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堂集卷八
赵氏祭田记古之君子,有圭田以蠲祭,有宗法以聨族,子孙嵗时得相与追念其所从出者焉。自夫田制、宗法之皆废也,虽贵臣大家有私田以供粢盛,而世逺族分,能存田以祀其先者寡矣。惟不知祀其先也,则寖昧其身之所从出;惟昧其所从出也,则视其族人若涂人矣。鸣呼!此后世人纪之所以解散而莫收也。天台黄岩赵氏之族长与庆,使其从子海盐州知州孟贯,致书于陈旅曰:“吾祖宗正少卿讳子英,宋南迁时为黄岩丞,因家于邑之西桥。有子六人,讳伯淮、伯渷、伯洙、伯淔、伯浒、伯澐,皆以文学登膴仕。至其孙太常丞讳师渊、判宗讳师夏,皆受业于朱子之门,且缔姻焉。故赵氏能以礼世其家焉。虽宗支蕃旉而必合族以祭,凡执事皆子弟为之,少长秩然,周旋一庭之间。如是者百有五十余年。”赵氏之老人谋于庙曰:“中州之宗祏、园墓化为墟草久矣。自宗正来,则不可无祀。然世益逺族益分矣。逺则易忘,分则易携。诲忘宜有其物,乃以宗正所遗田百六十亩存之,以为祭田,族之长者主之,嵗更择子姓之愿而才者掌其出入,而世以为常。”至元内附时,宗正四世孙与票,以硕学雅徳受知于我世祖皇帝,为翰林学士,得请自宗正四世而下俱复其役,遂欲以昔之祭田托荐绅记诸石,庶后人知所以存田之意。未及记而卒。今又三十余年矣。与庆于学士为弟,以齿序实主族事,念前志不可以不竟,子宜记之。旅受书叹曰:“嗟乎!故国之社屋矣,西桥之宗犹有田以祀其先,其人犹得不与编氓同役。甚矣我世皇之优贤,而学士之能亢其宗也。凡在是族者,盍亦思曰:祭以报本也,有身则有祭,初不系乎田之有无,况有田乎?又以世承恩庥,得安然用其地之入以祭,以燕于其私乎?诚若是思之,则掌兹田以祭者,又何忍以其身为蟊贼哉?不是之思,惟欲得。利于已则隳成规,启▯端。曽几何时,田且不存,祭于何有?而逺者日益忘,分者日益携矣。吾闻赵氏多贤子孙,必无是也。万有一焉,则上负国家,中负祖宗,下负来裔,尚得谓之贤子孙乎?
拙休堂记严陵洪省吾外朴而内文,笃志古人之学,雅不乐荣进。钱塘学者迎致吴山下,请授徒,数月亦不乐去。将行,与余言曰:「吾居淳安锦溪之上,北有严峰青峭,若植笔然;又有赤甲岩危瞰溪北,下临层渊,岩中可坐卄人。山石丹碧错,若织文;前有素沙如雪,可百亩许。月夕泛舟登岸,光皦夺目。东则石山屹立,水心竹树森翳,号小金山。此锦溪山水之槩也。吾于其闻以畊以渔以读吾书,而遂老于斯矣。葢造物者赋我以拙,不足以有为于世,吾又安能违物以闯闯然于有为者之途?故以拙休名堂,子为我记之。」余谓省吾殆若晋人所谓拙者,可以絶意乎宠荣之事者欤?彼固不能以拙自全省吾真用其言以保其身欤?余尝见縁高竿以衒技者,恃其儇捷可侥幸得厚利,遂为之不已。一旦手足失措,忽若飘瓦仆地,观者皆失声,有过之而叹曰:「嗟乎,巧之使人至是哉!」人不能用巧为巧所用,不至于颠坠不已。余以其言类知道,进而问之曰:「有用巧之道乎?」曰:「用之以拙,而不强用之也。」古之能大用其巧者,无为而功成,妙万物而万物不知也。至于所不必用,则亦不用而已矣。世之人顾有以拙为巧,而又强用之于所不必用之地,是以败者常相踵也。夫巧者犹有所不必用,而况拙乎?余悲世之縁高竿而不已者众矣。又善若人之言,类省吾之所名其堂者,因述之以为记。
致亭记鲁郡王致道先生因其字而名其亭曰致亭。葢取鲁论所述子夏之言也。致道使余记之,屡辞弗获,乃言曰:儒者之任甚重也,道甚逺也。而吾欲以眇然之身,任其所重,而必至其所甚逺者焉,亦难矣。是故君子之敎人也,必考前言以审其所向,求往行以廸其轨辙。身吾车也,载之不可不▯;气吾马也,防之不可不力;志吾御也,持之不可不敬。夫如是,则庶乎重与逺者之可至也。《易》之文言传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以刚健而致力于学,亦奚重与逺之有哉?致道蚤嵗屏弃俗事,聚书峄山之幽,昼诵而夜思,葢欲约羣籍之浩然者而防通之,亦良勤矣。学成賔兴,遂擢进士第。学者私相朂曰:先生为学,犹农夫之治穑事【阙】其获矣,吾不可不致力于学乎?致道闻之曰:吾【阙】非欲致进士而止也。周子不云乎: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吾虽不敢妄意古人所造之地,俛然日有孶孶,不敢半途而自画。也是固致道所以名亭之意。余又闻致道曩居峄山,实汉韦贤读书之所也。因为诵韦氏之诗曰:谁为华高,企其齐而;谁谓徳难,厉其庶而。请书此以为记。致道名思诚,学行纯正,士林之望也。累官翰苑,其文又益着云。
译赵氏祭田记 古代的君子有圭田,用来免除祭祀所需的负担;有宗法,用来联结族人,使子孙每年在应时之日能够共同追念自己的祖先。自从田制、宗法都废弃以后,即使显贵的大臣和世家大族有私田来供给祭祀的谷物,年代久远、宗族分散,能够保存田产来祭祀祖先的也很少了。人一旦不知道祭祀祖先,就渐渐不明白自己从哪里来;一旦不明白自己的来源,就把同族人看得像路人一样。唉!这正是后世人伦纲纪所以解散而无法收拾的原因。天台黄岩赵氏的族长与庆,派他的侄子海盐州知州孟贯,给陈旅送来书信说:‘我们的祖先宗正少卿,名子英,宋朝南迁时任黄岩县丞,于是定居在县城西桥。他有六个儿子,名叫伯淮、伯渷、伯洙、伯淔、伯浒、伯澐,都凭文学才能做了显达的官。到了他的孙子太常丞师渊、判宗师夏,都曾在朱子门下受业,并且与朱子结为姻亲。因此赵氏能够以礼法世代治理自己的家族。虽然宗族支派繁多,却一定合族祭祀;凡是执掌祭祀事务的都由子弟担任,年少年长各有次序,在庭院之间周旋行礼。这样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年了。’赵氏的老人们在宗庙中商议说:‘中州的宗庙、祖坟早已化作荒草废墟了。自从宗正这一支传下来,就不能没有祭祀。然而世代越来越远,族支越来越分散。相隔久远就容易忘记,分支离散就容易疏远。要防止遗忘,应该有实物作为凭借,于是把宗正遗留下来的田地一百六十亩保存下来,作为祭田,由族长主持;每年再选择子弟中愿意且有才干的人掌管收支,世代以此为常。’元朝归附时,宗正的第四代孙与票,凭借博学和高尚德行得到我世祖皇帝的知遇,任翰林学士,请求把宗正第四代以下各房都恢复其役免之权,于是想把过去的祭田托请士大夫写记刻在石上,希望后人知道保存祭田的意义。还没有写成记便去世了。如今又过了三十多年。与庆是学士的弟弟,按年龄次序实际上主持族中事务,想到前人的遗志不能不完成,于是说:‘先生应当为此写记。’陈旅接到书信,感叹说:‘唉!故国的社稷已经覆亡,西桥这一族却还有田来祭祀祖先,族人还能够不和编户百姓一样服役。我们的世皇优待贤才,是多么深厚;学士又是多么能够光大自己的宗族啊!凡是这个宗族的人,难道不也应当想一想:祭祀是为了报答根本;只要有身体,就应当有祭祀,原本不在于有没有田地,何况现在还有田地呢?又世代承受皇恩,能够安然使用田地的收入来祭祀,并在自己的家中宴饮,难道不应当感到惭愧吗?如果真能这样想,那么掌管这片祭田来主持祭祀的人,又怎么忍心让自己成为侵蚀田产的蛀虫呢?若不这样想,只是一味想要占有,把利益归于自己,就会毁坏既成的规矩,开启弊端。过不了多久,田地将不复存在,还到哪里去祭祀呢?而远隔的族人会一天比一天容易忘记,分散的族人会一天比一天疏远。我听说赵氏有许多贤能的子孙,一定不会这样。万一有一个人这样做,那么上对不起国家,中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后代,还能称作贤能的子孙吗?拙休堂记 严陵人洪省吾,外表朴实而内心有文才,专心致志于古人的学问,向来不喜欢追求荣誉和仕进。钱塘的学者迎请他到吴山下,请他授徒,他住了几个月也不愿离开。临行时,他对我说:‘我住在淳安锦溪上游,北面有严峰,青翠峻峭,像竖立的笔;又有赤甲岩高险地俯视溪北,下面临着层层深渊,岩中可以坐二十个人。山石红绿交错,像织成的花纹;前面有白沙滩,像雪一样,大约有百亩。月夜泛舟登岸,月光明亮得夺目。东面则有石山高耸,水心竹树茂密幽暗,号称小金山。这就是锦溪山水的大概。我将在那里耕作、捕鱼、读我的书,于是终老在那里。大概造物者赋予我的是拙朴,不足以在世上有所作为,我又怎么能违背自己的本性,急急忙忙地走上追求作为的道路呢?所以把堂屋命名为“拙休”,请你替我写记。’我认为省吾大概就像晋人所说的拙者,可以断绝追逐恩宠荣华的念头吧?那人固然不能凭拙朴保全自己,省吾却是真正按照这句话来保全自己吗?我曾见有人攀上高竿炫耀技巧,依仗自己轻捷灵巧,侥幸获得厚利,于是不断这样做。有一天手脚失措,忽然像飘落的瓦片一样跌倒在地,观看的人都失声惊叫;有人从旁经过叹息说:‘唉!技巧竟使人落到这种地步吗?’ 人不能运用技巧,反而被技巧所驱使,就不会不至于跌倒。我认为他的话近于懂得道理,于是进一步问他:‘有没有运用技巧的方法呢?’他说:‘以拙朴的态度来运用它,而不要勉强使用它。’古代真正能够充分运用技巧的人,顺其自然却能成就功业,使万物各得其妙,而万物自己并不知道原因。至于不必使用技巧的地方,也就不使用罢了。世上的人反而把拙朴当作技巧,又偏要把它用在不必使用的地方,所以失败的人总是接踵而来。技巧尚且有不必使用的时候,何况拙朴呢?我悲叹世上攀登高竿而不肯停止的人太多了。又认为这个人的话很好,近似省吾为堂命名的意思,于是把它记述下来。致亭记 鲁郡王致道先生根据自己的字,把他的亭子命名为“致亭”,大概取自《鲁论》中所记载的子夏的话。致道请我写记,我多次推辞而未能推掉,于是说道:儒者承担的责任很重,道路又很遥远。而我却想凭微小的身体承担它的重任,并且一定要到达那极其遥远的地方,这也太难了。因此君子教导人,必定考察前人的言论来审定自己的方向,寻求前人的行为来引导自己的道路。身体是我的车,承载它不能不宽大;志气是我的马,驾驭它不能不有力;意志是我的御者,握持它不能不恭敬。如果这样做,那么或许就能够到达那重大的责任和遥远的道路。《易经·文言传》说:知道目的地,就要努力到达;知道终点,就要努力完成。凭刚健之气致力于学习,又有什么重任和远途不能到达呢?致道早年屏弃世俗事务,在峄山幽静处聚集书籍,白天诵读,夜晚思考,大概想要把群书浩繁的内容约束贯通起来,这确实非常勤奋。学业成就后被宾兴荐举,终于考中进士。学者私下互相勉励说:先生治学,就像农夫治理农事、[缺字]其收获一样;我们难道不可以努力学习吗?致道听见后说:我[缺字]并不是想考中进士就停止。周子不是说过吗:士人仰慕贤人,贤人仰慕圣人,圣人仰慕上天。我虽然不敢妄自揣想古人所达到的境界,却低头勤勉,每天孜孜不倦,不敢走到半途就自行停止。这本来就是致道用来命名亭子的意思。我又听说,致道从前居住在峄山,那确实是汉代韦贤读书的地方。因此为他诵读韦氏的诗说:‘谁说华山高?应当仰望它而努力达到同样的高度;谁说德行难以成就?应当奋勉使众人达到它。’请把这几句写下,作为这篇记。致道名思诚,学问和品行纯正,是士林所仰望的人。历任官职至翰苑,他的文章也更加显著了。
水月楼记兰溪州知州陈侯奕为余言曰:「吾祖南隠翁居弋阳梅山之下,务树徳以贻后人。先子黄嵒府君,又于其所作小屋,环植梅数百,著书其中,名其屋曰『梅间』。而吾又辟南隠翁之故址为屋如干楹,奎章学士蜀郡虞公为书『寿梅』二字以颜吾堂,搢绅先生又皆为歌诗焉。然吾所居之前,尝凿池十余畆,以大来山泉静深开舒,鱼鸟下上。池西为楼,池左右为亭。楼前老梅数本,花时明月来照,水光乗之,幽馥寒艶,殆若化为清氷。夫然后知梅花之有得于水与月也,因取孤山林君复诗语,名楼曰『水月』。它日倦游来归,将与客衔杯赋诗于其上,聊以佚吾老也。子为我记。」余曰:「妙矣乎陈侯之观夫水与月也!水得月则益清,月得水则益明。观二者之相与徘徊乎空洞之野,则又不若于其精神之防而观之。方诸非水也而水兴焉,夫遂非火也而火集焉。梅花非水月也,而水月之精神防焉。陈侯为楼以观夫二者之防,天下之言观者,孰有妙于此哉!想其端居芳夕,晤兹流光,必又有契于其心之所防者矣。昔之言先天者,有『天根月窟』之喻,有『天心水面』之咏;而言梅花者,则有『具太极之防』。陈侯其又有得于此者乎?请以是为记。」
福州文殊禅寺记福唐郡治之东南有寺曰文殊,五代时闽王王氏创始也。当宋之季,有强宗据之以作室,寺遂废。既而强宗向衰,若有物凭陵其中,居者辄不宁,因数易主,而竟归释氏。国朝初置僧司,尝以是司署,寻复迁毁,至为榛芜之区。至元甲午,东谷禅师慧日慨然以起废为已责,遂度故址为寺,法堂粗成,而师老矣。元统甲戌,师之弟子宗茂乃大捐私钱,以究师志,里之好善者徃徃翕悦佽助。于是构秘殿以居文佛,树长垣以周寳坊,山门有严,寮庑咸秩。又缮法堂,制供器,立伽蓝神祠于寺之左,而凡所冝有者以次具治,黝垩丹漆,侈然光新。开士之良,爰集爰处,以祝景贶于国家,而相与讲其所传者于此也。宗茂通敏而镇愿,数游京师,公卿贵人多雅重者。奎章阁大学士康里公世家,名臣清慎,不妄接物,而书名又重当世,时为大书寺额与之,人以为荣。宗茂谓余曰:「吾寺久废,而师与我复之,非易也。愿为我记,使后之委情而无立者知所儆厉,而一时之势力足以肆其豪夺者,亦知其所为之不足恃也。」余曰:「昔之为此与夺而有此者,自今观之,等梦幻耳。子之所为,又有足恃者乎?」宗茂曰:「不然,吾之所学,常欲空诸所有,则不空者常存。世之人常欲有其所无,故终归于无有。而况空有两无,亦何有乎?梦幻且吾方欲与吾徒讲此于兹寺也。济无涯之渊,而欲吾失其艅艎,可乎?」余曰:「宗茂亦善辩,因为述其言以为记。」
春风亭记礼部侍郎赵郡苏公伯脩有别墅在真定城北之安丰,治其地为园,植桃杏数十本,而筑亭其中。意倦游来归,则与里之贤者于焉夷犹,览春物以舒神情也。徃嵗奎章阁学士蜀郡虞公尝名之曰「春风亭」,且为大书之。今年旅防伯脩于京师,则又使旅为之记。尝闻古之君子,知人身有同于天地,而万物之皆备于我也,故常欲以其身槖籥乎天地之和。虽或制于势力之所不及,而睟面盎背,足以使人歆动向慕,而善祥之心兴焉。是故居人之乡,则其乡大穰;为人之国,则其国大治。此世所谓仁人而有志之士所以学至于是焉者也。昔者孔子喟然叹曰:「吾与防也。」程子谓其言有尧舜气象。旅尝因程子之言而思之,于变时雍与绥来动和,同一机也。体信以达顺,穷神以知化,鼔万物而万物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近世伊洛数君子,其亦有志于此者乎?卲子之学不见于施用,佳时出游,士大夫欣然耳。其车音虽童儿仆▯亦莫不喜其至,使以其学施用于世,又何如耶?程伯子所至而民化,既去而人思之。以忠诚孚于人主,而始终不疑,极言新法之非便,而争者不怒。朱公掞以春风言之,可谓善言徳行矣。方宋盛时,而二子居天下风土之中,游从往来,托风云卉木以吟咏,其所适何其蔼然浴沂风雩之悰乎?呜呼!二子皆学尧舜孔子之道然也,而世之学者莫不曰「学尧舜孔子」,亦曽及此乎哉?不及乎此,不过得尧舜孔子之粗耳。伯脩清明而温厚,又善学以成其徳,人与之处,不知和气之薰蒸也。今为春官小宗伯,方为天子治礼乐,翕宣隂阳以和神人,又将入政府赞大化,使仁风翔乎四表,而后言归故乡,与壤翁辕童燕休斯亭,以同歌尧舜之治,不亦盛欤?
译水月楼记 兰溪州知州陈侯奕对我说:‘我的祖父南隐翁居住在弋阳梅山下,致力于树立德行来留给后人。先父黄岩府君又在他所建的小屋周围种了几百株梅树,在其中著书,把屋子命名为“梅间”。我又在南隐翁的旧址上开辟土地,建造了若干间屋子;奎章阁学士、蜀郡虞公为我堂屋题写“寿梅”二字,士大夫先生们又都为此作歌赋诗。然而我居所前面曾经开凿池塘十多亩,以大来山泉作为水源,水池幽静深广,鱼鸟上下游动。池西建楼,池的左右建亭。楼前有几株老梅,开花时明月来照,水光承接月色,幽香冷艳,几乎像化成了清冰。这才知道梅花从水和月那里获得了神韵,于是取孤山林君复诗中的话,把楼命名为“水月”。日后游历疲倦回来,将同客人在楼上饮酒作诗,姑且借此排遣我的晚年。请你替我写记。’我说:‘陈侯观察水和月的见解真奇妙啊!水得到月光就更加清澈,月光映入水中就更加明亮。观察水月二者在空旷境界中相互徘徊的情状,还不如从它们的精神会合处来观察。把圆盘放在水中,它本身不是水,却能使水的意味兴起;把火盆放在其中,它本身不是火,却能使火气聚集。’ 梅花并不是水月,但水月的精神会聚在梅花之中。陈侯建楼来观察这二者精神的会合,天下谈论观照的人,哪里有比这更精妙的呢?想来他安然端坐在花香满溢的夜晚,与这流动的月光相会,一定又会在心中与那精神会合之处有所领悟。过去谈论先天之学的人,有“天根月窟”的比喻,有“天心水面”的吟咏;谈论梅花的人,则说它“具备太极的精神”。陈侯大概又从这里有所获得吧?请让我以此作为记。福州文殊禅寺记 福唐郡治东南有一座寺院,名叫文殊寺,是五代时闽王王氏最初创建的。宋朝末年,有强宗大族占据它来建造住宅,寺院于是废弃。后来强宗渐渐衰败,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其中作祟,居住的人总不得安宁,于是几次更换主人,最终归于佛教。国朝初年设置僧司,曾把这里作为僧司官署,不久又迁走并毁坏,终于成为长满荆棘的荒地。至元甲午年,东谷禅师慧日慨然把恢复废寺当作自己的责任,于是在旧址上规划寺院,法堂粗略建成,而禅师已经年老。元统甲戌年,禅师的弟子宗茂便大量捐出私钱,以完成老师的志愿;乡里好善的人也纷纷欣然捐助。于是建造秘殿来供奉文殊佛,树立长墙环绕宝坊,山门庄严,僧舍廊庑都井然有序。又修缮法堂,制作供器,在寺院左侧建立伽蓝神祠,凡是应当具备的设施也依次修治,涂黑、涂白、刷丹漆,壮丽而焕然一新。优秀的僧人于是聚集居住,在这里为国家祈求福佑,并共同讲习他们所传承的教法。宗茂通达敏捷而沉静谨慎,多次游历京师,公卿贵人中有许多人一向敬重他。奎章阁大学士康里公出身世家,是著名而清慎的臣子,不轻易与人交往,而他的书法名望又为当世所重,因此当时亲自为寺院大书匾额并赠给宗茂,人们都认为这是荣耀。宗茂对我说:‘我们的寺院废弃已久,老师和我使它恢复,并不是容易的事。希望您替我写记,使后来那些委靡不振、没有建树的人知道应当警戒奋发;也使一时凭借权势、足以肆意豪夺的人知道,他们所依恃的力量其实并不可靠。’我说:‘过去那些人因为争夺而取得这些东西,如今看来都不过是梦幻罢了。您所做的事情,难道又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吗?’宗茂说:‘不是这样。我所学习的道理,总是想把一切所有都空去;这样反而有不空的东西常存。世上的人总想拥有本来没有的东西,所以最终归于一无所有。何况空与有两者都没有,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梦幻之理,我正要和弟子们在这座寺中讲论。要渡过无边的深渊,难道能让我们失去渡船吗?’我说:‘宗茂真善于辩说。’于是替他记述这些话。春风亭记 礼部侍郎、赵郡人苏公伯脩在真定城北安丰有一座别墅,在那里治理土地建成园林,种了几十株桃树、杏树,又在园中筑了一座亭子。他想着游历疲倦回来时,便同乡里的贤者在亭中闲适徘徊,观览春日景物来舒展精神心情。往年奎章阁学士、蜀郡虞公曾把它命名为“春风亭”,并且亲自大书其名。今年陈旅在京师拜访伯脩,伯脩又让陈旅为它写记。我曾听说古代的君子知道人的身体与天地相同,而万物的道理都完备于我身,所以常常想让自己的身体如同风箱一样,鼓荡天地的和气。即使有时受到势力所不能达到之处的限制,但他面色润泽、胸怀充盈,也足以使人欣喜感动、向往仰慕,从而生起向善求祥的心。因此,居住在一个乡里,那个乡里就大丰收;治理一个国家,那个国家就大治。这就是世人所谓仁人和有志之士所以学习而达到的境界。过去孔子长叹说:‘我同颜回一样。’程子说这句话具有尧舜的气象。陈旅曾因程子的话思考,变得时和而风俗雍熙、使远方来归而感化和谐,原来是同一个机理:体察诚信而达到顺和,穷究神妙而知晓变化,鼓动万物而万物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近世伊洛一带的几位君子,难道也有志于此吗?邵子的学问没有显现在施行方面,只是在风和日丽时出游,士大夫便欣然相迎。他车子的声音,即使儿童和仆役也无不为他的到来而高兴;假如把他的学问施用于世间,又会怎样呢?程伯子所到之处,百姓受到感化;他离去以后,人们还思念他。他以忠诚取得君主的信任,始终没有疑忌,极力说明新法不便之处,而争论的人也不恼怒。朱公掞用春风来比喻他,可以说是善于称述德行了。当宋朝强盛之时,两位先生身处天下各地的风土之间,交游往来,借风云草木吟咏,他们所到之处是多么和煦,真像浴沂、舞雩时的情趣啊!唉!两位先生都是学习尧舜孔子之道的,可世上的学者无不说“学习尧舜孔子”,又有谁曾达到这个境界呢?达不到这里,不过是得到尧舜孔子学问的粗略表面罢了。伯脩清明而温厚,又善于学习以成就自己的德行;人与他相处,不知不觉就受到和气的熏陶。如今他任春官小宗伯,正在替天子治理礼乐,调和宣发阴阳之气,使神灵与人和谐;将来又要进入政府,辅佐天下的大化,使仁爱的风气传播到四方,然后回到故乡,与乡里的老人和孩子在这座亭中宴饮休息,共同歌咏尧舜的治理,不也是盛事吗?
环溪堂记古之君子,其祀先也有庙,其合族也有宗,所以崇孝而广爱也。自夫后世之弗笃乎此也,故虽世家子孙,有漠焉于其所从出,而旷焉于其所同生者矣。至有家自为祭,则惟其意之所欲;祀人自为族,则惟其势之所未分。况又于是有不逮者,人纪一斁,岂天下之细故哉?有志之士以为先王之礼,固未之能行,苟可以廸天衷、翼世教,则宁过于厚而亟为之,是亦制礼者之心也。世有若人,吾能勿予之乎?冲真明逺▯静真人张公徳隆造余而言曰:「广信之贵溪有山若大象然,山隂雨瀑喷薄飞舞于青林丹崖之间,流为两川,透折弥迤。两川所环而有良田美地,则吾张氏之居在焉。吾甞筑堂川上,名曰环溪。云漪抱堂,清气囬合,盖将于此祀吾先、合吾族也。愿记诸石,以示吾后人。」按张氏起汉留侯魏太山太守岱,自河南徙清河。唐相文瓘之孙介为杭州刺史,因家于杭,后迁徽,又迁饶。自饶分宅建昌,宋初讳戬者从建昌来贵溪。戬四世孙为绪,绪生赠大中大夫贯,贯子运登宣和进士第,官至通奉大夫敷文阁待制,累赠少师开府仪同三司贵溪开国伯。诸子弟皆通显,后又分迁畨易。绪之季子遹止居贵溪,五世而生开府仪同三司特进上卿▯教大宗师讳留孙,以清静无为之道弼我世皇皇帝于宁壹海隅之日,列圣咸用其言以出▯▯化。其父九徳贰江东宣慰,积阶大中大夫。既而推恩三世,大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大司徒上柱国魏国公,两孙皆良二千石。族之仕者视昔盖弥众矣。遹之长子曰适,适二子宗伯,行已端,其诸子皆学于陆文安先生。宗伯四世为德隆,则大宗师从子也。其言曰:「自显祖以来,固吾之所祀者;而张氏盛于今日,由大宗师,吾以从子绳嗣其道,则又吾之所当祀者。然大宗师实用老氏之教以兴,甞请于朝追赠祖师。」七人皆为真人。始曰张思永,四曰张闻诗,皆吾族之达尊。而大宗师入道,讳闻诗者复挈将之。凡若是者,吾之所不得不祀者也。吾族之会于斯堂,以共思夫裕吾后、亢吾宗者,何可忘?又思夫同出于吾祖之一身者,何可不相戚也?上而祀先,下而合族,精神血气之感通,有不在于斯乎?予尝观于《易》之萃与涣矣。萃,聚也;涣,散也。皆以庙言之,何也?葢谓人心难一也,鬼神难合也。必于庙而后可以摄持天下之离散者矣。故先王制礼,公卿大夫士皆得立庙以祭。以燕憧憧往来之思,莫不敛束于懓然肃然之时。祭于是,则祖考格矣;燕于是,则宗族睦矣。传曰:礼犹酒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真人祀先合族,虽不必尽准古礼,宁过于厚以厉夫已薄之俗?则又君子用礼之权也欤?昔孔子学礼于老耼,本乎常以通乎变,概见于戴氏之书。老子固百世之礼师,而礼无大于秋伦理者。张氏世儒复有所受于文安先生,其所为夐于流俗之为老氏者,冝矣。真人侍祠尚方,嵗时来归,荐常事于环溪之上,小大咸集。处畨易者不逺,亦来雕车文驷,克溢里衖。明簪华韨,焕映轩所。漆漆以祭,衎衎以宴,将不自知所祭者之既逺,所燕者之已防也。里人丛然观之,孝爱之心,有不油然而生者乎?然则真人又匪直厚于一家而已也。世有若人,吾能勿与之乎?
环翠楼记豫章范孟徳,集贤直学士揭先生之世姻也。其子良臣,静庄而嗜学。先生以其弟之子妻之。良臣从先生学于京师,余数与语而知其世之务夫徳也。范氏居丰城东六十里槠山,在其南寳林、招云在其东西、灌溪在其北,而游溪之山峙焉。孟德于所居之东为楼四楹,以庋书,而使良臣居之。良臣读书之暇,凭高望逺,则层峦列岑,拱会聨络。近则巨木崇竹,防错翳蓊,环楼而观,何其苍然者之咸来也。于是先生名其楼曰「环翠」,且爲大书之。良臣又以先生之言来请记,予告之曰:「先生亦欲子之益务夫德也。珠生而厓不枯,地有寳藏,则神明之光舒焉。善候息耗者,不求之于人,而观其屋室门户之润泽也。贤者亦何事于山川草术之观哉?而贤之所居,则山川为之明秀,草木为之津华。其善色之所钟,则在其屋室门户之间矣。然则楼曰「环翠」者,其范氏务徳之休徴乎?」昔御史中丞马公伯庸与余言曰:「吾昼坐华隂县廨,山翠飞至几上,其山有隠君子,吾不得而见也。」予每忆其言,则有夐尘之思焉。他日过豫章之野,望丰城槠山,挹其飞翠,而想见其隠,于是者亦庶几若人之高情哉。
译环溪堂记 古代的君子祭祀祖先有宗庙,聚合族人有宗族之庙,用来崇尚孝道并扩大亲爱之情。自从后世不再重视这些事情,虽然是世家子孙,也有对自己的祖先漠然无情、对共同出生的人疏远冷淡的。甚至有各家自行祭祀的,只凭自己的心意行事;有各人自行结族的,也只看形势是否尚未分裂。何况又有因此而做不到这些事情的人,人伦纲纪一旦败坏,难道是天下的小事吗?有志之士认为,先王的礼制固然还不能完全实行,但只要可以启发天性、辅助世俗教化,就宁可厚重一些并赶快实行,这也是制礼者的本心。世上有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为他写记呢?冲真明远玄静真人张公德隆来见我说:‘广信贵溪有一座山,形状像大象;山的北面瀑布在青林丹崖之间喷涌飞舞,流成两条溪川,穿行曲折而绵延。两条溪流环绕之处有良田美地,正是我张氏的居所。我曾在溪川上筑堂,名叫环溪堂。云雾水波环抱厅堂,清气回旋聚合,我打算在这里祭祀祖先、聚合族人。希望把这件事记在石上,给后人看。’考察张氏的源流,起于汉代留侯,魏太山太守张岱;后来从河南迁到清河。唐朝宰相文瓘的孙子张介任杭州刺史,于是定居杭州,后来迁到徽州,又迁到饶州。从饶州分出一支在建昌置宅,宋初有名戬的人从建昌来到贵溪。张戬的四世孙张绪,张绪生下追赠大中大夫张贯,张贯的儿子张运考中宣和进士,官至通奉大夫、敷文阁待制,累次追赠至少师、开府仪同三司、贵溪开国伯。诸位子弟都通达显贵,后来又分迁到番易。张绪的小儿子张遹留居贵溪,五世之后生出开府仪同三司、特进、上卿、玄教大宗师张留孙。他以清静无为之道,在我世皇皇帝平定海隅、使天下宁一之时辅佐皇帝,历代圣主都采用他的言论来推行玄妙的教化。他的父亲张九德任江东宣慰副使,累积官阶至大中大夫。后来朝廷推恩三代,追赠大中大夫为开府仪同三司、大司徒、上柱国、魏国公,两个孙子都成为优秀的二千石官。族中做官的人比从前更加多了。张遹的长子名适,张适的第二子名宗伯,品行端正;他的几个儿子都向陆文安先生学习。张宗伯的第四代就是德隆,是大宗师的侄孙。他说:‘自从显祖以来,本来就是我所应当祭祀的祖先;而张氏今日兴盛,是由于大宗师。我作为他的侄孙,承继并发扬他的道统,那么他又是我所应当祭祀的人。然而大宗师实际上是凭借老氏的教法而兴盛起来的,曾经请求朝廷追赠祖师。七个人都被封为真人。第一位是张思永,第四位是张闻诗,他们都是我族中最尊贵显达的人。大宗师入道后,名闻诗的人又携带并辅佐他。凡是这些人,都是我不能不祭祀的祖先。我们族人在这座堂中聚会,共同思考怎样使后代富足、使宗族兴盛,怎么能忘记呢?又想到同出于我们共同祖先一身的人,怎么能不彼此亲爱呢?上面祭祀祖先,下面聚合族人,精神血气彼此感通,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我曾观察《易经》的《萃卦》和《涣卦》。《萃》是聚集,《涣》是离散。两卦都以宗庙来说明,为什么呢?大概是说人心很难统一,鬼神也很难会合,必须在宗庙中才能收摄维系天下的离散。所以先王制定礼制,公卿大夫士都可以立庙祭祀。人们纷乱往来的思绪,在庄严肃敬之时无不收束。祭祀在这里举行,祖先的精神就降临;宴饮在这里举行,宗族就和睦。《礼记》传说:礼如同酿酒的曲蘖,君子用它使情意厚重,小人用它使情意淡薄。真人祭祀祖先、聚合宗族,虽然不必完全依照古礼,难道不应该宁可厚重一些,以激励已经淡薄的风俗吗?这又是君子运用礼的权宜之道吧?从前孔子向老聃学习礼,以常道为根本而通达变化,这些内容大略见于戴氏的书中。老子本来就是百世的礼学老师,而礼没有比辨明伦理更大的。张氏世代为儒,又从文安先生那里有所承受;他们所做的事情远远不同于流俗中奉行老氏之道的人,这是很自然的。真人在尚方侍奉祠祀,每年按时回来,在环溪堂上荐献常祭之礼,族中大小人等全都聚集。住在番易的人离这里不远,也乘着雕饰的车、驾着文马而来,足以充满乡里的道路。明亮的簪饰和华美的佩巾,辉映着厅堂。祭祀时庄敬肃穆,宴饮时欢畅和乐,将会不自觉地忘记所祭祀的祖先年代已经久远,也忘记所宴饮的族人已经分支离散。乡里的人聚集观看,孝亲爱族的心,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这样看来,真人又不只是厚待自己一家而已。世上有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为他写记呢?环翠楼记 豫章人范孟德,是集贤直学士揭先生的世代姻亲。他的儿子良臣,沉静庄重而喜爱学习。揭先生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良臣跟随揭先生在京师学习,我多次同他交谈,知道他一生致力于德行。范氏居住在丰城东六十里的槠山,槠山南面有宝林,招云在它的东西两侧,灌溪在它北面,游溪的山峦又耸立在那里。孟德在居所东面建造四间屋架的楼,用来收藏书籍,让良臣住在那里。良臣读书之余,凭高处远望,只见层层山峦、列列峰岑,拱向聚会、联络不断。近处则有大树高竹,交错掩映、浓密葱郁,环绕楼阁观看,苍翠之色全都聚集而来。于是揭先生把楼命名为“环翠”,并且亲自大书其名。良臣又带着揭先生的话来请我写记。我告诉他说:‘先生也是希望你更加致力于德行。珍珠生成而崖岸不会枯竭,土地中有宝藏,神明的光彩就会舒展。善于观察气运消长的人,不从人身上寻找,而是观察房屋门户的润泽。贤者又何必在意山川草木的观赏呢?贤者所居之处,山川也会因此明丽秀美,草木也会因此滋润有光。美善之色所聚集的地方,就在他的房屋门户之间。既然如此,那么楼名为“环翠”,难道不正是范氏致力于德行的吉祥征兆吗?从前御史中丞马公伯庸对我说:‘我白天坐在华阴县衙,山上的翠色飞到几案上;那座山中有隐居的君子,只是我没有能够见到他。’我每次回想起他的话,就产生超脱尘俗的思绪。后来有一天经过豫章的原野,望见丰城的槠山,承接那飞来的翠色,想象山中的隐士;这样做,也差不多可以接近那人的高尚情怀了吧。
西岩书院记巢湖周三百里,湖北之山曰西岩,其颠石笋高百尺,山原麓衍迤,左右隆起,环向风气深厚。河南程氏居其中,再世矣。屋后有松万章,笋石逈出松上,直檐中。屋前大池缭以嘉植,池前有田冝稻。屋傍竹万个,排园蔬畦果蓏之区,丽焉。程氏之仕于朝者曰谦夫,与序言曰:“士莫不欲仕也,而吾恶夫士之徒仕也。旧学荒落,而事变之方来无穷,拮荒落之学以应无穷之事变,欲其能及物难矣。吾于吾宅之左为堂四楹,以聚书。其地窈而燠,其址夷以固,其材美而朴,其户牖适暄凉之冝。吾出而仕,退而休,则与同志者温燖故读,以考求前言徃行之懿,或者他日措诸行事之纷而弗缪也。堂之后得亢爽之所,为小亭,西南面湖。湖中孤山蔚然,烟帆水鸟往来于空蒙澒洞之中。吾读书之暇,则登斯亭,临广野以观夫天地之大,吾之滞焉者于是乎释之,狭焉者于是乎廓之。而吾又思乎立志之难,而持其志之尤难也。志立于穷居之时而不夺于富贵利达,盖鲜矣。顾亭侧长松弥望,因取范鲁公质之诗,名亭曰晚翠。吾于居而学焉,于游观而儆焉,则庶几吾之所欲至者矣。”予在京师与谦夫雅厚,同舟南归,见其读名臣言行録,辄叹曰:“善为政者,孰非学之力哉?”谦夫葢有志于及物者也。予闻善仕者必善学,为政不本于学术,则斯民不被仁义之泽。世之擅吏事者类指儒生为腐迂不足用,儒生病其不与已也。或既入官,则凡孔孟之言噤不出口,日与传簿书者相狎习,则引挈入要途,取髙爵厚禄以去,不复计其及于物者何如也。谦夫由国子生防京秩,可与羣有才者驰骛于功名之会,乃为书堂与乡党子弟论学于人所不与之地,非器识过人逺甚,其能之乎?昔者儒先往往既仕之后,归与其徒讲道山林之间,后人又即所为书院以企慕其风猷而有。得焉,谦夫诚笃,志儒先之所为者,将见淮南学者日兴起于西岩之下矣。谦夫属予记之,是为记。
嘉兴路儒学教授题名记无锡强可仕行之之教授嘉兴也,以书来言曰:「江南被国家声教六十四年矣,典教于此者多昔时名士,而皆未之有记。学中老人犹能厯厯言之,失今不纪,益久将无徴焉。而吾方饰▯起坠,惟日力之不逮也。兹始追考至元丙子以来,得廿四人,勒其名于贞石。吾与来者得序书其后,愿记之以视儆也。」予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大矣,善为治者每使校官掌之以授多士,葢以为士者民之望也。士习正则民俗美,民俗美则世徳厚,世徳厚则唐虞三代在是矣。任教事者固为治之机寓焉,泛乎其来,蔑尔以去,亦何其不为吾道计也?氏名邑里与其嵗月,既一一具列,后之人其有考矣。陆宣公郡之先哲也,其言曰:「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为此邦校官,其亦味斯言哉?其亦味斯言哉!」行之敦茂而有才,用意学事,吾将见其有成绩也。
昆山州崇福观记崇福观者,本昆山胥氏之宅也。胥氏之族曰舜举者,学黄帝老子之道。又自念幸居太平之世,食田而衣桑,优游以无虞者,上之贶也。吾侪小人,报贶何以?惟以吾之所有者,格诸神明,以求致景福于国家乎?元贞元年,乃改宅为观,殿堂门庑与凡室屋,髙广中度。象设神君仙人之属,身为道士事之。又以田十顷有竒为观田。总道教者因表其观曰崇福,以舜举为之主者。延祐五年,舜举卒,其子曰处仁,曰若弼者继之。泰定中,有司以老佛之未异于民者,民之胥氏去为民而观,日寖圮矣。初,文宗皇帝之龙潜金陵也,尝至郡之▯妙观,登冶亭以览其山川。既临御,改▯妙观为大元永寿宫,命晋云赵嗣祺主领宫事,授教门真士▯明▯道虗一先生宣城陈寳琳为主持提防教门髙士虚白先生。嗣祺等遂大作新宫,雄丽甲江左,四方以为荣观。元统二年,处仁、若弼与其弟斗孙、起宗谋曰:「吾兄弟固不得主崇福,而坐视其圮可乎?冝托才美闻望之士治而起之。苟先绪勿坠,犹胥民主之也。」乃皆曰:「愿以宗福▯永寿为友院,赵真士并治诚冝事。」闻上为降玺书如所请,亦俾寳琳共治之。于是观之敝者葺,散者集,而▯久之规立矣。真士风神峻爽,志广而虑周。自受知仁庙以来,数奉诏代祠名山大川与诸所宜祀者,领道宫凡数处,其大者皆赐名,视五品,宠光晔然。而嗣天师与大宗师张真君,今大宗师吴公暨诸名公卿大夫士,又皆爱重之。真士未甞有侈盈之色,益冲约勤力勿懈。陈高士又辅成之,故所治之宫无不如志。胥氏可谓得其所托者矣。夫是观之作,所以崇福于吾君也,而福萃于一人,所以及天下也。天下受其福,胥氏不与有乎?昆丘在东海上,果有羡门、安期之徒,乗云气往来于其间。真士则设其谨▯之曰:「蜚亷桂馆不在故处,今天子」使我▯公等于此矣。
译西岩书院记 巢湖周长三百里,湖北有座山叫西岩。山顶的石笋高一百尺,山麓平原绵延,左右高高隆起,环绕相向,风气深厚。河南程氏已经居住在那里两代了。屋后有万株松树,石笋远远高出松树,直对屋檐中央。屋前有大池塘,周围种着美好的植物;池前有田,适宜种稻。屋旁有万竿竹子,园中排列着蔬菜畦地和瓜果区域,十分秀丽。程氏中在朝廷做官的谦夫对我说:‘士人没有不想做官的,但我厌恶那些只知道做官的士人。旧日的学问荒废衰落,而将要到来的事变无穷无尽;拿荒废的学问去应对无穷的事变,想要使它能够施于世事,实在很难。我在住宅左边建了四间屋架的堂屋,用来聚集书籍。那里幽深而温暖,地基平整坚固,材料美好质朴,门窗适合温暖和凉爽的需要。我出仕时,退职休息时,就同志同道合的人温习旧学,考察前人的言论和往事中的美善之处,也许将来把它们施用于纷繁的政事时就不会错乱。堂屋后面有一处高敞明爽的地方,建了一座小亭,面向西南,可以望见湖水。湖中孤山郁然耸立,烟雾中的船帆和水鸟在空蒙浩荡之间来往。我读书之余便登上这座亭子,面对广阔原野来观察天地的广大;我的滞塞之处由此得到释放,狭隘之处由此变得开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我又想到立志很难,守住自己的志向尤其难。志向在困穷居处时树立起来,却不被富贵显达所夺取,这样的人大概很少。只是亭子旁边长松连绵满目,因此取范鲁公《质之诗》的意思,把亭子命名为“晚翠”。我在居住时学习,在游览观赏时警戒自己,这样或许就能达到我所想达到的境界。’我在京师与谦夫关系友善深厚,同船南归时,看见他在读《名臣言行录》,便叹息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哪一个不是靠学习的力量呢?’谦夫大概是有志于使学问施及万物的人。我听说善于做官的人一定善于学习;治理政事如果不以学术为根本,那么百姓就不能受到仁义的恩泽。世上擅长吏事的人,大多指责儒生腐朽迂阔、不能任用;儒生又苦恼于他们不与自己相同。有些人一旦进入官场,便把孔孟的话全都闭口不说,天天同传写簿书的人混在一起,便被牵引到求取功名的要路,取得高官厚禄便离开,再不考虑自己施及万物的结果如何。谦夫由国子生出身而进入京官之列,本来可以同许多有才之人驰骋于功名场中,却建造书堂,在乡党子弟中讲论学问,处在别人不肯做的地方;如果不是器量见识远超常人,他能做到吗?从前儒学先辈往往在做官以后,回到山林间同弟子讲道;后人又就他们所建的书院寄托仰慕,从而有所获得。谦夫诚实笃厚,有志于儒学先辈所做的事情,那么将来一定会看见淮南的学者在西岩之下日益兴起。谦夫嘱托我写记,于是作此记。嘉兴路儒学教授题名记 无锡人强可仕,字行之,任嘉兴教授时,写信来对我说:‘江南承受国家声教已经六十四年了,在这里掌管教化事务的大多是过去的名士,却都还没有人写记。学中的老人还能清清楚楚地讲述他们;如果现在不记录,时间越久将越无从考察。我正在修饰弊坏、振兴坠废,只是每天精力不够。现开始追溯考察至元丙子年以来的教授,得到二十四人,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贞石上。我和后来的人可以在碑后依次书写,希望您为此写记,作为警示。’我认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理是伟大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常常让学官掌握这些道理来教授众多士人,大概是认为士人是百姓的希望。士人学习正当,民间风俗就美好;民间风俗美好,社会的德行就厚重;社会德行厚重,唐虞三代的盛况就在这里了。承担教育事务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关键所在;如果漫不经心地来,轻率地离去,那又是多么不替我们的道统着想啊!他们的姓名、籍贯和任职年月,已经一一列出,后人就有可以考察的依据了。陆宣公是本郡的先贤,他说:‘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下不辜负所学。’做这个地方的学官,也应当体会这句话;也应当体会这句话!行之敦厚茂实而有才干,用心于学校事务,我将看到他一定有所成就。’ 昆山州崇福观记 崇福观,原本是昆山胥氏的住宅。胥氏族人舜举学习黄帝、老子的道术。又想到自己有幸居住在太平时代,靠田地获得粮食、靠桑蚕得到衣服,安闲自在而没有忧患,这是皇上的恩赐。我们这些普通人拿什么报答恩赐呢?只有把自己所有的东西献给神明,希望为国家招致大福吗?元贞元年,于是把住宅改建为道观,殿堂、门廊以及各种房屋,都建得高大宽广而合乎尺度。设置神君、仙人之类的神像,自己成为道士来侍奉它们。又拿十顷有余的田地作为观田。总领道教的人于是上表把道观命名为“崇福”,任命舜举为主持。延祐五年,舜举去世,他的儿子处仁、若弼继承主持。泰定年间,有司认为老、佛之道还没有与民间分别,胥氏的后人离去做平民,而道观也日渐倾圮。当初,文宗皇帝还未即位、潜居金陵时,曾到本郡的玄妙观,登上冶亭观览山川。即位后,改玄妙观为大元永寿宫,命晋云赵嗣祺主持宫中事务,授教门真士玄明弘道虚一先生、宣城人陈宝琳为主持并提举教门高士虚白先生。赵嗣祺等于是大规模营建新宫,雄伟华丽,冠绝江左,四方都以能够看到它为荣。元统二年,处仁、若弼和他们的弟弟斗孙、起宗商议说:‘我们兄弟固然不能主持崇福观,却可以坐看它倾圮吗?应当托付给有才华、有声望的人来治理并振兴它。只要先人的事业不坠,仍然等于由胥氏主持。’于是都说:‘愿意把崇福观隶属于永寿宫,作为友院;由赵真士一同治理,确实合宜。’听说皇上降下玺书,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也让陈宝琳共同治理。于是道观中损坏的得到修缮,散失的得到收聚,宏大长久的规划也建立起来了。赵真士风神峻拔爽朗,志向广大而思虑周密。自从得到仁庙知遇以来,多次奉诏代替皇帝祭祀名山大川和其他应当祭祀的地方,掌领道宫若干处;其中大的都赐予名称,品秩视同五品,恩宠光彩十分显著。而嗣天师、大宗师张真君,现任大宗师吴公以及各位名公卿大夫士,也都敬爱看重他。真士从来没有骄侈自满的神色,反而更加谦退俭约、勤勉用力而不懈怠。陈高士又辅佐他完成事业,因此所治理的道宫没有一处不合乎意愿。胥氏可以说是找到了合适的托付之人。修建这座道观,是为了为我们的君主崇敬福德;福气聚集在一个人身上,便可以施及天下。天下承受他的福泽,胥氏难道不能参与其中吗?昆丘在东海之上,果真有羡门、安期一类的人,乘着云气在其中往来。真士便设下恭敬的候望之所说:‘蜚廉桂馆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如今天子派我在这里等候诸位公等。’
思敬堂记敬之于人大矣。吾以之事天。吾身天之所赋也。敬身则事天矣。天理流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吾忠君爱亲而善于兄弟夫妇朋友,则事天矣。自屋漏以至于户庭之外,自吾身以及乎事物之众,无非天之所在,则无一息之可以不敬也。吾其可弛焉而不思乎?夫敬者,所以持吾心也。世之人日以其心与世之得失利害相转旋于无穷,忽不自知为禽犊者,亦何其不思之甚也?不思而使人至为禽犊,则思之于人亦大矣。是故君子之于其心也,静而未思,则敬以存之;念虑之萌,则敬以察之。敬存则体信,敬察则达顺。信体则礼立,顺达则乐作。礼乐其于身而天地万物之情通焉。吾将为若人于斯世也,如之何勿思?天台许广大具瞻为予言曰:「我先人以思敬名堂,又尝以是为诗。使广大诵之,广大不敢忘也。」泰定三年,先人即位。其年堂厄于吴囘越,三年作新堂,仍旧名。元统元年,广大忝进士第,遂有俸食,粗树立。念先人不可复见,子幸记吾堂。吾蚤暮视之,庶绪言之未逺也。子曰:「许氏善教子矣。」圣人教敬之言着诸方策者,盖谆谆焉。学者类习见闻而弗思也。思则敬在兹矣。其瞻宦学四方,甞槖其父所示诗而时阅之。父殁十五年,堂非其旧,犹属予记。所以名堂之意,非思之笃于敬者,其能之乎?古之能大为善于天下者,未有不由孝亲之心而充之。具瞻将大思敬之道,其亦本于此哉?
洞虚宫三元洞仙殿记无锡洞虚宫本梁大同间所创,斗山青▯观也。宋初徙置城中,赐额曰「洞虚观」。我朝泰定元年,改观为宫,盖为国家建熙事之会,所士民祷祠之灵区也。初,州之髙士华君益谦,既主宫事,又兼治杭之宗阳、西太乙宫。以谓洞虚则出家受业之地,土田之入虽薄,室屋衰坏,不可以不葺,乃数往来缮完之。至顺三年秋,有不戒于火者,三元祠山之殿燬焉。则又叹曰:「兹其可以已乎?夫穹然而覆于上者,天也;兀然而载于中者,地也;沛然而流于下,愈逺而不可穷者,皆水也。是三者,物莫能大之。人生其间,善恶之有纪,功过之有考,得不在其官乎?将使人逺祸而趋福者,其亦在于此矣。」若祠山大神,则古所谓御大菑、捍大患者。天高矣,地厚矣,水深矣。髙则人莫得而至也,厚与深则人莫得而入矣。大神则能出入有无,而通乎人所不能通者,故旱干、水溢与凡隂阳之沴,皆能为人干囘于沕漠之顷,而销弭之。则三元与祠山之祠,皆不可以不作。于是在宫之有职掌者曰安、以道、沈常徳童德和等,经营之。好善之家,乐于佽助,遂庀工度材,作而新之。至元▯元之四年某月吉日告成。坛堂防严,像设庄丽,光灵威望,视昔有加。州人来观,歆向畏饬之心生焉。夫盈宇宙之内者,皆鬼神也。物之细者,鬼神具焉,况其大者,与其精爽之赫然者乎?然而人心者,鬼神感应之机也。以泛散之心茫然求之,则不若为貌位以聚夫求之之心,心之所聚,鬼神之所在也。华君于其所在,以其法醮祭之,亦必有其应矣。葢三辰顺轨,川泽率职,寒暑节,风雨时,百物咸殖,上之人无忧而有寿,下之人皆无恶而有善,防神之庥,得相与安乐于太平之世,此所以祝厘之意也。世之务私其身者,固不遑于他,及其或脱去物累,翛然而独往者,又皆有所不为,求其能如华君之用心者,亦鲜。矣,予于其徴记也,故喜为书之。宫昔有方丈之室,自宋南渡以来,尉假之以为署,至于摧腐不可支也,因撒去之。且六十年矣,今亦仍故址以为室云。
译思敬堂记 敬对于人意义重大。我们凭敬来侍奉上天。我们的身体是上天赋予的,敬重自身就是侍奉上天。天理流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我们忠于君主、敬爱亲人,并且善待兄弟、夫妇、朋友,就是侍奉上天。从屋漏之内直到门户庭院之外,从自身直到众多事物,没有一处不是天理所在,因此没有一刻可以不敬。我们难道可以松懈而不思考吗?敬,是用来持守我心的。世上的人每天让自己的心同世间的得失利害无穷无尽地旋转,忽然不知不觉成了禽兽一样的人,这也太不肯思考了吧?不思考竟使人变成禽兽,那么思考对于人来说也太重要了。因此君子对于自己的心,在安静而尚未起念时,用敬来保存它;念头刚萌发时,用敬来察验它。敬意存于心中,就能体察并实践诚信;用敬来察验,就能达到通达顺和。诚信得以落实,礼就建立起来;顺和得以通达,乐就兴起。礼乐施行于自身,天地万物的情理就能贯通。我将要在这个世上成为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思考呢?天台人许广大、字具瞻对我说:‘我的先人用“思敬”给堂屋命名,又曾经以此作诗。让广大诵读它,广大不敢忘记。’泰定三年,先人即位。那一年,家堂在吴越遭遇变故;三年后建成新堂,仍沿用原来的名称。元统元年,广大有幸考中进士,于是有了俸禄,家业才略有建立。想到父亲再也无法相见,您幸而记述了我的这座堂。我早晚看着它,希望父亲的遗言还没有远去。您说:“许氏真善于教育孩子啊。”圣人关于敬的教诲,著录在各类典籍中,大概说得十分恳切。求学的人往往只是习惯于听闻,却不加思考;一思考,敬就在这里了。他将游宦求学于四方,曾把父亲所示的诗装在行囊中,时时翻阅。父亲去世十五年后,这座堂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他仍嘱托我为它作记。因此,如果不是因为他深切思念父亲、专心于敬,他怎么能这样做呢?古代能够在天下大有作为、成就善政的人,没有不是由孝敬父母之心扩充开来的。具瞻将要大力推行思亲与敬的道理,难道也正是以此为根本吗?《洞虚宫三元洞仙殿记》无锡洞虚宫,本是梁大同年间创建的斗山青玄观。宋初迁建到城中,赐名为“洞虚观”。我朝泰定元年,将观改为宫,大概是为国家举行祈福庆典的场所,也是士民祈祷祭祀的灵验之地。当初,州中的高士华益谦,既主持宫中事务,又兼管杭州的宗阳宫和西太乙宫。他认为洞虚宫是出家受业的地方,土地收入虽少,房屋又衰败破损,不可不修葺,于是多次往来经营修缮。至顺三年秋天,有人因不慎引发火灾,三元祠和山神殿都被烧毁了。他又叹息说:“这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那高高覆盖在上面的,是天;高高承载在中央的,是地;浩大地流淌在下面、越远越不可穷尽的,都是水。这三者,没有什么事物能比它们更大。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善恶有记录,功过有考核,难道不在于主管这些事务的神明吗?要使人远离灾祸而趋向福祉,大概也在这里了。”至于祠山大神,就是古代所说能够抵御大灾、捍卫重大祸患的神明。天高,地厚,水深。天高,人无法到达;地厚、水深,人也无法进入。大神却能够出入有无,通达世人不能通达之处,所以旱灾、水灾以及一切阴阳失调,都能在幽深莫测的顷刻之间替人消除祸患。因此,三元祠和祠山神祠都不可不重建。于是宫中任职的安、以道、沈常德、童德和等人开始经营此事。喜好行善的人家,乐于出资帮助,于是筹集工匠、估量材料,建造并翻新了这些殿宇。至元再元四年某月某日吉日竣工。坛场殿堂防守严整,神像设置庄严华丽,神明的光辉、灵验和威望,都比过去更盛。州人前来观看,敬慕而畏惧、谨慎自持之心便产生了。充满宇宙的,都是鬼神;细微的事物尚且都有鬼神存在,何况宏大的事物,以及其中显赫的精气神呢?然而人的内心,是鬼神感应的关键。若以散漫的心茫然寻求鬼神,不如设置神像和神位,以集中人们祈求的心;心之所聚,正是鬼神所在。华君在神明所在之处,依照道法举行醮祭,也必然会得到感应。大概星辰运行顺轨,江河湖泽各尽职责,寒暑调节有序,风雨按时而至,万物都生长繁殖;上位者没有忧患而长寿,下位者都没有恶行而有善德。这是神明的庇佑,使人们能够共同在太平时代安乐生活,也正是祈福祝祷的用意。世上那些只顾谋求自身利益的人,本来就无暇顾及其他;至于有些脱离外物牵累、飘然独往的人,又都有所不肯做。寻求像华君这样用心的人,也实在少见。所以,我因它已经应验而为它作记,也因此很高兴替它写下这篇文章。宫中过去有一间方丈室,自宋室南渡以来,县尉借来作为官署,后来破败腐朽,已无法支撑,于是将它拆除。到现在已经将近六十年了,如今仍在原址建作房屋。
庆元路儒学新修庙学记学记》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谓学所以化民而成俗也。故善为治者,必建学以崇教化,而任风纪。师帅之职者,不敢不以是为己责也。四明郡学,唐开元中立,贞元中宣圣庙立,宋天禧中庙与学徙郡东北陬。建炎中燬于兵,而殿独存。宋在江左百五十载,鸿生钜臣,蔚然出乎句章,其弦诵之舍,冝益完且美矣。我世祖皇帝既统壹海宇,以孔子之道可以隆化基也,乃兴起学校,登用儒雅,天下翕然向风。至元十九年,庆元庙学灾,当时守臣务亟成室屋,规制简易。二十八年始大营建,至大二年更造大成殿,皆部使者作兴焉。厯嵗滋久,昔之闳壮而炳绚者,皆頽圮而黝闇矣。仍改至元之四年冬,亷访副使宁夏顺昌公行部至郡,首展谒庙下,又环视师弟子舍,叹曰:「是出风化之地也,而衰敝若此,今不葺责在我矣。」总管上饶张荥祖蹙然曰:「是吾责也。」于是亷访公属侯即图之,乃考学田之入,徴宿逋,缩浮费,以庀材物工佣之需。属同知燕山齐侯谦总程督事,齐侯展布心力,先葺礼殿,新圣容为坛,构神栖而加幎焉。四配十哲暨从祀诸子,皆饰其容。观在殿上者为坛防,在两庑者施承尘,颙卬圭璋之仪,黻黼文章之盛,来观者若见圣贤于洙泗之上,低囘而不能去也。先是尊经阁梁楹栋榱皆朽蠧且压,明伦堂亦坠漏不足蔽风雨矣。至是悉以贞材代腐木,以密瓦易踈,以夷甓除坏阶。若殿门、先贤祠、八斋、大小学、庖庾,莫不缮治。又仍故址为守神之祠,范金以补礼器之未备者。明年秌,教授金华王苰以书来请记。窃惟孔子之道,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善天下者,孔子则以之而善万世也。其理具于人心,而着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其教具于六籍,而讲于庠序,行于邦国庙朝乡党家庭之间。人知讲学,则孔子之道明。孔子之道明,则唐虞三代将不在尧舜禹汤文武,而在乎今之世矣。为天下者,不能使人人皆从道也,故既设校官教之,又俾为师帅者教而率之,任风纪者宣风化而饬厉之。不以是道善其民,是鄙其民;不以是道善其身,是不爱其身。鄙民非仁,不爱身非孝亷。访公与郡长贰,以兴学为己责,为其民者盍亦知所劝矣。四明多硕学笃行之士,而故家遗俗犹有存者,父兄尚告子弟使究其所学者,以有诸已,黜浇习,养厚徳也。鲁人颂僖公能修泮宫曰:“济济多士,克广徳心。”则化民成俗之事,亦有望于泮宫之诸贤焉。
译《庆元路儒学新修庙学记》《学记》说:古代的教育制度是,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也就是说,学校是用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要建立学校,以崇尚教化,并承担整饬风俗纲纪的责任。担任师长、统帅教化之职的人,不敢不把这件事视为自己的责任。四明郡学建于唐开元年间,贞元年间建立宣圣庙,宋天禧年间庙和学校迁到郡城东北角。建炎年间毁于战火,只有大殿保存下来。宋朝在江左统治一百五十年,博学之士和有才干的大臣,纷纷从句章出现;那么他们诵读诗书的处所,也应当更加完备美观才是。我世祖皇帝统一天下以后,认为孔子之道能够巩固教化的根基,于是兴办学校,任用儒雅之士,天下人都欣然向往这种风气。至元十九年,庆元庙学遭灾,当时的守臣只求赶快建成房屋,规制简陋。至元二十八年才大规模营建,至大二年又重建大成殿,这些都是部使者倡导兴修的。年代久远以后,过去宏伟壮丽、光彩鲜明的建筑,都坍塌破败而昏暗了。至元四年冬,廉访副使宁夏顺昌公巡视所属地区来到郡城,首先到庙中拜谒,又环视教师和学生的房舍,叹息说:“这里是传播教化的地方,却衰败到这个样子;现在不修葺,责任就在我了。” 总管上饶人张荥祖忧惧地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廉访公嘱托侯即筹划此事,考核学田收入,征收过去拖欠的赋税,削减浮费,以筹备材料、物资和工匠佣金。又嘱托同知燕山人齐谦主持工程督办,齐侯竭尽心力,先修葺礼殿,重塑圣像,筑坛供奉神灵,建造神位之所并加以覆盖。四配、十哲以及从祀的诸位先贤,也都修饰了他们的形象。殿上所供奉的神像筑坛设防,两廊中的神像则设置承尘;神态昂扬,仪容如圭璋般端庄,服饰纹章华美盛大,来参观的人仿佛在洙泗之滨见到了圣贤,徘徊留恋而不忍离去。在此以前,尊经阁的梁、楹、栋、榱都已腐朽蛀坏,甚至将要倾压;明伦堂也坠漏不堪,不能遮蔽风雨。到这时,全部用坚实木材替换腐木,用密瓦替换稀疏的瓦片,用平整的砖除掉坏阶。殿门、先贤祠、八斋、大小学、厨房粮仓,没有不修治的。又仍在原址建守神之祠,铸造金属礼器,以补足原来不完备的部分。第二年秋天,教授金华人王苰写信来请我作记。我私下认为,孔子之道,是尧、舜、禹、汤、文、武用来善治天下的道理,而孔子又用它使万世都得到善治。它的道理具备于人的内心,体现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伦理关系。它的教诲具备于六经,在庠序中讲习,并实行于邦国、庙朝、乡党和家庭之间。人们懂得讲学,孔子之道就会彰明;孔子之道彰明,唐虞三代的盛治将不只存在于尧、舜、禹、汤、文、武时代,也会存在于今天。治理天下的人不能使每个人都遵从道,所以既设置学校官员来教育他们,又让担任师长、统帅的人教导并率领他们,让负责风纪的人宣扬教化并加以整饬。不用这条道理来使百姓向善,是轻视百姓;不用这条道理来使自身向善,是不爱惜自身。轻视百姓不是仁,不爱惜自身则不是孝廉。廉访公和郡中长官、佐贰官把兴办学校视为自己的责任,作为他们百姓的,也应当知道受到劝勉了。四明有许多博学而品行笃实的人,旧日世家的遗风也还有保存;父兄还常常告诫子弟,使他们穷究所学并落实于自身,从而摒弃浮薄习气、培养厚重品德。鲁人赞颂僖公能够修治泮宫,说:“人才济济,能够扩充美德之心。”那么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事业,也可以期待泮宫中的诸位贤者了。
海盐州儒学新修庙学记海盐州士韩允元等致书于旅曰:「昔吾州之为县也,宣圣庙在县治之南,县东别有学。今学丽于庙者,前代之所并也。学有田万余亩,至元内附之初,民乘问据有之,利之归于我者十无二三。元贞元年,县陞州,以学为州学,设教授。大徳中,教授丘世良等始复田。延祐二年,刘文翁典教事,田始尽复。帑庾既实,乃治宫室之坏者而新之。今二十余年,田不加少,嵗不恒歉,而赀用弗克称,贷弥重,深蠧积▯,莫或弭之。顾于室翘翘,殆不可御风雨矣。至元再元之三年,单父吕徳裕文饶为教授,慨然有作兴之志。知州赵孟贯子唯愿相与以有为也。俄而终更亷访赡思得之,适行部至州,得之儒者,又甞知文饶而知新州贾甫吉甫,亦意向文事,教授于是得展其志。蠧之深者剔之,▯之积者锄之,佃田而自封者悉惩而徴之。大防既立,不益自盈。是嵗又有年,教授喜曰:『天其相吾兴庙学乎』!乃鸠工市材,缮大成。众木之腐且桡者,皆以贞材代之。坏于上者则撤而瓦之,剥于下者则除而甓之,漫漶于其间者则涂莹而丹垩之。凡故构之垂圮者,又莫不更治之。圣贤像设则益新其光辉,从祀诸贤则重绘于庑壁。门殿南东旧有屋四楹,以祠守神,至是筑新祠,南西迁神居之。奠谒先圣则以故祠为修容之次,又作櫺星门,采芹桥门。庙南之路西折而出,则为外西门。余若门若墙,皆为之。经始于四年之春,明年夏成。故宋县学设主学有官廨,海盐主学所舍距庙三里许,遗址仅存,以故为学官者率于庙旁近僦舍以居,湫隘无以自适。庙西有民宅将卖,文饶以诸生请,遂买宅为廨,计自营葺庙学以至于为此也。费亦殷矣,然宿债毕赓,士廪仍继,弟子员增至五十人,皆食而教之。允元等又言:教授处已以严行事,有节用钱五十缗以上必禀于州,顽犷者畏而服。」之善愿者,悦而助之,故能化窘为裕,而卓然有成。若此愿,记诸石。旅闻之,能有为者无难事,能尽职者无卑官。委吏、乘田,职之鄙者也。孔子居之,则会计当而牛羊茁壮,长矣。鲁国已不可为也,孔子为之,则国大治,齐人归侵疆。圣人相鲁之效,己具于委吏、乘田之时也。是州校官,每病于难为,葢以为位卑则力有所不及。吁,位岂有卑于委吏、乘田?事岂有难于治鲁者乎?文饶处卑制难,而能从容集事,吾知其可以大用于世矣。孟子曰:「乃所愿,则学孔子。吾党舍孔子,又谁学耶?」教授鲁之贤者,观其所为,可以因之而兴起矣。今教养之具,既已完美,学者于此,其务学乎?骋华不若居实,习骜不若敦让。周旋爼豆之间,以舒其容;鼔舞于弦诵之风,以和其气。他日有至海上而观风者,必曰:「何此邦之似乎鲁也?」是役也,治钱谷出入者曰朱綋,治文书者曰张玉,戴从诲。
存诚斋记金华萧氏,衣冠之族也。曰思明者,在钱塘,与余游颇久。予爱其言与行之皆谨也。武夷杜先生篆其读书之斋曰「存诚」。思明来徴记于予。予曰:「先生善教人哉!人不能无过,而过恒生于意虑之所不及。故干之九二虽处无过之地,而文言传则曰:『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盖谓不可自谓无过而弗谨也。能闲邪则诚存矣。圣人于徳之正中者犹议之若是,况众人之未能正中者乎?夫诚者,天地之实理,人与物具是以生,初无有不存者也。有不存者邪?实害之。譬元气之充于人身也,邪气一攻,则元气为之轧摇。故善衞生者,惟不使邪气之得以乗吾间也。而曰『吾之体完以固,吾无用夫卫生之道』,吁!是亦不智之甚矣。昔曾子之言诚意也,曰:『君子必慎其独。』周子之言诚则曰:『诚无为,几善恶。』曰慎独,曰几善恶,其皆本于闲邪存诚之言哉!思明其毋自谓言行之已谨也,念虑之萌,人所易忽,冝尤致谨于隠防之间乎?」
译《海盐州儒学新修庙学记》海盐州士人韩允元等给我写信说:“从前我们海盐州还是县的时候,宣圣庙在县治南面,县城东面另有学校。如今学校附设在庙旁,是前代合并的结果。学校有田一万多亩,至元初年归附之时,百姓趁机侵占据为己有,归学校的收入十成中只有二三成。元贞元年,县升为州,以学校作为州学,设置教授。大德年间,教授丘世良等人才开始收复学田。延祐二年,刘文翁主持教务,学田才全部收回。仓库充实之后,便修治并翻新了破坏的房屋。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学田没有减少,年成也不总是歉收,但财用仍不能相称,借贷越来越重,弊病深积,却没有人能够消除。只是房屋高耸的部分,也几乎不能抵御风雨了。至元再元三年,单父人吕德裕、字文饶,担任教授,慨然有兴办修建的志向。知州赵孟贯、字子唯,也愿意同他共同有所作为。不久,廉访赡思得任期结束,恰好巡视所属地区来到本州;他本是儒者,曾经了解文饶,也认识新任州官贾甫、字吉甫;贾甫也有意于文教事业,于是教授得以施展志向。深重的弊病予以剔除,积累的弊害予以清理;凡租种学田却自行封闭、侵占收入的人,全都惩处并追缴。” 大的防护措施既已建立,又没有因此自满。这一年又获得丰收,教授高兴地说:‘上天大概是在帮助我们兴修庙学吧!’于是召集工匠,购买材料,修缮大成殿。各种腐朽弯曲的木材,都用坚实木料替换;上面损坏的就拆掉改盖瓦,下面剥蚀的就除去改砌砖,中间模糊剥落的就重新涂饰丹青。凡是旧建筑将要倾圮的,也没有不重新修治的。圣贤的神像设置,更加修饰其光彩;从祀的诸位贤人,则重新绘在廊庑墙壁上。殿门南面、东面原有四间房屋,用来祭祀守神;到这时修筑了新祠,将神像迁到南面、西面的新祠中。祭奠拜谒先圣时,就把旧祠作为整理仪容的地方;又建造棂星门和采芹桥门。庙南的道路向西折出,于是建成外西门。其余或门或墙,也全都修建了。工程始于至元再元四年春,第二年夏天完工。过去宋代县学设置主学,有官署住所;海盐主学的住所离庙约三里,旧址仅存,因此历任学官大多在庙旁租房居住,低洼狭窄,无法安适。庙西有民宅将要出售,文饶便以诸生的名义请求购买,于是买下房屋作为官署;从筹划修营庙学到建成官署,费用也很大。不过过去的债务全都偿清了,士人的廪禄仍能接续,弟子员增加到五十人,都供给他们膳食并加以教育。” 允元等又说:教授的住所已经制定了严格的办事制度,凡节省下来的钱超过五十缗,必须向州里禀报;顽劣粗暴的人也因畏惧而服从。有善良愿望的人,感到喜悦并予以帮助,所以能够把困窘化为富裕,卓然取得成功。像这样的善愿,应当刻在石上记载下来。我听说后认为,有作为的人没有难办的事,尽职的人没有卑微的官职。委吏、乘田,是职位卑下的官职;孔子担任它们时,会计处理得当,牛羊长得肥壮,职务便有了长久成效。鲁国已经不可治理了,孔子治理它,国家却得到大治,齐国人归还了侵占的土地。圣人辅助鲁国的成效,在担任委吏、乘田时已经具备了。这个州的学官常常为难以有所作为而忧虑,大概以为职位低下,力量有所不能达到。唉,职位哪里有比委吏、乘田更卑下的?事情哪里有比治理鲁国更困难的?文饶处在卑微职位而处理困难事务,却能从容办成,我知道他将来可以在世上得到重用。孟子说:‘这是我的愿望,那就学习孔子。我们这一党舍弃孔子,又向谁学习呢?’教授是鲁地的贤者,观察他的作为,就可以因此奋发兴起。如今教养士人的设施已经完备美好,求学的人在这里,难道不应当专心学习吗?炫耀华饰不如安守实际,养成骄傲习气不如厚重谦让。在祭祀礼器之间周旋,使仪容舒展;在弦歌诵读的风气中受到鼓舞,使心气和谐。将来有人来到海边观察风俗,一定会说:‘为什么这个地方如此像鲁国呢?’这项工程中,管理钱粮出入的是朱綋,管理文书的是张玉、戴从诲。《存诚斋记》金华萧氏,是世代仕宦的家族。萧思明居住在钱塘,同我交游已经很久了。我喜爱他的言语和行为都谨慎严肃。武夷杜先生为他的书斋篆题“存诚”二字。思明来请求我作记。我说:“先生真善于教育人啊!人不可能没有过错,而过错常常产生于意虑所不能顾及之处。所以《乾卦》九二虽然处在没有过错的地位,《文言传》却说:‘平常说话要守信,平常行事要谨慎,防闲邪念而保存诚心。’这是说,不可自以为没有过错便不再谨慎。能够防止邪念,诚心就保存下来了。圣人对于德行处在正中地位的人,尚且这样告诫,何况众人还不能达到正中之道呢?诚,是天地真实不妄的道理,人和万物都具备它,凭它而生,本来没有不存在的。难道会有不存在的吗?一旦不存在,邪妄就会伤害它。譬如元气充满人的身体,邪气一旦侵袭,元气就会受到冲击摇动。所以善于养生的人,只是不让邪气有机会乘虚而入。若说‘我的身体完整坚固,不需要养生之道’,唉,这也是极其不明智的。过去曾子谈诚意,说:‘君子一定要谨慎对待独处之时。’周子谈诚,说:‘诚是无所造作的状态,是善恶萌动的关头。’ 所谓谨慎独处,所谓把握善恶萌动的关头,难道都是以防闲邪念、保存诚心的话为根本吗?思明,你可不要自以为言语行为已经足够谨慎了。意念刚刚萌发之时,是人最容易忽略的地方,尤其应当在隐微防范之处更加谨慎吧?”
谨严斋记钱塘方直卿,静谨而嗜学。甞学《春秋》,取韩子之言,名其读书之所曰“谨严斋”。盖将以是而治身也。集贤直学士豫章揭公为大书之。直卿又来徴言,以为记。予谓直卿:“亦知圣人之所以作《春秋》者乎?先王之为天下国家,以人有欲而易乱也,制为谨严之礼,以为之范防焉。礼也者,所以秩人纪而维持乎世道也。陵夷至于衰周,天王与列国君臣,以先王之所以为范防者,皆毁裂而弃去,人纪于是乎大斁,世道于是乎大坏。圣人念周礼之不可以尽废也,乃作《春秋》以救其失。凡出于礼者,皆入于《春秋》,故曰圣人之刑书也。夫谨严者,礼之体也。《春秋》救礼之失,又乌得不谨严哉?君子之达而有为也,则欲使斯世之人皆入于礼,毋入于《春秋》;穷而独善其身也,则必使吾身毋入《春秋》而入于礼。吾有君也,则事君必忠;吾有父也,则事父必孝;吾有兄也,夫妇也,则必尽兄弟夫妇之道。吾一出言,一举足,凛乎若圣人执笔临吾前而书之,谨乎严乎!不知《春秋》,吾何以知礼之所存者乎?虽然,重典不刑于治世,厉色不设于雅人。君子以谨严治身,至于动容周旋,中礼则亦无事乎《春秋》。”
约斋记钱塘陈子安治琴书之室以燕处也,将题其扁,而于予徴焉。予谓:“子名宁,字子安,是子之所以为居者乎?”然子甞见世之狃于安者,往往委弛而骄肆之。委弛则隳事,骄肆则傲物。隳事而傲物,则其安为危。君子于是有持危之道焉。譬之水也,为之防以导之,则不至于冲决;譬之马也,为之羁以驭之,则不至于奔放。人身血气之所为也,血气之欲无涯,能不为之防与羁乎?故吾言焉,则有言之;则吾行焉,则有行之。度吾室屋以居焉,食饮以养焉,衣裳以服焉,祍席以寝焉,则有室屋、食饮、衣裳、祍席之节。葢礼义者,人之大闲也。入乎是,则安;出乎是,则危。智者知其然,故常退然不敢以人之所侈者自处也。人方恣睢,吾宁儒儒;人方哆哆,吾宁显显;人甘履巇,则吾倚固而借夷。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约谓不侈然以自放也。请名所居为“约斋”,可乎?子安曰:“善。”乃属予记之。予因言:“孔子之道至大也,当时门人莫不有得而传。至于今者,曽子之学也。曾子之学,谨身而已。葢万物之理具于吾身,谨之于念虑之防,则可以充之于宇宙之大,又岂为身谋乎哉?”子安静重而闿敏,静重则不侈于流俗,闿敏则知所趋舍而务学也。故为之记。
逊敏斋记学之于人大矣。林林而生,蠢蠢而动。其初草木禽犊然,乃有秉徳廸道,被服文雅,而美出于其间者,学之力也。昔者圣王之立极于天下也,葢欲使天下之人皆会归于有极,此学之所由起。至商傅説之言曰:「学于古训,惟学逊志,务时敏,则学之言方见于説命。」而为之方,亦未有尚于此矣。葢人身者血气之物也,志不足以帅之,则骄怠矣。骄则易盈,盈则不足以受学;怠则易辍,辍则遂至于废学。天下之善无穷,春秋代序,老冉冉其将至,不逊志则虽为学,终无异于众人,且不自知而入于草木禽犊矣。夫海至下也,则能受百川之入;河江之流不已也,则能达于海而同其大。善逊志者,其海乎?善时敏者,其河江乎?彼蹄涔而洋洋,潢污而洸洸,又奚足与言夫海与江河?孔子大圣人也,入太庙每事问,老耼、郯子、师襄之徒,皆不逾于孔子,而圣人每折节而问学焉。其言曰:「好古敏以求之。」曰:「我学不厌。」曰:「学如不及。」则圣人为学,亦不过逊志时敏而已矣,况众人之为学者乎?武林陆宗亮孔昭,隠于市防,能勤生以事其亲,而心诚好学,虽处贾肆,常持书观之,暇日则从缙绅先生质其所疑,见其文辞之善者,辄録而识之,甞以逊敏名其所居,亦可以见其志矣。孔昭来徴文以为记,乃为释其说示之,亦以自儆也。
安雅堂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安雅堂集卷九元 陈旅 撰
译《谨严斋记》钱塘方直卿,沉静谨慎而又喜爱学习。他曾学习《春秋》,取韩愈的话,把读书的地方命名为“谨严斋”,大概是想借此修养自身。集贤直学士豫章揭公为他大书其名。直卿又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记。我对直卿说:“你知道圣人创作《春秋》的原因吗?先王治理天下国家,是因为人有欲望而容易造成混乱,所以制定谨慎严密的礼制,作为规范和防范。礼,是用来整治人伦、维系世道的。世道逐渐衰败,到了衰周,天王以及各国君臣,把先王用来规范防范的制度全都毁坏撕裂、抛弃不顾,于是人伦大为败坏,世道也大为崩坏。圣人想到周礼不可以完全废弃,于是作《春秋》来挽救它的弊失。凡是违背礼的事情,都被载入《春秋》,所以说它是圣人的刑书。谨慎严密,是礼的本体。《春秋》挽救礼制的弊失,又怎么能不谨严呢?君子显达而有所作为时,就希望使世上的人都进入礼,而不要进入《春秋》所记的刑罚;困穷而独善其身时,就一定要使自身不落入《春秋》的贬责,而进入礼的规范。我有君主,就一定忠诚事奉君主;我有父亲,就一定孝顺事奉父亲;我有兄长,有夫妇关系,就一定尽到兄弟、夫妇之间的道义。我每说一句话、每抬一步脚,都要凛然如同圣人执笔站在面前记录我的行为,谨慎啊,严肃啊!如果不懂《春秋》,我凭什么知道礼所保存的道理呢?不过,严刑重典不施用于太平之世,严厉的脸色也不对雅正之人使用。君子用谨严来修养自身,到了举止容貌、周旋应对都合乎礼的地步,也就不必再担心落入《春秋》的责罚了。” 《约斋记》钱塘陈子安治理琴书之室,把它作为闲居之所,准备题写匾额,于是来向我求文。我说:“你的名是宁,字是子安;这就是你居处命名的依据吗?”然而你曾见世上那些习惯于安逸的人,往往松弛懒散而骄纵放肆。松弛懒散就会败坏事情,骄纵放肆就会傲慢对待万物。败坏事情又傲慢待物,那么安逸就会变成危险。君子因此有保持安危的道理。譬如水,筑堤防加以疏导,就不会冲决;譬如马,给它套上缰绳加以驾驭,就不会奔放失控。人的身体由血气构成,血气的欲望没有边际,难道能不为它设置堤防和缰绳吗?所以我说话,就有说话的节制;我行动,就有行动的约束。衡量我的房屋用来居住,饮食用来滋养,衣裳用来穿着,衽席用来睡眠,就有房屋、饮食、衣裳、衽席的节度。礼义,是人最大的防范。进入其中,就安稳;越出之外,就危险。聪明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常常退让自守,不敢把别人所夸耀的东西当作自己的处身方式。别人正放纵恣肆,我宁可质朴拘谨;别人正夸张张扬,我宁可显得朴实;别人甘愿踩踏险隘,我就倚靠坚固之处而借行平坦之路。孔子说:‘因为约束自己而有过失的人,是很少的。’ 所谓约,就是不奢侈放纵、任意自我放开的意思。请把居室命名为“约斋”,可以吗?”子安说:“好。”于是嘱托我为此作记。我因此说:“孔子之道极其广大,当时的门人没有谁不是各有所得并加以传承的。流传到今天的,是曾子的学问。曾子的学问,只在谨慎修身而已。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自身,在意念防范处谨慎,就可以把它扩充到宇宙的广大境界,难道只是为自身谋划吗?”子安沉静持重而又开通敏捷;沉静持重,就不会向流俗炫耀放纵;开通敏捷,就知道取舍的方向并努力学习。因此为他作这篇记。《逊敏斋记》学习对于人来说意义重大。人类纷纷生长,懵懂活动;起初如同草木禽兽,后来有人能够秉持道德、遵循正道、具有文雅修养,美好之处由此从中显现出来,这就是学习的力量。从前圣王为天下确立最高准则,大概是想使天下人都汇聚归向这一准则,这就是学校兴起的缘由。到了商代,傅说说:“向古代的训诫学习,只要学习谦逊自己的志意,努力做到时时勤敏。”关于学习的方法,再没有比这更高明的了。人的身体是血气构成的,志向如果不足以统率血气,就会骄傲懈怠。骄傲就容易自满,自满就不足以容纳学问;懈怠就容易中途停止,一停止就终于荒废学习。天下的善理无穷无尽,春秋交替,年老渐渐临近;如果不能谦逊自己的志意,即使学习,最终也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还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草木禽兽。大海处在最低下的位置,所以能容纳百川汇入;河流长江不停流淌,所以能够流入大海而与它同样广大。善于谦逊志意的人,像大海吧?善于时时勤敏的人,像河流长江吧?那些只有蹄印般小水洼却自以为浩荡的水,浅污的积水却自以为奔涌的水,又哪里值得同它们谈论海洋和江河呢?孔子是伟大的圣人,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老聃、郯子、师襄这些人,都没有超过孔子,可圣人仍然每每降低身份向他们求教。孔子说:“爱好古代文化,勤奋敏捷地去求取。”又说:“我学习从不厌倦。”还说:“学习就像赶不上什么一样。”这样看来,圣人做学问,也不过是谦逊志意、时时勤敏罢了,何况普通人求学呢?武林人陆宗亮,字孔昭,隐居在市井之中,能够勤劳谋生来侍奉父母,内心又确实喜爱学习。虽然身处商铺之中,仍常常拿着书阅读;闲暇时就向士大夫先生请教自己的疑惑,见到文辞写得好的,便抄录下来并作记号。他曾用“逊敏”命名自己的居所,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志向。孔昭来请求我作文作记,于是我为他解释这两个字的含义写给他,也用来警戒自己。《安雅堂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安雅堂集》卷九 元,陈旅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