;思忠获追赠归德府同知、骑都尉、夏邑县子。思恭有四个儿子:谨、权、亨、睿。思义由滑州改任汾州知州,死于任上,留下三个儿子:惟中、惟一、惟学。思敬也死于任上,留下一个儿子贞,任国子生。公的弟弟辅也有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唉!张氏自沧州迁来,几乎只剩一线血脉,差点断绝,却能够繁衍到兴盛,是因为他们所遭受的灾厄虽然惨重,所积累的善行也已经深厚。做军府小吏而死于国事,冒着刀刃寻找父亲尸体,带着母亲到别的地方避难,最终选定临淮的墓地;使数千百人从必死之中活下来,却不以此功劳自利,这些都是最大的善行。一个人有其中一件,上天尚且会报答他,何况这样的善行很大而且又多呢?公承接世代积累的福德,本应安坐享受其报,却更加自我整饬、勤劳刻苦,以完成父亲的志愿,庇护后代,又把多余的财物拿出来赈济乡党,并教导勉励他们,使大家都敦厚本业、改善风俗。公所积的德,大概就是把先世积累的善德更加保存、聚集并充实扩展,所以张氏由此而兴盛。难道会有穷尽吗?公的心志多么长远啊!思恭等因公开始受封郡伯,和世代在宿州发迹的人一样,都不能不把这些事表现在墓道上,以昭示无穷。于是让绪拿行状来请求铭文。绪和贞都曾跟随我在成均学习,我实在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铭说:张氏从前是大姓,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审察时势而施展才用,起初以学习吏务为业。河北发生战争,文书谱牒都荡然无存,他们带着简册文书,南迁而随军。宿州有美好的树木,却遭受斧斤摧残;树木的萌蘖已经长出,高大的枝干直摩云天。宿州有源泉,泉水流出而山谷被填塞;水流已经舒展,田野之间水波浩荡。曹州公张氏来此继承,德行深厚而勤劳,于是使树木根本茂盛,使泉源丰沛。厅堂里有诗书,粮仓中有黍稷。他说:“这是先人的恩泽,要使它惠及你的后代;不只是为家族谋划,也要忧念乡邻。”积善的报应,集中在公一身;夫妻都长寿,子孙众多。何况他的子孙,戴着高冠、垂着绅带,终于建立功业,受到显赫的恩宠。啊!宿州的张氏,自从公以来更加兴盛,还应当继承他的美德,不要忘记公的教诲。泡河之北,土地厚实而温暖;把铭文刻在美好的墓地上,使他的声名长久流传。安雅堂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安雅堂集卷十一元 陈旅 撰碑碣志铭周提举善政碣国家统一,六合定都于燕。以京师天下之本,而积贮天下之大命也。乃众建钜廪,嵗转东南粟数百万石以实之。匪特赒赐稍食之所需,四方或俭饥有所不虞,率恃此以为安也。至顺元年秋,中书省以在京十有八仓,嵗乆屋坏,楝且挠,惧无以完所藏,檄有司趣治之。又简官僚之才且亷者分督之。仓曰相因,曰既积者,则陆运提举周君信臣所督治者也。工之长吕成等来言曰:「凡官府有所兴造,给钱大农未尝少也,而民毎告病焉。董其役者不胜其任耳。吾属所缮两仓,为屋百又十六间,用工徒凡二百余人。始事至讫功,凡廿又六月,非细役也。提举君能使我乐于趋事,不自知其劳。攻作又善备,由能持己亷莅事公,遇物恕,自旦逹暮,与吾属闯闯于土木瓦石之间,未尝见其少懈。既省费于官,又能俾执役者皆充然得以尽其力也。至于廪人与其胥徒,亦罔不称美曰:『何其不少扰我而集事之易也』。愿为文纪之余闻。」提举昔主昌平簿,有政事。昌平京畿剧县也,车驾嵗徃来,供亿不暇给。君能以余力倡其民作三皇庙,甚宏丽。今中书参议张公尝为记,集贤学士魏公又为着恵政碑。君可谓有治剧之才,使人之惠矣。是役非若为县之日得以施字人之政,亦能使人不忘若此。君字汉卿,齐士族也。乃为诗与成等刻之。诗曰:「惟圣建国,居重驭轻。太仓待储,兆亿称京。厯嵗滋乆,土败木腐,实民之膏以畀风雨。相臣曰:『嘻!亟葺治之。遴官之良,往慎乃司。』惟齐周氏贞慤恺易,不刿为亷,不凿为智。鸠工盈廷,示以凖程:『曰不汝苛,各究尔能。』梁楹榱桷,涂暨瓦甓,构覆补缔,具出心画。东方将明,伐鼓逢逢。董我不夙,曷臻厥功?曰:『旦夕矣。』君谓汝止,我劳不知。君则瘁只,公帑之靡,我持以归。斯仓之成,邦实有之。君则何获?所获者徳。刻诗坚珉,永世无射。重建杭州开元宫碑天下老氏之宫曰开元者,始唐▯宗时所作也。干符戊戌,杭宫灾,后五十九年,钱氏之王呉越者,复作之。宋景徳中,改为景徳观。嘉定辛酉,宁宗以其潜邸,复为开元宫。宫在秘书省左。绍兴辛夘灾,又重作之。皇元既有江南,即秘书省为行中书省。至元廿八年,省与宫俱燬,因兼宫地作大新省。时董君徳时主开元省,助金购故宋理宗女端孝公主弟为宫。今▯文辅道粹徳真人王公夀衍,实有劳焉。既而陈君天锡继董君领宫事。大徳八年,真人以宣命继陈君,赐印视五品。于是益治其门垣坛殿水石木竹之属,无不善。天子遣使即其宫,赐号灵妙真常崇教真人。皇庆二年秋,召见。明年改今号,又赐银印视二品,使尽获杭之诸宫观,仍治其宫。翰林学士虞公集,时为国子博士,着之碑甚详。至治元年,都有不谨于火,而宫及焉。杭人之老者过而叹焉。昔吾尝见造斯室矣,以帝子攸降也。大农输财,五工呈能,宫臣日来视其苦良,故制作严壮精好。吾老矣,能更见乎?真人闻之曰:自有唐至我朝,吾宫罗灾故屡矣。前日之巍巍乎在吾目者,曷従而来哉?制于数者物也,数不能制者人之心也。心存则室存。先是宫右皆聨枕民舍,防炀交壁下,真人首以赀斥垣外地,空之以周防。乃谂于众曰:今可营吾室矣,孰能语吾之同心者乎?于是前嘉兴路总管王君惟一,愿作前殿;崇徳州判官濮君允中,愿作宫门;皆攻石凝土为厚址,载大木。明年殿成,涂以丹砂、曾青杂黄金、白黑之物以为文章,象天神帝仙人居之。其年门亦成,象二大神守之。真人又为屋若干楹,祠在门侧者曰祠山,曰▯坛,在前殿北者曰明离殿,又北曰道纪堂,又北曰方丈。丞相托欢公题其榜。门东西为长庑,在西庑者曰斋堂,在东庑者曰真宫祠、登仙祠、▯武殿、三官殿。其栖贤者曰僚宇。在东西庑间者,曰庖湢,曰廪库,在东庑东曲池疏馆之,在后圃者,则仍其旧而加完焉。杭人来观兹室之成也,则又曰:“吾昔所见者,贵人第宅矣,今规制始称。神明居,神明其将永妥于斯乎?”真人既落成新宫,乃以上所赐寳冠金衣及平生所蓄图书琴劒之类,悉簿送官藏,以传后人。元统乙亥有防,赐额曰“大开元宫”,俾主是宫者以甲乙传次。时余为江浙校官,真人使薛君▯义徴文纪诸石。昔我世祖皇帝神武不杀,既平宋思休宁天下,乃登进为老氏者,以清静无为之道风乎臣民。时则有若上卿大宗师张公,能賛神化于万物之表。真人亦与其师晋王文学陈君义尚,今特进呉公全节従上卿侍祠尚方,蒙被简眷,日见上卿賛天子事益熟,真人道日益茂。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安雅堂集卷十一 元 陈旅 撰 碑碣志铭 周提举善政碣 国家统一后,天下安定,定都于燕。京师是天下的根本,而粮食储备又是天下命运的根本。因此广泛修建巨大的粮仓,每年从东南转运数百万石粮食来充实它们。不只是赈济、赏赐和官员俸粮所需要的,四方如果遇到歉收饥荒、发生意外,也全都依靠这些储粮来获得安定。至顺元年秋,中书省认为京城十八座仓库年久失修,屋舍损坏,栋梁将要弯曲,担心无法完整保存所藏粮食,便下文书命有关部门赶快修治,又选拔有才干而且廉洁的官员分别监督。相因仓、既积仓,就是陆运提举周信臣负责督修的。工匠首领吕成等人来告诉我说:“凡是官府兴建工程,给大农司的钱从来不少,但百姓每每诉说困苦,这是因为主持工程的人不能胜任。我们修缮两座仓库,共建房屋一百一十六间,使用工徒二百多人。从开工到完工,共二十六个月,并不是小工程。提举周君能使我们乐于赶工,自己都不知道劳累。工程施工又安排得很好,是因为他能够约束自己、廉洁办事、公正处置、宽恕待人;从早到晚同我们一起奔波在土木瓦石之间,从未见他稍有懈怠。既为官府节省费用,又能使服役的人都充实有力,尽情发挥自己的力量。至于仓吏和他们的差役,也没有不称赞的,说:‘他为什么这样少来扰乱我们,却能如此容易地办成事情呢?’希望我写篇文章记录这些听闻。提举从前任昌平县主簿,治理政事很有成绩。昌平是京畿的繁剧县,皇帝车驾每年往来,供应物资常常来不及。周君能够用余力倡导百姓修建三皇庙,规模十分宏伟壮丽。如今中书参议张公曾为此作记,集贤学士魏公又为他撰写惠政碑。周君可以说有治理繁剧事务的才能,给人民带来了恩惠。这次工程虽不像他任县令时那样能够施展安抚百姓的政务,却也能使人如此难以忘怀。周君字汉卿,是齐地士族。于是我作诗,和吕成等人一起刻在碑上。诗说:惟有圣人建立国家,居于重要之地而控制轻重各方。太仓等待储粮,亿兆百姓称颂京城。岁月长久,土地败坏,木材腐朽,实在是百姓的膏血却拿来任风雨侵蚀。宰相说:‘唉,赶快修缮治理它!选拔良好官员,去谨慎管理你的职司。’齐地周氏诚实谨慎而和易,不以刻薄装作廉洁,不以深刻装作聪明。他召集工匠满庭,向他们说明标准规程:‘我不会苛刻要求你们,各自尽力施展才能。’梁、柱、椽、檩,涂料以及瓦砖,构架、覆盖、修补、联结,全都出自他的精心筹划。东方将要天明,鼓声咚咚。监督我们不要太早,怎么能完成这项功劳?他说:‘早晚就会完成了。’ 周君说:“你们可以停下了,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劳累。只是您却疲惫了,公帑的耗费,我会承担着带回去。这座仓库建成,国家确实得到了它。周君您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德行。”把诗刻在坚固的碑石上,使后世永远不厌弃。重建杭州开元宫碑 天下奉老氏的宫观中,以开元宫为名的,起初是唐玄宗时修建的。干符戊戌年,杭州宫观遭火灾;过了五十九年,钱氏建立吴越国后,又重新修建。宋景德年间,改名为景德观。嘉定辛酉年,宁宗因为这里是自己潜邸所在,又恢复为开元宫。宫在秘书省左侧。绍兴辛卯年遭火灾,又重新修建。元朝拥有江南后,把秘书省改为行中书省。至元二十八年,行省和宫观一起被焚毁,于是兼并宫地修建大型的新行省。当时董德时君主持开元省,出资购买故宋理宗女儿端孝公主的弟弟所居之处作为宫地。如今的弘文辅道粹德真人王寿衍,实在也有功劳。后来陈天锡君接替董君主持宫务。大德八年,真人奉宣命继任陈君,赐印,品秩视同五品。于是更加修治宫门、围墙、坛场、殿宇、山水、花木等,没有一样不精美。天子派使者到宫中,赐号灵妙真常崇教真人。皇庆二年秋,召见真人。第二年改赐今号,又赐二品官所用的银印,让他总领杭州各宫观,并继续修治本宫。翰林学士虞集当时任国子博士,把这些事详细写在碑上。至治元年,城中有人用火不慎,宫观也被波及。杭州的老人经过这里,感叹道:从前我曾看见建造这座宫室,因为这是帝王之子的降生之地。大农司输送财物,工匠各自献出技能,宫中官员每天来查看工程的劳苦,所以建造得严整、雄壮、精美。如今我老了,还能再看见吗?真人听到后说:从唐朝到我朝,我们的宫观屡次遭受灾祸和变故。过去那座高大巍峨、呈现在我眼前的宫观,是怎样建成的呢?能够制约万物的是命数,不能被命数制约的是人的心。人心存在,宫室就存在。在此以前,宫右边全都紧挨着民舍,火灾一旦发生便会烧到墙脚。真人首先拿出钱财买下墙外的土地,把它清空以形成周密的防护。于是告诉众人说:现在可以营建我们的宫室了,谁能告诉我有哪些人同心协力呢?当时,前嘉兴路总管王惟一君愿意建前殿;崇德州判官濮允中君愿意建宫门;二人都开凿石料、凝聚土基,打下厚实的基础,又运来大木材。第二年殿宇建成,涂以朱砂、曾青,并杂用黄金、白色和黑色的材料绘成纹饰,仿照天神、帝王、仙人居住的宫殿。这一年宫门也建成,仿照两位大神来守护。真人又建造若干楹屋舍,门旁供祀的有祠山、玄坛;前殿北面有明离殿,再往北有道纪堂,再往北有方丈。丞相托欢公为它们题写匾额。宫门东西两侧是长廊。西廊有斋堂,东廊有真宫祠、登仙祠、玄武殿、三官殿。供贤者居住的地方叫僚宇。东西两廊之间有厨房、浴室和粮仓,东廊东面环绕曲折的池塘修建疏馆,后园的建筑则仍依旧制,只是加以修缮完善。杭州人来观看这座宫室落成时,又说:“我从前见到的只是贵人的宅第,如今的规模制度才真正相称。神明居住在这里,神明大概将永远安稳地住在这里吧?”真人完成新宫后,便把上面赐给他的宝冠、金衣,以及平生收藏的图书、琴、剑等物,全部登记造册送交官府收藏,以传给后人。元统乙亥年有诏,赐匾额为“大开元宫”,让主持此宫的人按甲乙次序相传。此时我任江浙校官,真人派薛玄义君来征求文章,把这些事刻在石碑上。从前世祖皇帝神武而不嗜杀,平定宋朝后,想到要使天下安宁,于是提拔信奉老氏的人,凭清静无为之道教化臣民。当时有上卿大宗师张公,能够在万物之外赞助神明的教化。真人也曾同他的老师晋王文学陈义尚君,以及如今特进吴全节公,跟随上卿在尚方侍奉祭祀,蒙受皇帝简拔宠爱;每天看见上卿辅佐天子,所学日益纯熟,真人的道业也日益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