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堂集卷五
宋景濂文集序金华有二先生,曰栁公道传,曰黄公晋卿,皆以文章显名当世。予逰荐绅间,窃获窥其述作。栁公之文厐蔚隆凝,如泰山之云层铺叠涌,杳莫穷其端倪。黄公之文清圎切宻,动中法度,如孙呉用兵,神出鬼没不可正视,而部伍整然不乱。金华多竒山川,清淑之气钟之扵人,故发为文章,光焰有不可掩如此。予方歆艶二公,以为不可几及。客有授予文一编者,读之见其辞韵沈郁,类栁公;体裁严简,又絶似黄公。惊而问焉,乃二公之乡弟子宋君濓之为也。因作而曰:大哉文乎,不可无渊源乎?西京而下,唯唐宋为盛。宋姑不论,以吴兴姚铉所集《唐文粹》观之,奚啻三百余姓?虽张、苏、萧、李、常、杨之流,气逸辞雄,各自名家,终不能返于古。何哉?无所宗也。独韩愈氏吐词持论,一本之六经,然后斯文焕然可观。故凡经其指授者,往往以文知名于一世。夫浑涵弥纶之道,淳厐冲雅之音,欲借是以宣扬之,使其文字各従职而不紊,苟不传之扵师,奚可哉?我国家混一以来,光岳之气不分,大音斯完。中统至元间,豪杰之士布列词垣,难以一二数。天厯以来,海内之所宗者,唯雍虞公伯生、豫章揭公曼硕二公而已。二公之所指授,其必有异于庸常哉?设以韩愈氏方之,二公则濓当在李翺、皇甫湜之列也。予虽不能文,不可谓无意于斯,譬犹候虫而时一鸣也。其视二公黄钟大吕之音,果何如也?窃喜金华山川之秀,代不乏人,而二公之学有所传,故因序濓之文,而敢志其私焉。江浙省郎中实喇卜伯温之官序。国家制行省以莅外服,体势侔中书,以所制者逺,所统者众,所寄者为甚重也。然而以勲戚大臣之柄政扵上也,连帅牧守羣有司之禀命于下也,乃使数君子者于其间综治文牍,论定可否,欲上无所咈而事中律度,下有所受而物顺轨则,使百十郡邑之民无或有愁苦之叹,而政无不成者,则幕僚之为任亦难矣。然而举同幕之议而颛裁之,犹以其身任责扵上下,而不得有所顾避者,则元僚之为任尤难也。而况任是责扵江浙,又有尤难于他省者乎?至元六年,山北亷访副使实喇卜伯温除江浙行省郎中,盖慎选也。伯温精明而醇愿,闿鬯而缜理,通经学古而用之不迂,练覈吏事而本之以仁义。凡前代治乱得失之迹,与所厯山川形势,城邑废置,民物丰耗,以至古今张弛之所以不同者,皆有所考证以致其用世之心焉。故内而为监察御史,外而为诸省宰士诸部使者,声称皆大闻扵时。若伯温者,固宜从容着定,以賛襄天子之大化,乃复屈寘逺外,使任其所尤难者,无以方今之江浙有不得不寘若人于上府,固不暇为伯温计耶?呜呼,东南民力竭矣,而一省所上土赋恒居天下十六七,伯温所任之尤难者,有不在于兹乎?夫有嘉树也,必务培其本,而后落其实而食之。今江海之上有嘉树焉,伯温往封植之。它日余南还,従伯温休于树间,以观秋风之落其实也。
静观斋吟藁序三百萹而下,汉魏诸诗,弗可及已。晋宋间则陶渊明为最高,后世之务为平澹者,多本诸此。然而甚难也。盖平则貌凡,澹则味薄。为平澹而貌不凡,味不薄,此以为甚难也。唐大名家如杜少陵诸人,不得専以是体论之。若韦苏州辈,其亦平而不凡,澹而不薄者乎?盖其天趣道韵之妙,有非学力所能致者。鲍溶辈固徒苦耳。余久在京师,四方瑰竒伟丽之观萃焉。比得鄱阳刘芳伯之诗而观之,何其独为是平澹者也?余闻芳伯治易、书、诗三经,沉潜理性之蕴,则其养于中者有素矣。平生隠居清澹之乡,日与云烟水石相上下,悠然以忘老,则其诱于外者无所乎入矣。中有所养而外无所诱,则其冩之扵吟咏之间者,岂世之学为诗者所能至哉?余雅慕古制,以家贫逐禄奔走,无好懐,时有酧应之作,皆不过所谓貌凡而味薄者。毎一萹成,令人自厌,数欲力变其所为,卒不能变而止耳。何日从芳伯山水间,尽洗尘抱,収清气而养之,或者其可以少自变乎?能少自变,则进而与芳伯共攀前人之逸辔,而相与往来于寥廓之表。芳伯名传,其先有曰宇者,庆厯二年进士,官至秘书丞。弟定,皇祐二年进士,官至吏部侍郎,与苏文忠公为友,文学之绪逺矣。
译《宋景濂文集序》金华有两位先生,一位是柳公道传,一位是黄公晋卿,都凭文章在当世显名。我游历士绅之间,私下得以窥见他们的著述。柳公的文章宏大繁盛、深厚凝重,如泰山上的云层层铺叠涌动,幽深得看不尽它的端绪。黄公的文章清丽圆融、切实严密,动辄合乎法度,如同孙武、吴起用兵,神出鬼没而不可正面窥测,但军队编制整齐而不混乱。金华有许多奇异的山川,清和秀美的气息集中到人身上,所以发而为文章,光彩焰烈,达到不可遮掩的程度。我正为二位先生倾心赞叹,认为难以企及。有客人给我一篇文章,我读后发现它的辞韵深沉郁厚,像柳公;体制格局严整简约,又极像黄公。我惊讶地询问,原来是二位先生的同乡弟子宋君濂所作。于是我写道:文章伟大啊,难道不可以没有渊源吗?西京以后,只有唐宋最为兴盛。宋代姑且不论,单看吴兴姚铉所编的《唐文粹》,何止三百多个姓氏?即使张、苏、萧、李、常、杨这一类人,气势飘逸、文辞雄健,各自成为一家,最终也不能回归古道。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宗主。只有韩愈吐露文辞、发表议论,一以六经为根本,于是文章才焕然可观。所以凡是经他指点传授的人,往往都凭文章闻名于一世。至于包容万物、贯通一切的道理,淳厚宏大、冲和高雅的声调,想借文章来宣扬它,使文章各尽其职而不紊乱,假如不把这些传授给老师,怎么可以呢?自从我朝统一天下以来,天地山川的精气不再分裂,宏大的声调于是完备了。中统至元年间,豪杰之士遍布词臣之列,难以一一数清。天历以来,海内所尊奉的,只有雍虞公伯生、豫章揭公曼硕二位罢了。二位所指点传授的学问,难道一定有异于庸常之人吗?假如拿韩愈来作比,二位大概相当于李翱、皇甫湜一类的人。我虽然不能作文,却不能说对这些全无兴趣,譬如候虫,只是按时偶尔鸣叫罢了。拿我的文章同二位黄钟大吕般的声音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我私下欣喜金华山川秀美,世代不乏人才,而二位的学问也有所传承,所以借为濂的文章作序,斗胆记下自己的私意。江浙省郎中实喇卜伯温的官职序。国家设置行省来治理外地,其体制和势力同中书省相当;由于所治理的地方遥远,所统辖的人众多,所承担的责任也非常重大。然而,上面有勋戚大臣掌握政权,下面有各路统帅、牧守和众官吏听命行事,于是要让几位君子在其中总理文书,评议裁定可否,使上面没有违逆,事情合乎法度;下面有所承受,万物顺应规范,使一百几十个郡邑的百姓没有一个发出愁苦的叹息,政务没有一件不办成,那么幕僚所担负的职务也很艰难了。若再把同僚们的议论都集中起来加以裁断,仍由自己在上下之间承担责任,不能有所顾虑回避,那么首僚的职务就更加艰难了。何况承担这样的责任在江浙,又有比其他省更艰难的地方吗?至元六年,山北廉访副使实喇卜伯温被任命为江浙行省郎中,大概是经过慎重选择的。伯温精明而淳厚谨慎,开朗通达而思虑周密,通晓经学、熟悉古道而运用它并不迂腐,熟练精审地处理吏事,又以仁义作为根本。凡是前代治乱得失的事迹,以及所经历之处的山川形势、城邑的兴废、民物的丰歉,乃至古今政事张弛为何不同,他都加以考证,以实现自己用世的志愿。因此,他在内任监察御史,在外任诸省宰士、诸部使者时,声望都在当时广为传闻。像伯温这样的人,本来应当从容地参与谋划,辅佐天子施行伟大的教化,却又被屈身安置到远方,承担他所面临的最艰难的职务;难道是因为当今的江浙确实不能不把这样的人安置在上府,所以就顾不上替伯温考虑了吗?唉,东南的民力已经耗尽了,而一个省所缴纳的田赋常常占天下的十分之六七,伯温所承担的最艰难之处,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有好的树木,一定要致力于培植它的根本,然后才能收获果实食用。如今江海之滨有一棵好树,伯温将去那里封植培育它。将来我从南方回来,要和伯温在树下休息,观看秋风吹落它的果实。《静观斋吟稿序》。《三百篇》以下,汉魏诗歌没有可以赶得上的了。晋宋之间则陶渊明最高,后世致力于平淡风格的人,大多以此为根本。然而这非常困难。因为平易了,外貌就容易平庸;淡泊了,意味就容易浅薄。能够平易而外貌不平庸,淡泊而意味不浅薄,这正是最难的。唐代的大名家如杜少陵等人,不能专门用这种体格来评论。像韦苏州一类的人,大概是平易却不平庸,淡泊却不浅薄的吧?这大概是他们天然情趣和道韵的精妙之处,并非单靠学习功力所能达到。鲍溶一类人本来只是徒然苦心罢了。我长久住在京师,四方瑰奇壮丽的景观都聚集在那里。近来得到鄱阳刘芳伯的诗来阅读,为什么它独独如此平淡呢?我听说芳伯研治《易》《书》《诗》三经,深深探究义理的蕴藏,那么他内在的涵养本来就有根基了。他一生隐居在清静淡泊的乡里,每天同云烟水石相伴,悠然自得而忘却衰老,那么外物对他的诱发就无所不能进入了。内心有所涵养而外物又不能诱惑他,那么他在吟咏之间抒写出来的东西,哪里是世上那些学作诗的人所能达到的呢?我一向仰慕古人的风制,只因家贫而为求俸禄奔走,没有闲适的情怀,时时有应酬之作,都不过是所谓外貌平庸、意味浅薄的作品。每写成一篇,自己就感到厌弃,多次想努力改变自己的写法,最终却不能改变,只好作罢。什么时候能跟随芳伯到山水之间,把尘俗的胸怀彻底洗净,收取清气来涵养自己,或许就能稍稍改变自己吧?如果能稍稍改变自己,便可以进一步同芳伯一起攀援前人的逸驾,在寥廓高远的境界之外彼此往来。芳伯名叫传,他的先人中有一位叫宇,庆历二年进士,官至秘书丞;弟弟叫定,皇祐二年进士,官至吏部侍郎,曾同苏文忠公交游,文学的源流已经很久远了。
陈允恭捕蝗序至元又六年之夏六月,大兴尹以京畿蝗闻于朝,俾其属乗传往捕之。蒙古学教授陈允恭数涖赈粜,有能绩。至是,委捕蝗寳坻。允恭循行五十八社,见蝗甚而役夫社不满百,诸社不过六七千,又皆其人之贫且瘁者。允恭悉遣散去,更集富有力者得二万余人,使伐蝗。其法用牛犁田,侧为长堑,中为子井,以苇席席壁其一面,驱蝗入其中,杀而瘗之。燥败稼者有罪,县长吏以下咸受要束,以告戒其民。允恭见蝝之在北乡者,布地十五里。念沴菑之作,恐人力不足以胜之,则出私钱具礼神之物,祷于其乡之神。旦日,父老来言,蝗之大者食其小者殆尽矣。扵是复设具祷城隍神。既而,诸社皆来言,蝗去矣。其在者皆自死矣。允恭审其然,因告之曰:“今天子仁圣,百神受职,故蝗不为灾。尔民亦知之乎?”父老皆曰:“是固然,亦官贤明能胜委也。”乃皆联帛为广幅,缘以色缯书賛誉之辞以送之。余闻而言曰:“诗不云乎?‘田祖有神,秉畀炎火。’去蝗信有神也。而感神则有道也。夫民心者,神之所冯,而感应之机在焉。怨结于田野之间,既足以召菑;及捕蝗令下,又大扰其人,而使贫且瘁者服其役,是固感神之道乎?古之贤守令,能使孽虫不入其境者,非有他术,亦惟致谨扵感应之机而已矣。”允恭亷敏而恵慈善,闻已播扵赈粜之日,及至寳坻捄菑恤穷之心,蔼然见诸行事。神喜其所为,故祷之即应,可谓得感神之道者矣。嗟乎,由京师以至穷海之民,皆吾君赤子也。安得临民者皆如古守令之能弭菑以厚其生乎?吾即近以度逺,葢不能无所感矣。允恭未尝有民社之寄,徒沿檄粗见一二,已若此。所谓一命之士,有足以济夫物者,其允恭乎?吾之所以叙其事者,亦将告夫势位之愈于允恭者也。
送苏伯脩治书西台诗序至元又六年之冬十月,吏部尚书苏公伯脩拜西行防治书侍御史,荐绅先生暨诸能诗者相与托物命题,分而赋之,以寓比兴于饮饯之日,而属余书其右。简古之人以王命而之四方也,则朝之公卿大夫士赋诗以送之,所以导至意,咏美徳而讽勉之也。尹吉甫送申伯之诗曰:「申伯之徳柔惠且直。」送仲山甫则曰:「仲山甫之徳柔嘉维则。」又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何其善言君子也?盖君子之道,时措乎至中,又岂有柔刚之偏哉?昔者伯脩之乆防乎文儒之馆也,人苐见冺冺黙黙,惟沉潜载籍,他无若所能者。一旦拜监察御史,发精明扵温厚之中,所至平反宿寃,厘正百度,虽风裁凝逺,而未尝有不近人情之态。更厯中外,展采指事,凡能吏以为难者,皆从容治办。虽才诣过人,而未尝有求胜于人之心。盖其天质之美,又善学以成其徳不刚不柔,其殆尹吉甫之所云者乎?世之儒者类以巽懦不事事为世诟病,或以才称,又往往务为狡黠,不欵实以取弃扵君子之二者,皆质之偏而不善学者也。国家设两行防,西防独控四省地,而治书之为职,前代所谓协律令者也。律令者,官司之守,而生民之休戚系焉。以是而委诸质之偏,其可乎哉?伯脩可谓宜扵其职者矣。夫物之在天地间,高下巨细,壮弱动静之万不同者,其质固不能以不偏也。故推一物以为喻,不若羣彚之博;依擅孤唱以寡和,不若雅曲之并奏。此分题赋诗之所以能具夫形容之妙,而鸢飞鱼跃之趣,有不可胜言者矣。伯脩将即诸贤所咏之物,以益騐夫道体之着,得诗人言外之意,以益感夫性情之微,律令之协,其亦在扵此乎?虽然,吾党之所以望伯修者,不止在兹行也。
译《陈允恭捕蝗序》。至元又六年的夏季六月,大兴尹把京畿发生蝗灾的情况报告朝廷,命令属官乘驿车前往捕蝗。蒙古学教授陈允恭多次主持赈济和粜粮,取得了能干的成绩。到这时,他受命到宝坻捕蝗。允恭巡行五十八社,看到蝗灾严重,而各社出役的人不足百名;各社合计不过六七千人,而且都是本地贫困疲弱的人。允恭把他们全部遣散,又召集富裕有力的人,得到二万多人,让他们捕杀蝗虫。方法是用牛犁田,在一侧挖成长沟,中间挖成小井,用芦苇席遮蔽其中一面,把蝗虫驱赶进去,杀死后掩埋。凡使庄稼干枯毁坏的都有罪,县令长官以下全都受到约束告诫,并用来告诫百姓。允恭看见北乡的蝗蝻遍地十五里,想到灾害发生,恐怕人力不足以制服它,于是拿出私钱置办祭神的物品,到当地神祠祈祷。第二天,父老来报告说,大蝗虫几乎把小蝗虫全吃光了。于是又备办祭品,向城隍神祈祷。不久,各社都来报告说,蝗虫已经离去,留下的也都自行死掉了。允恭审察确实如此,于是告诉他们说:‘如今的天子仁慈圣明,百神各自尽职,所以蝗虫没有造成灾害。你们百姓也知道这一点吗?’父老都说:‘这固然如此,也因为官员贤明,能够制服这次灾害。’ 于是大家把帛连接成宽幅,镶上彩色丝绢,写上赞美称誉的话来送给他。我听说后说道:‘《诗经》不是说过吗?“田祖之神啊,把它们交给烈火。”除去蝗灾确实有神灵,而感动神灵也是有方法的。民心是神灵凭依的所在,感应的关键就在这里。怨恨积结在田野之间,已经足以招来灾害;等到捕蝗命令下达,又大大扰乱百姓,使贫困疲弱的人服役,这难道是感动神灵的方法吗?古代贤能的守令,能够使害虫不进入自己的辖境,并没有别的法术,也只是谨慎对待感应的关键罢了。允恭廉洁敏捷而仁慈善良,这一点在赈粮放粮之日已经传播开来;等到他到了宝坻,救灾恤贫的心意又明显表现在行动上。神灵喜爱他的作为,所以一祈祷就有回应,可以说是懂得感动神灵的方法了。唉,从京师直到遥远海边的百姓,都是我们君主的赤子。怎样才能使治理百姓的人都像古代贤能的守令那样,能够消除灾害、使百姓生活富足呢?我由眼前推及远方,大概不能不有所感慨了。允恭从未担任过一方百姓的长官,只是奉檄出行,粗略看到一二处,已经如此。所谓一命之士,也有足以救济万物的人,大概就是允恭吧?我之所以叙述这件事,也是要告诉那些势位比允恭更高的人。《送苏伯脩治书西台诗序》。至元又六年冬十月,吏部尚书苏公伯脩接受任命,出任西行防治书侍御史,缙绅先生以及各位善于作诗的人共同借物命题,分别作诗,把比兴寄托在饯行之日,并嘱托我写在诗卷前面。古代简朴淳厚的人奉王命前往四方,朝廷的公卿大夫士人便作诗为他送行,用来传达深厚的情意,歌咏他的美德并加以劝勉。尹吉甫送申伯的诗说:‘申伯的德行柔和、仁惠而且正直。’送仲山甫则说:‘仲山甫的德行柔和美善,足为法则。’又说:‘柔弱的也不吞食,刚强的也不吐弃。’多么善于描写君子啊!大概君子的道,在时势中采取最为适中的做法,又哪里会有偏于柔或偏于刚呢?过去伯脩长久在文儒馆任职,人们只看见他默默无言,专心沉潜于典籍,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才能。一旦任监察御史,他便在温厚之中显露出精明,所到之处平反积久的冤案,整顿纠正各种制度,虽然风采严肃高远,却从没有不近人情的姿态。后来历任内外职务,施展才华处理事务,凡是能干的官吏认为困难的事,他都从容办理。虽然才能超越常人,却从不存心求胜于人。这大概是他天资的美好,又善于学习以成就自己的德行,既不刚硬也不柔弱,难道正是尹吉甫所说的那种人吗?世上的儒者大多因为谦卑怯懦、不办实事而受到世人责难;有些人凭才能著称,却往往致力于狡猾机巧,不诚实可靠,于是被君子抛弃。这两类人都是资质有所偏颇而又不善于学习的人。国家设置两行防,西防单独统辖四省的地域,而治书的职务,就是前代所说的协理法令。法令是官府所遵守的规范,百姓的安危祸福都系于此。把它交给资质偏颇的人,难道可以吗?伯脩可以说是适合这个职务的人了。天地之间的万物,高低、大小、强弱、动静等各不相同,它们的本性本来就不能没有偏向。因此,拿一件东西来推论作比,不如各种事物广博;依靠独自的歌唱而少有应和,不如雅正的乐曲合奏。这正是分题作诗能够具备描摹事物精妙之处的原因;其中鸢飞鱼跃的趣味,也有说不尽的地方。伯脩将要依据诸位贤者所歌咏的事物,进一步验证道体的显现,领会诗人言外的意味,进一步感受性情的幽微;法令的协调,大概也就在这里吧?虽然如此,我们这些人对伯脩的期望,并不只在这次出行。
送俞伯康廵检序昔者圣人之制深衣,也可以为文,可以为武,可以摈相,可以治军旅。盖士之为学,干戈羽籥与诵弦礼书并习也。既学而入官,则无施不宜。后世文武殊科,士之为用始有不通者矣。国朝念儒者淹积,选曺有终身不得一命者,而逺方防徼之官恒缺,于是以当为州郡校官而齿未暮者充焉。夫儒者平日雅雅驯驯,心神智术不越乎笔研文字之间,一旦拥裘函持弓矛,逐捕奸诈冦攘于山区海聚之出没,亦难矣。故前后之鳏厥官者常相踵。宰相知其然,以为寜使之激厉以效用,不忍使之空老于草野而止也。夫今之为教,虽与古人不同,然明体适用之学,亦有可得而讲焉者。士何为而不是之学哉?吴郡俞伯康,谨饬而茂达,其父邦亮先生有古学,尝著书说东南学者多宗焉。伯康克世其学,又蚤与世故相周旋,为庠序师,所至以贤能称。今去为邵武泰寜之朱口廵检,吾知其又以贤能称矣。庠序师与防徼固大不相类,然善用其才者,随所处而得其道,譬良工之制器也,为方则极其方,为圜则极其圜。不善为方而曰我善为圜,吾不信也。李伯纪丞相,偹文武之资,能却大敌,平大盗,天下惜其亟黜而不用。至今士大夫论宋世之事,未尝不于公之出防而三叹焉。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伯康仕公乡邦,岂不亦有所兴起乎?毋谓廵检位卑,不敢上援李伯纪事,余欲伯康效李伯纪,不以位言也。
杜徳明同知唐州序京师故家能礼贤士以成其子弟者,称杜氏。杜氏起武弁,至左丞公,为刑部尚书于世祖皇帝时,能平亭疑狱,活垂死者甚众。其子太常公,连典大郡,有恵政,其民至今思之。父子既皆树徳以益殖其世,太常公又以为子弟不可以不学,也不学则将落吾殖也。乃辟馆舍,延师儒,使诸子受业。学士大夫至其家,必治具,使其子奉觞豆,周旋以収闻见之懿。公之夫人又克相其志,于是伯子徳宏,仲子徳明,皆以文学称搢绅间。徳宏用祖廕仕,今为河南府推官矣。徳明亦以父廕同知唐州。昔太常欲馆余与徳明讲学,以余方教国子,不可去而止。及余自江南还京师,则太常已捐世乆矣。徳明念其父之有遗言也,因内兄翰林赵大本致余于其塾,日夕相与论道艺,凡七阅月。情谊既笃,则相与不蚤为恨,以终当别去为忧也。属余丞胄监,徳明唐州之迓骑亦至。将行谓余曰:「今别去矣,能无一言以赠我乎?」余惟昔之仕者,士与公卿家子弟二者而已。而士有穷居读书于林野闾巷之陋,邦国庙朝典章仪文之盛未覩也。一旦以其荒容踈言出与物接,往往持古人所不可行于今者而强行之,至扵败踣为世鄙笑者,何可胜纪?故或者谓用门阀子弟为愈于此,以其父兄习见于平日者足以施于时也。然子弟类皆不近儒生,厌方册,服玩宴乐以有官位,六籍所载与凡古之人良法美意槩有所未知也。其所习见者果足以应方来事变之无穷者乎?士与子弟胥失之,盖如此。徳明席累世官业之旧,従乃翁厯中外,习见者既富,而复治吾党之业,殆欲兼得所谓胥失之者。持此以往,吾知唐州之有善治也。唐州土沃俗美而讼简,公田之入足以养亲,遇賔客将无有戚子之心者。视事之暇,尚与州之秀民老人讲求前闻,以増益其所未知,为他日大用之地也。
译《送俞伯康巡检序》。从前圣人制定深衣制度,穿着它可以作文,可以从军,可以担任傧相,也可以治理军队。因为士人学习,干戈、羽籥同诵读、琴瑟、礼书一样都要学习。学成入仕以后,没有什么地方不适合施展。后世文武分成不同科目,士人的作用才开始有不能贯通的地方。本朝考虑到儒者仕途淹滞,选曹中有人终身不能得到一命之职,而远方边防要地的官职又常常空缺,于是便让本来应当担任州郡学校教官、年龄还未老的人去充任。儒者平日文雅驯顺,心神智术不超出笔砚文字之间,一旦穿上战袍、手持弓矛,在山区海岛等地追捕奸诈盗贼,也实在困难。因此前后不能胜任这些官职的人常常接踵而来。宰相知道这种情况,认为宁可激励他们使其发挥作用,也不忍心让他们空老在乡野而已。如今的教育虽然同古人不同,但明体适用的学问,也有可以讲求的地方。士人为什么不学习这些呢?吴郡俞伯康,谨慎整饬而才学通达;他的父亲邦亮先生有古学,曾著书论说,东南学者大多尊奉他。伯康能够继承父亲的学问,又早年同世事周旋,担任学校教师,所到之处都以贤能著称。如今他将去担任邵武泰宁的朱口巡检,我知道他又会以贤能著称。学校教师同边防巡检固然很不相同,但善于使用人才的人,能根据所处职位得到相应的方法,就像优秀的工匠制作器物一样,做方形就做到极方,做圆形就做到极圆。不善于做方形却说自己善于做圆形,我是不相信的。李伯纪丞相具备文武之才,能够击退强敌,平定大盗,天下人都惋惜他很快被罢黜而未能任用。直到今天,士大夫谈论宋代的事情,没有不因李公出任边防而再三叹息的。《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遵行。’伯康在李公的乡邦任职,难道不会有所振奋和兴起吗?不要说巡检职位卑微,便不敢上溯援引李伯纪的事迹;我希望伯康效法李伯纪,不要以职位来衡量。《杜德明同知唐州序》。京师旧家中,能够礼遇贤士来成就子弟的,要数杜氏。杜氏起初出身武职,到了左丞公,在世祖皇帝时任刑部尚书,能够平理疑难案件,使许多濒死的人得以活命。他的儿子太常公,接连主管大郡,施行仁惠的政绩,百姓至今还思念他。父子二人既都树立德行,使家世更加兴盛,太常公又认为子弟不能不学习;不学习,就会使我家积累的事业衰落。于是开设馆舍,延请师儒,让诸子从师受业。学士大夫到他家里,他一定备办饮食,让儿子捧着酒杯和食器,在席间周旋,以收获贤者见闻中的美善。太常公夫人又能够协助他的志向,于是长子德宏、次子德明,都以文学在缙绅之间著称。德宏凭祖上的恩荫做官,如今是河南府推官。德明也凭父亲的恩荫任唐州同知。从前太常公想请我和德明到家中讲学,因为我正教授国子,不能离开,只好作罢。等我从江南回到京师,太常公已经去世很久了。德明想到父亲留下的遗言,便通过内兄翰林赵大本把我请到他的私塾,早晚同我一起讨论道术学艺,共计七个月。感情已经深厚,彼此便不愿过早产生离别的遗憾,只为终究要分别而忧愁。我恰好任国子监丞,德明赴唐州迎接我的骑从也到了。临行时他对我说:‘如今就要分别了,难道不能有一句话赠给我吗?’我想,过去做官的人,无非士人和公卿家子弟两类罢了。士人有困居在山林乡野、简陋街巷中读书的,没有见过邦国、朝廷、典章礼仪的盛况。一旦凭着粗疏的仪容和浅陋的言谈出来同世事接触,往往拿古人不可能施行于今天的东西强行施行,最后跌倒失败、受到世人鄙笑的,哪里数得清?所以有人认为任用门阀子弟胜过这种人,因为他们平日见惯父兄所做的事情,足以施行于当代。然而子弟大多不亲近儒生,厌恶书册,只知穿戴玩赏、宴饮享乐来求取官位;六经所记载的以及古人的各种良法美意,大体都不知道。他们平日所见所习的东西,果真足以应付未来无穷的事变吗?士人与子弟两方面都失之偏颇,大概就是这样。德明凭借累世为官的基础,跟随父亲历任内外职务,平日所见已经很多,又学习我们这一类人的学业,大概是想兼得士人与子弟各自所缺失的东西。带着这些前往,我知道唐州一定会有良好的治理。唐州土地肥沃,风俗美善,诉讼简少,公田的收入足以奉养双亲,接待宾客时也不会有忧愁窘迫的心情。在处理政务的空闲,还应当同州中的秀民和老人讲求前代的见闻,以增加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为将来受到重用打下基础。
张武定庙堂诗序幽并多豪杰之士,以忠孝着当世,又能以义处死生之际,则武定张公其人焉。公燕之东安人,讳宏纲,字宪臣,趫勇有智谋。自少従军,能擐甲超骑。年十八,父忠烈公为仇家所防,旦日将就戮。武定夜入狱,奋挺击守者,踣三人,众不敢动,遂与父俱逃。主将复系其母营中,又窃负去世。祖皇帝未临御时,亲帅师伐宋,募集勇士,公父子应募従攻鄂州,先登。世皇还即大位,扈驾北征,又従大帅阿术狥地汉淮诸郡。宋将夏贵兵防强,丞相伯顔毎以公父子当其锋,輙胜之。宋相贾似道驻兵丁家洲,则为先锋却之。与张世杰战焦山,与姜才战扬州,以至灭宋,征交趾,平广西洞蛮,公父子战功居多。公由忠显校尉累官至昭勇大将军,以其兵镇江隂,又移戍淮东之通州,二州之民皆安焉。大徳五年,有刘深者言西南夷曰缅国者可以兵取,朝廷授深行省右丞使以兵往,深与公有宿衅,迫公同行。公年六十五矣,计不得脱,则曰:「即死深手不若死于戎行,吾其择死所乎?」至鬼州,画计深皆不从,驱兵入险阨,餽运不继,士卒饥惫不能战,深弃军宵遁,公遂力战以死。及槥归,燕山通州之民迎祭不胜悲,乃相与立祠堂祀之。公卿大夫与凡朝野之士皆为歌诗以哀悼之。父殁之二十四年,制赠宣忠秉义功臣资善大夫湖广等防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齐郡公諡武定,以公子集贤直学士汉之请也。后至元四年,汉以通人之新武定祠也,与其子孙亲戚言曰:「吾年虽七十余,又目眚久不能视,然当往新祠燎黄以告天子之有嘉贶也,并以羣贤所为庙堂歌诗锓诸梓,庶吾父之所以死者白扵世也。」具舟且行,俄疾作不起。子元永防痛其父之不得终厥志也,乃以向所稡诗竟刻之,骚体居首,长歌次之,五七言唐律又次之,作者之名位高下与夫嵗月之先后不计也。元永以旅尝见于其父,使序其编端。呜呼!人孰无死?而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当深宵遁时,不战死,终亦为深所害。害必名不善,不善则身与节俱防于其手矣。公既得死所,则虽殒其身,而平生之所存者不亡也。使天下后世诵庙堂之诗,哀公之心,而想见其为人,公不尤存扵无穷乎?公之子孙所以拳拳扵是诗之传者,盖以此耳。张氏自武毅公以来,能以忠孝世其家,学士虽不以甲胄效用,为监察御史,以直言论国事,几危其身,服勤祖父之事,则至死而后已,可谓能具忠孝之节者矣。元永兄弟又克树立,以继承先志,天其昌忠孝之家,使多贤子孙,以永其休声乎?
送顾达卿安丰县尉序广信顾达卿由四门生补吏,以年劳得尉安丰,而徴言扵余。余告之曰:「安丰在宋世为鄙,民习战鬬攻刼,豪劲难揉。驯自国家混一以来,旧俗日变,战鬬攻刼者皆服勤农畆,豪劲者皆转为良善。又其地广沃足衣食,无萑苻之警,承平盖六七十年矣。为尉于此者,亦何幸而与斯民相安扵斯时乎?吾尝见尉逐捕冦敓,所至犬鸡弗寜往往纵求盗,嗾为恶者,引善族以济其贪欲。又或借是以为功名。夫尉以靖民也,而尉则扰之;尉以除贼也,而尉则贼之。民焉用若是者之尉其邑也?」达卿欵愿而闿敏,乆从搢绅先生,知所以为学者矣。今之安丰也,宜以忠信甲胄,仁义干盾,保卫斯民于泰和之囿,使盗畏尉而民不知有尉,则为尉之道得矣。
送李守中下河廵检序鳌溪书院山长李君守中之谒选吏部也,以校官阙少,借注□之寜都州下河廵检。将行,以奎章学士蜀郡虞公所为序示余,求一言继其后。虞公善守中之能长鳌溪也,以为昔人置书院易郡县学之所以为学者,意欲守中得教授一郡,则以昔人之施于书院者而施于所教之郡学。又恐郡学拘时文之习,不得如在书院之为者。夫使守中得为教授,犹恐有所不得为者。今以防徼为职,则虽郡学之所为者不得为矣,况得为昔人之所施于书院者乎?守中是行,则尤非虞公之所望也。虽然,书院治为已之学也,以是为教,则无往而非吾施教之地也。古之行于吏治与讲于庠序者,非有二道。故在泮有囚馘之献,而谋帅亦有诗书礼乐之选。孰谓防徼之地不足以施昔日之施于书院者乎?守中诚能以所以为山长者为廵检,使其人皆被服文教,无敢为非义者,则下河之民皆吾书院之弟子也。虞公闻之,则亦莞尔而笑矣。
译《张武定庙堂诗序》。幽州、并州多有豪杰之士,以忠孝闻名于当世,又能够以义来对待生死关头;武定张公就是这样的人。张公是燕地东安人,名宏纲,字宪臣,身材矫健勇猛而有智谋。自幼从军,能穿甲骑马。十八岁时,父亲忠烈公被仇家所诬陷,第二天将要被处死。武定夜里进入监狱,奋力挥棍击打守卫,打倒三人,众人不敢动,于是同父亲一起逃走。主将又把他的母亲拘押在军营中,他又偷偷把母亲背走。世祖皇帝尚未登临帝位时,亲自率军攻打宋朝,招募勇士,张公父子应募随军攻打鄂州,首先登城。世祖即位后,随驾北征,又跟随大帅阿术攻取汉水、淮水之间的各郡。宋将夏贵兵力强盛,丞相伯颜每次都让张公父子迎击其锋芒,他们总能取胜。宋相贾似道驻兵丁家洲,张公父子便作为先锋击退他。同张世杰战于焦山,同姜才战于扬州,直到灭宋、征讨交趾、平定广西洞蛮,张公父子的战功占了多数。张公由忠显校尉逐级升至昭勇大将军,凭其军队镇守江阴,又调防淮东的通州,两州百姓都因此安宁。大德五年,有个叫刘深的人说西南夷中有个缅国,可以用兵夺取;朝廷授予刘深行省右丞的职务,派他率军前往。刘深同张公素来有仇,逼迫张公同行。张公当时六十五岁,料想无法脱身,便说:‘如果一定要死在刘深手里,不如死在军旅之中;我难道不能选择死的地方吗?’到了鬼州,刘深全不听从张公的谋划,驱赶军队进入险要狭窄之地,粮饷运输又接不上,士卒饥饿疲惫,不能作战。刘深抛弃军队连夜逃走,张公于是奋力作战而死。等到用棺材把遗体送回,燕山、通州的百姓迎接祭奠,悲痛不能自胜,于是共同建立祠堂祭祀他。公卿大夫以及朝野所有士人都作歌诗来哀悼他。父亲去世后二十四年,朝廷下诏追赠宣忠秉义功臣、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齐郡公,谥号武定;这是因为张公的儿子、集贤直学士张汉请求。后来至元四年,张汉因为要重修通州的新武定祠,便对他的子孙亲戚说:‘我年纪虽已七十多岁,又眼睛昏花,长久不能视物,但应当前往重修的祠堂,焚烧黄帛向上天报告天子所赐的恩典;并且把群贤所作的庙堂歌诗刻在木板上,希望我父亲死得其所的缘由能够昭白于世。’他备好船将要出发,不久疾病发作,竟不起身。儿子元永为父亲未能完成志愿而悲痛,于是把先前收集的诗全部刻成书,骚体列在最前,长歌其次,五言、七言唐律诗又次之;作者的名位高下以及作诗年月的先后,都不加计较。元永因为旅曾经被他的父亲接见过,便请我为诗编写序言。唉!人谁能不死?但有的死重于泰山,也有的死轻于鸿毛。刘深连夜逃走时,张公即使不战死,最终也会被刘深害死;被他害死,必然留下不好的名声;名声不好,那么自身和名节都会一同毁在他手中。张公既然得到了死得其所的地方,那么虽然身体陨灭,平生所坚持的东西却不会消亡。假使天下后世诵读庙堂诗歌,哀悼张公的心志,并想见他的为人,张公不是就能永远存在了吗?张公子孙之所以诚恳地重视这些诗的流传,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张氏自武毅公以来,能够以忠孝世代传承家风;学士虽然没有凭甲胄从军效力,却担任监察御史,以直言议论国事,几乎因此危及自身;他勤勉奉行祖父的事业,直到死后才停止,可以说充分具备了忠孝的节操。元永兄弟又能够建立事业,继承先人的志愿;上天大概会使忠孝之家昌盛,赐给它更多贤能的子孙,使它美好的声誉长久流传吧?《送顾达卿安丰县尉序》。广信人顾达卿由四门学生补任小吏,凭资历年劳得到安丰县尉的职位,来向我求取赠言。我告诉他说:‘安丰在宋代是个偏僻之地,百姓习惯争战、攻掠,豪强勇悍而难以驯服。自从国家统一以来,旧有风俗日益改变,过去争战攻掠的人都勤劳耕作,豪强勇悍的人也都转为良善。而且当地土地广大肥沃,足以供给衣食,没有盗贼出没的警患,太平已经有六七十年了。到这里任县尉的人,能在这样的时代同百姓相安相处,也何其幸运啊!我曾见县尉追捕盗贼,所到之处鸡犬不得安宁,往往放纵搜求盗贼,唆使恶人作恶,牵连善良家族来满足自己的贪欲;有时还借此作为求取功名的资本。县尉本来是用来安定百姓的,县尉却反过来扰乱他们;县尉本来是用来铲除盗贼的,县尉却反过来成为百姓的盗贼。百姓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担任本县县尉呢?’达卿诚实谨厚而开朗敏捷,长久跟随缙绅先生,知道求学和修身的方法。如今的安丰,正应当以忠信作为铠甲,以仁义作为盾牌,把百姓保护在太平和谐的环境中,使盗贼害怕县尉,而百姓感觉不到县尉的扰扰,这样才算得到了做县尉的道理。《送李守中下河巡检序》。鳌溪书院山长李君守中到吏部参加选官时,因为学校官职缺额很少,借注为□之宁都州下河巡检。他将要出发,把奎章学士蜀郡虞公所作的序给我看,请求我写几句话接在后面。虞公赞许守中能够担任鳌溪书院山长,认为古人设置书院来替代郡县学校之所以办学,是希望守中如果得到教授一郡的职位,就把古人在书院实行的教育施行到所教的郡学中。又担心郡学受时文习气拘束,不能像在书院那样施教。假如守中担任教授,尚且恐怕有些事情不能做;如今把巡检作为职务,那么即使是郡学所做的事情也不能做,何况能够实行古人在书院所施行的教育呢?守中这次出行,尤其不是虞公所期望的。虽然如此,书院所治的是修养自己的学问;如果以此施教,那么无论到哪里都可以成为我施教的地方。古代施行于吏治和讲授于学校的,并不是两种道理。所以在泮宫有献俘献馘之礼,而谋划统帅事务的人也有选用诗书礼乐之士。谁说边防之地不足以施行过去在书院施行的教育呢?守中如果真能把担任山长时所用的方法用于巡检,使当地人都受到文教熏陶,不敢做不合义理的事,那么下河的百姓就都是我书院的弟子了。虞公听到这话,也会微微一笑吧。
送盛克明贰泰州税使序余闻扬州盛克明之名乆矣毎従江南上京师舣舟防沟辄不得一邂逅今嵗克明北游与其里人陈新甫见余于居贤坊之官舍观其言论风致信佳士也至问其生平出处之概则若有不释然者一日新甫为余言克明先为随州学正淮东宣阃辟为掾寻以诬去檄改荆湖北道掾以亲老辞它阃知其诎于诬而爱其有才也乃皆以书来辟皆谢不就河南省平章全公好崇奨贤士谓不可使克明事刀茟筐箧荐为庐州之景贤书院山长山长嵗满当教授一郡吏部以阙少借注泰州税课副使监察御史为辨前诬而洒雪之所不释然者一旦释然矣余观克明掾淮东时事盖易所谓行人得牛邑人之灾者欤天理不可诬而公论著扵朝廷则所谓天下雷行物与旡妄者欤苟旡妄而得灾则不宜有以动其心也天理之旡妄不足恃也及公论既着则亦旡妄者之必然也非有不当得而得之为可喜也克明家贫亲老无以为养而官辄坎坷不能不动其心今坎坷既平而泰州去家又近足以便于养其亲耶克明不释然于昨日与释然于今日者其心甚可念也
程氏连理木诗后序程时叔先生在史馆时,余助敎国子,暇日数往来相好也。四子仲曰徐,叔曰赉,皆国子生。时叔富经学,敦行谊,子皆雅饬嗜学。其父殁已乆,愈益辑睦,愿相与树立,以无坠其父之所存者。于是其家棠梨有连理之祥,翰林学士欧阳公序之详矣。徐与赉复属余叙其后。夫人与物同得天地之气以生者也,为兆物之物而能物夫物者,人也。故夫物之为妖为祯者,皆人心有以致之。况是木也,而父之所手植,而兄弟朝夕之所徘徊而顾瞻焉者,岂不亦曰吾身亲之枝也?兄弟同一体也,其本同则其枝弗可以相逺也。观物而兴感,积诚以动物,感而动,动而应者,有不在扵兹乎?昔者诗人以枤杜兴,独居而无兄弟。枤杜者,特生之棠也。无兄弟则如棠之特生,兄弟友爱则棠梨之连理见于其家,宜矣。嗟乎!世之人自剪其枝叶,以至戕其本根者,盖有之矣。君子之扵程氏也,能不喜闻而乐道之乎?而兄弟冝益封殖兹树。余南还,道出句章,当为子赋角弓之诗,诸贤所为诗,子则为我歌之。
佩玉斋类槀序江寜杨先生以学行文章着当代,然攷其平生出处,在朝廷之日殊少,晚嵗待制禁林,即又以病去,寻以老致其事。人谓先生得久扵其位,则所以鬯宣皇仁而斧藻休光于无穷者,宜何如?夫何造物者钟以至美,而啬扵大用,使忽忽以老,徒以所蕴日授其所从防者而已?岂积之乆者其发迟,约于前固所以裕于后耶?先生二子皆贤而有才,伯曰文举,访余钱塘官舍,知余尝业觚翰,以为食者出示近藁一帙,其言骋而不放,严而不靡,敦朴而不野,刻雕而不凿,盖非徒文也,学殖于内而文达于外也,其用功亦不浅矣。冠士冠服,士服林林乎肩摩而踵接也,求士之实不得一二焉,况求一家父子兄弟之皆有其实乎?吾杨氏者可谓卓然出扵千百之中,造物所以与之者独甚厚,犹以先生不大用而疑造物之啬者,细人之肤见也。文举貌硕齿富,仕进方开,殆与其弟联轨并进,以所学发于事业,而炳如丹青者着于典册之盛,人将曰:“杨先生所未用者,今扵其子用之矣。”则先生未尝不大用也。呜呼!人之望文举兄弟也,亦重矣。
译《送盛克明贰泰州税使序》。我听说扬州盛克明的名字很久了。每次从江南北上京师,把船停泊在坝沟,却总不能同他见上一面。今年克明北游,和同乡人陈新甫一同在居贤坊的官舍拜见我。看他的言谈风度,确实是位优秀人才。等问到他的生平和出仕经历的大概情况,却觉得他似乎有些不能释然。一天,新甫对我说,克明先任随州学正,淮东宣阃征召他为属官,不久因诬陷而离职;后来奉檄改任荆湖北道属官,又因父母年老而辞去。另一藩府知道他是因为诬陷而受屈,又爱惜他的才能,便都写信来征召他,他都辞谢不去。河南省平章全公喜爱推崇贤士,认为不能让克明只做刀笔文书之吏,便推荐他担任庐州景贤书院山长。山长任期届满本应教授一郡,吏部因官缺少,借注为泰州税课副使;监察御史替他辨明先前的诬陷,为他洗雪冤屈,他从前不能释然的事情一下子就释然了。我看克明任淮东属官时的遭遇,大概像《易经》所说的‘行人得到牛,邑人遭受灾祸’吧?天理不可诬蔑,而公论在朝廷彰显,这又像所说的‘天下雷行,万物都归于无妄’吧?如果确实是无妄,却遭受灾祸,就不应当因此动摇内心。天理的无妄本来不值得凭恃,等到公论已经彰显,那么无妄之人的遭遇也就是必然的结果,并不是得到本来不应得到的东西才值得高兴。克明家贫而父母年老,没有办法供养双亲,做官又总是坎坷,不能不使他内心动摇。如今坎坷已经平息,而泰州又离家很近,足以便利奉养父母;克明从昨日不能释然到今日释然,他的心情实在值得体念。《程氏连理木诗后序》。程时叔先生在史馆任职时,我担任国子助教,空闲日子里常常往来,彼此友好。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叫徐,次子叫赉,都是国子学生。时叔精通经学,重视品行道义,两个儿子也都端庄谨慎、喜爱学习。他们的父亲去世已经很久,兄弟感情反而更加和睦,希望共同建立事业,不使父亲留存的志业坠失。于是他家棠梨树出现连理的祥瑞,翰林学士欧阳公已经作序详述了。徐和赉又请我写在后面。人与万物一样,都是得到天地之气才生成的;万物之中,能够成为万物之主宰的,是人。所以万物成为妖异或祥瑞,都是由于人心有所招致。何况这棵树是父亲亲手栽植的,又是兄弟早晚徘徊、观看的地方,难道不可以说它的枝条就是我们亲身的枝条吗?兄弟同出一体,根本相同,枝条就不可能彼此疏远。观察事物而产生感慨,积累诚意来感动万物;有感而动,动而有应,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从前诗人借枤杜起兴,是因为独居而没有兄弟。枤杜,是独自生长的棠树。没有兄弟,就像棠树独生;兄弟友爱,棠梨在家中长成连理,也是应当的。唉!世上的人自我砍伐自己的枝叶,以至于伤害自己的根本,大概是有这种人的。君子对于程氏,难道能不乐于听闻并称道这件事吗?兄弟二人应当更加封植培育这棵树。我从南方回来,路过句章时,一定要为你们作一首《角弓》诗;诸位贤者所作的诗,你们就为我歌唱吧。《佩玉斋类稿序》。江宁杨先生以学问、品行和文章闻名于当代,然而考察他一生的出仕和退处,在朝廷任职的日子很少;晚年任待制于禁林,又因病离去,不久便以年老退休。人们说,假如先生能长久处在职位上,那么他用来畅达宣扬皇帝仁德、修饰发扬美好光辉而流传无穷的成就,应当会怎么样呢?为什么造物主把极美好的资质集中在他身上,却吝于让他大用,使他匆匆老去,只能把平日蕴藏的学问传授给跟随自己的人而已?难道是积累得久的人,发达得迟;前面有所约束,正是为了后来更加充裕吗?先生的两个儿子都贤能而有才,长子叫文举,到钱塘官舍来拜访我,知道我曾从事文章,便拿出一卷近稿给我看。他的文章奔放却不放纵,严正却不浮艳,敦厚朴实却不粗野,雕琢精工却不斧凿,显然不只是文章好,而是内在学问有积累,外在文章自然通达;他下的功夫也不浅。戴着士人的帽子,穿着士人的衣服,士人多得肩挨肩、脚跟接脚跟,但要寻找真正的士人,未必能找到一两个,何况要寻找一家父子兄弟都具备真实学问品德的呢?我们杨氏可以说是在成百上千人中卓然出众,造物主给予他们的已经特别丰厚;还因为先生没有得到大用就怀疑造物主吝啬,是见识浅薄之人的看法。文举相貌魁梧,牙齿茂盛,仕进之路正开始打开,大概将同他的弟弟并驾齐驱,以所学施展于事业之中,使如丹青般光彩的功业显著记录在典册上。人们将会说:‘杨先生没有得到任用的才能,如今已经在他的儿子身上得到任用了。’ 那么先生也并不是没有得到大用。唉!人们对文举兄弟的期望,也实在重大。
郑涛字序初予读浦江郑氏家范,叹其扶导之有方,意必多佳子弟出于其间,恨未之见。一旦列防于祭酒之堂,忽郑深仲几自外至,且谓予曰:「深弟名涛,已尝筮賔,行三加之礼,字之曰仲舒矣。涛慕先生之风,当深来燕时,涛再三为深言,欲求先生之文以自朂。今深将南辕,愿先生有以教涛也。」予复之曰:「是恶用余文为哉?余自闽南北走京师六七千里间,尝冥观水之文矣。初逾钱塘,见怒涛自海门来,神怪隳突,不可具状:纵者,横者,趋者,迎者,昻者,俯者,冲而鬪者,欲升而复偃者,奋将击而回薄者,雷霆方惊而风雨至者,万骑衷甲,乘秋风而疾驱者。予窃意水之文已止扵此,而他水不能皆然也。及渡大江也,亦然;非惟大江也,及泝黄河也,亦然。江与河虽不如钱塘之潮汐有时,而水之文相与冲激而成,则无少异。予又窃意天下之水,唯相激然后成文,不激则不能文也。及休沐之余,与銮坡诸公逰西山大湖间,风挟水作,声势无异于昔时所见者。迨夫天开风定,向之怒涛舒而为平夷,一碧万顷,云光下映,尘埃不惊,翔禽防鱼,飞泳左右,靡不粲然可观。予方悟水之至文,原在此而不在彼也。天下文之妙者,其能越是乎?是知驾风鞭霆,喷沙裂石者,乃文之粗;冠冕佩玉,屹然山立,动中矩度者,方为文之至者也。今以涛之名若字言之,虽韩愈氏复生,论文之妙,亦不过此。涛但当如司马子长,泝淮浮洛,厯观海内名山川,以昌其文气,则天下文之妙者,将在涛矣。恶用予文为哉?恶用予文为哉?予闻涛盖郑氏之佳子弟,治进士业甚精,予知其必见用于时,故以古之学文者告之,庶几有以复于涛也。他如脩身闲家之道,则具载家范,涛盖行之有素矣。予何言哉?
安雅堂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安雅堂集卷六元 陈旅 撰
序
菊逸斋序钱塘陆孔昭以菊逸名其斋,居余尝为之赋诗。孔昭谓未足以发其意,又属余序之。昔周子谓晋陶渊明独爱菊,又曰“菊花之隠逸者也”。渊明为晋处士,若是花之不与羣艳竞吐,而退然独秀于风霜摇落之时,则渊明可谓菊隠者矣。孔昭名宗亮,盖慕渊明之为人乎?然吾闻渊明中嵗更字元亮者,慕诸葛孔明也。孔明与渊明出处不同,吾不知渊明所以慕孔明者何故。渊明与孔昭又不同,吾不知孔昭所以慕渊明者何事。吾以人求人,犹不得其所同,又乌知夫菊之有同于孔昭者乎?盖尝思之,士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不扵其迹,而于其心。物非人而能与人同者,不同乎人而同乎天。惟其心之可以相感,则渊明何必不为孔明?惟其天者之可同,则菊又何必不为孔昭?然则孔昭虽自命为菊逸,亦何不可之有哉?虽然是亦强言之也,真得菊逸之趣者,又在扵忘言乎?孔昭恬静而嗜学,为诗多秀句,尝从刘师鲁先生游。师鲁隠君子,孔昭又得其隠撡云。
王文忠公文集序王文忠公既薨三年,礼部侍郎苏公伯脩稡其遗文,而使旅序之旅三复而言曰:道无往而不着也。达则着之扵事业之大,穷则着之于其身之所及。以文辞而着其道,则又未尝有穷达之分也。夫徳茂者业富,理充者言従。故古之君子,非有意于立功,而功常被于世;非有意于立言,而人谓其言以为法。后世以文辞名者,或不察乎理义;以政事显者,或不明于学术。以穷经学古为务,而文辞政事之无足观者,亦有之矣。凡若是者,皆不足以语夫道也。何也?道则无往而不着也。呜呼,公其几于古之君子者乎?公天资高朗,又质直温厚。弱冠上书庙堂,论列时政,皆经国之要言也。及事仁宗皇帝,入则尽论思献纳之诚,出则效承流宣化之职。敭厯累朝,再渉近辅,皆以直道賛大化。虽若未究所志,而天下之受其恵者亦侈矣。此其道之着于事业者也。文辞典实丰畅,兴致本乎风雅,言论廸乎徳义。和平之音,正大之气,蔼然见于编帙之间。读之可以使人息浮靡浇凉之风。此其道之着于文辞者也。夫道之在人也,为事业则着于事业,为文辞则着于文辞。道岂有二哉?后之知言君子,观公之文,可以知其施于当时者矣。公自早嵗即刻志为学,従董太史朴讲求理性之蕴。自是日取羣籍而悉讨之,又求海内之硕儒而质正之。盖欲防众理而融诸心,而履诸其躬。宜其道之无往而不着也。昔我世祖皇帝知文事之可以善世也,敦尚儒雅以恢张皇猷。故至元之治,度越前古。迨乎皇庆延祐之世,文治盖弥盛矣。公于此时賔賔然与诸贤行其所学,实我世皇作兴培养之效矣。数十年来,昔之儒臣凋落殆尽,斯文之未冺者,犹有望于延祐之遗老,而公遽即世矣,可胜叹哉!旅辱公雅知,又重以伯脩之言,故为序不辞。因幷识吾党之所感于公者焉。公讳结。字仪伯,中山人。其家世官簿行事,详具伯脩所述行状云。
译《郑涛字序》。起初我读《浦江郑氏家范》,感叹它引导扶助子弟很有方法,心想其中一定会有许多优秀子弟产生,只恨未能见到他们。一天,我在祭酒的厅堂列坐,忽然郑深仲从外面进来,并对我说:‘我弟弟名叫涛,已经举行过筮宾礼,将要举行三加礼,给他取字为仲舒。涛仰慕先生的风范,我到燕地时,涛再三对我说,想求先生的文章来勉励自己。如今我将南行,希望先生能有话教导涛。’我回答说:‘这哪里用得着我的文章呢?我从闽南北上,往返京师六七千里,曾经仔细观察过水的纹理。起初渡过钱塘江,看见怒涛从海门涌来,神奇怪异、冲突奔突,无法一一描绘:有纵向的,有横向的,有奔趋的,有迎面的,有昂起的,有俯伏的,有冲撞搏斗的,有想要升起却又倒伏的,有奋力将要撞击却又回旋冲荡的,有如雷霆刚刚震响、风雨即将到来的,有如万名披甲骑兵乘着秋风疾驰的。我私下以为水的纹理到这里就达到极致,其他的水不可能都这样。等渡过大江,也同样如此;不只是大江,等到逆流而上渡过黄河,也同样如此。长江和黄河虽然不像钱塘潮汐那样有固定的时刻,但水相互冲击激荡而形成的纹理,却没有一点不同。’ 我又私下以为天下的水,只有相互冲激才形成纹理,不冲激就不能形成纹理。后来休沐之余,我同銮坡诸公游览西山大湖之间,风挟着水而起,声势同过去见到的没有不同。等到天空开朗、风停下来,先前的怒涛舒展开来成为平坦的水面,一片碧色延伸万顷,云光向下映照,尘埃也不惊动,飞鸟和潜鱼在左右飞翔游动,没有一样不是灿然可观的。我这才明白,水最精妙的纹理原来在这里,而不在先前那种怒涛之中。天下文章的精妙,难道能超过这个道理吗?由此可知,驾驭风势、鞭策雷霆、喷沙裂石的,是文章粗放的一面;冠冕佩玉,像山一样挺立,行动合乎规矩法度的,才是文章最精妙的境界。如今拿涛这个名字和仲舒这个字来说,即使韩愈复生,谈论文章的妙处,也不过如此。涛只应当像司马子长那样,逆淮水而上、浮行洛水,遍历海内名山大川,以昌盛自己的文气;那么天下文章的精妙,就会在涛身上了。哪里用得着我的文章呢?哪里用得着我的文章呢?我听说涛确实是郑氏的优秀子弟,研习进士之业十分精纯,我知道他一定会被当世任用,所以把古代学习文章的方法告诉他,希望足以回答涛的请求。至于修身治家之道,家范中都已详细记载,涛大概一向就在实行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安雅堂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安雅堂集》卷六。元代陈旅撰。序。《菊逸斋序》。钱塘陆孔昭用‘菊逸’给自己的书斋命名,我曾经为他作诗赋。孔昭认为那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意,又请我为书斋作序。从前周子说,晋代陶渊明独爱菊,又说‘菊是花中的隐逸者’。渊明是晋代的处士,像这种花不和群芳争相开放,而在风霜摧落的时候退居一旁独自秀出,那么渊明可以说是菊花中的隐逸者了。孔昭名宗亮,大概是仰慕渊明的为人吧?然而我听说渊明中年时改字元亮,是仰慕诸葛孔明。孔明和渊明出处不同,我不知道渊明仰慕孔明的原因是什么。渊明和孔昭又不相同,我也不知道孔昭仰慕渊明的究竟是什么。我用一个人来推求另一个人,尚且不能知道他们相同的地方,又怎么知道菊花有什么地方同孔昭相似呢?我曾经思考过这件事:士人相隔百世而彼此感应,不在于行迹,而在于内心。万物不是人,却能够同人相通,是因为它们不同于人而同于天。只要内心可以彼此感应,那么渊明为什么不能成为孔明?只要禀赋的天性可以相同,那么菊花又为什么不能成为孔昭?这样说来,孔昭即使自称为‘菊逸’,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这也只是勉强这样说罢了;真正得到菊逸趣味的人,难道又在于忘掉言语吗?孔昭恬淡安静而喜爱学习,作诗多有秀美的句子,曾经跟随刘师鲁先生游学。师鲁是隐逸的君子,孔昭又从他那里得到隐逸的操守。《王文忠公文集序》。王文忠公去世三年后,礼部侍郎苏公伯脩搜集他的遗文,让我为之作序。我反复阅读后说道:道无论到哪里都能显现。通达显贵时,它显现在伟大的事业中;困穷时,它显现在自身所能达到的范围内。用文章辞藻来显现道,又从来没有穷达的分别。德行深厚的人事业丰富,义理充足的人言辞自然流畅。所以古代君子并不是有意要建立功业,功业却常常惠及世人;并不是有意要立言,世人却把他的话当作法则。后世以文章辞藻著名的人,有的不了解义理;以政事显达的人,有的又不明白学术。也有以穷究经书、学习古人为务,而文章辞藻和政事都没有可观之处的人。凡是这样的人,都不足以谈论道。为什么呢?因为道无论到哪里都能显现。唉,公大概接近古代的君子了吧?公天资高明爽朗,又质朴正直而温厚。刚到弱冠之年便向朝廷上书,议论列举当时政事,都是治理国家的重要言论。等到侍奉仁宗皇帝,入朝便竭尽议论谋划、进谏纳言的诚心,出朝则尽到承受政令、宣扬教化的职责。他历经数朝,几次任职于近辅之地,都凭正道辅佐伟大的教化。虽然似乎还没有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但天下受到他恩惠的人也很多了。这就是道显现在事业中的地方。他的文章典雅充实而流畅,兴致根本出于《风》《雅》,言论遵循德义。和平的声调、正大之气,和蔼地显现在文章篇帙之间。读它可以使人止息浮华轻薄、浇漓凉薄的风气。这就是道显现在文章辞藻中的地方。道存在于人身上,表现为事业,就显现在事业中;表现为文章,就显现在文章中。道难道有两个吗?后世懂得言辞的君子,读到公的文章,就可以知道他当时施行的事业了。公从年轻时就立定志向求学,跟随董太史朴探求义理的蕴藏。从此每天取来群书全部研讨,又寻访海内的大儒来质询订正。大概是想汇聚众多义理,融会于心,并亲身践履。难怪他的道无论到哪里都能显现。从前我世祖皇帝知道文事可以改善社会,便敦厚崇尚儒雅来扩张皇家的谋略。因此至元时期的治理超过前代。到了皇庆、延祐时期,文治大概更加兴盛了。公在这个时候文质彬彬地同诸位贤者一起施行自己的学问,实在是世祖皇帝振兴培养的成效。几十年来,过去的儒臣几乎凋零殆尽,斯文尚未泯灭,还寄望于延祐年间的遗老,而公却突然去世了,怎能不令人叹息!我有幸得到公的知遇,又受到伯脩的重托,所以作序不能推辞。因此也一并记下我们同道之人对公的感怀。公名结,字仪伯,是中山人。他的家世、官职、事迹,详细记载在伯脩所写的行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