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安雅堂集八

安雅堂集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5–41 段

月楼记吉之万安有刘国明氏,隠居读书,而名其所居之楼曰月楼。其弟国器在京师,乆贵人贤士大夫多与之游。国明用是亦闻扵人。翰林直学士豫章掲公为书“月楼”两大字。国器又徴余记。万安在吉上防,楼临大江西,对芙蓉峰,峰秀最诸山。北有五云洲,唐贾至舍人见有五色云起洲上也。南有知津阁,宋苏文忠公之诗在焉。月楼盖据清气之防,流光之所以徘徊于其间乎?君子之为宫室也,其崇卑广狭之度,翕宣爽燠之揆,所以顺隂阳,适防息,以燕其身,頥其心者,况欲有以逹夫吾之髙明者哉?是故昔之为观阁台榭,以出乎埃氛云气,而凭之以望逺者,或亦为进徳之具也。然则为月楼以居者,非欲有以达其髙明者与?夫莫非髙也,而为楼于江水之上;莫非明也,而延月于水上之楼。国明亦善为进徳之具矣。想夫素秋无云,碧落县镜,川充灏彩,交贯牖户,于是而知心之为体,亦若明月之在斯楼也。识闇者质阂,趣下者物累,破阂而祛累,非刻志于学,其将能乎?国明以悟夫所以至于上逹之道矣。余姑记名楼之意,以相勉也。或者他日舣舟西江,尚为国明赋之。

掲学士生祠记君子何其使人感之深而爱之至也?思天下之物有不足以报之,则唯愿其生世之乆,以庶几夫深感至爱之心焉。昔者召南之人之不忘召公也,于其所尝舍之木,不惟不忍剪伤之,至于稍屈其枝,亦弗忍也。于木犹然,则当时之愿扵其身者可知矣。余读甘棠之诗,见召公犹生于天地之间,而知后世生祠之所以作也。今翰林直学士豫章掲公,古之所谓君子者乎?公以学行文章为天子近臣,声光着于海内,亦已乆矣。然贱者即之,不知其爵之贵;少者从之,不知其齿之长;愚不肖者遇之,不知其人之智且贤。盖天性忠厚以乐易近物,不以贵长贤智自逺也。故所至士子皆依归焉。公有使令之人曰邹福,善事公。公以其习上也,诲诱挈提,使得挺出于甿▯之众。大官名人若四方士,徃徃知掲氏有邹福者。福之言曰:「我富州黎塘里舍子也。泰定二年得服事公,所以至于今日,未尝辄去左右。初未知学,从公始粗识字读书,遂学为诗。公休暇则质所学,不自知其鄙贱,公亦不为鄙贱,怜而教之。至手冩吾诗之若可采者,而识其卷末。于是他先生之来掲氏者,亦皆不以我为不可与语者矣。」公凡恩吾身者,不可胜纪。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公。我小人何以报其德哉?欲为衣以燠之,则我衣于公者;欲为食以饫之,则我食于公者;欲求天下之货寳以利悦之,则力不能致,纵致之亦不足以称其所施,而亦非公之所好。将何为而能庶几夫吾之心乎?至正五年,福从公使江南,因至田里,乃以明年六月吉日,于所居之西构堂四楹,立重门,周垣为公生祠。中设画像,并祠其生之辰,以祈夀嘏。生辰诗传所谓六物之值者也。福之意以为蚤莫跪拜祠下,精诚感通,庶休祥之应有以惬其效报之心焉。属余文诸贞石,则又欲其子孙视之以无变也。余为之叹曰:孰无使令之人,而孰不结之以恩?一旦化为敌仇者,盖有之矣。公何其使人感之深,而爱之至也!公老于馆阁,使得如召伯布政教于所能及之地,则愿其生世之乆者,讵独见于是哉?虽然,公为国家老成人,而以其身任斯文之寄,世有赖于公者甚重。此则吾党之所以欲其夀者,非以私恩而愿之也。福未必及此,然欲夀公则吾党所同。而视祠之作,则有以见盛德所致,与福之能报德者,皆足为世俗劝也。

译《月楼记》吉州万安有位刘国明,隐居读书,把自己的居所之楼命名为“月楼”。他的弟弟国器在京师,长期受到贵人、贤士、大夫的交游赏识。国明因此也为人所知。翰林直学士、豫章人揭公为他书写“月楼”两个大字。国器又请我写记。万安在吉州上游,楼临大江,对着芙蓉峰;这座山峰在群山中最为秀美。北面有五云洲,唐代舍人贾至曾看见五色云从洲上升起。南面有知津阁,那里留有宋代苏文忠公的诗。月楼大概占据着清明之气汇聚的地方,是流动的月光在其中徘徊的所在吧?君子建造宫室,它的高低、宽窄都有一定尺度,收敛或舒展、清爽或温暖也各有准则,用来顺应阴阳,调适寒暑,使身体得到安乐、心神得到涵养,何况还希望借此通达自己的高明境界呢?所以古人建造观、阁、台、榭,使它们高出尘埃和云气,凭借它们远望,也许同样是用来增进德行的工具。既然如此,建造月楼来居住,难道不是想借此通达自己的高明境界吗?没有什么不是高的,却把楼建在江水之上;没有什么不是明的,却让月光照临水上的楼。国明也很善于制作增进德行的工具了。想来在清秋无云之时,青天如悬挂的明镜,江川充满浩荡的光彩,交相映照,贯入窗牖门户;这时便会知道,心的本体也如同明月在这座楼中一样明亮。认识昏暗的人会受到质朴闭塞的限制,志趣低下的人会被外物牵累;要破除闭塞、摆脱牵累,如果不刻意立志于学习,怎么能够做到呢?国明已经领悟了通达上乘境界的道路。我姑且记下命名月楼的意义,用来互相勉励。也许将来有一天我把船停泊在西江,还要为国明写一篇赋。《揭学士生祠记》君子为什么能使人感动得这样深、爱戴得这样至诚呢?我想天下万物都不足以报答他,那么人们所希望的,就只是愿他长久活在世上,以多少接近那深厚感动和至诚爱戴的心罢了。从前召南一带的人不忘记召公,对于他曾经停留过的甘棠树,不只是舍不得砍伤它,甚至连稍稍折弯它的枝条也不忍心。对树木尚且如此,那么当时人们希望他本人长寿的心意,也就可以知道了。我读《甘棠》这首诗,看见召公仿佛仍然活在天地之间,于是知道后世建立生祠的缘由。如今翰林直学士、豫章人揭公,是古人所说的君子吗?揭公凭借学问、品行和文章成为天子的近臣,声望光彩显著于海内,也已经很久了。然而卑贱的人接近他,不知道他的爵位尊贵;年轻人跟随他,不知道他的年齿长久;愚昧不肖的人遇见他,不知道他既聪明又贤能。这大概是因为他天性忠厚,性情和易,亲近众人,不以自己尊贵、年长、贤能、聪明而疏远别人。因此,他所到之处,士子都依附归向他。揭公有个供使令的人叫邹福,善于侍奉揭公。揭公因为他熟习事务,便教诲诱导、提携扶助,使他能够从农夫奴隶般的众人中脱颖而出。大官、名人以及四方士人,往往都知道揭氏有个邹福。邹福说:“我是富州黎塘里一个舍子的儿子。泰定二年,我得以侍奉揭公,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擅自离开过他的身边。当初我不懂学习,从揭公开始才粗略认识字、读书,后来便学习作诗。揭公休息时,我就拿所学的诗文请他指正;我自己不知道那些作品粗鄙卑贱,揭公也不把它们看作粗鄙卑贱,怜惜我而教导我。后来他亲手抄写我的诗中那些似乎值得采录的作品,并在卷末题识。从此,其他先生来到揭氏家,也都不认为我是不可以交谈的人了。”揭公施加在我身上的恩德,数也数不清。生养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揭公。我这样的卑微之人拿什么报答他的恩德呢?想做衣服使他温暖,可是我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揭公给我的;想做食物使他吃饱,可是我所吃的也都是揭公给我的;想寻找天下的财货珍宝来使他获利欢悦,可是我的力量不能得到,即使得到,也不足以相称于他所施予的恩德,而且也不是揭公所喜好的。那究竟做什么才能多少符合我的心愿呢?至正五年,邹福跟随揭公出使江南,因而到了自己的乡里;第二年六月的一个吉日,便在住所西面建造四楹堂屋,设置重门,四周筑墙,作为揭公的生祠。堂中设置画像,并在揭公生辰祭祀他,以祈求长寿福禄。生辰诗中所说的,是六物之值。邹福的心意是:早晚在祠堂下跪拜,以精诚感通神明,希望吉祥的应验能够满足自己报答恩德的心愿。他请我把文章写在坚贞的石碑上,又希望让他的子孙看着它,永远不改变这份心意。我感叹说:谁没有供使令的人,谁又不会用恩德结交他们呢?但一旦变成仇敌的,也确实有这种情况。揭公为什么能使人感动得这样深、爱戴得这样至诚呢?揭公在馆阁中任职到老,如果能像召伯那样在自己所能到达的地方施行政教,那么希望他长久活在世上的人,难道只会在这里出现吗?虽然如此,揭公是国家的老成之臣,又以自身承担传承斯文的重任,世人依赖揭公的地方极为重要。这就是我们这一类人希望他长寿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私人的恩情才这样希望。邹福未必能想到这一层,但希望揭公长寿却是我们这一类人的共同心愿。看这座生祠的建立,便可以看出盛德所造成的影响,以及邹福能够报答恩德的行为;这些都足以劝勉世俗。

余姚州海隄记余姚北枕大海,其地曰兰风,东山,开元,孝义,云柯,海川,上林者,皆潮汐之所争也。州在宋为县,庆厯七年,知县事谢景初自云柯至上林为隄二万八千尺。庆元二年,知县事施宿自上林至兰风为隄四万二千余尺,中石隄四,计五千七百尺余,尽累圡耳。施令以土累者易败,当毎歳劝民集财,乃请于其上之人,置隄田二千亩,以得于田者时其败而治之。而寳庆中,民沦于海者殆百家,土隄虽谨治,不足恃也。皇元陞余姚为州,州视县得展其所为,然未有能除民所甚病者。葢海壖自寳庆内移,大德以来复益冲溃,今壖去旧涯之垫海中者十有六里,歳揵木笼竹纳土石,潮辄齧去之。谢家塘南为汝仇湖,大将千顷余,支湖连之,其大强半州西北田悉受灌注。海既廹湖夺为广斥,而潮势卭于平地,咸流入港遂逹内江,田失美溉,故连嵗弗获而殚民力,隳农功与风涛亢而卒不胜,盖四十年矣。至元再元之四年四月,方成隄,六月复大壊。绍兴路縂管府檄委州判叶君恒治之。君视壊隄自开元至兰风,见凡土为者皆缺恶,愀然曰:“是之为民祸也,有穷已乎?”遂与其乡老人议为石隄,宜则又曰:“攻石费钜,出钱大农当烦文书,迟歳月比得请,州其沼矣。若等能与我共为之乎?今费虽钜,常歳之费则省,而若与子孙奠居无虞也。”闻者咸曰:“民志则然。”白于府,府亦聴民所为。于是有田者愿计亩出粟,或输其直至者以力,亦喜扵服役。君属民髙年与正于里者掌出纳以率作,又请于府免民他科徭得以悉力。是役宣阃亦下书毋以他事使叶判官辄去州。君先使人浚河渠复废防畜湖水,伐石于山以舟致之,分众作为十有五所,所有程督君徃来涖之。其法布杙为址,前后参错,杙长八尺,尽入土中,当其前行陷寝木以承侧石,石与杙平,乃以大石衡纵。积叠而厚宻其表隄上侧置衡石,若比栉然。又以碎石傅其里,而加土筑之。隄髙下视海地,浅深深则髙丈余,浅则余七尺。长则为尺二万一千二百十有一也。其中旧石塘之危且阙者,亦皆治完之。至正元年三月癸亥,成是役也。用民之力而民不知其劳,赋民之粟而民不以为费。徃徃喜而言曰:「余姚自今其有州乎?吾嵗歳困于御海,自今其遂休乎?因运石以治川泽,遂得沃吾田,浮吾舟乎?」州士杨瑛以校官谒选京师,致其长老之言,以求记。叶君鄞人,字敬常,国子生,释褐授是官。在成均时,余忝师属,最相亲,能深知之。天下之事盖未有不可为者,不知所以为,又使人得以其私欲而挠之,是以为之而难成也。敬常清谨而详练,清谨则守严,详练则虑周。虑周而守严,则得其所以为,又无有能挠之者。故于人所难成者而能成之。余姚自前代至今,岂无用意于是隄者,而其迹泯矣。数百年之乆,惟谢、施二令与敬常之功称焉,而敬常所为视二令又尤备也。则求世之能为如敬常者,岂不亦甚少哉?余故着其所以能者,为世道也。敬常到州,当大火后,能佐其长举百废,作谯门,制刻漏,起舜江楼,新捕盗司廨舍,以至伸禁令与教化,锄奸抑强,以保寜良善,事多可纪者,而隄则其大云。

译《余姚州海堤记》余姚北面靠着大海,兰风、东山、开元、孝义、云柯、海川、上林这些地方,都是潮汐争夺之地。余姚州在宋代是县。庆历七年,知县事谢景初从云柯到上林修筑堤岸二万八千尺。庆元二年,知县事施宿从上林到兰风修筑堤岸四万二千余尺,其中石堤四段,共五千七百余尺,其余全都用土堆筑。施宿认为用土堆筑容易毁坏,应当每年劝导百姓筹集钱财,于是向上级请求,在堤岸上设置堤田二千亩,用田地所得的收入,随时修治毁坏之处。但宝庆年间,百姓被海水淹没的将近百家,土堤即使认真修治,也不足以依靠。元朝升余姚县为州,州比县有更大的施政权限,但仍没有人能够消除百姓最为困苦的祸患。大概自宝庆年间海边之地向内迁移以来,大德年间以后又更加受到冲击溃决;如今海滩已比旧海岸向海中退去十六里,每年都要捆扎木笼、竹笼,装入土石,潮水却总是把它们啃蚀冲走。谢家塘南面是汝仇湖,大约有一千顷多,支流湖泊与它相连,湖面大半覆盖州西北的田地。海水逼近湖泊,把它夺为广阔的滩地,而潮势高过平地,咸水流入港口,终于到达内江,田地失去肥美的灌溉水。因此连年歉收,耗尽百姓的力量,农事被毁坏,和风涛相抗,最终也不能取胜,这样已经大约四十年了。至元再元四年四月,堤才建成,六月又大规模毁坏。绍兴路总管府下檄文,委任州判叶君恒治理此事。叶君巡视从开元到兰风的毁坏堤岸,看见凡是用土修筑的都残缺败坏,忧愁地说:“这就是百姓的祸患,难道会有穷尽吗?”于是同乡里的老人商议修筑石堤;商议妥当后又说:“开采石头费用巨大,出钱的事会使富裕农民烦劳文书,等过了很长时间得到批准,州城恐怕已经成了水泽。你们能同我一起修筑吗?现在费用虽然很大,但以后每年的维修费用就会省下,而且你们和子孙也能安居无忧。”听到的人都说:“百姓的心愿确实如此。”叶君把情况报告府中,府中也听从百姓的意愿。于是有田地的人愿意按亩出粮,有的人缴纳相当的钱,有的人出力,也都乐意服役。叶君嘱托乡里的高年长者和里正掌管收支,以率领劳作;又向府中请求免除百姓其他科派徭役,使他们能够专心投入这项工程。宣慰司也下文,不许因其他事情使叶判官离开州中。叶君先派人疏浚河渠,恢复废弃的堤防以蓄积湖水;又在山上采石,用船运来;把众人分作十五处施工,所有工程的期限和督察,叶君都往来亲自处理。工程的方法是布置木桩作为基础,前后交错排列;木桩长八尺,全都打入土中,在木桩前方横放沉木承托侧石,石头与木桩平齐后,再用大石横向、纵向铺设。石块层层堆叠,使堤身厚实严密;堤顶外侧横放石块,像梳齿一样排列。又用碎石铺在内侧,再加土夯筑。堤的高低视海地的深浅而定,深处高一丈多,浅处高七尺多。堤长共二万一千二百一十一尺。其中旧石塘危险、缺损的地方,也都修治完好。至正元年三月癸亥,这项工程完工。使用百姓的力量,百姓却不觉得劳苦;征用百姓的粮食,百姓也不认为是费用。人们往往高兴地说:“余姚从今以后大概真正成为州了吧?我们年年困苦于抵御海潮,从今以后终于可以休息了吗?借着运石头来治理河川湖泽,终于可以使我们的田地得到沃灌、使我们的船只浮行了吗?”州中士人杨瑛到京师参加校官选试,带来长老们的话,请求我写记。叶君是鄞县人,字敬常,国子学生,出仕后授任此官。在成均时,我忝居师长之列,同他最为亲近,能够深入了解他。天下的事情大概没有不可做成的,只是不知道做事的方法,又让人能够凭私欲从中阻挠,所以做起来就难以成功。敬常清正谨慎而且周详干练;清正谨慎,所以操守严明;周详干练,所以思虑周全。思虑周全而操守严明,就能掌握办事的方法,也没有人能够阻挠他。因此,他能把别人认为难以成功的事情办成功。余姚从前代直到现在,难道没有用心修筑这道堤岸的人吗?但他们的功迹都湮没了。数百年中,只有谢、施两位县令和敬常的功劳可以相称,而敬常所做的,比两位县令又更加完备。如此看来,寻求世上能够像敬常这样办事的人,难道不是非常少吗?所以我写下他能够成功的原因,是为了世道。敬常到州任职时,正值大火之后,能够辅佐长官兴办各种废弛的事务:修建谯门,制作刻漏,兴建舜江楼,翻修捕盗司的廨舍,直到申明禁令、推行教化,铲除奸邪、抑制豪强,以保全安定善良的百姓;有许多事情都值得记载,而修堤是其中最大的一件。

明美堂记古之君子,其出处固有大不同者。善观人者,乃或比而同之。禹稷之与顔子,邈乎不相侔也。孟子何以知其易地则皆然哉?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孟子知言者也,观人之法,盖得于此矣。三代以降,世之豪杰,孰有如诸葛孔明者乎?曹操父子,根盘中夏,汉氏已澌灭,不可复作。公于此时,用﨑岖之蜀,辅昏孱之▯,张皇大义,恢复帝室,其所为盖三代之王佐也。而公愿退比管乐,人犹莫之许。至陈夀,又抑之,以为管箫之亚。后世大儒著书亦复不少,假之自夀以来,世之真知孔明者,孰有如唐之杜子美者乎?观其流落成都,数谒故祠,锦亭之东,而抚其遗树,感慨悲歌,诗凡数篇,皆足以发千载之忠愤,而直以伊吕与武侯相伯仲。夫唯贤而后知贤,子美知孔明,可为伊吕,则其所以自许者可知矣。当▯宗之播迁也,子美亦走三川,肃宗立,又自鄜奔行在所,遂陷贼中,几不自免。后客秦州,入同谷,采橡栗自给,饥寒困惫,而忠义之气,形于歌诗,蔼如也。惜乎平生抱负,不得施诸事业,而一发于诗。世之不知子美者,惟以能诗称之,谁知子美之与孔明有所甚同者乎?子美以孔明比伊吕,人固信之矣。自比稷契,则未有见于当世,无以取信于人,故必有知言君子,颂其诗,知其人,而后信之。中书平章云中赵公,世之知言君子也。于天水郡之鸾山,筑读书堂,榜曰“明美”。以孔明、子美皆尝宿留于是,遗迹可攷也。因摭二公之字,以名斯堂,又得二公真像,绘于明美堂中,以寓夫尚友之敬。盖真有以见二公之所同者矣。是堂也,枕鹭羽之湾,长松偃于盘石,素湍激于戸外,于焉栖迟,殆不知人世之有氛▯也。公旧第距兹裁十余里,賔客胜日,从公徃来,辄治具相欢乐,又将给良田以资子弟及四方学者之饔飱焉。公乆在京师,毎懐故丘,浩然有归老之兴,乃属其门生陈旅记,所以名堂之防,归伐溪石刻之。旅屡辞不得辞也,乃言曰:「天以河岳深厚之气,旷世而生公,为纯臣硕儒,以任天下之重,实有元之稷契、伊吕、曽奚、孔明、子美之足美哉!盖公虽遭际盛时,位都宰辅,而秉心直方,与憸人居,如氷炭之不相容也。尝弭节于蚕丛、鱼鳬之区,席不暇暖,而奔走患难,因有感孔明、子美之忠荩,而皆履艰虞于兹土。事虽不同,其心与迹皆有与已同者,聊引以自近尔。夫金有时而刻也,石有时而泐也,天地之间,亘万古而不朽者,其惟人之心乎?古之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其心固常在也。公得古人之心,吾不知其孰为稷契,孰为伊吕,孰为孔明、子美,而孰为公也?然则凡读书于是堂者,当因古人之遗迹,而求其心之所同者乎?」是为记。

阅稼亭记曩予客虎林,与冦公斡臣相见于西湖之西。和易而不同于世俗,旷逹而不逺于人情。有晋人之流风,而蹈儒者之轨度者也。日既夕,公登舟去,不知所如徃。予亦北游京师,慨邂逅之无从也。尝与礼部尚书康里公言之,公曰:「冦公,我舅氏,乃为予详言其为人。」公蚤歳读书,有志节。居尝多野趣,风日佳时,辄与雅游,乗欵段马出郭外,寻培塿,借草坐,望平野逺山,饮酒数杯,悠然自得。居官亷介,临民如遇家人,不为赫赫之政,而人实防其恵。中歳野趣更深,念世居京邑,无夫田可以任地事也。守沧州政成,乃于城西买地数区,因其髙以为宅,环植竹木,为茅亭其中,扁以阅稼。厥田既臧,田器惟良,圣天子在位,曰雨而雨,曰旸而旸,四郊无虞,百糓顺成。公得优游斯亭,设瓦尊榼豆,与里中老父谈治世田野之乐,壤种树艺,蚤莫之宜。里之弟子进趋揖拜于前,则劝之力耕,而教之以孝弟忠信之道。田间行者过之,辄邀与晤语,人恐数数溷公也,徃徃避道逺去,而心不忍舍。公则间一来也。予闻斯言,喟然叹曰:「世有斯人乎哉!士之未释耒耜也,其心已汲汲于利禄。一旦身宠家温,遂不复知有稼穑之事。及不得志,又或托退耕以为髙,原其心自始至终,何尝一日在于此?」古之贤士大夫,不以农亩为卑贱而弃去之。其出而有为于世也,欲无一民之失职,欲无一物之失养。其退而耕于野也,则治粢盛以祀其先人,出贡赋以供乎公上,使子弟不忘衣食之所自,则易于向义。身于乡甿接,则可以廸化而善俗。贤者之中处,无徃而不得其道。冦公之作斯亭也,岂直为游目骋懐之地而已乎?《尚书》曰:「子真知吾舅氏也。」乃以冦公之言来徴记,因喜而书之。公名某,以湖州路縂管秩满家居云。

译《明美堂记》古代的君子,他们出仕或退处,本来有很大的不同。善于观察人的人,却有时能把他们相比而视为相同。禹、稷同颜子相比,差距是多么遥远,彼此并不相等。孟子为什么知道如果互换他们所处的环境,三人都会这样做呢?孔子说:“不懂得言辞,就无法了解人。”孟子是懂得言辞的人,他观察人的方法,大概就是从这里得到的。三代以来,世上的豪杰,谁有像诸葛孔明这样的呢?曹操父子根基盘踞中原,汉室已经衰灭,不可能再兴起。诸葛公在这种时候,凭借崎岖的蜀地,辅佐昏庸孱弱的后主,张扬申明大义,恢复汉帝室;他的作为,大概就是三代圣王的辅佐之臣。可是诸葛公愿意退居管仲、乐毅之列,后人仍没有人肯认可他。到了陈寿,又压低他的评价,认为他仅次于管仲、萧何。后世大儒著书论述此事的也不少。假如从陈寿以来,世上真正懂得孔明的人,谁有像唐代杜子美这样的呢?看他流落成都,多次拜谒故祠,在锦亭东面抚摸诸葛亮遗留下来的树木,感慨悲歌,所作诗歌共有数篇,都足以抒发千载以来的忠贞愤懑,并且直接把伊尹、吕尚同武侯相提并论。只有贤者才能知贤,子美知道孔明足以比拟伊尹、吕尚,那么他用来期许自己的志向,也就可以知道了。唐玄宗播迁时,子美也奔走于三川;肃宗即位后,他又从鄜州奔赴行在,后来陷入叛军之中,几乎不能自我脱免。后来他客居秦州,又进入同谷,采橡栗供给自己,饥寒困顿疲惫不堪,但忠义之气显现在歌诗中,依然蓬勃明显。可惜他一生的抱负不能施展于事业,只能全部发泄在诗歌中。世上不了解子美的人,只以擅长写诗来称说他,谁知道子美和孔明有非常相同的地方呢?子美把孔明比作伊尹、吕尚,人们本来就相信。至于他把自己比作稷、契,当时却没有在现实中显现出来,无法取得人们的信任,所以一定要有懂得言辞的君子,诵读他的诗,了解他这个人,然后才能相信。中书平章、云中人赵公,是世上懂得言辞的君子。他在天水郡的鸾山修筑读书堂,题名为“明美”。孔明、子美都曾经在这里停留过,遗迹可以考察。因此摘取二人的字来命名这座堂,又得到二人的真实画像,绘在明美堂中,以寄托敬仰古人为友的心意。大概确实有办法看出二人的相同之处。这座堂背靠鹭羽湾,长松横卧在盘石之上,洁白的急流在门外激荡;在这里栖息停留,几乎不知道人世间还有尘俗的秽气。赵公旧宅距离这里仅十余里,宾客在风日美好的时候,跟随赵公来往,常常备办酒食共同欢乐;又将拨给良田,用来资助子弟和四方学者的饮食。赵公长久住在京师,每每怀念故乡山丘,浩然生出归老的兴致,于是嘱托他的门生陈旅记述这座堂命名的缘由,回去后凿取溪边的石头刻下文章。陈旅多次推辞,最终无法再推辞,便说:“上天凭借河岳深厚的气运,隔了很久才生出赵公这样的人,使他成为纯正的忠臣、伟大的儒者,承担天下的重任;他确实有元代的稷、契、伊尹、吕尚、曾参、孔明、子美那样值得称美的地方啊!赵公虽然生逢盛世,官位达到宰辅,却秉持正直方正之心,同奸邪小人相处,就像冰炭不能相容一样。他曾经在蚕丛、鱼凫的地区暂时停留,席子还没有坐暖,就奔走于患难之中;因此对孔明、子美的忠贞尽心产生感慨,因为他们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经历艰难险阻。事情虽然不同,但他们的心志和行迹都有同于自己的地方,姑且借此把自己同他们相提并论罢了。金属有时会被刻坏,石头有时会剥蚀;天地之间,经历万古而不朽的,难道只有人的心吗?古人,我不能亲眼见到他们了,但他们的心本来始终存在。赵公得到了古人的心,我不知道谁是稷、契,谁是伊尹、吕尚,谁是孔明、子美,又谁是赵公呢?既然如此,凡是在这座堂中读书的人,是否应当根据古人留下的遗迹,探求他们彼此相同的心志呢?” 这就是记。《阅稼亭记》从前我客居虎林时,和寇公斡臣在西湖西面相见。他平和随和,却不同于世俗;旷达通脱,却不违背人情。他有晋人的遗风,同时又遵循儒者的规矩。天色已经晚了,寇公登船离去,我不知道他将要到哪里。我也向北游历京师,感叹这次邂逅之后无法再相从。曾经同礼部尚书康里公谈到他,康里公说:“寇公是我的舅父,我来详细告诉你他的为人。”寇公早年读书,有志气操守。平日居处常有很多野趣,风和日丽时,总同雅士交游,骑着温顺的劣马出城,到小土丘间寻访,借草而坐,眺望平野远山,饮几杯酒,悠然自得。他做官清廉耿介,面对百姓如同面对家人,不施行声势赫赫的政令,而百姓实际上都感受到他的恩惠。中年以后,他对野趣的兴趣更深,想到世代居住在京城,没有田地可以从事农事。镇守沧州政绩完成后,便在城西买了几块地,依着地势高处建造住宅,四周种植竹木,在其中建一座茅亭,题名为“阅稼”。田地已经肥美,农具又精良,圣明的天子在位,天要下雨就下雨,天要放晴就放晴,四郊没有忧患,各种谷物都顺利成熟。寇公便能在这座亭中悠然自得,设置瓦制酒尊、酒壶和食器,同乡里的老人谈论太平时代田野的乐趣,讨论土地、种植树木和栽培作物,以及早晚劳作的适宜。乡里的弟子来到亭前进退、作揖、行礼,寇公就劝他们努力耕作,并教导他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的道理。田间行走的人经过这里,寇公总是邀请他们相见交谈;人们怕屡次来打扰寇公,往往避开道路远远离去,但心里又舍不得离开。寇公便隔一段时间来一次。我听到这些话,慨然叹道:“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士人还没有放下农具时,心里已经急切地追逐利禄;一旦自身得到宠荣、家庭过上温饱生活,便不再知道耕种收获的事情。等到仕途不得意时,有的人又假托退隐耕作来抬高自己;推究他的内心,从开始到结束,何曾有一天真正处在这种境界中呢?”古代贤能的士大夫,不会因为农田耕作卑贱就抛弃它。他们出仕而在世上有所作为时,希望不让一个百姓失去职业,希望不让一件物品失去供养。退处乡野而耕作时,就准备黍稷等祭品来祭祀祖先,缴纳贡赋来供奉君上,使子弟不忘记衣食的来源,这样他们就容易趋向正义;自身同乡民接近,又可以引导教化、改善风俗。贤人在中间居处,无论到哪里都能得到自己的正道。寇公修建这座亭子,难道只是为了放眼远望、舒展胸怀的地方而已吗?《尚书》说:“子真是了解我的舅父。”于是拿寇公的话来请我写记,我因而高兴地把这些写下来。寇公名讳未详,据说任湖州路总管,任期届满后在家居住。

果育亭记大司成鲁先生有别墅在邓之顺阳,其山磅礴▯廓,双泉出焉,木石皆秀润,稻畦蔬圃之溉无不足,饮之又甚甘,因名墅为双泉庄。旅事先生成均闻而乐之,思一至其所,未能也。至顺癸酉春,先生之子逺明道来京师,与旅言曰:“吾作亭山椒以息以游,名亭曰果育,义取《易》之防,幸为记。”旅固辞,先生又使记之,则不敢辞也。乃以所尝闻者而言曰:防之为卦,上艮下坎,有山下出泉之象。圣人因象立教曰:“君子以果行育徳。”先儒谓其必行而有渐也。尝观夫泉之出于岩窦之间,壅窒窘束,与丛石相角鬬,怒决不可禁,然其下必有溪谷窈深渟滀之所,奫沦纡余,体静而气舒,然而迤而为长川,潴而为大泽,汪洋弥漫,吞吐漱涤于空蒙澒洞之野,涵浸日月,播荡风雨,蛟龙鼋鼍水族之众,蠙珠文贝晁采之珍产焉。其沃可以广百谷草木之殖,其流可放乎四海天下,于是受其大利。君子之为学,能不有取诸此?明道读书是泉之上,其有得于已者,必行之力,养之深,得以致乎用也。旅追念早歳强力之时,不能厉志就业,亦以家无置锥之地,穷年奔走,糊口之不暇。既稍得食可以为学,则歳月徃矣。明道才弱冠,厐硕爽朗,为先生之子,有为学之赀,有为学之时,又有为学之地,而又能引是泉以自勉,则他日之所就者,讵可量哉?

玉壶堂记冲粹▯素贞静真人何公作万夀德元观龙虎山中,以山水之空清而神仙家所居之异于人间世也,名其堂曰玉壶。真人之言曰:「人生扵造化者之囿,而宛转熏垫于歊熇淖浊之境,何曾一日招泠风而近素湍也?彼其以奎蹄曲隈为广宫大囿,固已陋矣。然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则亦何所底止乎?吾闻古之所谓至人者,造化者所不能囿,而未尝离乎造化者之囿。故其所为宫也,居其中而何有乎中,极其外而何所乎外?至虚而非虚也,有象而非可为象也。匡郭之体立,上下之用通,含抱光景,廓落冲漠,日月恒徃来吾壶之中。又孰知夫造化者之囿我乎?我囿造化者乎?」京师有游方之士访其友琵琶岩而采芙蓉,石湖之上日莫矣,造玉壶堂宿焉,闻真人是言而信也。归质于▯教大宗师呉公,公曰:「真人吾师,其言信然。」陈旅曰:「余尝读范▯汉史,汝南市掾费长房从卖药翁入壶中,见玉堂严丽,翁即何真人耶?然考其时至今已千余歳。」

广居堂记国子生张竒,有志于求仁,取孟子答景春之言,名其堂曰「广居」。奎章学士虞公为篆书之。竒又请余述求仁之方,以为记。吾尝以为,天至大也,而八尺之表可得而测焉;地至大也,而八纮之土可得而悉焉。人心未必大也,而心之所至,则有不可得而极焉。孟子曰:「仁,人心也。心无限量,仁之为道,又有限量乎?」古之君子,逹而坐乎庙堂之上,穷而隐扵荜门圭窦之间,出而越疆圉之逺,处而周旋家庭乡党之近,皆未始离乎此也。有蔀于室,我则牖之;有坌于堂,我则埽之;有翳于庭,我则撤而取之。天下之人,吾常与共处兹宇也。世之能居广居者,孰有出于方寸之域乎?一举足而违乎方寸之所存者,则在广居之外矣。彼有破其大闲,驰逐奔放于荒虚吻漠之境,可谓广矣,然舍其所居,则亦何所底止乎?《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又曰:「昊天曰旦,及尔游衍。」盖自居室以至出游之地,无适而不致其敬,然后可以谓之广居。

译《果育亭记》大司成鲁先生在邓州顺阳有一处别墅。那里的山势雄伟广大,两道泉水从中流出,树木和岩石都秀美润泽,稻田、菜圃灌溉所需无不充足,泉水饮用起来又非常甘美,因此把别墅命名为“双泉庄”。陈旅在成均任职,听说先生的事便很高兴,想去一趟,却未能成行。至顺癸酉年春天,先生的儿子远明道来到京师,对陈旅说:“我在山腰建了一座亭子,用来休息、游览,给亭子命名为‘果育’,意义取自《易经》的蒙卦,希望您为它写记。”陈旅坚决推辞,先生又派人来让他写,于是不敢再推辞。于是根据自己曾经听到的内容说道:蒙卦上体为艮、下体为坎,有山下涌出泉水的形象。圣人根据这一卦象立下教诫说:“君子应当以果断的行动培育德行。”前代儒者认为,这就是必须实行,而且要循序渐进。我曾观察泉水从岩洞缝隙间涌出,受到堵塞、窘迫和束缚,同丛生的石头相互冲撞,愤怒地冲决而出,无法禁止;然而它的下游一定有幽深、曲折、积水的溪谷,水势回旋舒缓,形体安静而气息舒展,随后蜿蜒流成大河,蓄积成大泽,水面浩荡弥漫,在空旷幽深的原野上吞吐冲刷,涵养浸润日月,播散激荡风雨;蛟龙、鼋鼍等水族以及蚌珠、彩贝等珍奇物产,都由此而生。它的肥沃之气可以扩展百谷草木的生长,它的水流可以放流到四海天下,于是万物都得到它巨大的利益。君子求学,难道不能从这里有所取法吗?明道在这泉水之上读书,他得到于自身的学问,一定会努力实行,深厚地涵养它,从而能够达到实际应用。陈旅回想自己年轻力壮时,不能磨砺志向来成就学业,也因为家中没有立锥之地,终年奔走,连维持口食都无暇顾及。后来稍微能够得到食物来从事学习,岁月却已经过去了。明道刚满二十岁,身材魁梧高大、神采爽朗;作为先生的儿子,有求学的资财,有求学的时间,又有求学的场所,而且还能引这泉水来勉励自己,那么将来所取得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玉壶堂记》冲粹玄素贞静真人何公在龙虎山中建造万寿德元观,因为这里山水空明清幽,是神仙家居住的地方,和人间不同,于是把自己的堂命名为“玉壶”。真人说:“人生活在造化者的园囿中,辗转熏蒸、压迫于炎热污浊的环境里,何曾有一天能够招来清凉之风、接近洁白的急流呢?那些把狭小弯曲的地方当作广大宫苑,本来就已经鄙陋了。然而,鹏鸟乘着旋风上升九万里,那又将到达什么尽头呢?我听说古代所谓的至人,是造化者不能圈禁的人,却从来没有离开造化者的园囿。因此,他所建造的宫室,居住其中,却没有什么可拘限于其中;穷极外界,却又没有什么叫作外界。极其虚空,却不是虚无;有形象,却不能限定为某种形象。四方外框的形体建立起来,上下的作用贯通,含容并包着光景,广大空旷而冲和寂静,日月永远在我的壶中往来。又有谁知道究竟是造化者把我圈禁在其中,还是我把造化者圈禁起来呢?”京师有一位云游四方的士人,去琵琶岩访友并采芙蓉,在石湖上天色已晚,于是来到玉壶堂住宿,听到真人这些话便相信了。回去后,他向玄教大宗师吴公求证。吴公说:“真人是我的老师,他的话确实如此。”陈旅说:“我曾读范晔的《后汉书》,汝南市掾费长房跟随卖药老翁进入壶中,看见玉堂庄严华丽;那位老翁就是何真人吗?但是考察时间,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了。” 《广居堂记》国子学生张奇有志于求仁,取孟子回答景春的话,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广居”。奎章学士虞公为他篆书题写。张奇又请我叙述求仁的方法,作为记文。我曾认为,天极其广大,但八尺之表可以测量它;地极其广大,但八方边远之地可以全部考察。人的心未必广大,但心所达到的地方,却有无法穷尽的范围。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心没有限量,仁的道路难道反而有限量吗?”古代君子,显达时坐在朝廷之上,困穷时隐居在柴门小屋之间;出行时越过遥远的疆界,居处时在家庭、乡里、朋党之间周旋,都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一点。屋里有遮蔽,我就替它打开窗户;堂中有尘土,我就替它扫除;庭院里有遮挡,我就拆去并取走它。天下的人,我常常同他们共同居住在这座屋宇中。世上能够居住在广居中的人,谁能超出方寸之心的范围呢?只要迈出一步而违背心中所存的仁,便已经在广居之外了。有人冲破大的界限,奔驰放纵于荒远空旷、广漠无边的境地,可以说是广大了;但舍弃自己所居的仁心,又将到达哪里呢?《诗经》说:“看你独处室内,也还不愧对屋漏之神。” 又说:“昊天说天亮了,和你一同游乐舒展。”大概从居室直到出游的地方,无论到哪里都能做到恭敬,然后才可以称为广居。

国子监营缮官舍记成均,天下文物之府也。髙门深静,大屋如垂云。诸生食有廪,居有次。独师贠十数,多僦民舍以居。儒官禄薄,京师地贵,所僦舍率陋隘。蚤作入馆,戴冠束衣,授业终日,不得休还舍,昬惫意气抑郁弗舒,故多不乐居是官者。至顺三年春,南阳孛术鲁先生以集贤直学士兼国子祭酒,越明年,徳教大孚,师逸道尊。乃谂于寮寀曰:「古者教有业,退有居,非苟焉也。监有隙地在居贤坊北者,大徳中,有司议以建学,余力筑屋以舍师儒,不果也。」我仪图之,防学馆请増贡国子伴读生,以徕英髦。人闻有是请也,愿为弟子员益众。凡新入学,皆以羊贽所贰之品与羊相当。先生曰:「嘻,与其日餍口腹,孰若为吾侪燥湿寒暑之虞乎?」司业岳公齐,髙监丞张公彦谦,典簿郭君彦父,博士潘君履道,助教张君常道,邬君棣华,祁君伯温,咸賛其事。属掌仪王仪孙师鲁,约所入贽赀,方规度而未就也。五月,祭酒召赴上京,居三月始还,乃益撙集,凡得中统楮泉二万余缗。筮吉日,筹工度费,除地北扉,画为四区,区各立屋五间,中三间为居室,旁二间为肃官具饔之所。庭荧室防爽闿宏,▯宅之门以东西门之衖以南北衖,北距通衢,立大门衖。南羡壤可艺蔬,东浚井,西置屋居▯者,使掌大门之管,以赢赀治旧宅二区之在坊中者。其西圮甚,因正仄柱植壊壁,易败桷腐杗,补以新瓦而塈涂之,旁起屋如北坊之制。东宅西偏作室象舟,可居琴书,东南作见賔之室,曰賔庵。先是宅南仆舍侵门俭狭,不容骑,乃徙其舍于宅之北,仍作新舍二间,以庇▯仆之无栖者。于是前辟后阖,中树卉木,▯如蔚如也。凡数处营缮所费,不出公帑,而基构覆缔无不完好。常道伯温董其役,生员韩思道、卫彛、贾瑞焕住服其劳。七月经始,九月成。祭酒与监学官举酒落之,赏劳者以币。诸生请旅识其颠末,呜呼!君子之心,视同一宇内者,皆不忍其有震风凌雨之戚;而力有不及,则为其所可及者而已。移已所享者以利人,其用心何其厚且逺也!嗣而葺之,则有望于后之君子。

东斋记东斋者,庐陵贺良叔氏因所居以自号也。贺氏世居郡之禾川,唐末有曰秦者,刺洪州,死国事,庙食象牙潭上,其逺祖也。自是衣冠蝉聨,讫宋世,多显人。良叔资质方严,好读书,尤防史学,蓄书万余卷,延名师教子,子皆雅训有文。良叔又善治生,有田入稻,嵗万石,嵗恶则出以振饥者,散粟例予官,则恬无所请。中嵗家青原,与寓公名人数相过为驩,他无所婴于心。兄弟二人皆老矣,犹同财,不忍分。晚归旧隠,治花竹,号小桃源。年七十终,其子▯泰思其亲不能休也,更于东偏作堂,扁曰「东斋」,继前修云。旅闻之,古之事其亲者,必于其所居之东,祖生气也。体魄既降,魂气之来归,庶其妥于此乎?虽然孝子之心,不能顷刻逺其亲,又不可凟其亲于此也,则奈何哉?旅又闻之,君子之祀其亲,有所也有时也,不可凟也。至于思其亲,则吾平日之所居所游,皆所也,皆时也。孝子固未尝顷刻逺其亲也。▯泰作东斋以居,仍揭其父之号,仰而观,俯而思,如将见闻其容声,可谓着存不忘乎心者矣。良叔所尝相过者来观于是斋,殆亦曰吾见良叔犹有生气也,况其子若孙乎?江南淛西道肃政亷访司幕官题名记。经歴刘君信卿、知事徐君彦寿照磨李君从义相与言于陈旅曰:「题名有记尚矣。今宪幕之记缺焉,幸为文旅辞弗获乃言曰:『宪司之立,所以肃风纪崇政治也。故必用名人以为是官,又必慎简幕僚以承賛之。其职亦重矣。夫羣有司之事防于一司,一司之吏牍总于幕僚,权衡事宜,允迪规制,使善无僣赏恶靡滥罚则公道昭而庶物理矣。中正以持志,明通以周事,守法而不刻,婉画而非阿,则于是职其庶防乎?』呜呼!不患名之不着于世也。列名于兹者,宜着令名于无穷焉。」

译《国子监营缮官舍记》成均是天下文物汇聚的地方。高大的门庭幽深宁静,大屋高耸如同垂下的云。诸生吃饭有廪食,居住有宿舍。唯独教师十几人,大多租赁民房居住。儒官俸禄微薄,京师地价昂贵,租来的房舍大多简陋狭窄。早晨起来进入学馆,戴好帽子、束好衣服,整天授业,不能回租舍休息;到了黄昏,精神疲惫、情绪压抑,不能舒展,所以很多人不愿意担任这个官职。至顺三年春,南阳人孛术鲁先生以集贤直学士兼任国子祭酒;第二年,德教大为盛行,教师安逸,学道尊严。于是他对同僚说:“古代教学时有从事学习的场所,退下后有居住的地方,并不是随便安排的。监中在居贤坊北面有一块空地,大德年间,有关官署曾商议在那里建学校,余下的钱用来修屋舍让师儒居住,但没有成功。我反复筹划此事,恰逢学馆请求增加贡纳,以招收国子伴读生,来吸引英俊才士。人们听说有这个请求,愿意成为弟子员的人更加多了。凡是新入学者,都用相当于一只羊价值的贽见礼品连同羊一起交纳。先生说:‘唉,与其每天满足口腹,不如用来解决我们这些人的燥湿寒暑之忧吧!’司业岳公齐、太学监丞张公彦谦、典簿郭君彦父、博士潘君履道、助教张君常道、邬君棣华、祁君伯温,都赞成这件事。” 祭酒嘱托掌仪王仪孙、师鲁,估算所收贽见礼的财物,正准备规划,还没有完成。五月,祭酒奉召赴上京,住了三个月才回来,于是更加节省聚集,全部得到中统纸币二万余缗。选择吉日,筹划工役、估算费用,清除北门外的土地,划分为四区,每区各建五间房屋,中间三间作为居室,旁边两间作为管理事务、置办饮食的地方。庭院明亮,房屋宽敞通透;住宅的大门按东西设置,巷道按南北设置,北面通向大路,巷口建大门。南面有多余的土地可以种菜,东面挖井,西面设置房屋让仆役居住,使他们掌管大门事务,用多余的收入修治坊中的两处旧宅。西宅损坏得很厉害,于是扶正倾斜的柱子,树立坏掉的墙壁,更换毁坏的椽子和腐朽的梁木,补上新瓦并涂饰墙面,旁边又按北坊的样式建屋。东宅西侧建一间仿佛船形的屋子,可以放置琴和书;东南面建接待宾客的房间,名为“宾庵”。此前住宅南面的仆役房侵占门道,狭窄得连骑马都不能通过,于是把它迁到住宅北面,仍旧新建两间房屋,来庇护无处栖身的仆役。这样前面开敞、后面闭合,中间栽种花木,繁茂葱郁。各处营缮所花的费用,都没有动用公帑,而房基、结构、覆盖、连接,无不完好。张常道、祁伯温主持工程,生员韩思道、卫彝、贾瑞焕住在工地服劳。七月开工,九月完工。祭酒和监学官举酒庆祝落成,用币帛赏赐劳作者。诸生请陈旅记述事情的始末。唉!君子的心,把天下同处于一宇之内的人都视为一体,都不忍心看他们遭受狂风暴雨的忧患;力量有所不能及,也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把自己所享有的东西转移出来使别人得利,他们的用心是多么深厚而长远啊!以后还要修缮它,就有待于后来的君子了。《东斋记》东斋,是庐陵贺良叔因居所而给自己取的号。贺氏世代居住在郡中的禾川,唐朝末年有一位名叫贺秦的人,任洪州刺史,为国事而死,在象牙潭上享受祭祀,那是他的远祖。从此以后,贺家世代身着衣冠,连续不断,到宋代有很多显达人物。良叔资质端正严肃,喜爱读书,尤其精通史学,收藏书籍一万多卷;请名师教导子弟,子弟都受到高雅的训诫,富有文采。良叔又善于经营生计,有田地收入稻谷,每年一万石;年成不好时就拿出来赈济饥民,按例分发粮食给官府,也安然不向官府请求什么。中年时家居青原,和寄居当地的名人常常互相往来欢聚,其他事情没有什么能牵挂他的心。兄弟两人都老了,仍然共同使用财产,不忍心分开。晚年回到旧日隐居处,修整花木竹林,号称“小桃源”。七十岁去世后,他的儿子弘泰思念父亲不能停止,于是在住宅东面另建堂屋,题名“东斋”,以继承前人的修行。我听说,古代侍奉父母的人,一定在父母居所的东面祭祀,是为了顺应生命生发之气。父母形体已经归于地下,魂气来归,或许可以安妥在这里吗?虽然如此,孝子的心不能片刻远离父亲,又不能在这里亵渎父亲,那该怎么办呢?我又听说,君子祭祀父母,有一定的处所,也有一定的时日,不可以亵渎。至于思念父亲,那么我平日居住、游玩的地方,都是处所,也都是时日。孝子本来从来没有片刻远离父亲。弘泰建东斋居住,仍然悬挂他父亲的号,抬头看它,低头思念父亲,仿佛将要看见、听见父亲的容貌和声音,可以说是把父亲清楚地存留在心中、永不忘记了。良叔曾经交往过的人来这里观看这座斋舍,大概也会说:我仿佛看见良叔仍有生气,何况他的儿子和孙子呢?《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幕官题名记》经历刘君信卿、知事徐君彦寿、照磨李君从义一起对陈旅说:“题名有记,历史很久了。如今宪司幕府的题名记还缺少,幸望您写一篇。”陈旅推辞没有成功,于是说:“宪司的设立,是为了整肃风纪、崇尚政治。所以一定要任用有名望的人担任这一官职,又一定要谨慎选拔幕僚来承接、辅助他。这个职任也很重要。各个官署的事务汇集于一司,一司的文书又总汇于幕僚;权衡事情的适宜与否,确实遵行规制,使善行不会越级而赏、恶行不会滥施刑罚,那么公道就会彰明,万事万物也就治理好了。以中正之心持守志向,以明达通晓来周密处理事务,遵守法律却不刻薄,委婉谋划却不阿谀,这样对于这个职务,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唉!不用担心名声不能显著于世。列名在这里的人,应当使美名流传无穷。

旌徳县便民政迹记旌徳大夫刘君粹衷以书来言曰:「旌徳,宁国属邑也。治万山中,其山高者皆断行云,却飞鸟。其人不得以舟车适四方,耕凿崖谷间,用力恒倍它土。又嵗输租米郡仓万四千二百九石有竒,行数百里,壮者荷担,老弱赍糗粮,不下二万余人。陟危降深,前蹶后颠。严冬雨雪交作,路益恶。山多竒寒,徃徃有死于是者。至而稽期,则刑加其人。凡邑之督租者,其有责焉。」至顺辛未冬,典史曹弥昌来知斯人之病乎此也,乃延见父老曰:「吾职治文书,能为若达所苦于上。若第言之。」于是程公亮、张子昭、程子云等聨名具词,愿罢输米,算米直入钞,民良便。邑令王君舜卿移文如父老言。弥昌谨书牍,悉便状,属其外弟吴子真持牍达于府,于行省,于都省,经营往来,比得请还报,再阅嵗矣。凡资粮屝屦之费,皆弥昌出也。元统甲戌冬,民始得入米直钞,易重以轻,承勚以休,脱焉。若沉痼之去身也,咸乞纪其故于石。因忆昔日子尝与我论为政曰:「民力殚矣,息其力,所以养其生也。」弥昌庶防乎子之言,子盍记诸?余受书叹曰:「诚有是言也。疲氓自养不赡,奈何尽其力而用之?古者甸服度地逺近,制为总秷秸粟米之赋,九州方物之贡,以水致于京师,皆重民力也。国家造都于燕,嵗转东南米以实之,惟水力行焉。和宁天下重地,而难于委输,则县重利使贾人自致粟。国家亦何尝不重民力哉?」旌徳之民不幸生穷山之陬,势不能自吁于上,有能达其所苦,则从其请而蠲除之,无他,息其力所以养其生也。呜呼仁哉!弥昌承省命吏者尔,毅然有为,而民蒙其恵。位高于弥昌者,宜无不可者矣,可为而不为,曾不愧弥昌乎?粹衷代王君县,初未尝预兹事,乃不啻若自其已出。君子知其有爱人之心,也是皆可书。舜卿名应祚,温陵人。粹衷名性,庐陵人。弥昌字季文,永嘉人。

琼林台记昔余闻萨君▯卿有志操,能文章,常游渤碣间,候羡门、安期生之徒。天子闻其贤,俾侍祠行宫,日与名卿才大夫周旋,为歌诗以颂熙事。既而采药江南诸名山,人莫得其所在。余在京师时,或言龙虎山中有曰上清外史者,其人也。元统元年,▯卿忽遣弟子持书来曰:「求我于琼林台。」明年余南还,遇之句曲山中。又明年,▯卿过钱唐,与余登吴山,望野水,见邑屋鳞鳞然,曰:「吾台所临,亦若是矣。」泰定元年六月十五日,偶与客扪幽,至龙虎西山颠,见有若坛然者,拔地数百丈,佳木皆入云翳白日,根贯崖石,石液上行,枝叶华泽如玗琪文玉之植焉。二年三月之吉,始见治兹土,去恶草树,因其基以石巩之,设大盘石,荐琴册碁砰食饮之物,旁布方石以坐游者。于是羣山环立乎莽苍之野,若征君、琵琶、尘湖、云林、鹧鸪大王、藐姑、云锦、仙岩之类,皆献态效技,无所藏遁,霏翠翕至,林彩动荡其前。大溪横流,吞吐原隰,烟帆水鸟出入有无。左俯丹楼碧宫,晻映于方壶华葢者,正乙之▯都也。其外阛阓四周,万丛错若螘垤。吾尝与隠君子数人,且东向坐食霞气,木露尽坠衣巾。俄长风起,溪上有两黄鹄乗之以飞,过台前囘翔乆之乃去。客有咏神岳之章曰:「寥笼灵谷虚,琼林蔚萧森。」因以名吾台云。陈旅曰:「余闻三山七变,而仙家有化宫焉。仙人以▯卿之好逺游也,故化山为台,充益殊观,乐其心而休之。不然环上清地,其人搜占尽矣,容有遗胜在目睫间哉?后之拂石苔读吾文,知兹台之攸始,而处人世埃雾之中者,亦知有超然逍遥于空髙之上者乎?」

译《旌德县便民政绩记》旌德大夫刘君粹衷来信说:“旌德是宁国所属的县,治理地处万山之中。山势高的地方都截断行云,逼退飞鸟。那里的人不能乘船坐车通往四方,只能在山崖深谷之间耕作开凿,所费力气总是其他土地的数倍。每年还要向郡仓输送租米一万四千二百九石有余,路程数百里,壮年挑担,老弱携带干粮,不下二万多人。上陡坡、下深谷,前面跌倒,后面绊倒。严冬时雨雪交加,道路更加险恶。山中多有奇寒,往往有人死在路上。到达后若耽误期限,刑罚就施加到这些人身上。凡是县里催督租税的人,都对此负有责任。”至顺辛未年冬,典史曹弥昌来到这里,知道百姓被这种事情困苦,于是召见父老说:“我的职务是办理文书,能够替你们把苦处上达官府。你们只管说出来。”于是程公亮、张子昭、程子云等联名写具诉状,请求停止输送米粮,按照米价折算缴纳钞币,百姓认为这样非常便利。县令王君舜卿按照父老所说发出公文。曹弥昌谨慎地写好文书,详细说明便利百姓的情形,交给他的外弟吴子真,让他把文书送达府中、行省和中书省;往来奔走,等到得到批准并带回答复,已经又过了一年。所有旅费、粮食和草鞋等费用,都是曹弥昌自己出的。元统甲戌年冬,百姓才得以把应交的米折成钞币缴纳,减轻了沉重的负担,承受劳苦之后终于得到休息,像沉积已久的疾病从身体上除去一样。大家都请求把事情的缘由刻在石碑上。于是我想起从前您曾经同我谈论为政,说:“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使他们的力量得到休息,是用来养护他们的生活。”曹弥昌大概接近您的话,您何不为此写记呢?我接到书信后感叹说:“确实有这样的话。疲困的百姓连养活自己都不足,怎么能把他们的力量全部耗尽来使用呢?古代甸服之地,根据距离京师的远近,制定总、秷、秸、粟、米等赋税;九州各地的土产贡物,借水路运到京师,都是重视民力的做法。国家在燕地建都,每年运输东南的粮米来充实京师,也只是依靠水运。和宁是天下重地,运输物资却困难,于是县中以厚利招募商人,让他们自行运送粮食。国家又何曾不重视民力呢?”旌德百姓不幸生在穷山僻处,形势上不能自行向上申诉;有人能够把他们的苦处上达官府,官府便依从请求予以免除,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让他们的力量得到休息,以养护他们的生活。唉,这是多么仁慈啊!曹弥昌不过是承奉行省命令的属吏,却毅然有所作为,使百姓蒙受他的恩惠。职位比曹弥昌高的人,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能做却不做,难道不应该对曹弥昌感到惭愧吗?粹衷代理王君主管县事,起初并没有参与这件事,却完全像是这件事出自自己一样。君子知道他有爱护百姓的心,这些事也都值得记载。舜卿名应祚,是温陵人。粹衷名性,是庐陵人。弥昌字季文,是永嘉人。《琼林台记》从前我听说萨君玄卿有志向操守,能写文章,常常游历渤海、碣石一带,访求羡门、安期生一类的仙人。天子听说他的贤能,让他侍奉行宫的祭祀,每天同名公卿和才俊大夫交往,作歌诗来歌颂太平盛事。后来他到江南各名山采药,人们没有谁知道他的所在。我在京师时,有人说龙虎山中有一位称为上清外史的人,就是他。元统元年,玄卿忽然派弟子带信来说:“到琼林台来找我。”第二年我南归,在句曲山中遇见他。又过了一年,玄卿经过钱唐,和我一起登吴山,眺望野外的水面,看见城邑房屋密密排列,便说:“我的台所面对的景象,也像这样。”泰定元年六月十五日,我偶然同客人寻访幽胜之处,到了龙虎山西山的山顶,看见有一处像坛场的地方,高出地面数百丈;美好的树木都直入云中,遮蔽白日,树根贯穿崖石,石中的精华向上运行,枝叶光泽华美,仿佛玗琪、美玉栽植在那里。泰定二年三月的吉日,才开始治理这块土地,除去恶草杂树,依照原有地基用石头加固,设置大盘石,摆放琴、书、棋以及酒食等物,旁边铺设方石供游人坐憩。从这里看去,群山环绕而立于苍茫原野之中,如征君山、琵琶山、尘湖、云林、鹧鸪大王、藐姑、云锦、仙岩之类,全都呈现姿态、显示奇景,没有一处隐藏;翠色的山气纷纷聚来,树林的色彩在台前摇荡。大溪横向流过,吞吐着平原和洼地;烟霭中的船帆、水鸟在若有若无之间出没。左边俯视丹楼碧宫,隐约映照在方壶、华盖之间,那是正乙的玄都。外面街市环绕四周,万千房屋交错排列,像蚂蚁堆起的土丘。我曾同几位隐士,一边面向东方坐着,一边吸食霞气,树木上的露水全都落在衣巾上。不久大风刮起,溪上有两只黄鹄乘风飞过,经过台前盘旋了很久才离去。有位客人吟咏《神岳》诗章说:“空寥笼罩着灵谷,琼林茂盛而幽深。”于是便用“琼林”命名我的台。陈旅说:“我听说三山七变,仙家有变化宫殿的法术。仙人因为玄卿喜爱远游,所以把山变成台,增加奇异的景观,使他的心快乐并让他在此休息。否则,环绕上清之地,玄卿已经搜访占有殆尽,眼前怎么还会有遗漏的胜景呢?后人拂去石上的苔藓,读到我的文章,知道这座台的起源;那么处在尘世烟雾中的人,也会知道在高远天空之上有超然自在的境界吗?”

泉州路儒学修学记温陵校官陈应麟驰书于旅曰:「应麟郡诸生也,猥承宠光,得归与邦人诸友讲学于泮水之上。惟绵薄不足荷兹宠也,则蚤夜思所以尽吾心焉。乃晨谒先圣庙,顾屋室凋败,神物故闇;下视廊门暨师弟子舍,皆缺恶坠漏,弗妥弗严。葢因循不葺二十年矣。谓吾郡诸生也,又可玩愒嵗月,视此为传舍如向之为是官者乎?即以脩兴事白郡侯,怯来侯矍然曰:『事孰有尚于此?当与子亟圗之,毋使我有既去之悔。』乃召木土石金设色之工,求众敝以筹费。既又曰:『士廪薄,不可以大给也;民力瘁,不可以重劳也。』则出私帑,倡在郡之笃于义者。于是某等咸佽助,官于学者,业于学者,亦合钱以相役。元统三年五月庚寅肇功,自礼殿至殿门,悉易其壊而丹艧之。作櫺星门,饰先圣先师从祀贤人像;明伦堂学正録防左右斋四十间,悉改覆筑。窊地为堂,涂辟斋所为广庑,凡得祀者之祠,又靡不缮其年七月告成。是何其既完且美之易也?葢侯能以是为已责,而助之者亦以为已所当为也,皆可书,敢用请于执事。」旅闻之,学以治乎心也。心有不治,则其见于事者荒矣。心之为物至微也,而周流于日用之间至着也。失于耳目之所不及,君子犹得以议其心学之未善;常接于耳目,又其事之不可已者,坐视而弗治,则其存于中者陋亦甚矣,尚得谓之尝有学也乎哉?敬者,治心之道也。不能有为者,有苟焉之心也。心主敬,则体信;事由敬,则达顺。方寸之矩,天下之物则尽焉。是役之成,吾知郡侯校官皆非能以苟焉之心成之,以苟焉之心倡,则人亦将以是心应之矣,恶乎而能成?鲁颂曰:「济济多士,克广徳心。」游于兹者,盍亦因修泮宫者之心而充之也?旅生是邦,得闻绪言于乡先生,自治弗勇,徒佩言以移日而去。家益乆,故老之存者葢寡矣,将其言之不可以易闻。也因书以谂同志。

▯阁石记钱唐邑屋丛凑,数十里至为重楼以居,委巷居閧市,人气滃郁为溽雾。城西山水清旷,而歌笙粉黛下上无空。曰:夫杭东南奥区,芬华之所簇,而亦幽静者之所去也。城北有村曰马塍,居民多业艺花,土沃俗质,聚近而▯逺。至元后丙子嵗,句曲外史来栖焉。外史杭人,入华阳洞学道廿余年,世虑消尽,独嵗一还里,展墓擥春水,踟蹰不能去。乃二月雨作,舣舟西塍,宿故人朱明宇所居院。院有止堂,余壤杂栽草树,溪流折入,鱼鸟来亲。人雨未止,外史欣然为留,因约结屋共处。于是审曲靣势,治地戒工,为阁四楹,南向以二庑翼。三月甲戌成,益构佳卉植其下。旁有长松数十章,落落如髙人。湖上之山腾伏阁外,葢得冲览之会焉。外史旧有▯阁在金▯山,吴兴赵文敏公篆榜,极高古。兹复以真迹署新阁,意扁舟往来所至,皆▯山也。时外史方着幽文、▯史二书,将于是成之。暑退乃去,去则明宇处守,而嵗以为常。茅岭云气深厚,大虎时出林冲。人杭人思见外史而莫能往也。幸春时来归,得一候言笑于是阁矣。余闻黄宁之宫,灵草生焉,金支离罗霞绚,露腴当宫之虚,至人攸居,搴华茹芳,孺色▯如外史,盖游其宫,视人世犹弃帑也。余方攻车,从外史索涂,求至人于芴漠之墟。外史告余曰:「子游方之内者,奚而言之迂也?吾有▯阁并乃邑郛,请与子逍遥于其上。又安知黄宁之宫不在于兹乎?」因征记刻于溪石。外史张氏,名天雨,字伯雨,风趣孤夐,善古文歌诗,虽托迹老氏,而著书必本于仁义。葢海昌无垢翁后昆也。明宇名希晦,龙虎山高士,止堂易氏之▯裔云。

安雅堂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安雅堂集卷八元 陈旅 撰

记

译《泉州路儒学修学记》温陵的学官陈应麟从旅舍寄信来说:“我是应麟郡的诸生,承蒙过分的恩宠光荣,能够回乡同本地人和诸位朋友在泮水之上讲学。只是我的才力微薄,不足以承受这样的宠遇,因此早晚都在思考怎样尽到自己的心意。于是早晨拜谒先圣庙,回头看见屋舍破败,神像和器物也昏暗不明;往下看廊门以及师生的住舍,全都残缺破坏、坠漏不堪,既不安妥,也不庄严。大概因循不修已经二十年了。我们既是本郡的诸生,难道还可以消磨岁月,把这里看作旅舍,像从前那些任学官的人一样吗?于是便把修缮兴建的事情禀告郡侯。郡侯听了惊醒地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应当和你赶快谋划,不要使我有离任之后的悔恨。’于是召集木工、土工、石工、金工以及彩绘工匠,寻求各方帮助来筹集费用。后来又说:‘学生的廪禄微薄,不能大力供给;百姓的力量疲困,也不能再加重劳役。’便拿出自己的俸禄,倡导郡中笃实重义的人捐助。于是我们这些人都来相助,在学中的官员和学生,也都合钱共同办事。元统三年五月庚寅开始动工,从礼殿到殿门,全部更换损坏之处并涂饰丹漆。建造棂星门,修饰先圣、先师以及从祀贤人的画像;明伦堂、学正录舍和东西斋舍共四十间,也全部改换屋顶并重新筑造。低洼之地填筑成堂屋,涂饰并拓展斋舍成为宽广的廊庑,凡是应当祭祀的祠宇,也没有不加修缮的,到七月全部告成。这项工程为什么这样容易就既完备又美观呢?大概是因为郡侯能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而帮助他的人也把它看作自己应当做的事情;这些都值得记载,所以冒昧向执事请求。陈旅听说此事,认为学习就是用来治理内心的。内心没有得到治理,那么表现在事情上的行为就会荒疏。心这种东西极其微妙,却在日常生活中周流运行,表现得十分明显。即使在耳目不能察觉之处有所失误,君子尚且能够据此议论其心学尚未完善;若是经常显现在耳目之前,又是不能不做的事情,却坐视不管,那么他内心的鄙陋也太严重了,还能说他曾经有过学习吗?敬,是治理内心的方法。不能有所作为,是因为心中有苟且敷衍的念头。内心存敬,便能体察并实践诚信;事情从敬出发,便能通达而顺利。方寸之心的法度,可以推及天下万事万物。这项工程能够完成,我知道郡侯和学官都不是凭苟且之心办成的;如果以苟且之心倡导,人们也将以这种心态来响应,怎么可能完成呢?《鲁颂》说:‘济济众多的士人,能够扩充美好的德心。’在这里游学的人,为什么不也趁着修缮泮宫者的心意来充实自己呢?陈旅生长在这个地方,能够从乡先生那里听到这些话,却没有勇气自我修养,只是徒然佩服这些言论,消磨时日后离去。我在这里居住得越久,健在的老者大概越少了,他们的话也就越发难以听到。因此写下这些话,用来告诫志同道合的人。[字形不明]阁石记 钱唐城中房屋密集,数十里地都建成高楼来居住;偏僻小巷和喧闹市集里,人气蒸腾浓郁,形成湿雾。城西山水清幽开阔,而歌声、笙声和涂脂抹粉的人们上下往来,没有空闲之处。有人说:杭州是东南的要地,是芬芳繁华聚集的地方,却也是幽静之人所离开的地方。城北有个村子叫马塍,居民大多以种植花卉为业,土地肥沃,风俗质朴,聚居相近而与远处隔绝。至元丙子年以后,句曲外史来到这里栖居。外史是杭州人,进入华阳洞学道二十多年,世俗的忧虑全都消尽了,只是每年回来一次故乡,祭扫坟墓、牵挽春水,徘徊不忍离去。后来二月下起雨来,他把船停泊在西塍,住在故友朱明宇所居的院子里。院中有止堂,空地上杂种着草木,溪流曲折流入,鱼鸟都来亲近。雨一直没有停,外史欣然留下,于是约定建屋共同居住。这样便察看地形,整治土地,告诫工匠,建造四间屋架的楼阁,面向南方,两侧用两廊像鸟翼一样相辅。三月甲戌建成,又在楼下增种美好的花卉。旁边有几十株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像高士一样。湖上的山峦在楼阁外起伏,正好可以登临远眺。外史从前在金华山有一座[字形不明]阁,吴兴赵文敏公曾为它篆写匾额,风格极为高古。这次又把那幅真迹题署在新阁上,意思是说,乘小船来往所到之处,都可以看作[字形不明]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当时外史正在撰写《幽文》和《玄史》两部书,准备在这里完成。暑气退去后他才离开;他离开后,明宇留在那里看守,并且每年都以此为常。茅岭云气深厚,大虎时常冲出树林。陈旅作为杭州人,想见外史却没有办法前往。幸而外史春天回来,才得以在这座楼上向他问候交谈一次。我听说黄宁宫中生长着灵草,金色的枝条分散排列,霞光绚丽;甘美的露水充满宫中空地,是至人所居之处,他们采摘花朵、食用芳香,面色如婴儿般红润,像外史一样。他大概游历过那座宫殿,把人世看得如同丢弃的财物。我正在驾车求学,向外史请求道路,希望到达渺无人迹的荒远之地寻找至人。外史告诉我:‘你游走在方域之内,为什么说这些迂阔的话?我有一座[字形不明]阁,就在这个城郭之中,请你和我在楼上逍遥。又怎么知道黄宁宫不在这里呢?’于是请我写记,刻在溪边的石头上。外史姓张,名天雨,字伯雨,风神情趣孤高幽远,擅长古文和歌诗;虽然寄身于老氏之道,著书却必定以仁义为根本。他大概是海昌无垢翁的后代。明宇名希晦,是龙虎山的高士;止堂则据说是易氏的玄孙。《安雅堂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安雅堂集》卷八 元 陈旅 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