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容春堂原序文之制,大率有二:典重而严,敷腴而畅。严则望之巉巉,其可畏者也;畅则即之温温,其可爱者也。皆文之媺者也。而兼之难。文如韩、栁,可谓严矣,其失也流而为晦,甚则僻塞艰蹇,声牙而难入。文至欧、苏,可谓畅矣,其失也流而为弱,甚则熟烂萎薾,冗长而不足观。盖非四子者之过,学之过也。学韩、栁者,束于法,有意而不得逞;学欧、苏者,惟意之适,而不知法以裁之。是二者皆过也。于乎,斯亦难矣!董南畿学政侍御张君手一编授予,曰:“是为户部侍郎无锡邵公之文《鳌山》。盖尝师焉,将梓刻以传。惟先生序之。”初,予承乏翰林,北上,公时始得解,过予舟中,出所着眎予,固已超然脱去凡近,虽不得即而友之,亦未克沃而忘之也。其后官于朝,公以进士补外,久之召还,予且以告归。今兹公亦告归,地且孔迩,而衰病锢之,不能朝夕数数,独时得其文与诗读之,体裁简重,兴寄闲逺,未尝不改容钦叹。今乃得其全观之,知公之用力于斯也久,其志直欲追古人而并之,不屑为近世之文也。是足以传矣。或问公之文焉所师?曰:“予也。”读之不能窥其所至,又安能知其所出?然妄意论之,公盖师韩而不暇及乎其他者也。其古歌诗盖有晋、魏之风焉,而有不同者?何?师其意,不师其词。此固韩公语也。师韩而不必似韩,此善学韩者也。虽然,此特于其外之文耳,抑复有深于是者焉,未敢遽论也。公年未及悬车,当朝廷渴贤之日,方将复起大见于功业,不徒托之文章,而文章之出,将日富而日深,又非予所能涯者。姑题其首以竢,并以复侍御君,以为何如也?正德丁丑嵗秋八月望,震泽王鏊譔。文之好尚不同,而相信者絶少。盖文者人心之声,信其人斯信其文矣。人岂易信哉?见之而不能知,弗信也;知之而以为不足信,弗信也。杜子美之于李太白,韩退之之于栁子厚、张籍,皆极推许,而三子者有异议焉。惟欧阳永叔于苏子瞻,称其竒才,欲相逊避,而子瞻心诚服之,至以比孟子。此何哉?信不信之间耳。世恒説古今人不相及,今之君子果于自信而无所取信乎?人故虽有竒才博学,或陷于一偏而莫之觉,于是益叹夫相信之难也。予于南畿之试得邵君国贤,意其非场屋士,见所为古文歌诗,爱其峭拔,与之论焉。数年而见之则加厚矣,爱其简洁,与之论焉。数年而见之则又加裕矣。比乃见其《容春堂集》,出入经史,搜罗传记,该括情事,摹写景物,以极其所欲言,而无冗字长语,辛苦不怡之色,若欲进于古之人,以几于口无择言,言必有中者。盖国贤信我太过,而其所自信者固存,独非有所合而然哉?国贤清修好古,自领科第以来,为州守,为郎正,督学政,厯长藩臬,更践台省,虽公务丛委,而条贯整饬,未尝以文废政。属以母老乞终养,不得请,仅予告以归省。色养之暇,大肆力于所谓文者,故其所得益深,而犹未见其止也。作《信难》以贻之。国贤名寳,成化甲辰进士,今为户部左侍郎。《容春》者,其先世所居之堂,国贤所修复者,因以名集。其他集尤多,予独备见其前集云。长沙李东阳譔。今天下以古文名大家者,彬彬相望也。其在东南,凡几人?在常之无锡,则有若少司徒泉斋邵公。公蚤孤力学,弱冠即名于乡,既第进士,则游少师西涯李公之门而有得焉。盖自是仕且学余三十年,文日进以迈西涯。人物县衡也,寔以天下士目公。于是公隠然为东南之望。瑾晩末无似,辱公宠而敎之,尝从容问公曰:「文将安师?」曰:「师今之名天下者无以则。」先进乎?无以则古之人乎?曰:先进而上宋古乎?曰:有唐,有东西汉者,在唐两汉古乎?曰:有先秦古文在古至先秦至矣乎?曰:庶乎其亦古也已。曰:将不有六经在?曰:六经尚矣。夫学文而曰必且为六经,吾则不敢也。它日问诗,公诏之如问文,曰:将不有三百篇在?曰:三百篇尚矣。夫学诗而曰必且为三百篇,吾则不敢也。瑾切志之。及公以侍养归自户部,而病,病愈无所于事,则繙録旧所着文若诗,日诵诸容春精舎以为乐,乐则传以视瑾,使篇为可否之。瑾不佞,輙缪复曰:某者为可,某者不为可。公则取所可者覆诵焉,曰:然乎?然乎?又乐也。如是者百七十日,録始定。凡得文之类篇若干,诗之类篇若干。其谨重精纯,盖得诸宋;
译《容春堂》原序 文章的体制,大体有两种:典雅庄重而严整,文辞丰腴而流畅。严整的文章,远远看去高峻森严,令人敬畏;流畅的文章,接近阅读时温润和悦,令人喜爱。这两种都是好文章,而能够兼有二者却很难。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可以说是严整了,但它的偏失会流于晦涩,严重时便偏僻闭塞、艰涩难通,读来牙涩而难以接受。文章到了欧阳修、苏轼,可以说是流畅了,但它的偏失会流于软弱,严重时便熟滥萎靡,冗长而不值得观赏。这并不是韩、柳、欧、苏四人的过错,而是学习者的过错。学习韩、柳的人,被法度束缚,有意为文却不能充分发挥;学习欧、苏的人,只追求意趣畅达,却不知道用法度来裁制它。这两种做法都是过失。唉,这也实在太难了!董南畿学政侍御张君亲手拿着一部书交给我,说:‘这是户部侍郎、无锡邵公的文章,题为《鳌山》。我曾经拜他为师,现在将要刊刻流传,只请先生为它作序。’当初我暂任翰林,北上时,邵公刚刚考中举人,经过我的船中,拿出他所作的文章给我看;那时他的文章已经超然脱去凡俗浅近。虽然我没有能够立即同他交游,也没有来得及受到他的熏陶,却始终不能忘记。后来我在朝廷任职,邵公以进士身份出任外官;过了很久,他被召回朝,而我也将告老还乡。如今邵公也告老还乡,住处又相距很近,可是我被衰老疾病困住,不能早晚频繁往来,只能时时读到他的文章和诗,篇章体制简洁庄重,寄托的兴味闲远,每次读到都不由得改容敬佩赞叹。现在我终于能够全面看到他的作品,才知道邵公在这方面用力已经很久;他的志向本来就是要追踪古人并与古人并列,不屑于写近世的文章。这样就足以流传后世了。有人问:‘邵公的文章师法谁?’我说:‘师法我。’连读它都不能看出它达到的境界,又怎么能知道它出自谁呢?但我姑且妄加评论:邵公大概师法韩愈,而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人。他的古歌诗大概有晋、魏的风格,但又有不同,是什么呢?是师法韩愈的精神,不师法他的词句。这本来就是韩公的话。师法韩愈而不一定像韩愈,这正是善于学习韩愈的人。虽然如此,这只是说他的外在文章罢了,难道他还有比这更深的地方吗?我还不敢贸然评论。邵公年纪还不到悬车之年,正逢朝廷渴求贤才的时期,将来还会重新出仕,在功业上大有作为,不会只是把才华寄托在文章上;而他的文章也将一天天丰富、一天天深厚,这又不是我所能估量的。姑且题写在卷首,等待将来,并且把这些话回复侍御张君,不知以为如何?正德丁丑年秋八月望日,震泽王鏊撰。人们对于文章的爱好和取舍各不相同,而彼此真正信服的人极少。文章是人心的声音,相信这个人,才会相信他的文章。人哪里容易被相信呢?见到他却不能了解他,就不会相信;了解他却认为他不值得信任,也不会相信。杜子美对于李太白,韩退之对于柳子厚、张籍,都极力推许,而这三个人又各有不同的意见。只有欧阳永叔对于苏子瞻,称赞他有奇才,甚至想要退让避开,而苏子瞻内心确实佩服他,直到把他比作孟子。这是为什么呢?不过在于信与不信之间罢了。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及,那么今天的君子果真只会自信,而没有可以取得别人信任的地方吗?人即使有奇才博学,有时也会陷入片面而自己察觉不到,因此更加感叹彼此相信是多么困难。我在南畿考试中得到邵国贤,料想他不是只会应付科举场试的人;看到他所作的古文歌诗,喜爱其峻拔,于是同他谈论。几年后再见他,文章更加厚重了;我喜爱其简洁,于是同他谈论。又过了几年再见他,文章更加丰富了。近来才看到他的《容春堂集》,其中出入经史,搜求传记,概括人事情状,摹写景物,尽力表达他想说的话,却没有冗余的字句和长篇套话,也没有辛苦不快的神色,仿佛想要达到古人的境界,接近于口中没有可挑剔的话,说话必定切中要害。大概是国贤过分信任我,而他自己所信奉的东西本来就存在,难道不是因为有所契合才这样吗?国贤清正自守,喜好古道;自从考中科举以来,做过州守、郎官、学政,历任藩司、臬司,又任职台省,虽然公务繁多,却条理清楚、整饬有序,从未因为写文章而荒废政务。后来因母亲年老,请求终养,未获准许,只获准告假回乡探望。奉养母亲之余,他大力从事所谓文章,所以所得更加深厚,而还没有看到他的止境。于是写《信难》赠给他。国贤名寳,成化甲辰年进士,现在任户部左侍郎。《容春》是他先世居住的堂名,由国贤修复,因此用来命名文集。其他文集尤其很多,我只完整看过他的前集。长沙李东阳撰。如今天下以古文著名的大家,文采济济、相继而出。东南一带共有多少人?在常州府的无锡,有一位像少司徒泉斋邵公这样的人。邵公早年丧父,努力求学,刚到弱冠便在乡里闻名;考中进士以后,就游学于少师西涯李公门下而有所收获。从此做官并学习三十多年,文章日益精进,超过了西涯。论人物的权衡,他确实被天下士人视为大家,于是邵公隐然成为东南的声望所归。瑾晚年平庸无能,承蒙邵公爱护教导,曾从容地问邵公:‘文章将以什么为师?’他说:‘以当今名闻天下的人为师,没有办法。’我问:‘是师法前代贤人吗?还是师法古人?’他说:‘先师法前代,再上溯宋代古文吗?’他说:‘还有唐代,以及东汉、西汉,难道要把唐、两汉作为古人吗?’他说:‘有先秦古文,古到先秦就到头了吗?’他说:‘大概也可以算古了。’我问:‘难道没有六经吗?’他说:‘六经是最高尚的。’学习文章却说一定要达到六经的程度,我就不敢这样说了。另一天我问诗,邵公像回答文章问题那样教导我,说:‘难道没有《诗经》三百篇吗?’我说:‘三百篇是最高尚的。’学习诗却说一定要达到三百篇的程度,我也不敢这样说。我把这些话牢记在心。后来邵公以奉养母亲为由从户部归来,患了病;病愈后无事可做,便翻录旧日所作的文章和诗,每天在容春精舍诵读,以此为乐;高兴了就把作品拿给我看,让我评定可不可以。我没有什么才学,却随意胡乱回答:某篇可以,某篇不可以。邵公便选取认为可以的反复诵读,说:‘是这样吗?是这样吗?’然后又很高兴。像这样过了一百七十天,文稿才定下来。共得到文章若干篇,诗若干篇。其谨慎、庄重、精纯,大概得自宋代;
其雄浑森严,盖得诸唐;其尔雅深厚,盖得诸汉;其近古,盖得诸先秦。至其诸篇,每曰君子曰云云者,则左氏盖尔也,而公乃自附焉。于是知公之尝以诏瑾者信乎不诬。然文不必若六经而粹乎,卒泽于理义;诗不必若三百篇而温乎,有风雅之遗音。是又奚啻先秦而已也与哉?盖所得于西涯与所自得焉者,厥亦深矣。其望东南而名天下也,固宜。公之诸门人请先刻今所録者为前集,公谓瑾尝与闻于斯集也,命为之序。瑾不敢没公之敎,且乐附名焉,乃谨序其委源声实之槩,俾天下后世之敦文献者于是乎征。公名某,字某,其奏议公移在别集,其后集在续藳,其德其政在史书。正德甲戌秋八月既朢,同邑浦瑾譔。内至者言焉,成文如三,精象垂众,凑效乎其职,皆化机自然,根诸道而发诸气者也。故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六经,羣圣人之蕴,经纬天地,纲纪人伦,立万世常行之矩。其根深,其充养浩然,其化机在我,文之至也。后世敝经则杂,敝朴则靡,敝庄则散,敝润则流,而入卑弱,发乎才而语道,或浅要诸理而语气为或衰。文云,文云乎哉!前辈谓太极图像,经西铭,自孟子而后未见易传甚实而自得,今与原道并观,相去逺矣。数先生者,曷尝屑屑然属意文事之工?理至词至,机有在我者矣。予尝谬意古文,懵于道而病乎其蹐于气也。尝思名能文者,听命焉,心存意徃,海内士三数人。▯治丙辰,始得防吾二泉,追讼相见之晩。既而静思之,百能媿诎,独吾齿长尔。尝见品士亭记曰:「其择也如此。」庙学记曰:「为夫子作也。」白鹿数篇曰:「为朱子作也。」及是容春堂集出,得尽观焉,曰:「是文也,其是气也,其不离是道也。」纡徐容与,和以平,乎庄以洁乎,居而不有,辩博而不肆,黯然其长,油油然其光,将根干宋儒,标枝秦汉,收韩欧数君子之华实乎?起衰斯文,其先生始乎?先生副上卿,惜士者犹未酬其望。世固有不相易者。正德戊寅春仲,见素子俊书于云庄青野。莆田林俊譔。
译它的雄浑森严,大概得自唐代;它的典雅深厚,大概得自汉代;它的接近古文,大概得自先秦。至于其中各篇,常常说‘君子说’等等,那是仿效《左传》的笔法,而邵公又把自己附入其中。由此才知道邵公从前教导我的话,确实不是欺骗。然而文章不一定像六经那样纯粹,却能够最终润泽于义理;诗不一定像三百篇那样温厚,却有《风》《雅》遗留下来的音调。这又岂只是先秦而已呢?大概邵公从西涯那里所得以及他自己所得,都很深厚。他成为东南的声望、名闻天下,本来是应该的。邵公的许多门人请求先把这次所编的作品刊刻为前集,邵公说我曾参与听闻、讨论这部文集,便命我作序。我不敢埋没邵公的教诲,也乐意把名字附在此书之后,于是谨慎地叙述其源流、声望和实际情况的大概,使天下后世重视文献的人可以据此考察。邵公名某,字某;他的奏议、公文收入别集,后集收入续稿,他的德行和政绩载于史书。正德甲戌年秋八月既望,同邑浦瑾撰。内在所达到的境界,都可以从文章中表现出来;文章形成而成就显著,精华形象垂示众人,正是各尽其职,都是化育的机理自然而然,从道中扎根、由气中发出的。因此说:‘观察人文,就能教化天下。’六经是群圣人的深厚蕴藏,用来经纬天地、纲纪人伦,树立万世共同遵循的法则。它的根基深厚,充养广大浩然,化育的机理在于自身,这就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后世弊病在于经学,便变得驳杂;弊病在于朴实,便变得靡弱;弊病在于庄重,便变得散漫;弊病在于润泽,便流于浮荡,于是陷入卑弱。文章从才情发出而谈论道理,有时只浅薄地概说义理,而谈到气势时又显得衰弱。还称得上文章吗?前辈说,《太极图说》《西铭》以来,从孟子以后,没有见过像《易传》那样真正由自己的体会写成的文章;如今把它们同《原道》一起看,相距已经很远了。那些先生何曾琐琐然把心意专门放在文章技巧上?义理到了,文辞也到了,文章的机理已经在自身之中了。我曾经妄自以为懂得古文,却不明白道理,并且苦于自己的气势局促。曾想请教那些以文章著名的人,内心向往他们,海内不过三五人。弘治丙辰年,我才开始结识吾二泉,追悔相见太晚。此后静心思考,百般才能都感到惭愧屈服,只有我的年龄比他大罢了。我曾看到《品士亭记》中说:‘他的选择就是这样。’《庙学记》中说:‘这是替孔夫子写的。’ 《白鹿》数篇中说:‘这是替朱子写的。’等到《容春堂集》刊出,我得以全部读到,便说:‘这就是文章,这就是气,它没有离开这个道。’从容舒缓,平和而庄重,纯洁而清正;安居而不自以为有,辩说广博而不放纵;默默然却长久,油然而有光辉。它是不是根基在宋儒,枝干标举秦汉,又收取韩愈、欧阳修几位君子的精华和果实呢?要振兴衰微的文风,难道要从先生开始吗?先生身为副上卿,可惜爱惜人才的人还没有满足他的期望。世间本来就有不能互相替代的事。正德戊寅年春二月,见素子俊书于云庄青野。莆田林俊撰。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一明邵寳撰辞赋【十首】毁龙骨辞▯治癸丑夏五月,郑州某鎭地陷若干丈,水暴出,民以为有神物焉,逺近争赴祈祷,巫获厚利。六月,许州小赵鎭有巫言龙骨出土,中纵口道祸福,以诳愚俗,将如郑州之为者。知州邵寳恐其久而惑众也,乃取所谓龙骨者,毁之于庭,杖巫而遣之。复作此辞以贻州人,俾勿惑。辞曰变化风雨兮,上下于天。古人有言兮,维龙则然。龙曷能然兮,乘气与时。斯以体干尺窟兮,非渊;勺水兮,非川。彼朽骨兮,几何嵗年?击鼓兮,田田。巫舞兮,翩翩。士女防兮,如防。龙无灵兮,胡托彼传?龙有灵兮,彼胡制旃?骨则何罪兮,巫之愆逐。彼巫兮,毁斯骨;为吾民兮,辟妖物。荆蛮操彼有物兮,不可以取;我有心兮,不可以语。不可以语兮,安可以处?荆蛮渺兮,何许?逝将徂兮,终我攸宇。吁嗟乎!茍获我心兮,孰非我所?哀秦封君辞▯治乙夘春,修敬先生秦公卒。越二月,讣闻于京师。寳既有诗以哀之,及读其墓碑,感乡人私谥之公也,复为之辞以泄予情。公寳大父行,能忘年而与之进,所以规诲寳者多矣。辞曰:违先生盖数载兮,忽南向以兴嗟。望碧山而不可徃兮,▯愁云于天涯。问九原之安在兮,慨德音之永遐。维先生之明哲兮,固神启而天赋。筮遇履而之无妄兮,曰坦坦其幽素。服兰菊而佩蘅兮,歩前修以为度。春与秋其汲汲兮,恐嵗年之迟暮。惟至美不能以终秘兮,于灿发于文章。窥门墙乎汉魏兮,谐律吕于中唐。挥贾涕于太息兮,舒孙啸于独伤。知先生谓为逸民兮,不知者曰其忘世。言博利以为仁兮,守善藏以为智。维厥子之登庸兮,亦讵非先生之所施。繄太邱之率物兮,树东京之髙风。越▯景之退处兮,乃托迹于神农。众剪剪于寻丈兮,亦孰能知夫所从。苟此志之不愆兮,又何分乎达与穷。始趋涂之各异兮,终要归以皆同。征孟生之为贞兮,附陶氏之为靖。曰舆情其既公兮,信棺盖而后定。彼曷其独不死兮,顾偷生之为幸。呜呼先生兮,庶其得正。怅余怀之无聊兮,掩遗编以长謡。极四方与上下兮,肆逺索而旁招。典刑辽濶兮,里社萧条。彼水之澨兮,山之椒。先生不归兮,使我心劳。思胡公赋▯治丙辰春三月,蒿庵俞先生将赴长兴敎谕,谓其门人邵寳曰:「此安定先生之旧游也,吾何以哉?」寳谨述其意,作《思胡公赋》。赋曰:凌具区之惊涛兮,越苕溪而又南。惟湖之为郡兮,留海陵之余馣。余束书以廷斆兮,瞻前脩而増惭。髙余冠之峩峩兮,俨翼翼乎余席。纷左右其来趋兮,曰将考于古昔。彼负姱而无成兮,孰云非余之攸责。嘅夫人其既逺兮,或庶几焉见之。鼂登堂而夕下兮,顾庭草之陆离。地犹故而人则非兮,余曷云其弗思。岂话言之不可传兮,将遗则之难服。宁产材之固殊兮,何千古而公独体与用其并修兮,文与行其兼笃。念余方慊于斯兮,亦曷为而能淑。指湖波以矢言兮,情纠结乎余肠。采溪毛以为俎兮,酌山泉以为觞。率青衿以将荐兮,跽陈词而愿享【平声】灵洋洋以若临兮,清风飒其吹衱。羌愈思其奈之何兮,退将修乎余业。疏淳源而导之兮,芟末习于枝叶。庶冰蓝其有望兮,允余怀之能惬。噫嘻休乎!猗哉!湖山共兮,盘纡湖水滙兮,涵濡湖人秀兮,繁且都。湖之师兮,公何可无。公既逝兮,吾道则孤。孰起公兮,予将与之为徒。归云赋赋曰:「归云寳窃」,拟以为少师谦斋先生徐公赠也。公道德文章,勲庸惠泽,着于三朝,大被四海。太史书之,太常纪之,有非小子所敢与闻者。独其归也,悟易象之消息,随时事而巻舒,盖于天道有得焉。爰托诸云,致词于祖,肤寸之言,敢谓知先生哉?其辞曰:海江之间,荆溪之濆,元气之防,蒸而为云,始触合以成象,忽变化而生雯。尔乃辞岩谢谷,逾林迈陆,或当阳以晞,或临泉以沐,迤逦上征,若有推毂挽之弗迟,从之弗速。已而攀日月,防星辰,弭东井,济西津,望华盖,出轩辕,歘儵布展,纷郁轮囷。瞻望为庆,经纶以屯。其出也无心,其化也有神。盖妙乎其未易陈也。若嵗大旱,苗则槁矣。云于是时从龙而起,请命帝阍,以为张弛。帝曰:“云哉,汝其翼予。”乃自帝庭腾鼓蹈厉,顾视六合,一息万里。召江灵于南津,麾河伯于北渚,飞亷前导,丰隆后从,挥霍左右,顷刻异同。晻霭泱郁,满盈太空。微而为□,骤而为涷,沛而为霖。无逺弗遍,无隠弗穷。百谷薿薿,庶草芃芃,郊原生色,山川发容,解暵纾虐,转沴召丰。或曰:“风伯,惟汝之绩。”伯曰:“云哉,于我何力?”
译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一 明邵寳撰 辞赋【十首】《毁龙骨辞》弘治癸丑年夏五月,郑州某镇地面塌陷若干丈,水突然涌出,百姓认为有神物出现,远近争相前去祈祷,巫师因此获得厚利。六月,许州小赵镇有巫师说地下出现龙骨,暗中用话宣讲祸福,欺骗愚昧百姓,准备像郑州那样行事。知州邵寳担心时间久了会迷惑众人,于是取来所谓龙骨,在庭院中毁掉,杖打巫师后将他遣走。又写了这篇辞送给州人,使他们不要受迷惑。辞说:变化风雨啊,在天地之间上下运行。古人有话说啊,只有龙才这样。龙哪里能够这样啊,是乘着气势、顺应时机。这个东西只是形体像尺长的蛀洞啊,不是深渊;只有一勺水啊,不是河川。那副朽骨啊,有多少年了?鼓声咚咚啊,巫师翩翩起舞。士人和女子纷纷前来啊,像赶集一样。龙若无灵验啊,为什么要假托它来传言?龙若有灵验啊,他们又凭什么制伏它?骨头有什么罪啊,有罪的是巫师。那个巫师啊,毁掉这副骨头;为我们的百姓啊,驱除妖物。《荆蛮操》那里有一种东西啊,不能取得;我心中有一种情意啊,不能说出。既然不能说出啊,又怎么能够相处?荆蛮之地遥远渺茫啊,究竟在哪里?我将要离去啊,终究把那里作为我的居处。唉!如果能够得到我的心意啊,哪里不是我的归宿?《哀秦封君辞》弘治乙卯年春天,修敬先生秦公去世。过了两个月,讣告传到京师。邵寳已经作诗哀悼他,等到读到他的墓碑,又感动于乡人私下给他谥号为公,于是再次作辞来宣泄自己的感情。秦公是邵寳祖父一辈的人,能够不计年辈与他交往相进,因此对邵寳多有规劝教诲。辞说:离开先生已经好几年了啊,忽然面向南方而兴起叹息。遥望碧山却不能前往啊,愁云渺茫直到天涯。问九泉之下先生在哪里啊,感慨您的德音永远遥远。先生明智通达啊,本来就是神灵启迪、上天赋予。占筮遇到《履》卦而变为《无妄》啊,说您平坦光明而幽深质朴。佩服兰菊、佩带蘅草啊,以前代贤人为行为准则。春秋两季都匆匆而过啊,恐怕岁月渐晚。唯有最高的美德不能永远隐藏啊,于是灿然显现在文章中。窥见汉魏文人的门墙啊,在中唐诗律中和谐合拍。像贾谊那样流泪长叹啊,像孙楚那样独自悲伤长啸。了解先生的人说您是隐逸之民啊,不了解的人却说您忘却了世事。把广博的言论和利益看作仁啊,把守持善道、藏而不露看作智。您的儿子能够登朝任用啊,难道不是先生施教的结果吗?像太邱长那样统率万物啊,树立东汉京城的高尚风气。像陶弘景那样退居啊,于是寄托形迹于神农。世人纷纷局促于寻丈之间啊,又有谁能知道您所遵循的道路?只要这种志向没有过错啊,又何必区分显达和困穷。开始时各人所走的道路不同啊,最终归宿却都相同。征引孟先生的贞节啊,附会陶氏的靖节。说众人的舆论既然已经公正啊,相信棺材盖上之后才能定论。那些人为什么偏偏不死啊,反而把苟且偷生当作幸运。呜呼,先生啊,大概已经得到正道。惆怅我的胸怀无所排遣啊,掩着您的遗稿长声吟咏。穷尽四方上下啊,尽力远方寻求、旁边招致。典范和法式已经遥远啊,乡里社坛也变得冷落。那水边啊,那山峰。先生不回来啊,使我的内心劳苦。《思胡公赋》弘治丙辰年春三月,蒿庵俞先生将要赴长兴任教谕,对他的门人邵寳说:‘这里是安定先生过去游历的地方,我该怎么办呢?’邵寳谨慎地述说他的意思,写成《思胡公赋》。赋说:我越过具区湖的惊涛啊,经过苕溪又向南行。想到湖州成为一郡啊,留存着海陵先生的余香。我捆束书籍来到这里任教啊,瞻望前代贤人而更加惭愧。高高戴起我的帽子啊,恭敬整肃地坐在席上。左右纷纷前来趋拜啊,说将要考察古昔。那些身负才华却一事无成的人啊,谁能说不是我的责任?叹息那位先生已经远去啊,或许还可以在这里见到他的遗迹。早晨登堂、晚上下来啊,回头看庭院中的草木参差。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而人却已经不同啊,我怎么能说自己不思念他?难道他的话语不能传下来吗?还是他的遗法难以遵循?难道产生人才本来就有不同吗?为什么千古以来只有先生把本体和功用一并修养,把文章和品行兼而笃实?想到我正为此感到惭愧啊,又怎么能够达到美善?指着湖波发誓啊,感情在我肠中纠结。采摘溪边水草作为祭品啊,斟取山泉作为酒杯。带领学生前来献祭啊,跪下陈词,希望先生享用【“享”读平声】。您的灵魂洋洋然仿佛降临啊,清风飒飒吹动衣襟。唉,我越是思念又能怎么办啊?退下来将修治自己的学业。疏通淳厚的源流并引导它啊,铲除枝叶末节上的陋习。希望后学如冰由蓝而出,能够有所成就啊,确实使我的心愿得到满足。唉,好了!美好啊!湖山共同存在啊,湖水盘曲回旋汇聚啊,滋润涵养湖州人的秀美啊,使这里繁盛而美好。湖州的老师啊,怎么可以没有先生。先生已经逝去啊,我们的道统就孤单了。谁能使先生重新出现啊,我将同他结为同道。《归云赋》赋说:‘归云,邵寳私下拟作此赋,想把它赠给少师谦斋先生徐公。徐公的道德、文章、功勋、恩泽,彰显于三朝,广泛施及四海。太史已经记载,太常已经记录,其中有些不是小子敢于参与知晓的。唯独徐公归隐时,领悟《易》象的消长,随着时事而卷舒,大概是对天道有所心得。于是借云寄托,向祖先致辞;这一点浅薄的话,哪里敢说了解先生呢?辞说:大海与长江之间,荆溪的水滨,是元气的边际,蒸腾而成为云。起初交触聚合而形成形象,忽然变化而生出文彩。于是辞别山岩、告别深谷,越过树林、走过平地;有时当着阳光而晒,有时临近泉水而沐浴,曲折地向上升行,仿佛有东西推车挽引,使它不迟不速。随后攀援日月,接近星辰,停在东井,渡过西津,望见华盖,越出轩辕,突然铺展开来,纷纷郁郁,盘曲隆起。人们仰望它以为吉庆,筹划安排而屯聚。它出现并无意图,它的变化却具有神妙。它的奥妙实在难以陈说。假如一年大旱,禾苗就要枯槁。云在这时随着龙而兴起,请求天门之神传达命令,使旱情有张有弛。天帝说:‘云啊,你来辅助我。’于是云从天帝庭前腾跃鼓舞,回头俯视六合,一息之间行遍万里。召来南津的江神,挥令北岸的河伯,飞廉在前导引,丰隆在后跟随,左右挥动,顷刻之间景象变幻。云气昏暗浓郁,充满太空。细微时成为□,骤然时成为冻雨,充沛时成为甘霖。没有遥远之处不遍及,没有隐蔽之处不穷尽。百谷茂盛,众草繁茂,郊野平原焕发生机,山川显出容貌,解除炎热,舒缓灾虐,转变灾气而招来丰收。有人说:‘风伯,这都是你的功劳。’风伯说:‘是云啊,我有什么力量?’
或曰:“雷师,维汝之威。”师曰:“云哉,于我何为?”云曰:“否否,维帝之命。飞龙在天,实操其柄。贪天为功,人将予病。爰返初服,爰指旧林,恬愉▯黙,用全吾眞。”追山人之驾,依野客之巾,霞与为侣,岫与为宾,泯若弗迹,荡乎无垠。葢将以无穷为门,太初为邻。而东山之望,犹有系于天下之人也。乃有歌者曰:“云之游兮,山之幽兮;云之凝兮,山之防兮。维云在阿,适且有仪。旋兮盘兮,委兮蛇兮,云兮云兮,奈尔何兮!”观泉赋维暮春者,邵子歩自庐麓观于龙池。既观而憩,于是赋之。夫龙池之上,中峰凌霄,双泉下垂,名曰瀑布。若飏若飚,若奔若驰,浸星缀汉,破云截霓。孰从而速?孰阻而迟?此天下之至竒也。及其中也,回涧转谷,放乎至足。强弩释机,轻车旋毂。鲸舞于潮,龙战于陆。千雷万霆,神藏鬼伏。盖吾闻诸古人,至是而得寓目焉。又其下也,石壁四立,渊渊其潭。其广可度,而深不可探。纳之滙之,其量有涵。濯之而清,酌之而甘。清不可防,甘不可婪,乃溢而流。纡徐百折,隂洞之窦,阳崖之缺。潺潺湲湲,滔滔决决。吾尝见其行也,而未见其辍也。乃若日星开朗,动荡元精。玉作之色,金作之声。载歌沧浪,以舒幽情。厥或雾霾晦防,呼吸变化。既郁而泄,呌号怒骂。大资经纶,小入图画。一日之内,四时之中。北南西东,随观异容。发太极秘妙,地天通诘之莫辨,测之莫穷。非川上翁,其将焉从邪?山僧执笔,请书于石。予何言哉!一笑而掷。毁淫祠颂中丞林公巡视江西之一月,檄毁诸寺观,神庙弗在典与志者,有司闻公风义,奉行唯谨。时寳舟由临江入袁河,见土木像浮水而下,后先沓至,乃叹曰:“自狄梁公后,不见此举几百年矣。”而公毅然行之,不俟终日,非信道笃而自知明者,其孰能之?公昔在朝,尝止建寺,语忤权要,得祸几毙。后在云南,又尝毁诸佛像,盖其辟邪崇正之念,平生所存如此,而非出于一时之感也。夫安得不力哉!颂曰:卓哉!林公心与道谋,是衞是距,以邪为仇。昔在先朝,有寺将建,孰不惜之,而莫敢谏。公书千言,佛骨之遗曰:“有殃咎,臣身不辞。”赦公复公,惟明天子,佥曰:“异哉!”一生九死,公节滇南,其气益昌。曰:“毁斯毁神,伏鬼藏。”公来江西,诹民之瘼,饮之食之,培善刬恶。公曰:“汝吏民愚,罔觉▯人求神。”日谷以壑,粤若帝舜,絶地天通,降礼折刑,民协于衷。我非为异,期古是同,国宪斯在,汝罔弗共。吏奉公檄,夙夜惟力,靡逺弗临,靡深弗即。曰:“火而焚,曰水而流。”美石良材,学宫是修。唐有狄公,尝事斯举,太史书之,君子所予。公心正直,与神明居,凡此邪慝,弗怒而除,除其邪慝,一崇我正。曰士,曰民,肃肃于政,民耕于郊,士诵于庠,虽赏不窃,维祯维祥。天子曰:“某汝入予辅。”士民曰:“嗟!夺我父母,夺我父母而弗敢留。”公在帝傍,天下之休。吊赵烈妇赋烈妇事,予闻之,志传旧矣。兹读《请祀疏》,而有感焉,乃为赋以吊之。赋曰:慨孤城之无守兮,忽井里之绎骚。虎豹肆而逐人兮,众有家其焉逃?孰不有夫兮为妻,有舅姑兮为妇。幸瞬息之苟生兮,宁节义之是顾?相宫墙之深邃兮,或彼冦之弗求。抱厥婴以相从兮,亦讵谓夫善谋?彼硕人其曷见兮,谭犹存,予何敢死?祸既殱于一家兮,尚安之?予舍此,矧淫言之屡加兮,初奚有于冶容?惟一死之莫得兮,恐予贞之弗终。幸白刃之倐及兮,免奔走之颠沛也。矢九原以自归兮,见死者之无愧也。惟日月之下照兮,心耿耿其自明。纵血流之弗迹兮,将天光而并荧。嗟女妇之在家兮,犹臣子之在国。彼朝梁而暮燕兮,吾纲常其安属?惟此志之靡定兮,谓夫【音无】夫而非夫?或为雄兮投阁,或为陵兮荅书。蹈水火而必死兮,虽愚者之能覩。彼待姆与候符兮,何为心之独苦?嗟罹盗其犹水火兮,旷然感于今古。呜呼噫嘻!魂兮曷归?入有懿亲兮,出将从夫。古姬天防防兮,魂不迷。忽反顾于新宫兮,増千载之涕洟。樛木颂太恭人范氏,今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靳先生充道之母也。太恭人归赠太常公,累娠不育,公以为忧。时太恭人方壮,忧之甚,屡请贰室,而公弗从。不期年,太恭人有娠,而太常生。呜呼!妇之从人,其重在嗣。嗣之弗立,祀将焉依?故樛木之仁,《国风》载焉。太恭人之葬,太常逺以墓铭见贻。寳不佞,考论其德,窃最是事,乃为樛木颂曰:
译有人说:‘雷师,这都是你的威力。’雷师说:‘是云啊,我做了什么?’云说:‘不,不,这是天帝的命令。飞龙在天,实际掌握着权柄。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归于自己,人们将会怪罪我。于是返回原来的服色,指向旧日的山林,安闲愉悦、玄默无言,用来保全我的真性。追随山人的车驾,依傍野客的头巾,以霞为伴侣,以山岫为宾客,消融得仿佛没有踪迹,浩荡而无边无际。大概将以无穷作为门户,以太初作为邻居。然而从东山眺望,仍然同天下人有牵系。于是有歌者唱道:‘云在游荡啊,山林幽深啊;云在凝聚啊,山岭险峻啊。云在山湾啊,恰好而且有仪态。回旋啊盘绕啊,委曲啊如蛇啊,云啊云啊,把你怎么办啊!’ 《观泉赋》暮春时节,邵子从庐麓步行到龙池观泉。看完后休息,于是写下这篇赋。龙池上方,中峰直冲云霄,两道泉水向下垂落,名叫瀑布。像飞扬,像暴风,像奔跑,像奔驰;浸润星辰、缀连银河,冲破云层、截断彩虹。什么能够使它加速?什么能够阻止它使它迟缓?这是天下最奇异的景象。到了其中段,回绕山涧,转入山谷,放纵地奔流而下。像强弩释放了机括,轻车转动了车毂;像鲸鱼在潮中起舞,蛟龙在陆地交战;千雷万霆,神灵隐藏,鬼怪潜伏。这些我曾从古人那里听说,到这里才亲眼看到。再往它下游,石壁四面耸立,潭水深邃幽暗。它的宽度可以测量,深度却无法探知。泉水汇入、聚合,容量足以涵养万物。用它洗濯便清洁,取它饮用则甘甜。清澈不可阻挡,甘美不可贪取,于是满溢而流。曲折缓慢地经过百转,穿过阴暗洞穴的孔道,经过向阳山崖的缺口。水声潺潺湲湲,奔流滔滔决决。我曾看见它流动,却没有看见它停止。至于日星明朗、元气震荡之时,泉水呈玉的色泽,发出金属般的声响。于是吟唱《沧浪》,来舒展幽深的情怀。有时雾气阴霾、昏暗晦冥,呼吸之间便发生变化;积聚之后又泄出,呼号如怒骂。大处足以筹划经纶,小处可以收入图画。一日之内,四季之中;从北到南、从西到东,随着观看角度不同而呈现不同的姿态。它表现出太极隐秘精妙的道理,天地相通,追问也不能辨明,推测也不能穷尽。若不是川上翁那样的人,又将从哪里得到它呢?山中僧人拿着笔,请我把它写在石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笑一笑,把笔掷下。《毁淫祠颂》中丞林公巡视江西的第一个月,便下令毁掉各处寺观;凡神庙不见于典章和地方志的,有司听闻林公的风范和义举,都谨慎奉行。当时邵寳乘船由临江进入袁河,看见泥塑木雕的神像漂浮在水上顺流而下,前后接踵而来,于是叹道:‘自从狄梁公以后,几百年来没有再见过这样的举动了。’而林公毅然实行,片刻也不等待;若不是信奉正道深厚而且自知明白的人,谁能做到呢?林公从前在朝廷时,曾经阻止修建寺院,因为言语触犯权贵,遭祸几乎丧命。后来在云南,又曾毁掉各处佛像。可见他排斥邪说、尊崇正道的念头,一生都保持如此,并不是一时感情激发。这样岂能不竭力而为!颂说:伟大啊!林公的心同大道谋合,守卫正道、抵御邪说,把邪说当作仇敌。从前先朝时,有寺院将要修建,谁不觉得可惜,却没有人敢劝谏。林公写下千言书,其中谈到佛骨遗事说:‘如果有祸咎,臣愿以自身承担。’皇帝赦免林公,重新起用林公,只有英明的天子能够如此,众人都说:‘奇异啊!’一生九死,林公在滇南任职,他的气节更加昌盛。他说:‘毁掉这些神像,使鬼怪伏藏。’林公来到江西,询问百姓的疾苦,给他们饮食,培植善行,铲除邪恶。林公说:‘你们这些官吏和百姓愚昧,竟没有察觉有骗子借求神之名行事。’把粮食堆积得像山谷一样,正如帝舜,断绝天地间的隔绝,降下礼制,折损刑罚,使百姓内心协调。我不是故意求异,只希望同古人一致;国家法令就在这里,你们没有不共同遵守的。官吏奉行林公的檄令,早晚尽力,没有遥远之处不去,没有深僻之处不到。说:‘用火焚烧,用水冲走。’把美石良材用来修缮学校。唐代有狄公,曾经实行过这样的举措,太史为他记载,君子对此称许。林公心地正直,与神明同处;凡是这些邪恶奸邪之物,不发怒也将它们除去;除掉邪恶奸邪,便更加尊崇我们的正道。无论士人还是百姓,都严肃遵守政令;百姓在郊野耕作,士人在学校诵读;即使有赏赐也不盗窃,这就是祥瑞。天子说:‘某某,召你入朝来辅佐我。’ 士人和百姓说:‘唉!您夺走了我们的父母神,夺走了我们的父母神,我们却不敢挽留。’林公在天帝身旁,天下因此获得美善。《吊赵烈妇赋》赵烈妇的事,我已经听说,并且记载、传述旧事。如今读到《请祀疏》,心中有所感触,于是作赋来凭吊她。赋说:感慨孤城没有守备啊,忽然间乡里一片骚乱。虎豹般的盗贼肆意追逐人啊,众多有家室的人又往哪里逃?谁没有丈夫而成为妻子,谁没有公婆而成为媳妇?如果侥幸苟且求得片刻生存啊,哪里还顾得上节义?看那宫墙深邃啊,或许盗贼不会来搜求。抱着自己的婴儿跟随而去啊,难道能说这是丈夫的好谋略?那位贤人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啊?谭先生还在,我怎么敢死?祸患既然已经毁灭了一家啊,还能把它安置在哪里?我连这里都舍弃了,何况淫荡的诬言屡屡加在身上啊,我起初哪里有什么妖艳容貌?只是想一死也不能得到啊,恐怕我的贞节不能保持到底。幸好白刃忽然到来啊,使我免于奔走颠沛。指着九泉发誓要归去啊,去见死者而无愧。只有日月在上面照耀啊,我的心光明自见。即使鲜血流尽而没有痕迹啊,也将同天光一起闪耀。唉,女子在家中啊,就像臣子在国家一样。那些早晨依梁、晚上归燕的人啊,我的纲常又归属于谁?只有这个志向不能安定啊,把有丈夫说成无丈夫、把丈夫说成不是丈夫吗?有的像朱云那样为雄杰而投阁,有的像曹娥那样投水为陵、答复书信。踏入水火也必定赴死啊,即使愚人也能看见。那些还要等待保姆、等待符验的人啊,为什么心意偏偏如此痛苦?可叹遭遇盗乱仍如遭遇水火啊,使人豁然感慨于今古。呜呼,唉!魂魄啊,你归向哪里?在家中有美好的亲人啊,出门将要跟随丈夫。古代姬姓女子的魂魄有天道护卫啊,不会迷失。忽然回头望向新的宫室啊,增添千年以来的眼泪。《樛木颂》太恭人范氏,是如今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靳先生充道的母亲。太恭人嫁给赠太常公后,多次怀孕却不能生育,太常公为此忧虑。当时太恭人正年轻力壮,忧虑得很深,多次请求娶妾,但太常公不肯。不满一年,太恭人怀孕,于是生下太常公。唉!妇人嫁人,最重要的是子嗣。子嗣不能成立,祭祀将依靠谁呢?所以《樛木》所歌咏的仁厚之德,《国风》中记载了它。太恭人下葬时,太常公从远方把墓志铭送给我。邵寳没有才学,考察评论她的德行,私下认为这件事最值得称道,于是作《樛木颂》说:
婉婉恭人,维古淑媛,慈惠贞良,以从所天。我嗣恐迟,我心孔悲。烝然夙夜,念兹在兹。我室于人,嗣实由我。我嗣未成,非贰其可。我卜我贰,如弗获已,知嗣之重,孰人孰已?娶有不告,我卜曷谋?我贰既谐,唯子之求。母心何心?心乎靳宗?一念格天,鬼神其从。唯母是心,吾道所向。善养可王,休容可相。为家有子,为国生贤。匪庶而嫡,孰知其然?子贤维何?克俊有德,维邦之桢,海内维则。源源禄养,夀母于堂。良人乃瞑,昭哉宠光。咎三凶词赠行人司副偶轩黄公,某以行人奉使海外,至羊屿孤山,大风激水,石触舟坏,公乃溺死。事在成化某甲子,至于今谈者哀之。近读司冦彭公所为志铭,予重悲焉。凡中朝有事外国者,必妙选超卓之士。盖孔门专对之,许汉廷絶域之征,自昔则然矣。行人公在莆,若子贱在鲁,称君子者无间言,乃遭竒祸。呜呼悲哉!予也鄙,无能为公不朽,窃怪风与水与石三者相值,致兹惨烈,肆斥为三凶词以咎之。词曰:嘻!其甚哉!风兮,何烈?水兮,何激?石何崛?顽与风、水击,三凶相朋,贼我国士,俾有一良酷。不若是,先生维善人,维国纪纲,虎符龙节,王命是将,而汝海弗航。嘻!其甚哉!任载者水,司动者风,底柱頽,波石哉?尔功汝各有神,曷其防曚?水不可回,风不可捕,惟石可求,而险不可渡。乾坤茫茫,孰知其故?人亦有言:泰山鸿毛,殇子彭铿,孰公短长?孰公重轻?彼风、水、石有情、无情,曽何足征?我作咎词,以泄不平。呜呼!先生!
容春堂前集巻一
译温婉恭敬的夫人,是古代贤淑的女子;慈爱仁惠、贞洁善良,来顺从自己的丈夫。我担心子嗣迟迟不能生育,我内心十分悲伤。早晚勤勉不懈,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嫁入别人家,子嗣实在由我承担。我的子嗣尚未成就,若不娶妾,难道可以吗?我占卜是否该娶妾,若非不得已,怎会如此?知道子嗣的重要,谁应当负责,谁又能推脱?娶妾若不告诉丈夫,我占卜又能谋划什么?我的妾已经娶得合宜,只求有子。母亲心中想的是什么?心里想着靳氏宗族。一念感动上天,鬼神也来顺从。只有母亲如此用心,才是我前进的道路。善于养育,足以成为王者;美好的容貌和仪态,足以成为辅相。为家庭生下子嗣,为国家养育贤才。不是庶子而是嫡子,谁知道竟会这样?孩子贤能表现在哪里?能够聪明俊秀而有德,是国家的栋梁,是海内的准则。俸禄绵延不断,用来奉养母亲,使母亲长寿于堂上。丈夫于是安然闭目,显赫的恩宠和光荣多么昭明。《责三凶词》这是赠给行人司副偶轩黄公的文章。黄公以行人身份奉命出使海外,到了羊屿孤山,狂风激起水势,礁石撞破船只,黄公于是溺水而死。事情发生在成化某甲子年,直到今天谈论此事的人仍然悲哀。近来读到司寇彭公所作的志铭,我更加悲痛。凡是朝廷中出使外国的人,必定精选出众卓越的人才;这大概如孔门的专职外交之士、汉廷出征绝域,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行人公在莆田,就像子贱在鲁国,称他为君子的人没有异议,却遭遇这样的奇祸。呜呼,悲哉!我鄙陋无能,不能替黄公使名声不朽,只是私下奇怪风、水、石三者相遇,造成这样惨烈的结果,于是斥责它们,作《三凶词》来责备它们。词说:唉,太过分了!风啊,为什么如此猛烈?水啊,为什么如此激荡?石头为什么如此突兀?顽石同风、水相击,三种凶物结为同党,残害我国士,使一位贤良之人遭受惨祸。若不是这样,先生本是善人,是国家的纲纪,持虎符龙节,奉行王命,而你们却使他不能航行海上。唉,太过分了!承载船只的是水,掌管运动的是风,底柱崩塌,波浪冲击石头吗?你们各自的力量都有神奇之处,为什么还要昏暗无知?水不能回转,风不能捕捉,只有石头可以追究,但险阻又不可渡越。天地茫茫,谁知道其中的缘故?人们又说:泰山与鸿毛,夭折的孩子与彭祖,谁能说先生的寿命长短?谁能说先生的分量轻重?风、水、石究竟有情还是无情,又有什么足以证明?我作这篇责罪之词,来宣泄心中的不平。呜呼,先生啊!《容春堂前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二明邵寳撰古诗【五十六首】庆成侍燕嘉燕陈明堂,黼座当春阳,惠风拂宫扇,亲覩穆穆光,冠簪肃趋拜,共进万夀觞,箫韶叶舞佾,宛然见虞唐。三苗独何为,不如兽跄跄,天髙复地厚,永世垂衣裳。送东山公行边司徒始受命,朝野贺得人。两边数万骑,所望公一身。公囊无刍粮,公心有经纶,亦有为国念。对越天与神,岂不知匮乏?鞠躬在兹辰。公复不自用,乃荐一二臣。遗事旁搜,阅微言,博咨询。稽首殿陛下,丰仪动髙旻。登车向西郭,尊俎罗朝绅。慨然尽余酌,老眼无边尘。谓公唐室晏,谓公汉家恂。千载有韩范,公也眞其伦。公有激众义,公有抚众仁。未至百草秋,既至万卉春。缓急在公手,琐琐何足陈。送刘用熙今之异人刘牧,龙绰有两汉先秦风,等闲踪迹不肯露,下混此世将无同。或时耿耿作怪语,恍忽使我难形容。殷彛周鼎初出土,置在清庙明堂中,又如江水撞石钟,天然音调非人工。蛟龙跃舞送雷雨,倐歘霁景留云松,直将飞步泰华峰,沐浴沆瀣观洪蒙,身骑白鹤眞自适,口啖紫芝犹未穷。彼哉皦皦不解事,唯子能固还能通。我今规子复有説:古来夷隘惠不恭,吁嗟此别,拟三载河淮合流,日夜东尚友千古,谁其从?惠山泉歌奉次涯翁先生击石长歌复长啸,山无人声,泉有窍。诗人曽谓兹山空,又闻山与南海通。向来泉托山人姓,公为收名,名始定。石池左右多槛泉,东流迤逦,非突还非悬。公门如海纳川水,肯向东方遗一士?出山还似在山,清中有石子星之精。别公无言怀独防,公乃题诗赠行者:髙词尽得今古竒。我歌合向观泉时,年年夀公泉一酌。公每书来问瀺灂,援琴欲寄山中音。水风吹月,千里无遐心。世恩席上答诸公我行西江,自江东载书千里,乘天风。今夕何夕,诗坛中碧瞳共照,灯花红。欧阳居士,苏坡翁,文星烂漫今古同。不才有幸承诸公翰林四老儒之通【宜兴呉克温,华亭顾士亷,太仓毛宪清,姑苏呉南夫】金石一振,万籁空。司封【金齿张进之】明并两考功【太原乔希大,宜兴杭世卿】髙堂白日悬青铜,少游【秦国声】才思如冥鸿,江湖渺渺,谁能穷。职方【郴阳何子元】平生怀至忠,每谈疆埸思弯弓,从容授简钱南宫【世恩】总防诸壑归三洪,清秋携对江上枫,亦有短句随鸣虫。云霄北上劳湘筒。夀张都运先生古之洛社在洛中,其人徃矣,犹髙风。今之洛社名偶同,乃在蓉湖之北,龙峰之东。中有主者,心好古,脱略尘网,追遗踪。忆从三策献天子,释褐登廷,称进士。漫将时事寄吟哦,对客挥毫,思如水。职方郎官领禁符,观风三辅,赋两都。朝鲜使者出闗去,尽道威明前所无。鎭东楼髙絶云海,想见当年美丰采。洞庭烟水,严滩云,耿耿幽怀三十载。人言州县徒劳人,使君所至皆阳春。平生经济有余地,万里江湖空一身。今年归来闽海上,洛社新堂旧屏障。满庭宾客燕清秋,水色山光正相向。先生谢客焚妙香,紫微天逺云衢长。膝前觞献森诸郎。君不见黎平谣,东平志,回首他年皆小试。愿公再起再归来,手植青松看晩翠。赠王生子春子从天台来,衣裳带云气,谁知山泽臞?有志在当世,经史随所询,一一见深致。董生去古近,髙明得超诣,胡然丛猥中,独与前修契?士患饥与寒,大节穷愈励。论事须尽变,变尽乃精义。源头濬眞泉,如斯日川逝,孰谓政粗迹,而谓文小技?所贵道在兹,毫厘辨同异。我行入湖南,子作东归计。伯氏古逸民,知我知子意。明年黄鹤楼,待子共光霁。邃庵诗长安陌上结书屋,庭院沈沈,几纡曲,最深者号文宻房。如度层云入幽谷,主人峩冠讲且读,上遡虞唐犹未足,手探元化▯更▯。诸生拱侍,森如玉。原泉滔滔,放四隩。始知大雅歌穆穆,声宏以实理则然,陋彼寻常事。边幅陵莪菁菁,时雨沐,不出户庭人望属。乍闻俎豆复军旅,平视边隅如辇毂。隠微知谨,公所独至。虚生白能旁烛,苏公漫説风水涣,邵子闲吟地雷复。我曹浅薄,徒有目辱,许升堂载瞻肃。行行深入,得大观。何处湘南还岳麓。江雨来西津渡头,江雨来,雨防入江,江水回。云飞逐风,沙走石,咫尺不见东冈台。台树丛丛,还可望。台上看江,更奔放。明朝拟下鄱阳船,月色浮江,水微浪。题卧龙庵用晦翁韵此有石如龙,天成谅非凿。是何空洞中,云水起复落,常疑雷雨时,飞舞出深壑。作庵者何人?清风宛如昨。两公固龙德,恨也俱晩。作秋霖不济旱,千载领余酌,方切忧旱怀。行矣,予所乐江湖,极秋波长歌对冥漠。至亡女七儿墓日无光兮,风色寒。望儿坟兮,心悲酸。坟有土兮,土有棺。儿咫尺兮,欲见难。浇浇坟头,酒易干。纸成灰兮,散漫漫。散漫漫,魂不返。清泪下兮,盈酒▯题元章拜石图为俞国昌
译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二 明邵寳撰 古诗【五十六首】《庆成侍燕》在明堂举行盛大宴会,华美的御座正对着春日。和煦的风吹拂宫扇,亲眼看见皇帝肃穆的光辉。冠帽簪缨整齐,恭敬趋前拜见,共同进献万寿酒。箫韶乐声配合舞列,宛然看见虞舜、唐尧的盛世。三苗唯独为什么还要作乱,不如禽兽尚且步伐整齐。上天高远,大地厚重,皇帝永远垂衣而治。《送东山公行边》司徒刚刚接受使命,朝廷内外都庆贺得到了贤人。两边有数万骑兵,大家所寄望的只是您一身。您的行囊中没有草料粮食,心中却有经国筹划,也有为国忧念。面对上天和神明,难道不知道物资匮乏吗?所以在此时恭敬谨慎。您又不自以为是,反而推荐一两位大臣。广泛搜集遗留事务,阅读精微言论,广泛征询意见。到殿陛下叩首,丰美的仪容感动高天。登车前往西郭,朝廷士绅陈列酒器。慨然饮尽余酒,老眼望去没有尘埃。有人说您像唐室的晏婴,有人说您像汉家的郇恂。千载以来有韩琦、范仲淹,您确实是他们一类的人。您有激发众人义气的力量,也有抚慰众人的仁心。您尚未到达,百草便已迎来秋天;您一到来,万花就如同春天。缓急事务都掌握在您手中,琐碎小事又有什么值得陈说。《送刘用熙》当今的奇人刘牧,宽绰地具有两汉、先秦的风气;平常不肯显露踪迹,混迹于此世,恐怕无人能与他相同。有时发出耿直奇异的话语,恍惚之间使我难以形容。像殷代彝器、周代鼎刚出土,放置在清庙明堂之中;又像江水撞击石钟,天然的音调不是人工所能造作。蛟龙跃舞而送来雷雨,转眼雨过天晴,云彩停留在松树间。径直迈步登上泰山、华山,沐浴沆瀣,观览鸿蒙;身骑白鹤真是自在,口食紫芝还没有穷尽。他那样光明显赫却不懂世事,只有您能够坚定而又能通达。我现在又规劝您几句:自古以来偏狭的人不受惠而且不恭敬。唉,这次分别,约定三年后在河淮交汇处相会;日日夜夜向东,还要以古人为友,谁能同行?《惠山泉歌奉次涯翁先生》敲击山石长歌又长啸,山中没有人声,只有泉水有孔窍。诗人曾说这座山空寂,又听说山脉与南海相通。从前泉水借山人之姓命名,先生为它收定名声,名称才最终确定。石池左右有许多泉水从栏边流出,向东曲折流淌,既不是突然涌出,也不是悬空飞落。先生的门第如大海纳百川,难道肯向东方遗漏一位士人?泉水出了山,却仿佛仍在山中;清澈之中有石,像星辰之精华。与先生告别无言,心中独自惆怅;先生于是题诗赠给行人:‘高妙的诗词尽得古今奇特之处。我的歌应当在观泉时唱,我年年敬祝先生长寿,饮泉一杯。先生每次来信都问泉水瀺灂作响的情形,想要援琴寄托山中的声音。水风吹拂月色,千里之外也没有隔绝的心意。’ 《世恩席上答诸公》我沿着西江而行,从江东载书千里,乘着天风。今夕是什么夜晚?诗坛中,碧眼相互辉映,灯花红艳。欧阳居士、苏坡翁,文星灿烂,古今同辉。我这个不才之人有幸承蒙诸公翰林四老儒【宜兴吴克温、华亭顾士廉、太仓毛宪清、姑苏吴南夫】的通达之教;金石之声一振,万籁都归于寂静。司封【金齿张进之】光明如日,并有两位考功【太原乔希大、宜兴杭世卿】,高堂之上白日悬照,青铜生辉;少游【秦国声】才思如冥鸿,江湖渺茫,谁能穷尽?职方【郴阳何子元】平生怀抱至忠,每逢谈论边疆便想着挽弓;他从容授予简札给钱南宫【世恩】,总理诸山谷,使其归于三洪。清秋时节携手面对江上红枫,也有短句随着鸣虫而作。如今又乘着湘江的竹筒舟北上云霄,实在辛劳。祝张都运先生长寿。古代的洛社在洛阳,其中的人虽已逝去,崇高的风范仍在。如今的洛社只是名称偶然相同,所在却在蓉湖之北、龙峰之东。这里有主持者,心中喜好古道,超脱尘世罗网,追寻前人的遗迹。回想当年曾把三条策略献给天子,脱去布衣登上朝廷,被称为进士。随意把时事寄托在吟咏中,面对宾客挥笔,思绪如水。担任职方郎官,掌领禁符,在三辅巡察风俗,作《两都赋》。朝鲜使者出关而去,都说您的威严明察前所未有。镇东楼高耸绝入云海,想见当年您美好的风采。洞庭的烟水、严滩的云,三十年来一直萦绕着我明亮而深沉的怀抱。人们说任州县不过徒然劳人,而您所到之处却都如阳春。平生经营世务尚有余力,万里江湖之间却只有孤身一人。今年归来闽海之上,洛社建起了新堂,旧日屏障仍在。满庭宾客在清秋设宴,水色山光正相对。先生谢绝宾客,焚起美妙的香;紫微宫在遥远天际,通往云路的长途绵延。膝前敬酒,诸位郎君排列森然。您难道没有看见《黎平谣》和《东平志》吗?回头看往年,它们都不过是小小的试验。愿先生再次出仕,又再次归来,亲手栽植青松,观看它在晚年依然苍翠。赠给王生子春。您从天台而来,衣裳上带着云气,谁知道您是山泽中的清瘦之士?心中有志于当世,询问经史,处处都显出深厚的造诣。董生距离古道很近,见识高明而达到超卓境界;为什么却混杂在庸俗之中,唯独能与前代贤者相契合?士人所忧患的是饥饿和寒冷,而大节在困穷中反而更加砥砺。议论事情必须彻底变通,变化穷尽,才是精微的义理。疏浚源头使真泉流出,如同这样日日随河川流逝;谁说政事只是粗浅的事迹,又说文章只是小小的技艺?所可贵的道理就在这里,须辨明同异之间的毫厘。我将进入湖南,您计划向东归去。您的长兄是古代的逸民,他知道我的心意,也知道您的心意。明年在黄鹤楼,等候您与我共同面对光风霁月。《邃庵诗》。长安街道旁建有书屋,庭院深深,曲折回环,最深处称作文密房。仿佛穿过层层云气进入幽谷,主人戴着高冠,在这里讲授并诵读;向上追溯虞、唐仍觉得不够,亲手探究天地造化,玄妙而又玄妙。诸生拱手侍立,森然如美玉。原泉滔滔流出,放流到四方角落。如今才知道《大雅》的歌咏庄严肃穆,声音宏大而内容充实,道理本来如此;那些寻常的琐事实在鄙陋。边地的禾苗茂盛青翠,时雨滋润,不出庭户便有人仰望。刚听说祭祀礼仪又涉及军旅,平视边疆如同车驾所在的京城。对隐微之处谨慎体察,是您独到的造诣。虚室生白,能够从旁照见一切;苏公徒然谈论风水涣卦,邵子闲吟地雷复卦。我们这些人浅薄无知,只能有眼睛而自觉惭辱;有幸登堂,才得以恭敬瞻仰。一步步深入其中,终于获得宏大的观览。哪里还有湘南的岳麓可以相比呢?江雨来了。西津渡口,江雨来了;雨势仿佛要灌入江中,江水回旋。云随风飞,沙随石走,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东冈台。台上的树木丛丛,还可以望见;站在台上看江水,更显奔腾放荡。明早打算乘船下鄱阳湖,月色浮在江面,水上微有波浪。题写《卧龙庵》,用朱晦翁的韵。这里有一块石头形如龙,相信是天然形成,并非人工凿成。它处在怎样的空洞中,云水在那里起落?我常常怀疑,每当雷雨之时,它便会飞舞着冲出深谷。建造这座庵的是何人?清风仿佛仍如昨日。两位先生本来都具备龙的德行,只可惜都已年晚。若作秋雨却不能救旱,千年之后只让我举杯相酌,正好切合我忧旱的心情。我要去了;我所喜爱的是江湖,尽情面对秋日长波高歌,向着幽远苍茫之境。到亡女七儿的墓前。太阳失去光辉啊,风色寒冷。望着女儿的坟墓啊,心中悲伤酸楚。坟上有泥土啊,泥土中有棺木。女儿近在咫尺啊,想见一面却很难。浇在坟头的酒啊,很快就干了。纸钱化成灰啊,纷纷散漫。散漫无边,魂魄也不回来。清泪流下啊,盈满了酒杯。为俞国昌题写《元章拜石图》。
元章玩世人,低头拜竒石。或问:“此何为?”我意人不识,璆琳岂有声?碣砥且无力,拜如或使之。但觉吾意适,石竒恐未多,屡拜非所惜。我心不可转,万仞立苍壁,石也。倘能拜向我,须屈膝。今虽无膝屈,有拜当以臆。我今对画图,兀坐风雨夕,击磬和新吟。他年亦陈迹。泉上赠钱水部八月十九日,十贤祠成。同社诸君徃落之。方燕饮泉上,而钱水部东湖适至。众贺得佳客,遂以礼神之觞觞东湖。东湖亦不辞也。于是相与谈笑终日。予爱其有古风致,于是乎赠。君来访我庐,我方行山中,命驾即我所。浩兴乘天风,风晨与雪夕,今古将无同,岂在形迹间?所贵心相逢。我有一勺泉,坐奠桑苎翁,载酌持献君,侑以金芙蓉。或歌沧浪篇,声在涧水东。君闻乃和之,击节秋山空。坐我石坛上,共听风前松。寄题钱水部诗塜次沈石田韵钱翁作诗塜粤惟己巳年,厥地乃旧游山水相延缘。翁诗出翁心,混混眞源泉。譬诸山泽臞,勤修欲成仙。载赓阳春调,剩读秋水篇。知音孰云少,三叹闻朱弦。嗟予遇君晩,縦言及前贤。官衔列水部,诗名亦由天。投簪谢明主,瀼西视琴川。防检手所笔,清兴常飘然。天机忌独泄,穴置还幽▯。行将化为石,万古存贞坚。寻常有匡山,头白归青莲。韬光伺来哲,古道君有焉。忠定祠享歌迎神吉日蠲兮,祠公佩锵,趋兮庭中,湛露洒兮,天风暾初发兮,水东灵皇皇兮,既降【叶】▯下仪兮,翔龙响应,谷兮鼓钟,慰予思兮,公有嘉容送神神翱翔兮渐遐,载白云兮紫霞,墓闽山兮天之涯,钱塘兮公第,梁溪兮公家,陆有梁兮海有槎,我思公兮咨嗟。
酒间短歌次呉太史延陵太史文之豪,手持椽笔,轻一毫,却厌漆镂,思匏陶,别筑坛社,延风骚,健如风舸,凌秋涛,元气浩浩,天滔滔,忽入冰壑,难容舠。豫章言必称禹皋,下视元白等,播鼗坐令万类归笼牢,间出水碧兼金膏。闗西夫子眞▯,毛咳唾中律鸣鸾刀,风吹锦服飘双縧,仙骨曽啖瑶池桃,手持权衡有纵操,收敛英迈胷中韬。彼哉坐井吝以骄,瑞物一见辟百妖,裁之品藻谁能逃?深许抱瓮恶桔槔,一日千里不觉劳,何尝仰首逢人号?我喜麻直能扶蒿起,家江左大布袍,两以文字魁羣髦。寳鉴出匣弓辞弢,东陵野人随羽旄,不饮自醉黄生醪,雅终奏俗空嘈嘈不可得,麾安可招?自知一着良独髙。芝山寺题壁芝山草如黛,青春空复过。我来憩古寺,落花看渐多。林莺惜芳景,和我登山歌。白日不可挽,更奈风雨何。老僧供香茗,小坐成天和。江公旧游处,长松罣新萝。止水一亩池,流衍同江河。晩峰纵髙眺,番阳▯云波。五老近相别,笑指庐山阿。湘夫人用唐人韵洒泪向楚岫,白云生逺愁。重华不复返,江水日夜流。美人美如玉,春草满汀洲。望云巻龙山一片云,万古白未了。松楸谁家坟?青青倚孤峤。望云起,孝思无间昏与晓。我怀狄梁公,清风满华表。劒江道中我携数巻书,歌诵劒江上。书中何所言?一一超形象。我心防其神,源泉莫知。乡中有几微存,欲语恐添障。安得凌长风,趋拜濓溪丈。为龙佥事致仁题画爱汝钟山草堂,静我欲造之,无所因。百年观物,自得意。风吹淮水,波潾潾。小舟西来,乘有人,悠然兴到,山花春便须入室,尽此夕。沧浪一声,何处津?呉太史画册云飞本无意,鹤鸣复何心?危登复长啸,我亦开吾襟。云哉,承我御鹤也,起我吟。兴至不自知,天地髙且深。俯仰八极中,悠悠怀古今。无鱼沽海富鱼虾,过者多买食。异哉!有今年,兹物或几息。载歌丰年诗,临渊三太息。乐安大岭次见素公【五平五仄】海岭夙孕秀,登廷持忠清廿载,正色立千秋。和声鸣此地,屈体力吾人,増光精雾瘴乆阏积霆颷初流行。鹤骨瘦竦直,鸾仪繁披横在北,本岱岳于南,聊方城。万姓忽雨润,三公眞云轻亢作。汲老揖卑,为侯生迎吏属苦切束工徒欣畨更辟异有故事。推贤无遗名,父老覩后恐,儿童瞻先争一语破讼牒双声游诗评。砥柱赖独障,扶摇看髙征。孔孟道雅振,皋夔功竒成凿凿。社稷计昭昭,神明盟传纪黜楚越诗歌惩舒荆雅颂古圣则春秋今王程面质祖训若心期皇猷平谊策重国事轲书髙天氓九鼎任一摰无劳怀莘耕。
译元章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世人,低头向奇异的石头叩拜。有人问:“这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世人不懂得它,璆琳美玉难道会发声吗?即使碑石也没有力量,向它叩拜,仿佛是有什么力量使我这样做。只是觉得我的心意畅快,石头奇异恐怕还不够多,反复叩拜也不觉得可惜。我的心意不可改变,万仞高的苍壁挺立在那里,石头也是如此。倘若它能朝我叩拜,也必须屈膝。如今虽然没有屈膝叩拜,却应当用心意来叩拜。我如今面对这幅画图,独自端坐在风雨之夜,敲击磬石,和着新作的吟咏。他年之后,这一切也会成为陈迹。在泉上赠给钱水部。八月十九日,十贤祠落成。同社诸位朋友前往举行落成礼。正在泉上宴饮时,钱水部东湖恰好来到。众人庆幸得到佳客,于是便以祭神的酒杯敬东湖。东湖也没有推辞。于是大家一起谈笑了一整天。我喜爱他具有古人的风致,因此写诗赠给他。您来拜访我的草庐时,我正要行走山中;您驾车而来,就到了我这里。豪兴乘着天风而来,无论是有风的早晨还是下雪的夜晚,古今大概都没有什么不同,哪里在于外在的形迹呢?可贵的是心灵相逢。我有一勺泉水,坐在桑苎翁面前祭奠;又斟满一杯捧来献给您,并用金芙蓉助兴。有人歌唱《沧浪篇》,声音在涧水东边回荡。您听见后便应和,击节声使秋山显得空旷。让我们坐在我的石坛上,共同聆听风前的松声。寄题钱水部的诗冢,次用沈石田的韵。钱翁建造诗冢,正是在己巳年;那地方是旧日游赏的山水相互牵连之处。钱翁的诗从钱翁心中流出,像真正的源泉混混不息。譬如山泽中的清瘦之士,勤苦修炼,想要成仙。还不断唱和《阳春》之调,余下的还可诵读《秋水》之篇。知音哪里会少?听到朱弦之声,禁不住三次叹息。可叹我遇见您太晚,即使纵论,也只能谈到前代贤人。官衔列于水部,诗名也由天赋而来。解下簪绂辞别明主,在瀼西面对琴川。反复检点亲手所写的文字,清雅的兴致常常飘然自得。天机忌讳独自泄露,所以把穴室安置得幽深玄远。将来诗与人都化为石头,万古保存贞正坚固。寻常还想到匡山,白头时归于青莲。收敛光芒等待后来的贤哲,古道您是具备的。《忠定祠享歌》。迎神。选择吉日洁净祭祀,祠堂中祭公的佩玉铿锵作响;快步走向庭中,清露洒落;天风在初升的阳光中吹起,水中的神灵显赫而来,已经降临【叶】。仪仗下降,飞龙响应,山谷中鼓钟齐鸣,安慰我的思念;祭公有美好的容貌。送神。神灵翱翔而去,渐渐远行;承载着白云和紫霞。墓在闽山,位于天涯;钱塘是您的宅第,梁溪是您的家。陆地上有桥梁,海上有木筏。我思念您,不禁叹息。酒间短歌,次吴太史韵。延陵太史是文章豪杰,手持如椽大笔,轻轻一挥便成篇章;却厌弃漆雕之技,思慕匏陶之朴,另筑坛社,延揽风骚。他的气势强健如风中的舟船,凌越秋涛;元气浩荡,长天滔滔。忽然进入冰冷的深壑,连小船也难以容纳。豫章先生开口必称颂禹、皋,俯视元稹、白居易等人;传播鼓鼗之声,坐令万类归入笼牢,偶尔又显出水碧金膏般的光彩。关西夫子真是……,毛发咳唾都合乎音律,如鸾刀鸣响;风吹锦衣,双条衣带飘动。他有仙人般的骨相,曾吃过瑶池蟠桃;手持权衡,纵横操持,收敛英迈之气藏在胸中。那种坐在井中而吝啬骄傲的人,祥瑞之物一出现便能驱除百妖;一经品评,谁能逃脱?深深赞许抱瓮灌园,却厌恶桔槔;一日行千里也不觉得劳苦,何曾抬头向人呼号?我喜爱麻直,能够扶助蒿草使其挺立;家居江左,穿着粗布长袍,两方面都以文章压倒群英。宝鉴从匣中取出,弓箭从弢中解下;东陵野人跟随旌旗。不饮酒而自醉于黄生的美酒。雅乐终了,俗乐空自嘈杂,实在无法得到;挥旗也哪里能够招来?我自知这一着实在高明。芝山寺题壁。芝山的草色如黛,青春白白地流逝。我来到古寺休息,看着落花渐渐增多。林中的黄莺怜惜芳美的春光,和着我的山歌。白日不能挽留,又能把风雨怎样?老僧供上香和茶,稍坐片刻便觉得天地和谐。这里是江公旧日游览的地方,长松上挂着新生的藤萝。一亩止水池,水流扩展开来,仿佛与江河相同。傍晚登峰纵目远眺,鄱阳湖烟波渺茫。五老峰就在近处,彼此告别时,我笑着指向庐山一带。《湘夫人》,用唐人的韵。洒泪面向楚地山岭,白云生出远方的愁绪。重华再也不会回来,江水日日夜夜流淌。美人美丽如玉,春草长满汀洲。《望云卷》。龙山上有一片云,万古以来白色未曾消尽。是谁家的坟墓在松楸之间?青青的树木倚着孤峭的山峰。望着云升起,孝子之思无论昏晓都没有间断。我怀念狄梁公,清风充满华表之间。《剑江道中》。我携带几卷书,在剑江上歌诵。书中说的是什么?一一都超越了外在形象。我的心防止只停留在它的神韵上,源头和泉水的真相无人知晓。乡里还保存着一些细微的道理,想要说出又恐怕增添障碍。怎样才能驾驭长风,快步前去拜见濂溪先生?为龙佥事致仁题画。我喜爱您的钟山草堂,想要安静地前去拜访,却没有机会。观察百年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意趣。风吹淮水,波光粼粼。小船从西边来,船上有人;兴致悠然到来,正逢山花春盛,便应当进入草堂,共度今夜。沧浪一声,渡口又在何处?吴太史画册。云飞翔本来没有意图,鹤鸣叫又有什么心思?登上高处再次长啸,我也敞开胸襟。云啊,你承载着我驾驭的鹤,也激发我的吟咏。兴致来到时自己都不知道,天地高远而深邃。俯仰于八方之中,悠悠地怀想古今。没有鱼。沽海盛产鱼虾,经过的人大多买来食用。奇怪啊!今年有鱼虾,这些东西却或许几乎绝迹。于是歌唱丰年之诗,面对深渊连连叹息。乐安大岭,次见素公韵【五平五仄】。海岭早已孕育出秀异之气;入朝任职,持守忠贞清正二十年,正色立身,足以流传千秋。和美的声誉在此地传扬,屈身竭力为百姓办事,使精气增光;雾瘴长久壅积,雷霆风暴开始流行。鹤骨般清瘦而高直,鸾鸟般的仪态繁盛披展;在北方本如泰山,在南方姑且可比方城。万姓忽然得到雨水滋润,三公真如云气般轻举。汲老谦下作揖,为侯生迎接官吏属员,劳苦迫切,约束工徒,欣然反复开辟异地,其中还有成例。推举贤能,不遗漏有名之士;父老瞻见其后来者,儿童仰望其先行者,争相用一句话判破讼牒,齐声游览并评论诗作。砥柱幸赖您独自支撑,扶摇而上可见高远征途。孔子、孟子的道统高雅振兴,皋陶、夔的功业奇伟而确凿。社稷大计昭然可见,神明之盟传为记载;贬黜楚越,以诗歌惩戒舒、荆,以《雅》《颂》遵循古圣,以《春秋》作为当今王法。面对面质询祖训,仿佛心中早有约定;皇室谋略平和,策略重在国家大事。遵循轲氏之书,高悬苍天;百姓如天,九鼎重任一经承担,便不必再怀念莘野耕作。
题郭子仪见虏图唐之大将,汾阳公天畀才略,成贞忠,平生信义贯金石。仓卒眼底无羌戎,戎来如云驱以风。我下我马,何从容?诸酋罗拜,誓酹酒。大人先兆,巫言中。世称谈笑可折冲,万古一羽云霄空。龙眠居士丹青雄,笔到此事眞竒逢。寻常传玩,嵗复月,时于敝箧腾长虹。焚香坐阅,精神通。古来尚友,只数老。九原可作,吾其从?于嗟乎!九原可作,吾其从。济河谣夜过青县作河可济,济师不可济。济贼贼济,避我师,东入钜野泽。泽西为济南,为淮贼乎?贼乎?安徃哉!野多罄室,无青草。豕突鲸奔,我师老却。恨令公来不蚤。天津舟中夜坐观水河水东注海,海流亦复东。人言如沃焦,毕竟谁能穷?蓬莱不可渡,万里悲天风。北斗揭西柄,影落清波中。耿耿欲回澜,荡漾涵虚空。昔闻有碣石,助禹成神功。我将徃求之,道险多蛟龙。静观叹逝者,缅怀川上翁。
偶读盖岩传六兽入室,莫敢撄。岩也追,格不税缨。防分有死,义无生。家为重兮,身为轻。兽在途,劒在手。一狐殱,五狼走。我报主人,我何有?有防如岩,主知否?
题太白图仙人骑驴,如骑鲸,睥睨尘海,思东瀛。等闲相逢,但叱咜。谁知万古千秋情?醉来天地小于斗,鞭策雷霆鬼神走。豪竒自比齐东人,大雅犹怀鲁中叟。青春想像华清宫,解识仙人图画中。满浮渌酒唤不醒,葛巾飒飒生天风。山樵曲南山髙髙入云中,有隠者操斧斤,上方伐木,下界闻声,可闻人,不可即。自上求之,雾湿我衣;自下从之,磵阻我舄。县厓如天,劳我力。郊坛分献东鎭退而有述登坛礼东鎭嶪峩,如在前。惟皇对上帝,小臣敢忘防?沂山望海岱,其髙薄云天。岂无方国祀,百灵合从干?惠风自巽隅,馨香偏中天。明神固无语,我思通幽▯。心祈耳复听,影响若有然。山东盗方蔓,禾稼妨大田。辑宁当自兹,在在歌丰年。何以明予衷?素月西南悬。元夕独坐月光照灯夕,清赏人所同,而我独不乐。有亲在江东,江东岂无月?白髪少懽容,念子未即见,厌见灯花红冉冉,天边云悠悠,江上峰。当食发长叹,何时得相从?秀江舟中上水复下水,昨日非今朝。春江渌如酒,天风澹飘摇。坐数江上峰,乍近忽已遥。归心如东流,迤逦迎海潮。长歌武夷曲,和以庐山谣。闲情寄芳草,极目青迢迢。渊明图为邃庵先生题吾闻先生本是山中人,谁遣作吏随风尘?督邮迎送亦常事,浩然归兴凌秋旻。孤怀每感孔明汉,一咏漫及荆轲秦。北窻午梦入寥廓,南山秋色争嶙峋。昨非今是公自道,门前五栁年年春。柴桑彭泽才尺只,五老峰髙隔彭蠡。片帆朝挂暮及门,万古乾坤一江水。昔闻竒幻谷城石,又闻清激严陵滩。
译题写《郭子仪见虏图》。唐朝的大将、汾阳公郭子仪,天生赋有才略,成就坚贞忠诚;平生的信义贯穿金石。仓促之间眼前没有羌戎,戎人却如云而来,被风驱赶一般。我下马,何等从容!各部酋长罗列跪拜,发誓以酒祭告。大人的先兆,正与巫者的话相合。世人称说您谈笑之间便可折冲御侮,万古以来如同一片羽毛直上云霄。龙眠居士的丹青雄健,落笔描绘此事,真是奇特的相逢。平常传玩这幅画,年复一年,时时从破旧的箱子里放出长虹般的光彩。焚香坐着阅览,精神仿佛相通。古来以友相尚的人,只数得上这些老成者。倘若九原可以复生,我大概就要追随您了吧?唉!倘若九原可以复生,我大概就要追随您了。《济河谣》,夜间经过青县时作。河流可以渡过,渡河的军队却不能前进。敌军渡过了河,躲避我们的军队,向东进入钜野泽。泽水以西就是济南,难道要成为淮河一带的敌军吗?敌军啊,敌军啊!还能逃到哪里去?乡野中到处是空荡荡的房屋,连青草都没有。敌军像猪一样突奔,像鲸鱼一样奔窜,我军却已疲惫衰老。只恨令公来得不早。在天津舟中夜坐观水。河水向东流入大海,大海的水流也仍然向东。人们说它如同沃焦,究竟谁能穷尽它?蓬莱无法渡过,万里之遥令人悲叹天风。北斗星的斗柄指向西方,倒影落在清波之中。内心耿耿,想要回转波澜;水波荡漾,涵容着虚空。过去听说有碣石,曾帮助大禹成就神功。我将前往寻找它,道路险阻,多有蛟龙。静静观看,感叹逝去之物;遥遥怀念立于川上的老者。偶然读《盖岩传》。六只野兽进入屋中,没有谁敢抵挡。盖岩追赶它们,格斗时连缨带也不顾。为了防卫,分明有死无生;重义而不苟生。家庭最重要,身体反而轻。野兽在路上,剑在手中。一只狐狸被杀死,五只狼逃走。我向主人报功,我又有什么功劳?若有像盖岩这样的防卫者,主人知道吗?题写《太白图》。仙人骑驴,如同骑鲸,俯视尘世海洋,心想东瀛。偶然相逢,只是呵斥一声。谁知道万古千秋的深情?醉来时天地小如斗,鞭打雷霆,驱使鬼神。豪迈奇伟,自比齐东之人;高雅的心怀仍追慕鲁中老者。想象青春年少时的华清宫,也能在画图中认出仙人。满杯的绿酒也不能将他唤醒,葛巾飒飒,仿佛生出天上的风。《山樵曲》。南山高高耸入云中,有位隐者手持斧头;他在上方砍伐树木,下面的人听见声音。可以听见人声,却无法立即找到他。从上面寻找他,雾气打湿了我的衣服;从下面跟随他,山涧阻碍了我的鞋子。悬崖如同高天,劳累了我的气力。在郊坛分献东镇后退下,有所述作。登上祭坛礼敬东镇,山势高峻巍峨,仿佛就在眼前。伟大的皇帝面对上帝,我这个小臣怎敢忘记祈祷?从沂山望见海岱,山高直薄云天。难道没有各方国家的祭祀?百神都应合而来助祭。和风从巽方吹来,馨香偏布中天。明神本来无言,我却想借此与幽深玄妙相通。心中祈求,耳中仿佛又听见,感应如同确有其事。山东的盗贼正在蔓延,妨害大片庄稼。使天下安定宁静,应当从这里开始,到处都歌唱丰年。用什么来表明我的衷心?只有一轮素月悬在西南。元夕独坐。元夕月光照着灯火,清赏是人们共同的乐事,而我独自不快乐。有亲人在江东,江东难道没有月亮吗?白发之人少有欢娱的容颜;想到您还不能立即相见,便厌烦看那灯花冉冉变红,也厌烦天边悠悠的云和江上的山峰。吃饭时发出长叹,什么时候才能与你相聚?秀江舟中。上水又下水,昨天已经不是今天。春江碧绿如酒,天风淡淡地摇曳。坐着数江上的山峰,忽然靠近,转眼又已遥远。归乡的心如同向东流去的水,曲折地迎向海潮。放声歌唱《武夷曲》,用《庐山谣》来应和。闲适的情怀寄托在芳草之间,极目望去,青色绵延而遥远。为邃庵先生题《渊明图》。我听说先生本来是山中的人,谁让您做官而随逐于风尘?迎送督邮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您归隐的兴致浩然,直凌秋日高空。孤独的怀抱常常感慨孔明在汉代的事迹,一吟咏又随意想到秦代的荆轲。北窗下午睡,梦境进入空旷辽远之处;南山秋色,争相呈现嶙峋高峻的姿态。“过去做错了、如今做对了”,这是您自己说的;门前五株柳树年年迎来春天。柴桑、彭泽相距不过咫尺,五老峰高耸在彭蠡湖之外。一叶帆船早晨挂起,傍晚便抵达门前;万古天地之间,只隔着一江之水。过去听说过奇幻的谷城石,又听说过清激的严陵滩。究竟谁容易,谁困
是谁为易谁为难?菊松三迳地虽小,鸿鹄千里天何寛。三南夫子今傅相,心期逺在羲皇上。君不见丁夘桥边山水深,江南春暮劳归心。风云天上济时了,我亦访公携我琴。庐山谣用李韵庐山倚南极,乾坤一髙邱。絶顶有佳处,可作仙人楼。诏书命我访竒品,等闲却遂平生游。白鹿洞在五老傍,我来讲席重铺张。青云见彩霞,生光玉声左右泉不断。我行东峰涧,有梁眼明还直西南望。澄湖烟水俱苍苍,不知乘舟者谁子?望我应恨天衢长。庐山如庐几万间,与仙作主去复还。黄尘滔滔似海水,此山即是蓬莱山。载歌唐人诗,我句亦时发。九江秀色行揽之,楚帆风送飞鸿没。五老,五老眞有情,万峰之中独自成。何时拄杖徃防立,上呼羣仙下紫京。笑攀北斗挽银汉,共洗浊世邻太清。闻钱希翁讣海鹤奄以逝,海天邈难招。髙鸣尚我耳,寻声竟寥寥。伊昔来鸣初,居然破羣嚣;中鸣发天妙,寡和多见嘲。老心在万里,有林不成巢。彩▯云冥冥,青田草萧萧。哀音天弗闻,引吭徒为劳。乃今蜕世纷,复得返逍遥。仙骨当不朽,我铭瘗江皋。人日喜晴我来洪都城,人日喜初霁。夙兴省钟声,起视星斗丽澄湖,动晨光。云霾散天际,楼台东复西,防差蔼清气,惠风荡前楹。公余步还憩,案牍杂诗书,吾事非日计。独贺阳道亨,从兹破隂翳。请看回轺时,春深满庭翠。新喻道中夏木交垂,隂登登,入山路,遥峰薄云,青川原莽回互,逾冈见长溪,可涉亦可渡,驱车独西之磴,小仅容步,幽花自成姿,时时竹间露,仰观天宇寛,万有悉中布,我怀美一人,沧江渺烟雾。香炉峰怀李谪仙半空飞流,天作竒,谪仙之诗,眞似之。云松有巢,今不见,但见老僧歌妙词。香炉紫烟,日复夕,散落平湖,渺无迹。九江秀色,如我何?我访仙人,东挂席。采薇曲岐山有仁者,白首思来归。愿闻康衢谣,不图见戎衣。渴梦北海水,饥谢西山薇。死从泰伯游,此志终无违。感兴和李懋卿【三首】明生又今夕,浮云亦消除。风吹薄暮,雨炎歊为之袪。而我坐中庭,洒然心静虚,浩歌古人句,得意已忘书。又夏日苦炎热,浩思嵩山巅。清泉环左右,佳木防后前。天风有时至,大音犹浑全。坐此不能徃,西望心独怜。又我行汝颍间,陶穴犹太古,譬如观鼎彝,令人变闻覩,岂无好楼居,巧极易摧腐,回首太室山,一望髙万武。寄题东林寺壁鴈门僧避胡尘,来匡庐山中,寻讲台。谁云净土在西竺?此池自有莲花开。莲花开,开千万朶。江南君臣不疑我,渊明故是避世人。菊花醉揷头上巾,攒眉掉臂谢公去。一杯浊酒堪全眞,当年意在谁独识?虎溪笑处泉流石,至今古塔依西林。
译难?种菊植松的三条小径之地虽然狭小,鸿鹄飞行千里的天空却何等宽广。三南夫子如今成为辅佐之臣,心中的期望远在羲皇之上。您难道没有看见丁卯桥边山水幽深?江南春暮,徒然劳累归乡的心。风云际会于天上,已经完成济时之功;我也要带着我的琴去拜访您。《庐山谣》,用李白的韵。庐山倚立在南极,仿佛天地间的一座高丘。山顶有美好的地方,可以建作仙人的楼阁。诏书命我访求奇异的景物,谁知轻易便实现了平生的游愿。白鹿洞在五老峰旁,我来到这里,重新铺陈讲席。青云映着彩霞,生出光彩;玉石般的泉水在左右不绝地流淌,发出声响。我行走在东峰涧中,经过桥梁,眼前明亮,回头仍可直望西南。澄澈湖水与烟霭都苍茫一片,不知乘船的是什么人?望见我,大概会恨通往天街的道路太长。庐山仿佛有数万间屋舍,可以作仙人的主人,来去往返。滚滚黄尘如海水,这座山就是蓬莱山。我一边歌唱唐人的诗篇,一边也时时兴起自己的诗句。九江的秀美景色,我一路尽情览取;楚地的帆船被风吹送,飞鸿也隐没不见。五老峰啊,五老峰真有情,在万山之中独自挺立成峰。什么时候我能拄杖前往并肩站立?向上呼唤群仙从紫微宫下来。笑着攀援北斗,牵挽银河,共同洗涤浊世,邻近清虚太清之境。听闻钱希翁的讣告。海鹤突然逝去,海天遥远,再也难以召回。它高亢的鸣声还在我耳边,循声寻找却终于寂寥。过去它初次来鸣叫时,竟然冲破了群声的喧闹;在中途鸣出天籁般的妙音,却少有人应和,反而多受讥笑。老人的心远在万里,有树林却不能筑巢。彩色的羽翼隐入昏暗云天,青田的草木萧萧。悲哀的声音上天也听不见,徒然张口鸣叫而劳苦。如今终于脱离尘世纷扰,又得以返回逍遥之境。仙人的骨骸应当不会朽坏,我将在江边为您铭文并埋葬。人日喜晴。我来到洪都城,人日这天喜逢天初放晴。早早起身听省钟声,起来看见星斗照耀澄澈的湖面,摇动着晨光。云雾阴霾散到天边,楼台在东边又在西边,清润之气弥漫;和风吹荡着面前的楹柱。公务之余散步回来休息,案牍间夹杂着诗书,我所做的事并不只按每日计算。独自庆贺阳气之道通达,从此可以驱破阴翳。请看回转车驾之时,春意深浓,满庭都是翠色。新喻道中。夏日树木交错下垂,树荫浓暗。进入山路,远处山峰逼近云层;青色的川原广大而曲折交错。越过山冈看见长溪,既可以涉水,也可以渡过。赶车独自向西行走,石磴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行;幽静的花自有姿态,时时有竹间露水滴落。仰头观看,天空宽广,万物都布列其中。我怀念一位美人,苍茫的江面隔着烟雾。在香炉峰怀念李谪仙。半空中的飞瀑,真是上天造出的奇景;谪仙李白的诗,确实与它相似。云中松树上本有鸟巢,如今却看不见,只看见老僧吟唱美妙的诗词。香炉峰的紫烟,日日夜夜升起;飘散落入平湖,渺茫得无迹可寻。九江的秀色能把我怎样?我来访仙人,向东挂起船帆。《采薇曲》。岐山有仁德之人,白头时盼望回来。愿意听闻康衢之歌,却没有料到会看见戎装。口渴时梦见北海之水,饥饿时辞谢西山的薇菜。死后愿随泰伯同游,这个志向始终不会违背。《感兴》,和李懋卿,共三首。明月又照今夜,浮云也消散了。风吹过黄昏,炎热的暑气因此被驱除。而我坐在中庭,心情洒然,宁静而空明;放声歌咏古人的句子,得意之时已经忘记了书本。又一首。夏日苦于炎热,思绪浩荡地飞向嵩山之巅。清泉环绕左右,美好的树木遮蔽前后。天风有时吹来,宏大的声音依然浑厚完整。坐在这里不能前往,向西望去,心中独自怜爱。又一首。我行走在汝水、颍水之间,看见陶制的穴居房屋仍如远古;譬如观看鼎彝,使人的见闻和观感都发生改变。难道没有华美的楼居吗?只是技巧越精巧,越容易摧毁腐朽。回头望向太室山,一眼望去高达万仞。寄题东林寺壁。雁门的僧人为躲避胡人的尘乱,来到匡庐山中,寻找讲经台。谁说净土只在西天竺?这池中自然有莲花开放。莲花开放,开出千万朵。江南的君臣不怀疑我,陶渊明本来就是避世之人。他把菊花醉醺醺地插在头巾上,皱眉摆臂,辞别谢公而去。一杯浊酒足以保全真性,当年他的心意又有谁独自理解?虎溪相逢而笑之处,泉水流过石边;直到今天,古塔仍依傍西林。月落之后,江上云气笼罩着千尺高的树木。久闻徐朝文的讣告,见到胡献臣才相
月落江云树千尺。乆闻徐朝文讣见胡献臣始信明听得金矢,有誉淮海,区南征载持宪清风,与之俱楚氛接腥蜃,兵符杂刑书,郑侨戒水狎,一日三年如慈,元复祠庙俨然,古文儒坐令弄潢子稍戢萑蒲,余进阶始称使滇,途险仍纡,方忧万里驾,坦道生悲,吁君病果何似,却怪平生臞,琼瑰夙入梦,邱首眞成虚瞑矣,缘国事浅之谁敢欤,野哭古所恶,洒泪兰陵墟。
译信。明白地听闻金矢之事,您在淮海一带有声誉;向南方地区推行宪政,持守清正之风,和它一同来到楚地。楚地的腥气如蜃气相接,兵符与刑书交杂;郑侨告诫人们不要轻慢水患。一日之中仿佛经历三年,却又仁慈如初。元代以来,祠庙依然庄严;古代文儒坐令放纵的蛮子稍稍收敛,止住蒲草般蔓延的祸乱。我进阶之后才被称为出使滇地,路途险阻而且迂回,正为万里车驾忧虑;平坦道路上反而生出悲哀。唉,您的病究竟怎样?却奇怪您平生如此清瘦。美玉早已进入梦中,首丘之愿真的成了虚幻。天已经暗了,因为国事而浅薄悲伤,谁敢不如此?野外哭泣本是古人所厌恶的,我却在兰陵废墟上洒泪。
楚江渔父图有臞一夫立荒浦,人云三闾。问渔父楚江风景是邪非?而况原心越千古,原心上有先王知,天地可质中无疑。夫岂不解渔父意?扬波歠醨,焉用之物无滞碍,能推移是圣者事。吾何知苍苍?故吾山湛湛故吾水。宗国如何?吾病矣。九死侵寻无一是,苍梧帝逺,天阍幽,上下四方徒逺游。云骖风驾,倐万里归来。江上令人愁,长揖向渔父,渔父难与谋。誓将鱼腹为狐邱。君不见沧浪歌,渔父去,烟雾茫茫不知处。止水池止水池,芝山隂。丞相初去国,指水矢此心。水止,心亦止。上有青天,临朝,临池,暮临池。丞相心,人不知。风尘来,江汉沸。止水池,丞相死。他日之心,止于此。饶娥哭饶娥哭,哭何为?哭求见父面,不图今见尸。尸浮水,怪露已矣。娥不知,即使娥不死,见尸未但已。伏尸三日,哭娥也终赴水。娥心诚,水神灵。江上如闻号恸声。水怪,水怪犹纵横。砥柱歌黄河之水天上来,越数千里,龙门开。龙门南东有山,出是名砥柱,千丈髙崒嵂,水来不敢冲,左右互洄潏。山石岩岩,复齿齿,力有几何,能胜水?从来元气植根深,万古千秋此中止。君不见,金焦两山控海门,江水到此势已分;不如此山当河急流处,骤如风马方羣奔。秋涛春涨,暮撞朝击,岿独存。又不见,碣石遮海道,九河播合今澜倒;不如此山为障,早柱哉,柱哉!立自天,功成神禹乘舟年。沧桑有变,此柱终无迁。于嗟乎,沧桑有变,此柱终无迁。补洛中越歌越人夏统游于洛,遇贾充,充讽之使歌。统以足扣舟,引声而歌者三。今亡其词,偶读《夏传》,补之如左:「慕歌【统云:禹寓嵇山,朝防万国,授化鄙邦,崩殂而葬,百姓咸咏,遂作慕歌】慕歌兮,慕歌!东渐兮海波,海无波兮山有阿。明德逺兮,玉帛孔多。微斯人兮,吾如鱼何?慕歌兮,慕歌!河女之章【统云:孝女曹娥,年甫十四,其父堕江,不得尸。娥仰天哀号,中流悲叹,便投水死。父子丧尸,后乃俱出。国人哀其孝义,为作《河女之章】潮何为兮不回?人何之兮不起?父生兮女生,父死兮女死。嵗复嵗兮江滨,人之心兮潮水。潮水兮有声,伯姬兮有灵。纷两涯兮观者,孰父子兮无情?秋冥冥兮江峰青,小海唱【统云:伍子胥諌呉王不用,见戮投海,国人痛其忠烈,为作《小海唱】潮来兮无天,潮去兮何地?若为凭兮斯厉,彼鸱夷兮水中,匪匏瓜兮焉系?潮来兮谁驱,潮去兮谁殿?言之流兮何从?海东回兮镠箭,潮来兮悲呉,潮去兮吊越。忠千古兮长寃,潮复潮兮江月。观李劒州乐歌谱【劒州名璧字白夫】▯箫声断,惊风雨。十有三弦,移短柱。江上何人,一笛横?别作黄钟,起宫羽。劒州,劒州,何苦心!小悬钟鼓,髙张琴。呉歌听罢,今蜀道金玉。近来眞尔音。拟子陵辞陵来为臣,陵亦有言:辅义怀仁,吾丧我守,臣于何有?陵去为友,客星犯兮日月光,故人卧兮江湖长。来时心,去时迹。山有云兮,江有石。狄国老五龙夹日,日不沈。公门桃李,皆成林。狄国老,伊周心。迁桐辟,管天下乂。伊周之学,春秋义。狄国老,忠有余。平生曽读伊周书,为唐讨贼,当何如?如是邪?不如是。独怜国老,身先死。鼂错墓鼂公颍川产墓在城东隅,顾兹一抔土,尔来千载余,中更几兵戈,不与荒城俱。公计不庇身,朝议夕就诛。我昔读公传,亦尝笑其愚,岂有身后谋,犹能庇邱墟?大愚见深忠,耿耿固不渝,而况公论在信史,有特书。自今重封植,永久期无虞。八龙冢北原有荒邱累累,亘西东。相传自古昔,葬者汉八龙。一蛰呼不起,幽幽閟▯宫。适野见遗迹,徘徊仰髙风。于嗟此神物,时用乃不终。孰为神君藏,孰为慈明封?千秋气不泯,化为草丛丛。立石当古道,我意将焉穷。尉氏妇【妇时庐于其姑之墓三年矣,子道出墓左,见焉,谕之使还】嗟汝妇!孝汝姑。三年庐墓,声呜呜,泪洒墓上。柏柏树为之枯。彼反唇,此庐墓。此可讶兮,彼可怒。寸土如寸金,寸寸皆妇心。取汝心,不取汝孝。天地之间,有名敎。
容春堂前集巻二
译《楚江渔父图》。有一个清瘦的人站在荒凉的水边,人们说他就是三闾大夫。请问渔父,楚江的风景究竟是真是假?何况屈原的心志超越千古,他的心志有先王可以知晓,天地可以作证,内心没有疑惑。他难道不懂渔父的心意吗?扬起水波,饮用薄酒;何必拘泥于外物而无所滞碍,能够随时推移变化,才是圣人的事情。我哪里知道苍苍的天空?所以我的山仍然深沉,我的水仍然清湛。宗国如今怎样?我已经忧病了。九死一生地接近终点,却没有一件事是对的;苍梧之地的帝王遥远,天门幽暗,上下四方只能徒然远游。驾着云车,乘着风车,忽然万里归来。江上使人忧愁,我向渔父长揖,渔父却难以和我谋划。我发誓将以鱼腹作为狐丘。您难道没有看见《沧浪歌》吗?渔父离去,烟雾茫茫,不知去了哪里。止水池。止水池,在芝山北面。丞相当初离开国家时,指着池水发誓表明自己的心。水停止流动,心也停止不变。上有青天,早晨面对朝廷,晚上面对池水。丞相的心,世人并不了解。风尘来到,江汉沸腾。止水池啊,丞相死了。后世的心,也将在这里止息。《饶娥哭》。饶娥哭泣,哭什么呢?哭的是想求见父亲一面,没想到如今见到的却是尸体。尸体浮在水上,奇怪的水怪已经露出踪迹。饶娥不知道;即使饶娥不死,见到尸体也不只是如此。她伏在尸体上三日,哭泣的饶娥最终也投水而死。饶娥的心意真诚,水神也有灵验。江上仿佛听见号哭悲恸的声音。水怪啊,水怪啊,仍然纵横作乱。《砥柱歌》。黄河之水从天上而来,流过数千里,龙门由此开启。龙门以南、以东有一座山,因从水中突出而名为砥柱;千丈高,险峻突兀。河水来到这里不敢冲撞,只能在左右回旋激荡。山石高大坚实,又犬牙交错;它力量有多少,怎能胜过河水?从来天地元气深深扎根,万古千秋都在这里止住。您没有看见金山、焦山控制海门,江水到这里已经分流吗?却不如这座山处在黄河急流之中,河水骤然像风中群马奔腾,而砥柱独自承受秋涛春涨,傍晚冲击,早晨撞击,巍然独存。您又没有看见碣石遮挡海道,九河分流汇合,如今水势翻倒吗?却不如这座山成为屏障。真是早早成为砥柱啊,砥柱啊!它自天而立,在神禹乘舟的年代便已成就功业。沧海桑田虽有变化,这根砥柱终究不会迁移。唉,沧海桑田虽有变化,这根砥柱终究不会迁移。补写《洛中越歌》。越人夏统在洛阳游览,遇到贾充;贾充暗示要他作歌。夏统用脚叩击船板,引声歌唱了三曲。如今已经失去了歌词,我偶然读到《夏传》,便补写如下:“《慕歌》【夏统说:大禹居住在会稽山,朝会万国,教化鄙陋的邦国;死后葬在那里,百姓都歌咏他,于是作《慕歌》】”。仰慕之歌啊,仰慕之歌!东方渐渐接近海波,海上没有波涛啊,山中却有高岗。圣明的德行深远啊,玉帛贡品何其众多。若没有这样的人啊,我将如同鱼一样怎么办?仰慕之歌啊,仰慕之歌!《河女之章》【夏统说:孝女曹娥,刚满十四岁,她的父亲落入江中,无法找到尸体。曹娥仰天悲号,在江流中悲叹,便投水而死。父女二人的尸体后来都浮出水面。国人哀悼她的孝义,为她作《河女之章》】。潮水为什么不回转?人为什么一去不起?父亲活着啊女儿就出生,父亲死了啊女儿也死。年复一年啊在江边,人的心啊如同潮水。潮水啊有声音,伯姬啊有灵。两岸纷纷都是观看的人,谁家的父子会没有感情?秋天昏暗啊江峰青翠。《小海唱》【夏统说:伍子胥劝谏吴王没有被采纳,被杀后投入大海;国人痛惜他的忠烈,为他作《小海唱》】。潮水来时啊遮天蔽日,潮水去时啊归向何方?如果要凭借它作威啊,这水中的鸱夷又是什么?不是匏瓜啊,怎么能够系住?潮水来时啊是谁驱赶,潮水去时啊是谁压阵?话语流传啊从何而来?海东回旋啊如镠箭,潮水来时啊悲悼吴国,潮水去时啊凭吊越国。忠诚流传千古啊长久含冤,潮水反复啊江上明月。观看李剑州的乐歌谱【剑州名璧,字白夫】。箫声断绝,惊动风雨。十三根弦,移动短柱。江上是什么人,横吹一支笛?另作黄钟之调,起用宫、羽二声。剑州啊,剑州啊,为什么如此苦心!小钟小鼓,琴高高张起。吴歌听罢,如今蜀道也有金玉般的声韵。近来真正是您的声音。拟作《子陵辞》。严子陵来做臣子,严子陵也有话说:辅佐义理,怀抱仁德;若丧失我的操守,我这个臣子又有什么意义?严子陵离去而成为朋友;客星侵犯日月的光辉,故人长卧江湖之间。来时是心意,去时只是踪迹。山中有云啊,江中有石。狄国老。五条龙夹护着太阳,太阳不会沉没。公门中的桃李,都长成了树林。狄国老啊,有伊尹、周公的心。迁都桐地,开辟疆土,使天下安定。伊尹、周公的学问,体现《春秋》的义理。狄国老啊,忠诚有余。平生曾读伊尹、周公的书,为唐朝讨伐贼寇,应当怎样做呢?这样做吗?不应这样做。唯独可怜国老,身先死去。晁错墓。晁公是颍川人,墓在城东角。看着这一抔土,至今已经一千多年;中间经历了多少战争,却没有和荒城一同毁灭。晁公的谋略不能庇护自身,早晨议论,晚上就被处死。我过去读到晁公的传记,也曾笑他愚蠢,难道还能有身后的谋划,保护自己的坟墓吗?大愚之中显出深厚的忠诚,耿耿之心本来坚定不移;何况公论存在于信史之中,还有专门的记载。从今以后重新封土栽植树木,希望长久安稳而没有忧患。八龙冢。北原上有荒丘累累,绵延贯通东西。相传自古以来,埋葬的是汉代八龙。一旦蛰伏便呼唤不起,幽幽地闭藏在玄宫之中。到郊野看见遗迹,徘徊仰望高尚的风范。唉,这些神奇人物,时运所用却未能终其功业。究竟是谁为神君藏墓,谁为慈明封土?千秋之气不会泯灭,化作一丛丛青草。立石在古道旁,我的心意又将如何穷尽?尉氏妇【这位妇人当时已在婆婆的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她的儿子经过墓的左边看见她,劝她回去】。唉,您这位妇人!孝敬您的婆婆。结庐守墓三年,哭声呜咽,泪水洒在墓上,柏树也因此枯死。那人反唇相讥,而她却结庐守墓。这件事值得惊讶啊,那个人实在令人愤怒。一寸土地如同一寸黄金,每一寸都寄托着妇人的心。可以夺取您的心,却不能夺取您的孝行。天地之间,自有名教。《容春堂前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三明邵寳撰古诗【五十二首】送陈都宪赴南台雄都鎭南服,江流走其隈,惊风鼓髙浪,驾御须公才。公船树双帜,令重御史台,轻裘兀中坐,一鼓千艘开。江灵戒百神,前驱步浮埃。有陈既如云,有声复如雷。见将不见水,頽波为之回。周流有余暇,独起吊古怀。汉功陋昆明天堑,胡为哉?巍巍皇祖业,万载恒规恢。安危系所修,愿见封章来。题王晋溪画兰之子有国香,幽居秘踪迹,吾将一采之,荐之君王。席英英,雅淡姿,可冩不可即,珍重无奈何,黄金以为饰。望瀑布亦用李韵昔闻地中山,今见天上水。对日生虚明,光照数百里。声将助雷行,势欲随云起。矫矫白玉龙,人立烟霞里。飞流何其雄,不受神禹功。净洗下界浊,无言归太空。精灵忽旁射,秀色溢厓壁。动荡元化机,落星不为石。观水复观山,万古心自闲。愿借一▯清,鉴我尘外顔。布邪可剪裁,衣被尽世间。湖口阻风书所见湖西有青草湖,东有白石。水与草有情,与石乃相激。草边水,微波石也。奈水何?有石,水不滥。不愿青草多。寄秦择之用莫如山韵春江生绿芜,所思恨逺别。美人有新篇,开缄动风日。商谣跂呉云,转使心旌孑,谁能袪渴尘?惠我太古雪。广文今冷官,五斗腰不折。朝吟水洋洋,晩眺山嵲嵲。君庭梧十寻,我方咏瓜瓞。大哉唐虞谈,出口陋猥屑。夕灯照虚堂,屡系康侯节。填然鸣鼓中,乃独按鲁薛。南沙旧同游,有操如玉洁。赠君四三章,古调超巧拙。嵗寒结深盟,纷华以为瞥。劝君勿太潜,行止故有説。秋芳淡无姿,美在人未撷。我歌亦吾情,不为闻者説。屯田二首寄胡用晦从军古云苦,况复逺戍边?强者乘障去,羸弱乃屯田。恶土不生草,漠漠沙兼天。犂锄亦病甚,幸免荷戈鋋。但得烽火息,聊以延嵗年。边塞少雨雪,嵗丰亦如荒。相逢莫相问,丰荒两无望。荒嵗固饥饿,一死足以当,幸哉遇丰年,诛求益遑遑。有生不如死,长恸天苍茫。赠王古直碌碌长安市,有客戴葛巾,问之何为者?自言:“我山人。”山人本在山,偶然落风尘,尚余邱壑念。时向诗中陈:“暮作琳宫主,朝为玉堂賔。”兴到即成徃,孰能疏与亲?浩歌对尊酒,一醉全吾眞。栖栖复栖栖,而谓古遗直?曽从西曹游,冒禁为所识,长揖称诗人,法吏不敢斥。泡灯亦儿戱,破碎何足惜?西堂坐春风,凄凉泪霑臆。兹事久已传,野史谁当职?疎山寺我来访疎山幽赏酬夙昔,秋风吹新波,系舟岩下石,吊古诵其诗手拂苍藓壁,游云相徘徊,去地不盈尺,清歌复清梦聊以终此夕。髙安县学观习冠礼柬守巡二王君。洪州江涛激堤急,江中老蛟似人立。春来风雨助江灵,万丈新堤无芥力。谁将神物障狂流?铁柱宫成几百秋。番阳湖深东入海,空厓禹庙何悠悠。筠州有蛟今有柱,山雾如江化为雨。弦歌在泮修旧章,允矣嘉賔吾愧主。朱仙鎭绣旗扬扬,出朱仙。中原王气熄,更然敌军万骑鸣。归鞭故宫遗庙在眼前,奈何忽有金牌宣?金牌宣,事甚迫。将之南,将之北。南为吾君,北社稷。敢言君重,社稷轻?彼奸在侧,方经营社稷无功。君有罪,到头两事,恶乎成?岳将军决南行。南行即就死,死不愧臣子。胥门臣奢无事,为君戮;臣胥敢怒,不敢哭。朝辞楚疆,暮呉国。还兵入郢,亦太酷。愤愤心还未足,楚何怨?呉何恩?豫让死,王裒存,是邪?非不必论。一片鸱夷皮,褁骨难褁魂。北风莫遣向越奔,向越奔无不可,只恐仇呉似仇楚。东山公书来问,久无书。舟中作书,怅然有感。不上山翁书,非懒,亦非傲。知我者谓谁,而不能一报平生?观物心未得从吾好,世途渺,江湖执简,靡所告。章水东北流,秋日波浩浩。惟有匡庐峰,万变犹古貌。吾将作新图,用为识者道。送王朝言朝言天下士,乃作《西江行》。把酒酹岐路,清风引双旌。尊前即万里,动我淮阳情。淮阳岂可薄,所志在汉庭。君去江湖重,君留江湖轻。君行何所挟,岱岳云英英。逺浮洞庭白,髙防匡庐青。谁知造化意,借此方经营。归欤作霖雨,四海多苍生。赤壁图为王冬官题古之达者,苏黄州览尽赤壁,无余秋至今赋在。景亦在,诵者如与公同舟。公舟凌空与物游,东山月出,水漫流。清风徐来,酒在手。羽人何处,仍丹邱?曹呉胜负,江山羞。洞箫一声,生逺愁。眼前水月,客知否?一笑自防仙翁头。水曹年来作浙游,苏堤风景应全收。却望美人图画里,蒹葭霜满湖南洲。哭李方伯惟诚,用老杜哀李北海韵。
译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三,明代邵宝撰,古诗五十二首。送陈都宪赴南台。雄伟的都城镇守南方,江流绕着它的角落奔走;惊风鼓起高浪,驾驭水势需要您的才干。您的船上树起两面旗帜,号令重在御史台;您穿轻裘端坐中央,一声鼓响,千艘船便驶开。江神告诫百神,前驱踏着浮尘而行。有陈公在,声势既如云,又如雷。只见将军而看不见江水,颓败的波涛也为之回旋。巡行四方尚有余暇,独自兴起凭吊古人的情怀。汉代的功业比不上昆明池的天堑,为什么呢?巍巍皇祖的事业,万载都应保持宏大的规范。国家安危系于所修之政,希望看见您的封章到来。题王晋溪所画的兰花。这株兰花具有天下第一的香气,幽居之中隐藏着踪迹。我将采摘一枝,进献给君王。花叶茂盛而美好,姿态高雅淡泊;可以描画,却无法亲近。珍重它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用黄金来装饰。望瀑布,也用李白的韵。过去听说大地中有山,今天看见水从天上落下。瀑布面对太阳生出空明之色,光芒照耀数百里。水声仿佛将助雷霆而行,气势想要随云而起。矫健的白玉龙飞舞,人站在烟霞之中。飞流何等雄壮,竟不受神禹功力的制约。它洗净下界的污浊,无言地回归太空。精灵忽然从旁边喷射而出,秀美的色彩溢满崖壁。水势激荡天地造化之机,落下的星辰并不成为石头。观看水又观看山,万古以来心中自得闲适。愿借一泓清水,照见我尘世之外的面容。布匹难道可以剪裁?它的衣被却覆盖尽世间。在湖口被风阻所见 湖西有青草湖,湖东有白石。水和草彼此有情,水与石却相互冲激。水在草边,微波荡漾;石又能把水挡住,使水不至泛滥。只是可惜水边没有更多青草。依莫如山的韵寄给秦择之 春江边长出绿色的杂草,我所思念的人却远隔天涯。美人有了新作,打开信封便使风日也为之动容。商山民歌仿佛登临吴云,反而使我的心旗孤独飘动;谁能驱除心中的尘渴?请惠赐我太古之雪。广文如今是清冷的官职,五斗米也不能使他的腰弯折。早晨吟咏着水势浩荡,傍晚眺望着山峰高耸。您庭中的梧桐有十寻高,我正吟咏《瓜瓞》。唐尧虞舜的宏大言论,出口便使鄙陋琐屑的话显得可耻。夜灯照着空堂,屡屡系念康侯的气节。鼓声填然震响于堂中,只有我独自按抑着鲁薛之情。南沙旧日同游的人,操守像美玉一样洁白。我赠给您四三章诗篇,古调超越工巧和拙劣。愿我们在岁寒时结下深厚盟约,把纷华看作一瞥而过。劝您不要过分隐遁,出仕或退处本来都有道理。秋花淡雅而无姿色,美正在于尚未被人采摘。我所歌咏的也是自己的情怀,并不是为了说给听者听。屯田二首,寄给胡用晦 从军自古就说艰苦,何况还要远戍边疆?强壮的人乘障出征,羸弱的人便去屯田。恶劣的土地连草也长不出来,茫茫沙漠与天相接。犁田锄地也已经疲病不堪,幸好免于扛着戈鋋。只要烽火能够平息,姑且借此延续些岁月。边塞少有雨雪,即使年成丰收也像荒年一样。相逢不要相互询问,丰年荒年都没有什么希望。荒年固然饥饿,死一次也足以抵挡一切;可悲的是遇到丰年,官府的诛求反而更加惶急。有生还不如死去,只能长久悲恸地面对苍茫的上天。赠给王古直 长安市上都是庸碌之人,有位客人头戴葛巾。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自称:“我是山人。”山人本来住在山中,偶然落入尘世,心中还留着对丘壑的思念,时常在诗中陈说:“傍晚做琳宫的主人,早晨成为玉堂的宾客。”兴致来了便立即前往,谁能分别亲疏远近?面对美酒放声高歌,一醉便保全我的真性。如此奔波劳碌,又怎么称作古直呢?曾经随我在西曹游历,因为触犯禁令而被我认识;他长揖称自己是诗人,执法的官吏也不敢斥责。泡影般的灯光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破碎了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在西堂坐在春风中,如今却凄凉得泪水沾湿胸襟。这件事早已流传,野史中又有谁来负责记载呢?疎山寺 我来访疎山,寻幽览胜,以酬答往日的情怀。秋风吹动新涨的水波,我把船系在岩下的石旁。凭吊古人,诵读他的诗篇,亲手拂去苍苔覆盖的石壁。游云在空中徘徊,离地还不到一尺。清歌和清梦相继,姑且用来度过今夜。在髙安县学观看习冠礼,寄信给守巡二王君。洪州江涛冲击堤岸,水势非常急,江中的老蛟仿佛人一样站立。春来风雨助长江神之势,万丈新堤也承受不了丝毫力量。谁将神物挡住狂流?铁柱宫建成至今已有几百年。番阳湖水深,向东流入大海;空旷的山崖旁,禹庙何其悠远。筠州如今有蛟,也有铁柱;山中雾气像江水一样化作雨。学校里弦歌不绝,正在修明旧日礼制;您实在是嘉宾,而我却有愧于主人之位。朱仙鎭 绣旗迎风飘扬,军队从朱仙鎭出发。中原王气已经熄灭,敌军万骑又开始轰鸣。归途挥鞭,故宫遗庙都映入眼前;无奈忽然有金牌传来宣召。金牌传召,事情十分紧迫:将军是向南去,还是向北去?向南,是为了我的君主;向北,是为了社稷。难道敢说君主重要、社稷轻微吗?奸邪之臣就在身旁,正忙于经营私计,对社稷却毫无功劳。君主如果有罪,最终两件事都将失败,又怎能成事?岳将军决定向南行。向南行就是走向死亡,但死去也无愧于臣子的身份。胥门 臣奢没有做错什么,却被君主杀戮;臣胥心中敢怒,却不敢哭泣。早晨辞别楚国疆土,傍晚到了吴国。吴军回兵攻入郢都,也太过残酷了。心中愤懑不平,仍然不能满足:楚国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吴国又有什么恩德?豫让死了,王裒却活着,这究竟是对还是错?不必再论。一片鸱夷皮囊,能够包裹尸骨,却难以包裹灵魂。北风啊,不要让它向越地奔去;即使向越地奔去也没有什么不可,只怕仇恨吴国如同仇恨楚国一样。东山公写信来询问,责怪我很久没有回信。我在船中写下这封信,惆怅之中颇有感触。没有给山翁写信,不是懒惰,也不是傲慢。知道我的人又有谁呢?却不能报答平生的知遇。观察万物的心境还没有达到随我所好的境界,世途渺茫,我在江湖中执笔,却无处可以诉说。章水向东北流去,秋日里波涛浩浩。只有匡庐峰,千变万化仍保持着古老的容貌。我将绘制一幅新的图,用它向有识之人说明。送王朝言 朝言是天下的贤士,于是作了《西江行》。我举酒洒向岔路口,清风牵引着两面旌旗。酒樽之前便仿佛相隔万里,触动了我的淮阳之情。淮阳哪里可以轻视?我的志向在汉庭。您离去,江湖的分量便加重;您留下,江湖的分量便减轻。您此行带着什么呢?带着岱岳上英英的云气。远远漂浮在洞庭的白波之上,高高守望着匡庐的青色。谁知道造化的心意,竟借此来经营天下?归来吧,化作滋润万物的霖雨,使四海有更多百姓得到生养。为王冬官题《赤壁图》古代的通达之士苏黄州游尽赤壁,直到如今仍留下了无尽的秋日赋篇。赤壁的景色也还在,诵读它的人仿佛与苏公同舟。苏公的船凌空而行,与万物同游;东山升起月亮,江水漫漫流动。清风徐徐吹来,手中正有美酒。羽人如今在哪里,仍在丹邱吗?曹、吴的胜负,使江山也感到羞惭。洞箫一声,生出遥远的愁绪。眼前的水和月,客人你知道吗?一笑之间,自可防止仙翁的白头。水曹近年来出游浙江,苏堤的风景应当已经尽数收览。回头遥望,美人却在图画之中;蒹葭上霜色满布,映着湖南的洲渚。哭悼李方伯惟诚,依用老杜《哀李北海》的韵。
朋游三十年,道谊曽不替,知公定交初,德音日相继。公本西平胄,水木有源柢,少年擅才名,文词出新制,上书排帝阍,此志一何鋭!门停长者车,青眼风尘际,仰窥古作者,流衍得眞裔。主司跃然惊,擢桂亦常例,献策回重瞳,一朝荷嘉惠,轩昻露头角,清光映宸衞。寻常笑语间,厯厯邦家计,力深稽古余,致逺未尝泥。大哉养材功,不负文明世,钟镛悬华轩,珪璧借文罽。令弟共翱翔,科重甲辰嵗,发轫铨曹郎,优游养经济,登俊拔芳翘,黜邪洗荒秽。公余日扃门,惟有庭鹤唳,读礼归故山,三年泪盈袂。夏官故本兵,独立谢权嬖,三边诸将臣,始得重轻势。公心如青天,风月动光霁,挥毫寓军法,烟云乱行缀。奉使厯南邦,爽气消瘴疠,西藩领防伯,简在荷先帝。公初度函闗,在在减征税,向来暴如焚,屏若扫以篲,所不活羣生,臣也誓有毙。人情甚苦荼,而我独深哜,移旌向浙江,山水心夙契,相逢我知心,懽顔照堂砌。冉冉山云浮,滔滔海波逝,倡和吊忠魂,情眞句还丽。恶风从北来,羣芳不胜脆,万怪歘呈露,共讶天地闭。公时居左辖,只手披防翳,抗冲等铁石,调剂防姜桂,哭声动九闗。天乎竟迢递,力穷呌苍梧,重华久云瘗,飘然得赋归,冰霜日凌厉,乾坤浩茫茫。吾道眞成滞,讣音隔三秋,乃复自燕蓟,日斜望芜汀,些罢愁云蔽。萍乡虎萍乡山中虎食畜,不食人,人亦感虎意,罟穽不复陈。虎乃有俗,俗有仁,不啻古云。父子亲,姚源洞华林山有人杀人如草菅,吏见野人应厚顔。听雨歌读见素所上封事作章江门下,春水来,黄流浑浑,无津涯。居人争言二月八,水神作防,多风雷。拥衾听雨,坐中夜。我船明发,开未开,湿云十里接南浦。滕王髙阁空崔嵬,我歌欲登江上台。吁嗟行路眞难哉!莆阳谏草忽在眼,歌声入江江欲回。君看铁柱生莓苔。冬夜观树影月树影在地,横斜复横斜。谁为水墨画,老笔全无华。又如春雷动,初惊蛰龙蛇。因之得篆法,锥铁行平沙。海云漾双玕,江风落孤楂。元冬万景閟,嘉此独咨嗟。他宵有繁隂,莫向时人夸。建昌分司古松古松当中庭荒馆幸有此微风亦秋涛雨翠复烟紫月来夜如何对我阅文史我爱巡行初见汝见君子拟谒李旴江祠旴江傍羣山,何处李公墓?城西深树林,宛转通细路。秋雨漫如丝,沾湿兼瘴雾。缅怀千载人,乃独缺瞻顾。惟公力古学,虞周在襟度。平生抱遗经,芜径倐超惊。周行日千里,不识草多露。典谟二三语,一笔万蛟负。横亘天地间,精光破昏暮。大哉忠孝词,居然见公素寳也。晩且愚,焉能踵髙步?耿耿结中怀,所向惟恐误。何当洁芳尊,再拜酬夙慕。宜黄秋日用韩韵不雨已数日,萧萧叶声干,青青独可爱。庭下羣琅玕,隂云何处来,与雾昼作团。驱瘴无妙术,只在心气安。古井湛止水,安从起波澜?焚香坐数息,日月通泥丸。江浅舟可放,喜谢山中鞍。别罗太史景鸣用东坡韵秋雨湿地,无尘沙。萧然薄暮,居官衙。人言此郡有岚瘴,八月桂树初开花。欲行未行,待天霁取道,特过山人家。山人如鹤,心万里争林,每笑羣栖鸦。我昔对语尽长夜,别后四见春林葩。人间万事似泉水,谁哉鸿渐能尝茶。台前舞劒聊一试,楼上更鼓方三挝。悬河之论透骨爽,背痒安用麻姑爬。明朝分手各大笑,寻常为别何云嗟。赠君此曲当琼佩,报我万斛仙坛霞。李车驾行李车驾奉玺书西行,入闗到边隅,驾言数马,阅牧地,要穷利病,实与虚有疏,驰达承明庐,镇将不敢沮,藩吏不敢拘,揽辔四顾,意有余。李车驾中州豪,读书万巻,志当世,排云阊阖,曽鸣号,奈何落落不谐俗,不为台谏,为郎曹,朝回闭阁,日静坐簿领之外,更有经济为心,劳。李车驾才瑚琏,声球琳,大司马知君深,千钧重任,他日须君任,等闲一使亦易事,中有至意,试君以百年未断之盘错,厯君以万里未极之岩嵚,登台长啸,望西北,秦城莽莽,汉闗磊磊,吊古还思今,挥君贾生涕,动君杜甫吟,收罗胜槩入胸臆,不数双璧千黄金。李车驾须早返,落花如云,春色晩,风光去人不可挽,宗社万年计,庙堂四海忧,车驾车驾何以为今谋。梦希翁云顶仙人入我梦,玉台之冠杖青藜。不知此地是何所,山水满坐风披披。仙人命予歌古诗,把酒向天,天听之。平生意气重韩孟,壮大何以酬相知。仙人仙人今茹芝,清时吏隠非予谁?春秋经世二三策,化作水上沧浪词。沧浪清浊两言足,仙人一笑天无涯。笑声到耳惊梦破,惟见寒月悬松枝。题钱世恒吊文山遗墨巻北风吹,南冠行行一匏瓜。作书谢骨肉,涕泪纷交加。此行已忘身,此书又忘家。身家既两忘,未忘者何邪?片纸今又灰,浩叹天无涯。理发见白有感
译我与您交游三十年,道义之交从未改变。回想当初与公结交,您的德音日益相继。公本是西平的后裔,家世如水木有源有根。少年时便以才名著称,文章常有新制。上书直达帝王宫门,这一志向何等锐利!长者的车停在门前,在风尘之中得到青眼。仰观古代作者,流传下来的正是真正的后裔。主司惊喜跃然,登科及第本是常例;献策受到皇帝注目,一朝承受嘉惠。仪态昂扬,显露头角,清明的光辉映照宫廷禁卫。平常谈笑之间,历历在目的是国家大计;学力深厚,考察古事,谋求长远从不拘泥。养育人才的功业真伟大,没有辜负文明之世;钟镛悬挂在华美的轩堂,珪璧借以装饰文采。令弟也一同翱翔,科举重在甲辰年;从铨曹郎开始仕进,从容培养经世济民的才能;登拔俊秀,显示美好的才华,斥退邪恶,洗涤荒秽。公闲暇时常闭门不出,只有庭院中的鹤声相伴。读《礼》后归返故山,三年之间泪水沾满衣袖。夏官本来掌管兵政,公独立不阿,辞谢权贵宠幸;三边诸将和臣属,这才懂得轻重之势。公的心像青天一样清明,风月使光彩更加澄澈;挥笔寄托军法,烟云般的思绪纵横交错。奉命出使南方诸邦,爽朗之气足以消除瘴疠;统领西藩,身为防伯,受到先帝简拔和信任。公初次度过函关,到处减免征税;从前暴虐如火焚烧的弊政,像用扫帚清扫一样被屏除;对于不能使百姓存活的事情,臣下发誓必以死抗争。人情世态十分苦涩,而我独自深深品尝。调动旌旗前往浙江,山水与我的心早有契合。与知心之人相逢,欢悦的面容照亮堂前台阶。山云缓缓飘浮,海波滔滔流逝;唱和诗篇凭吊忠魂,情意真挚,诗句也格外秀丽。恶风从北方吹来,群芳都不堪其摧折;万般怪异忽然显露,大家都惊讶天地仿佛闭塞。公当时任左辖,独力披开遮蔽;抵抗冲击如同铁石,调和补救像姜桂一样有力,哭声震动九重天门。天啊,最终竟相隔如此遥远!力量耗尽,只能呼喊苍梧;重华早已埋葬,公飘然赋闲归来,冰霜日益凛冽,天地一片浩茫。我们的道统真要陷于停滞了。讣告传来时已经相隔三秋,我又从燕蓟一带归来,夕阳西斜时望着荒芜的水边,只有愁云遮蔽了一切。萍乡虎 萍乡山中的老虎吃牲畜,却不吃人;人们也感念老虎的意思,不再设置网罟和陷阱。老虎竟有自己的习俗,习俗中还包含仁爱,这远远不只是古人所说的那样。父子之间亲爱相亲。姚源洞、华林山有人杀人如割草一样,官吏看见野人,反而厚着脸皮。听雨歌,读到见素所上封事而作 章江门下,春水涌来,浑浊的黄流浩浩荡荡,看不到渡口和边际。当地人争相说二月八日水神作威,多风又多雷。我拥被听雨,坐到半夜。我的船明早出发,不知能不能开行;湿云绵延十里,连接着南浦。滕王高阁空自高耸,我歌唱着想登上江边高台。唉,行路实在艰难啊!莆阳的谏草忽然浮现在眼前,歌声传入江中,江水仿佛也要回转。您看那铁柱,已经长满莓苔。冬夜观看树影 月光下树影落在地上,横斜交错又横斜交错。是谁画出的水墨画?一支老笔全无华饰。又像春雷震动,刚刚惊醒蛰伏的龙蛇。由此领悟了篆书笔法,仿佛锥子在平沙上运行。海上云气荡漾着两根玉竹,江风吹落一枚孤楂。隆冬万物闭藏,唯独欣赏这景象而感叹。其他夜晚即使有繁密的树荫,也不要向时人夸耀。建昌分司的古松 古松生在荒废馆舍的中庭,幸好还有它。微风吹来,也如秋涛;雨中苍翠,烟中紫润。月亮升起,今夜将怎样面对我,陪我阅读文史?我喜爱巡视时初次见到你,也正如见到君子。拟往拜谒李旴江祠 旴江依傍群山,李公的墓在什么地方?城西有幽深的树林,曲折地通向一条小路。秋雨绵绵如丝,沾湿衣襟,又夹杂着瘴雾。遥想千年前的人物,唯独我尚未前来瞻仰。只有公的力量在古学之中,虞舜、周公都在胸襟气度之间。平生怀抱遗留下来的经典,荒芜的小路忽然也因之显得惊奇。大道一日可行千里,不曾理会草上露水。典谟中二三句话,落笔便如承负万条蛟龙。它横亘在天地之间,精光冲破昏暗暮色。伟大的忠孝之辞,竟然显现出公本来珍贵的素质。晚年而且愚钝,哪里能够跟随您的高步?内心耿耿,结成深情,只怕所向有所错误。什么时候才能洁净芳酒,再拜酬答我往日的仰慕?宜黄秋日用韩愈诗韵 已经数日没有下雨,萧萧的落叶声显得干燥,只有青翠的竹子格外可爱。庭院下成群的琅玕,阴云从何处而来,和雾气在白天聚成一团?驱除瘴气没有奇妙的办法,只在于心气安定。古井中的水沉静如止水,怎会凭空生起波澜?焚香静坐,数息调养,使日月之精通达泥丸。江水浅了,船可以放行;很高兴告别山中的马鞍。依东坡韵送别罗太史景鸣 秋雨打湿了大地,没有尘土和沙粒。傍晚冷落,我住在官衙中。人们说这个郡有山岚瘴气,八月桂树才开始开花。想走还没有走,等天放晴后再上路,特意经过山人的家。山人像鹤一样,心向万里,争着归入山林;每每笑那些成群栖息的乌鸦。我过去曾与你对谈,整夜都不觉长;分别以后,已经四次见到春林开花。人间万事如泉水流逝,谁能像鸿渐那样品尝茶味?姑且在台前舞剑一试,楼上的更鼓才敲到第三通。滔滔不绝的议论透入骨髓般清爽,背部发痒哪里用得着麻姑来搔?明早分手,各自大笑;平常的离别,又何必叹息?把这首曲子赠给你,当作美玉佩饰;你以万斛仙坛霞光来报答我。李车驾行 李车驾奉玺书向西出行,进入关隘直到边疆,驾车数马,巡视牧地,要查尽利弊,核实实情与虚报,快速送达承明庐。镇将不敢阻挠,藩府官吏不敢拘留;他手执缰绳四面察看,心中自有余裕。李车驾是中州豪杰,读书万卷,胸怀当世大志,曾在排云的阊阖门上发声;无奈性情落落,不合世俗,不任台谏,只做郎曹。退朝后闭阁静坐,整日处理文书之外,更把经世济民作为心中劳念。李车驾的才华足以充任瑚琏,声名如球琳;大司马深知您的才能,千钧重任,他日必定要由您承担。区区一次出使也只是容易的事,其中实有深意:这是用百年未断的盘根错节来试验您,用绵延万里的险峻山岭来历练您。登台长啸,望向西北;秦城莽莽,汉关磊磊。凭吊古迹又想到今日,挥洒您的贾生之泪,激发您的杜甫之吟;把壮丽景色收纳胸中,便不会把双璧和千两黄金放在眼里。李车驾必须早日回来。落花如云,春色将晚;风光一旦离去便无法挽留。宗社万年的大计,朝廷四海的忧患,车驾、车驾,您今天将怎样谋划?梦见希翁 云顶仙人进入我的梦中,戴着玉台之冠,拄着青藜杖。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山水满座,风吹得飒飒作响。仙人命我歌咏古诗,我举酒向天,天也听见了。平生意气最看重韩愈、孟郊,壮大的情怀用什么来酬答知己?仙人啊,仙人如今服食灵芝;在清明时代做隐士般的官吏,除了我还能是谁?以《春秋》经世的二三条策略,化作水上的《沧浪词》。《沧浪》一篇中清与浊两句话已足够,仙人一笑,天际便无边无涯。笑声传到耳边,惊醒了梦境;只看见寒月悬在松枝上。题钱世恒所藏《吊文山遗墨》卷 北风吹来,南冠之人一步一步走去,如同一只匏瓜。写信辞谢骨肉亲人,泪水纷纷交加。这次出行已经忘却自身,这封信又忘却了家庭。自身和家庭既然都忘却了,那么没有忘却的究竟是什么呢?如今这片纸也化成了灰,只留下对无边长天的浩叹。梳理头发见白发有感
日来栉我髪,渐觉白者多。世事非我力,我忧欲如何?我齿邻半百,光隂逝江河。老至不自觉,自谓心无他。我心但不改,不妨髪皤皤。次呉匏翁谢冯廷伯送惠泉韵我爱冯龙厓。视山如画屏,视泉复如酒。有量元▯渟,竹炉效僧海,一煮尽一瓶。朝朝亦暮暮,相对双眼青。细酌入肺腑,洒然涤羶腥。北燕又南粤,观水记所经,惠通万里外。不似渭属泾,昔人作水记,髙调声泠泠。水行大地中,有穴无人铭。君行一尝饮,郤忆漪澜亭。梁溪带蓉湖,飘然昼扬舲。痛饮三百杯,醉向泉头停。携罏试煎法,如酿新春醽。饮罢更须汲,一童负双瓴。回视世间物,洪波泛轻莛。髙情漫为戯,题诗谢园丁。夕斋待明月,禅灯坐青荧。试诵卢仝歌,山僧或来听。竹枝弄云影,松花递风馨。石牀独髙卧,月上人初醒。尝闻黄河源,有海名为星。于江复于海,一防不计龄。悟泉未为悟,惺泉未为惺。烦君奠山堂,陆羽故有灵。送彭佥宪还莆田壶公山南,南海滨山中人兮,尧舜民。淮南有招,招不得。桂树丛丛,秋复春。壶山主人大隠者,缄书逺致,南峰下丹厓青壁,勿自夸。我有幽怀,为君写。我招不是淮南招,考槃同赋,还同谣。避人避地,两无谓。白云杳杳,壶山髙。昔居郎曹,更宪府理,是渔纶断,樵斧十年吏隠,人不知,却道渔樵自今伍。掉头巢父入海,东冥鸿万里,商顔翁何如?兹山倚南极,中深可着神仙宫。七人作者,莫知氏,为溺为沮,竟谁是?能从吾游,吾与之坐共闲鸥看川逝。和陈玉溪得古刀歌玉溪老人鬓雪色,平生气薄秋空碧。严冬遗我古刀歌:「白日无风寒栗栗。公从何处得此刀?而我未见难论直。向来沦落未逢人,有时隠跃光腾日。一朝白璧落公手,堪笑当时卞和泣。乾坤万物递升沈,今古千年超恍惚。也知刚德本天成,等闲未肯为人役。西戎北虏不足诛,豺狼在道那容息。由来神物不自用,义士兼资机与力。昔年我亦得一镜,篆刻摩挲汉遗迹。愿将此镜配公刀,共保刚明勿戕贼。」读杨君谦和雪诗次韵寄之秃豪一扫,繁枝叶咏雪诗成,淡于雪。眼中作者,吾君谦后出,辞髙意尤絶,直追坡老千载上。我辈不觉腰罄折,看君风防有如此,当知此制难磨灭。愧我浅薄,曽效颦。把笔对君如或掣,便欲索君书一通,大巻珍藏饰文缬。文章所贵,自己出。下此纷纷徒琐屑,浑然元气未雕凿,言外风神亦飞瞥。知言未敢轻自许,和篇聊致评诗説。他年大作禆雅颂,磨有贞珉镌有铁。寄王推府王郎,闗西彦,今为苏郡推。忆昔骑瘦马,送我黄金台。寄言问江东谢公安在哉?感此不能对,慙愧经济才。坐驰楚云尽,望极呉天回。遗君尺素书,珍重烦君裁。答尹吉士斋居坐薄暮,西阳照墙东,垂帘絶宾客。树影何丛丛?尹生偶入室,依然故相从。数语勤请益,令人契深衷。妙龄志尚友,文翰岂徒工?逺游出彭蠡,浩思偕溟蒙。登廷列周士,所得良己丰。弦琴谢俗调,三叹歌虞风。大哉经世业,乾坤与无穷。吾衰负吾道,俯仰増媿容。安能挽星汉,一洗兵戈空。小孤山昔闻砥柱黄河中,万古坐鎭狂澜。东小孤乃是江砥柱,特起不与羣山同。羣山随江挺奔马,爱此石笋凌苍穹。孤哉,孤哉!本天造,一任巨浪乘长风。节宣夙受神禹戒,滔滔不碍江朝宗。我来信宿彭泽下,咫尺仰望天妃宫。翠烟霏霏落杯酒,千帆阅尽澄潭空。举杯酹江江日红,隔江缥缈留青峰。便当载笔赋东海,三山防破云冥蒙。闻贺黄门讣平生慕斯人,室逺不可即。海云日悠悠,医闾几千亿。嵗晩抚孤松,山居正幽寂。百章对秋旻,耿耿梦畴昔。清时乃遗贤,风敎与有力。徃因范长史,问我书咫尺。好风从东来,新诗寄相忆。迩来十年余,长空断飞翼。哀昔忽予闻,独坐风雨夕。白沙久亡矣,而公复窀穸。北南两茫然,乾坤浩无极。短词托髙侯,歌残泪沾臆。都昌谒陶桓公祠我航东滙泽,来拜陶公祠。英灵邈千古,犹系吾人思。公才不世出,幼学多师资。时衰领重鎭,光辉动旌旗。大哉砥柱力,江汉如潢池。公生清谈后,惟勤禹为师。运甓投博具,举措非徒为道,积业可大。所志在济时,挥霍掣雷电,呼吸飞云霓。公在国与立,桓文下风斯进退自明,正陋者徒生疑。孙曽志公志,痛恨晋祚移。一辞谢世事,采菊忘东篱。公心愈表表,后哲谅有知。鄱湖水浩渺,公神亦随之。醴牲嵗复嵗,乾坤以为期。发都昌
译近日梳理我的头发,渐渐觉得白发越来越多。世间的事情不是凭我的力量能够改变的,我忧虑又能怎样?我的牙齿已经接近半百,光阴像江河一样流逝。年老到来自己还没有察觉,自以为心中没有别的牵挂。只要我的心志不改变,头发斑白也没有妨碍。依吴匏翁谢冯廷伯赠惠泉的韵 我爱冯龙厓。他看山如看画屏,看泉又如看美酒。容量本来就很深,竹炉效法僧海,一次煮满一瓶。日日如此,早晚如此,相对而视,双眼都因泉色而青。细细啜饮,进入肺腑,洒然洗涤腥膻之气。从北燕到南粤,所经过的水都记在心中;惠泉的声名通达万里之外。它不像渭水属于泾水,昔人写下水记,高调清声泠泠作响。水流行于大地之中,有泉穴却无人题铭。您一饮此泉,便会回忆起漪澜亭。梁溪连接蓉湖,我飘然白日扬帆。痛饮三百杯,醉后停在泉头。带着炉子试煎泉水,如同酿造新春的醽醁。喝完还须再汲取,一名童子背着两只瓴。回头看世间万物,不过如洪波中漂浮的轻草茎。高雅的情怀姑且作为游戏,题诗感谢园丁。傍晚斋戒等待明月,伴着青荧的禅灯静坐。试着吟诵卢仝的歌,山僧或许会来听。竹枝摇弄云影,松花送来风中的馨香。独自高卧石床,月亮升起时人才初醒。曾听说黄河的源头有海,名叫星海。在江中又在海上,一道屏障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领悟泉水并不等于真正领悟,清醒于泉水也不等于真正清醒。烦请您在山堂前祭奠,陆羽的旧灵应当还在。送彭佥宪回莆田 壶公山之南,南海之滨,山中的人啊,是尧舜时代的百姓。淮南王有招隐之歌,却招不来真正的隐士。桂树丛丛,秋去春来。壶山的主人是大隐士,封缄书信从远方送来;南峰下丹崖青壁,不要自我夸耀。我心中有幽深情怀,为您写出。我所招请的不是淮南王的招隐之士,而是与您一同作《考槃》,一同歌唱。避开人世,避开尘地,两者都没有必要。白云遥远,壶山高耸。过去我任郎曹,后来在宪府治理政务;如今渔线已断,樵斧闲置,做了十年吏隐之人而无人知晓,反倒说我从今属于渔樵一流。掉头仿效巢父入海;东方冥海上鸿雁万里,商山四皓又怎么样呢?这座山依傍南极,山中深处足以建造神仙宫殿。七位作者不知姓氏,是沉溺于水还是阻塞水流,究竟谁是呢?能跟随我同游的人,我便同他坐着,和闲鸥一起看江川流逝。和陈玉溪《得古刀歌》玉溪老人两鬓如雪,平生气概薄视秋空的碧色。严冬时他赠我一首古刀歌:“白日无风,也冷得瑟瑟发抖。公从哪里得到这把刀?而我没有见到它,便难以评论它的价值。过去它沉沦埋没,未曾遇到知己;有时隐约闪耀,光芒直冲白日。一旦白璧落入公手,真可笑当年卞和竟为之哭泣。天地万物交替升降,古今千年恍惚超然。也知道刚健的品德本是天生成就,平常不肯任人驱使。西戎北虏不足以诛除,路上的豺狼又怎能容它们安息?神物自来不以自身逞用,义士还须兼具机谋和力量。从前我也得到过一面镜子,上面有篆刻,是汉代遗迹。我愿把这面镜子配给您的刀,共同保全刚强明察,不使它们遭到残害。” 读杨君谦和雪诗,依韵作诗寄给他 秃笔一扫,繁茂的枝叶般的咏雪诗便写成了,清淡得胜过白雪。放眼当今作者,您的君谦后来居上,辞采高妙,意境尤其绝伦,直追千载之上的苏东坡。我们这些人不知不觉便腰肢弯折,看您文风气势如此,才知道这篇作品难以磨灭。惭愧我浅薄无能,曾经也学着邯郸学步。拿笔面对您,仿佛笔锋被牵制;便想索取您的书法一通,把大卷珍藏起来,用文缬加以装饰。文章最可贵之处,在于从自己心中生发。低于这一点的,纷纷都是琐屑之作。浑然的元气没有雕琢,言语之外的风神也一闪而现。知道怎样评价文章,我还不敢轻易自许;和作此篇,姑且表达我对诗歌的评论。他年若能写出足以补益《雅》《颂》的大作,便可在贞珉上磨刻,在铁石上镌铭。寄给王推府 王郎是关西的才俊,如今任苏郡推官。回忆从前,您骑着瘦马送我到黄金台。请代我问候江东的谢公如今在哪里。想到这些我却无法回答,惭愧自己没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坐中驰想,直到楚地云尽;极目远望,吴天仿佛回转。赠您一封尺素书,务请珍重并烦劳您裁答。答复尹吉士 斋戒居处,坐到傍晚;西边的阳光照到东墙,垂下帘子,宾客全都隔绝。树影为什么这样繁密?尹生偶然进入室内,仍然像从前一样与我相从。您数次请教有益的话,使人深深契合于内心。年轻时便立志以古人为友,文辞书翰难道只是技巧吗?远游出自彭蠡,浩荡的思绪与天地混蒙相合。登上朝廷,列于周士之中,所得实在丰厚。弹琴辞谢世俗曲调,三次叹息歌咏虞舜之风。经世济民的事业真是宏大,与乾坤同样无穷。我年老而辜负自己的道义,俯仰之间更加惭愧。怎么才能挽取银河,一举洗净兵戈留下的空旷?小孤山 从前听说黄河中的砥柱石,万古以来坐镇着狂暴的水流。东边的小孤山就是长江中的砥柱,特然耸起,与群山不同。群山随着江流挺立奔走,如群马;我喜爱这根石笋凌驾苍穹。孤独啊,孤独啊!本来就是天地自然生成,任凭巨浪乘着长风冲击。它早已承受神禹关于节制疏导的教诫,滔滔江水也不能妨碍它朝宗入海。我来到彭泽下停留一夜,近距离仰望天妃宫。翠色烟霭霏霏,落入酒杯;看尽千帆之后,澄澈的潭水显得空明。举杯洒酒祭江,江面映着红日;隔江缥缈,青峰仍留在眼前。应当载笔写赋,歌咏东海,使三山仿佛冲破幽暗迷蒙的云层。听闻贺黄门的讣告 我平生仰慕这个人,却相隔遥远,无法亲近。海上云气日日悠悠,医闾山相距不知几千里。岁晚时我抚摸孤松,山居正是一片幽寂。面对秋空写下百章诗篇,心中耿耿,梦中追忆往昔。清明时代竟然遗弃了贤才,您的风教仍然有力量。过去曾托范长史带去一封咫尺书信,问候于我。好风从东方吹来,寄来新诗,表达相忆之情。近来已经十多年,长空之上断绝了飞来的书信。悲哀往事忽然听闻,我独坐在风雨之夜。白沙早已去世,而公又进入墓穴。南北两方都茫然无措,天地浩大没有尽头。写下短词托付给高侯,歌声唱尽,泪水沾湿胸襟。到都昌拜谒陶桓公祠 我乘船向东汇入鄱泽,前来拜谒陶公祠。您的英灵相隔千古,却仍然牵系着我们的思念。公的才华世所罕有,幼年求学时得到许多师友资助。时世衰败,您统领重镇,光辉震动旌旗。伟大的砥柱之力,使江汉也如小水池一般。公生于清谈风气之后,唯独以大禹为师。运砖锻炼身体,投博具以自娱,所有举措都不是徒然;积累的事业可以宏大。您的志向在于救济时世,挥霍之间如操纵雷电,呼吸之间便使云霓飞动。公在世,国家因此能够建立;桓公、文公都只能退居下风。您的进退取舍本来明白,正直浅陋的人却徒然生疑。孙辈和曾孙辈继承您的志向,痛恨晋朝国运转移。您辞别世事,采菊而忘却东篱。公的内心更加光明,后世贤哲想必会有所知晓。鄱阳湖水浩渺,您的神灵也随之流传。醴酒和牲礼年年祭祀,直到天地长存。从都昌出发
彭蠡古来称险絶,其间左蠡尤滕説。两山对峙,舟中行白浪,乘风昼翻雪。都昌枯坐三日,来一日东风帆早开。匡庐云外露轻碧,水如新镜无尘埃。苍烟茫茫隔重浦,风力催帆更双橹。行行指防落星湾,宛在中央手堪拊。南康太守送我船,船头忽见瀑布泉飞流。未便解肺渴,自觉清兴同神仙。我今西南访黄鹤,一水之间望官阁。櫂歌起处天风长,行尽澄湖帆未落。开先僧送泉水泉斋爱泉如爱玉,每向名山观未足,长言世味无此眞,俗客浪夸鱼,我欲匡庐瀑布,故有名,几囬坐饮龙池清,不知泉亦我知否?我独与泉如结盟,兹行未暇登山,寺逺汲双瓶,解焦思,老僧闻我送茶来,笑揖山灵谢珍赐,賸携阳羡新春芽,夜烹落尽青灯花,吾泉在惠久能味,岂以异好成遗遐?相将一椀复一椀,此味天教吾辈管,明朝西望双虹垂,放笔大书湖水满。
为黄公献题和靖咏梅图江梅万树,万树春水边,一株偏可人。山人观物,着妙语云:“月惨淡,愁花神。诗中香影本无色,宛然眼界翻成眞。谁今以色冩香影?”山人含笑,花应嗔。山人,山人久寥落,风韵犹存,松与鹤。竹鹤图歌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太原周公作保完堂于晋水之上久矣,天下之人望公再起者,未尝一日不西引首也。今年春,其馆甥陈君邦瑞以浙江按察佥事擢陜西苑马少卿,便道谒公,将遂为夀,乃绘斯图,属词于寳寳。公旧属也,夀公之心,殆有同于苑马君者。顾晩生浅陋,何能执笔以冩盛德之形容哉?聊即图中所有,为公诵之。其词曰:国之元老,太原公立朝鲠鲠,持清忠作堂。晋水近十载,但见歌颂传儿童。祝公何言再入相?更期夀在乔松上。东风吹嘘遍八埏,乾坤无言,物有象。绿竹猗猗,鸟鹤鹤,石岩岩兮,松落落。众禽鸣树,山起云,千花万花,色相错。苑马南来,西入秦,献图称夀,意独眞。惟天佑德,辅皇极。嵗寒贞操,公其人寳也。公门旧游者,有怀如画,无能冩。愿公自夀,夀苍生。士庆在朝,农在野。为李惟诚题画江边草亭,好兴在江上。山山留万古色,白云时徃还。云来荡胷臆,云去开姿顔。云哉,或出岫,化为水潺潺。观云复观水,有道心自闲。策杖者何人,行将坐其间。我怀李芜湖,欲谢功名闗。别王演之驱马出国门,风动晨光绚。我怀方南驰,北望逾眷恋。之子何所来?昨别今再面。嘱予彊加飡,执手当觞饯。驾言询江东,畴应谢公选。微词不自竟,舆诵若为献。离筵纷陆离,宾客催入燕。举首复叮咛,上马君乃先。君言良过哉!相思泪如线,经纶予何知?浮云未成变。与王德华别初辞浑河津,轻舟疾如驾。相逢忽相问,兹防乃天假。去来各匆匆,聊此半日暇。
译鄱蠡自古就以险绝著称,其中左蠡尤其令人惊叹。两山对峙,船在白浪中前行,乘风而行,白日里浪花翻如雪。都昌枯坐了三日,等到东风来时,一天之内便扬帆早早出发。匡庐山在云外露出淡淡青色,水面如新磨的镜子,毫无尘埃。苍茫烟气隔着重重水浦,风力催促船帆,又加上两支橹。一路行进,指向落星湾,仿佛就在湖心,伸手便可拍击水面。南康太守为我送行,船头忽然看见瀑布泉飞流而下。肺中的渴意尚未完全解除,清逸的兴致却已觉得如同神仙。我如今向西南访求黄鹤,在一水之间遥望官阁。船歌响起,天风浩荡;走尽澄澈的湖面,船帆还没有落下。开先寺僧人送泉水 泉斋爱泉如同爱玉,每到名山观泉仍觉得不够,常说世间滋味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俗客却徒然夸说鱼味。我想去看匡庐瀑布,它本来就很有名;几次坐在龙池边饮用清泉,却不知泉水是否也知晓我。我独自与泉水仿佛结下盟约,这次出行没有空闲登山,便到远处寺中汲取两瓶泉水,解除焦渴和思念。老僧听说我送茶来,笑着作揖,向山灵谢受珍贵的赐予;还带来阳羡的新春茶芽。夜里烹煮,青灯的花焰全都落尽。我的泉水在惠地久已知味,难道因为爱好不同就能使它被遗忘在远方吗?相继一碗又一碗,这种滋味是上天教给我们享受的。明早向西望去,两道彩虹垂挂;我放笔大书“湖水满”。为黄公献题《和靖咏梅图》江边有万株梅树,万树都在春水旁边,偏偏有一株格外可人。山人观赏万物,写下精妙的话说:“月色惨淡,愁苦了花神。诗中所说的香气和影子本来无色,却仿佛真实地翻入眼界。如今是谁用颜色描写香气和影子呢?”山人含笑,花儿应当会嗔怪。山人啊,山人,虽已久居寂寥,风韵仍然存在,正如松与鹤。竹鹤图歌 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太原周公在晋水之上建造保完堂已经很久了。天下人盼望公再次起用,没有一天不向西伸长脖子盼望。今年春天,公的馆甥陈君邦瑞由浙江按察佥事升任陜西苑马少卿,顺路拜谒公,将要为公祝寿,于是绘制了这幅图,嘱托我题词。公过去曾是我的上司,为公祝寿的心意,大概与苑马君相同。只是我年纪晚、学识浅薄,哪里能够执笔描写盛德的形貌呢?姑且就图中所见,为公吟诵一番。词如下:国家的元老,太原公立于朝廷,刚正不阿,持守清白忠贞,建成此堂。晋水近十年来,只听见儿童传唱歌颂。祝愿公再次入相,又祝愿公的寿命长如乔松。东风吹拂,遍及八方;天地无言,万物却各有形象。绿竹猗猗,鸟声鹤鸣;山石岩岩,古松落落。群鸟在树上鸣叫,山间升起云气;千花万花,色彩交错。苑马君从南方来,向西进入秦地,献图祝寿,心意独自真诚。只有上天保佑有德之人,辅佐皇帝的统治。岁寒中的贞正操守,公正是这样的人。公门旧日同游者,心中有怀想,像图画一样,却没有才能描写。愿公为自己祝寿,也为苍生祝寿。士人在朝廷庆贺,农人在田野安居。为李惟诚题画 江边有座草亭,最大的兴致正在江上。群山都保留万古的色泽,白云时来时往。云来时荡涤胸怀,云去时使面容舒展。云啊,有时从山洞中飘出,化作潺潺流水。观云又观水,有道之人的心自然闲适。拄杖的人是谁?将要来坐在这亭中。我怀念李芜湖,想向他辞谢功名的牵累。送别王演之 驱马出了国门,晨风吹动绚丽的晨光。我怀着思念正向南奔驰,向北遥望,眷恋更加深切。您从哪里来?昨天才分别,今天又再次见面。您嘱咐我努力加餐,握手为您举杯饯行。驾车时还询问江东的事情,谁应当得到谢公的选拔?未尽的话语无法全部说出,只好把舆论和歌颂献给您。离筵上宾客纷纷而来,催促着进入宴席。抬头又反复叮咛,上马时您却先行。您说得实在好啊!相思的泪水如线。我哪里懂得经纶天下?浮云还没有改变。与王德华告别 刚辞别浑河津,轻舟疾行如同飞车。相逢后忽然彼此问候,这次机会本是上天给予的。来去都匆匆忙忙,姑且得到半日闲暇。面对您,感受着新凉余意,也深深慰藉于王事。东藩的赋税正有拖欠,北方边疆的战事还没有停止。远方臣子的心情多么悠长,焦虑劳苦直到早晚。您问我有什么话可说,我只能再拜致谢。依依不舍又
对君新凉余,王事深慰藉。东藩税方逋,北徼师未罢。悠哉逺臣心,焦劳达晨夜。谓予汝何言,予有再拜谢。依依复依依,孤舟竟东下。为▯庵题画修竹满▯,傍长松当道,周青山生,白云隠隠,屋上头。出门见溪水,有桥复有舟。天风作前驱,时引幽人游。琴尊侑髙谈,兴尽不强留。静游羲皇梦,闲听尧民讴。命笔书暄凉,山林有春秋。独乐得深味,岂尝抱先忧。莫问此何人,吾当意中求。孙翊妻夫死矣,妾何敢生?夫讐为重,身为轻。贼尚生,妾何敢死?旧门幸有诸君子号召,如风赴,如水奉。贼头祭夫墓,白日下髙天,何处黄泉路?次乔考功种竹考功忆南曹新竹旧所艺,嵗寒凡两经,不见霜雪厉,虚怀效前修,浅薄谅非计,斐然淇水涯,千秋一根柢,独立良可嘉,羣居亦何戾?体疑墨君诬,用笑楮生。敝城中地如金,省庭更难诣,植之固由人,长养荷天惠,醴酒散余酣,医俗得妙剂,等闲供听观,淡中有眞丽,风清玉声流,月暗金影翳,结实虽未成,▯鸟或来憩,主人道眼明,许与松齐嵗,岂无一视心?余卉直柔脆,我将节下题相过,及春霁。次孙司勲种松观树如观民,岂不试?故艺勲曹庭中松,植难果。谁厉公为百年谋,乃狥一朝计?知乎!向来非勤搔动,浮柢揠苖,信轲书免归僮仆戾。元气天地间,万木未尝敝。吾心有妙机,到此深造诣。况当春雨时,防防荷嘉惠,一培一灌之缓急,在调剂。新梢隠孤髙,短叶露修丽,虽无虬龙姿,白日弄隂翳。主人退自公,徃徃成小憩。竒哉拔地材,卓尔倚天势。作诗告方来:植也自兹嵗,桃李正芳华。何心较坚脆?请公看嵗寒,雪余晩峰霁。宿池江【二首】秋热大可畏。舟行乘微风,岂不爱燕息?兴在临川东,晩泊择所止。碧水连遥空,沙鸥解人意,来徃如相从。又放船泊中洲,不住亦不流。爱风当南港,畏日背西邱。浩歌待明月,解带倚柁楼。水花向我笑,我意方悠悠。风雩台危厓接云雨,不雩自成坛。偶从沂上游,振衣复弹冠。晩风西南来,五老生髙寒。吾襟对阳春,浩然天宇寛。鹿洞山人与鹿游,乃以鹿名洞。洞草春复春,人与物情共。呦呦诗有之,作者非好弄。偶名亦佳哉,千古兴弦诵。奉寄东山公【二首】不见东山公,已厯两冰雪,江逺天与俱,山深地尤絶。吾道付闲云,苍生望终觖。月明千里心相望,独纠结。又巴陵胜槩地,岳阳天下竒。公昔游且钓,今归几登之?惊波感世路,江湖渺无期。再读希文记,千古长相思。灵济宫即席赋白岩孤峰何处所?屹立太行东。耸拔羣厓异,苍茫四望同。润疑连析木,髙欲跨崆峒。绘妙初施处,锋神未露中。逺堪回俗驾,清许筑仙宫。
译依依不舍,孤舟终于向东而下。为▯庵题画 修长的竹子满布四周,旁边长松挺立在道路上;四面青山绵延,白云隐隐浮在屋顶上方。出门便看见溪水,有桥也有船。天风在前面引路,时时带着幽人出游。以琴和酒助兴高谈,兴尽之后也不强留。静静游历,仿佛进入羲皇的梦境;闲来聆听尧民的歌谣。提笔书写寒暖变化,山林自有自己的春秋。独自享乐,得到深长的意味,哪里曾经怀抱先天下之忧?不要问这是什么人,我自会在心中寻求。孙翊的妻子 丈夫死了,我怎么敢活着?丈夫的仇最重,自身的性命最轻。贼人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幸好旧日门第还有诸位君子号召,他们如风一般奔赴,如水一般奉行。只等贼首祭拜丈夫的坟墓,白日降临高天;黄泉之路又在何处呢?依乔考功种竹诗的韵 考功还记得南曹新竹,是过去亲手种植的;经历两个岁寒时节,也不见霜雪使它衰厉。它虚心如同效法前代贤者,浅薄之人当然无法估量。竹子斐然生长在淇水边,千秋万代都以一根为根柢;独立实在可嘉,成群而居又有什么过错?形体或许被墨君的传说误解,正好用来嘲笑楮生。敝城中的土地贵如黄金,省庭更难以到达;把它种下固然由人,长大养成却承受上天的恩惠。醴酒散去余醉,医治世俗弊病得到妙方。平常供人听赏观看,淡泊之中自有真实的美丽。风清时玉声流动,月暗时金色影子遮蔽。果实虽然还没有结成,或许已有▯鸟来栖息。主人有明察之道,允许它与松树同样长寿;难道没有一视同仁的心吗?其他花草只是柔弱脆嫩。我将在节下题诗来访,等到春日放晴。依孙司勲种松诗的韵 观察树木就像观察百姓,难道不能从中试验治理吗?所以我在勲曹庭院中种松,栽植却很难成功。是谁替公谋划百年大计,却反而只迁就一朝之计?要知道,过去并不是勤于搔扰翻动,浮浅的根基若被拔苗助长,正如《轲书》所说,免不了使僮仆受责。天地之间有元气,万木从来不会因此败坏。我的心中有精妙的生机,到这里才得到深入的造诣。何况正当春雨时节,足以承受上天的恩惠;培土、浇灌,缓急都在于调剂。新梢隐约显出孤高,短叶显露出修长秀丽;虽没有虬龙般的姿态,却在白日里摇弄树荫。主人退朝办公回来,往往在树下小憩。奇异啊,这拔地而起的栋梁之材,卓然具有倚天之势。作诗告诉后来者:从今年起种下它,正值桃李盛开的时节。何必计较坚硬和脆弱?请公等到岁寒时再看,雪后傍晚山峰放晴。宿在池江(二首) 秋日暑热实在可畏。船行乘着微风,难道不喜爱燕息般的安闲吗?兴致在临川以东,傍晚停船选择停泊之处。碧水连接遥远的天空,沙鸥懂得人的心意,来来往往仿佛相随。又一首 放船停泊在江中洲上,既不前进,也不随水漂流。喜爱南港吹来的风,害怕西山背后的烈日。放声高歌等待明月,解开衣带倚着舵楼。水花仿佛朝我微笑,我的心意正悠然自得。风雩台 高耸的山崖连接着云雨,即使不举行雩祭,也自然成为祭坛。偶然从沂水之上游览而来,抖衣又弹冠。傍晚西南风吹来,五老峰生出高寒之意。我的胸襟面对阳春,浩然之气使天空显得宽广。鹿洞 山人与鹿相游,于是用鹿来命名这个洞。洞中的草一年又一年春生,人与万物的情感彼此相通。《诗经》中有呦呦鹿鸣,作者并不是喜欢玩弄辞藻。偶然用鹿命名也很好啊,千古以来都兴起了弦歌诵读。奉寄东山公(二首) 没有见到东山公,已经经历了两个寒暑。江水遥远,天也与它相接;山势深远,地界尤其偏绝。我们的道义托付给闲云,苍生的希望始终落空。明月之下相隔千里的两颗心彼此遥望,只有我独自纠结。又一首 巴陵是胜景之地,岳阳更是天下奇观。公从前曾游览并垂钓,如今归来几次登临呢?惊涛使人感慨世路,江湖茫茫,不知何时才能相会。再次读到范希文的记文,千古以来长久地相互思念。灵济宫即席赋白岩 孤峰在什么地方?它耸立在太行山以东。高高拔出群崖,与苍茫四野相同。润泽仿佛连接析木,高峻几乎要跨越崆峒。图画的妙处刚刚开始施展,锋芒和神采还没有完全显露。远望足以使俗客回车,清幽得可以建造仙宫。灵秀从哪个时代开始,风流
灵秀从何代,风流到此公。无劳成独迈,不饰见眞工。防缀长凝雪,跻攀合驭风。一元开混沌,万仞倚虚空。夜共星辰烂,春分雨露蒙。慿谁磨藓壁?为我扫榛丛。明日西回首,秋云▯去鸿。
译才传到这位公?不必费力独自超越,无须装饰便显出真实的工巧。纹理缀连,长久凝结如雪;登攀此山,正适合驾驭长风。混沌由一元开启,万仞高峰倚靠在虚空之中。夜里与星辰共同灿烂,春分时节沐浴雨露。凭谁来磨洗苔藓覆盖的石壁?请替我扫除荆棘丛莽。明日向西回首,只见秋云和远去的鸿雁。
容春堂前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四明邵寳撰五言律诗【八十一首】闻宪宗皇帝遗诏帝德难思,拟天髙,后土深。惊闻八月诏,哀裂万邦心。慈壸虚文,膳明堂辍舜琴。扣头瞻北极,清泪满衣襟。昭明太子读书台江左风流,在前梁,复后唐。壁分新竹色,台散旧芸香。迹与仙风逺,名随佛日长。澄湖回首地,云水一茫茫。赠李防政士清两世交承旧,三年晤语新。艰危临塞日,勤苦报君身。藩省衔初大,邱园业尚贫。公心元似水,何处见缁尘。春野巻白洲千载,笔春野百年,心云白山无际,草青江有浔。杖藜乘晩霁,鼔瑟散寒隂。人去遗书在,悠然怀古今。望▯峰望里▯峰寺,幽寻路可穷。风尘四壁外,天日一方中。水曲真疑断,云盈不碍空。徃来题未了,独立叹神功。醴陵靖兴寺古寺渌江畔,僧闲喜客来。殿堂分寳界,钟磬落瑶台。兴逺云俱定,情多雨未回。旧庭元有树,若为老夫栽。湘东道中括杜句二首江汉风流在坐来,春水船蚤闻黄阁画晴,检白云篇节上风尘际,司存雨露边。朝班几回防奔走,已三年。浦雷喧昨夜,瀼滑限西东。径篠含风净,林花着雨红。短墙残草里,髙叶乱帆中。长路闗心在潇湘,虚映空。送郑刑部汝华郑君瑚琏器,瘦马亦随行。秋晩天涯别,山多溪水长。眼应空兾野,泪欲洒泷冈。直北须回首,郎星帝座傍。送僧圆显住慧山寺寺据诸山,防公因一檄来。梦惊松阁雨,归扫石床苔。得主怜西社遗书,吊北台野云。心迹在古洞,傍泉开。舟中和唐诗五首游少林寺西出登封县,来寻古少林。幢开青嶂近,钟隠白云深。雨积溪初霁,峰遮日早隂。长廊诗刻满,拂拭倩僧吟。晩至华隂西瞻自夙,心歇马向山隂。玉井连云逺,金茎入露深。半峰留夕照,万籁起秋林。徃事今何在,温泉未陆沈。岳阳晩景木下秋风起,青山送雨归。日低真见落,云逺不知飞。江色烟中淡,鸿鸣渚外稀。倚阑情未极,寒气湿人衣。经废寳庆寺山中留古寺,门对夕阳开。苓露松春长,鸦风鹤夜回。佛龛尘伏鼠,僧榻雨封苔。解得真空意,荒凉未足哀。晩发五溪晩鼔溪船发,秋风动楚天。月生洲杜外,烟起渚鸥边。野艇横村渡,农簑散水田。夜凉何处宿?逺思正相牵。三竺道中人行松径,静数里不知遥。路转还,逢寺僧迎。只过桥,岩姿收独妙。泉响息羣嚣,东去频回首。山花佀我邀。示呉宪宪也来还,去离怀,奈尔何?雨添双涧满,云隔九峰多。趋鲤承韦训,迁莺和木歌。源泉才一勺,江海有余波。哭李征伯三首【有序】吾友李君征伯不幸巳矣。其讣至江西,凡四十余日而后信。惊疑悲感,百思生于心,非言所能尽也。一恸之余,畧叙成诗,因便附达几筵。征伯有知,其必有以鉴我矣。安得惊心语?疑真幸未眞,谁能知我意?天乃夺斯人,京国同游地,江湖独坐身。更堪风雨夜,愁絶欲沾巾。又信也,还非信。东来近有书,病怜秋省误。吟想夜斋虚,标格风尘外。珠玑咳唾余,不须论旧事。泪满故人裾。又多情如子,少忍弃白头亲。晩节吾方爱,中峰孰与邻?月仍留客夜,风亦散朝晨。欲慰无由徃,空然北望频。留别娄郎中元善廿载论交,地溪山古,信州晚园,收硕果周道。傍寒流,天与裁春服;人将渡野舟,夕佳轩外,月还照越江秋。苏门山万古苏门胜,乘闲一览之秋,逢收潦后,泉看出山时,湿气生清润,晴光动碧漪。坐来心与湛昏黒,忘归迟。挽秦封君寥落湖山晚,伊人谢草堂。子迟封尚蚤,身隠道逾光。杖老曽于国祠,贤合在乡,未能从吊客。东望意何长。再至东海祠东海祠何处?兹山旧所游。带缘禅语,舍衣为旅,情留鸟弄峰云,定花开涧水流。慿人订遗像,还似此翁不?宿池江水落沙新,白蝉鸣,叶半黄。郁蒸仍午熖,淡荡自秋光。梦就书应掷,吟余牍未妨。晩风生别渚,起坐听沧浪。九江赠冯户部用见素韵五载,三曹彦登楼,感旧游。帆隂连水岸,帘爽带云邱。院静风生,鹤城春雨应鸠。明朝有尊酒,还拟为君留。送人解摈不足,作《江上悲蚤秋》文,非今日贽。道有古人,谋井恻泉,初渫洋望,潦已收。千年陈榻,后为我吊南州。挽姚提学秀夫经济平生志,江湖逺,奈何惠留呉地,志哀起楚人歌,卜筑溪边小,交游海内多,吊君追赋鵩,愁絶洞庭波。上航夜泊雪后过江,驿平沙,水半篙。我方甘老懒,谁复叹贤劳?峰影云中淡,滩声月下髙回思十年里,几度驻旌旄。将至邬子舟中作咫尺鄱湖水,相将入楚乡。雨中帆力缓,风外笛声长【时别船有吹笛者】梦渴山泉茗,吟销海岛香【钟元普送牙香故云】旧游堪一憩,何处有甘棠。赠陈平江南浦逢君处,相看各问津。乘槎元有汉,怀璧故无秦。带砺千年地,风波万里身。东风淮水上,古庙不胜春。过严滩
译《容春堂前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四,明邵寳撰,五言律诗八十一首 听闻宪宗皇帝遗诏 皇帝的德泽难以思量,仿佛天一样高、后土一样深。惊闻八月颁下遗诏,哀痛撕裂万国臣民之心。慈宁宫空虚,文书无人处理;明堂停止供膳,舜琴也不再弹奏。叩头遥望北极星,清泪沾满衣襟。昭明太子读书台 江左的风流,在前梁,又在后唐。墙边映分着新竹的颜色,高台上散落着旧日芸草的香气。遗迹与仙风相距遥远,名声却随着佛日长存。回首澄湖所在之地,只见云水一片茫茫。赠李防政士清 两代的交往承袭旧谊,三年相见又增添新情。面临边塞艰危的日子,勤苦劳作以报答君王。藩省中的官职声望刚刚显达,退居丘园的事业还很贫乏。您的心本来像水一样清澈,哪里看得见尘垢呢?《春野卷》白洲历经千载,春野延续百年;心如白云,山色没有边际;草色青青,江边自有水涯。拄着藜杖乘晚晴出行,鼓瑟之声驱散寒阴。人虽离去,遗书仍在;悠然之间怀想古今。遥望龟峰 从远处望见龟峰寺,幽深的寻访之路仿佛可以走到尽头。风尘被隔在四面墙外,天光和日色只在这一方之中。水道曲折,真让人怀疑已经断绝;云气充满天空,却不妨碍空旷。来来往往题写不尽,独自站立,感叹神工。醴陵靖兴寺 古寺坐落在渌江岸边,僧人清闲,喜欢客人来访。殿堂分别构成佛国境界,钟磬声从瑶台般的高处落下。兴致悠远,云也一同安定;情思很多,雨却还没有停。旧日庭院中本来有树,不知如今怎样为老夫栽种。湘东道中摘取杜甫诗句二首 江汉的风流仿佛来到座前,春水涨起,船早早便听见黄阁中描绘晴景的声音;检读白云篇章,节操处在风尘之间,职守又在雨露之旁。朝班中多少次奔走,已经三年了。昨夜浦上雷声喧响,瀼水湿滑,阻隔东西。小径上的竹子含风而净,林花沾雨而红。残草掩映在短墙之间,高叶散乱在帆影之中。漫长道路牵动人心,远在潇湘;空自相映,终归虚空。送刑部郑汝华。郑君是国家栋梁般的人才,即使骑着瘦马也随身而行。秋日晚间在天涯分别,山岭众多,溪水悠长。放眼望去,原野似乎空旷无边;眼泪将要洒落在泷冈。向正北行进,仍须回头望望,因为郎星正在帝座旁边。送僧人圆显住持慧山寺。寺院坐落在群山之中,防公因一纸檄文而来。梦中惊醒,听见松阁上的雨声;归来时清扫石床上的苔藓。得到寺主的知遇,怜惜西社遗下的书籍;凭吊北台,只有野云相伴。心迹留在古洞旁,依着泉水开辟居处。舟中和唐诗五首。游少林寺。向西走出登封县,来寻访古老的少林寺。旗幢张开,青色山嶂近在眼前;钟声隐没在深深的白云中。积雨之后溪水初晴,山峰遮住阳光,早早显出阴影。长廊上刻满诗文,拂去尘土,请僧人吟诵。晚间到达华阴。向西凝望,自清晨起便让心情歇息,骑马走向山阴。玉井连接着遥远的云层,金茎深入浓重的露水。半山峰还留着夕阳,万籁在秋林中响起。往事如今在哪里?温泉还没有沉没。岳阳晚景。树叶下秋风吹起,青山送着雨归去。日头低垂,真看见它落下;云在远处,不知向哪里飞去。江色在烟霭中显得淡远,鸿雁在洲渚之外稀疏地鸣叫。倚着栏杆,情怀还没有尽;寒气沾湿了人的衣裳。经过废弃的宝庆寺。山中还留着一座古寺,寺门正对夕阳敞开。苓上的露水、松树和春日都在生长;乌鸦随风而鸣,仙鹤在夜里归来。佛龛落满尘土,老鼠伏在其中;僧人的床榻被雨水封住,长满苔藓。若能领悟真空的意义,这般荒凉也不值得悲哀。晚间从五溪出发。晚鼓响起,溪中的船只出发;秋风吹动楚地的天空。月亮从洲边的杜树外升起,烟霭在水洲鸥鸟旁升腾。野船横停在村边渡口,农夫披着蓑衣散布在水田间。夜里清凉,该在哪里住宿?远方的思念正在牵引着我。三竺道中。人走在松树间的小径上,安静地走了几里路,也不知道路途有多远。道路转弯又转回来,遇到寺院,僧人出来迎接。只走过一座桥,山岩的姿态便显出独特的美妙。泉声使群山的喧嚣止息,向东而去时频频回首;山花仿佛在邀请我。示赠吴宪。吴宪你来了又要回去,离别之情留在胸中,对此又能怎么办呢?雨水使两道山涧更加充盈,云雾隔断了九座山峰。趋庭听鲤鱼跃过庭训,迁莺之歌应和着伐木歌。源头的泉水即使只有一勺,流入江海也会留下余波。哭悼李征伯三首(有序)。我的朋友李君征伯不幸已经去世了。他的讣告送到江西,过了四十多天我才得到消息。惊疑、悲伤和感慨,各种思绪一齐涌上心头,不是言语所能尽述的。痛哭一场之后,略加叙述写成诗,借便附送到他的灵前。征伯如果有知,一定会对此鉴察我吧。怎样才能得到那使人惊心的话语?怀疑它是真的,却又希望尚未成真;谁能知道我的心意?上天竟夺走了这个人。京城中曾一同游历的地方,如今只剩我一人在江湖上独坐。更何况风雨之夜,愁苦至极,眼泪几乎沾湿了头巾。又一首。说是讣信吧,又不像真实的消息。向东来的人近来有书信,得知你病中,怜惜你误过秋省。想象你吟诗的夜斋已经空了,你的风神品格超出尘俗;谈吐之间留下的珠玑般诗文,不必再谈旧事,眼泪已经沾满故人的衣襟。又一首。你这样多情,怎么忍心抛下白头的双亲?我正爱惜你的晚年德望,谁能与你比邻于中峰?月亮仍陪伴着客居之夜,风也吹散了清晨。想要前去安慰你却没有缘由,只能徒然频频向北眺望。留诗告别娄郎中元善。我们交往已经二十年,在溪山古老的地方、信州晚园中,收获了周道上的硕果。靠近寒冷的流水,上天仿佛替人裁制春衣;将要乘野舟渡水,夕佳轩外,月亮还照着越江的秋色。苏门山。苏门山自古以来就是胜景,乘着闲暇在秋日一览。遇上积水退去之后,泉水正从山中流出;湿润之气带来清润,晴日的光辉使碧绿的水波荡漾。坐下来后,心也与清澄幽暗的景色相合,竟忘了回去。挽悼秦封君。湖山在暮色中寥落,那个人已经辞别草堂。儿子迟迟才受封,确实太早结束了;身体虽隐居,德道却更加光耀。老年还曾执杖到国祠,贤者应当合葬在乡里;没能随同吊客前往,向东遥望,心意多么悠长。再次到东海祠。东海祠在什么地方?这座山是从前游览过的地方。曾带着禅语而来,舍弃衣物作为旅费;情怀留在鸟鸣和峰间云气中,安定之心如花开放,涧水流淌。凭借他人来考订遗像:画中的人还像这位老翁吗?宿于池江。水位下降,沙滩新露;白蝉鸣叫,树叶已有一半变黄。暑热之气仍像午间的火焰,清淡舒缓的却自有秋日光色。梦醒后书本似乎应当掷开,吟诗之后文牍尚且不妨处理。晚风从别的水洲吹来,我起身坐着聆听沧浪之声。在九江以冯户部《用见素韵》相赠。五年来奔走于政务之间,曾与三位曹彦登楼,感慨旧日游踪。帆影的阴凉连接着水岸,帘幕的清爽带着云边山丘。院落安静,风从中生起;鹤城的春雨应和着斑鸠。明早有一樽酒,还想为你留下。送人。即使解释排遣也不足以表达,于是写下《江上悲早秋》一文,这并不是今日进献的礼物。世道上还有古人,像挖井而怜惜泉水;起初清浚之后水势浩荡,积水已经退去。千年之后陈蕃的榻还在,后来的人替我凭吊南州。挽悼姚提学秀夫。你一生的志向在于经世济民,却远在江湖;为什么恩惠仍留在吴地?楚人唱起哀歌以表达悲悼。你在溪边卜地筑屋虽小,海内交游却很多。凭吊你,追写贾谊赋鵩鸟的哀辞,面对洞庭湖的波涛愁苦至极。夜泊上航。雪后渡过江面,驿路平坦,沙滩广阔,水深只有半篙。我正甘愿老去而懒散,谁还会叹息贤者劳苦?峰影在云中显得淡远,月下滩声高亢回荡。回想十年之间,曾有几次在此停驻旌旗。将到邬子时在舟中作诗。鄱阳湖近在咫尺,我们将要进入楚地。雨中风帆力量减弱,风外传来悠长的笛声(当时有别船在吹笛)。梦中口渴,想喝山泉煮的茶;吟诗消解了海岛香气(钟元普送来牙香,所以这样说)。旧日游处值得稍作休息,哪里还会有甘棠树呢?赠陈平江。在南浦遇到你的地方,我们相互看着,各自询问渡口。乘木筏原本有汉代张骞的故事,怀抱美玉却故意没有遇到秦昭王。带砺山河的千年之地,风波万里的漂泊之身。东风吹拂淮水之上,古庙中春意浓得令人难以承受。经过严滩。
独上客星亭,羣峰雨外青。公心如介石,吾道亦沧溟。出处轻商楫,来归重汉庭。渔歌朝又暮,云掩北山铭。女埠夜泊问章枫山女埠芗溪上,幽居路不遥。山风听夕濑,江雨问春潮。清秩辞新命,华缄忆旧招。何时拜床下,鄙吝为公消。秋野用杜韵二首河汉三秋隔,星辰万里违。客怜双鸟去,僧讶一人归。相马吾何有,知鱼尔亦非。春风故相爱,吹绿此山薇。又亦知樵迳窄,且放钓竿长。夕籁成竽调,寒潭发镜光。小桥当驿道,精舎近禅房。十月春如许,疎梅几蕊香。答孙山人湖海有此客,飘然何所投?一瓢将水去,双屐为山留。落落弥明鼎,茫茫太乙舟。几时盛水石?古寺共寻幽。追挽蒋防议惟深忆驻西藩节,观风几论心。云收庐岳,逺水入蠡湖深。正气埋邱劒,余音挂壁琴。箕裘佳子在,相对一沾襟。读章恭毅年谱国论非难,定惟应敢谏。难一,封心自白。九死泪如丹,遗像慿谁问?新编许我看。敢言容易,拜东向欲为坛。闻白沙先生讣二首不仕,缘慈母,山林七十年,识髙翻似剧语,妙欲无禅,未肯桴浮海,真将劒倚天,沧波今夜月,空向白沙圆。又近读《慈元记》,知公用意深。若非碑矗矗,空有树森森。南海诸陵泪,东山十载心。春秋遗策在,请听石翁吟。和盛汉臣二首数年王事里奔走,愧缨冠行止。惟天在弦歌,敢自安?云松看卧鹿,风竹听鸣鸾。奉母余春酒,须君罄一欢。又鹤老何年逝?遗音在士林。诗中空见面,史外独传心。风月襟怀逺,湖山梦寐深。愿君歌旧曲,吾谱入吾琴。泉上答平江用姚少师韵未了,登山兴,楼船冐雨,开不须留,带去便拟赐环来,寳劒时时拭,甘棠处处栽,醉吟吾老矣,迟子有茶杯。慧山十贤堂成有作万古名泉,地诸贤合有堂。云龛藏旧影,水鉴发新光。国史千钧笔,乡评一瓣香。烦僧语游客,到此肃冠裳。麻姑山次万长史韵二首亭依青嶂,曲路出绿萝间。泉听云中佩,峰看雾里鬟。风烟初旷逺,花鸟各幽闲。落尽西林日,游人始拟还。又景与情俱胜,人归酒未阑。舆分秋籁爽,桥倚晩淙寒。石鼎诗中纪,兰亭画里看。好山游欲遍,东望眼初寛次许给事启衷九日感怀,因以为赠二首。南极开天,诏春来万物苏。节随星动,速槎向海浮。迂鲲运溟,风翼龙收渥水驹。故园聊暂驻,松菊未曽芜。贾涕频封疏,因诗复一号。风尘人落落,江汉日滔滔。径晩菊生色,庭秋鹤毨毛。玉峰青琐外,何处赋登髙。南安谒濓溪先生祠一脉濓溪水中,涵太极,天契符,三圣后,冠冕四儒,前庭谒,初除草峰,寻几问莲,略谙光霁,在有笔未能传。夜坐听雨,山中寺萧条,对佛灯,春怀偏恼客,野兴未嫌僧。雷似千峰动,泉应一夜増。壮心方激烈,静坐欲飞腾。王敬止使朝鲜巻玉树挺髙标,绯袍勑度辽,风传箕子国,星动汉官轺。沈斥春回蚤,封疆晓望遥,清名满东裔,疋马自还朝。徐文靖公挽词公为苍生恸,私还哭所知名,成归老日,功在荐贤时,风采山中杖,文章海内碑,向来防谒地,风动古槐枝。登白云阁待友不至路左离亭,北幽寻兴亦多。偶登仙阁,坐又听道童歌云:「逺双峰出,林深一鸟过,长吟无和者,奈此素秋何?」秋溪巻潢潦初収,尽寒泉,走白沙。云来,疑鴈影;雪舞,爱芦花。有客同书舫,何人独钓槎?沧浪才两语,歌起水无涯。慧山寺次姚少师韵十年酬逺兴秋晩。寺门开山色空中落;泉声起处来草香寻异品,树老问初栽。欲为茶神酹,还将酒一杯。闻西园叔讣素守邱樊,节无书谒贵人,占从闲处,熟吟到醉时,真北渚鸿何晩,西园草又春,正怀家国念,闻讣益沾巾。题观松巻散步古松隂,清风吹满襟。雨滋萝薜宻云隠茯苓深。静对寜须臆,真知只在心。寒岩梅竹畔,更许一相寻。赠毛渊之寒风吹客衣,之子正东归。云影连蓬岛,江光动少微。天边栖凤沼,海上钓鱼矶。折得梅花在,还将寄北扉。过▯山渎庙,▯山顶,长淮日夜东。放船方,海月挂席,更天风。鬼物荒唐里,神功镇静中。济川吾岂敢,斯道正无穷。答杨仪部驱驰山水,国野兴入秋多佳处。每十宿,浩然时一歌。渡江乘月,坐题石带云磨。为问南峰主,相逢谓我何?德兴思家正是思家,地山中更雨中,林明初得月,泉响半因风,卧榻辰瞻北,巡车道指东,慈闱无一字,何处问来鸿。访舒方伯本直细雨深山,路髙风勇,退人骨同仙入相,心与道为邻。白髪霜余,少丹崖眼底真,归舟逐烟水,回首已迷津。金谿怀徐嘉兴用济晩负苍生望,寻山只欲深。孤忠天北极,遗爱海东浔。霜骨全欺杖,风髯半拂琴。丹崖人似玉,吾道愧知音。次杨澹成新春感怀韵喜雪,还愁雪。人将谓我何?不堪雷太蚤,况复雨兼多。黄鸟声全澁,红梅色半酡。慿谁吹古律?一笑转阳和。将赴许州奉别西涯先生
译独自登上客星亭,群峰在雨外呈现青色。严光的公心如同坚硬的介石,我所守的道也像沧海一样深广。出仕或退隐,都不看重商船般的进退;归来时,反而更看重汉廷。渔歌从早到晚响起,云雾遮住了北山的铭文。夜泊女埠,问候章枫山。女埠在芗溪之上,你的幽居并不遥远。听山风吹过傍晚的急流,隔着江雨询问春潮。你辞去清要职位而接受新的任命,我还记得你从前华美书信中的招邀。什么时候能拜见你的座下,使我的鄙陋吝啬因你而消除?秋野用杜甫韵二首。银河隔着三秋,星辰相隔万里。客人怜惜两只鸟飞去,僧人惊讶一人归来。相马之才我有什么呢?知鱼之乐,你也未必有。春风一向爱护我们,吹绿了这山中的蕨薇。又一首。也知道樵夫小径狭窄,姑且让钓竿伸得长些。傍晚的声响组成笙竽般的曲调,寒潭映出镜子般的光。小桥正对驿道,精舍靠近禅房。十月竟有这样的春意,稀疏的梅花散发着几缕香气。答孙山人。湖海之间竟有这样的客人,飘然一身要投向何处?带着一瓢水离去,却为山而留下两只木屐。落落不羁,如弥明煮鼎;茫茫无定,如太乙乘舟。什么时候能带着水石同游?在古寺中共同寻访幽境。追悼蒋防议惟深。回忆你驻守西藩、观察民情时,我们曾多次倾心交谈。云雾收敛,庐山显现;远处的水流入深深的蠡湖。正直之气埋在丘中的宝剑里,余留的声名如琴声悬挂在墙壁上。你的优秀后代继承了家业,相对而立,不禁各自沾湿衣襟。读《章恭毅年谱》。国家的议论并不难,难的是确定之后还敢于进谏。最难的一点,是把心意封藏起来而自证清白。九死之中泪如丹血,遗像又凭谁来询问?新编的年谱允许我阅读。敢于进言并不容易,我向东拜过,想要为他筑坛。听闻白沙先生讣告二首。他不肯出仕,是因为侍奉慈母;在山林中度过了七十年。见识高远,反而像是故意说出激烈的话;妙悟精深,却不肯以禅语自居。他未肯乘木筏浮海,却真要把宝剑倚向长天。今夜沧海上空的月亮,只能徒然向着白沙山圆满。又一首。近来读《慈元记》,才知道您的用意深远。若不是碑石高高矗立,便只有树木森森。南海诸陵令人落泪,东山十年的心志仍在。春秋时期遗下的谋略尚存,请听石翁吟咏。和盛汉臣二首。这些年在王事中奔走,惭愧自己被冠带束缚,行动进退不得自由。只有上天还在弦歌声中,我怎敢自求安逸?看云中松树下有鹿卧着,听风中的竹林传来鸾鸟鸣声。侍奉母亲之余还有春酒,必须请你尽情共饮一欢。又一首。仙鹤般的老人哪一年离世?他的遗音仍流传在士林。诗篇中仿佛还能见到他的面容,正史之外独自传下了他的心志。风月般的胸襟高远,湖山在梦中也深深萦绕。愿你唱起旧曲,我把它谱入自己的琴中。在泉上答平江,依姚少师韵。登山的兴致还没有尽,楼船冒雨而来;打开船门,不必停留,带着它便打算赐还归来。宝剑时时擦拭,甘棠树处处栽植。我醉中吟诗,已经老了;等你来共饮茶酒。慧山十贤堂落成,有作。万古闻名的泉水,这片地方应当为诸位贤人建一座堂。云龛中收藏着旧日画像,水镜般的泉水映发出新的光彩。国史有千钧之重的笔力,乡里的评价也有一瓣心香。烦请僧人告诉游客,到这里都要整肃衣冠。麻姑山次万长史韵二首。亭子依傍青色山嶂,曲折小路从绿萝之间伸出。听泉声,仿佛云中的玉佩;看山峰,宛如雾里的鬟髻。风烟初显得开阔遥远,花鸟各自幽静闲适。西林的太阳落尽,游人才打算返回。又一首。景色和情怀都很美,归来时酒还没有饮尽。车舆分开秋日的清爽声响,小桥倚着傍晚寒冷的流水。石鼎上的诗中记载着此事,兰亭的画里也可以看到这种景致。好山还想游遍,向东望去,眼界才稍稍开阔。次许给事启衷九日感怀,因以为赠二首。南极星出现,天象开启;诏令随着春天到来,万物复苏。节令随着星辰运转,迅速乘木筏向海上漂去。迂曲的鲲鹏运行于大海,风中的羽翼如龙,收拢渥水的良驹。故园姑且暂住,松菊从未荒芜。贾谊流泪,屡次封章上疏;因写诗又痛哭一场。风尘中的人孤高寥落,江汉之水日夜滔滔。小径旁晚菊显出颜色,庭院秋日里鹤毛洁白。玉峰在青琐门之外,何处还能作登高赋?在南安拜谒濂溪先生祠。一脉濂溪之水,内含太极之理;上合天意,符契相应。在三圣之后,成为四位大儒之冠冕。我到前庭拜谒,刚刚除去草木,登上山峰,寻找并询问莲花,略微领会了光风霁月般的襟怀;至于其中的神光,已有文字却不能尽数传达。夜坐。听着雨声,山中寺院显得萧条;面对佛灯,春日的情怀格外惹恼客愁,野外的兴致却不嫌有僧人相伴。雷声仿佛使千座山峰震动,泉水应和着一夜的增加。壮志正激烈涌动,静坐之中几乎要飞腾起来。王敬止出使朝鲜图卷。你如玉树般挺拔,身着绯袍,奉敕渡过辽地。风声传到箕子之国,星光照动汉朝使官的车轺。沉寂的北地春天早早回来,边疆上清晨远望无际。清白的名声传遍东方诸国,你骑一匹马自行回到朝廷。徐文靖公挽词。公为天下百姓而痛哭,我私下也哭悼这位知己。名声在年老时成就,功劳在荐举贤才之时建立。山中扶杖的风采,成为海内流传的碑文;从前防谒之地,风吹动了古槐的枝条。登白云阁等待朋友而未至。道路左边有送别的亭子,向北幽寻,游兴也很多。偶然登上仙阁,坐下来又听道童歌唱道:“远处两座山峰突兀而出,树林深处一只鸟飞过;长声吟咏却没有和诗的人,面对这素秋又能怎么办呢?” 《秋溪》图卷。积水刚刚退去,寒泉汇尽,沿着白沙奔流。云彩飘来,仿佛是雁影;雪花飞舞,令人喜爱芦花。有客人和我同乘书舫,谁又独自驾着钓船?《沧浪》歌才唱了两句,歌声便在无边水面上响起。慧山寺次姚少师韵。十年积聚的远游兴致,终于在秋日晚间得到酬偿。寺门打开,山色从空中落入眼前;泉声从草香传来的地方响起,寻找奇异的茶品,询问老树最初是谁栽种。想为茶神斟酒祭奠,再献上一杯酒。听闻西园叔的讣告。一向守持节操,安居丘樊,不曾写信拜谒权贵;占据清闲之处,熟读吟诵直到醉时。真正像北渚的鸿雁,为什么归来得这样晚?西园的草又逢春天。正怀着家国之念,听到讣告后更加泪湿头巾。题《观松》图卷。在古松树荫下散步,清风吹满衣襟。雨水滋润,使藤萝更加茂密;云气遮蔽着深处的茯苓。安静地相对,哪里还需要凭空猜想?真正的认识只存在于内心。寒岩梅竹旁,还允许我再来相寻。赠毛渊之。寒风吹着客人的衣裳,你正向东归去。云影连接着蓬莱仙岛,江面光色摇动着少微星。天边有凤凰栖息的池泽,海上有垂钓的岩矶。折得一枝梅花在手,还要把它寄到北门。经过龟山。经过渎庙,登上龟山山顶,只见长淮日夜向东流。放船向前,海上月亮挂在船帆旁,天风也更加强劲。鬼怪之事荒诞不经,神明的功业却镇定安宁。治理河流、渡济天下,我哪里敢当?这条道理正是无穷无尽的。答杨仪部。奔走于山水之间,国家和乡野的秋日都有许多佳处。每到十日住宿,便浩然兴起而歌唱一次。乘着月色渡江,坐下来题诗,石头带着云气仿佛被磨拭。请问南峰的主人,若与你相逢,你会说我什么?在德兴思念家人。正是思念家人的时候,偏偏身在山中又逢雨天。树林因初升的月亮而明亮,泉声有一半是风吹出来的。躺在床榻上,早晨遥望北方;巡行的车子在道路上指向东方。母亲那里没有一封书信,我到哪里去询问飞来的鸿雁?拜访舒方伯本直。细雨笼罩深山,道路高峻,山风强劲,退隐者的骨相仿佛与仙人相同,内心和大道相邻。白发上还留着霜色,少丹崖般的眼底显出真实。归舟追逐烟水而去,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渡口。在金谿怀念徐嘉兴用济。晚年还背负着苍生的期望,寻访山林,只想走得更深。孤忠直达天北极,遗留下的恩爱遍及海东之滨。霜雪般的骨骼全然压过手杖,风髯一半拂过琴面。丹崖中的人洁白如玉,我对于自己的道能够得到知音深感惭愧。次杨澹成新春感怀韵。为雪而喜,却又为雪而忧。别人将会怎样看我?雷声来得太早已经令人难以承受,何况雨又接连不断。黄鸟的叫声全然艰涩,红梅的颜色一半像醉酒般酡红。凭谁吹奏古代乐律?一笑之间便转为阳和之气。将赴许州,奉诗告别西涯先生。
我有文章,愿公今海内师。南畿叨荐日,东阁听谈时。地重怜才,甚名髙入相迟。茫茫离与合,何以尽心期?送邹光大分手金台下,东南望故乡,春随三月尽,水入五湖长。爱石焚香拜,评泉挟茗尝,风光看不了一一付奚囊。次韵寄陆兵侍仗劒风尘地,皇言属汝为一书,知胜筭三月,定还期。露檄晨驰,遽围碁夜卧迟。凯歌催布谷,草绿雨丝丝。闻工侍徐公讣千里闻公讣,悲深吊却难。客衣新,泪湿賔馆;旧盟寒,南国兴居重。东门进退寛,诔词书不尽,江水易为干。过天津见新筑台台起孤城外,风尘地有余。奔鲸惊筑观,飞鸟避储胥。鸥白连渔浦,杨青引漕渠。它年志兵衞,史笔定联书。过沧州指防沧州路,秋来屡受攻。一言符间法【贼围城时,城上漫有尔众,即我众,语贼疑之,遂杀新附者】数矢奏竒功,败屋寒灰。后荒城野浸中,鱼盐近何价?欲问海濵翁。德州北路临流郡,南来奉使,身将怜初领地【谓守备桂勇】器问旧藏人【时地中掘得火器若干事】独立金汤险,先登矢石,亲盗平,看出猎春草,四郊新。夜遇髙县尹【时新除无锡赴任】独行寒夜,清惊乌时,一鸣相逢,即相别,翻使客愁生。微论开新瘴,幽怀抱宿酲。临分还致语,侧耳听贤声。清源别呉马二生【二生先送予北来,至是南还】衞水西风急,将归客去,时愁难禁,下拜苦不防,成诗三月,师应老,诸州盗未夷,慈闱问消息,言喜莫言悲。二生临行得家信正恨慈闱逺,如何动笑顔?一书三月,至千里;两人还,嵗月它乡误风尘。此道艰,何时拜家庆?春酒对云山,临清都府感旧【成化乙巳,予初领许州,道经临清时,吾乡盛都宪为巡抚,实馆于兹,予尝燕焉。今二十有七年矣】宪府荒城,里重门倚,茂林壮怀,天地阔旧梦嵗年深。月幌思秋,霁风檐坐夕隂,静中军国计,一日几经心。晩至临清汶水穷,诸闸西来更衞川堤,黄犹有栁浸,白已无莲。驿骑冲残日,城鸦起宿烟。时时闻盗警,烽火似三边。武城夜泊日暮路堪愁,长河正北流。风声城上柝,星影驿边舟。贤宰怀前辈【子游尝为武城宰】儒官感旧游【敎谕谢麟,江西提学时故吏也。是夜来逺迓】黎明促南发,漕卒正焦头。跃马泉跃马泉何在?西岩洞北头。无疆坤亦健,有本坎还流。块厯风争骤,空行雪避遒。百年谁执御?江汉日悠悠。诸公以将石聨句为赠,次韵以答。泉已离山久,谁敎冽且寒?无形成砥柱,有价比琅玕。重在移时试,清从激处看。不妨江海上,风雨落花残。泉亭巻此泉天下胜,公乃爱泉人。吾道今犹古,空亭秋复春。眼明曽作鉴,心渴几生尘。最喜前川水,泠然却近真。答王进士演之【演之,予临行执手有谢安东山之望,感而成此】才短,慙乡国。君胡问?谢安自缘忧世切,谁谓识人难?行巻诗俱漫,离杯酒独干。相思江汉外,回首朔云寒。
译我有文章才学,愿先生如今成为海内的宗师。在南畿蒙受荐举之日,在东阁听您谈论之时,都令人难忘。地位尊重而怜惜人才,只可惜您的声名虽高,入相却迟。茫茫人生有离有合,怎样才能尽诉彼此的心愿?送邹光大。我们在金台下分手,向东南望着故乡。春意随着三月结束,流水汇入五湖而悠长。喜爱奇石,焚香礼拜;品评泉水,带着茶来品尝。美好风光看也看不尽,只好一一装进行囊。次韵寄给陆兵侍。你持剑驰骋于风尘之地,皇帝的诏令嘱托你写成一封书信;知道胜利已有谋算,三个月后一定会按期归来。清晨檄文飞驰,夜里仓促围棋,直到很晚才睡。凯歌催促布谷鸟鸣叫,草色在丝丝春雨中变绿。听闻工侍徐公讣告。千里之外听到您的讣告,悲痛深重,想要凭吊却难以到达。客居时新添的衣服上,泪水沾湿了宾馆;从前的盟约已冷,南国中对您的起居尤为看重。东门的进退还算宽裕,诔文却写不尽哀情,连江水也容易流干。经过天津,看到新筑的高台。高台建在孤城之外,这片风尘之地还留有余韵。奔腾的巨鲸惊动了筑观之处,飞鸟也避开了储胥。白鸥连接着渔浦,青杨引向漕渠。他年记载军卫之事,史笔一定会把它联缀书写。经过沧州。指挥防守沧州一带的道路,秋来屡次遭受进攻。用一句话符合间谍之法【贼兵围城时,城上故意说“有你们这么多人,就是我们的兵众”,使贼兵疑惑,于是杀死新近归附的人】;几支箭便奏成奇功。如今房屋败毁,只剩寒冷的灰烬。后来这里成为荒城,浸没在野地之中,鱼和盐如今值多少钱?想要问问海边的老人。德州。北路临着水流经过的郡城,南来奉命出使,亲身将要怜惜这片初次领受的土地【说的是守备桂勇】;器物询问旧日收藏之人【当时从地下挖出若干火器等物】。独自据守金城汤池般的险要,首先登上前线,亲历箭石交加,亲自盗取并平定【原文疑误】;看着出猎的春草,四郊呈现出新景象。夜间遇到高县尹【当时新任命为无锡县尹,赴任途中】。寒夜里独自行走,清冷之中惊起乌鸦;乌鸦一声鸣叫,我们便相逢,随即又要分别,反而使旅客生出愁绪。略谈开辟新瘴之事,幽深的胸怀还抱着隔夜的醉意。临别时又致意叮嘱,侧耳倾听贤者的声音。在清源与吴氏兄弟二人告别【二人先前送我北行,到这里将南还】。卫水西风急,归客就要离去,时时的愁苦难以抑制;下拜之时苦于不能防止泪落,写成这首诗已是三月。老师想必已经老了,各州的盗贼还没有平定,慈母询问我的消息,只说令人欢喜的话,不要说悲伤的话。二人临行时收到家信。正为慈母远在故乡而遗憾,怎么能让她展颜欢笑?一封家书历经三个月,才送到千里之外;两个人回还异乡,岁月在风尘中被耽误。这条道路艰难,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拜见、共享家庆?在春酒中面对云山。临清都府感怀旧事【成化乙巳年,我初次任许州,经过临清时,我的同乡盛都宪任巡抚,实在这里设馆,我曾在此宴饮。如今已经二十七年了】。宪府面对荒城,里门重重,倚着高门;茂密的树林激发豪壮的胸怀,天地辽阔,旧梦却已历经多年。月光照在帷幔上,令人思念秋日;雨霁风清时,我在屋檐下坐到夕暮。寂静之中筹谋军国大事,一天要在心中思虑多少次。傍晚到达临清。汶水流到尽头,许多闸口从西面通来;卫川堤岸上,黄色的水中还浸着柳树,白色的地方已经没有莲花。驿站的快马冲过残阳,城上的乌鸦从暮烟中的栖处飞起。时时听到盗贼报警,烽火仿佛燃在三边。夜晚停泊在武城。日暮时道路便足以令人忧愁,长河正在向北流。风声中夹着城上的更柝声,星影映在驿站旁的船上。贤能的县宰使人怀念前辈【子游曾任武城县宰】;儒学官员又感念旧日交游【教谕谢麟,曾是我任江西提学时的旧属吏,今夜特来远迎】。天将黎明便催促向南出发,运粮的士卒正焦头烂额。跃马泉。跃马泉在哪里?在西岩洞的北面。大地无边而乾道刚健,坎水有源仍然流淌。崎岖的道路上风竞相骤起,空旷的行程中飞雪避开强劲的气势。百年之后谁来执掌驾驭?江汉之水日日悠悠流去。诸位先生用《将石》联句相赠,我依照原韵作诗答谢。泉水离开山中已经很久了,谁使它仍然清冽而寒冷?它没有固定的形体,却能成为砥柱;有价值可与美玉琅玕相比。水势重重,须移时试探;清澈之处,要从激流处看。不妨置身江海之上,任风雨吹落残花。《泉亭》卷。这泉水是天下的胜景,您正是一位爱泉之人。我们的道如今仍与古代相同,空亭经历秋天又经历春天。眼睛明亮时曾把它当作镜子,心中干渴时不知沾染了多少尘埃。最令人欢喜的是面前的溪水,清冷流淌,反而接近真实。答王进士演之【演之,我临行时握着他的手,寄托着如谢安隐居东山后出山建功的期望,感慨而作此诗】。我才力短浅,面对故乡深感惭愧。您为什么还要问我?谢安只是因为忧虑世事太深,谁说认识人才很难?行卷上的诗全都徒然,离别的酒杯却独自饮尽。相思隔在江汉之外,回首望去,朔方的云气一片寒冷。
容春堂前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前集巻五明邵宝撰五言絶句【三十七首】
匏翁东庄杂咏
东城
有圃城东,偏石梁度幽径,隠然见东城,不见东山胜。
竹田
楚云梦,潇湘衞水,歌淇澳,呉城有竹田,亦有人如玉。
南港
南渡通西湖,晩多渔艇。宿人家,深树中,青烟起茅屋。
桑洲
汲溪灌桑,树叶多,蚕亦稠,衣被尽天下。美哉,真此洲!
全真馆
何处适余兴?寻师谈道。经隔桥,云满屋。钟磬晩泠泠。
耕息轩
陇上阅耕罢,北牎清卧风。豳诗读未了,梦已见周公。
鹤洞
老鹤爱云栖石洞,自天凿;秋风时,一声飞云散寥廓。
朱樱径
叶间缀朱实,实落绿成隂。一步还一摘,不知苔径深。
曲池
曲池如曲江,水清花可怜。池上木芙蓉红,映池中莲。
题画
日暮,风雨恶,咫尺不可去。危桥下马过,犹胜无桥处。
湖上口占二首
不到西湖上,于今二十年。相逢多白髪,山色只如前。
又
画船入西湖,风光正春暮。指防两峰云,先寻岳王墓。
松下作二首
泉流古松下,松影流不去。时方望云霓,谁留卧龙住?
又
孤笛横秋江,一声山月白,芦花起,天风萧瑟,溪南北。
题画二首
银河天上来,不复上天去。千载乘槎人,应迷问津处。
又
偶来坐松下,爱此流泉声。云山隔遥浦,悠然空复情。
春江曲
春色将归去,江南草正新。南风亦何意,偏脑欲归人。
有待
芳洲草青青,云水半吞吐。前船已过,湖还听后船橹。
寄呉嗣业
茶香邻酒国,知味各称仙。何日携茶具,云山共我泉。
题文征明画
于画见书法,萧然无滞情。君看片石畔,丛竹忽生生。
雨过独坐
暑雨过,不尽斜阳穿湿云。雷声近还逺,隠隠隔江闻。
为钱忠言题画
偶舣北来櫂,淮隂听晩钟。明朝渡江去,秋浦采芙蓉。
和溪为程进士赋
家住万山中,云峰翠几重?东山朝日出,望见海霞红。
集句
不寐
清风何飘飖?左盻澄江湘。天髙万物肃,松柏郁芒芒。通波激柱渚,大道夷且长。愿为双鸣鹤,施翮起髙翔。
遇王防政汝言
兰泽多芳草,引领遥相晞。河汉清且浅,愁思当告谁?我有一尊酒,客从逺方来。临河濯长缨,乐饮不知疲。努力崇明徳余光照我衣。
述怀
东园桃与李白日忽蹉跎,左右佩双璜,徙倚引芳柯。寒衣欲谁待,春风扇微和。齐心同所愿,结根太山阿。
有所思
兰荣一何晩向风长叹息。褰裳欲从之,磷磷水中石。西游咸阳中,入道逢深识。驾鸿乘紫烟,髙举振六翮。
闻时事有感集李四首
松柏本孤直,翠绿如芙蓉,独立自萧飋。楚山邈千重,安知天汉上,乘云驾轻鸿?沈叹终永夕,世无洗耳翁。
又
吾衰竟谁陈焉?得偶君子,倚楼青云端。千春隔江水,大雅思文王。行行未能已,鸑鷟有时鸣。雄断自天启。
又
长鲸正崔嵬,世路有屈曲。自挟两青龙,挥手折若木。沿芳剧春洲,凤饥不啄粟。楼船几时回?秋露白如玉。
又
明月出海底,回风送天声。寳劒双蛟龙,虚步蹑太清。云卧游八极,三公运权衡。努力保霜雪,羣才属休明。
舟中怀李方伯惟诚集杜二絶
老去才难尽,秋天忆射雕。白鸥波浩荡,寒水不成潮。
又
海内知名士,如公复几人?千秋一拭泪,鼓柂视青旻。
容春堂前集巻五
译《容春堂前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五,明代邵宝撰,五言绝句三十七首。匏翁《东庄杂咏》。东城。城东有一座园圃,偏偏有一座石桥通向幽深的小径;隐约可以看见东城,却看不见东山的胜景。竹田。楚地的云梦,潇湘的卫水,歌咏《淇澳》;吴城也有竹田,同样有如美玉般的人。南港。向南渡过水路可以通到西湖,傍晚时有许多渔船。夜宿在民家,深树之中,青烟从茅屋升起。桑洲。从溪中汲水灌溉桑树,树叶繁多,蚕也密集,所产衣被足以供给天下。美啊,真正是这座桑洲!全真馆。到哪里去满足我的兴致?去寻找老师谈论道理。经过一座桥,云雾充满屋舍;傍晚钟磬声清冷地传来。耕息轩。在田垄上巡视耕作完毕,回到北窗下清静地躺卧,任风吹来。《豳诗》还没有读完,梦中已经见到了周公。鹤洞。老鹤喜爱栖息在云中的石洞里,仿佛是上天凿成的;秋风吹来时,它一声长鸣飞起,云气散去,天空显得空旷辽远。朱樱径。树叶之间缀满红色的果实,果实落下,绿荫更加浓密。走一步便摘一个,不知不觉间苔藓小径已经深远。曲池。曲池像曲江一样,水清澈,花朵惹人怜爱。池上的木芙蓉红艳,倒映着池中的莲花。题画。日暮时分,风雨猛烈,近在咫尺也无法前行。只好在危桥前下马通过,总还胜过没有桥的地方。湖上即兴作诗二首。没有登上西湖,至今已经二十年。如今相逢的人大多已生白发,只有山色还和从前一样。又一首。画船驶入西湖,风光正值暮春。指着两座山峰间的云气,先去寻找岳王墓。松下作二首。泉水流过古松之下,松影随水流动却不肯离去。此时正盼望贤才如云霓般出现,谁能留下卧龙使他安居?又一首。一管孤笛横在秋江之上,一声吹出,山中月色更加皎白;芦花纷纷而起,天风萧瑟,吹遍溪水南北。题画二首。银河从天上流来,却不再升回天上。千年之后乘木筏而来的人,大概会迷失在询问渡口的地方。又一首。偶然来到松树下坐着,喜爱这里流泉的声音。云山隔着遥远的水浦,悠然之中空自生出情怀。春江曲。春色将要归去,江南的草木正焕然一新。南风又是什么意思,偏偏恼得想要归去的人更加难受。有所等待。芳洲上的青草青青,云水时隐时现,仿佛相互吞吐。前面的船已经驶过,湖面上还听得见后船摇橹的声音。寄给吴嗣业。茶香邻近酒国,懂得其中滋味的人各自都称它为仙品。什么时候带上茶具,和我一起到云山中煮泉品茶?题写在文征明的画上。从画中可以看出书法的意味,笔意萧疏洒脱,毫无滞涩的情致。请看那片石旁,丛丛竹子忽然显得生机勃勃。雨后独坐。暑雨过去了,斜阳仍不断穿过湿云。雷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隐隐约约隔着江传来。为钱忠言题画。偶然把北来的船桨停泊下来,在淮阴听傍晚的钟声。明早渡过长江,去秋浦采摘芙蓉。和溪为程进士作赋。我家住在万山之中,云峰一层又一层,究竟有多少重?东山朝阳升起时,可以望见海上的霞光一片通红。集句。不眠。清风多么飘摇,我向左边看着澄澈的江湘。天空高远,万物肃穆;松柏繁茂,郁郁苍苍。通畅的水流冲击着洲渚,大道平坦而且漫长。愿化作一双鸣叫的鹤,展开翅膀飞向高空。遇到王防政汝言。兰泽中长满芳草,我伸长脖颈远远相望,想承受阳光。银河清澈而浅,满腔愁思应当向谁诉说?我有一樽酒,客人从远方来。来到河边洗涤长缨,尽情饮酒而不知疲倦。努力崇尚光明的德行,让余光照在我的衣裳上。抒写胸怀。东园里的桃树和李树,白昼忽然在蹉跎中流逝;身旁佩着成对的玉璜,徘徊着牵引芳香的枝条。寒衣将要送给谁等待?春风扇动着微微的暖意。大家同心怀有共同愿望,把根扎在泰山的山隅。有所思。兰花开得多么迟晚,我面对春风长长叹息。提起衣裳想要跟随他,水中的石头磷磷可见。向西游历到咸阳城中,进入道途时遇到深通道义的人。驾着鸿雁乘着紫烟,高高飞起,振动六翮。听闻时事有所感慨,集用李白诗四首。松柏本来孤高挺直,翠绿如同芙蓉,独自挺立而发出萧瑟声。楚山遥远,重重千里;怎知天河之上,正有人乘云驾着轻鸿?沉沉叹息直到长夜,世上已经没有像许由那样洗耳的人。又一首。我衰老了,究竟向谁陈说呢?偶然遇到君子,倚楼站在青云之端。相隔江水,仿佛千年之久;高雅的诗篇使人思念周文王。一步一步走去仍不能停止,凤凰有时也会鸣叫。雄才大略的决断自上天启发。又一首。长鲸正高大雄伟,世间道路却曲折不平。我自带两条青龙,挥手折断若木。沿着芳洲春色尽情游赏,凤凰即使饥饿也不啄食粟米。楼船什么时候回来?秋露洁白如玉。又一首。明月从海底升起,回旋的风送来天上的声响。宝剑如同两条蛟龙,凌空漫步,踏上太清之境。卧在云中遨游八方极远之地,三公运转权衡。努力保持霜雪般的操守,群才都归属于清明盛世。舟中怀念李方伯惟诚,集杜甫绝句二首。年老之后才华难以尽情施展,秋天里想起当年射雕。白鸥在浩荡的水波上,寒冷的江水不能形成潮汐。又一首。天下闻名的士人,像您这样又有几人?千秋之后我仍为之拭泪,摇橹向前,仰望青天。《容春堂前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六明邵宝撰七言律诗【九十四首】赐大明防典缃函新捧出,天衢十载文光照,石渠唐作一经徒托语,周遗六典始成书,圣神功化三才里,今昔经纶万巻余,遐想先皇初诏日,洞观千古欲何如?醴陵旋节三月,湘东应召还,君恩免过。万重山正缘,岐路生愁思。总为庭闱动笑顔。云与新篇封石壁,风随旧节度江闗。百年报答知何地?只在丹心一寸间。歌风台欲上髙台,水漫波。向来遗恨付长河,雄图自谓千年少,猛士犹嫌一语多。白日无端江草合,赤龙何在野云过。登临更作它时约,却向中流听櫂歌。苦雨江寒五月,拥重衾。雨滴空堦,夜夜深。无地诛求,贫到骨。有人恸哭,苦闗心。百川何处堪囬砥?三日它年,本作霖。坐对青灯,头欲白。敢言吾道在山林。拟游慈恩寺用涯翁韵春残才作探春行,古寺寻僧懒问名。近海景多频立马,对花情剧更闻莺。镜湖敢乞君分赐,宝地偏敎佛主盟。却忆江南如画里,万峰青接水边城。谒文信国祠春色无端满地莎,伤心燕市偶经过。清风又读忠臣传,白日如闻正气歌。社稷一身惟死是,纲常千古有功多。瓣香未了平生拜,囬首荒祠独奈何。答钱户部世恩梅村东去,问前津。自折梅花,欲赠人。别恨却寻,何处在?寄声翻笑,向来频。鱼龙漫拟,秋为夜。草木先知,地有春。莫向尊前论出处,防衣公亦赐归臣。闻秦修敬讣太守官封处士名,十年诗社忽凋零,伤心忍读苏洵传,好事争夸许劭评。下榻独怀它夜永,濯缨谁爱此泉清?故山回首相从地,一曲哀歌万古情。陆宫詹亷伯挽词谩为斯文叹寂寥,长安谁赋楚人招?江山竒气还千古,台阁清衔在两朝。门刺有名,尘榻静;院灯无梦,玉堂遥。西风落日,铭旌短;回首乡园,恨未消。李防庵渠南一老亭诗名晩岁满江南,却向渠南小结庵。尘起汚人,聊作界客。来看竹,亦容防迹如盘谷,还嫌僻。计似莬裘,已绝贪不用丹青写行乐白头临水影涵涵。通州遇老母生日【辛未】去岁兹辰,正在家笑,倾春酒,对梅花。日长自计,还千筭。地逺谁敎,各一涯。天上鸾书,重雨露;山中萱室,自烟霞。慿谁为报,真消息?己谢秋风,奉使槎。少师公祈雪斋居代啓奉问白头灯火,玉堂深。三叹朱弦,对古琴。庭鹤梦清,知夜气。江梅花蚤,见天心。日将南至,迎修景。风自东来,问捷音。咫尺门墙,劳跂望。五云城阙,漏沈沈。余干寄秦择之别君风雨,便随舟。刚得山亭,半日留。乱草没泥,还宿鹭。宻云笼树,更鸣鸠。山中一馆,邻僧寺。沙际诸生,杂吏邮。惭媿旧游,无可道。湖船连夜发,饶州。题显公房寓泉▯满道清隂,绿树遮肩舆,坐我胜乘车。僧头似雪,逢应晩;山价如金,欲敢奢?一榻此堂,真有否?百年吾道,果非邪?不须更索行▯记。击壤歌中,日未斜。答杨杭州京兆重分郡,守符春,风花鸟动,西湖邺侯功逺千年,有坡老情闲一事无益,下真成军国计,虚中元出庙堂谟,还朝请画东南水,不但流民可献圗。僧圆显请记行▯以诗答之随意云山放我歌,不须文字记行▯梦回赤壁月还小,濯罢沧浪水更多。静定故知禅榻在,虚明今谓佛灯何相逢?莫认鹅湖寺旧学,无朋鬓欲皤。胶山忠定祠次施克和韵壮怀千古,了难偿。太息羣隂剥一阳,鸣凤未闻声。征角战,龙曽见血。元黄薄,茅借处非无地。老树隂中,合有堂。风雨去城三十里,满山箫鼓,为谁忙?重登松风阁天风满榻,坐防禅。上有松声,下有泉。髙阁我来三纪外,老僧谁起百年前。茶罏夜湿昙花雨,画壁春销刼火烟。最是泷冈犹未表,北山回首思悠然。卜居次西涯公【时公欲居宜兴】偶侍西堂,坐夕隂,可胜欢喜,动幽襟。邻州卜筑,闻新语;晩歳依归,惬素心。不朽功言,方逺大;本佳山水,更髙深。愿敎多植梧桐树,次第行听彩凤音。寄庄定山几年书防,定山翁极目江天,送去鸿野史,不妨朝报外,病怀长托醉吟中,短笻向晩,云随在小榻,逢秋月与同,尚忆长安吟别地,夜深风雨,烛花红。沛县怀古次韵台有遗基,水有滨。汉家碑刻,未成尘。独怜沛邑,还称沛。却笑秦人,自灭秦。猛士存时,犹北顾。故乡归日,正东巡。城隂秋草,孤舟路。徃事茫茫,问野人。盂城即事盂城驿前吟,夕阳髙邮湖上,好秋光。红分菡萏,初经雨;绿满蒹葭,未受霜。逺浦有波,皆浴鹭;近堤无路,尚垂杨。南来时见呉江棹,却倚船窻问故乡。经元世祖庙次王应韶韵断碑闲倚,庙门斜。徃事伤心,付一嗟。春草长沙,仍牧马。晩风疎树,偶栖鸦。角端虗忆,传神语。劈正何从,纪梦华。谁向渎山,陈酒海。飞尘如雨,乱闻蛙。和呉太史种竹
译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六,明代邵宝撰,七言律诗九十四首。赐《大明会典》。新捧出缃色封面的典籍,天街之上,十年来文采光辉照耀;石渠阁中,唐代作为一经之徒的说法终究只是托辞,周代遗留下来的六典如今才编成书。圣明神武的功业教化遍及三才之间,今昔经营筹划的典籍超过万卷。遥想先皇当初下诏的那一天,洞察千古的胸襟又是怎样的呢?醴陵回旋奉节。三月,我从湘东奉召返回,君王的恩典使我免于经过某处。万重山正相连,岔路上生出愁思,总是因为想到宫闱而展露笑颜。云气随着新作封在石壁上,风随着旧日旌节吹过江关。百年之后要在哪里报答恩德?只在丹心一寸之间。歌风台。想登上高台,水面却漫成烟波。过去遗留下的怨恨都交付给长河,雄图自以为千年少有,猛士却还嫌那一句话太多。白日无缘无故地过去,江边的草已经合拢;赤龙在哪里?只有野云飘过。登临之后还约定将来再来,却要面向江心听船桨歌唱。苦雨。五月江寒,只能拥着厚重的被子。雨滴落在空台阶上,夜夜直到深处。没有地方可以征求财物,贫穷已经深入骨髓。有人悲痛哭泣,苦楚牵动人心。百川奔流,哪里能承受回旋的砥柱?三日之后或他年,原本应当化作滋润万物的霖雨。我坐对青灯,头发将要变白,却怎敢说我的道只在山林之间。拟游慈恩寺,采用涯翁的韵。春色将尽,才作了一次探春之行;到古寺寻访僧人,懒得询问他的名姓。临近海边,景色繁多,频频停马观看;面对花朵情意更深,又听见黄莺鸣叫。怎敢求取镜湖,请君分赐给我;宝地偏偏教佛祖作主盟。回想江南仿佛画中景色,万座青峰连接着水边城郭。拜谒文信国祠。春色无缘无故铺满地上的莎草,我伤心地偶然经过燕市。清风吹来,又读忠臣传;白日之中仿佛听见《正气歌》。为了社稷,只能以一死相报;千古纲常因此功劳极大。一瓣香还未焚尽,我一生的拜祭尚未完成;回首荒凉的祠堂,独自又能怎样?答钱户部世恩。梅村向东而去,询问从前的渡口。我亲自折下梅花,想送给人。离别的遗恨反而寻找,究竟在哪里?寄去的声问反而像在嘲笑,从前多次如此。鱼龙徒然拟作,秋天成为长夜。草木最先知道,大地已经有了春意。不要在酒樽前议论出仕与退隐,防衣公也被赐为归乡之臣。听闻秦修敬的讣告。太守的官职已经封存,只留下处士的名声;十年诗社忽然凋零。伤心而又忍痛读苏洵的传记,喜好评议的人争相夸说许劭的品评。独自怀念他当年设榻相待,觉得夜晚格外漫长;如今还有谁爱惜这清泉般的高洁?回首故山,正是我们相从之地;一曲哀歌,寄托万古的深情。陆宫詹廉伯挽词。徒然为斯文的寂寥而叹息,长安还有谁作《楚人招》?山河的奇气流传千古,台阁中的清贵官衔经历两朝。门帖上还有姓名,尘封的坐榻却寂静;院中灯火照不到梦,玉堂遥远。西风吹落夕阳,铭旌短促;回首故乡园林,遗恨仍未消除。李防庵渠南一老亭。诗名到了晚年传遍江南,却在渠南小小地结起草庵。尘土飞起会污损人,姑且作为与尘世隔绝的界限;客人来访竹林也可以容纳。踪迹如同盘谷那样幽僻,却还嫌它偏远。谋划仿佛营造莬裘,已经断绝贪恋;不用丹青描写游乐,白发临水,水影清澈荡漾。在通州遇到母亲生日【辛未】。去年今天,我正在家中欢笑,面对梅花斟饮春酒。白昼渐长,自己盘算着还要再活千年。相隔遥远,谁使母子各在天涯?天上降下鸾书,重重恩泽如雨;山中的萱草居室,自在烟霞之中。凭谁替我报告真实的消息?我已经辞谢秋风,乘奉使的船筏而来。少师公斋居祈雪,代为启奏致意问候。白发之年守着灯火,身处深深的玉堂。对着古琴,三声叹息。庭院中的鹤梦境清幽,知道夜间的清气;江边梅花早早开放,显现出天心。太阳将运行到最南的位置,迎接修长的日影;清风从东方吹来,探问捷报的消息。门墙近在咫尺,却辛劳地踮脚远望;五彩祥云笼罩的宫城,漏声沉沉。寄给秦择之,人在余干。与你在风雨中分别,便随船而行。刚到山亭,停留了半日。杂乱的草淹没泥地,归宿的鹭鸟还在;浓云笼罩树木,斑鸠又在鸣叫。山中有一所馆舍,邻近僧寺;沙洲边有许多生员,也夹杂着传递公文的差役。惭愧旧日游历,没有什么可说的。湖船连夜出发,驶向饶州。题写在显公房舍所寓的泉边亭上。满路都是清凉的树荫,绿树遮住肩舆,坐在其中胜过乘车。僧人的头发白得像雪,遇见他时天色已晚;山中的物价贵如黄金,哪里敢奢望?这间堂中真有我的一张床榻吗?我一生坚持的道理,果真不是邪说吗?不必再去寻找行迹的记载;在击壤歌声中,太阳还没有西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答复杨杭州。京兆再次分掌一郡,春日持着郡守的符信。风花鸟雀都在西湖间活动;邺侯的功业流传千年,坡老却有闲适之情。若只做一件无益之事,下策竟会成为军国大计;虚空之中原本产生于朝廷的谋划。还朝之后,请筹画东南水利,不只是让流民能够献上图籍。僧人圆显请求我为行迹亭作记,便以诗回答他。任意在云山间放声歌唱,不必用文字记录行迹。梦回赤壁时,月亮仍然很小;洗完澡后,沧浪之水显得更多。静定之后才知道禅床仍在;空明之中,如今又该说佛灯是什么呢?相逢之处,不要误认是鹅湖寺的旧学;没有朋友相伴,两鬓将要斑白。在胶山忠定祠,依照施克和的韵脚作诗。壮阔的胸怀历经千古,终究难以偿愿。长叹群阴剥蚀一阳,鸣凤尚未听到声音;征战的号角已经吹响,却未曾见到龙血。天地玄黄之气相逼,茅屋借居之处并非没有。老树浓荫之中,应当有一座祠堂。风雨距离城郭三十里,满山箫鼓,为谁这样忙碌?重新登上松风阁。天风充满床榻之间,坐着防守禅意。上面有松涛声,下面有泉水声。我相隔三十年后才来到这座高阁,不知哪位老僧在百年前兴建了它。茶炉在昙花般的雨中于夜里受潮,画壁在春日劫火的烟尘中逐渐消褪。最令人感慨的是,泷冈的碑表至今仍未树立;回首北山,思绪悠然。卜居,依西涯公的诗作次韵【当时西涯公想居住在宜兴】。偶然陪侍在西堂,坐对傍晚的阴云,怎能不欢喜,因而触动幽深的情怀。听说您将在邻州筑屋,带来了新的消息;晚年有所依归,正合平素的心愿。不朽的功业和言论,正在远大起来;那里山水本来就佳美,更加高深。愿您多种梧桐树,让我逐一听到彩凤的鸣声。寄给庄定山。几年没有书信往来了,定山老兄。极目江天,送走鸿雁;野史不妨置于朝报之外,病中的心情长久寄托在醉后吟咏之中。傍晚拄着短杖,云气随行;在小榻上遇到秋月,便与它相伴。还记得长安吟诗惜别的地方吗?深夜风雨之中,烛花红艳。在沛县追怀古迹,依次韵作诗。高台还留有遗址,水边也有旧迹。汉家的碑刻尚未化为尘土。唯独怜惜沛邑,仍然称作沛;反倒笑秦人,自己毁灭了秦。勇猛之士尚在时,还能向北回望;归到故乡那天,正值皇帝向东巡视。城墙阴处秋草萧瑟,孤舟行在水路上。往事茫茫无际,向乡野之人询问。在盂城即景抒怀。在盂城驿前吟咏。夕阳照着高邮湖,呈现一片美好的秋光。荷花经初雨洗过,红色分明;芦苇尚未遭霜,满眼青绿。远处浦口水波荡漾,都是沐浴的白鹭;近堤没有道路,只有杨柳仍然低垂。南来时常看见吴江的船桨,如今却倚着船窗询问故乡。经过元世祖庙,依王应韶的韵脚作诗。断碑闲斜倚在庙门旁。往事令人伤心,只能付之一叹。春草覆盖长沙,依旧有人放牧马匹;傍晚疏树间,偶尔停着乌鸦。角端的神异传说,只能空自追忆;劈正的事迹,又从哪里记录梦中的华美呢?谁到渎山来陈列酒海?飞尘如雨,纷乱中只听见蛙声。和呉太史种竹诗。
此君不作,此老客庭院真应长绿苔。古风借汝数辈,在今雨从渠何所来?歳晩简书留石室,月明环佩傍瑶台。亦知迳造有故事,一月须过三十回。谢方石以祖母旌门有作次韵怀清台倚海天遥,台上风吹宿瘴消。云汉章回聮北极,山川光被表南条。寜无乡里评如史,信有闺门礼似朝。白髪贤孙拜恩地,贞防应亦望层霄。游从姑山回首麻姑,复从姑江中烟雾,两峰孤。伊人似玉,丹崖阻吾道如川。白日徂曽是待年终偃蹇也?应阅世未糢糊。晩来数防神灵雨,莫谓巫山作画圗。游麻姑山二首千载荒坛,故姓麻。刼灰漫道,在烟霞。泉流云壑,真能胜。海变桑田,或是夸。此日佩兰贻水裔,它年笙鹤问天涯。不须更索题名记,八月星河有使槎。几曲登登,破岭烟。一亭一曲,兴超然。开云田,画殷人井,转壑泉,分禹日川。独鹤每翔新表外,双松长倚旧坛前。顔碑谩为传闻録,屈指于今又许年。都下诸友聨句见寄用韵答之千里怀人似望仙,春波碧漾,草青芊。周京汉署,天寥濶;楚缆呉樯,地接连。山下石钟谁定论?江边铁柱或虚传。欲慿山水寻诗句,録取圗经次第笺。山行觅句尽日山行,苦乏诗。此山佳絶,句难竒。秖应使者孤吟在,安得仙人一和之?千涧水流皆独徃,万峰云起似相期。春来漫兴,何须记?它日重寻,亦未迟。东林寺东西林在万山中,石塔棱层,见逺公人结净缘,还未了,天留佳境,本无穷,千峰云影,朝还暮,一夜溪声,雨更风,欲觅莲花何处是,旧池惟有水涵空。谒李忠文公祠江上孤城,尽力支。忽惊风急,仆旌旗已无。天诉吾穷矣!空有人书:“某死之,不负大魁。”真此地终为厉鬼?是何时?何当合祀?余安庆再刻《文山双庙词》。送徐畊隠【畊隠,少师公叔氏】白头京国,为谁来?星聚应占近上台。天下仲淹元老在,山中宏景隠君回。竹林有句人争和,云岫无心鹤漫猜。相业家声千百世,义庄新倚洑溪开。别后忆张元之敝裘羸马,未胜寒。近别其如,数防难。郢国书来,心独切。江州衫在,泪初干。月明西寺,陪僧坐。天濶东楼,挟客看。忆昔不知,今又昔。玉河风雪,梦长安。梦松露公几杖相从,十载前,东曹斋阁,故依然。逺书泪落,西江水【寳提学江西时,尝得公书,有林下不能忘之语】旧梦心悬,北阙天【在浙江时,又尝梦与公同入朝】秋渚孤鸿,还信信。春风嘉树,自年年。平生手疏遗编在,海内于今已有传。南昌感旧舟行何处不通津?六载章江忆旧巡。南浦但知乘传客,西山独识倚楼人。坛松月静斋居夜,庭草风和燕坐春。还向东亭问丛竹,别来烟露几回新。湘东夜宿到处春禽弄碧杨,山行三月杂暄凉。宜春台上呉闗逺,萍实桥西楚路长。使节乘风朝渡水,客楼听雨夜焚香。宪臣自识均劳义,不向长沙吊洛阳。哭王都宪汝言未尽平生,已葢棺中。丞风采豸,为冠君臣。药笼诸藩,小江汉戎衣。六月寒,嵗月几何?惊世短,风尘如此!叹才难。旧游却忆钱塘上,泪满遗书,不忍看。赠户侍王德华分赈东行燕山东去,马骎骎,百姓应知使者心。野有赭衣人,似兽途多,菜色米如金。天开岱岳増新观,春到甘棠复旧隂。若过青州须吊古,范公祠下石泉深。谒谢叠山祠从容就义,几封书,三百年来养士余。商老不知周粟富,晋人方恨楚材虚。庭留旧柏生,同劲鼎荐新薇死亦臞。有诏作人无事日,江花江草正愁予。谢方石先生挽词我归林下,公长逝千里,诗筒望不来。海隠本非唐,少室山居真似宋徂徕。雅歌何处声相和,野服它年手自裁。有石大书明祭酒,古松隂里墓门开。谢邑令请乡饮迷途嵗晩尚茫茫,谓我嘉宾讵敢当扬觯有人,惭杜举承筐无地,想周行。一经讲受,曽它日;三老周旋,即此堂。为语县侯休见讶莱衣方作小儿狂。太伯庙太伯新祠,古让乡老梅根畔,水流长。十年梦寐三间屋,万古纲常一瓣香。扁榜大书元自孔【庙额曰至德】衣冠遗制合存商。向来曽拟荆蛮曲,许作迎神第几章。与毛三江访匏翁故第,暮归有作。久矣门墙梦寐中,偶来还喜故人同赋诗,尚有庭前树,醒酒兼多竹外风。百嵗遗情孤绿野,一言嘉惠重南宫【甲辰放榜日,公在礼部堂,揖予而进之谓诸公曰:此邵国贤也。予至今感之不忘】贤郎不负箕裘语,地下真堪慰乃翁。通州遇老母生日去嵗兹辰,捧夀觞,一时冠葢总成行。萱从蓟北还,新梦梅到淮南,有蚤香。寓客馆,看东野线望慈闱,着老莱裳。稀龄只在明年是,春酒亲持笑上堂。答成户部汝从一日看君或两过,相思还问夜如何?西风乌鸟听时切,南国梅花梦里多。吾道也知元尚白,此心空有贲如皤。旧传康济无它术,数▯緼絪是太和。次崔世兴西郊韵
译若没有这些竹子,这位老人客居的庭院真该长满绿苔。借你们这些竹子,延续几分古风;如今下雨,它们又是从哪里随雨而来?年末公文留在石室,月明时环佩声仿佛靠近瑶台。我也知道径直造访是有典故的,一个月总要来三十回。谢方石因祖母获旌表门庭而作诗,依次韵。怀清台倚临遥远的海天,台上清风吹来,消散了积存的瘴气。银河中的文采回旋,联接北极;山川的光辉普照,表彰南方。乡里难道没有像史书一样的评议吗?闺门之中确实有如朝廷般的礼法。白发的贤孙在蒙受恩典之地拜谢,贞节之门也应当仰望高天。游览从姑山。回望麻姑,又来到从姑;江中烟雾迷蒙,两座山峰孤立。那人美如玉,丹崖却阻隔道路,我的道路像江河一样长。白日渐渐消逝,难道曾经是在等待年终而终于困顿吗?也应当阅尽世事而不再模糊。傍晚数次降下神灵般的雨,不要说巫山只是画中的图景。游麻姑山二首。千年荒废的祭坛,旧日姓麻的人留下的遗迹。劫灰漫漫,都隐没在烟霞之中。泉水流过云雾缭绕的山谷,景色确实胜过这里;海变成桑田,也许只是夸张。今天佩兰赠给水边后裔;将来乘笙驾鹤,远问天涯。不必再寻找题名的记载,八月银河中自有使者乘槎而来。沿着几道曲折山路登行,穿破岭上烟雾。一座亭子一处曲折,兴致超然。云开处可见田野,画中仿佛有殷人的井;转过山谷看泉水,分开山川如同大禹治水的日子。孤鹤常常飞翔在新表之外,双松长久倚立在旧坛前。颜碑徒然成为传闻的记录,屈指算来,至今又过去了许多年。京城诸位朋友联句寄来,依韵答复。相隔千里思念友人,仿佛遥望仙境。春水碧绿荡漾,芳草青青。周京和汉署,天空辽阔;楚地的缆绳、吴地的桅樯,地域彼此相连。山下的石钟究竟谁能定论?江边的铁柱或许只是虚传。想凭借山水寻觅诗句,便依次录入图经,加以笺注。登山寻觅诗句。整日登山,却苦于缺少诗句。这座山美妙绝伦,诗句反而难以奇特。只应由使者独自吟咏,怎能得到仙人应和?千条山涧的水都独自流去,万座山峰的云气仿佛相约而起。春来任意生发兴致,何必记录?日后再来寻找,也还不迟。东林寺。东西两座林寺坐落在万山之中,层层石塔高耸可见。慧远公结下的净缘还没有终了;上天留下的佳境本来无穷。千峰的云影早晨还在,傍晚又来;一夜的溪声,遇到雨更加夹杂风声。想寻找莲花,不知在什么地方,旧日池塘中只有水映着空天。拜谒李忠文公祠。江上的孤城竭力支撑。忽然惊觉风势急骤,旗帜已经倒下。上天仿佛诉说我已经穷困了;空有人的书信写道:“某即使死去,也不辜负大魁。”难道这个地方最终真的会成为厉鬼出没之地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应当合祀?我在安庆再次刻印《文山双庙词》。送徐畊隠【畊隠是少师公的叔父】。白发之年来到京城,是为了谁呢?群星聚集,应当占验为接近上台。天下的范仲淹,这位元老尚在;山中的陶弘景,这位隐士归来。竹林中有诗句,人们争相唱和;云岭本无心,任凭仙鹤漫自猜疑。辅佐国家的事业和家族声名流传千百世,义庄新近依着洑溪建成。分别之后追忆张元之。破旧的皮衣和瘦弱的马匹,抵挡不住寒冷。近来分别,怎奈相隔多重关山。郢国的书信寄来,心情格外迫切;江州的衣衫还在,眼泪才刚刚擦干。月明时在西寺陪僧人坐着,天阔时登东楼陪客人观望。过去的事情当时不知珍惜,如今又成了过去。玉河的风雪中,梦回长安。梦见松露公。拄杖相随,已是十年前;东曹的斋阁,旧日景象依然。远方书信使人落泪,如同西江之水【寳提学任江西学政时,曾收到松露公书信,其中有“林下不能忘”之语】;旧梦令人心悬,北阙高天依旧【在浙江时,又曾梦见与松露公一同入朝】。秋日水洲上的孤鸿,仍然独自往来;春风中的嘉树,年年如此。平生手写的奏疏和遗留下来的文集都在,如今海内已经有了流传。在南昌感怀旧事。船行到哪里没有通达的渡口?六年来在章江仍追忆旧日巡行。南浦只知道乘驿车传送公文的客人,西山独自认得倚楼的人。坛边松树伴着静月,斋居的夜晚清幽;庭草在和风中摇曳,正是燕坐的春日。还向东亭询问那丛竹子,分别以来烟露已经使它们更新了多少回。夜宿湘东。到处是春鸟在碧绿杨柳间鸣弄,三月行山,既有温暖也有凉意。宜春台上远望吴关,萍实桥西通向漫长的楚地道路。使者乘风在早晨渡水,客楼中夜听雨而焚香。宪臣自然懂得均分劳苦的道理,不会只在长沙凭吊洛阳。哭悼王都宪汝言。一生的事业还没有完成,棺木已经盖上。承继风采,獬豸冠成为君臣的标志。药笼之中的诸藩,仿佛小小江汉;戎衣未解,六月却使人感到寒冷。人生岁月还有多少呢?惊叹世事短促,风尘竟至如此,感慨人才难得。回想旧日在钱塘相游,眼泪洒满遗书,不忍再看。赠给户部侍郎王德华,分赴东边赈济。向东越过燕山,马儿迅疾奔驰,百姓应当知道使者的心意。田野中有穿赭衣的饥民,像野兽一样流离;道路上行人多有菜色,米价贵如黄金。上天为岱岳敞开景象,增添新的观览;春天来到甘棠树下,恢复往日的荫凉。若经过青州,一定要凭吊古迹;范公祠下,石泉深深。拜谒谢叠山祠。从容赴义,留下几封书信;三百年来培养士人的余泽仍在。商山四皓不知道周朝粮食丰足,晋人正遗恨楚国人才虚耗。庭院中旧柏仍留,枝干同样刚劲;鼎中荐上新薇,死去也清瘦。正值有诏书教化人才、天下无事之日,江花江草却正使我忧愁。谢方石先生挽词。我归隐林下,您却长眠千里之外,盼望您的诗筒再也等不到。海隐本不是唐代的隐士,少室山居却真像宋代的徂徕。高雅的歌声到哪里去应和?来日我将亲手裁制野服。有块石碑大书明代祭酒的身份,古松浓荫之中,墓门已经开启。感谢县令邀请参加乡饮酒礼。年岁将晚,迷失的道路仍然茫然;您称我为嘉宾,我哪里敢当?举起酒杯,有人惭愧于杜举;承接礼物,却没有地方,想起周代的礼制。一部经书的讲授和接受,曾经约定在日后;三位老者在此堂中周旋。请转告县侯,不要惊讶,我正穿着莱衣,像小孩子一样放纵狂态。太伯庙。太伯的新祠坐落在古代让国之乡、老梅根旁,水流绵长。十年来梦中念念不忘的三间屋舍,寄托着万古纲常的一瓣心香。匾额上的大字本来出自孔子【庙额题为“至德”】;衣冠遗制,应当合于商代。过去曾想仿作《荆蛮曲》,不知可以作为迎神曲的第几章。与毛三江访匏翁旧宅,傍晚归来作诗。这座门墙早已在梦中念想许久,偶然来到这里,又高兴有故人同我作诗。庭前还有旧树,既能醒酒,也有许多竹外清风。百年遗留下的情怀,孤独地守在绿野;一句嘉许和恩惠,重过南宫【甲辰放榜日,匏翁在礼部堂中,向我作揖并引我入内,对诸公说:“这是邵国贤。”我至今感激不忘】。贤能的儿子没有辜负继承父业的教诲,在地下也真能慰藉您的父亲。在通州遇到母亲生日。去年这一天,我捧着寿杯,一时之间冠盖人物全都前来。萱草从蓟北带回新的梦,梅花到了淮南已有早早的香气。我寄居客馆,向东野遥望慈亲居处,穿着老莱子那样的彩衣。母亲满七十岁只在明年,春酒将亲手捧上堂前,笑着祝寿。答成户部汝从。一天之中看望您一两次,还要相思着问夜里怎么样。西风中听乌鸟声,感触格外深切;南国的梅花,梦里见得很多。我也知道自己的道理本来尚白,却空有一颗如白发般苍老的心。旧日传说,救济天下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是调和几缕阴阳之气,使之达到太和。依崔世兴西郊诗韵作诗。
炎风吹雨满山阳【时在淮安】正想西园七月凉。医国自知投药苦,登山犹怪赋诗忙。篇章独得君多有,几杖相从我亦尝。抚巻匆匆又陈迹,江湖回首寸心长。途中次白防议辅之舟行数日,逺尘歊。秋旱,长河潦未消。程趣漕兵,无邸阁报传。候吏有津桥,道傍垂枣,全供鸟。野外飞蝗,半食苗。几度观风入村落,舆人堪诵,不堪谣。登旴▯山忆陈明之汴泗南来,见此山。米翁书在翠峰间。唐人漫诧僧归塔,宋代曽悲使出闗。新讣忽迷云树碧,旧题空拭雨苔斑。欲登髙处谁相伴?黄鸟声中一啸还。和李方伯惟诚西湖烟树晓依微,正是平轩忆我时。采石眺缘仙客晩,金山留为故乡迟。席随爽气真成画,笔冩幽懐不当诗。它日别情君记否?映江楼上酒盈巵。刘广德介夫至千里缄书,两日前,今朝丰采复依然。金莲寺里观风地,白鹿斋中听雨年。夜雪梦回开小迳,秋涛观罢乏平川。梅花已有真消息,不用江南驿使传。十贤祠用唐人韵千年祠宇,此重开,独为诸贤酹一杯。涧石不随龙化去,岭云还与鹤归来。春风谷逺,嘤嘤鸟;夜雨庭深,防防苔。听罢雅歌,宾客醉,共敎童子汲泉回。又用唐人韵九峰回处,石泉幽。逝者应知,感旧游。万里风烟,吾白首。千年林壑,此清流。松筠无恙,时方晩。黍稷惟馨,嵗有秋。却忆匡庐歌啸地,几回春草鹿▯▯除夜雨爆竹声中,破积隂。东风庭院,晩沈沈。闲评经世,何人手?老惜流年,此夜心。宸极有临,香几近。慈闱无恙,酒杯深。呼童起,听南轩雨。却报梅花,已满林。寄秦提学国声宪学名官,媿我曽得君相继,价逾増。镕金有制,元随可璞玉无形,已付能。河广正夸杭一苇,崧髙还爱驻双藤。许州品士亭如在,校罢诸生请试登。李惟正燕予通州漕府,感旧有述,追怀张中丞邦镇。旧馆苔荒,郭外坡【己巳冬,予寓此四十余日】故人相约,又来过。昔年盟,有莺声在它夜,诗如树影。何东道意勤,三设燕。南风调逺,一赓歌。却怀襄野,经行地,沙草茫茫。隔潞河。送呉方伯献之赴山西三月,行旌度太行,和风甘雨,百花香。呉公旧政,曽于汉晋国,余民本自唐双阙,每瞻星北极。诸邦兼领甸西,方不须久作江湖念,回首从容是庙堂。雨坐有怀萧萧风雨,不知春。独坐东亭,感慨频。四海有怀,非我力。百年无愧,是谁身。翠留竹节,心期逺。红入梅花,眼界新。尚觉平生诗兴在,短吟须寄社中人。晓发南浦西山南浦,隔江流,又作新春第一游。舟趂微风,斜渡水;舆穿宿雾,漫经邱。此行更切真才望,何处还多丽景收?东向匡庐,兴无限。五峰青防,白云头。得钱希翁诗简云厓传得步虚歌,回首苍生奈尔何?觞酒谁家延北海,瓣香它日谢东坡。江湖秋水瞳兼碧,花鸟春风鬓独皤。共説陶潜能避俗,却将心事托荆轲。赠周作之别来风防转深,微雨雪,青灯坐掩扉。江晩不堪滕阁眺,春初应及楚帆归。寻常未必钟期少,五十何妨伯玉非。它夜南沙重下榻,匡山云尚在征衣。次作之鄱湖木落,天雨霜。故人西来,故意长。剧谈今古,每半夜漫阅乾坤,还一阳。也知白鹿昔年梦,却忆紫阳何处乡。劝君且束旧诗巻,回首春风踏去航。奉次少傅徐公内阁赏芍药五云轻阁,凤楼隂。春入雕阑,故故深。培植敢忘,明主力调和。真见老臣心,彭城谱絶,看新续魏国盟。寒许重寻,却与长安添纸价。词林传和,赏花吟。谢少傅公惠梅子谁将碧玉錬成丸?寒逼人间玛瑙盘。数颗忽分元老赐,十年如在故山看。清含晓露真消渴,老向春风常带酸。嘉实秖应金鼎内,调和功在颂皆难。呌岩次陈户部嘉言师子逾江漫作竒,此山真有物。司之悬藤,不与云俱化;浮石应随鸟共驰。郡将游来,曽易榜【谈广信尝改为笑岩】民曹别去,肯留诗?山僧莫讶登临晩,日落髙天为我迟。闻呉甯庵转南京学士二首山水江南是旧游,公来谁不拟仙舟?髙陵云护钟山晓,清禁星连阁道秋。新制有词全逼汉,旧章无恙正从周。封君老向荆溪上,十日三书慰白头。清风每有江东兴,此地我知公欲来。天上灵槎连震泽,人间嘉树近蓬莱。风云长护宣麻署,日月遥临视草台。闻道老槐当卧阁,北扉回首是三台。张家湾东遇王防政德华晋溪北上,我南游潞水东头,半日留。何处可忘君父?念此行须为庙堂谋。百年雅颂,知能夏;千里歌讴,望有秋。指日王师收战绩,勿言江左旧风流。释菜濓溪书院贻王佥宪景昭一脉濓溪,万古天。江州名自道州传,有神真与泉俱活。无象还留月自圆,将济晩舟犹滞在,未成春服已悠然。东风昨报新消息,许我重栽玉井莲。谒东滙泽陈先生祠圑山防里,奠公堂,何意重来致瓣香?史及阙文,怜误豕;礼将求野,幸存羊。心精已与经行世,德义元堪社在乡,尚欠新碑书嵗月。祠官称秩有封章。
译炎热的风吹着雨,布满山南【当时在淮安】;正想念西园七月的清凉。医治国家,自知投药必苦;登山游览,却还奇怪自己忙于作诗。诗篇文章,您独自所得很多;我也曾拄杖相随。抚摸诗卷,匆匆之间又成了陈迹;回首江湖,寸心绵长。途中依白防议辅之诗韵作诗。船行数日,远处尘气升腾。秋天干旱,长河中的积水仍未消退。行程催促漕运士卒,驿站馆舍没有传来公文。候吏守在津桥,道旁低垂的枣子全都供鸟啄食。野外飞蝗,吃掉了一半禾苗。几次巡视民情进入村落,舆人所诵的歌谣,实在不忍听。登旴𣅿山,追忆陈明之。汴水、泗水从南方流来,才看见这座山。米芾的题字还在翠峰之间。唐人徒然惊叹僧人归塔,宋代也曾悲叹使者出关。新近听到讣告,忽然迷失在碧色云树之间;旧日题字空自被雨水和苔痕擦斑。想登上高处,却有谁陪伴?在黄鸟声中长啸一声归去。和李方伯惟诚。清晨西湖烟树朦胧,正是平轩思念我的时候。采石矶因仙客来晚而眺望,金山为故乡之思而停留。席间随爽朗之气,真像一幅画;挥笔写幽深情怀,不能算作诗。来日分别的情意,您还记得吗?江楼映照水面,酒杯中已斟满。刘广德介夫来到。千里之外寄来书信,距今不过两日前;今天相见,风采依然如故。金莲寺是巡视民情的地方,白鹿斋中有共同听雨的岁月。夜雪中梦醒,打开小径;看罢秋涛,却觉得平野无可观赏。梅花已经传来真实的消息,不必再由江南驿使传递。十贤祠,用唐人的韵脚。千年祠宇如今重新开放,独自为诸位贤人洒酒祭奠。山涧的石头没有随着龙飞化去,岭上的云仍伴着仙鹤归来。春风吹到幽谷深处,传来鸟儿嘤嘤;夜雨落在深深庭院,苔痕渐渐滋长。听完雅歌,宾客都醉了,一同让童子汲水而回。又用唐人的韵脚。九峰回转之处,石泉幽深。逝去的人应当知道,我感怀旧游。万里风烟之中,我已经白头;千年林壑之间,只有这股清流。松树和竹子安然无恙,只是时节已晚;黍稷香美,正值秋收。却又想起匡庐山歌啸的地方,多少次春草生长,鹿群鸣叫。除夕夜听雨。爆竹声中,冲破积聚的阴气。东风吹入庭院,傍晚沉沉。闲谈经世济民之道,究竟有谁能担当?老来惋惜流年,这一夜心情如此。帝王居处高临天下,香案几席就在近旁;慈亲平安无恙,酒杯斟得很深。呼唤童子起身,听南轩的雨声;却来报告梅花已经开满树林。寄给提学秦国声。宪学是有名的官职,惭愧我曾经得到您的知遇;相继而来,身价更加增长。熔铸黄金自有制度,原本随同可雕琢的璞玉,如今已经交付给能者。河面宽阔,正夸赞乘一叶苇渡过杭州;崧山高峻,还喜爱您暂驻双藤。许州的品士亭若还在,考校完诸生,请您登临一看。李惟正在通州漕府设宴招待我,感怀旧事,并追念张中丞邦镇。旧馆荒芜,苔藓长满城外山坡【己巳年冬天,我曾寓居这里四十多天】。故人相约,又一次来到这里。想起当年盟约,仿佛另一个夜晚仍有莺声,诗篇如同树影。何东道情意殷勤,三次设宴;南风悠远,接连唱和。却又怀念襄野,那是曾经经过的地方,沙草茫茫,隔着潞河。送呉方伯献之赴山西。三月里,出行的旌旗越过太行,和风甘雨中百花飘香。呉公过去的政绩,曾在汉、晋之地留下;余下的百姓本来就是唐代遗民。每当仰望北极星,便想到宫阙;兼领各邦和甸西之地。如今不必长久作江湖之念,回首之间,从容便回到庙堂。雨中坐着有所怀想。风雨萧萧,不知春天将至。独坐东亭,感慨频频。心怀天下四海,却不是个人力量所能完成;一生无愧于心,又有谁能做到?翠色留在竹节之间,心中的期望悠远;红色进入梅花,眼界顿觉清新。还觉得平生诗兴仍在,简短吟咏应寄给诗社中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清晨从南浦出发。西山和南浦隔着江流相望,又成为新春第一次游览。船趁微风斜斜渡水,车舆穿过宿雾,随意经过山丘。此行更加迫切地仰望真正的人才,哪里还能收取更多美丽景色?向东望匡庐山,兴致无限;五座山峰青翠,高出白云之上。收到钱希翁的诗札。云崖传来了步虚歌,回首苍生,不知该拿你们怎么办。哪一家设酒宴迎接北海太守?来日以一瓣心香感谢东坡。江湖秋水清澈,眼瞳也同样碧亮;花鸟春风之中,唯有两鬓独自斑白。都说陶潜能够避开世俗,却把自己的心事托付给了荆轲。赠给周作之。分别以来,风声转深,微雨夹着雪,我在青灯下坐着掩上门扉。江边傍晚,不忍登滕王阁远眺;初春时节,应当赶得上楚地帆船归来。平常未必缺少钟子期这样的知音,五十岁又何妨像蘧伯玉那样知非改过?他日再到南沙住宿,匡山的云仍会留在我的征衣上。依周作之诗作次韵。鄱阳湖草木凋落,天空降霜。故人从西边来,情意深长。纵论古今,常常谈到半夜;漫看天地运行,又迎来一阳复始。也知道当年白鹿洞的旧梦,却又想起紫阳先生的故乡在何处。劝您暂且收束旧诗卷,回首春风,登船远行。奉和少傅徐公内阁赏芍药诗。五彩祥云映着轻阁,凤楼笼罩在阴影中。春意深入雕花栏杆,格外深浓。栽培花木,怎敢忘记明主调和之力;这确实显出老臣的心意。彭城的花谱已经绝续,如今看到了新的续编;魏国的盟约也重新接续。哪怕严寒,也答应重新寻访;只因它又为长安增添了纸价。词林诸公传相唱和,吟咏赏花。谢少傅公惠赠梅子。是谁把碧玉炼成了圆丸?寒气逼人,仿佛人间摆着玛瑙盘。几颗梅子忽然分来,是元老所赐;十年之间,仿佛仍在故山观赏梅实。清凉的梅汁含着晨露,确实能止渴;年老之人面对春风,常常还带着酸意。这样的佳果本应放入金鼎之中,调和的功劳,即使颂扬也难以尽述。呌岩,依陈户部嘉言诗韵作诗。狮子渡过江来,徒然以为奇异;这座山却确实有奇物。掌管它的悬藤,不与云气一同消散;浮石应当随着飞鸟一同奔驰。郡将曾来游览,改过匾额【谈广信曾将“呌岩”改作“笑岩”】;民曹离去之后,难道肯留下诗篇?山僧不要惊讶我登临太晚,太阳落下时,高天也为我稍作停留。听说呉甯庵转任南京学士,作二首。江南山水都是您旧日游历之地,您来到这里,谁不把您比作仙舟?高陵的云护着清晨的钟山,清禁上空星辰连接着秋日的阁道。新制定的诏令文辞全然逼近汉代风格,旧日典章无恙,正遵循周礼。封君年老,居住在荆溪之上,十天写三封信来安慰白发之人。清风吹来,常使人兴起江东之游;我知道您想来到这里。天上的灵槎连接着震泽,人间的嘉树靠近蓬莱。风云长久护卫宣麻的官署,日月遥照起草诏书的台阁。听说老槐树正对着卧阁,回首北门,便是三台。在张家湾东边遇到王防政德华。晋溪向北而上,我向南游行;到了潞水东头,停留半日。哪里可以忘记君主和父亲?想到这次出行,必须为朝廷谋划。百年的雅颂,应当知道夏代遗风;千里歌谣,都盼望有秋收。指日王师将收获战功,不要说江左只有旧日风流。在濂溪书院释菜,并赠诗给王佥宪景昭。濂溪一脉,贯通万古如天。江州之名由道州传来,精神仿佛与泉水一同永活。无形之理仍留下来,月亮自然圆满;将要渡河的晚舟还停滞着,尚未穿上春日衣裳,心境已经悠然。东风昨日带来新的消息,答应我重新栽种玉井莲。拜谒东汇泽陈先生祠。在团山阴影之中,来到祭奠公的祠堂,哪里料到今日又来献上一瓣香?史书涉及阙文,令人怜惜误写“豕”字;礼制将要访求乡野遗存,幸而羊礼尚在。心灵精诚已经与经行之世相合,德义本来足以使乡社长存,只是还缺少新碑记载岁月。祠官按照秩序上报,有封章存留。
陈方伯晋庵挽词归云堂下,雨▯▯。哭寄长歌,为晋庵诗律独追唐逸响。史评常陋晋清谈,入防台鼎阶无几,退谢藩垣疏。有三百嵗髙名,碑石在。松隂十里,锡山南。过南康突尔,匡庐又眼前,白笼云气,碧笼烟天,留风景都无恙。我与山灵故有缘,晴雨漫须询五老,寒暄忽已计三年。独怜渴思今如许,为汲开先寺里泉。见五老峰倚櫂看山,夘到辰。白云何意不随人?久要未恨相逢晩。逺望还输独对真【独对亭在五老峰下,予所作】坐客眼青,髙踞榻;飞仙鬟碧,浅笼巾。它年问答,应多事;一笑而今,共出尘【予至庐山,有与五老问答诗】读《成布衣祭忠文【成器,余姚人。正统末,闻刘忠愍死狱,即邑中龙泉山顶为文祭之。祭毕,以馂颁诸同志。其文歴述古今权奸之祸,凡二千余言。人谓之《祭忠文》,今其地谓祭忠坛】万古兴亡泪满笺,一坛遥忆祭忠年。大书笔在,慿谁执?髙调歌沈,待我传。无地可投湘水裔,有天应照越山颠。布衣闵世尤堪吊,何处松楸是墓田?括王勃诗髙台迢遰絶浮埃,俯瞰长安四望开绿树摇风春澹荡赤城映日晓崔嵬。倡家今夜银鞍去,戚里它年翠葢来不用哀歌对明月,柏梁铜柏总莓苔。送杨衢州磐秋晩山城,别驾临水,清石净,万峰深。风回祥凤轻,千仞日转,甘棠爱寸隂。吾道百年皆此地,斯民三代复何心?赵公祠下瞻趋地,共讶今来又一琴。忆东林精舍寄示华生云东林寺里旧书堂,三十年来野草荒。百啭未忘初鸟韵,一株犹剰晩柑香。山怀龙阜神俱逺,水问梅村脉故长。寄语云生为磨石,客中新记已成章。舟中有见忆老母老梅、花吐北堂前,春酒初成,妇荐筵。事与志违,频易地,心为形役,几经年。天恩于物,真能厚;子道如臣,敢自偏?检罢计书,方静坐,不堪乡语,过呉船。两过德州未谒董子祠,诗以志过。地产醇儒,郡有光。两来犹未谒祠堂,春秋义已传迁史。谊利心曽辨,粤王拜位定依庭。柏影荐仪空托沚,苹香孤城回首风尘里。读罢遗书送夕阳。忆母手线缝衣,欲问寒慈顔,时向梦中看。世间尽道为官好,天下无如别母难。读罢家音添鬓白,书成国事剰心丹。青灯自照塼河夜,回首江南路渺漫。再至德州【八月中尝寓永庆寺数日】奉使南来,又德州僧堂还记。旧淹留,星明北极,天初霁,风扫中原,雾已收。野旷尚余千里水,漕荒应负一年秋。谘询未尽皇华体,赋罢防羊独倚楼。沧州闻官军之捷寄兵侍陆公露檄传来,捷是真。沧州南望,正劳神。功成鲁国,追戎地。断许唐年,入蔡人。有梦维鱼,应得水。此风何草,不回春。北辰瞻仰,朝廷近欲拟韩诗,献紫宸。再过清献祠江回春水没荒矶,石上看诗记旧题。吾道百年开白日,公心千古映清溪。鹤留古貌何妨瘦,松长新枝尚恨低。却忆昔游如昨日,楚云遥接越东西。次呉太史雪中见寄玉河东下,似山隂骑马,如船雪满襟。吏散,偶忘前日约,诗来真见故人心。寒侵松骨,知多少?春入梅腮,定浅深。欲赋琼瑶报佳贶,独怜才短负知音。吊李憩庵公墓次庄定山萧萧宰木,昼呼风。旧垅新阡,北又东。防墓未须修,孔氏泷冈真合表。崇公两朝一德,功何自?五嵗三封,眷未终。更爱颂声,金石在。碧天无际,水无穷。闻陈行之讣俗学如俳,到十分,玉溪髙兴,漫超羣,著书笔自何时?阁曳杖,歌从昨夜闻。絶壁倚云青未了,落花带雪白还纷。哀吟一曲无人和,拟向西山更哭君。赠祝惟贞致仕南还次陈一防鹤骨棱棱,苦为诗。年来此癖已成竒。与君抚巻俱陈迹,及我登坛竟后期。听鸟有情,嗟反哺;折花无语,赠将离。文星夜夜天南极,千里长吟寄所思。通州留别李都宪惟正潞河堤上,望浑河,诸老追随,几度过春。兴有余,三月小夕,谈无数十年。多东郊,正尔歌灵雨,南浦何须赋渌波?边马不嘶,青草濶。中丞问俗意如何?白鹿洞三首五老峰前数畆宫,坐慿云水,镇南东山。人骨相,千年外;洞主心期,一赋中。题壁定知谁不朽?望洋真觉我难穷。太山顶上蓬莱近,何处?青鸾欲御风。青山坐我对,青衫吊古情多,漫与谈眠鹿,已无人主洞,卧龙空有地名庵,百年讲坐惭虚左,万里驱车愿指南,吹醒清风天未晩,共谁长笑破烟岚。风雨,崇朝洗宿岚。古坛髙倚五峰南,坐看云气秋生壁,卧听泉声夜绕庵。杖履正堪成雅集,弦歌犹恐落清谈。殷勤好语来游客,莫遣飞尘上旧衫。送邵佥宪用之复任山东滇海归来,老使君东行还,共泰山云州,兼青兖双旌去。天近沧瀛一道分,何处秦碑犹可识,它年汉诏漫曽闻。须公髙揽澄清辔,马首西风日未曛。送周工部元弼水部官怜初拜日,金陵地忆旧游时,未应嵗月闲供吏,最是江山巧索诗。秋色催人移棹急,客怀逢雨出郊迟。静中经济堪料理,笑把清樽有所期。
译陈方伯晋庵挽词。归云堂下,雨声淅沥。哭着寄去长歌,称赞晋庵的诗律独自追承唐代的高逸声调。史家评论常常浅陋,只知晋代清谈;进入台鼎高位的阶梯没有几级,退居藩垣的奏疏却有不少。享有三百年的高名,碑石仍在;十里松荫,坐落在锡山南面。经过南康。突然之间,匡庐山又出现在眼前;白云笼罩着云气,碧天笼罩着烟霭,往日风景全都没有改变。我与山灵本来就有缘,晴天雨天不必再询问五老峰;寒暄之间,忽然已经算来三年。只是怜惜自己如今渴望得如此强烈,便要到开先寺中汲取泉水。看见五老峰。倚着船桨看山,从卯时看到辰时。白云究竟为什么不随我同行?长久的约定并不遗憾相逢太晚。远远眺望,终究不如独对真亭【独对亭在五老峰下,是我所作】。坐客双眼青亮,高踞榻上;飞仙鬓发碧黑,轻笼头巾。将来若有问答,应该还有许多事情;如今相视一笑,共同超脱尘俗【我到庐山后,曾作与五老峰问答的诗】。读《成布衣祭忠文》【成器,余姚人。正统末年,听说刘忠愍死于狱中,就在县城龙泉山顶作文祭奠他。祭毕,把祭品分给各位同志。文章详细叙述古今权奸造成的祸害,共二千多字。人们称它为《祭忠文》,如今那里叫祭忠坛】。万古兴亡的感慨泪水沾满诗笺,遥想当年在一座坛上祭忠臣。记载大义的笔还在,凭谁来执掌?高亢的歌声沉寂,等待我来传扬。没有地方可以把这片心意投向湘水之滨,但苍天应当照临越山之巅。布衣忧世,尤其值得哀悼;什么地方的松楸,才是他的墓田?辑取王勃的诗句。高台遥远而高峻,隔绝了浮尘;俯瞰长安,四面望去都开阔。绿树在风中摇曳,春意淡荡;赤城映着阳光,清晨山势崔嵬。倡家女子今夜乘银鞍远去,戚里贵族将来乘翠盖而来。不必对着明月悲歌,柏梁台和铜柱终究都长满莓苔。送杨衢州磐。秋日晚间的山城,别驾来到水边,清石洁净,万峰幽深。回风使祥凤轻轻飞翔,千仞高山随着日影转移;爱惜甘棠树,也爱惜每一寸光阴。我的道义百年来都在此地,百姓经历三代之后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赵公祠下曾经瞻仰趋拜的地方,大家都惊叹如今又来了一位抚琴的贤者。忆东林精舍,寄给华生云。东林寺里的旧日书堂,三十年来已经荒草丛生。鸟儿千百声啭,仍未忘记当初的鸣韵;一株老柑树,还留着晚来的香气。山中怀念龙阜,神思都已遥远;水边问寻梅村,水脉依旧绵长。寄语云生替我磨石刻字,客居中写成的新记已经成篇。舟中有所见,因而忆念老母。老梅花在北堂前吐蕊,春酒刚刚酿成,妇人已摆下筵席。事情总违背自己的志愿,频频更换地方;心被形体和事务役使,已经过了多少年。上天施恩于万物,确实十分厚重;为人子应如臣事君,怎敢只顾自己?查阅完计书,才安静坐下;听不得乡音,却偏偏从过吴地的船上传来。两次经过德州都没有拜谒董子祠,作诗记下这件事。这里地产醇厚的儒者,使郡中增光。我两次来到这里,仍然没有拜谒祠堂;《春秋》的大义,已经由迁史传述。董仲舒曾经辨明义与利之心,粤王拜谒的位置也确定依傍庭院。柏树的影子徒然承接仪式,仿佛托身水边;苹草的香气在孤城中回荡,我回首已置身风尘之中。读完遗书,送夕阳西下。忆念母亲。抚摸母亲手缝的衣服,想问候慈母的容颜,却只能时时在梦中相见。世人都说做官好,天下却没有什么比离别母亲更难。读完家中来信,鬓发又添了白色;写成有关国事的文章,心中仍充满赤诚。青灯独自照着砖河的夜晚,回首江南道路,遥远而漫长。再次到德州【八月中曾在永庆寺住了几天】。奉命出使南来,又想起德州僧堂。过去在那里滞留,北极星明亮;天空刚刚放晴,风扫过中原,雾气已经收尽。旷野中还剩下绵延千里的水面,漕运荒废,恐怕要耽误一年的秋收。询问民情还没有尽到皇华使者的职责,写完诗后,防着羊独自倚楼。在沧州听到官军获胜的消息,寄给兵部侍郎陆公。传来的露布文书说,确实取得了胜利。我从沧州向南眺望,正为此辛劳忧思。功业成就于鲁国,追击戎兵之地;截断道路,像唐年平定蔡州那样擒获叛军。有梦中维系的鱼,应该已经得到水;这种风吹到哪一株草,草都不会不在春天回转。仰望北辰,朝廷近在眼前。我想仿效韩愈的诗,献给紫宸殿。再次经过清献祠。江水回环,春水淹没荒凉的礁石;在石上看诗,记起旧日题字。我的道义百年来如白日般照耀,公的心志千古映照清溪。鹤保留古朴的姿态,何妨清瘦;松树长出新枝,只遗憾仍然太低。却想起往日游览,仿佛就在昨天;楚地的云遥遥连接着越地的东西。依吴太史雪中寄来的诗韵作诗。玉河向东流下,像山阴人骑马而行,又像乘船,雪花落满衣襟。官吏散去,偶然忘了前日的约定;诗寄来时,确实看见了故人的心意。寒气侵入松树的筋骨,知不知经受了多少?春意进入梅花的面颊,浓淡深浅定然不同。想作诗回报你的美好赠礼,只怜自己才短,辜负了知音。吊祭李憩庵公墓,依庄定山的诗韵作诗。墓旁树木萧萧,白日里风声如呼。旧日坟垄与新修墓道,分布在北面和东面。防护坟墓不必急着修整,孔氏泷冈的碑表确实值得仿效。崇公历事两朝而德行一贯,他的功业从哪里说起?五岁之内三次受封,皇上的眷顾还没有终止。更喜爱颂扬他的声音,已经镌刻在金石上。碧天没有边际,流水没有穷尽。听到陈行之去世的讣告。世俗之学像俳优,到达极点;玉溪的高兴,漫然超越群伦。著书作文的笔,不知从什么时候停在高阁;拄杖而行、放声歌唱的声音,仿佛昨夜还听见。绝壁倚着云气,青色没有尽头;落花带着雪,白色仍纷纷飘落。哀痛地吟诵一曲,却无人应和;想要到西山再哭悼您。赠祝惟贞,祝他退休后南归,依陈一防的诗韵作诗。身骨如鹤般棱棱,却苦苦以作诗为事。近年来这种癖好已经成了奇特的习惯。与你一起抚卷,都成为陈迹;等到我登坛讲学,竟然已经错过约期。听鸟鸣而有情,不禁感叹它们反哺;折花相赠无言,送你踏上离途。文星夜夜照临天南极,千里之外长吟,把思念寄托给你。在通州与李都宪惟正话别。在潞河堤上眺望浑河,诸位老友相伴,几度共度春天。兴致还有余,三月里短暂的夜晚,谈论的却有数十年往事。东郊有许多景物,正好歌咏及时雨;到了南浦,何必再作赋描写清波?边地的马不再嘶鸣,青草一片开阔。中丞问我,对民情有何看法?白鹿洞三首。五老峰前有几亩大的宫观,坐拥云水,镇守南北东山。人的骨相,千年之后仍可见;洞主的心愿,全在一篇赋中。题写在墙上的文字,想必知道谁能不朽;面对大海,才真觉察到自己的学问难以穷尽。泰山顶上离蓬莱很近,究竟在什么地方?青鸾正想驾风飞去。青山坐在我对面,青衫中充满吊古的深情;徒然想与人谈论卧鹿,如今已经没有洞主,卧龙也只剩下庵的空名。百年来讲学的座次,惭愧自己虚居左席;驱车万里而来,愿意把方向指向这里。清风把人吹醒,天还没有晚;又能和谁一起长笑,冲破烟雾山岚?风雨过后,整个早晨洗净了昨夜留下的山岚。古坛高高倚在五峰之南,坐看云气在秋意中从墙边升起,卧听泉声在夜里环绕庵舍。正适合携杖着履举行雅集,弦歌之声却又怕落入空泛的清谈。殷勤地劝告来游的客人,不要让飞尘沾上旧衣衫。送邵佥宪用之再次赴任山东。从滇海归来,老使君又向东出行;共同面对泰山、云州,兼持青州、兖州两面旌旗而去。天近沧海,一条道路分向各处;秦代石碑如今还有哪里可以辨认?将来汉代诏书,也只能徒然听闻。还须劳烦您高高驾驭澄清天下的马缰,马头向着西风,太阳尚未昏暗。送周工部元弼。怜惜你初日拜任水部官职,也忆起昔日在金陵游览的时光。年岁不应只是闲闲供职,最是江山巧妙地索取诗篇。秋色催人急忙移船,旅愁遇上秋雨,出郊便迟缓了。安静之中仍可料理经世济民的大事,笑着举起清酒,心中已有所期待。
雨坐漫述。是日,郭仁宏寄小像至。镜中愁鬓欲成皤,新画应惭郭泰和。花谢晓风方恨急,麦收春雨竟嫌多。曲房辟湿频烧术,单裌生寒重易罗。满院青枝飞燕子,扣门时有客相过。
容春堂前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七明邵宝撰七言律诗【九十六首】凤阳谒陵郁葱佳气接邱坛【陵在圜丘南】真向乾坤得大观。歳举留都,周册祝月,游原庙,汉衣冠。九重陟降,天应近;万世栽培,地本寛。瞻仰不胜,心颂在无疆休与泰山安。雪中赏红梅,奉次涯翁先生时,邃翁擕酒共饮,懐麓堂二首。浅绛英英忽满枝,春风到此复何之?正怜与雪相逢地,却讶如人欲醉时。南国已通千里信,西湖空负一生诗。白头二老青灯夜,笑对江东绿酒巵。江南春色渺无涯,借得芳枝似酒賖防染已经元老手,品题还许大方家。丹心独对年年树,玉貌空传处处花。雪夜门深清梦逺敢将桃李向人夸。又叠前韵荅邃翁先生二首谁寄江南第一枝?岁寒如有物,司之天于北道,留余地。人为东君惜后时。太素风流难入画,半酣顔色最禁诗。平生鼎鼐心知在,且共西堂雪夜巵。金鼍山畔,洞庭涯,咫尺寒香,道路賖。雪夜不回仙客棹,春风元在相君家。地应有律能生黍,天亦多情为雨花。投我琼瑶何以报?拟将归向北堂夸。雪酒为孙司徒赋,奉次涯翁先生。元酒曾闻侑大烹,酿来寒雪,品尤清也。知承露能髙致,须信藏冰为曲成。光动夜杯,如有物暖,销春罋本无声。相看莫谓人间味,一滴先天,万古情。
译雨中闲坐随意叙述。这一天,郭仁宏把一幅小像寄来了。镜中忧愁的鬓发快要变白,新画的小像应当惭愧像郭泰那样传神。花已凋谢,清晨的风正令人恨其太急;麦子收成时春雨却又嫌太多。曲折的房屋为了除湿,频频焚烧苍术;单层夹衣生出寒意,只好重新换上罗衣。满院青枝间飞着燕子,时时有客人敲门来访。《容春堂前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七,明代邵宝撰,七言律诗九十六首。到凤阳拜谒陵寝。郁郁葱葱的祥瑞之气连接着丘坛【陵墓在圜丘南面】,真正面对天地而获得宏大的观览。每年举行祭祀,使留都遵循周代典册祝告明月;游览原庙,仿佛看见汉代衣冠。九重宫阙中上下升降,天意应当近在眼前;万世栽培的根基,本来就像大地一样宽厚。瞻仰之情无法胜任,心中歌颂无边无际的美好,愿它与泰山一样安稳。雪中赏红梅,奉和涯翁先生的诗;邃翁携酒同饮。怀麓堂二首。浅红色的花朵忽然开满枝头,春风来到这里又将往哪里去?正怜惜它与白雪相逢的地方,却惊讶它像人将要醉倒时的姿态。南国已经传来千里之外的音信,西湖却徒然辜负了我一生的诗情。白发的两位老人,在青灯之夜相对而坐,笑饮江东的绿酒。江南春色渺远而无边无际,借来的芳枝仿佛赊来的美酒。梅花的染色已经经过元老之手,品评题咏还得到大方之家的许可。唯有丹心独自面对年年开放的树木,玉样的容貌却只能空传为处处花色。雪夜门户深闭,清幽的梦境遥远,怎敢拿桃李向人夸耀。再次叠用前韵,答邃翁先生二首。是谁寄来江南第一枝?岁寒之时若有天意,司掌它的上天会在北方道路上留下余地;人为东君怜惜迟开的时节。太素般的风流难以收入画中,半醉时的颜色最禁得起诗歌描写。平生辅弼天下的志向,我心中知道仍在;姑且与您共饮西堂雪夜的一杯酒。金鼍山旁、洞庭湖边,相距咫尺的寒香却因道路遥远而难到。雪夜没有使仙客回转船桨,春风原本就在相公家中。土地应当有规律,能够生长黍稷;上天也多情,愿意降雨滋润花朵。您赠我美玉般的诗文,我拿什么回报?打算带回去向北堂母亲夸说。以雪酒为孙司徒作赋,奉和涯翁先生。曾听说元酒可以助成盛大的烹饪;酿成的雪酒,品味尤其清醇。知道承接露水能够形成高雅的情致,也应相信藏冰能够酿成美酒。夜杯中光彩闪动,好像其中有神物;温暖消融春天的酒瓮,本来无声无息。相对而饮,不要说这是人间寻常滋味;一滴先天之酒,寄托万古深情。
得见素公书素老书来,蜀道长,洞庭春水正茫茫。出羣才本,安危寄,习隠心应去住忘。防府孤城看落日,杜陵野客梦沧浪。逺人欲挽难为计,共指方平像在堂。寄李提学献吉铁柱宫前,春水深,几回清梦忆登临?新亭有客,还题壁;旧曲何年为入琴?髙士榻虚,人似玉;此君堂小,地如金。近来又读宗儒记,回首匡庐,万古心。文庙陪祀次栁方伯拱之惠风入夜,细吹衣,坐爱宫墙咫尺违。星破宻云,看渐朗;尘消冻雨,恨犹微。梦余真覩,殷楹奠语。次空传防瑟希,此意欲从何处道?东堂灯火,两冠巍【时林方伯同斋】登滕王阁望尽江湖,极目天。滕王楼阁,尚巍然。云中帆影,寒流外;雪后帘光,夕照前。它日赋曽倾,客坐何人游?更挟飞仙,庙堂逺。念诸公在,回首层霄,北斗悬。袁州谒韩文公祠一上春台,草陆离,忽瞻遗像,起遐思。江山恨少,滕王赋;风水愁多,二女祠。石廪不知云去,地雷塘犹想雨来时。慿君莫引飞鸿望,万里骑龙任所之。次白洲公【时公起抚治郧阳】且临岘首,吊羊公,回首台阶近九重。千丈厓堪供巨笔,一桮酒为庆竒逢。谢安山卧曽江左,召伯风行又陜东。麟阁峥嵘,它日地,丹青能写汉臣功。奉次东山公在广元夕观灯韵寻常诗句亦黎元,垂老丹心照海门。且以数桮酬客兴,何曽一饭忘君恩。漏声入夜风全静,灯影乘春月半昏。闻説总戎多解事,漫将歌吹过江村。别庐山山北山南,几度游?春风到处,得相留。鹿听,李渤祠前晓;菊采,陶潜宅畔秋。星落半湖,苍岛出泉;分双涧,白云流。五峰明月,新亭兴。它夜江天,独倚楼。归兴六首曽从渡口赋桃花【辛丑下第归有过桃花口诗】客路风光几歳华?州郡十年还入省,漕渠数月竟思家。星辰近听趋朝履,河汉虚随奉使槎。斜日倚楼沧海上,云山回首一长嗟。东归诏许省慈亲,瀛海西头问旧津。宿麦穗余三月饷,枯杨皮尽几家新。平生酒慕苏门老【康节诗有曰:美酒饮敎微醉后,予尝爱其意故云】它日羮怜颍谷人。闻道王师频报捷,中原今已息风尘。镇日冲风起,九河沽潮东上,不胜波云防。日影当晡,宻雨送雷声。入夜多野史,一书还夏五,客灯十载几连▯。新凉却动江南思,卧看青山听櫂歌。漕堤杨栁,昔人功;六月清阴,处处同。东国共看归海水,南船方趂过淮风。寻常民俗,兵兴后;百万军储,歳挽中。我有瓣香何所致?礼官新祀宋司空。舣櫂来看治水碑,沙湾堤上蚤凉时,汉防故迹嗟谁志?《禹贡》全书媿我师【予十五时从俞蒿庵先生受《尚书》,在诸生中独不许予读《禹贡》撮要,因举武功治水事以期之。后三十年总督漕运,未能成功,于是乎媿焉】防柱尚存尘漠漠,盐舟不至草离离。忧勤更忆东山老,白发江村一短藜。湖上飞云小作阴,龙神祠下水流深。河渠未预千年计,阙里徒勤万古心【久拟徃谒未果】驿报正愁闻鲁警【是日闻有小冦在东平】櫂歌初喜听呉音【松江粮船至】顺流东下三千里,一笑清风忽满襟。分司夜阅巻肯信行台是隠居手?寒中夜尚披书。冰霜气逼庭初静,星斗光临户正虚。漫道相人如相马,极知观理似观鱼。九重方切真才念,独对青灯意有余。青云峰用元人韵眼中感慨几千秋,第一峰春翠欲流。迹为古人须下马,兴当今日可登楼。冰霜以后花兼鸟,山水之间县复州。采得寒梅香满袖,更从江上问横舟。建昌道中见杏花临川梅花尚在眼,旴江忽复杏花红。山行逺近百里外,春色浅深三日中。有力已能知夜雨,无心那复问东风。明朝又向南丰路,却听莺声处处同。小溪道中春云收雨,寂无功。诗景依稀,在眼中。南去驿连,分水防。北来船趁,上江风。细泉落磵,深成碧。幽径垂花,浅着红。玉枕有名,何处是?令人却忆白沙翁。送金潮万壑清冰贮玉壶,相逢却讶是尘途。頴师妙已传琴操,米老竒还托画图。白马五陵初入蓟,绿杨三月又归呉。凭谁为赋行吟地,云满青山月满湖。寄姚都水秀夫疏浚功成,数十州东南应免九重忧。奈何水部称多病,却向鹅湖访旧游。燕防暄凉,凭候鴈;楚江晴雨,问鸣鸠。草▯闻有平生意,须及扬雄未白头。答潘维本官忙十日九在省,客邸劳君过几回?片纸漫投今世刺,千金曽吊旧时台。江长云外鸿还去,秋老山中菊正开。却忆湖南湖北地,和君诗罢一徘徊。闻三原公讣二首五朝进退,盛明时,四海瞻依,百辟师。散地尚堪栖老,凤格人真合拟元▯。紫宸陛逺,星辰切;绿野堂深,日月迟。韩富勲劳,司马望大书,谁作墓前碑?载起登廷,七十余两童疋马,老生如四夷相问相司马。千载独知,师敬舆咫尺天回书,侃侃万间人庇屋渠渠。典刑已矣,遗文在。西望三原,泪满裾。还自长沙,未有述作。谢沈休翁【休翁谓予是行,必多述作,于是乎愧】
译收到见素公的书信。见素老人来信,说蜀道漫长,洞庭春水正茫茫。出众的才干本来就应承担安危之任,习于隐逸的心也应忘却出仕或退居。防府孤城中看落日,杜陵野客梦见沧浪。远方的人想挽留您,却实在没有办法;共同指望方平的画像还在堂上。寄给李提学献吉。铁柱宫前春水深,我几回在清梦中忆起登临。新亭有客,还在题写墙壁;旧日歌曲何时才能谱入琴中?高士的榻空着,人却像美玉;此君堂很小,地方却如黄金般珍贵。近来又读宗儒的记文,回首匡庐山,万古之心仍在。在文庙陪同祭祀,依柳方伯拱之的诗韵作诗。和煦的风吹入夜色,轻轻吹动衣襟;坐着喜爱宫墙咫尺,却又相隔不得亲近。星光穿破密云,天空渐渐明朗;尘埃被冻雨洗去,遗憾仍然轻微。梦醒后仿佛真看见殷代楹柱和祭奠之辞;依韵作诗,却徒然传来防瑟稀疏的声音。这种心意又想从哪里说起?东堂灯火之下,两位冠服高峨的人相对而坐【当时林方伯同斋】。登临滕王阁。放眼望尽江湖,极目直到天边。滕王阁楼仍然高耸巍峨。云中的帆影在寒流之外,雪后的帘光映在夕阳之前。当年王勃作赋,曾使满座宾客倾倒;如今又有谁来游览?更想携同飞仙,只可惜庙堂远在天边。想到诸位贤公还在,回首高空,北斗高悬。到袁州拜谒韩文公祠。登上春台,只见草木纷披;忽然瞻仰韩公遗像,顿生遥远的思念。江山遗憾缺少滕王阁赋那样的文章,风水又令人愁绪万端,想起二女祠。石廪山不知云气何时离去,地雷塘还使人想象当年雨来之时。请您不要引我仰望飞鸿,任凭我骑龙飞行到万里之外。依白洲公的诗韵作诗【当时白洲公起任抚治郧阳】。姑且来到岘首山,凭吊羊公;回首看去,台阶仿佛已经接近九重宫阙。千丈悬崖足以供巨笔题写,一杯酒用来庆贺这次奇异的相逢。谢安曾隐卧山中,声名传遍江左;召伯的德政又将流行于陕东。将来麒麟阁高峻之地,丹青能够绘出汉臣的功劳。奉和东山公在广元夜晚观灯的诗韵。平常的诗句也关怀百姓,年老之时丹心仍照耀海门。姑且用几杯酒酬答宾客的兴致,何曾因一顿饭就忘记君王的恩德?夜深漏声传来,风完全静止;灯影乘着春意,月色已半明半暗。听说总兵很懂得处理事务,姑且让歌声乐曲传过江边村庄。告别庐山。山北山南,我游览了多少次?春风吹到哪里,便在哪里得到挽留。清晨在鹿听、李渤祠前;秋天在陶潜宅旁采菊。星光落入半湖,苍翠的岛屿从泉水间显出;两道山涧分流,白云般的水流奔涌。五老峰上明月照耀,新亭中兴致正浓;不知哪一夜在江天之间,我将独自倚楼。归兴六首。曾经从渡口作《桃花》诗【辛丑年落第归来,曾有经过桃花口的诗】。旅途上的风光,已经美好过多少年?在州郡任职十年,又进入省中;治理漕渠几个月,终于思念故家。听见星辰近处传来上朝的脚步声,奉使乘船却徒然随河汉漂泊。夕阳下倚着海边高楼,回首云山,长长叹息。皇帝下诏允许我东归探望慈亲,于是到瀛海西头寻问旧日渡口。越冬麦只剩穗子,可供三月的粮饷;枯杨树皮剥尽,又有几家能够维持生计?平生羡慕苏门老人【康节诗说:“美酒饮到微醉之后”,我曾喜爱其中的意味,所以这样说】;将来又怜惜颍谷之人。听说王师屡屡报告捷讯,中原如今已经平息战乱。整天迎着风行进,九河的沽潮向东上涨,波涛云气令人难以承受。太阳的影子正当午后,密雨送来雷声。夜里常读野史,一部书还没有读完夏五,客灯下十年光阴几度相连。新凉却触动了江南的思念,躺着看青山,听船桨歌声。漕运堤上的杨柳,是前人的功劳;六月里清凉的树阴,处处相同。东国共同看着归入大海的水,南来的船正趁着淮河的风通过。平常的民俗,到了兴兵之后;百万军队的储粮,每年都要从这里运送。我有一瓣心香,又能奉献给谁?礼官刚刚祭祀宋司空。停船来看治水碑,沙湾堤上正是早凉时节。汉代治水的遗迹,感叹有谁来记载?《禹贡》全书,实在惭愧不能成为我的老师【我十五岁时跟随俞蒿庵先生学习《尚书》,在诸生中,先生唯独不许我读《禹贡》撮要,因而举武功治水的事来勉励我。三十年后我总督漕运,却没有成功,因此感到惭愧】。防水的石柱还在,尘土茫茫;运盐的船不来,野草纷披。忧劳勤勉之中,更想起东山老人;白发的我在江村拄着一根短藜。湖上飞云稍稍形成阴影,龙神祠下水流深沉。河渠治理没有预先谋划千年的大计,孔门故里的后人徒然勤怀万古之心【早就打算前往拜谒,却没有实现】。驿站传报正为听闻鲁地警报而忧愁【这一天听说东平有小股盗寇】;船歌刚刚让人欣喜,因为听到了吴地口音【松江的粮船到了】。顺流向东行驶三千里,清风忽然吹满衣襟,不禁一笑。在分司夜间阅览书卷。谁肯相信行台竟是隐居之人的手笔?寒夜之中还披衣读书。冰霜般的寒气逼来,庭院刚刚安静;星斗的光芒照入门户,房中正空旷。不要空说识人如同相马,我深知观察事理正如观察游鱼。九重宫阙正急切盼望真正的人才,独对青灯,心中的意味仍然无穷。以元人诗韵咏青云峰。眼前感慨历经几千年,第一峰春色苍翠,仿佛要流淌下来。为了古人遗迹,必须下马致敬;今日兴致正好,可以登楼远眺。冰霜过后,花与鸟一同焕发;山水之间,县与州相连。采下寒梅,香气盈满衣袖;又从江上询问那横渡的船。在建昌道中看见杏花。临川的梅花还留在眼前,旴江上忽然又有杏花盛开。山路远近相距百里,春色浓淡只在三日之间。它有力量,已经能够知道夜里的春雨;它无心,又哪里会再询问东风?明天还要走向南丰的道路,却听见处处都是同样的黄莺声。在小溪道中。春云收起了雨,寂静得像没有留下功劳。诗中的景色依稀可见,就在眼前。向南去,驿路相连,分水相隔;向北来,船只趁着上江的风前行。细泉落入山涧,水色深碧;幽静的小路垂着花枝,浅浅染上红色。玉枕山虽有名声,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使人反而想起白沙翁。送金潮。万壑清澈的冰雪仿佛贮在玉壶中,相逢时却惊讶竟是在尘世道路上。颖师的妙曲已经传下琴艺,米芾的奇思还寄托在画图中。白马经过五陵,刚刚进入蓟地;三月绿杨之时,又将归往吴地。凭谁来为这一路吟咏之地作赋?云满青山,月满湖面。寄给姚都水秀夫。疏浚工程完成,东南数十州应当可以免除九重宫阙的忧虑。无奈水部官自称多病,却还要到鹅湖访寻旧游。燕地的寒暖变化,且凭候鸟来等待;楚江的晴雨情形,且问鸣叫的斑鸠。听说您有平生著《太玄》的志趣,须趁扬雄尚未白头时及时完成。答潘维本。官务繁忙,十天中有九天在省署;您在客馆辛劳,来探望我有几回?随意投来一张名帖,算是今世的交往;曾以千金凭吊旧日的高台。江水绵长,云外的大雁又飞走;秋意深了,山中的菊花正盛开。却又想起湖南湖北之地,和您唱和作诗之后,徘徊不舍。听到三原公的讣告二首。您历经五朝进退,正值盛明时代;四海都仰望依靠您,百官都以您为师。即使身处闲散之地,也足以安享晚年;凤格之人,确实应当列入元龟之类。紫宸殿的台阶虽远,星辰却近在心头;绿野堂深邃,日月仿佛行得迟缓。韩琦、富弼的功勋,司马光的声望,谁来在墓前大书碑文?乘车起身登朝,年过七十,只有两个童仆和一匹马;老儒生如同四方夷人相互询问,又如同询问司马。千年以来,只有您独自知晓并尊敬舆论;咫尺之间,天子回信。您正直敢言,庇护万间屋舍的百姓,宅第宽敞广大。典范已经逝去,遗文还在。向西遥望三原,泪水沾满衣襟。从长沙回来,没有什么著述。谢沈休翁【休翁说我这次出行一定会写出许多作品,因此我感到惭愧】。
谓我南行大有诗,鄙人何敢与闻之?潇湘尚忆虞巡地,云梦宁知楚猎时。木落洞庭秋复尔,鹤来赤壁夜何其?登髙坐待浮云尽,回首青天见九疑。过长沙不得谒贾祠巨笔谁修《汉一经》?治安策已动天听。奠无可借,茅空白采,不堪纫草。正青旧井,定通瀍北。水新祠真,应斗南星。独怜鵩鸟翻为瑞,万古清风满石亭。生日和答王河南公济新植甘棠,未作阴。生辰忽向冗时临,人间乐事还莱防。天上佳音有传霖,近不可亲。鸥似玉,淡犹堪赏。菊如金,岳楼记在何能读?惭愧希文万古心。答魏宪使士华用公济韵二首三礼周旋,起一经,鳯皇鸣动,九重听。爱云曽袖,匡庐白题,石还磨劒阁,青范记读。余心耿耿,楚骚歌罢,鬓星星。长沙回首相思极,路隔湘东几驿亭。闲倚船窗,看水经沧浪,歌起隔江听。霜台简自,它年白雨寺灯犹昨夜。青秋水,南湖千万顷,晩云北斗四三星。重阳己负登髙约,何处寻盟?更有亭。次魏士华韵岳州道中嬾赋新诗记所经谁欤能为我歌听日生凉色,荒荒白山,露寒姿叠叠青。晩席洗▯,分急水,夜船檛鼓,视明星。长沙有约君先到,何处登髙倚草亭?新祥宫漫述亦用前韵懒听道士诵仙经,却爱吹笙隔院听。江上云应无数,白雨中山亦有时。青囊琴正迓来今雨,匣劒还将拭旧星。莫道深秋佳趣少,菊邉修竹故亭亭。邃庵先生约登金山世间谁信有瀛洲?竒冠江南第一州。龙窟不知何事,露星槎真向几时浮?石分砥柱,还孤注;水入沧溟,正急流。更上留云,穷望眼;海风吹浪,晩飕飕。留别沈休翁湖南防本自江东二十余年,气味同。此去春违,丰采外,向来心在简书中。杜陵门径还今雨,司马衣冠更古风。西望武昌,江汉表,云连黄鹤,倚晴空。追悼匏庵公天夀斯文,为国华。枯藤瘦树,着新葩。无书谢客门,长静;有梦怀人室,未遐。十字谁题君子墓?一编自许大方家。梧桐髙倚,庵前月;鸣鸟寥寥,噪暮鸦。答陈提学文鸣楚帆连日阻南东,到处鱼羮老母同。春水穏当新涨后,晩山青在旧游中。宦情于我聊今日,师道如公自古风。遥想楼船吟眺处,潇湘千里一虚空。采石登谪仙楼济上登楼已十年,兹楼兴在未登前。何人不道诗能圣,昔日空传酒解仙。舟楫心期风乍起,屋梁顔色月犹悬。畱题讵敢轻磨石,万古江山一慨然。望庐山用旧韵曽从王守问山庵,神思飞驰不自堪。有意一亭擕客赏,无言五老拟禅防。朝宗江汉心初北,梦寐烟霞眼正南。我忆旧游多述作,慿谁刻向卧龙龛。舟中望九华山用李韵微雨初收,草似茵。九华山色欲迎人,援琴正恠,知音少。倾葢何妨,识面新。溪泛绿波,才隔夜;树垂青子,又余春。风涛宦海今如许,何处寻仙问出尘。龙兴寺述事【时王晋溪同游】佛殿庄严,似法宫。圣恩偏注此山中。南朝寺在俱凡界,西竺僧来自祖风。画栋本连陵树碧,绮疏曽映苑花红。题名幸与司徒后,恠得行旌懒向东。舟中读匏翁诗不见此翁,还此诗。读诗真想,对翁时,峰回深谷,树重叠。渚漾轻波,草陆离。载道弦歌,邹鲁国。旅庭彛鼎,孔周祠。平生海月庵中,兴应许藤床竹几知。齐安晩泊,时荣藩初之国,偕二司迎之。漫向东坡问雪堂,雪残寒日正荒荒。地名自是因人重,客思那胜为国忙。万古江流从禹贡,一时风力有周郎。召南曽赋甘棠树,谁遣春阴遍楚乡。谒苏祠用前韵去公千载,我登堂。春草离离,若与荒雨露。不知天地阔,江山应笑古今忙。官衔漫逐三司使,民瘼愁闻百里郎。何处有灵,还可吊旧游?随地是吾乡【时黄冈县知县以民事来白】望东莱墓内白亭边墓道开,瓣香深拟拜东莱。风雩有象,公何在?棠树无歌,我却来。两月近思,真定本千年大事,未终裁。白云回首,山中寺寒日荒荒,径满苔。观诚意伯像于处州一代元功,百世豪。遗容瞻处,丽阳髙。天留汤沐田,无税人效明禋。涧有毛莘,野不妨初就桀草庐,犹恨未诛曹万峰。指防青田路,断石枯松望眼劳。山中梦希翁江涛夜寒,公不来【予为文祭翁:有庐山之阳,有堂有坛,迟公不来,江涛夜寒之语】公来入梦,亦竒哉!百年知己,惟心在。万事随人,可力回。望久更无谁下榻,兴多惟有独登台。欲将五老峰头树,移向西湖崦里栽。山中怀杨仪部【周九江云:得仪部书,有游庐山之兴】未得登君野兴堂,两年清梦独难忘。笑谈每怪逢僧健,文字犹嫌应客忙。山月挂松真洒落,海云迎鹤更昻藏。呉天楚地同秋水,老尽蒹葭一夜霜。读钓台集用陈白沙韵二首莫将身世较行藏,钓石能増处士光。青眼屡烦真主顾,白头端为故人昻。云归故防龙应懒,苹委空江水亦香。九鼎一丝形迹外,尽敎俗客笑荒唐。
译您说我南行一定有许多诗作,我这样的鄙陋之人哪里敢当?潇湘还记得虞舜巡行的地方,云梦哪里知道楚王打猎的时节?树木凋落,洞庭仍旧是秋天;仙鹤飞来,赤壁的夜色又是怎样?登高坐着等待浮云散尽,回首青天,看见九疑山。经过长沙,却没有能够拜谒贾祠。谁以巨笔修撰《汉一经》?《治安策》已经震动天子的听闻。祭奠没有可以借用的供物,白茅徒然采来,不能用来缝结。青色的旧井,想必通向瀍水以北;新建的祠堂,似乎应当与斗南星相应。独独怜惜鵩鸟反而化为祥瑞,万古清风充满石亭。生日作诗酬答王河南公济。新栽的甘棠树,还没有形成树阴;生日忽然来到事务繁冗之时,人间的乐事仍像莱衣娱亲。天上有美好的消息,仿佛传来甘霖,却近在眼前也不能亲近。鸥鸟洁白如玉,淡雅仍然值得欣赏;菊花灿然如金。岳阳楼记在眼前,却怎么能够读完?惭愧不能拥有范希文流传万古的心志。答魏宪使士华,依公济的诗韵作二首。周旋于三礼之间,凭一部经书而兴起;凤凰鸣动,九重宫阙也听见。喜爱白云,曾经把它收入衣袖;匡庐山洁白的题字,石头还在磨剑阁。青色的范记已经读过,我心中仍然耿耿。楚地《离骚》唱罢,鬓发已经星星点点地白了。回首长沙,思念极深;道路隔着湘东,不知还有多少驿亭。闲倚船窗,看水流入沧浪;隔着江听到歌声响起。霜台的文书简牍,自然会传来;将来在白雨寺所见的灯火,仍如昨夜一般。秋水青青,南湖有千万顷;傍晚云间,北斗旁只有三四颗星。重阳已经辜负了登高的约定,哪里去寻找旧日盟约?还有哪一座亭子可以相会?依魏士华的诗韵作《岳州道中》。懒得作新诗记述所经过的地方,有谁能替我歌唱?太阳生出凉意,荒山一片苍白,露水带着寒气;层层青山绵延。晚间席面洗去尘垢,分开急流;夜船敲响桨鼓,抬头看见明亮的星辰。长沙已有约定,您先到那里;何处可以登高,倚在草亭之中?在新祥宫随意叙述,也用前面的诗韵。懒得听道士诵读仙经,却喜爱隔院传来的吹笙声。江上的云应该无数,白雨之中的山也有时显现。青囊琴正在迎接今日的来客,匣中宝剑还要拿出来擦拭旧日的寒光。不要说深秋美趣很少,菊花边的修竹依旧挺立。邃庵先生相约登金山。世间谁相信真有瀛洲?它奇特高峻,冠绝江南第一州。龙窟不知还有什么缘故,星槎究竟何时才会浮来?石头分开水流,像砥柱一样;还要孤注一掷。江水流入沧海,正奔腾湍急。再登上留云亭,尽力放开眼界;海风吹起波浪,傍晚阵阵寒飕。与沈休翁话别。湖南原本属于江东,二十多年间,彼此气味相投。此去正值春天,却违背了相聚之愿;往日的心思一直在公文和职责之中。杜陵的门径,如今仍有“今雨”之谊;司马的衣冠,更显古朴的风流。向西遥望武昌,它在江汉之外;云气连接黄鹤楼,楼阁倚着晴空。追悼匏庵公。上天保佑斯文,使它成为国家的光华。枯藤瘦树,也能开出新花。没有书信来谢绝宾客,门庭长久寂静;有梦怀念故人,居室并不遥远。谁来在君子的墓上题写十字?一部文章,自许为大方之家的作品。梧桐高高倚立,庵前月光照临;鸣鸟声寥落,只有黄昏乌鸦喧噪。答陈提学文鸣。楚地的帆船连日被阻,不能向南也不能向东;到处都像老母亲一样共同煮鱼羹。春水在新涨之后平稳流淌,傍晚青山仍留在旧日游踪之中。做官的心情对我而言只在今日暂且如此,像您这样尊师重道,自古便有古风。遥想您在楼船上吟咏眺望之处,潇湘千里只剩一片空旷。在采石登谪仙楼。在济上登楼已经十年,如今这座楼的兴致早在未登之前便已产生。谁能不说诗可以达到圣境?昔日却只空传说饮酒能够成仙。船桨和舟楫寄托着心愿,风忽然吹起;屋梁上仿佛还留着谪仙的容色,月亮依旧悬挂。留下题诗,哪里敢轻率地磨刻石头?面对万古江山,只能慨然感叹。用旧韵眺望庐山。曾经跟随王守询问山中庵舍,神思飞驰,自己都难以承受。早有心意建一座亭子,携客来赏;无言面对五老峰,仿佛要与禅门相防。江汉朝宗,心意刚刚向北;梦中烟霞,眼睛正向南方。我忆念旧日游览,留下许多作品;凭谁把它们刻在卧龙龛上?舟中望九华山,用李氏的诗韵。微雨刚刚停歇,草地像铺开的绿茵。九华山的景色仿佛要迎接客人。拿琴正奇怪知音太少,初次相逢又何妨相识?溪水泛着绿波,才隔了一夜;树上垂着青果,又增添了春意。如今官场风涛竟如此险恶,到哪里去寻找仙人、询问超脱尘世之道?在龙兴寺叙述所见所事【当时王晋溪一同游览】。佛殿庄严,仿佛法宫;圣上的恩宠特别降临在这座山中。南朝寺院处在凡俗世界,西天竺僧人承继祖师遗风而来。彩绘的栋梁本来连接着碧绿的陵树,华美的窗棂曾映照着苑中的红花。题名有幸列在司徒之后,难怪我的仪仗懒得向东而行。舟中读《匏翁诗》。见不到这位老翁,只见到他的诗;读诗真想象着与老翁相对之时:山峰回环,深谷幽邃,树木层层叠叠;水渚荡漾着轻波,草木纷杂。弦歌之声载满道路,仿佛邹鲁之国;旅舍庭院中陈列着彝鼎,仿佛孔子、周公的祠堂。平生在海月庵中的兴致,想来只有藤床竹几能够知晓。在齐安晚泊,当时荣藩刚要前往封国,我和两位司官一起迎接他。漫步向东坡询问雪堂,残雪未尽,寒日正显得荒凉。地名本来就是因人而显得重要,客中的思绪哪里比得上为国事奔忙。万古长流的江水出自《禹贡》所载,一时的风力又使人想起周瑜。召南曾经歌咏甘棠树,谁让春日的阴影遍布楚乡?拜谒苏轼祠,依照前一首诗的韵。苏公离世已经千年,我登上他的堂屋。春草茂盛,仿佛与荒凉的雨露相连。不知天地如此广阔,江山应当笑古今之人忙碌。官职称号徒然追逐三司使,百姓的疾苦却令人愁听百里之内的长官诉说。哪里有英灵,还可以凭吊旧日游踪?所到之处都是我的故乡。【当时黄冈县知县因民事前来禀告】遥望东莱墓。内白亭边墓道敞开,我焚上一瓣香,深深想要拜谒东莱先生。风雩台还有他的遗象,先生如今在哪里?棠树下没有歌声,我却来了。两个月来反复思考,真定本是千年大事,却还没有裁定完成。回首望白云,山中寺院在寒日下显得荒凉,路径上长满青苔。在处州观看诚意伯的画像。一代的首功之臣,百世的豪杰;在丽阳瞻仰他的遗容。上天留下汤沐田,使百姓免税来奉行明洁的祭祀。山涧中有毛、莘这样的贤臣遗迹,田野间不妨先到桀的草庐去;只是仍遗憾没有诛杀曹万峰。指向通往青田的道路,断石枯松使人望得疲倦。在山中梦见希翁。“江涛夜寒,公不来。”【我曾作祭文祭奠希翁,其中有“庐山之阳,有堂有坛,迟公不来,江涛夜寒”的话。】公竟来到梦中,也真是奇异啊!百年难遇的知己,只有心意还在;世间万事任人而行,哪里能够凭一己之力挽回。久望之后更没有谁来临榻,兴致很多时也只有独自登台。想把五老峰顶的树木移来,栽在西湖山坳之中。在山中怀念杨仪部。【周九江说:收到仪部的书信,便有游览庐山的兴致。】还没有登上您的野兴堂,两年来清幽的梦境独自难以忘怀。每次谈笑,都惊怪于遇到健朗的僧人;文章文字还嫌应酬宾客太忙。山月悬在松树间,真是洒脱;海上云彩迎着仙鹤,更显高远昂藏。吴地楚地同是一片秋水,蒹葭在一夜霜中全都老去。读《钓台集》,用陈白沙的韵,作二首。不要拿身世来比较出处,钓石反而能增添处士的光彩。屡屡劳烦明主以青眼相顾,白发之身正是为了故人而昂首。云归故处,蛟龙也应懒于出没;苹草落在空江中,水也带着香气。九鼎与一丝都在形迹之外,尽管让庸俗之客笑我荒唐。
从来自信,任人疑。一寸丹心,付所知。白石有情,依古庙;青苔无赖,上残碑。芝从商防,犹知主;鱼向磻溪,已得师。未到桐江,空仰止。数章新和,白沙诗。石钟山九江怒逼,蠡涛东独受舂撞,万窍空人,籁总输天与地,石声还借水兼风,数椽僧结云厓上,一舸仙乘夜月中,何处别寻呉季子,只留余地待铭功。九江靖忠书院歳时,江郡荐江苹。异代衣冠,畧近真。九死竟还唐社稷,一生惟识晋君臣。菊松尚拟它年晩,桃李聊増此地春。莫道近来公论少,庙门题额是何人。广信遇厐大防元化两省分司,偶此同,不堪信宿。又西东,衣冠元重,藩臣体,议论犹多。国士风,春殿香烟,趋北阙;夜堂灯火,坐南宫。它年更有相逄地,又引鹅湖入话中。送马防议公御之陜西外省元兼内六曹,使君西去,更贤劳。迎舟风助,黄流急随,马云分华岳,髙逺道谁敎歌?憇茇丰年,独遣问啼号。一尊未尽,临岐思。寒日荒荒,满节旄。夜坐怀刘用熙芦泉本是神仙骨,误落人间识者稀。听竹每聫风雨榻,涉江曽制芰荷衣。台荒蓟北千金筑,帆逺呉西一鹤飞。寒日萧萧那可度,慿君预拂钓鱼矶。送工侍徐公致政南还途中有作。祖帐东门久不陈,古人髙致又今人阙庭。回首风光逺,岐路闗心雨色新。图画应传千万本,经纶方倚二三臣。送君濯发沧溟水,晩节堂前戴角巾。吉水遇王敬止用送盛斯征韵江声初静,晩风轻。千里闗山,可计程。独立已为,它日重相逢,真使故人荣。望穷防蝀,云犹宻。歌罢沧浪,水正清。笑折梅花,对摇落。不须杨栁管离情。送喻祁阳时永州南隔洞庭,深令尹之官,动楚吟。展骥谁怜,厐氏足;捕蛇偏感,栁矦心。行春驾逺,歌盈路;帘昼庭闲,政在琴。何日征书,君莫问。东风郊野,看棠隂。送张淳安羽清才徃徃爱君诗,百里为郎奈别离。州县未为吾道屈,江湖真见此行宜。水连晩渡寜辞逺春入山城却恨迟。更爱公余多古意,蛟峰髙处读遗碑。髙梁寺次赵栗夫韵春晴方喜入山深,古寺髙梁,故故寻。江上诗囊,连日兴;雨中禅榻,隔年心。竹藏幽径,云初合;松倚髙坛,月正临。指防匡庐,何处是?万峰回首,问东林。谒闗公庙【许州】本来报効非心事,死后英魂肯再游。白日在天书一纸,清风如水庙千秋。伏桥有志寜臣赵,左袒无期独为刘。半部邱明真得力,儿曹空解颂君侯。谒子产祠一上髙台,万古情。相君何在?但留名。论经孔孟,真褒贬。世到春秋,有战争。西北封疆,犹接晋。东南形势,直吞荆。如今想像驰词地,庐井荒茫画不成。大忠祠慈元殿上,朔风侵。讲罢孤臣泪雨深,行在更无南去路,中兴犹有北来心。一言竟免青衣辱,万古终悲白壁沈。世乱经纶亦何济,大忠祠下柏森森。赠李天瑞【癸丒十二月廿一日,天瑞自京师还,过许留三日,别去,用西涯先生韵】坐听寒漏,二更余,一榻全胜两地书。愁到几时,慿我解?病从今日,为君除。雪泥满地,淹行李;云岛如天,阻卜居。莫怪明朝欲投辖,江湖回首,鴈应疏。哭天瑞百年豪气未消磨,北骑南航苦更多。恋阙有懐随口是,乞祠无计奈身何。山连巴蜀云层瘴,春入潇湘水漫波。最是游魂招不得,隔江愁听楚人歌。送万晦之南阳有约,欲相寻,回首清风,别颍阴。鲁望江湖,从故态;少陵花鸟,负初心。诗邀佳境,云随杖;梦破残更,月在琴。歇马烦君问诸葛,草庐无径,落华深。登九江郡城楼浔阳之东,东城楼秋日,喜陪诸老游。水深已失,江九派云逺,还容山一头。西风爽气,自荆益南极,清光当斗牛。有懐晩在莲峰下,千古美人,周道州。余干东冈咏懐一首用虞邵庵韵【志称晦翁吊赵忠定尝馆于此始注离骚焉晦翁之注骚意固有在盖以屈原比忠定故诗中及之宋人冠冕谓忠定也】东冈正在行台,东我登其巅,西日红。宋人冠冕,竟谁作?吴地舟航,元自通。康山战罢,蛟无穴;鄱水祷回,龙有宫。千秋莫问注骚事,宿莽洲边云接空。挽娄一斋谅【一斋,吾提学莲塘先生之伯兄也。且获交于其▯子元善,是故不能无言。顾言之不能尽哀耳】它年曾读一斋书,梦入云山问起居。前辈风流犹有此,古人门户竟何如?鹅湖絶笔留真迹,洛社深衣复故袪。哭罢莲塘还再恸,玉峰髙塜两渠渠。次杨邃庵先生留别二首【时先生提学陜西】百尺髙台傍寺门,杜陵秋兴此犹存。赠行独愧清风句,留坐还依古树根。星共北辰双阙近,山连西岳一峰尊。明朝旌节投何处?望断秦云眼欲昏。雨余,风叶飞长林。使君别去,愁难任也。知鸣铎自天意,肯谓乘轺非我心?燕山青,连北极;近渭水,东入黄河深。请看祖席半门下,它日被褐,今朝簮。次王朝言
译我向来相信自己,任凭别人怀疑。一寸丹心,托付给知己。白石有情,依傍着古庙;青苔无赖,爬上残碑。芝草从商地长出,还知道自己的主人;鱼儿游向磻溪,已经得到贤师。还没有到达桐江,只能徒然仰望。新近唱和的几章诗,都是白沙诗的和作。石钟山。九江怒涛逼近,鄱阳湖的波涛独自向东承受冲撞;万孔齐鸣的天籁,终究都不如天地自然之声。石头的声响还借助水与风发出。几间僧舍建在云崖之上,一叶小舟载着仙人行在夜月之中。哪里还要另寻吴季子?这里只留下余地,等待后来题铭记功。九江靖忠书院。每逢岁时节令,江郡都荐献江苹。身处不同朝代的衣冠人物,略微接近真实。历经九死终于保全唐朝社稷,一生只认得晋朝的君臣。菊花松树姑且等到来年暮秋,桃李花聊且增添此地的春色。不要说近来公论稀少,庙门上的匾额究竟是谁题写的?在广信遇到厐大防,字元化。两省分司,偶然在此相逢,不能忍受只住一夜便又分向东西。衣冠人物原本十分庄重,藩臣的身份和体制,议论仍然很多,颇有国士之风。春日宫殿香烟缭绕,趋向北阙;夜间堂上灯火明亮,坐在南宫。以后若还有相逢之地,又要把鹅湖引入谈话之中。送马防议公御前往陕西。外省官员本来兼任内六曹的职务,使君向西而去,更加贤能而劳苦。迎送的船只得到风力相助,黄河急流随之而下。马匹分行在华岳之间,高远的道路谁来教人歌唱?在丰年休息停留,唯独派人去询问百姓的哭号。一杯酒还没有喝尽,临到岔路便生出离情。寒日荒凉,照满节旄。夜坐怀念刘用熙。芦泉本是神仙般的人物,误落人间,知晓他的人很少。听竹时常与风雨同卧在榻上,渡江时曾穿着菱叶荷花制成的衣裳。蓟北荒台曾有千金之筑,吴西远帆如一只鹤飞去。寒日萧萧,这样的时光怎能度过?凭请您预先拂拭钓鱼台。送工侍徐公辞官回到南方,途中作诗。东门祖饯的帐幕已经久未陈设,古人的高尚情操,如今在朝廷中又缺少了。回首望去,风光已经遥远;岔路牵动心绪,雨色却清新。图画应当流传千万本,治理国家的重任正依靠二三位大臣。送您到沧溟之水洗发,晚年在堂前戴着角巾。在吉水遇到王敬止,用送盛斯征诗的韵。江声刚刚平静,晚风轻柔。相隔千里的关山,哪里能够计算行程?独自站立,已经成为往日;将来再次相逢,真会使故人荣耀。望尽彩虹,云气仍然浓密。歌声唱罢沧浪,江水正清。笑着折下一枝梅花,面对花落;不必让杨柳来管束离别之情。送喻祁阳任职。永州在南面隔着洞庭湖,深深地为令尹赴任而感动,触发楚地的吟咏。骏马展翅般的才华谁来怜惜?厐氏的儿子足以任用;捕蛇一事尤其令人感念柳宗元的心意。巡行春日,车驾走得很远,歌声充满道路;白日帘幕低垂,庭院清闲,政事全寄托于琴声。什么时候诏书征召您,不必问我。东风吹过郊野,只看棠树下的荫影。送张淳安,字羽。有清俊才华的人往往喜爱您的诗,任百里小县的长官,却怎能承受离别。州县职位并没有使我的道义屈服,江湖之间真正显出此行的适宜。水流连接着晚渡,哪里会嫌路远?春天进入山城,却又遗憾来得迟。更喜爱您公务之余多有古人的意趣,在蛟峰高处诵读遗留的碑文。高梁寺,依赵栗夫的韵。春日放晴,正高兴进入深山,故意寻找高梁古寺。江上的诗囊,连续多日兴致盎然;雨中的禅榻,寄托着隔年的心愿。竹子藏在幽径之中,云气刚刚聚合;松树倚着高坛,月亮正照临。指着匡庐山,哪里才是?回首万座山峰,询问东林寺。拜谒关公庙。【许州】本来报效国家并非我的私心,死后的英魂难道肯再次游荡?白日在天空中照耀,只有一纸诏书;清风如水,庙宇历经千秋。伏桥有志向,宁愿作臣子的赵氏;左袒的机会没有,唯独为了刘氏。半部《春秋左氏传》真正发挥了作用,儿孙们徒然只会歌颂君侯。拜谒子产祠。一登上高台,便涌起万古的感情。那位宰相如今在哪里?只留下了姓名。讲论经义如同孔孟,确实能够作出真正的褒贬。到了春秋时代,世间充满战争。西北的疆界还连接着晋国,东南的形势直逼吞并荆地。如今想象当年驰骋文辞的地方,庐舍井邑荒凉迷茫,已无法描绘。大忠祠。慈元殿上,朔风侵袭。讲说完毕,孤臣泪如深雨;行在之地已经没有向南逃去的道路,想要中兴却仍有北伐之心。一句话最终免受青衣之辱,万古以来终究悲叹白璧沉没。世道纷乱,治理筹划又有什么用?大忠祠下柏树森森。赠李天瑞。【癸丑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天瑞从京师回来,经过许州,停留三日,分别时作,用西涯先生的韵。】坐着听寒夜漏声,已经二更多了;同处一榻远胜于相隔两地只靠书信。忧愁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凭我来替你解脱吧;疾病从今日起,也为你消除。雪泥铺满道路,耽搁了行李;云岛高如天空,阻碍了归居。不要怪我明早想要挽留你,回首江湖,只怕大雁的音信会渐渐稀少。哭悼天瑞。百年的豪气尚未消磨,骑马北行、乘船南下,苦难更多。眷恋宫阙,胸中所怀每每脱口而出;想请求祠禄归养,却无计可施,只能奈何自身。山岭连接巴蜀,云层中满是瘴气;春天进入潇湘,江水漫起波涛。最令人悲痛的是游魂无法招回,只能隔江愁听楚人的歌唱。送万晦之。在南阳有约定,想要前去相寻;回首清风,却已与颍阴分别。鲁望纵游江湖,仍保持旧日的状态;少陵面对花鸟,却辜负了当初的心愿。以诗邀游佳境,云彩随着手杖而行;残更中梦醒,月亮还照在琴上。停马烦请您问一问诸葛,草庐没有路径,落花深深。登九江郡城楼。浔阳以东的东城楼,秋日里高兴地陪同诸位老人游览。水深,已经看不见江水分成九派;云在远处,还容得一座山头。西风带来爽朗的气息,从荆州、益州直到南方极远之处,清光直照斗牛星宿。心中怀念晚年住在莲峰下的周道州。余干东冈咏怀一首,用虞邵庵的韵。【记载称,朱熹吊祭赵忠定时曾寄居于此,开始注释《离骚》。朱熹注《离骚》的用意本来就有深意,大概是把屈原比作赵忠定,所以诗中提到他。宋人冠冕,指赵忠定。】东冈正位于行台旁边,我登上山巅时,西边的太阳正红。宋人的冠冕,究竟由谁来担当?吴地的舟船航行,本来就相通。康山战事结束,蛟龙没有洞穴;鄱水祈祷归来,龙有自己的宫殿。千年之后不要再问注释《离骚》的事情,宿莽洲边云气连接天空。挽诗悼娄一斋谅。【一斋是我提学莲塘先生的长兄,而且我又有幸与他的孙子元善交往,因此不能不说几句话;只是这些话不足以尽表达哀痛之情。】往年曾读过一斋的书,梦中进入云山询问他的起居。前辈的风流遗韵仍有这样的人,古人的家门事业如今究竟怎样?鹅湖留下绝笔真迹,洛社又穿起旧日深衣。哭过莲塘先生之后又再次痛哭,玉峰高高的坟墓两旁道路深深。次韵杨邃庵先生留别二首。【当时先生任陕西提学。】百尺高台靠近寺门,杜陵的秋兴在这里仍然存在。赠行时独自惭愧,不能作出清风般的诗句;挽留您坐下,仍依靠古树的根。星辰仿佛与北辰相伴,距离双阙很近;山岭连接西岳,一座山峰格外尊高。明天旌节将投向何处?望断秦地云气,眼睛几乎昏花。雨后,风吹树叶飞过长林。使君即将离去,愁绪难以承受。知道鸣铎是上天的意思,哪里肯说乘轺车出行不是我的心愿?燕山青翠,连接北极;靠近渭水,向东流入黄河深处。请看祖饯席上,有一半是门下之士;他日您将身穿粗布衣,今天却还簪冠在身。次韵王朝言。
有怀自遣,坐新凉,昼漏沈沈,静里长。千里乡闗,频入望;两年朝省,漫随行。云迷晩渚,花犹隠;风入秋林,树亦狂。我忆美人,元不逺;蒹葭空赋,露为霜。武寜分司次见素公韵万山旌节破风烟,细草承舆软似绵。莳稻有歌春鸟和,采桑无侣晩蚕眠。两旬庐岳仍回眼,百里洪厓漫拍肩。读罢妙词清不寐,夜深犹忆对莆田。闻李兵备讣郁孤台下,鸮夜啼。白日惨惨,愁云低。三年戎幕,庾岭北。万里旅榇,巫峰西。江湖落落,歳复月。风雨萧萧,山更溪。平生勤事,数行墨。回首敎场,秋草迷。阻风用杜韵画舫乘春,满载书,阻风,聊傍野洲居。此时独坐,爱骑鹤。何处老翁来卖鱼?飞云漫逐海鸥逺,鸣雨渐敲江树疎。莫言散局有底急,湖上草深方待锄。次韵答万晦之逢君在许,复京师,几向天涯叹别离。南客讵无庄鷃适,北人那有召棠思。江湖兴逺新居定,风月情多旧榻知。野寺梅花堪折未,欲慿尊酒侑临岐。别白鹿五老峰前,双涧流洞门,草长鹿呦呦。深云似与春长住,细雨何妨午未收。千里客怀频出使,数年吏事半藏修。明朝我放东风棹,分付山灵管素秋。通州相城呈同事诸公二首眼中形势尽登临,前辈经营亦苦心。一道星河天廪近,千年风气水门深。驿亭东去多辽使,商舶南来半越吟。漕计经春定何似?长安三月米如金。肩舆南浦,复西邱,尽日淹留,为此州云隠。层城才见塔,水漫孤渡,偶逢舟。林风力浅,花能晩;山雨声迟,麦未秋。最是中丞忧国计,几回独立向东流。乞终养未许乞归未许,奈亲何?帝里风光,梦里过。三月春寒,青草短。五湖天逺,白云多。客囊衣在,缝犹宻。驿骑书来,字欲磨。圣主恩深,臣分浅。百年心事,两蹉跎。吊林和靖墓赋得梅花,万古传。水滨孤冢,却萧然。闲云于我心俱隠,老鹤如人骨半仙。朝市尚余观物地,儿童不省入城年。小桥东去今成路,回首中洲但暮烟。谒于肃愍祠祠前春雾隠绯袍,隔岭松声应海涛。伯纪空勤恢复计,子仪还重廓清劳。我将薄奠成三献,谁作长歌寄一号?西望岳坟才数里,白云湖上两峰髙。五老峰匡庐山头,五老人晩岁,才见羲皇民。雪防绿发,不改色;云映苍顔,真入神。岂无北海,未须避;自有南极,堪为邻。吾亭拟结白鹿上,独对一杯,公莫嗔。闻侍养命喜而有述五疏才防一语,俞拜扶老母,望天除孤孀节操,劬劳外独苦心情,喜惧余寛处,栽花占月,令静中检药印方书,东风吹绿长春径,不羡潘家有板舆。重阳答钱户部晴日,重阳,冗里过百年,佳节几蹉跎?山当对靣,愁登逺;客有知心,恨别多。白髪,此僧聊尔耳【僧圆显同登】黄花明日,又如何?沧浪濯足,非吾敢;敢谓春湖胜王珂。松风阁赠方昆山用顾与成韵石鼎诗成,向我歌。听松楼外,竹为▯。风烟逸望,三江逺。湖海清谈,一夜多。云近不知,山是否雨。深还问月,如何相逢?莫讶辞官蚤,鬓发萧萧短。更皤寄题邵宪副东邱娯晩亭荆南溪水,水东头。宪使归来访故邱,绿野竟忘裴晋国。香山真识白江州,风尘迹逺新图画。山水情深旧钓游,我有一尊思共醉。扁舟将趁菊花秋。山中答黄明甫谩乞新诗续旧诗,小江髙兴老僧知。旌驰岭外观风地,榻寄山中听雨时。泉近不劳将石子,云深惟许偃松枝。浩歌一曲沧浪月,万古心期酒在巵。夜泊邬子闻雷有感鸣雨乍过,江茫然,龙津驿前,还泊船。柝声欲罢,鸡且呌。乡信未来,吾独眠。沙边白鸥,手可掣;湖上碧草,梦相牵。明星照水,看渐隠。春隂冉冉,生云烟。谒严先生祠碧石离离,草色新。富春山下,几回春?漫将卖菜辞,求益本;为观鱼得任真。三代道亡,还此有两生。心在更何人?客星亭倚,浮云外未许渔翁来卜邻。
容春堂前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八明邵寳撰七言絶句【四十九首】夜赠陈都司衞水东流,起白波,楼船灯火,听渔歌。仙翁本是乘槎客,风雨其如,此夜何?观东山草堂赋墨本湖南刘是江东谢,千古清风两草堂。归去有词,涯老在人间。漫许晋文章。
译有所怀念,便借此自我排遣。坐在新凉之中,白昼漏声沉沉,静谧之中时间显得漫长。千里之外的故乡和关塞,频频进入眼帘;两年来随行于朝省之间,也只是徒然奔波。暮色中的水洲被云遮迷,花朵仍然隐约;秋林中风吹入,树木也狂乱起来。我思念的美人,原本并不遥远;只是徒然吟咏蒹葭,露水已经凝成霜。武宁分司,次见素公的韵。旌节穿过万重山岭和风烟,细草承托车舆,柔软如绵。插秧时有歌声与春鸟相和,采桑时没有同伴,晚蚕在沉睡。两旬之后仍回望庐山、岳山,百里洪崖徒然拍着肩头。读完精妙清新的诗篇,清夜不能入睡,深夜仍回忆与您相对在莆田。听闻李兵备的讣告。郁孤台下,夜里猫头鹰啼叫。白日惨淡,愁云低垂。三年置身军幕,在庾岭以北;万里之外的灵柩,向着巫山以西。江湖上孤独冷落,岁月年复一年;风雨萧萧,山岭和溪水更加凄清。平生勤于政事,只留下数行墨迹。回首校场,秋草茫茫。因风受阻,依杜甫诗韵作诗。乘坐画舫趁着春天,满船装载书籍;被风阻挡,姑且停泊在野洲旁。此时独自坐着,喜爱如骑鹤般的闲适。哪里来的老翁在卖鱼?飞云漫漫追逐着远去的海鸥,鸣雨渐渐敲打江边稀疏的树木。不要说散局后有什么急事,湖上草深,正等待着锄除。次韵答万晦之。在许州遇见您,又在京师相逢,几次向着天涯叹息离别。南方客人难道没有庄周所说小鸟般的适意?北方人哪里会有召公棠树下的思念?江湖远游的兴致已因新居安定,风月之情深厚,旧日的卧榻也知道。野寺的梅花还可以折取吗?想凭借杯中酒为您送行。告别白鹿洞。五老峰前,两道山涧流入洞门,青草茂盛,鹿声呦呦。深云仿佛与春天长久留住,细雨又何妨直到午后仍未停。千里客中的情怀,频频因出使而奔波;数年的官场事务,使一半时间都在藏修。明早我将放舟随东风而去,嘱咐山神掌管清秋。通州相城呈给同事诸公二首。眼中的形势全都在登临中看尽,前辈的经营筹划也实在费尽苦心。一道星河般的水路靠近天仓,千年的风气沉积在深深的水门。驿亭向东有许多辽国使者,商船从南方来,半带着越地的吟唱。漕运的筹划经过春天究竟定得怎样?长安三月,米贵如金。乘肩舆到南浦,又回到西丘,整日停留,只因这州城被云雾遮隐。层层城郭刚刚看见塔,水面漫漫,孤渡之处偶然遇到一只船。林间风力微弱,花朵能够开得晚些;山雨声来得迟,麦子还没有成熟。最令人感到的是中丞忧虑国家的谋划,多少次独自站立,面向东流之水。请求终身奉养母亲,未获允许。请求归乡未获允许,亲人又怎么办呢?京城的风光,只能在梦中经过。三月春寒,青草还短;五湖遥远,白云很多。客囊中的衣服还在,缝线仍然严密;驿站快马送来的书信,字迹仿佛都将磨损。圣主恩情深厚,只是臣子的本分浅薄。百年心事,两度错过。凭吊林和靖墓。吟咏梅花的诗,流传万古。水边的孤坟,却寂寞萧然。闲云与我的心都一同隐逸,老鹤如同人一样,骨骼中带有半分仙气。朝市之中还留有观赏万物的地方,儿童却不知道哪一年进入城中。小桥向东如今已经成为道路,回首中洲,只见暮烟。拜谒于肃愍祠。祠堂前春雾笼罩着绯袍,隔岭的松涛仿佛回应海潮。伯纪徒然辛勤谋划恢复,子仪还要重新承担廓清天下的功劳。我将薄薄的祭品作为三献,谁来作长歌寄托一声哀号?向西望去,岳飞墓不过数里;白云湖上,两座山峰高耸。五老峰。匡庐山顶的五位老人,到了晚年,才见到羲皇时代的百姓。白雪映着绿色的头发,颜色没有改变;云彩映着苍老的面容,真正显得神采入神。难道没有北海可以居住,不必躲避;自有南极星相伴,足以作为邻居。我打算在白鹿洞上结庐,对着您独饮一杯,请不要嗔怪。听到奉养母亲的诏命,高兴而作此诗。五次上疏才得到一句批答,准许我扶养老母;仰望上天,不使孤孀失去节操。辛勤劳苦之外,独自承受复杂心情;喜惧之余,稍得宽解。栽花赏月,让自己在安静之中检点药印和方书。东风吹绿长春的小径,我不羡慕潘家拥有板舆。重阳答钱户部。天气晴朗,正值重阳;在繁杂事务中度过百年,多少佳节都被蹉跎?山就在面前,却因忧愁而不愿登远;客中有知心人,却遗憾离别太多。白发之人,这位僧人姑且如此罢了。【僧人圆显与我一同登山。】明日黄花,又将如何?到沧浪水中洗脚,并不是我敢做的;哪里敢说春湖胜过王珂。松风阁赠方昆山,用顾与成的韵。石鼎诗已经写成,向我歌唱。听松楼外,竹子成为……。风烟中的远望旷达,三江遥远;湖海间清雅的谈论,一夜之间说了许多。云气靠近,不知山中是否下雨;深处还要问月亮,何时才能相逢?不要惊讶我早早辞官,鬓发萧萧而短,更加花白。寄题邵宪副的东邱娱晚亭。荆南溪水,在水的东头。宪使归来拜访故日的山丘,绿野使人竟忘了裴晋国;香山真正认识白江州。风尘中的踪迹已经遥远,新图画刚刚展开;山水情意深厚,仍像旧日垂钓游赏。我有一尊酒,想与你共同醉饮;小船将趁着菊花盛开的秋天而来。在山中答黄明甫。徒然请求新诗续接旧诗,小江边的高兴情怀只有老僧知道。旌节奔驰在岭外的观风之地,寄居山中听雨之时便倚榻而卧。泉水很近,不劳烦搬取石子;云气深处,只允许松枝低垂。放声高歌一曲沧浪月,万古以来的心愿,都寄托在酒杯之中。夜泊邬子听雷有感。一阵鸣雨刚刚过去,江面茫然;在龙津驿前,仍然停泊着船。更声将要停止,鸡又开始鸣叫。家乡的书信还没有到来,只有我独自睡眠。沙边白鸥,伸手便仿佛能够牵取;湖上的碧草,在梦中牵引着我。明星照在水面上,渐渐隐没;春日阴云缓缓升起,化成云烟。拜谒严先生祠。碧色的山石参差,草色清新。富春山下,经历了多少个春天?不要徒然拿卖菜的言辞去求取益处;为了观鱼,才得以任由本性。三代的道路已经消亡,这里还有两位贤人。心志还在,又有谁知道?客星亭倚在浮云之外,还不允许渔翁来这里选择邻居。《容春堂前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八,明代邵宝撰,七言绝句四十九首。夜间赠陈都司。卫水向东流去,激起白色波涛;楼船上灯火明亮,听得见渔歌。仙翁本来就是乘木筏远游的客人,面对风雨,这一夜又能怎样呢?观看东山草堂的赋墨本。湖南的刘氏如同江东的谢氏,千古清风留在两座草堂。归去之后还有诗词,涯老仍在人间;怎能随意称许晋代文章。
天台图东南佳胜是天台,刘阮当年亦偶来。仙药有无君莫问,山中桃似世间开。白莲小画新雨池塘,透晩凉,蜻蜓飞处,白莲香。江南风景,堪图画,恠得龙臯欲断肠【龙臯,陆宫詹先生别号,先曽赋此】画蟾山鬼一脚,臧三耳,物幻人诬,或有之。刚道老蟇能蚀月,玊川吟后,到今疑。西溪书屋为张邦谷题西溪又是太湖西,东望龙峯,路不迷。我有草堂泉石畔,十年云月梦栖栖。赠王翁惇史曽闻古有之,风流犹在汉文时。圣朝恩典还三代,笑对峩冠咏寿诗。赠徐东之姓名已上,古灵章却忆江南水竹乡,忧似唐衢无涕泪,古松隂里啸声长。制观泉巾新制山巾似玊台,正堪泉上咏。归来镜中,莫笑东坡影。八九年前,手自裁。客有持▯庵诗至山中者,次韵赠之。山中十里,绿阴长。新涨浮浮,架石梁。赋罢蒹葭,掩僧舎。午风销尽,佛前香。赠周山人晓起,空庭月在松。慧山寺里,正鸣钟。诗翁访我,来何蚤?第七峯前,一短笻。知微房夜坐两宿禅房不问禅,夜深无事足高眠。西山松竹,东山【月】共作清凉到榻前。答周作之禅心闻说定多年,却问东廵御史船。我正厌听西北事,涣然亭上对鸥眠。宿梅洲秋水清如雪,下船黄花半委,月犹悬枕,当星劔看牛斗,鹤下云汀,流石泉。琵琶亭二首世间夫妇似君臣,门外天涯语是真。一曲琵琶皆掩涕,无人传与买茶人。草堂卜筑傍东林,老去寻山恐未深。江上琵琶自秋月,如何却有世间心。圆通寺石乳峯前,雷雨来。圆通寺里,咏茶杯。明朝又向,东林去。山路新晴,花正开。留别娄诚善新诗赠我胜千金,病阁青灯字字心。正在溪冰山玉处,月明还听老龙吟。喜晴二首山行愁雨,水愁风。两月风中,更雨中。今日一帆,天送我晴。湖如鉴,夕阳红。万山深处,古寜州,五日眞成十载逰。千古濂翁,招不返。翠云亭上,看江流。
译天台图。东南的佳妙胜景就是天台,刘晨、阮肇当年也偶然来到这里。仙药究竟有没有,您不要问;山中的桃花正如世间一样开放。白莲小画。新雨后的池塘透出晚来的凉意,蜻蜓飞过的地方,白莲散发清香。江南的风景足以入画,难怪龙皋想来便会断肠。【龙皋是陆宫詹先生的别号,他从前曾作诗咏此。】画蟾。山鬼只有一只脚,臧三耳只有三只耳朵;万物变化奇异,人们胡乱传说,也许真有这些事。刚刚还说老蛤蟆能够吞食月亮,自从玉川先生吟咏之后,直到今天仍令人怀疑。为张邦谷题西溪书屋。西溪又在太湖以西,向东望见龙峰,道路并不迷失。我有一座草堂在泉石旁,十年来在云月之间栖栖然入梦。赠王翁。古代曾听说有惇史这样的官职,汉文帝时仍有这种风流。圣朝的恩典恢复到三代的旧制,笑对峨冠之人吟诵祝寿诗。赠徐东之。姓名已经列入古灵章,却又想起江南的水竹之乡。忧愁像唐衢一样没有眼泪,古松树荫里长声啸歌。制作观泉巾。新制的山巾像玉台,正适合在泉边吟咏。归来照镜,不要笑东坡的身影;八九年前,是我亲手裁制的。有客人拿着某庵的诗来到山中,依韵赠诗。山中十里,绿荫绵长。新涨的水面浮动,架起石桥。吟咏完《蒹葭》,掩上僧舍的门。午后的风吹来,佛前的香气全都消散。赠周山人。早晨起来,只见空庭院里月光映在松树上。慧山寺中,正传来钟声。诗翁来访我,怎么来得这样早?第七峰前,只见一根短竹杖。夜坐知微房 在禅房住了两夜,却不谈禅;深夜无事,正好安然高卧。西山的松竹,东山的月亮,一同送来清凉,直到床榻之前。答复周作之 听说你的禅心早已多年安定,却来询问东巡御史的船。我正厌烦听闻西北的事情,在涣然亭上面对鸥鸟安睡。夜宿梅洲 秋水清澈如雪;下船时黄花已凋落过半。月亮还悬在枕边,仰看星斗如剑;白鹤落在云边的水洲,流石之间有泉水奔流。琵琶亭二首 世间的夫妻,就像君臣;门外天涯传来的话,句句都是真的。一曲琵琶弹完,人人都掩面流泪,却没有人把这些话传给卖茶的人。我在东林旁选择地方营建草堂,年老以后寻访山林,只怕还不够深入。江上的琵琶伴着秋月自鸣,怎么反而还留有世俗之心?圆通寺 石乳峰前,雷雨骤来。圆通寺里,吟咏着茶杯。明天又要向东林而去;山路雨后初晴,花正盛开。留别娄诚善 你赠我的新诗胜过千金,病中楼阁里的青灯下,字字都饱含深情。此时正处在溪冰山玉般的地方,月明之夜还听得到老龙吟啸。喜晴二首 走山路忧愁下雨,行水路忧愁起风。两个月来,先在风中,又在雨中。今天一叶帆船,仿佛上天送我放晴。湖面如镜,夕阳鲜红。万山深处的古宁州,五天的行程真像经历了十年的游历。千古以来的濂翁,再也招不回来了;我在翠云亭上,看着江水流去。
拜石图风骚回首,一茫然。漫浪如公,亦可怜。懒是拜人,偏拜石。至今犹说,米家顚。画鸠鹊巢何处?树深深。苇有新丛,水有浔。乍雨忽晴,天未定。恐将消息误,知音。南康寄陈分廵希冉,时希冉之九江一日矣。江上春风酒一壶,南来拟共对鄱湖。夜深独听庐山雨,却放诗人赋小孤。题画扁舟风,水弄残春,画里江南,恐未眞。不见当年何竹鹤,山青云白,正愁人。辛丒下第还重过开利寺奔走尘途,已半年。扁舟重系寺门前,分明记得离家日,古殿寒灯,月满天。哭亡儿德孙哭儿泪尽,眼将枯,忽忆儿名,又误呼。灯影隔帘,明月落,断肠愁杀,树头乌。和储静夫宦途回首各风烟,浪说春江有渡船。▯重寄书千里意,高秋一鴈落云边。食角黍怀古湘江千里碧,连天绿遍芳洲,草似烟,餐尽落英人不见,青芦包黍自年年。过湖两洲相对,五丈许,十里湾湾下,湖水借问舟人,谁所为?年年水落,长如此。谢廵按使来问疾且惠米藜杖无如病足何?山中书枕两旬多。廪人忽致霜台贶,饭罢鱼羮一放歌。观松雪书渊明饮酒诗墨花春洒水晶宫,漫写陶诗岂醉中?莫道柴桑非我地,笔端眞有晋人风。奉次涯翁老师惠内法酒黄封罋上,又加封▯。赐由来出上供,我愿慈颜如此。酒一番春色,一番浓。寄莫如山二首八月风,吹汉水槎,江东回首,更思家。南沙亭上人如玊,赋罢清秋,菊有华。亭倚南沙,石作山,凤凰巢处。竹斑斑,执经时有门人到。万巻楼中不闭关。小舟东海西陲,震泽东,杏花雨过,藕花风。世间多少江湖险,不到蓬牎午梦中。与客谈竹茶炉二首松下煎茶试古罏,涛声隐隐起风湖。老僧妙思禅机外,烧尽山泉竹未枯。彭泽无▯浪抚琴,琅琊山水,醉翁心。漫将罏火论茶味,云隐松庵,午梦深。谢浦文玊送黄雀及蟹芦花风送,稻花香,湖上秋来味故长。黄雀能黄,蟹能紫,不知何地更鲈乡。雨中偶成午听浪浪,晩未休。萧然六月,忽如秋。东曹吏散,文书静闲。对堦除看,水流。为华汝德题画二首小桥南北,总春风,多少诗情杖屦中,高阁巻帘,还坐我,天涯芳草更无穷。山中云起,不知山。坐听流泉,尽日闲。短壑青松,凉似水。却疑天上,在人间。奉和西涯先生春日书怀二絶游人竞逐赏花辰,却有西堂独卧身。江草江花春梦外,题诗聊遣梦中春。江南春雨慰田家,夏雨如春,免踏车。梦到江南,心亦到。不知春在紫薇花。云溪巻半为溪水,半为云。元是山中一气分。莫道无心,时出岫。沧浪歌似有心闻。过冯公岭衣湿,才知马入云。隔峯人语,半相闻。前行,共指桃花砦。巨石如碑,不见文。将至安仁秦择之来迓沧浪水清,濯我缨。隔江如听櫂歌声,故人相见,笑相问。一夜月明,三载情。将至广信寄娄诚善二月,书来自蔡登。南楼病榻,几青灯。灵山雨后,明如许。渴思令人,一夜増。溪晴数日,觉滩多。坐听潺湲,和櫂歌。却到安流,山有月,独吟。如此晩凉,何都昌瞻陶母像穷巷欣来,长者车淹留,深愧食无鱼。青丝一缕,并刀下挽,得中原九鼎余。泊储潭储潭庙前,春水深,春云带雨,昼阴阴。撞钟击皷,礼神去。一十八滩,行路心。花石潭阻雨南方多雨,北多风。风雨多时,各恼公。二十年来,南北路,几回风雨,忆江东。
容春堂前集巻八
译拜石图 回头看风骚传统,一片茫然。像公这样漫不经心,也实在令人怜惜。你懒得拜人,却偏偏拜石;直到如今,人们还在谈论米家癫狂的故事。画鸠 喜鹊的巢在什么地方?在深深的树丛中。芦苇有新生的丛簇,水边有曲折的岸。忽雨忽晴,天气还未稳定;只怕会误传消息,辜负知音。在南康寄给分巡陈希冉,此时希冉已经到九江一天了。江上春风中带着一壶酒,我从南方来,本想与你共同面对鄱湖。深夜独自听庐山的雨声,只好让诗人吟赋小孤山。题画 一叶扁舟随风而行,水面扰动着残春;画中的江南,只怕还不够真实。看不见当年何竹鹤的身影,只见青山白云,正令人发愁。辛丒年落第后又重过开利寺 在尘世道路上奔波,已经半年。重新把小船系在寺门前,清楚记得离家的那一天;古殿中寒灯一盏,月光洒满天空。哭亡儿德孙 哭儿哭得眼泪已尽,眼睛将要枯涩;忽然想起儿子的名字,又错把别人呼作他。灯影隔着帘子,明月西落;树梢上的乌鸦,令人断肠愁苦。和答储静夫 回首宦途,彼此都历经风烟;徒然说春江上有渡船。〔字迹有误〕重新寄去千里之外的心意,正值深秋,一只雁从云边落下。吃角黍怀古 湘江千里碧绿,芳洲连天一片青翠,芳草如烟。吃尽了落花,却不见当年的人;青芦年年包裹着黍米。过湖 两片洲渚相对,约有五丈;十里曲折的水湾向下延伸。请问船夫,这湖水是谁造成的?年年水位下降,却始终如此。感谢巡按使前来问病并赐米 藜杖又怎能帮助病脚?我在山中倚枕读书已有二十多天。粮仓官吏忽然送来御史台的赏赐,饭后喝着鱼羹,高兴地放声歌唱。观赏松雪所书陶渊明《饮酒诗》墨花如春雨洒落在水晶宫中,随意书写陶诗,难道是在醉中吗?不要说柴桑不是我的地方,笔端确实有晋人的风骨。奉和并依次韵答涯翁老师所赐内法酒 黄封酒坛上又加了一层封印〔字迹有误〕。赐酒本来就是由宫廷供给的;我愿慈颜也像这酒一样,一番更添春色,一番更添浓厚。寄莫如山二首 八月的风吹动汉水上的木筏,回首江东,更加思念故乡。南沙亭上的人如美玉,写完清秋之赋,菊花正盛开。亭子倚着南沙,以山石为屏,那里是凤凰栖息之处;斑斑竹影摇曳。讲经时常有门人到来,万卷楼中从不闭门。小舟 东海西边,震泽以东;杏花雨过,藕花风起。世间有多少江湖险恶,都到不了蓬窗中的午间梦境。与客人谈竹制茶炉二首 在松树下煎茶,试用古炉;湖上风起,隐隐传来涛声。老僧的妙思超出禅机之外,烧尽了山泉,竹炉却还没有烧坏。彭泽县令没有琴弦却徒然抚琴,琅琊的山水寄托着醉翁的心。姑且拿炉火来谈论茶味,云气隐没的松庵中,午梦深沉。感谢浦文玉送来黄雀和螃蟹 芦花随风送来,稻花散发香气;湖上一到秋天,滋味便格外悠长。黄雀正黄,螃蟹正紫;不知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鲈鱼之乡。雨中偶然写成 中午听着哗哗的水声,晚上还没有停歇。萧瑟清冷的六月,忽然像到了秋天。东曹的官吏散去,文书事务也清静闲暇;面对台阶,看着水流。为华汝德题画二首 小桥南北,到处都是春风;多少诗情,都在杖履行走之间。高阁卷起帘子,我还坐在那里;天涯芳草绵延无尽。山中云气升起,几乎看不见山。坐着听流泉,整日悠闲。短短的山谷里青松遍布,清凉如水;竟疑心天上仙境就在这人间。奉和西涯先生《春日书怀》二绝 游人争相赶赴赏花的时节,却有我独自卧在西堂。江草江花都在春梦之外,题诗姑且排遣梦中的春意。江南春雨安慰了农家;夏雨也像春雨一样,使人免去踏车灌田之劳。梦中到了江南,心也随之到了那里;却不知道春天正在紫薇花中。《云溪卷》一半是溪水,一半是云;原本都是山中的一股元气分化而成。不要说云无心,云朵时时从山峰间飘出;《沧浪歌》仿佛也有意让人听见。经过冯公岭 衣服湿了,才知道马已经走入云中。隔着山峰,隐约听见人的声音。前行的人共同指着桃花寨;巨石像一块碑,却看不见上面的文字。将到安仁时秦择之来迎接 沧浪水清澈,可以洗我的帽缨。隔江仿佛听见船桨歌唱的声音。故人相见,笑着互相问候;一夜明月,寄托着三年的情谊。将到广信时寄给娄诚善 二月间,蔡登的书信寄来。南楼病榻旁,陪伴我的只有几盏青灯。灵山雨后,明亮到了这样的程度;渴望思念使人一夜之间更加深切。溪水放晴已有数日,才觉察到滩头很多。坐听潺潺水声,与船歌相和。到了平缓的水流处,山中有月,我独自吟咏。这样的夜晚清凉,真是何等〔原文未完〕。在都昌瞻仰陶母像 穷巷中欣喜地迎来长者的车驾,车子停留了许久,我深深惭愧家中没有鱼可供款待。只把一缕青丝用剪刀剪下,作为中原九鼎遗留下来的礼物。停泊在储潭 储潭庙前春水深,春云带雨,白天也阴沉沉的。撞钟击鼓,行礼祭神之后离去;面对十八处险滩,心中满是行路的忧惧。花石潭遇雨受阻 南方多雨,北方多风;风雨持续得久了,都会使人烦恼。二十年来往返南北道路,经历了多少风雨,又想起江东。《容春堂前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九 明 邵寳撰杂著【三十首】守官箴何以守官?曰:敬与廉。敬则不忽,廉乃有严。何以守敬?曰:惟以畏国宪天彞,防或敢坠。何以守廉?曰:惟以俭。我用克节,我俸亦赡。循是二者,静以待之。可否在事,喜怒曷施?民曰父母,君曰臣子,勉焉夙夜,庶防称此。同官箴锡山邵宝为州于许五年而未即有功,其幸免大过者,同官之力居多焉。思愼厥终,乃作箴曰:同官为僚,伊何其同?莫非王事。惟时天功,王事同襄,天功同亮。惟私起争,惟公生让。诗咏攻玉,易賛断金。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事否则否,事可则可。不必在人,不必在我。情义相孚,同僚弟昆,勿或有间。斯爱斯惇,德业相劝,同僚朋友,勿或有间。斯敬斯久。小子作箴,告诸大夫同寅恊恭。圣有嘉谟。治河论上万世言治水者,必曰禹,治水而不法禹,可乎?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水之所以为水,禹之所以为治,无出此矣。」河也者,天下之水之大者也。禹之治水,其详见于《禹贡》,其曰:「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绛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者,皆顺导之法,初无逆障之说,故能成府事之功,而天下称神,其极至于地平天成焉。由今观之,其所空之地甚广,所处之势甚易,所求之効甚小,是故其成功也如此。今之治水者,其去禹也逺矣,而所空之地乃狭于禹,所处之势乃难于禹,所求之効乃大于禹,欲其成功,不亦难乎?何谓所空之地狭于禹?葢禹之导河,自大伾以下,分播合同,随其所之而疏之,不与争利,故水得其性,而无冲决之患。非无冲决也,彼自冲决,而非吾之所得与也。今夫一杯之水,举而注之地,必得方尺乃能容之,其势然也。河自大伾以上,水之在杯者也;大伾以下,水之在地者也。以在地之水,而欲拘束周旋如在杯之时,大禹不能,而况他人乎?今河南、山东郡县棊布星列,官亭民舍相比而居,凡禹之所空以与水者,今皆为吾有,葢吾无容水之地,而非水据吾之地也,固宜其有冲决之患也。故曰:所空之地狭于禹。何谓所处之势难于禹?葢尝观禹之治矣,随处施工,初无窒碍,亦无拘限。今北有临清,中有济宁,南有徐州,皆转漕要路,而汴省在西南,又为宗藩所在,左盻右顾,前瞻后望,动则肘掣,使水有知,尚不能使之必随吾意,况水无情物也,其能逶迤曲折以济吾之事哉?故曰:所处之势难于禹。何谓所求之效大于禹?葢禹之所以为治,去其垫溺之害而已,此外无求焉。今则赖之以漕,不及汴矣,又恐壊临清也;不及临清矣,又恐坏济宁也;不及济宁矣,又恐坏徐州也,使皆无坏,又恐漕渠不足于运也。了是数者,而后谓之治。故曰:所求之效大于禹。以若地处,若埶,求若效,虽使禹复生,恐其难矣。而或者犹譊譊然曰:「某为上策,某为下策,某为中策」,则惑之甚也。然则奈何哉?求其大治,必至于大乱。先王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治之以不治者,乃所以深治治之也。某于河,亦云。治河论下夫所谓治之以不治者,非不欲治之也,葢难于其治也。难于其治而遂不之治,则其患有不可胜言者。君子顾忍坐视吾无辜之百姓受兹酷烈哉!今夫人有病,其势笃且死也,将求医以治之欤?抑亦委之于不医欤?委之于不医,是待死而已矣。是故谓河之不必治者,待死而委之于不医者也。茍知求医矣,而谓其可恃以必不死,且至千百年之寿,此所谓不惟无益,而又害之。今之治河者,何以异是?是故亦治之以不治而已矣。葢河自周定王时北徙,汉氏而下决东郡,决瓠子,决魏之舘陶,分屯氏,决清河灵鸣犊口,其变非一。议者或欲疏禹之故道,或欲塞所决之口,或欲分流以杀其冲决之势,或欲筑堤以障其泛溢之虞,或又有望气用数,而谓人力强塞未必可以应天者。载考前史,歴歴可见,亦今日治河者之所熟讲而饫闻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九 明代邵宝撰 杂著三十首 《守官箴》靠什么守住官职?答:靠敬慎和廉洁。敬慎就不会疏忽,廉洁才会有威严。靠什么守住敬慎?答:只是敬畏国法和上天的常道,防止自己有所坠失。靠什么守住廉洁?答:只是节俭。我能够因此克制自己,我的俸禄也足以供养生活。遵循这两点,安静地等待事情的发展。事情该不该做,取决于事实;喜怒怎么可以任意施加?百姓把官员看作父母,君主把官员看作臣子;应当早晚勤勉,或许才可以不辜负这种称许。《同官箴》锡山人邵宝在许州任职五年,却还没有立即取得功绩;他之所以幸免于大的过错,多半是同僚出力的结果。想到应当慎重地善始善终,于是作箴言说:同僚共事,为什么称为“同”?因为无非都是王事。顺应天意来成就功业,共同辅佐王事,共同辅成天功。私心一起便产生争夺,公心产生便彼此谦让。《诗经》歌咏切磋琢磨,《易经》赞美同心断金。我思念古人,他们实在与我的心意相合。事情不对,就说不对;事情可行,就说可行。不必只看别人,也不必只看自己。彼此情义相投,同僚如兄弟,不要让彼此之间产生隔阂。这样相亲相厚,互相劝勉德行和事业;同僚如朋友,也不要让彼此之间产生隔阂。这样彼此敬重,友谊长久。我作这篇箴言,告诫诸位同心协力、恭敬和睦的大夫。这是圣人美善的训诫。《治河论》上 世世代代谈论治水的人,一定会说到禹;治水却不效法禹,难道可以吗?孟子说:“禹治理洪水,是遵循水的规律。水之所以成为水,禹之所以能够治理它,没有超出这一点的。”黄河,是天下河流中最大的一条。禹治水的详细情形见于《禹贡》,其中说:“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流到龙门;向南流到华阴,向东流到底柱;又向东流到孟津,向东经过洛水汇入口,流到大伾山;向北经过绛水,流到大陆泽;又向北分流成九条河,汇合成逆河,流入大海。”这些全都是顺应水势加以疏导的方法,根本没有逆着水势堵截的说法,所以能够完成治理天下水土的大功,天下称其神奇,最终达到大地平治、天时和顺的境界。今天看来,禹所能空出的土地很宽广,所处的形势很容易,所求的功效很小,所以他的成功能够达到如此程度。现在治水的人距离禹已经很远了,而能够空出的土地却比禹时狭窄,所处的形势比禹时困难,所求的功效又比禹时更大,想要成功,不是很难吗?什么叫所能空出的土地比禹时狭窄?禹疏导黄河,从大伾山以下分流播散、合流汇集,随着水势所向加以疏通,不与水争夺地利,所以水能顺其本性,没有冲决的祸患。并不是完全没有冲决,而是水自行冲决,并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如今一杯水,把它举起来倒在地上,必须有一平方尺的地方才能容纳它,这是水势所决定的。黄河在大伾山以上,是杯中的水;大伾山以下,是已经流到地上的水。对于流到地上的水,却想像水还在杯中时那样拘束它、使它曲折回旋,即使大禹也做不到,更何况别人呢?如今河南、山东的郡县棋盘般密布、星辰般排列,官府亭舍和百姓房屋相连而居。凡是禹所空出来给水使用的地方,现在都成了我们自己的地方。这是我们没有容纳水的土地,并不是水占据了我们的土地;本来就应该有冲决的祸患。所以说,所能空出的土地比禹时狭窄。什么叫所处的形势比禹时困难?我曾经考察禹治水的情形:随处施工,根本没有阻碍,也没有拘束限制。如今北有临清,中有济宁,南有徐州,都是转运漕粮的要道;汴省又在西南,是宗藩所在之地。左顾右盼,前瞻后望,一行动就受到牵制。即使水有知觉,也不能使它一定听从我们的意愿,何况水是无情之物,它怎么能够曲折迂回来成全我们的事情呢?所以说,所处的形势比禹时困难。什么叫所求的功效比禹时更大?禹之所以治水,只是除去水灾淹溺的祸害,此外没有别的要求。如今还要依赖河道运漕粮,水运条件不能比汴河差;又怕损坏临清;不能比临清差,又怕损坏济宁;不能比济宁差,又怕损坏徐州;即使这些地方都不损坏,又怕漕渠不足以运输。把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才称得上治河。因此说,所求的功效比禹时更大。处在这样的土地、这样的形势中,却要求取得这样的功效,即使让禹重新活过来,恐怕也会觉得困难。可是有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某个办法是上策,某个办法是下策,某个办法是中策。”这实在是糊涂到了极点。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想求得大治,必然要等到大乱。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用“不治理”的办法来治理。用不治理来治理,才是深入地治理它。我对于黄河,也是这个意思。《治河论》下 所谓用不治理来治理,并不是不想治理,而是因为治理太困难。因为困难就干脆不治理,那么祸患便说不尽了。君子难道忍心坐视无辜百姓遭受这样的惨烈灾害吗?譬如有人患病,病势严重而且将要死亡,是要寻求医生来治疗,还是把他交给不医治的命运呢?交给不医治,就只是等死罢了。因此,说黄河不必治理,就是等死、把它交给不医治的命运。如果已经知道要寻求医生,却又说可以依靠医生保证一定不死,甚至活上千百年,这就叫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害了他。今天治河的人,和这有什么不同?所以也只能用不治理来治理罢了。黄河自周定王时向北迁徙,汉代以后又在东郡决口,在瓠子决口,在魏郡馆陶决口,分流到屯氏,又在清河灵鸣犊口决口,变化不止一种。议论治河的人,有的想疏通禹时的旧河道,有的想堵塞决口,有的想分流以减弱冲决的势头,有的想筑堤防止泛滥的忧患,还有人观察云气、运用术数,认为单靠人力强行堵塞未必能够顺应天意。考察前代史书,这些事都历历可见,也是今天治河的人熟悉并听得很多的。
虽成败得失不能无辨,然譬之医者,其皆一方乎?茍不问其缓急先后,执一方而求病之愈,不愈则归咎于方,岂方之罪哉?用方者之罪也。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此所谓治之以不治者也。故如漕渠急,则张秋等坝所当先筑而疏,故道塞新决分流诸派次焉。然故道若高,则不必于必疏;新流若下,则不必于必塞。其间泛出傍溢,或用疏法,或用塞法,以水治水,吾无容心。故曰: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此之谓也。今河之为患,如一人之身而具百病者也,朝轻而夕重,表减而里加,虽有卢扁,不能使之全愈也。故必得良医师坐守其侧,切脉观色,听其声音,察其寒热,究其病之所由起,尽心力救之,如前所谓取古之方,随其缓急先后而用之者。幸而愈,则调理如故;不幸而复发于此,则改图而治之。是故有求医,无遣医药饵常备,攻治常施,而不必其成功,要于不死而已矣。故曰治之以不治。今治河之大臣良医师也,工与料药饵也。凡所谓疏塞分筑之类,攻治之法也。为今之计,宜常设总理大臣,更置其属,频廵视,谨调防。任满则代,或加命使,仍其职而不必其功之成。备工与料而惟其所用焉,可也。然大臣之任其事,在朝廷;疏塞分筑之类,其事在大臣;而所谓工与料者,则在民矣。民可使之困乎?故治河非难也,备工与料之为难也。
译虽然各种办法的成败得失不能不加以辨别,但譬如医生,难道所有病都用同一个药方吗?如果不问病情的缓急先后,只拿一个药方来求治好疾病,治不好便归罪于药方,难道是药方的罪过吗?这是使用药方的人的罪过。取用古代的药方,按照病情的缓急先后来使用,这就叫用不治理来治理。因此,如果漕渠的事情紧急,就应先修筑并疏通张秋等处的坝;疏通旧河道、堵塞新决口、分流各支派等事,次第办理。但如果旧河道地势高,就不必一定疏通;如果新河流地势低,就不必一定堵塞。其间若有水流泛出旁溢,有时用疏导的方法,有时用堵塞的方法,以水来治理水,我不存任何成见。所以说,取用古代的药方,按照缓急先后使用,说的就是这个。如今黄河造成的祸患,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同时患有百病:早晨病势稍轻,晚上便加重;表面的病情减轻,里面的病情却加重。即使有卢扁这样的名医,也不能使它完全痊愈。因此必须有良医坐守在旁,切脉察色,听声音,观察寒热,查究病因,竭尽心力救治,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取用古方,依缓急先后施治。幸而痊愈了,就照旧调养;不幸又在这里复发,便改变办法加以治疗。所以,既然要寻求医生,就不能让医药和药饵不常备,也不能不经常施行攻治;但不一定要求它取得彻底成功,只求不死罢了。因此说,这就是用不治理来治理。如今治理黄河的大臣就是医生,工匠和材料就是药物。凡是疏通、堵塞、分流、筑堤之类,都是攻治的方法。就今天的计策而言,应当常设总理河务的大臣,再设置他的属官,频繁巡视,谨慎调度防护。任期满了就更换,有时加派使者,仍让他负责本职,却不一定要求他完成功绩。预备好工匠和材料,听凭事情需要使用,这就可以了。然而大臣负责此事,责任在朝廷;疏通、堵塞、分流、筑堤等事情,责任在大臣;所谓工匠和材料,则要出自百姓。难道可以使百姓困苦吗?所以治理黄河并不难,难的是准备工匠和材料。
王魏论或问王珪:“魏征不死建成之难而从太宗,君子以为害于义,然欤?”曰:“不然。王、魏之于建成,非君臣也,何死难之有?”子游问曰:“丧慈母,如母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古者男子外有傅,内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也,何服之有?”王、魏承高祖之命而为建成之辅,建成固不得而臣也,王、魏何从而为之死哉?曰:“其事太宗可乎?”曰:“不可。王、魏义当死者也。”何也?“以建成之难,虽不当死,以高祖之命,则不可不死也。”《曲礼》曰:“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受君命而辅太子,其为制也尤重,安危荣辱死生以之。”今有人焉,杀其所辅而夺之位,乃恝然莫之省,则何以复君命矣?且太宗以弟杀兄,以藩王杀太子,是有无君无亲之心,比于簒弑,特一间耳。在《春秋》之法,所谓“人人得而诛之”者,况为其辅者乎?王、魏于此尽力致讨,死而后已焉可也。故王、魏虽不当死建成之难,而不可不死于高祖之命也。如之何其事太宗也?曰:“死建成则死,死高祖则死,死有异乎?”曰:“死非异,处死为异。均一死也,此是彼非,义则然耳。”故王、魏之不能死,固天理人心之所不与也。然以建成而责其君臣之义,则彼犹得以辞其责;以高祖之命责之,九原可作,吾知其百喙不能为辞矣。曰:“然则尹起莘之论,亦无不可。”曰:“由尹氏之论,此乱臣贼子所以接迹于世也。乌乎可!”事难事之难者,天下有之矣。然东莱吕氏独以祭仲之女、子南之子之闻将杀父也,以为天下之至难而君子之所当先讲者,卒乃引“伐国不问仁人”,谓君子必无此事而不必讲也。予谓天下之事,有可以意度者,亦有不可以意度者。对孝子而公言将杀其亲,固世之所无也。假令彼不吾告,而或偶闻之,而或阴得之,则亦将推托于不知,而听其自相▯贼哉?弃疾于子南父子也,于楚子君臣也。当是时,子南在楚,葢僭越之甚,而无君之渐萌矣。而一旦君以杀其父告,使弃疾而泄命,则子南必先图于楚子,否则坐视亲之将见杀而不顾也。由前则党父以讐君,由后则从君而贼父,忠孝之罪人,弃疾曷逃焉?为弃疾之道者,既闻是命,必免冠徒跣,号泣于庭,以告其父曰:“吾族有位于国,世食其禄,以为巨室。今王之弗强,一国之所知也。而吾乃揽其威权,利其宠灵,俾国人上下皆谓主降臣偪,王亦不自安,将有虞于吾族,窃恐有拟吾后者,虽王亦不能止也。盍弃位出奔,以全先大夫之祀乎?”如是恳恻,至于再三,假令不从,则再拜而自尽,若申生之为者,吾亲之心庶其有感,而君父之难万一可解也,岂不愈于自经于沟渎哉?不然,从父起居,父生则子不敢死,父死则子不敢生,固常情也。今不此之图,乃曰“父戮子居”,将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何为者邪?若夫雍姬之事,则尤有可论者。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妇之天也。国君杀大夫而专之,非法也。且命其壻以贼其舅,君非义令,臣非义共【平声】君不可諌,夫可谏也。谏其夫以逃不义,一举而全二天,此雍姬之道也。諌而不从,夫道絶矣,则告于父而自经焉,以明吾心,其亦可也。雍姬不明此义,乃泄其谋,而视其夫被戮以死,岂不误哉?虽然,弃疾不惟可以谏父,而亦可以谏君;雍姬不惟可以谏夫,而亦可以谏父不从则死之,死于君,犹死于父也;死于父,犹死于夫也。死于君为忠,死于父为孝,死于夫为义。乌乎?孰谓天下果有难处之事哉!铜雀砚铭兹惟陶氏遗邺之野,摩挲汉年,尚论作者,俾与端居彬然文雅。噫!彼岂为砚?我何用瓦噐?不以人时哉,用舍。
叶司徒赞伟哉!叶公经济之资,迟回抑遏,至老而施中外,后先阅歴二纪。凡诸物宜,验之在巳。既成文治,溢为戎勲。南丹单骑,荔浦孤军。岷贼有徒,怙凶惟旧。公计灭之,如缚病兽。公在北边,如其在西,益障损戍,精耀鼓旗。是皆公功,公则不伐,从容庙堂,蕴乃丕发。国计民生,惟大司徒公曰:“艰哉!我何以图内帑外庾?岁漕月饷,通融有无。”公执其量,嬖人肆骄,公语谔谔。戚氏专利,公疏凿凿。彼以其宠,公以宪章,以国以民,披肝沥肠。帝曰:“都哉!惟卿议是。”其所否者什才一二,公胡能尔?曰识,曰才。识以听纳,而才以裁。若古大臣,厥亦无愧。先忧仲淹,善断如晦。七十一年,乃老于家,锦衣犀带,淮水之涯。公寿无疆,天用镇俗。考德于何?名臣有録。石祁子賛沐佩则兆,吾弗敢知。吾所知者,凶吉异仪,或兆或否,偶邪非偶?大哉礼云!维臣子守。
译《王魏论》有人问王珪:“魏征没有在李建成遭难时为他而死,反而跟随唐太宗,君子认为这有害于义,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王珪、魏征对于李建成,并不是君臣关系,为什么要为他的危难而死呢?”子游问孔子:“丧失慈母,要按照母亲的礼制服丧吗?”孔子说:“不合礼。古代男子在外有傅,在内有慈母,都是奉君命来教导孩子的,有什么服丧的礼制呢?”王珪、魏征承受唐高祖的命令,做李建成的辅佐;李建成本来不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臣子,王珪、魏征又有什么理由为他而死呢?又问:“那么,他们侍奉唐太宗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王珪、魏征按义理本来应当死。”为什么呢?“李建成遭难时,他们即使不应当为李建成而死,但既然承受了高祖的命令,就不能不死。”《曲礼》说:“国君为国家而死,大夫为众人而死,士为君命而死。接受君命辅佐太子,这种君命尤其重大;太子的安危、荣辱、生死,都应当与之共存亡。”如今有人杀掉自己所辅佐的人而夺取他的职位,却安然无动于衷、毫不反省,那么还凭什么重新接受君命呢?况且唐太宗以弟弟的身份杀兄长,以藩王的身份杀太子,这种心思等同于无君无亲,和篡弑只差一线。按照《春秋》的法则,所谓“人人都可以诛杀他”的人,何况是辅佐李建成的人呢?王珪、魏征在这件事上尽力讨伐唐太宗,直到死去才停止,这样做也是可以的。所以王珪、魏征虽然不应当为李建成遭难而死,却不能不为高祖的命令而死。怎么能反过来侍奉唐太宗呢?有人说:“为李建成而死和为高祖而死,都是死,有什么不同?”回答说:“死本身没有不同,处置死亡的立场不同。都是一死,但此是彼非,义理就是如此。”所以王珪、魏征不能为此而死,本来就是天理人心所不赞同的。然而如果以李建成来责备他们君臣之义,他们还可以推辞责任;若以高祖的命令责备他们,即使死者复生,我也知道他们纵有百张嘴都无法辩解。有人说:“这样看来,尹起莘的论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回答说:“依照尹氏的说法,这正是乱臣贼子接连出现在世上的原因,怎么可以呢!” 《事难》天下本来就有难办的事情。然而东莱吕氏偏偏认为,祭仲的女儿、子南的儿子听说有人将要杀害自己的父亲,这是天下最难办的事,也是君子应当首先讲明的事;最后却引用“讨伐国家不必询问仁人”,说君子必然不会遇到这种事,所以不必讲论。我认为天下的事情,有些可以凭意料推测,有些却不能凭意料推测。面对孝子公开说要杀害他的亲人,世间固然没有这种事。假如那人不告诉我,而我偶然听到,或暗中得知,难道我也要推说不知道,听任他们彼此互相残害吗?弃疾对于子南,是父子关系;对于楚王,是君臣关系。当时子南在楚国,大概已经极其僭越,无视君上的苗头也开始萌生。假如有一天楚王把要杀子南的命令告诉弃疾,那么弃疾如果泄露命令,子南一定会先设法对付楚王;否则,眼看亲人将被杀害却不加理会。前一种做法是帮助父亲来仇视君主,后一种做法是顺从君主来残害父亲;成为忠孝两方面的罪人,弃疾怎么逃得掉呢?替弃疾设想,他听到这个命令后,必须摘下帽子、赤脚奔走,在庭中号哭,把事情告诉父亲说:“我家世代在国家有职位,享受俸禄,成为大族。如今君王势力不强,是全国都知道的事。而我却掌握了他的威权,贪图他的宠幸,使国人上下都说君主降服于臣下、臣下逼迫君主;君王也不能安心,将会忧虑我家,恐怕有人仿效我的后人,即使君王也不能制止。何不放弃职位出逃,以保全先大夫的祭祀呢?”这样恳切哀痛地劝说,再三劝告;假如父亲仍不听从,便拜了两拜自杀,像申生那样做。这样,或许能感动父亲之心,君父的危难也万一可以解除,难道不胜过在沟渠中自缢吗?如果不这样,跟随父亲的起居行动,父亲活着,儿子不敢死;父亲死了,儿子也不敢活,这本来是常情。如今不谋划这样的办法,却说“父亲被杀,儿子仍居其位”,这又有什么用呢?泄露君王命令会受到重刑,我也不愿这样做;那究竟要做什么呢?至于雍姬的事情,更有值得讨论之处。父亲是女儿的天,丈夫是妻子的天。国君杀大夫而独断专行,本来就是不合法的;况且还命令他的女婿杀害岳父。君主的命令不合义,臣下不应奉行;君主不能劝谏,丈夫却可以劝谏。劝丈夫逃避不义,这样一举可以保全两个“天”,这就是雍姬应走的道路。劝谏而丈夫不听,夫妻之道就断绝了;于是把事情告诉父亲,然后自杀来表明自己的心意,也未尝不可。雍姬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泄露了丈夫的谋划,眼看丈夫被杀而死,难道不是错误吗?不过,弃疾不但可以劝谏父亲,也可以劝谏君主;雍姬不但可以劝谏丈夫,也可以劝谏父亲。若父亲不听从,就为父亲而死;为君主而死,和为父亲而死一样;为父亲而死,和为丈夫而死一样。为君主而死是忠,为父亲而死是孝,为丈夫而死是义。唉,谁说天下果真有难以处置的事情呢!《铜雀砚铭》这方砚是陶氏从邺地原野遗留下来的东西。我抚摩它,追论汉代以来的作者,使它陪伴闲居之人,增添文雅气息。唉!它难道只是砚吗?我又何必把它当作瓦器?关键不在人的时势,而在于是否任用它。《叶司徒赞》伟大啊,叶公经世济民的才资!他迟迟受到压抑,直到年老才在朝廷内外施展,前后经历了二十多年。各种事务是否适宜,他都能亲自验证。文治既已成就,又溢为武功:在南丹单骑赴敌,在荔浦以孤军作战。岷地贼寇党羽众多,长期凭借凶恶逞强;叶公谋划消灭他们,就像捆住病兽一样容易。叶公在北方边境,就像他在西方一样,增加屏障而减少戍守,使鼓旗更加精锐光耀。这些都是叶公的功劳,他却从不夸耀;从容处在朝廷之上,蕴藏的才略于是大为施展。国家的财政和百姓的生计,全靠大司徒公。公说:“困难啊!我怎样筹划内库外仓?每年漕运、每月军饷,要使有无相通。”叶公坚持计量标准,宠臣肆意骄横,他直言不讳;戚氏专擅牟利,他上疏陈说,证据确凿。他们凭借宠幸,叶公凭借法度;为了国家和百姓,他披肝沥胆。皇帝说:“好啊!一切听卿的议论。”他所反对的意见只有十分之一二,叶公为什么能够这样呢?因为有见识,也有才干。见识使他能够听取采纳意见,才干使他能够裁断事务。像古代的大臣一样,他也无愧于此。像范仲淹一样先天下之忧,像房玄龄一样善于决断。享年七十一岁,终于老死家中,身穿锦衣、腰束犀带,住在淮水之滨。愿公长寿无疆,上天借此镇定世俗。到哪里考察他的德行?名臣录中自有记载。《石祁子赞》沐浴佩玉是否预示吉兆,我不敢妄自知晓。我所知道的是,吉凶有不同的仪式,有时有征兆,有时没有;这是偶然,还是并非偶然?礼的意义多么重大啊!只有臣子应当守持它。
纪叔姬賛国亾君亾吾将曷归?父母邦鲁,先君庙酅。归不于鲁,而酅是依。乌乎叔姬!泉研铭我石汝琢,我泉汝名。无絶其源,我心汝盟。畜之池盈,放之川行。我词汝征。白石硃研铭坚白者,石;圆方者,池;中渥者,丹。我其用之。菽水堂铭维士养亲鼎贵多有有鼎有实厥味维厚物有贵薄亦惟其诚我分乃是菽水三牲水曰▯酒菽曰嘉谷至薄而腴义我所欲所欲是承乐在其中菽水匪歉三牲匪丰茍为不义君子所弃一芥万钟理防或异盗泉不顾仁粟必求是物是诚孝哉惟休我铭君堂要在养志参何人哉希之则是江西小砚铭介予,汝嘉贞;汝予乐,持汝论士。予斆予学,勺汝为川巻;汝为岳,汝尚相予。无忘始作也。杜氏琴铭物以素贵,有如此琴。▯酒大羮,实维我音。或鼓而歌,听之者心庶防。古人复见于今乎?閟宫说閟宫,诗人颂祷其君以伯也。僖公之时,天王失驭,诸侯彊有力者,肆为侵暴,而蛮夷戎狄亦皆起而猾夏,生民之荼毒甚矣。故志于当世者,莫不慕桓文之事焉。閟宫,诗人颂祷其君曰:「遂荒大东,至于海邦。」又曰:「遂荒徐宅,淮夷蛮貃,及彼南夷。」又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至论其所以为之,则曰:「公车千乘,公徒三万。」夫以车徒之众而辟土服逺,兹岂非桓文之事欤?于此而少进焉,则有诗人之所不能及者。故曰:「鲁一变至于道。」此仲尼之志也。书録《费誓》,诗録《閟宫》,得巳哉!得巳哉!观陶说邵子观于景德之陶,歴群工所咸造焉。客或叹曰:「吁!陶之为噐,其难矣哉!方其取土于山,犹夫石也。碓而粉之,澄之以水,滤之以渠,浥之以甓,和之以浆,始可以揉而规之。又必削其未整焉,因以坏者什一;磨其未泽焉,坏者什二;润之以膏,饰之以采,内诸火而出焉,壊者什五。其幸不坏者,璺隙疣玷,又什之三。葢自始规而至成噐,以献于尚膳,其不得与焉者多矣。然取土而舁者若干人,碓者若干人,澄者、滤者、浥者、和而揉者、削者、磨者、润且饰者、纳诸火者,各若干人。凡越工者十,而后噐斯得其成也。其献之上,不过备一御耳。为之如是其难,而用之不以为异,是可叹也。」邵子曰:「是诚难矣。虽然,吾犹以为易也。夫取土而制其质,澄滤浥和而后就规,刮磨润饰而后就火。茍不坏者皆成噐矣。噐而献之,不过三月,则离山野而荐诸郊庙,陈诸宫寝,祭祀享燕,实与有用焉。斯亦异矣。视其为之之难,亦何负哉?」「乃若君子之修身以待用者,材以为土,学以为碓,戒以为澄,省以为滤,从义以为浥,力行以为和,循礼以为规,研精以为刮,师友以为磨,出词以为润,表仪以为采。自试而征之,以去其疣隙玷璺。近者十年,远者三四十年,曾不得望君门而效用焉。甚或终其身于山野,其视夫陶也,又何如邪?」「宝方陶于人才,知其难焉。故陶,吾犹以为易也。」客起而谢曰:「吾闻万室不足于一陶,今乃知其难若是。虽然,噐犹末也,请着以为说,俾用才者知焉。」
译《纪叔姬赞》国家灭亡,君主灭亡,我将归往哪里?父母之邦是鲁国,先君的宗庙在酅。她不归鲁国,却依托于酅。唉,叔姬啊!《泉研铭》我这块石头由你琢成,我给这泉砚命名。不要断绝它的源头,我的心与你立下盟约。把水蓄在池中,池便充盈;放入河川,水便流行。这篇铭辞就是你的凭证。《白石朱砚铭》坚硬而洁白的,是石;圆形或方形的,是砚池;其中颜色浓厚的,是朱砂。我就用它来研墨。《菽水堂铭》士人奉养父母,最尊贵丰厚的食物当然很多,有鼎便有鼎中的食物,味道自然厚美;食物有贵有贱,关键也只在诚心。我的身份和能力就在于此:以豆羹和清水奉养父母,三牲之肉和清水相配。水称为玄酒,豆称为嘉谷。虽然物品极其微薄,却可以因诚心而丰厚;这正是我所要的,所要的就是奉养父母,其中自有欢乐。豆羹清水并不是匮乏,三牲美食也未必丰盛;如果是用不义取得的,即使一芥之小,君子也会舍弃;即使价值万钟,按照道理也可能不同。盗泉之水不去饮,仁义的粮食一定要寻求。是重视这些物品,还是重视诚心?这才是真正的孝啊,实在美善!我铭刻这篇文字来题记您的堂屋,关键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曾参是什么人?向他学习,就对了。《江西小砚铭》你辅助我,你的品德美好而坚定;你使我快乐,我便持着你来评论士人。我因你学习、因你受教,把一勺水化作你的川卷;你成为山岳,还希望你辅佐我。不要忘记当初制作你的本意。《杜氏琴铭》器物因为质朴而珍贵,有像这张琴的。玄酒和太羹,正是我的声音。有人弹琴而歌,听到的人心中或许会有所感发。古人难道又在今天出现了吗?《閟宫说》《閟宫》这首诗,是诗人歌颂并祈祷鲁君能够成为像伯禽那样的君主。当僖公在位时,周天子失去了驾驭诸侯的能力,诸侯中那些强大有力的,肆意进行侵略暴行;蛮夷戎狄也都乘机起来扰乱中原,使百姓遭受的荼毒十分严重。因此,凡是有志于当世的人,没有不仰慕齐桓公、晋文公事业的。《閟宫》中,诗人歌颂祈祷鲁君说:“于是开拓东方广大土地,一直达到海滨诸国。”又说:“于是开拓徐国的土地,以及淮夷、蛮貃,直到南方的夷族。”又说:“抵御戎狄,惩治荆、舒。”至于论说鲁君凭什么做到这些,则说:“公有战车千乘,公有徒众三万。”凭借这样众多的战车和军队来开拓土地、使远方归服,这难道不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吗?如果在此基础上再稍稍前进,就有诗人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了。所以说:“鲁国一变,就可以达到大道。”这就是仲尼的志向。《尚书》记录《费誓》,《诗经》记录《閟宫》,还不够吗?还不够吗?《观陶说》邵子在景德镇观察陶器,走遍了各个工匠制作陶器的地方。有位客人感叹说:“唉!陶器的制作,真是太艰难了!刚从山中取出的土,还像石头一样;要用碓舂碎,把它放在水中澄清,用渠水过滤,用砖吸去水分,再用浆调和,这样才可以揉捏并制成圆形。还必须削去尚未整齐的部分,因此有十分之一会损坏;磨去尚未光泽的地方,又有十分之二损坏;用油脂润饰,用彩色装饰,放入火中烧制,出来时又有十分之五损坏。即使侥幸没有损坏的,仍有裂纹、缝隙、疙瘩和斑点,又有十分之三。大概从开始制坯到制成器物,进献给尚膳,不能入选的实在太多了。然而,取土搬运的有若干人,舂土的有若干人,澄清的、过滤的、吸水的、调和揉捏的、削整的、研磨的、润饰的、放入火中的,各有若干人。总共经过十道工序,然后器物才能制成。进献给皇上,不过是供一次御用罢了。制作如此艰难,而使用时却不把它看作特别之物,真是可叹啊!”邵子说:“这确实很难。不过,我还是认为它容易。取土制成适宜的质地,澄清、过滤、吸水、调和,然后制成圆形;刮削、研磨、润饰,然后入火。只要没有损坏,就都能成为器物。” 器物进献上去,不过三个月,就离开山野而被陈列在郊庙、宫殿和寝殿之中,用于祭祀、宴享,实际上已经发挥了作用,这也很奇异。看它制作时的艰难,它又怎么会辜负这些工序呢?”“至于君子修养自身以等待任用,才质就像陶土,学习就像舂捣,戒慎就像澄清,反省就像过滤,依循义理就像吸水,努力践行就像调和,遵循礼法就像制坯,精研学问就像刮削,以师友砥砺就像研磨,发为言辞就像润饰,以表率仪范就像施彩。经过自我考验和征召考察,来除去自身的疙瘩、裂隙、斑点和缝纹。近的要十年,远的要三四十年,竟然还不能望见君门、得到任用。甚至有人终身留在山野之中;同陶器相比,又怎么样呢?”“宝方陶作人才,知道人才之难。因此,陶器的制作,我还是认为容易。”客人起身致谢说:“我听说一万间屋舍也不足以换一件陶器,现在才知道制作它竟然这样艰难。不过,器物终究是末事,请让我把这番话写下来,使任用人才的人能够明白。”
宋穆公论宋宣公之立穆公也,不使公子与夷避之。穆公之立与夷也,则使凭也出居于郑。且与夷之将立也,有非先君之意之言,而凭也承穆公之命,乃无逊词以对。其弑夺之祸,固不待他日而后见矣。岂有敢为弑夺之人,而可授之国乎?吾尝疑穆公重嫌以致乱。由是观之,穆公之择继,彼善于此,固必舍慿而立与夷之为是也。况使慿出居,所以防之,亦甚周宻。与夷于此,茍能修德和民,以好邻国,则其位自定。顾与逆贼合谋,欲求除害,而卒及于难,葢自求之耳。故君子谓之飨之道,其常也。飨而不飨,与夷之罪也,岂穆公之罪哉?而或者以累宣公,抑又过矣。学礼不议说非天子不议礼。礼者,所以品节乎道。道无变更,而礼有损益。损益之要,其因以时,其起以义。故不敢议也。虽然,君子岂可不学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由是观之,则孔子于三代之礼,皆尝学之矣。其所以不敢议者,非义不足也,时不当也。时茍不当,而欲议焉,虽圣人不敢,而况他人乎?茍惟视为外事,而于损益之故漫无考究,则局而未博,泥而未通,虽圣人不能,而况学者乎?是故君子之于礼也,学而不议,因时起义,有待而用焉,斯得之矣。刘忠愍公像賛刘礼部景玊以其祖忠愍公遗像见贻,再拜敬瞻,乃作賛曰:于忠愍公侃侃堂堂,在正统中修省有章,惟辟福威是膺。戎狄义形于言,諌匪公职。公如元气柱我邦家,彼奸贼,公乃动于邪。公学《春秋》,上师孔子,知有君臣,不知生死。死道多端,公为其难。赖公存者,堂陛衣冠。今日何日,获瞻公貌?我泪潸然,为天下悼。诸侯葬称公对或问《春秋》于诸侯之葬,曷为槩公之?曰:从其臣子之私称也。曷为从其臣子之私称?曰:见其私谥也。私谥可乎?曰:古者生不爵,死无谥。谥与爵,非天子,孰敢议之?天子之谥,诸侯奈何?曰:从法而系以爵。使札对或问:“吴子使札来聘,在昧夷卒三十年前,仲尼何贬之预也?”曰:“兄亾弟及,既有父之命矣,则札也实君之贰也。吴子乌而使之?是使也,札将无意乎?不然,何歴之诸国观乐论人,从容暇豫如此?
译《宋穆公论》宋宣公立穆公为君时,没有让公子与夷避让。穆公即位后要立与夷为君,却让凭到郑国居住。况且与夷将要即位时,曾说过不合乎先君意旨的话;凭接受穆公的命令时,却没有用谦让的话来回答。凭日后弑君夺位的祸患,本来不必等到将来就已经显现了。哪里有敢于做弑君夺位之事的人,而可以把国家授给他呢?我曾经怀疑穆公因为过于顾虑嫌疑而导致了祸乱。由此看来,穆公选择继承人,与其让凭即位相比,当然一定是舍弃凭而立与夷更为正确。何况让凭出居郑国,也是防备他,已经十分周密了。与夷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够修养德行、安抚百姓,并与邻国友好,那么他的君位自然可以稳固。只是他反而和逆贼合谋,想要除掉祸害,最终却遭受灾难,大概是自取其祸罢了。所以君子说,这是按照常理应当享有君位的道路。应当享有君位却没有享有,是与夷的罪过,难道是穆公的罪过吗?有人因此牵连责怪宣公,那也未免错了。《学礼不议说》不是天子,就不应当议论礼制。礼,是用来品评节制大道的。大道没有改变,而礼制却有增损。增损的关键,在于因时制宜;它的产生,则以义为依据。因此不敢擅自议论。虽然如此,君子难道可以不学习礼吗?孔子说:“我讲说夏代的礼制,杞国已经不足以作为验证;我学习殷代的礼制,还有宋国保存着它;我学习周代的礼制,如今还在施行。我遵从周礼。”由此看来,孔子对于夏、商、周三代的礼制,都曾经学习过。他之所以不敢议论,并不是义理不足,而是时机不合适。时机如果不合适,却想要议论,即使圣人也不敢,何况其他人呢?如果只把礼看作外在事务,对于礼制增损的原因完全不加考察,那么就会局促而不广博,拘泥而不通达;即使圣人也做不到,何况一般学者呢?所以君子对于礼,应当学习而不妄加议论;顺应时势、依据义理,等待适当时机施行,这才是正确的。《刘忠愍公像赞》礼部刘景玊把他祖父忠愍公的遗像赠给我。我拜了两拜,恭敬地瞻仰之后,便作赞说:忠愍公刘侃侃而谈,堂堂正正;在正统年间,修养省察,事迹卓然,只承受君主所赋予的福威。戎狄之事,义理显现在言语之中;进谏本不是公的职分。公如同元气,是支撑我邦家的柱石;那些奸贼,公于是因邪恶之事而行动。公学习《春秋》,向上以孔子为师;只知道有君臣大义,不知道有个人生死。死于正道的途径有许多,公却选择了其中最艰难的一条。幸赖公的存在,朝廷堂阶之间才有衣冠人物。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能让我瞻仰公的容貌?我的眼泪潸然落下,为天下人哀悼公。” 《诸侯葬称公对》有人问:《春秋》记载诸侯下葬时,为什么一概称作“公”?回答说:这是依从他们臣子和儿子的私下称呼。又问:为什么要依从他们臣子和儿子的私下称呼?回答说:因为要显示他们的私谥。私谥可以使用吗?回答说:古代人在世时不授爵,死后也没有谥号。谥号和爵位,不是天子,谁敢议定?天子的谥号,诸侯怎么办?回答说:依照礼法,并把它同爵位联系起来。《使札对》有人问:“吴子派季札来聘问,发生在昧夷去世前三十年,仲尼为什么预先贬抑他呢?”回答说:“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既然已经有父亲的命令,那么季札实际上就是君位的副贰。吴子为什么还要派他出使?这次出使,季札难道会没有别的想法吗?不然,他为什么要历访各国,观赏音乐,评论人物,表现得如此从容闲暇呢?”
传曰:‘季札使而亾焉,得其心矣。’此《春秋》贬札之实也,何预之有?曰:‘传称寿梦贤季札,欲立以为嗣,札辞不可,然后立诸樊。’则札之辞寿梦巳听之矣。其必欲致国者,乃诸兄之意,非父之命也。曰:‘兄为君,兄之命,君之命也。况初意出于父乎?’”小宗祭法对谈莱州问小宗祭法于宝宝,对曰:祭法与宗法表里,唯大宗有太祖之祭,小宗则不敢祭别大宗也。小宗而祭太祖,则宗法废矣。然则小宗之祭如何?祭各始于所继而极于高,故继祢者祭一世,继祖者祭二世,继曾者祭三世,继高者祭四世。不四世不祧也,此小宗之祭也。小宗亦可立祖乎?贵者、贤者、有功者,以义起焉可也。虽然,必至当祧而议焉,未祧而议,是二大宗也。将石亭箴予以泉名斋,葢感川流之防,而励志于道也。他日或谓泉之流易浊,汲水者必将以石,则歴久而其清如故,于是又以将石名吾亭焉。比承乏浙臬,有澄清之寄,益用自警。宪副谢君汝为闻而予之为,大书扁予燕室,且辱为之记。予不敏,曷足以当此哉?乃述鄙意箴于屏间,期无负初志云。箴曰:山下有泉,其源本清,出山乃浊。岂泉之情?歴涧而溪,尘沙汨没。视我蒙初,几如二物。我泉,我汲,我石。是将石置之水,隐有激扬。出山在山,清也如素,不逺之复。维此石故,维石何为?维贞,维静。壁立頽波,何动不定。动静相资,厥修乃来。放乎四海,石哉,泉哉!观我轩铭予自臬司来浙省,既适厥居,旁观其东,得隙地焉,遂轩其间,公暇居之。有客请名,名曰「观我」,顾其义未之详也。乃复着铭以俟询者,其词曰:人有恒言,静观万物,万物我备,我其敢忽?观物于物,盍于我心?充之益宏,钩之益深。以我体物,以物征我,揆协后先,原逢右左。动不可乱,赜不可恶。我分固然,求我矩度。寂然不动,我观其防,感而遂通;我观其宜。孟曰:养心。程曰:定性。元公有图示我主静,一事予耻,一夫予辜。至公无我,大哉圣谟!自公退食,我坐我室,俯仰两间,万物职职,物我异分而无异观。我庭廓如,地容天寛。从事于斯,是政是学,匪敢为迂。先民有作。瘗巻铭江西诸生小试文总三万余巻,葢自▯治庚申至乙丒,凡四视学所得也。念皆英才精力所寓,故携庋草堂,时一展焉。然纸久则敝,敝则弃,且防者理必有之。于是穴地以藏,为铭其上曰:是惟奎壁之精,庐蠡之气,其腾耀而不可掩者,既行于世矣。兹其不可久者,亦安可弃也?还之造化,亦曰义哉!亦曰义哉!松坛铭贤哉,二大夫!昔闻其语,今乃见之。古色苍然,挺乎俨而。我坛于斯,防其离立。山空无人,仰不可及。鼋峰铭九华烟霞,五老氷雪,夫何缥缈飞来,奇絶天柱不折,日观无穷。我歌武夷,考此石钟。于嗟乎峰!时雨亭铭【有序】今年春二月,都御史彭公奉命勦河南流贼,越四月,贼平,复命移师殪东贼之逋于南者。公至颍州,饬戎,佥宪孙君伯坚避分司以馆公,榜之曰“都台”。维时大暑,遂门其寝之北壁,除地为庭,且亭焉。公坐以筹,体舒神畅。伯坚请名,公名之曰“时雨”。葢谓师出天王,其神速如此。伯坚以公命使来请铭。初,公得命将行,予方在朝,数与饯燕,尝拟功成之日为诗颂之,今而果然。吾闻古之能师者,惟贞以吉,惟威以济,惟全以胜,惟豫以立,而济之以机,成之以断。公通儒也,知用是道为王师,将克成厥功,且不自居而归之于上。亭名“时雨”,不亦宜乎?伯坚素着风裁,于是师有劳焉。铭曰:有镇斯川,宿我重兵。有屹斯台,有翼斯亭。孰亭台中,而时雨是名。吁嗟伟哉!彭公中丞,巾丞有文,中丞有武。钺秉节持,自天子所拯我人。斯殱彼豺虎,中原既汛,遂指南土。民则大和,式歌且舞。维此舞歌,中丞之功。中丞曰:「吁!帝载天工,公賛神筭。桓桓我师,譬彼大旱,雨来孔时。人亦有言,王师时雨,公维雨师。既雨既处,侃侃宪臣,从公于征,廼后廼先。驾风鞭霆,有榜孔昭。上对天日,大田既膏,嘉谷既实。江汉滔滔,河汴汤汤,以苏以润。雨流孔长,公以雨来,斯焉戾止。时雨时旸,其自今始。人视亭只如棠,斯阴公像弗留,尚留公心。」原寿
译《左传》说:“季札出使而亡失了君位,这就符合他的本心了。” 这就是《春秋》贬抑季札的实际原因,哪里有什么预先贬抑呢?回答说:“《左传》称寿梦认为季札贤能,想立他为继承人,季札推辞说不可以,于是才立诸樊。”那么季札拒绝寿梦的意思,寿梦已经听到了。他们一定要把君位交给季札,只是几个兄长的意思,并不是父亲的命令。有人说:“兄长做君主,兄长的命令就是君主的命令,何况最初的意愿还出自父亲呢?” 《小宗祭法对》谈莱州向宝宝询问小宗的祭祀制度,宝宝回答说:祭祀制度与宗法相互为表里,只有大宗才有祭祀始祖的权利;小宗不敢祭祀另一个大宗的始祖。小宗如果祭祀始祖,宗法就废坏了。那么小宗应当怎样祭祀呢?祭祀从各自所继承的先祖开始,至高祖为止。因此,继承祢庙的祭祀一世,继承祖庙的祭祀二世,继承曾祖庙的祭祀三世,继承高祖庙的祭祀四世。不到四世,神主不迁入祧庙;这就是小宗的祭祀制度。小宗也可以另立始祖吗?对于尊贵的人、贤能的人、有功劳的人,依据义理创立始祖,是可以的。不过,必须等到本应迁入祧庙时再议定;尚未到迁祧之时就议定,就等于出现了两个大宗。《将石亭箴》我用“泉”来命名书斋,大概是感念水流需要防护,并以此勉励自己立志于道。后来有人说,泉水的流动容易变浑浊,汲水的人一定会用石头来镇压;这样经过长久时间,水仍会像从前一样清澈,于是我又用“将石”来命名我的亭子。等到我承乏担任浙江按察司职务,负有澄清政务的责任,更加以此自我警戒。宪副谢君汝为听说了我的用意,便赠予我“大书”,题写匾额挂在我的燕居之室,并且屈尊为我写了这篇记。我才智不敏,哪里足以承当这样的厚意?于是把自己的浅陋心意写成箴言,悬在屏风之间,希望不辜负最初的志向。箴文说:山下有泉,源头本来清澈,一出山就变得浑浊。这难道是泉水的本性吗?只是流经山涧成为溪流时,被尘沙淹没了。看我蒙昧的本性,几乎也像与泉水成为两种东西。我就是泉,我汲取泉水,我用石头镇护它。于是把石头放置在水中,暗中激发并扬起水势。即使出了山,也仍然清澈如素,不远离本性而复归清明。这都是石头的缘故;石头有什么作用?就在于坚贞,在于沉静。它像峭壁一样立在衰颓的波涛中,使一切动荡都不能改变。动与静相互资助,修养功夫才由此到来。即使流放到四海之外,石啊,泉啊!” 《观我轩铭》我从按察司来到浙江省,已经安顿好住处后,向东边察看,在旁边找到一块空地,于是就在其中建了一座轩,公务闲暇时便居住在那里。有客人请求给它命名,我命名为“观我”,但回头想来还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意义。于是又写下这篇铭文,等待有人询问。铭文说: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静观万物,万物之理都具备于我,我岂敢忽视?观察外物,为什么不从自己的内心观察呢?内心越充实,见识就越宏大;探究得越深入,理解就越深。用我自身来体察万物,又用万物来验证自身;考量先后,推究左右。行动不可紊乱,幽深难明之理不可厌恶。我的本分本来如此,应当寻求衡量我的法度。寂然不动时,我观察它的根本;受到感应而通达事理时,我观察它的适宜。孟子说:“养心。”程子说:“定性。”元公有图来教导我以主静为要:有一件事没有做到,我便感到羞耻;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对待,我便认为是自己的罪过。达到至公而没有私我,圣人的谋略真是伟大!从公事退食之后,我坐在自己的室中,俯仰于天地之间;万物纷纷各有职分,万物与我虽然各有区别,观察它们的道理却没有不同。我的庭院空旷如洗,大地能够容纳,天空宽广无边。在这里从事这些事务,既是治理政事,也是学习圣贤之道,我不敢把它看成迂腐。古代先贤已有作为。” 《瘗卷铭》江西各位生员参加小试的文章总共有三万多卷,大概是从弘治庚申到乙丑,历经四次视学所得的。想到这些文章都寄托着英才们的精力,所以我把它们带回,收藏在草堂中,时常展开阅览。然而纸张日久就会破败,破败了就会被弃置,而且其中也必然有需要整理修治的。于是挖地把它们埋藏起来,并在上面作铭说:这些文章本是奎壁星宿的精华、庐蠡之地的灵气,其中能够腾耀而不可遮掩的,已经流行于世了。至于这些不能长久保存的文章,又怎么可以抛弃呢?把它们归还给造化,也可以说是合乎义理了!也可以说是合乎义理了!”},{ 《松坛铭》。贤德啊,二位大夫!从前只是听说过他们的话,今天才亲眼见到它。古朴的色泽苍然,挺立着,庄严肃穆。我在这里筑坛,是为了防止它们分离独立。山中空寂无人,抬头仰望也无法达到它的高度。《鼋峰铭》。九华山的烟霞,五老峰的冰雪,怎么如此缥缈,仿佛飞来;奇异无比,天柱也不能折断,日观峰的景象无穷无尽。我歌咏武夷山,考察这座石钟。啊,这座山峰!《时雨亭铭》【有序】。今年春天二月,都御史彭公奉命去剿灭河南的流贼,过了四个月,贼寇被平定;又奉命移师,去消灭逃窜到南方的东部贼寇。彭公到了颍州,整饬军务,佥宪孙伯坚借避居分司之便,为彭公安排住所,并题榜为“都台”。这时正值大暑,于是彭公在寝室北面的墙上开了一道门,平整土地作为庭院,又在那里建了一座亭子。彭公坐在亭中筹划军务,身体舒展,精神畅快。孙伯坚请彭公为亭子命名,彭公命名为“时雨”。大概是说,军队奉天王之命出征,行动竟然如此神速。孙伯坚奉彭公之命派人来请我撰写铭文。当初,彭公接到任命将要出发时,我正在朝廷任职,多次与他饯行宴饮,曾经打算等他功成之日作诗歌颂他;如今果然实现了。我听说,古代善于统率军队的人,只有守正才能获得吉祥,只有威严才能取得成功,只有保全实力才能取胜,只有预先谋划才能立足;同时还要以机变辅助,以决断成就功业。彭公是通晓儒学的人,知道以这些道理来统率王师,将要成功地完成这项功业,而且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却把它归于皇上。亭子命名为“时雨”,不也很恰当吗?孙伯坚一向以风采操守著称,这次战事也有他的功劳。铭文说:有重镇镇守这条河川,长期驻扎着我朝重兵;有高耸的台,有飞檐舒展的亭。谁知亭台之中,竟以“时雨”为名。啊,真是伟大啊!彭公中丞,头巾之下有文章,中丞任上又有武略。手执斧钺,持有符节,奉天子之命来拯救我们的百姓。于是消灭那些豺狼虎豹般的贼寇,中原已经清平,于是军队便指向南方。百姓大为和乐,于是又唱歌又跳舞。所有这些歌舞,都是中丞的功劳。中丞说:“唉!皇帝承载着上天的事业,公卿们赞助神明般的谋略。威武雄壮的我军,正如遭逢大旱,及时的雨降临了。人们也有这样的话:王师如同及时雨,您就是那施雨的人。雨已经降下,军队已经安顿;刚正的宪臣,跟随您出征,有时在后,有时在前。驾驭风云,鞭策雷霆,亭上的榜额十分显著。向上可以对着天日,大片田地已经肥沃,嘉禾已经成熟。江水、汉水浩浩荡荡,黄河、汴水水势盛大,因而得到苏息和滋润。雨水流布得极为长久,您如同雨水来到这里,于是就在此安止。时而下雨,时而放晴,从今以后才开始这样。人们看这座亭子,只把它当作甘棠树;这里虽然没有留下您的身影,然而还会长久留存您的心意。” 《原寿》
原寿寿封承德郎户部主事草亭成君也。正德辛未,君以子汝从贵,致山东宁阳教事,就封而归。又明年,寿七十,汝从适还自京师,乃大设燕,以姻友宾客祝焉。谓宝与君夙同庠序,请为之词,乃作原寿以归之。其文曰:「寿其原于人之始生乎?譬之射者,其矢之注而发也。力逺则逺,力近则近,于是乎有脩短焉。抑又有脩短者,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始发如是,而风雹或挠于天,陵木或絓于地,干防或拒于人,发虽力,未有能至者。故或五六十步而止,或八九十步而止,其至少者弗论也。夫人之寿亦何以异是哉?是故或定于妙合之初,或起于仓卒之变,皆弗可得而知焉,而亦归之数。虽然,物之无情,非若人之有欲也。故射之为物,非外物阻之发,惟弗力,力斯至矣。乃若人之生也,则有莫之▯焉,而自贼其性情者,故惟至人为能全其数,下此而保其数者鲜矣。孔子曰:「人之生也直,至人者直乎?直者也。」其余则未免杂之以防,瞬息之防,生理亏焉,理亏而气亦亏,由瞬息以至于旬时,以至于歳年,数之脩短,又于是乎在。人见其若是短也,若是脩也,乃亦遂谓之数。数一也,前所谓数,人与物同;后所谓数,人与物异。同焉者存乎天,异焉者存乎人。《书》曰:「若生子防,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此之谓也。是故数不可以加益,而可以保全,非知道者,其孰能与于此?然则年不可引乎?夫贞观者天地,而有时乎倾缺;贞明者日月,而有时乎昃亏。数则然也,数之所在,天地日月且不能违之,而况于人乎?儒先君子尝以作圣之功,祈天之道,喻夫引年者,盖即夫修为之至者言之,固亦未尝出于数之外也。是故论舜德者,谓尽其性,君子以为允;论周祚者,谓过其歴,君子以为诬。予于论寿亦云。作原寿。
容春堂前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十明邵寳撰杂著【二十六首】
测影台考按《周礼》以土圭之法测日景,凡立五表,其中表在阳城,即今登封东南告县旧治是也。予至其地,有二台存焉。其南一台,琢大石为之上,狭下濶,高丈余,广半于高,中树一石碑,刻曰「周公测景台」。台北三丈所,复有一台,约高三丈余,垒塼为之。其北之中为缺道,深广二尺许,下列石为道,直达于北约五丈许。石上为二小渠,渠侧刻尺寸甚精宻。最北一石为二小窍,以出水。询其土人,云故老相传为量天尺,又以为铜壶滴漏。考之县志,此名「观星台」,亦周公所筑。然予见其刻尺寸所书,特今文耳,恐非出于周公。况歴代律书言尺度者,亦未尝言及阳城测星台尺,葢不可信。恐惟石台乃周公遗迹,所谓「观星台」者,则后人因而建耳。且其地尝置金昌府治,又尝置告县治,建斯台者,岂其时邪?又按《礼疏》四方之表各去中表千里,予以《禹迹图》考之,南表当在郢之北,东表当在辽之东,北表当在肃之北,西表当在华之西南终南山之东。今其地不知亦有遗迹在否?姑记兹台之制,以备防考。徐君墓辩徐君墓在襄城北二十里,墓前有树,相传为季札挂劔之处,名曰灵树。按史,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劔,口勿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巳死,于是解其寳劔,系之徐君冢树而去。徐即书所谓“徐戎”,诗所谓“徐方”,其地在今泗州。季札自吴适鲁,乃其所经之道,是故过徐君焉。襄城非徐地,安得徐君而有是墓邪?树之灵否,不论也。且季札适鲁观乐之后,遂使齐,去使于郑,去郑适卫,自卫如晋,未闻其道于襄,奚从而挂劔哉?或谓古者诸侯有邦交之礼,然则徐君适郑而卒,于是亦不可知也。独不观乎史称“季札还至徐,徐君死”,则其死在徐也明矣。其曰“解劒系其冢树”,则其冢在徐也亦明矣。于是过,于是吊,奚不可知,而必为之曲说乎?予读《一统志》,泗州城北则有徐君冢云。或曰襄又有徐君,故误称之。题王眞静诗集眞静先生之诗,王祠部应韶评之详矣。寳则因是得其为人。尝闻国初以来,浙之东西号多隐君子,至于今日,或谓其凋谢殆尽。寳以先生观之,岂其然哉?
译《原寿》是为封授承德郎、户部主事草亭成君祝寿的文章。正德辛未年,成君因儿子汝从显贵,获得山东宁阳教职,接受封赠后回家。第二年,成君七十岁,汝从恰好从京师回来,于是大摆宴席,邀请亲友宾客为父亲祝寿。成君认为我和宝早年同在学校,请我写一篇文章,于是我写了《原寿》送给他。文章说:“人的寿命,大概从刚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吗?拿射箭来比方,箭一旦安放并射出,力量大就射得远,力量小就射得近,于是便有了长短。又有一种长短,是由于从百步之外射箭造成的。箭刚射出时是这样,但天上的风雹可能使它偏转,地上的山陵树木可能使它挂住,人的干扰和阻挡也可能使它无法前进;箭虽有力量,却不能到达。所以有的走五六十步便停止,有的走八九十步便停止,至于最少的,就不必说了。人的寿命又怎么会不同于此呢?所以,有的在阴阳妙合之初便已确定,有的由仓促的变化而开始,这些都无法知道,只好归之于命数。不过,万物没有情欲,不像人有欲望。因此,射箭这件事,如果不是外物阻挡,箭一发出,只要力量足够就能到达。至于人的生命,却有外在因素妨害,而人自己又损害自己的性情;所以只有至人才能保全自己的命数,至于其他人,能保全命数的很少。” 孔子说:“人的生命本来是正直的,至人也是正直的吗?就是因为他正直。”其余的人则难免夹杂着妨害,哪怕只是片刻的妨害,也会使生命的道理受到损伤;道理受损,气也随之受损。从片刻到十日、时日,再到一年一岁,寿命长短也就在这里形成。人们看见寿命似乎这样短、那样长,于是也把它称为命数。命数虽是同一个词,前面所说的命数,是人与万物共有的;后面所说的命数,则是人与万物不同的。相同之处在于天命,不同之处在于人的作为。《尚书》说:“如果生子时有所妨害,不在他刚出生之初,而是自己招致了明哲的命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命数不可以凭空增加,却可以保全;不懂得道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那么,寿命不能延长吗?四时运行有常的是天地,却有时会倾斜亏缺;光明有常的是日月,却有时西斜亏损。命数也是如此。命数所决定的,即使天地日月也不能违背,何况人呢?儒家先贤曾经把成圣的功夫、祈求上天的方法,比作延长寿命,大概是就修养功夫达到极致而言的,当然也从未超出命数之外。因此,谈论舜的德行,说他充分实现了自己的本性,君子认为确实如此;谈论周朝的国运,说它超过了历数,君子认为这是欺诬。我论说寿命,也就是这个意思。于是写作《原寿》。《容春堂前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明代邵宝撰,杂著【二十六首】《测影台考》考察《周礼》可知,古人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太阳的影子,共设立五座表,其中中表在阳城,就是今天登封东南告县的旧治所在。我到达那里时,尚有两座台保存着。南面一座台,顶上雕琢大石制成,台上窄、台下宽,高一丈多,宽度是高度的一半,中间竖立一块石碑,刻着“周公测景台”。台北三丈左右,又有一座台,高约三丈多,用砖砌成。台的北面中央有一条缺口,深、宽约二尺,下面排列石块形成道路,直达北面约五丈处。石上有两条小渠,渠旁所刻尺寸十分精密。最北面一块石头上有两个小孔,用来出水。我询问当地人,他们说,过去老人相传这是“量天尺”,又说是铜壶滴漏。考察县志,此处名为“观星台”,也是周公所筑。然而我看它所刻的尺寸文字,显然只是今天的文字,恐怕不是出自周公。况且历代律书谈到尺度时,也从未提及阳城测星台的尺,恐怕不可信。恐怕只有石台才是周公遗迹,所谓“观星台”,则是后人因旧址而建的。况且这里曾设置金昌府治,又曾设置告县县治,建造此台的,难道就是那个时候吗?又考察《礼疏》说,四方的表各距中表千里。我根据《禹迹图》考察,南表应当在郢地以北,东表应当在辽地以东,北表应当在肃地以北,西表应当在华山以西南、终南山以东。如今那些地方不知道是否也有遗迹保存着?姑且记下这座台的形制,以备后来考察。《徐君墓辩》徐君墓在襄城北面二十里,墓前有树,相传是季札挂剑的地方,名叫灵树。考察史书,季札第一次出使北方时经过徐国,徐君喜欢季札的宝剑,却不敢开口说,季札心里知道。因为要出使上国,没有把剑献出;返回到徐国时,徐君已经死了,于是解下宝剑,系在徐君墓旁的树上才离去。徐国就是《尚书》所说的“徐戎”、诗中所说的“徐方”,其地在今天的泗州。季札从吴国到鲁国,正是经过这条道路,所以才会经过徐君那里。襄城不是徐国的土地,怎么会有徐君而有这座墓呢?至于树是否灵异,暂且不论。况且季札到鲁国观赏音乐以后,接着出使齐国,离开齐国出使郑国,离开郑国到卫国,从卫国到晋国,没听说他的路线经过襄城,他凭什么在这里挂剑呢?有人说古代诸侯有邦交礼节,那么徐君也可能前往郑国而死在那里,这件事便不可知了。只是难道没有看到史书说“季札返回到徐国,徐君已经死了”吗?这就明明说明徐君死在徐国。又说“解下宝剑系在他的墓树上”,这也明明说明他的墓在徐国。季札正是在那里经过、在那里吊唁,有什么不可知的,为什么一定要编造曲说呢?我读《一统志》,其中说泗州城北有徐君墓。有人说,襄城又有一位徐君,所以误称为他的墓。《题王真静诗集》真静先生的诗,王祠部应韶已经评论得很详细了。我因此得以了解他的为人。我曾听说国初以来,浙江东西一带号称有很多隐逸君子,到了今天,有人说他们几乎已经凋零殆尽。以先生来看,难道果真如此吗?
书梅感巻后姚翁好梅,梅方花而翁卒,花则尽落,不花者三年乃复花。翁之子观而悲之,君子于是有梅感之诗。乌乎!忽而落者,近乎有情;三年如毁者,近乎有礼。梅其有知邪?其无知邪?其有以异于人邪?其无以异于人邪?诗曰:「梅感」,信乎其可以有感矣。题文山遗墨巻予在京师,读信国文公手书于钱佥宪世恒所,而悲其迹之燬也。尝为诗吊之,于今七年矣。比者视学吉郡,谒公新祠,而其裔孙裕者复出此书,眞迹烂然,幸未遭燬。予之悲之不减于昔,盖悲在其人,在其国,在其世,而不在其书也。虽然,前所见书,乃公被执北行时遗其子女,有父子之情焉,而终不以恩胜义。后所见书,乃公赴难南行时遗其朋友,有君亲之念焉,而终不以力沮志。仁义之人,其言固如是夫!乌乎,悲不在书也。读其书而悲,果在燬未燬哉?私试策问问:昔人称周公为辅相,一食三吐其哺,一沐三握其髪,其急于见贤至矣。说者谓舜相尧,禹相舜,益相禹,伊尹相汤,傅说相高宗,其勤且劳,皆不如是。岂周公之德不及前五人者欤?他书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防而见者十人,还防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说者谓是特春申、孟尝之行,非周公所宜有。然则所谓吐哺握髪者,将皆传闻之谬欤?夫以人事君,大臣事也为周公者,宜何如而后可邪?江西小试策问问先正论士品而为三,其于古人论三不朽同焉者二,异焉者一。其故何也?夫道德功名,昔出于一,今出于二。不朽之论,古之道也。然亦曰:“是为上,是为次。”焉必有说矣。富贵不足为士,而士品之今之士果非古之士乎?诸生以士自名,请试言焉,以观所志。问仲尼《传》革之彖,称顺天应人,以汤武并言之。其在《论语》,既称大伯至德,又称文王至德,又曰“殷有三仁”,又曰“伯夷叔齐,求仁得仁”,岂未满于牧野之师,而独志于天下为公之世乎?吾其东周之期,期月、三年、必世之拟,由今观之,其作为当何如也?不然而托之空言,岂圣人之心哉?予也欲闻此论久矣。问人莫盛于三代,后此非无人也,不知何人可以称三代之遗材?言莫备于六经,后此非无言也,不知何言可以称六经之余论?举一二以例其余,则无愧于知人知言者矣。谁欤?我师!谁欤?我友!我规!我箴!伊谁之辞?愿诸生之终告之也。问古之教者,始乎小学,终乎大学,其制备矣。世降经残,表章搜辑,待其人而明焉。然而今之成材,与古之成材,果何如也?大学卒章所引,多鲁晋秦楚之言,是言也,果有是学而发诸口者乎?小学外篇所采,多汉晋隋唐之事,是事也,果有是学而措诸身者乎?不然,则圣贤立法,岂若是之轻且易哉?此予之所疑,诸生倘能言之,是予之所望也。问周子之图为道而画,邵子之数为道而衍,程子于此或受而不传,或辞而不学,岂无心于道欤?不然,则周、邵之事赘矣。予方思之,诸生何以起之?问汉之人臣,有近太公之材畧者,有近伊尹之出处者,然而固陵之追,成都之取,君子不满焉。由今论之,果何如哉?勿以成功而轻为衰世之待,勿以成说而重为贤者之责。要之,归于中正而已。此予发问之大意也。问楚人亾弓,圣人谓其楚亾楚得之,言曷若谓人亾人得之为大也?后世有亾钱者,尝谓人亾人得矣,而君子又谓其有体无用。夫其事同,其论不同,此其故何哉?不可不辩。问新城三老,有兴邦之力,而不与于赏,力有大于此者乎?商山四老,有安国之功,而不免于讥,功有大于此者乎?此汉史之余论也。吾欲追决其是非,而未能无疑,故与诸生商之。问:汉世之君,或有见于封侯,而无见于置将;或无见于封侯,而有见于命相。其得失之故,必有在矣。酌而反之,将安处乎?而后为汉法也?又安处乎?而后为天下万世之法也?问礼乐不在玊帛钟鼔仲尼有是论矣。然而告朔爱一羊之仪,闻韶忘三月之味,此其故何也?若乃叹文献之难征,幸雅颂之得所,博之聃襄而先进,是从无亦谓夫声音节制之间也欤?诸生盍于圣言求其本之所在,详着于篇。问孟子叙道统自尧舜至文武乃至孔子。尝考孔子自言「文不在兹」,独承文王而鳯鸟河图之叹,其世其人亦可想见。是何与孟子之言异欤?孔子万世一人也。人有恒言,或曰伏羲孔子,或曰尧舜孔子,或曰文王孔子,或曰周公孔子,或曰孔颜,或曰孔孟,或又曰孔墨。数圣贤者果若是班乎?外此称圣贤者尚多,而恒言不及之,抑又何也?诸生请无多言,愿数言足矣。华珉字说
译《书梅感卷后》姚老喜爱梅花,梅花正要开放时老人去世了,花便全部凋落;三年没有开花,后来才重新开放。老人的儿子看见这些,感到悲伤,君子因此作了《梅感》诗。唉!花忽然凋落,近乎有情;三年像遭受丧毁一样,近乎有礼。梅花是有知觉吗?还是没有知觉?它同人有不同之处吗?还是同人没有不同之处?诗题叫《梅感》,看来确实可以有所感触了。《题文山遗墨卷》我在京师时,曾在钱佥宪世恒那里读到信国文公的亲笔书迹,为它遭到焚毁而悲伤。曾经作诗凭吊,到今天已经七年了。近来我巡视吉郡,拜谒文公的新祠,他的后裔孙裕又拿出这卷书迹,真迹灿然,幸好没有遭到焚毁。我今天的悲伤并不比从前减少,因为所悲伤的在于那个人、那个国家、那个时代,而不在于他的书迹。即便如此,前一次所见的书,是文公被俘后押往北方时留给子女的,其中有父子之情,却始终没有让恩情胜过大义;后一次所见的书,是文公赴难南行时留给朋友的,其中有君主和亲人的思念,却始终没有让外力阻止自己的志向。有仁义的人,他的言语本来就应当如此!唉,悲伤不在书迹。读他的书而悲伤,难道果真在于它是否被焚毁吗?《私试策问》问:古人称周公为辅相,说他吃一顿饭三次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洗一次头三次握住头发,急于接见贤人的程度极高。论者说,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益辅佐禹、伊尹辅佐汤、傅说辅佐高宗,他们的勤勉劳苦,都不如周公这样。难道周公的德行反而比不上前面五人吗?其他书中记载周公说:“我握着衣带来接见的有十人,返回后再来相见的有三十人,手持名刺求见的有一百多人,想要进言并请求办完事情的有一千多人。”论者说,这只是春申君、孟尝君一类的行为,并非周公所应有。那么,所谓吐哺握发的故事,难道都是传闻的错误吗?凭借人才来侍奉君主,是大臣的职责。作为周公那样的人,究竟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 《江西小试策问》问:前代正人评论士人品级,把士分为三等;这同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有两点相同,一点不同。原因是什么?道德和功名,过去出于一源,如今却分成两类。关于不朽的说法,是古代的道理;但又说“这是上等,这是次等”,必定有它的解释。富贵不足以成为士人,那么今天的士人果真不是古代的士人吗?诸位学生以士人自称,请试着说说这个问题,让我看看你们的志向。问:仲尼在《革卦》彖辞中说顺应天意、响应人心,把商汤、周武王并列来说。在《论语》中,他既称赞太伯具有最高的德行,又称赞文王具有最高的德行;又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又说“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难道他对牧野之战仍不满意,而只是向往天下为公的时代吗?我所期望的东周,按期月、三年、终身等期限来推测,从今天看来,它的作为应当是什么样呢?如果不这样,而只是把希望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难道会是圣人的心意吗?我很久以来就想听到这种论说了。问:人才最兴盛的时代没有超过三代,三代以后并不是没有人才,只是不知道哪些人可以称为三代遗留下来的才俊。言论最完备的没有超过六经,六经以后也不是没有言论,只是不知道哪些言论可以称作六经的余论。请举出一两例来说明其余,这样才不愧为知人知言的人。是谁呢?我的老师!是谁呢?我的朋友!是规诫我的人!是箴戒我的人!这是谁的话呢?希望诸位学生最终告诉我。问:古代施教,从小学开始,到大学结束,制度已经很完备。世道衰落,经籍残缺,表彰、整理和搜辑,都要等待有那样的人才能显明。然而今天成就的人才同古代成就的人才,究竟怎么样呢?《大学》末章引用的,多是鲁、晋、秦、楚人的话;这些话,果真有实行这种学问而从口中说出来的人吗?《小学外篇》采录的,多是汉、晋、隋、唐的事;这些事,果真有实行这种学问而落实到自身的人吗?否则,圣贤制定法则,难道会这样轻易简单吗?这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诸位学生如果能够说明它,就是我的希望。问:周子的图是为了说明道而绘制,邵子的数是为了说明道而推演;程子对于这些,有时接受却不传授,有时推辞而不学习,难道他对道没有用心吗?否则,周子、邵子的学说就成了多余之物。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诸位学生将怎样启发我呢?问:汉代臣子中,有才能谋略接近太公的,有出处进退接近伊尹的,然而固陵追击、成都夺取等事,君子仍不满意。今天来评论,究竟应当怎样看呢?不要因为已经成功,就轻视衰世中所能达到的程度;不要因为已有定说,就加重贤者所应承担的责任。总之,只归结于中正罢了。以上是我发问的大意。又问:楚人丢失弓,圣人说“楚国丢失,楚国得到”,为什么不说“人丢失,人得到”,使意义更大呢?后世有人丢钱,曾经说“人丢失,人得到”,君子却又说这只是有体而无用。同一件事,论说却不同,原因在哪里?不可不加以辨析。问:新城三老有兴复国家的力量,却没有参与受赏;还有比这更大的力量吗?商山四皓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却不能免于讥议;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吗?这是汉代史书留下的评论。我想追究并判定其中的是非,却不能没有疑问,所以同诸位学生共同商量。问:汉代的君主,有的只看见封侯的作用,却没有看见设置将帅的重要;有的没有看见封侯的作用,却看见任命宰相的重要。其中得失的原因,一定有所在。斟酌这些情况并加以反思,究竟应当怎样处理,才可以成为汉代的法则?又应当怎样处理,才可以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问:礼乐不在玉帛钟鼓之中,仲尼已经有过这样的论说。然而,他听到告朔时爱惜一只羊的仪式,又听到《韶》乐便三个月不知肉味,这是什么缘故?至于感叹文献难以考证,庆幸《雅》《颂》各得其所,向老聃、师襄等人广泛学习,并推尊先进,这难道也只是声音和节制之间的事情吗?诸位学生何不从圣人的言语中探求礼乐根本所在,详细写在文章里。问:孟子叙述道统,从尧舜到文王、武王,直到孔子。我曾考察孔子自己说“文王之道难道不在我这里吗”,唯独承接文王,并感叹凤凰出现、河图出世;由此也可以想见他所处的时代和人物。这同孟子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呢?孔子是万世仅有的一个人。人们有常说的话,有时说伏羲、孔子,有时说尧舜、孔子,有时说文王、孔子,有时说周公、孔子,有时说孔子、颜回,有时说孔子、孟子,有时又说孔子、墨子。这些圣贤果真可以这样等同排列吗?除此以外,称为圣贤的人还很多,而常言却不提到他们,又是什么原因呢?诸位学生请不要多说,希望几句话就足够了。《华珉字说》
华甥珉迎妇于我,其傅宗镐,君其族叔氏也,实以珉来。珉冠而未字,宗镐为之请,予字之曰中玉。复谓珉曰:「珉乎,夫珉,石之似玊者也。似玉非玊,故不曰玉;不曰玉,曷不曰石?石而异乎石也,故曰珉。珉在我,知珉在人,故或玉之,或石之。然石其外,玊其中,始或石之,终必玉之。以是而珉有深藏之义焉。吾惟恐其不珉也,不然则虽玉其外,不能掩其中之石,而况中与外之皆石乎?求或玊之不可得巳。君子之行己也,何以异是珉也?识之!」宗镐曰:「子幸教珉,珉也固佩之。」于是珉再拜,请书于简。杂说【三首】理不外气,气之所以顺者,理也。象则在象,形则在形,反而复则在气。无乎不顺,无所往而无理也。君子由形知象,由象知气,由气知理。故曰:“逝者如斯夫”,此之谓也。郑有二邑,多盗。一令视盗若无盗也。其一令曰:“盗害吾民,治弗可缓。”乃简卒授械,百方诘捕之。盗得则归货于室。群盗闻之曰:“令吾治也,非为民也,将以巳利也。诘捕虽勤,吾亦力抗之而巳矣。”于是盗悉其力,诘捕者莫胜也。盗之繁繁,于视若无盗者,乌乎?吾乃今知,假公以遂私,如蹊田夺牛者,固不能欺人哉。有虎自它山至,将搏诸害人之兽,然未动也。群兽大骇,走告山之神曰:“虎害我,我受害,神且孤矣。”山神弗察,诉于帝。帝曰:“虎能除害,良虎也。”遂下令旌之。虎之名自是大振。乌乎?孰知神之恶虎,顾成虎之名哉!
史氏二子字序姚江史君秉直以生名其子,长曰兆龙,次曰兆马。顷客江西,尝问字于予,予为之字龙曰“干用”,马曰“坤用”。盖取诸《易》,夫乾坤之道大矣,而龙马为用之首。然龙有可豢,而马有不可羁。可豢非龙也,不可羁非马也。必也伸于欲,屈于道,而乾坤之用于是乎成。二子者,其尚以此思之。
题兄弟论毛尹骙顷在南城,以唐人所着《兄弟论》质疑误焉于予。予方校文,未暇一阅。及予行武宁,骙适调是邑,复具别本如前请,盖将梓之以谕民也。夫天下之达道五,而骙独于兄弟是申,岂不谓夫兄弟之翕,原于夫妇之正,而效于父母之顺?观一家而天下可知也乎?异室之制,君子所以保终;同居之义,君子所以敦始。敝于异者戾而伤恩,敝于同者狎而失礼。恩礼之中,君子酌焉。骙也教其民,将于斯焉在?于是论之疑误也,何有?书其首简而归之。
书太原陈氏所藏西涯公字刻西涯公德行文章重天下,其书在金石者,天下之人重之,若珪璧琬琰,固无容賛矣。但刻工有高下,故其入神之妙,或不能无异。公尝谓近时京师惟阎杰刻为第一,汴梁郝升刻篆文亦颇合古意。后寄示扬州琼花诗,不知何人刻,又极称许,余皆未满公意。刻工之难,有如是哉。太原陈君邦瑞以所得公金石书若干通,萃为一册,邀寳观之。寳出公门下,闻公评书每及于刻,因附数语俾观者知之。公眞行草书皆自古篆中来,晋以下特兼取而时出之耳,故所成如此。若不求其原而惟迹之逐,岂知公书者哉。
书华世宏所藏匏翁巻后匏翁此诗,予二十年前尝见之。今世宏复持以相示,窃有感焉。翁诗如汉循吏所至,无赫赫声,而去思不巳。世或摸拟之,鲜能似也。翁逝矣,诗失于彼而传于此,予亦何知哉?正德六年正月十三日吴氏二子字说人莫贵于知本,知而不忘,忠孝出焉。吴之先,姬姓国也,视周为君,视鲁为宗。君而朝之,不忘忠也;宗而聘之,不忘孝也。非知本者,其孰能与于此?吴海容欲名二子而问予,予名其伯曰「朝」,而遂字以于周;仲曰「聘」,而遂字以于鲁。盖示以忠孝之道也。孟子所谓「归而求之,有余师者」,其此之类欤?杂说对谈海运者楚人有以千里马驾车载重万镒,歴险途数日至于齐者。郑之鄙人所载如楚人,而所驾不如,乃迂途而行,累二月亦能至焉。吴人以郑人驾,即楚人之途,中道踣者数矣。幸而至,则谓郑人曰:「胡不为吾之速也?」郑人曰:「夫速,天下之所同欲也。吾岂异于人哉?顾力与时不可强耳。彼千里马,非千金不得得而乘之;非王良、造父不御。且物至万镒,虽有车,非乌获弗能举而载焉。彼之力足以及此,其济险也,固宜。吾载非所举,举非所御,御非所乘,而险焉,是求驰之逐之,有毙而巳汝数踣而至,一恐不如吾之纡而迟也。吾昔壮时,盖有力焉,而未能一试;今老且衰矣,虽欲为之,其将能乎?」吴人无以对。周史闻其言也,作而叹曰:「君子行贵量力,动贵相时。易是必败,盖天下之物皆然矣。郑人知此,孰谓其鄙哉?」
译华甥华珉到我这里迎娶妻子,他的老师宗镐是他的族叔,特意带珉来见我。珉已经加冠但还没有取字,宗镐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中玉”。又对珉说:“珉啊,珉是像玉的石头。像玉而不是玉,所以不叫玉;不叫玉,为什么不叫石呢?因为它虽是石,却不同于普通的石,所以叫珉。珉本身如此,认识珉的人也如此,所以有人把它看作玉,有人把它看作石。然而外表是石,内里是玉,开始有人把它看作石,最终一定会把它看作玉。因此,珉有深藏内在之美的意义。我只怕它不能成为珉;否则,即使外表像玉,也不能掩盖内里是石,更何况内外都是石呢?那样便连一个把它看作玉的人也找不到了。君子立身行事,同这珉有什么不同呢?要记住它!”宗镐说:“您幸好教导珉,珉一定会牢牢记住。”于是珉拜了两拜,请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杂说》【三首】理不在气之外,气之所以顺畅运行,就是因为有理。事象存在于事象之中,形体存在于形体之中,反复循环则存在于气之中。没有什么地方不顺畅,没有什么事情不包含理。君子由形体认识事象,由事象认识气,由气认识理。所以说:“逝去的就像这水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郑国有两个城邑,盗贼很多。一个县令把盗贼视作没有盗贼一样。另一个县令说:“盗贼危害我的百姓,治理此事不可拖延。”于是挑选士卒、发给兵器,用各种方法盘诘追捕。盗贼被捕后,便把财物送回各家。群盗听说后说:“这个县令是为治理我们,并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利益。他虽然追捕勤勉,我们也只须竭力抵抗罢了。”于是盗贼全力抵抗,追捕他们的人不能取胜。盗贼这样繁多,在把他们视作不存在的县令那里,怎么会有这种结果呢?我现在才知道,借公事来遂行私欲,就像牛踩了田而夺走牛一样,本来不能欺骗别人。有一只老虎从别的山来到这里,准备攻击那些危害人的野兽,却还没有行动。群兽大为惊恐,奔去告诉山神:“老虎要伤害我们,我们已经受害了,山神也将孤立无援。”山神没有察明实情,便向天帝诉说。天帝说:“老虎能够除害,是好老虎。”于是下令表彰它。老虎的名声从此大为振作。唉!谁知道山神厌恶老虎,反而成就了老虎的名声呢?《史氏二子字序》姚江史君秉直用“生”给他的儿子命名,长子叫兆龙,次子叫兆马。前些时候我客居江西,他曾向我询问字,我替龙取字“干用”,替马取字“坤用”。这是取自《易经》:乾坤之道广大,而龙、马是发挥作用的首要事物。不过,龙有可以驯养的,马有不可以束缚的;可以驯养的就不是真龙,不可束缚的就不是马。一定要在欲望方面伸展,在道义方面屈曲,于是乾坤的作用才得以成就。你们二人,希望常常以此思考。《题兄弟论》毛尹骙前些时候在南城,把唐人所著《兄弟论》中有疑问和错误的地方拿来问我。我当时正在校订文章,没有时间阅览。等我前往武宁时,骙恰好调任此县,又拿着另一份抄本像先前一样来请教,大概是准备刊刻出来告诫百姓。天下有五种普遍的道理,骙唯独对兄弟关系加以申说,难道不是因为兄弟和睦,根源在于夫妻关系端正,而效果体现在父母顺遂吗?从一个家庭便可以知道天下的情形了吧?分居的制度,是君子用来保全长久关系的;同居的道义,是君子用来敦厚关系开端的。偏重分居,便会乖戾而伤害恩情;偏重同居,便会亲狎而失去礼节。君子在恩情和礼节之间斟酌。骙要教导他的百姓,今后将把重点放在哪里呢?这样看来,《兄弟论》中那些疑问和错误,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开头,归还给他。《书太原陈氏所藏西涯公字刻》西涯公的德行和文章名重天下,他的书法刻在金石上的,天下人都珍重它,如同珍贵的圭璧琬琰,本来无需赞美。但刻工有高下,所以书法入神的妙处,有时不能不有所不同。公曾说,近来京师只有阎杰的刻工第一,汴梁郝升所刻的篆文也很符合古意。后来有人寄来扬州《琼花诗》,不知道是谁刻的,公又极力称许;其余的都不能完全符合公的心意。刻工的艰难,竟到了这种程度。太原陈邦瑞君把所得西涯公刻在金石上的书法若干通,汇集成一册,请我观看。我出自公的门下,听说公评论书法常常涉及刻工,所以附带写下几句话,使观看的人知道。公的真书、行书、草书都从古篆书中来,只是在晋代以后又兼取各家,时时表现出来,所以能达到这样的成就。如果不追求它的源流,只追逐外在笔迹,哪里能真正懂得公的书法呢?《书华世宏所藏匏翁卷后》匏翁这首诗,我二十年前曾经见过。如今华世宏又拿来给我看,我私下颇有感触。匏翁的诗,就像汉代循吏所到之处:没有显赫的声势,但人们离去后对他的怀念却不停止。世上有时有人模仿他的诗,很少能像他。匏翁已经去世了,诗从那里失传,却在这里流传,我又能知道什么呢?正德六年正月十三日 《吴氏二子字说》人没有什么比懂得根本更可贵;懂得根本而不忘记,忠孝就由此产生。吴国的祖先,是姬姓的国家:把周看作君主,把鲁看作宗族。朝见周,不忘忠;向鲁聘问,不忘孝。不是懂得根本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吴海容想给两个儿子命名,来询问我。我给长子命名为“朝”,并给他取字“于周”;给次子命名为“聘”,并给他取字“于鲁”。这是用来显示忠孝之道的。孟子所谓“回去求取它,还有多余的老师”,说的就是这一类事情吧?《杂说——答谈海运者》楚国有个人用千里马驾车,装载万镒重物,经过险路,走了几天到达齐国。郑国乡下人所装载的和楚人一样,但驾车的牲口不如千里马,于是绕道而行,走了两个月也能到达。吴国人用郑国人的驾车方法,却走楚国人的道路,途中多次跌倒。幸而到达后,便对郑国人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快些?”郑国人说:“快速行进,是天下人共同希望的。我难道和别人不同吗?只是力量和时机不能勉强。那匹千里马,不是价值千金就不能得到并骑乘;不是王良、造父那样的人就不能驾驭。况且货物重达万镒,即使有车,没有乌获那样的力气也不能举起装载。那个人的力量足以达到这种程度,他能通过险路,本来就应该如此。我的货物不是我能举起的,举起它又不是我能驾驭的,驾驭它又不是我所能乘坐的,却偏要走险路,这样追赶奔驰,只会死掉罢了。你多次跌倒才到达,恐怕还不如我迂回而缓慢地走。我从前年轻时,大概还有这样的力量,却没有机会一试;如今老了又衰弱,即使想这样做,又能做到吗?”吴国人无言以对。周国史官听到这番话,站起来叹息说:“君子行动贵在估量自己的力量,举动贵在顺应时机。违背这些必然失败,大概天下万物都是如此。郑国人懂得这个道理,谁说他鄙陋呢?”
许濠复水录许州城外四靣有濠濶二十丈许,昔人引潩水西北来注之。夏秋水盛,荷花弥望,谈者以是为中州胜。成化间,徽王国于钧,钧许比境。董长史彝过而见之,谓守某曰:“吾将言于王,乞此濠为吾府属,可徃来游且利焉。”民闻而惧,言于守,决其水而涸之。又有为种麦之计者,于是荷废而濠淤者数年。适予来知州,达观于城,因忆宋人“十里荷花,江湖极目”之诗,而恠今之无水也。乃询诸父老,父老述其故,且曰:“不如是,则此濠久不为许有矣。”予闻而笑曰:“池城相依,此濠实许之池,城是焉赖以钧之封,越境而请,许之池可乎?池归于钧,城将奚属?国不堪贰,古之制也。虽百董彞之言,王将不从。吾忍自涸此濠,俾我城不固哉?”乃复引水如故。既而率民濬其近城处,凡阔二丈,深一丈。濠之不废,实以是故。昨闻羣盗横行汝颍间,独许以濠故,将至数十里不卒攻而退。三十年前一言,乃验于此。因着之。题宋徽宗墨竹论画者谓宋祐陵墨竹丛宻处露微白,自成一家,不遵古人轨辙。今观此幅,信然。乌乎!古人轨辙,物理存焉。小者且不可无,而况大者乎?祐陵于是乎缪矣。对秦问天下之乱,至七国极矣。其势必归于强有力之国。当是时,使无秦也,则将何如?曰:六国之中,必有为秦者矣。虽然,无秦之暴也,即有秦之暴,而无斯高之奸缪,则天下之受祸,岂至若是烈哉?然则为秦奈何?曰:得孟轲则王,得管仲则伯,得斯高则亡而已矣。蓬室王先生像賛顽愚铭座,忠敬书绅,俨而冠裳,为古塾庠之主;翛然杖屦,为今燕射之宾。其教之博也,尽一时之乡士;其谊之久也,至三世之门人。然则吾党称蓬室先生者,必以是而防之。画史乃能彷佛其眞也。
跋潘氏容膝轩记予数造潘氏容膝轩,简而文,朴而雅,信有如张公之记者。轩搆于元庚辰岁,越十有七年至正丙申而记作,当时巳有独存之叹。今去丙申百五十余年,而轩复如故,不侈以易,不汚以隳。君子谓仁仲父有后,仁仲之元孙继芳以记视予,请嗣书之。予闻仁仲为杨铁崖门人,故一时名流若陈子尚、张伯雨、倪元鎭诸公,皆尝燕集于斯。予媿乎其请也,聊书此以复。
译《许濠复水录》许州城外四面都有护城濠,宽约二十丈,过去有人把潩水从西北引来注入其中。夏秋水势盛大,荷花一望无际,谈论者把这里视为中州的胜景。成化年间,徽王封国在钧州,钧州与许州相邻。董长史彝经过这里看见护城濠,对守臣说:“我将向王爷进言,请求把这道濠划归我的府属,既可往来游览,又有利可得。”百姓听说后很害怕,告诉守臣,于是守臣决开水道,使濠水干涸。又有人打算在这里种麦,于是荷花荒废,护城濠淤塞了好几年。恰好我来担任知州,登城远望,因而想起宋人“十里荷花,江湖极目”的诗句,奇怪如今为什么没有水了。于是询问父老,父老说了事情的缘故,还说:“如果不是这样,这道濠早就不再属于许州了。”我听后笑着说:“池与城相互依存,这道濠实际是许州的池,许州城正依靠它来作为钧州封地的边界;越过边界来请求,难道可以把许州的池交给钧州吗?池归钧州,城将归属谁?国家不能有两个归属,这是古代的制度。即使有一百个董彝这样说,王爷也不会答应。我怎么忍心亲自使这道濠干涸,让自己的城池失去坚固的防护呢?”于是重新引水如旧。后来我带领百姓疏浚靠近城墙的地方,宽二丈,深一丈。护城濠没有废弃,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昨天听说群盗在汝水、颍水之间横行,唯独因为许州有护城濠,已经来到数十里之外,却最终没有攻城而退去。三十年前的一句话,如今在这里得到验证。因此写下这件事。《题宋徽宗墨竹》评论绘画的人说,宋徽宗赵佶画墨竹,在竹丛茂密处露出细微的白色,自成一家,不遵循古人的规矩。如今观看这幅画,确实如此。唉!古人的规矩,其中保存着事物的道理。细小的地方尚且不能没有规矩,何况大的方面呢?宋徽宗在这里就错了。《对秦问》天下的混乱,到战国七雄时达到极点。按照这种形势,必然归于强大有力的国家。当时假使没有秦国,将会怎样呢?回答:六国之中一定会有一个成为秦国的。即使如此,如果没有秦国那样的暴行,即使有秦国的暴行而没有赵高的奸邪和谬误,那么天下所受的祸害,难道会达到这样惨烈吗?那么,成为秦国那样的国家又会怎样呢?回答:得到孟轲,就可以称王;得到管仲,就可以称霸;得到赵高,就只有灭亡罢了。《蓬室王先生像赞》把顽钝愚昧铭刻在座右,把忠诚恭敬写在衣带上,庄严地穿戴冠帽衣裳,成为古代学校的主持者;飘然拄杖着履,成为今日宴饮射礼中的宾客。他教化的广博,涵盖当时乡里的士人;他交谊的长久,延续到三代门人。那么我们这些人称他为“蓬室先生”,一定是据此来推重他。画史才能大致描绘出他的真实形貌。跋《潘氏容膝轩记》。我多次到潘氏的容膝轩,那里简约而有文采,朴素而高雅,确实如张公所记。此轩建于元代庚辰年,过了十七年,到至正丙申年才写成记文,当时已经有“独存”的感叹。如今距离丙申年一百五十多年,而此轩仍和从前一样,没有因追求奢侈而改建,也没有因污损而毁坏。君子说仁仲父有后人,仁仲的元孙继芳拿着那篇记来给我看,请我续写。我听说仁仲是杨铁崖的门人,所以当时的名流如陈子尚、张伯雨、倪元镇诸公,都曾在这里宴集。我惭愧于他的请求,只姑且写下这些来答复他。
跋韩知县赠潘克诚文国朝来,吾邑贤令以东平韩侯博文为首,有廉明公恕、民不忍欺之称。后擢通州知州以去,终保定知府。侯在邑时,尝作君子堂,以待贤者。若潘公克诚者,其斯堂中人欤?不然,何赠言推重如此?予生也晩尝友于公之曽孙继善、继芳。闻公与耐轩王学士同游尚书张公之门,永乐中以名医征,尝从文庙北巡。既而授汉府良医正,固辞不就。公盖有识之士,宜侯之重之也。侯之文简而质,如其为政。其后二衔兼书,岂侯既擢将行时耶?其所谓赠,盖古之所谓处者欤?辩盗宏治巳酉春,邵子在许三载,将考绩于京师,谢事廨居。一夕不寐,久如闻有閧声,问家人曰:“无之。”俄而曰:“有。”使听焉,曰:“在廨后。”邵子曰:“盗也,其在李让氏之室乎?”登楼望之,见火,不啓门而鼓钟。既而,后堂钟,前堂亦钟,钟楼大钟。先是约钟,则有盗,故诸巡卒皆趋李氏。时盗巳半去,进而合攻,伤三人,获二人,以至邵子。讯盗甲曰:“逸者尚十三人。”中二人曰:“李洪、李賛兄弟也,居襄城之次沟。”余皆有名,居词具檄追之。越数日,襄城县械二人至。施别驾方署篆,召甲视之曰:“是也。”具诸刑,弗承。是日,次沟人百余羣言无辜于门。邵子闻之,乃舆而之学宫,羣遮道诉。邵子若弗闻也者而过之。比返,羣诉如前。邵子令缓讯待察,众退。邵子召逻卒灵井慕者,宻遣讯之。野曰:“得情,赏无爽。”慕请符,邵子手书畀之。越月余,慕以二人至,曰:“此洪也,此賛也。”审诸甲,甲又曰:“是也。”邵子异而问焉。慕曰:“四人者皆居次沟,前二人家沟之北,土著而着;后二人家沟之南,侨居而微。盗者实后二人,逸而佣于郾城大姓某。有司以名居逮前二人耳。”邵子谓甲曰:“若何两是之?”甲曰:“盗实后二人。某始言谓是,既而得前二人,某故有怨,且虞反覆之诛,故遂是之。虽是之,实非今所是是也。”后二人顿首服,释前二人,赏慕如初。言君子曰:“听狱之不可执也,如此哉!获盗于所即録其辞,得二人名,是名也;居是居也,审之而信,宜若无可疑者。庸讵知复有后二人者哉?使前二人有一先死,其主者不遂非而成狱者寡矣。”白鹿洞谕来学文谨按,南康府白鹿洞书院实据匡庐、彭蠡之胜,宋儒周、朱二先生尝寓游焉。其秀自天,可以资静脩之趣;其重因人,可以兴景仰之思。士惟无志,茍志欲上师圣贤,进德修业,期有益于天下者,闻兹洞院,皆当负笈褁粮,从事于斯。况有舍以居,有田以赡,有书以观,如今日者,而可不游乎?但学者立心之始,防莫大于诚伪,辩莫先于义利,此之不审,皆茍而巳今学校遍天下,立贡设科教且用之,具有成法。若舍彼就此,徒欲自异于众,而所习者仍与众同,则于立身经世之道,既皆有所妨夺,而羣居之诮、捷径之讥,或未能免焉。吾亦岂敢轻举,以误诸英俊哉?学校诸生暨山林儒士,有清修愼笃,欲暂辍进取而志于前所谓学者,许各府州县起送前来。某虽寡陋,敬遵先儒旧规,斟酌程课,近临几席,逺寓笔札,相与讲明焉。如其师道以伺君子,此实区区奉诏崇正求眞之分也。所谓暂辍进取,或五六年,或七八年,必待学成然后出用,不惟其言,惟其事实,斯为有志之士。如或立志未定,请勿轻至。其四方学者闻而来游,当异馆待之。某不佞,敢以诚告。
容春堂前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十一明邵寳撰记【一十八篇】
汉御史大夫鼂公碑隂记予既封汉御史大夫鼂公之墓,而或者以公在当时以言贾祸,身被显戮,非君子之所嘉予,而不满予此举。予观汉史,公始事文帝,屡上书言边事,及贤良对策,皆切中事机,盖谋臣之雄者。迨事景帝,首建削弱诸侯之议,以为不如此,则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遽以袁盎之间,竟未及施,以死。葢公之为谋,虽能料天下之变,然伤于急锐,而不量君志之信否。其为心,虽出于爱君忧国,敢发天下大难之端,然未闻圣贤之道,而无善处之术。葢为忠而过者,则杀身之祸,亦其有以取之欤?夫忠而至于过,过而至于杀身,此人臣之不幸,而重予之哀者也。安得谓非君子之所嘉予,而遂巳于斯邱之封也哉?况君子之忠,尤有大且纯于此者,则斯邱之封,夫人可以兴矣。此又我政人之体也。既以对问者,遂书诸碑阴。
译跋韩知县赠给潘克诚的文章。本朝以来,我县贤能的县令,以东平韩侯博文为首,有廉洁明察、公正宽厚、百姓不忍欺骗他的称誉。后来他升任通州知州而离去,最终官至保定知府。韩侯在本县时,曾建君子堂,用来接待贤者。像潘公克诚这样的人,莫非就是堂中的人吗?不然,韩侯为何在赠文中如此推重他?我出生得晚,曾与潘公的曾孙继善、继芳交游。听说潘公曾与耐轩王学士一同游学于尚书张公门下,永乐年间以名医身份被征召,曾随文庙北巡。后来授任汉府良医正,坚决推辞没有就职。潘公大概是有见识的人,难怪韩侯敬重他。韩侯的文章简洁质朴,正像他的政事。文末后来又有两个官衔并列,难道是韩侯已经升迁、将要离任时写的吗?所谓“赠”,大概就是古人所谓“处”吧?辨明盗案。弘治己酉年春天,邵子在许州任职三年,将要到京师考核政绩,因公务暂歇而住在官署。一夜没有睡着,过了很久,仿佛听到有喧闹声,便问家人,家人说:“没有。”不久又说:“有。”邵子让他仔细听,他说:“在官署后面。”邵子说:“是盗贼吧,难道在李让氏的房屋里吗?”他登楼望去,看见了火光,却没有打开门,而是敲鼓鸣钟。随后,后堂鸣钟,前堂也鸣钟,钟楼的大钟也响了。此前约定,一旦鸣钟就是有盗贼,所以各巡逻士卒都奔向李家。这时盗贼已经逃走一半,官兵进攻合围,三人受伤,抓住两人,也把邵子一同带来。审问甲盗说:“逃走的还有十三人。”被抓的两人中有人说:“是李洪、李赞兄弟,住在襄城县次沟。”其余人也都有姓名,居住地点和供词都已具备,便发文书追捕他们。过了几天,襄城县押送两人前来。施别驾正在代理府事,召甲盗辨认,对他说:“就是他们。”把各种刑具都拿出来,他仍不承认。这一天,次沟一百多人聚集在门前,都说两人无罪。邵子听说后,便乘轿到学宫去,人群在路上拦住他申诉。邵子像没听见一样走过。等他回来,人群仍像先前那样申诉。邵子命令暂缓审讯,等候查察,众人才退去。邵子召来巡逻卒灵井慕,暗中派他前去查问。野说:“如果能查明实情,奖赏一定不会落空。”慕请求凭证,邵子亲笔写好交给他。过了一个多月,慕带着两人回来,说:“这个是李洪,这个是李赞。”再让甲盗辨认,甲盗又说:“就是他们。”邵子感到奇怪,便询问其中缘故。慕说:“四个人都住在次沟,前两个人家在沟北,是当地土著而且家境显著;后两个人家在沟南,是寄居者而且家境微薄。盗贼其实是后两个人,他们逃走后到郾城某个大姓家做佣工。有司只是根据姓名和住址逮捕了前两人。”邵子对甲盗说:“你为什么两次都说是他们?”甲盗说:“盗贼其实是后两个人。我起初说是他们,是因为以为就是他们;后来抓到前两个人,我因为对他们有怨恨,又害怕反复改口会受惩罚,所以就坚持说是他们。虽然我说是他们,实际上并不是如今所认定的这两个人。”后两人叩头认罪,前两人被释放,仍像起初一样奖赏慕。有人评论说:“审理案件不能拘泥于一端,竟到了这种程度!刚抓到盗贼时就记录他的供词,得到两个人的姓名;姓名相同,住址也相同,审查之后又似乎可信,应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哪里知道还会有后面那两个人呢?假如前两个人中有一个先死了,那么主办此案的人不至于把错误坚持到底而铸成冤狱的情况,就会少了。” 《白鹿洞谕来学文》。谨按,南康府白鹿洞书院确实占据匡庐山、彭蠡湖的胜景,宋代儒者周先生、朱先生曾经在这里居住游学。这里的秀美得自天然,可以助人成就静心修养的兴趣;这里的声望因人而盛,可以引发景仰之情。士人只是没有志向;如果立志向上,以圣贤为师,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希望对天下有所益处,那么听说这个书院,都应当背着书箱、带着粮食,到这里学习。何况如今还有房舍供居住,有田地供给生活,有书籍供阅览,难道还可以不来游学吗?只是求学者开始立志时,最应防备的莫过于真诚与虚伪,最先应辨明的莫过于义与利;这些不能审察明白,就全都只是苟且而已。如今学校遍布天下,设立贡举、科举,教育制度也正在施行,已有完备的成法。如果舍弃那些而选择这里,只想使自己不同于众人,但所学习的仍同众人一样,那么对于立身处世、治理天下的道理,既都会有所妨碍和损失,还可能不能免除群居求学的讥笑和走捷径的责难。我难道也敢轻率行事,来误导各位英俊之才吗?学校的诸生以及山林中的儒士,如果有清正自修、谨慎笃实,想暂时停止科举进取而专心于上述学问的,可以由各府州县选送前来。我虽然浅陋,仍恭敬遵循先儒旧规,斟酌安排课程,近则亲临座席,远则寄托书信,与大家共同讲明学问。如果能以师道等待君子,这实在是我奉诏崇尚正道、寻求真理的职责。所谓暂时停止科举进取,有的五六年,有的七八年,一定要等学业完成后才出来任用;不只听他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什么,这才是有志之士。如果立志还没有确定,请不要轻率前来。四方学者听说后前来游学,应当另设馆舍接待他们。我不才,冒昧把实情告诉大家。《容春堂前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一,明代邵宝撰写的记文【十八篇】。《汉御史大夫鼂公碑阴记》。我已经为汉御史大夫鼂公封筑坟墓,有人认为鼂公当时因进言而招致祸患,身体遭受显著的刑戮,并不是君子所应赞许的人,因此对我的这番举动不满意。我考察《汉史》,鼂公起初侍奉文帝,多次上书谈论边疆事务,及至贤良对策,也都切合事情的关键,大概是谋臣中的杰出人物。到了侍奉景帝时,他首先提出削弱诸侯势力的建议,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天子就不会尊贵,宗庙也不得安宁;但因为袁盎的离间,计划很快没有来得及施行,他便死去了。鼂公谋划事情,虽然能够预料天下的变化,但失之于急切锐利,没有估量君主是否真正信任他的意见。他的用心虽然出于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却敢于触发天下大难的端绪,只是没有听闻圣贤之道,也没有妥善处理的办法。大概忠诚而有所过失的人,遭受杀身之祸,也有他自己招致的原因吧?忠诚到了过分,过分又导致杀身,这是臣子的 unfortunate 之处,也是更加使我悲哀的地方。怎么能说鼂公不是君子所应赞许的人,因而在这座山丘封墓就算了呢?何况君子的忠诚,还有比这更宏大、更纯粹的,正因为如此,这座坟丘足以使人人受到感发。这也是我作为执政者应尽的职责。既然用这些话回答询问者,便把它写在碑阴。
石固石梁记有义举焉,其费千金,其役千夫,使一人为之,可乎?曰:有其赀而为义,无不可矣。然有有其赀而不能为者,曰:其心不好义也。有其赀矣,其心好义矣,又有不能为者,曰:其识不足,不知义之所在也。然则千金之费,千夫之役,可以一人为之,而常难乎其人也。许州西北有鎭曰石固,聚居贸易,既繁且丰,不啻一大县。然西通宻县诸山,山出泉流为河,经其地而东,春夏之交,水势冲漫,不可渡;秋冬亦病涉焉。有议为石梁者,计其费曰:必千金;计其役曰:非千夫不可。皆相顾变色,莫敢先倡。义官吴芳见而心动焉,曰:此义举也,吾一人足以为之矣。乃召匠氏,伐石于山,采木于林,铸铁于冶,度为梁一,高若干,长若干,阔若干。凡费白金千两,日役若干夫,积若干日,为夫若干。一不烦他人,人或助之,辄谢不受。经始于成化丁酉之春,讫工于▯治已酉之秋,完固壮伟。四方之人,车而载者,马而驱者,徒而负且携者,皆若坦途焉。知水之无害,而不知梁之为利也。所谓千金之费,千夫之役,芳一人为之,不亦难哉?芳有其赀而心且好义,二者于芳皆不为难。独其识足以知世俗所尚,浮屠、老子无益之施,不若斯梁之能济人,又足以知斯梁之济也,大非区区小惠比。者义之所在,知而必举,不疑不沮,竟底于成,斯其为难乎?始芳为是举,适予来领郡,召而奬之至,是以成事告予,又加奬焉。民之知芳者,请为记梁之兴造,以张芳之义举于不朽。予尝至石固,登崇冈而四望,西则韩,东则许,北则郑之故墟也。昔者子产乘舆济人之地,依然如故,而世变益逺,遗风旧俗,无一可问者。芳也有其赀而心且好义,犹若被子产之化,而其识又偶有以补其所不足。吾于是益叹夫斯人之难,而所谓千金之费,千夫之役,一人而为之者,葢不足言也。使其当子产之时,殆必有以旌芳。而处之矣。予为政六年,无惠于民,甚愧。子产,顾何以处芳哉?聊以是旌芳焉。
裴晋公祠记郾城西北五十里有鎭曰裴城。唐丞相晋国公讨淮西时,尝视师于此。后人因以公姓命其城,又以命其鎭。鎭之中,故有晋公祠。不知其所创始,盖民之私祀,祈丰禳沴,往往即焉,然非典也。吏防攸司,葺不葺,惟民岁久且敝。比寳来守许,行县道祠下,慨然感之,乃劝其鎭之民某,稍为完修,建额于门,设主于堂,旧者以新,陋者以雅,有所瞻焉。又请于巡抚都御史徐公暨藩臬诸公,岁役一人,俾继守勿坏,且为定私祀期,式主以乡民▯老有行义者,而记其事于石。某按韩碑,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某至师,十月丞相某入蔡,然则公驻兹地仅两月耳,非有居守抚治之勤,而民之敬爱一至于是,岂公求民,民有私于公哉?诚于国故,在在而感,仁于人故,在在而孚。其车服所临,节钺所指,当有不言而喻者矣。然方是时,献俘于朝,立石记功,卒为忌者所巾,至有斵碑之举。抑不知碑可斵而其感孚于人者不可忘也。不然,一戾止之间,而城曰裴,鎭亦曰裴,且祠焉,至于今者,亦独何哉?由此观之,则是非之在民者,公于在国;其在后世者,公于在当时。此理之固然,无足恠也。寳独念公之在师,与贼垒相距,曽不数舍,而从容暇豫,若无事焉。一时诸从事方且谈笑为乐,至形之诗咏,则公素定之志,夙成之谋,优为之才,大受之量,皆于是乎见之。夫惟素也,故不可动;惟夙也,故不可挠;惟优也,故不可克;惟大也,故不可测。是其克成厥功,葢有不偶然者。故凡有志经世之士,莫不以公为望。乌乎!民怀其恩,士服其德,立于百世之上,而百世之下,身其地者如见其人焉。寳知是祠之不朽也,寳知是祠之不朽也。于是乎记,而复系之以迎送神辞,使歌于享。辞曰:公将降兮,兹城横,风云兮扬灵,繁歌舞兮在庭,去千秋兮,公如有情,蠲我俎兮,防我觥。公奄去兮,何乡?焱逺驾兮,八荒。伫城臯兮,徬徨。裴之城兮,召之棠。后千秋兮,不忘。
译《石固石梁记》。有一项义举,费用一千金,役使一千人,如果让一个人来完成,可以吗?回答说:有钱财而愿意行义,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有钱财却不能做的,是因为他的内心不喜好义行。有钱财,内心也喜好义行,却仍有不能做的,是因为见识不足,不知道义所在。这样说来,一千金的费用、一千人的劳役,确实可以由一个人承担,但常常难以找到这样的人。许州西北有个镇叫石固,聚集居住、贸易往来,既繁盛又富足,不只是一个大县的规模。然而它向西通往密县各山,山中泉水流成河,经过此地向东流去;春夏交接时,水势冲激漫溢,不能渡过,秋冬也苦于涉水。有建议修建石桥,估算费用说必需一千金,估算劳役说非一千人不可。大家相互看着变了脸色,没有人敢首先倡议。义官吴芳见此心有所动,说:“这是义举,我一个人就足以完成。”于是召来工匠,在山中采石,在树林取木,在冶炉铸铁,测量设计一座桥,高若干,长若干,宽若干。总共耗费白银一千两,每天役使若干人,累计若干天,共计若干工。他一点也没有烦劳别人,别人有来帮助的,总是谢绝不接受。工程于成化丁酉年春天开始,到弘治己酉年秋天完工,桥梁完好坚固,雄伟壮观。四方的人,乘车载物的,骑马奔驰的,徒步背负携带东西的,都把这里当作平坦大道。他们只知道水患不再造成危害,却不知道这座桥带来的便利。所谓耗费一千金、役使一千人,却由吴芳一人完成,难道不是很难吗?吴芳有钱财且喜好义行,这两点对他来说都不难;唯独他的见识足以知道,世俗所崇尚的浮屠、老子那些没有益处的施舍,不如这座桥能够救济人,又足以知道这座桥带来的利益远非区区小惠可比。义所在之处,明知之后就一定兴办,不疑虑、不退缩,最终完成了工程,这才是难处。起初吴芳兴办这项工程时,正好我来任郡守,曾召见他并加以奖勉;工程完成后,他把事情告诉我,我又进一步奖勉他。百姓中了解吴芳的人,请我写记,记述石桥的兴建,以使吴芳的义举流传不朽。我曾到石固,登上高冈向四面远望,西边是韩地,东边是许地,北边是郑国旧都的废墟。昔日子产乘车渡人的地方,仍然依旧,但时代变迁更加遥远,遗风旧俗已经没有一件可供询问。吴芳有钱财且喜好义行,就像受到了子产教化一样,而他的见识又恰好弥补了自己的不足。我因此更加感叹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所谓一千金的费用、一千人的劳役,由一人完成,大概已经不值得再说了。假如他处在子产的时代,大概一定会有办法表彰并安置吴芳。我执政六年,没有给百姓施加什么恩惠,十分惭愧。面对子产,我又凭什么来安置吴芳呢?姑且用这篇文章来表彰他。《裴晋公祠记》。郾城西北五十里有个镇叫裴城。唐代丞相、晋国公裴度讨伐淮西时,曾在这里巡视军队。后来人们便用裴公的姓命名此城,又以此命名此镇。镇中原来有晋公祠。不知道它最初是谁创建的,大概是百姓私下祭祀,祈求丰收、禳除灾害,往往就在这里举行,但不合国家礼制。主管官吏有的防止,有的不管,祠堂年久失修,越来越破败。等到我来镇守许州,巡视县境经过祠下,感慨万分,于是劝镇上的百姓某某稍加修缮,在门上建匾,在堂中设置神主,把旧的更新,把简陋的改得雅致,使人有所瞻仰。又向巡抚都御史徐公以及布政、按察诸公请求,每年役使一人,使修缮之事能够继续、祠堂不致毁坏,并确定私祀日期,按仪式由乡民中年高而有德行的人主持,还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我考察韩碑,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某到达军中,十月丞相某进入蔡州;这样看来,裴公驻留此地不过两个月,并没有长期留守、安抚治理的辛劳,但百姓敬爱他竟达到这种程度,难道是裴公有求于百姓,还是百姓对裴公另有私情吗?实在是他对国家有功,所以到处都能使人感动;他对人仁爱,所以到处都能取得信任。他的车马衣服所到之处、节钺所指之地,一定有不用言语也能让人明白的功德。然而当时他把俘虏献给朝廷,立碑记功,最终却被忌妒者蒙蔽,甚至发生凿毁碑石的举动。但不知道碑可以凿毁,而他感化、取信于人的影响却不可能被忘记。否则,只因短暂驻足之处,城叫裴城,镇也叫裴镇,而且还建祠祭祀,直到今天,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由此看来,是非存在于百姓心中,在国家中是公正的;它流传到后世,在当时也是公正的。这是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特别想到裴公驻军时,与贼军营垒相距不过几舍,却从容闲暇,仿佛无事一般。当时随从官员还在谈笑取乐,甚至把这种情景写入诗歌;于是裴公平素坚定的志向、早已形成的谋略、优越的才能、宏大的气量,都在这里显现出来。正因为早有准备,所以不可动摇;正因为谋划已久,所以不可挫败;正因为才能优越,所以不可战胜;正因为气量宏大,所以不可测度。他能够成就功业,大概确实不是偶然的。因此凡是有志于经世济民的士人,没有不把裴公作为榜样的。唉!百姓怀念他的恩德,士人佩服他的德行;站在百世之前,百世之后身处此地的人,也如同亲眼见到他一样。我知道这座祠一定会永存,我知道这座祠一定会永存。于是写下这篇记,又附上迎送神的歌词,使人在祭享时歌唱。歌词说:裴公将要降临啊,横贯这座城;风云啊扬起神威,庭中歌舞繁盛。经历千秋啊,裴公如果有情,请洁净我的祭俎,防护我的酒觥。裴公忽然离去啊,归向何方?驾着烈焰远行啊,遍及八方荒远之地。我伫立城边高地啊,徘徊惆怅。裴公的城啊,召公的甘棠。经历千秋以后啊,也不会忘记。
省斋记王君廷贵既作斋于所居之左,乃问名于嵩庵俞先生。先生谓君涉世也久,命之曰“省”。君谨承之。他日至京师,谓寳宜为之记。夫“省”之义大矣,寳方愧此,夫何言哉?君居濒太湖,请以湖喻。太湖者,跨常、苏、湖三州,方数百里。《禹贡》书之曰“震泽”,葢水之险,江南未之有加也。君尝观其喷薄云雾,吐吞日月,而舟焉出没于其间者乎?方其出没也,身与舟俱,舟与水俱,虽有惧心,不知其为险也。及夫在岸而观焉,则见夫舟之在水者,俯如偃如,突如跃如,摧如仆如,悬如落如,而凡险之状,无不毕具。于是自顾其身,必谓永矢弗冒焉,而或者往往又出于不知其险之地,此则忽于“省”之之过也。故夫人之所为,有不类是者鲜矣,可不省与?虽然,大川之涉,夫人之所不免也,理义所在,岂当逆料其险而不为之?《中孚》彖曰:“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葢信而至于感,豚鱼信之至也,而又守之以正,吉与利也,孰御焉?而何险之有?然则君子之道,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矣。君更以是省之。君出望族,防尝被仲父万松先生之教,故行年五十而不忘求益云。
学古斋记人有恒言,皆曰:古今异宜。葢古之道不能行于今,犹今之道不能行于古也。罍爵难以常饮,笾豆难以常食,弁冕难以常服。书模篆籕则难于识,文拟盘诰则难于喻。故居今反古,君子有戒焉,此之谓也。今有人焉,能以古之道自居,则人皆目之曰:「此君子也,学古者也。」抑又何邪?古今所异者,世所同者,道。道之不同,非道之失也,人失之耳。惩其所失,返其所同,此天地之义,而吾人之彞训也。然自众人视之,则曰:「古之道如此哉!」虽口称之,貌敬之,而实恶其弗巳同也。一齐众楚,其将若之何?于是有以古始,以今终者,其亦难矣。虽然,古之道有本有末,同其本,不同其末,无害于古。茍惟末之同,而本则舍焉,此羣议之所由起,而古道之所以不复也。故善学者,得饮之正,虽不罍爵,未害乎古之饮也。得食之正,虽不笾豆,未害乎古之食也。得衣之正,虽不弁冕,不害乎古之服也。得书与文之正,虽不篆籕盘诰,不害乎古之书与文也。此善学古者也。壮以是始,老以是终,孰其议之哉?冯君忠卿以学古名斋,请记于寳寳观。君之为诸生,为国子,为邑愽士,循循然无忤于俗,而处巳诲人,皆无戾于道。今之道由古之道也,其于名斋之义,可以无媿矣。于是乎记。
涿州重建户部分司记涿有户部分司旧矣,今曷为而重建之也?主事陆君士▯图其便焉,而重建之也。葢京师西南畿内数百里,为都司者一,为卫者十,为所者二,皆今所谓重鎭防秋之戌,岁一集,集六月而罢者,又以千计。军饷民输出纳之政甚伙,于是乎户部专官以分司之。凡郡邑在其地者二十有四,其廪禄之类皆受计焉。岁更一人,率以为常。歴数十年,上下称便。独其居在京师,而亟出亟返,势不能巳。故巡歴有期,弗时则怠,是谓遥制。稽报有籍,弗亲则弛,是谓虚文。二者相仍,▯日益滋。于是乎有称不便者。陆君既大刬其▯,思惟久远,则莫若我居其会。由兹以巡,则辰发酉至,可以定期。会由兹以考,则甲防乙验,可以诘蔽欺。输受于民,而民便之。饷给于军,而军便之。老奸宿蠧将无以容其计者。惟涿北去良乡为里七十,南去保定为里二百,西去易州为里百,又西去紫荆视易差远,西南去唐视保定差远,去倒马视唐又差远。所谓会者,莫便于此。矧其分司傍近有地可辟,欲广焉以居,为力颇易。于是始有重建之议。乃告我太子少保尚书周公、侍郎许公二公曰:「然。」君乃谓郝知州某出苇稭余钱若干,以供兹役。前为门,中为防,左右为序。序之西辟门,再营一如前制。为寝,凡益地若干丈,屋若干楹。不费于公,不敛于私。不两月而告成。事使来请记。寳尝观善为政者,勤以图功,不知其劳;简以御事,不知其逸。要于尽职以便上下而已。故当其为之,不为暂辍,不为遐遗。怨有弗恤,誉有弗嫌。若恫在躬,若蛊在家,必竭吾心而后巳焉。此古之道也。陆君当积▯之后,综核经理,不遗余力,而才以济之。故虽一岁之近,而必虑乎百年之远。一举而军民两便,其于政也,可谓知慕古矣。是故修建常事,不书。兹役也,政有所关,故书。志事变之端,故书。将告夫后君子,俾勿坏也。故书。
译《省斋记》。王廷贵已经在住宅左边建成书斋,于是向嵩庵俞先生询问斋名。先生认为王君涉世已久,便命名为“省”。王君恭敬地接受了。后来他到京师,对我说应当为此写记。“省”的意义很大,我正为自己做不到而惭愧,哪里还说得上什么呢?王君居住在太湖附近,请允许我用太湖作比喻。太湖横跨常州、苏州、湖州三州,方圆数百里。《禹贡》称它为“震泽”,说到水势险要,江南没有比它更甚的。王君曾经看过它喷吐云雾、吞吐日月,船只在其中出没的情景吗?船只正出没时,人的身体与船相连,船又与水相连,虽然心中害怕,却不知道水势的险恶。等到站在岸上观看,就会看见水中的船,俯伏如同倒下,突起如同跳跃,倾摧如同扑倒,悬空如同坠落,凡是险恶的状态全都具备。于是回头看自己的身体,一定会说永远不再冒险;但有些人往往又从不知道危险的地方出来,这就是忽视“省察”的过错。因此人的所作所为,很少有不类似这种情形的,难道可以不自我省察吗?虽然如此,渡过大河又是人所不能避免的,既然合乎义理,难道应当预先估量危险,便不去做吗?《中孚》的卦辞说:“豚鱼,吉利;涉大川,利于守正。”大概诚信达到可以感动万物的程度,连豚鱼也能感受到诚信,这就是诚信的极致;同时又以正道守持它,所以吉祥而有利,谁能阻挡呢?这样又有什么危险可怕的呢?那么君子的道路,本来就有在这里而不在别处的道理。王君应当进一步用这个道理来省察自己。王君出身名门,我曾经受到他的叔父万松先生的教导,所以他年过五十仍不忘求取进益。《学古斋记》。人们有句固定的话,都说:“古今的做法不同。”大概古代的道理不能施行于今天,正如今天的做法也不能施行于古代。罍爵难以作为日常饮器,笾豆难以作为日常食器,弁冕难以作为日常服饰。书写篆书、籀书,难以辨识;文章仿拟《盘庚》《诰命》,难以理解。因此处在今天却反过来完全遵循古制,君子是有所警戒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有人能够以古代的道理自处,人们都指着他说:“这是君子,是学习古道的人。”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古今不同的是时代,天下共同的是道。道的表现不同,并不是道本身有过失,而是人失去了它。纠正人们所失去的,返回到共同的道,这就是天地的义理,也是我们人的常道和训则。然而从众人的眼光看,就会说:“古代的道理竟是这样吗?”他们口头称赞它,表面敬重它,实际上却厌恶它不能完全同于自己。众人整齐一致,独自一人却像身处楚地,怎么办呢?因此,先从古道开始、最终又归于今俗,也就困难了。虽然如此,古道有根本和末节;根本相同,末节不同,并不妨碍属于古道。如果只追求末节相同,却舍弃根本,这就是群议兴起的原因,也是古道不能复兴的原因。所以善于学习古道的人,掌握了饮食的正道,即使不用罍爵,也不妨碍他实行古代的饮食之道。掌握了饮食的正道,即使不用笾豆,也不妨碍他实行古代的饮食之道。掌握了服饰的正道,即使不用弁冕,也不妨碍他实行古代的服饰之道。掌握了书籍和文章的正道,即使不用篆书、籀书和《盘庚》《诰命》的体式,也不妨碍他实行古代的书写和文章之道。这就是善于学习古道的人。年轻时以此开始,年老时以此终结,谁还会非议他呢?冯忠卿以“学古”为书斋命名,请我写记。我考察冯君做诸生、国子生、县博士时,循循善诱而不违逆世俗,修养自己、教诲他人,都不违背道。今天的道理本来就由古代的道理发展而来,他用此命名书斋,完全可以无愧了。于是写下这篇记。《涿州重建户部分司记》。涿州设有户部分司已经很久了,现在为什么要重新建造呢?这是因为主事陆士弘君谋求办事便利,所以重建它。京师西南方圆数百里的畿内地区,设都司一处、卫十处、所二处,都是如今所谓秋季加强防守的重镇,每年集中一次,集中六个月后结束的,又以千计。军饷、民间输送缴纳等事务很多,于是户部派专官分司办理。凡是位于这一地区的郡县共有二十四个,它们的粮饷、俸禄等都由分司核算。每年更换一人,通常成为惯例。几十年来,上下都称便利。只是分司驻在京师,频繁出发、频繁返回,实际上难以做到。因此巡视有规定日期,不能按时到达就会懈怠,这叫遥远控制;核查报告有簿籍,不能亲自查验就会松弛,这叫空文。两种弊病相互沿袭,弊端日益滋长,于是有人说这样不便利。陆君已经大力革除这些弊端,考虑长久之计,认为不如把分司设在各地往来的中心。由此巡视,早晨出发、傍晚到达,可以确定日期;由此会同考核,可以甲处防守、乙处验查,盘问并揭穿隐瞒欺骗。向百姓征收、从百姓接受,百姓感到便利;给军队发放粮饷,军队感到便利;老奸宿弊也将无法容纳他们的图谋。只是涿州北距良乡七十里,南距保定二百里,西距易州一百里;再向西到紫荆关,比到易州更远;西南到唐县,比到保定更远;到倒马关,又比到唐县更远。所谓会集之处,没有比这里更便利的了。何况分司附近还有可以开辟的土地,想扩大它作为居所,施工也很容易。于是开始有了重建的建议。陆君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少保尚书周公、侍郎许公,两位大人都说:“可以。”陆君又让郝知州某某拿出芦苇秸秆等余钱若干,供这项工程使用。前面建门,中间建防卫设施,左右建廊序。西边的廊序再开一道门,另建房屋,一切依照前面的规制。又建寝室,共增加土地若干丈,房屋若干楹。不花费公家钱财,也不向私人征敛。不到两个月就完工了。负责此事的人来请我写记。我曾观察善于治理政务的人,以勤勉谋求功业,却不觉得劳苦;以简约处理事务,却不觉得安逸。他们只求尽到职责,使上下便利而已。因此做事时,不因为只是暂时的事务便稍作停顿,也不因为路远而遗漏。对于怨言不顾虑,对于赞誉也不嫌避;仿佛痛苦在自己身上,仿佛蛊毒在自己家中,一定竭尽自己的心力然后才停止。这就是古代的道理。陆君处在长期积弊之后,综合核查、经营治理,不遗余力,又凭才能使事情成功。因此虽然只考虑眼前一年,却一定顾虑百年之后;一项举措使军民都便利,他在政事上可以说是知道仰慕古道了。所以一般修建之事,本不值得记载;这项工程关系到政务,所以要记下。为了记载事情变化的开端,所以要记下;为了告诉后来的君子,使他们不要毁坏,所以要记下。
领庵记领庵者,吾友长沙李君征伯名其斋者也。斋以藏脩,而名以自励焉,征伯之志也。若夫领之为义,则吾师涯翁先生庭训在焉。征伯奉以周旋,而犹恐其或忘,乃谨属记于寳。寳尝闻之:君子之为学,不难于传,而难于领。领也者,心有所得之谓。是有机焉,不可以力而强也。今夫学必有所从受,所从受者,吾之师也。师之所授者,有经有传,皆古圣贤之遗。圣贤者,亦吾之师也。吾受所授于师,徒诵者谓之口学,徒听者谓之耳学,徒讲而且鸣焉者谓之肤学,皆有所领,而无得于心。心之不得,虽领犹无领也。夫领亦岂外是数者而超然独诣哉?不外乎是,而有得于心,由体以措诸用,无所往而不得,君子之学毕矣。领之义,其大矣哉!然曽之唯与颜之请,事同一领也,而所以为领者异。顔以明健,曽以沈潜,及其成功则一也。故超诣之机,出于力,而亦不专乎力。悠悠焉则荒,矻矻焉则苦,泛泛焉则浮,拘拘焉则固。顾瞻喻倚,衡运用比,斵轮优游,涵泳积之平生,而一旦得之者,葢亦存乎其人焉尔。征伯天资英迈,读书为儒,上师圣贤,虽从事科举,而志不为夺,骎骎乎大有所造。况先生之庭训寓于名斋者,又如此哉!先生道德文章,为世所宗,葢不立门户,而圣贤之学实隐然在于其躬。天下后世之人,皆当师之,而况其子哉?寳不敏,既以请诸先生,遂为之记。葢庵无所事记者,记领之说,庵在其中矣。
无锡修县治记无锡,古望县也。尝为州,今为畿县。治居县西偏,高爽整严。称其为望,自有县以来,征诸志,凡防修矣。乃▯治丁巳,进贤姜侯文魁以进士来知县事。师古循吏,施于有政。越明年戊午,侯以政暇观于治考敝,议修曰:“听事有堂,既修于前人,无庸予力。惟堂左右有房,前有仪门。门之侧有狱,敝而宜修者三。”爰谋诸僚,延问于师生,至于民耆,皆曰:“惟侯所为。”侯上其事于府,于巡抚,于巡按。既得请,于是节经发羡,劝义于富,量费计工,择日兴事。先门,次房,次狱。拓地而广之,房加靓深,门加轩宏。既各就绪,复因余力,濬二井于门屋,而覆之以待役。且讼者终事于戒石,申明旌善三亭。其未宜修者仍之。始于巳未某月,再以农辍。迄今年秋,乃大告成。时寳有江西之命,便道谒侯,相与达观之。侯指戒石曰:“训铭于斯。”及房曰:“吏于斯。”及狱曰:“囚于斯。”及门曰:“出入于斯。”斯吾修之。寳曰:“然,出入于斯者,是惟民瞻,其仪不可不肃也。囚于斯者,是惟民命,其系不可不愼也。吏于斯者,是惟民计,其防不可不宻也。训铭于斯者,是惟民明畏,其顾諟不可不敬也。”敬民以从训铭,不忽所狎,不虐所忘,而饰于所由。君子观厥修,可以知政矣。若夫井以济暍,屋以广荫,申明以令,旌善以风。政之不可废也,而皆修之,政其可知哉!寳以是贺侯,侯逊弗居。县之人请书于碑,乃作颂曰:天不远,民有戒。斯石维石嶷嶷,维亭翼翼。我侯阅之,靡朝靡夕。左右维史,有邃其房,有籍以载,有牍以藏。不愆不忘,民之纪纲。矧兹庶狱,或怙或眚。汉令戒瘐,周刑就屏。求死于生,敢弗重省。斯井斯屋,非侨乘舆。我饮我庇,甘棠之余。树声我榜,宣令我铎,我新斯亭。非自我作,作非自我,自我振之。禁以吾断,抚以吾慈。政吾汝令,教吾汝师。朝跻于堂,夕降于庭。协恭于民,惟史簿丞。惟我斯所,如新我德。惟盘铭是则,其则维何?自新新民。刻碑于门,颂者邦人。
译《领庵记》。“领庵”是我的朋友、长沙李征伯君给书斋取的名字。书斋用来收藏修习,取这个名字用来勉励自己,这是征伯的志向。至于“领”的意义,我的老师涯翁先生的庭训中有所教诲。征伯奉行它来应对处世,却还怕自己偶尔忘记,于是谨慎地请我写记。我曾听说:君子做学问,难的不在传授,而在领会。“领”,就是心中有所获得的意思。这里面有一种机缘,不是凭力量强求得来的。如今学习一定要有所承受,所承受的对象就是我们的老师;老师所传授的,有经有传,都是古代圣贤留下的遗产。圣贤也是我们的老师。我们接受老师所传授的,只是背诵的叫口头学习,只是听闻的叫耳边学习,只是讲说而又夸耀的叫肤浅学习;这些都似乎有所领会,却没有在心中获得真正的体悟。心中没有获得,虽然说是领会,其实仍等于没有领会。领会难道能离开这几种学习而另有超然独到之处吗?并不离开这些,而是心中真正有所获得,再由自身实践并施行于实际运用,无论到哪里都能有所收获,君子的学问就完成了。领会的意义,真是广大啊!曾子唯恐不能做到与颜回请求学习,事情同样都是领会,但实现领会的方式不同。颜回靠明敏刚健,曾子靠沉潜深厚,到成功时却是一样的。所以达到超然境界的机缘,来自努力,却又不完全专靠努力。悠悠散漫就会荒废,过分用力就会困苦,浮泛不实就会轻浮,拘泥局促就会固陋。反复观照、譬喻推求、衡量运用、斫轮般的从容熟练,都要在一生中涵养积累,而最终一旦获得,大概也在于各人自身罢了。征伯天资英俊豪迈,读书成为儒者,向上以圣贤为师;虽然从事科举,志向却没有被夺去,渐渐取得很大的成就。何况先生的庭训又寄托在这个斋名之中,意义正是如此呢!先生的道德文章,为世人所宗仰,大概并没有建立门户,而圣贤的学问实际上含蓄地存在于他自身。天下后世的人都应当以他为师,何况他的儿子呢?我虽然不敏锐,既然已经向先生请教,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大概庵本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记载,我记述的是“领”的道理,庵也就包含在其中了。《无锡修县治记》。无锡是古代的望县,曾经设置为州,如今是京畿县。县治位于县城西部,地势高爽,整齐严肃。说它是望县,自设县以来,考察地方志,凡是该防护修缮的,都曾修过。弘治丁巳年,进贤姜侯文魁以进士身份来主持县政。第二年戊午,姜侯趁政务之暇察看县治,考察其破败之处,商议修缮说:“公堂已经由前人修过,不必劳烦我;只有公堂左右的房屋,前面的仪门,以及门旁的监狱,破旧而应该修理的有三处。”于是和属官谋划,又向老师、学生问询,直到百姓中的老人,都说:“只听从侯爷的安排。”姜侯把这件事上报府里,又上报巡抚、巡按。得到批准后,于是节省经费中多余的部分,向富户劝募义捐,估量费用、计算工程,选定日期开工。先修门,其次修房,再其次修狱。拓展土地使其宽广,房屋增添深敞,门增添高大宏阔。各处完工后,又趁余力在门屋中疏浚两口井,并加以覆盖,供服役者使用。又让诉讼者最终到戒石前接受告诫,重新修建申明亭和旌善亭。那些不适宜修缮的仍旧保留。工程始于己未年某月,两次因农忙而停工,到今年秋天才大体完成。当时我奉命前往江西,顺路拜访姜侯,与他一同全面观看了修缮之处。姜侯指着戒石说:“这是训诫铭文所在。”指着房屋说:“这是官吏办公所在。”指着监狱说:“这是囚犯所在。”指着大门说:“这是人们出入所在。”这些地方都是我修缮的。我说:“是的。出入于此的是百姓,他们所见的仪容不可不严肃;囚禁于此的是百姓的性命,对他们的拘系不可不谨慎;官吏在此办公,关系到百姓的生计,对他们的防范不可不严密;训诫铭文在此,关系到百姓明白敬畏,对它的顾念不可不恭敬。”以敬重百姓来遵从训诫铭文,不忽视所亲近的人,不虐待所遗忘的人,并且修饰百姓所经过的地方。君子观看这些修缮,就可以知道政事如何了。至于打井是为了救济暑热,建屋是为了扩大遮荫,申明亭是为了发布政令,旌善亭是为了教化风俗,这些都是政务不可废弃的部分,也都一并修缮了,政绩难道还不明显吗?我用这些话向姜侯祝贺,姜侯谦让而不自居。县里的人请求把文章刻在碑上,于是作颂说:上天并不遥远,百姓自有警戒。这块戒石高峻耸立,这些亭子飞檐整齐。我们的侯爷时时察看,无论早晚。左右有史官,深邃的是房舍,有簿籍可以记载,有文牍可以收藏。不出差错,不忘职责,这是百姓的纲纪。何况这些众多的案件,有的仗恃强暴,有的因过失而犯。汉代县令以戒止受刑者,周代刑官让罪犯到屏风前受审。要从生者中求得死罪,怎敢不慎重反复审察。这些井和屋,并不是子产乘车渡人的遗迹;我在这里饮水,在这里得到荫庇,承受甘棠遗爱。树立声名靠我的榜文,宣示政令靠我的木铎,我更新了这些亭子。并不是我亲自创作的,创作也不是出于我,而是我使它振兴。禁令依据我的裁断,抚慰凭借我的慈爱。政事由我来治理,教化由我来施行。早晨登上公堂,傍晚降临庭院。与百姓共同恭敬办事的,只有史官、簿吏、县丞。只要我在这里,就如同更新了我的德行。以盘铭为法则;它的法则是什么?使自己日日更新,使百姓也得到更新。把碑刻在门前,作颂的是本地百姓。
长兴县儒学重修记▯治巳未,贵溪徐侯浤以进士来令长兴。明年庚申,以学之敝,请于提学按察副使赵公寛。既得报,乃修大成殿及防门及灵星门,新其两庑,修明伦堂,新其两斋,又新会馔堂及射圃及库廪庖湢,凡有制于学者。又明年辛酉,落成。先是我俞先生铠,自丙辰岁莅兹学事,尝有意焉,以力未果。今是役也,侯与其寮协谨,毕力,工不逾年,费不竭公劳不厉农,式克就绪。凡入学者,瞻对圣灵,退而抠趋,以至藏脩游息,皆有其地。诸生某等,嘉侯之功,有以成先生之志,寓书属寳,载之于碑。寳尝论三代之学备矣,周衰学废,至秦而极,汉唐以来,学由人兴,文翁、韩愈时则以吏,阳城、胡瑗时则以师,皆惟其人。然地以方殊,时以代异,故其兴也不胜其废。宋庆厯间,诏天下立学,于是其制博且久矣,而任人之意又不胜法,故吏与师者因之以泛,继之以玩,名兴实废,在在有之。今学遍天下,皇祖有诏,象悬籍载,万世允式。百年以来,所任吏师,或得,不得,学之兴废,亦惟是焉系。孔子曰:“为政在人”,学政之大也,非人其可哉?观侯与先生之于长兴,其不诬也巳。使天下之为吏为师者,皆如是,学何患不古若哉?虽然,人才风俗,天下之元气也,而学也者,实培植之地。故今之学,以孔子为师,六经为业,渐磨仁义,陶镕礼乐,流而为化,成而为噐,莫不益我元气。实而崇之,是之谓兴文;而应之或并弃之,是之为废。而宫庐涂雘之类不与焉。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然则宫庐涂雘固亦不可废也。侯与先生,其不负于今之学矣。先生已酉乡进士,寳尝受业焉,而僣书其名,窃附临文之义,为天下告尔。司训某某,实佐先生,故亦书之。
愼斋记台郡多君子,吾得与之游者数人。今江西佥宪王君景昭,则以同官故加稔焉。因君而得闻其父封监察御史愼斋先生,有欲见未能之慊。今年冬,君以先生寿七十,与其兄若弟以书相谋,谓先生素厌燕乐歌颂之事,乃举愼斋名属某记之,将寓归献用承志焉。是亦所以为寿也。寳不敏,向往先生久,请因以质之可乎?某昔尝闻学于君子曰:“敬,敬云足矣,而又曰愼,何居?”君子之论敬有曰:“一者,愼其一乎?非一而求所以为一也。”有曰:“贞者,愼其贞乎?非贞而求所以为贞也。”有曰:“庄者,愼其庄乎?非庄而求所以为庄也。”夫庄也,贞也,一也,举其一未足以尽敬而愼也。兼之惧其有不敬也而加之愼,则是愼也,其与夫敬也同实而异名者也。故知愼则知敬矣。君子之学,其何以加诸?虽然,愼有二,有愼于事者,有愼于心者。“愼独”云者,愼于心之谓也。愼于心则一而不滞,贞而不谅,庄而不矜,有不言言则天下听之,有不行行则天下信之。舍此而徒愼于事,抑其次焉者矣。先生何居?先生之父存学公,昔与姚文敏公并名,有传在学者。尝登正统壬戌进士,未授官而卒,时先生在襁褓,母夫人教之。既长,又禀学于舅氏,累试有司,时名方隆,辄心厌声病,弃去不事,而躬行以教夫三子者,惓惓惟圣惟贤是师。吾是以知先生之能愼也。景昭歴官内外台,卓有风裁,且极力古义,日可推之天下,皆先生之功也。而愼之为效亦着矣。先生朝夕顾諟,老而不倦,有卫武抑戒之遗意焉。浅陋之词,虽未足发,抑岂不可窃附于日诵之义也哉?是为记。
译《长兴县儒学重修记》。弘治己未年,贵溪徐侯浤以进士身份来任长兴县令。第二年庚申,因学校破败,向提学按察副使赵公宽请示。得到批复后,便修缮大成殿、防门、灵星门,更新两侧廊庑,修缮明伦堂,更新两斋,又新建会馔堂、射圃、仓库、厨房、浴室等凡是学校制度规定应有的建筑。又过一年辛酉年,工程完工。在此以前,我的老师俞先生铠从丙辰年开始主持这里的学校事务,曾经有此意愿,只因力量不足没有实现。如今这项工程,徐侯与属官协力谨慎,尽心尽力,工程不到一年完成,费用没有耗尽公帑,也没有过度劳烦农民,终于完成了。凡是入学的人,瞻仰圣灵,退下后进退行走,以及藏修、游息,都各有适当的场所。诸生某等赞美徐侯的功劳,认为他成就了俞先生的志愿,便写信请我把这件事刻在碑上。我曾说三代的学校制度已经完备,周朝衰落后学校废弛,到秦代达到极点;汉唐以来,学校因人而兴,文翁、韩愈之时靠官吏,阳城、胡瑗之时靠教师,都只在于是否得人。然而地域各有不同,时代各有差异,所以学校兴盛的时候总不敌废弛的时候。宋庆历年间,诏令天下设立学校,于是学校制度广泛而长久;但任用人才的意图又常常不如法令,于是官吏和教师因此敷衍,继而玩忽,名义兴盛而实际废弛,各处都有这种情况。如今学校遍布天下,皇祖有诏令,制度高悬、簿籍载录,足以成为万世遵循的法式。一百多年以来,所任用的官吏和教师,有的合格,有的不合格,学校的兴废,也只系于此。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用人。”学校政务如此重大,难道可以没有贤人吗?看徐侯和俞先生在长兴的作为,这句话已经得到证明。假使天下做官吏、做教师的人都这样,学校还怕不能像古代那样兴盛吗?虽然如此,人才和风俗是天下的元气,而学校正是培植元气的地方。因此今天的学校以孔子为师,以六经为学业,逐渐磨炼仁义,陶冶熔铸礼乐,流传开来成为教化,成就起来成为人才,无不有益于我们的元气。使它充实并尊崇,这叫兴文;反而应付它,甚至一并抛弃它,这叫废文。至于宫舍、墙壁、涂饰之类,不包括在这里面。子夏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他们的事业。”这样看来,宫舍、墙壁、涂饰当然也不可废弃。徐侯和俞先生没有辜负当今学校的意义。俞先生在己酉年中乡试为进士,我曾经接受他的学业,于是冒昧写下他的名字,私自附会于作文记事的义理,把这些告诉天下。司训某某实际辅佐了俞先生,所以也把他的名字写下。《慎斋记》。台州郡有许多君子,我能与之交游的有几人。如今江西佥宪王景昭君,因为同僚关系,我和他更加熟悉。通过王君,我得以听说他父亲、封为监察御史的慎斋先生,心中想见却未能见到。今年冬天,王君因为先生七十寿辰,和他的兄长、弟弟写信商议,说先生一向厌恶宴饮歌颂之事,于是举出“慎斋”这个名字,请我为之作记,准备将文章带回去献上,以承继父亲的志向。这也是为父亲祝寿的方式。我不才,仰慕先生已久,请允许我借此来质正这个道理。我过去曾听君子讲学说:“说敬,敬就够了,为什么又说慎呢?”君子论“敬”有这样的说法:“一,是谨慎守一吗?不是只守一个,而是探求所以能成为一的道理。”又说:“贞,是谨慎守贞吗?不是只守贞,而是探求所以能成为贞的道理。”又说:“庄,是谨慎守庄吗?不是只守庄,而是探求所以能成为庄的道理。”庄重、贞正、专一,单举其中一项,都不能穷尽敬和慎的意义;兼且担心自己有不敬之处而加以谨慎,这个“慎”与那个“敬”其实内容相同而名称不同。因此知道慎,就知道敬了。君子的学问,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虽然如此,慎有两种:有在事情上的慎,有在内心上的慎。所谓“慎独”,说的就是在内心上谨慎。在内心谨慎,就能专一而不滞碍,贞正而不固执,庄重而不自矜;有些话虽然没有说出口,天下人却会听从;有些事虽然没有实际施行,天下人却会相信。舍弃这一点而只在事情上谨慎,就要低一个层次了。先生属于哪一种呢?先生的父亲存学公,过去与姚文敏公齐名,学者中有传记记载他。曾在正统壬戌年考中进士,还未授官便去世了,当时先生还在襁褓中,由母夫人抚养教育。长大后,又向舅父学习,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当时声名正盛,却内心厌恶辞章声律的毛病,弃之不学,而亲身实行并教育三个儿子,恳切地只以圣贤为师。我因此知道先生能够做到慎。景昭历任内外台官,卓然有风度操守,又极力推行古代义理,他的德行每天都可以推广到天下,这些都来自先生的教诲;而“慎”的功效也已经显著。先生早晚都反省、顾念此理,年老而不倦怠,具有卫武公作《抑》诗自我警戒的遗意。我的浅陋言辞虽不足以阐发先生的德行,难道还不能勉强附会于每日诵读、时时自省的意义吗?于是作记。
张中丞庙记张中丞何神也?唐睢阳守张公巡也。公当天寳乱,城守以死,且曰:“当为厉,杀贼。”史称其有保障江淮之功。宋南渡后,民结社备兵火者,在在作公祠以倡忠义。祠必厉状,谓之公志。锡山之祠,岂亦创于其时邪?说者谓宋异人卢至柔者于此得泉井,而施民以疗疾疫,遂祠公泉上,俾汲必告以鎭民。哗然以泉,故祷者日众,其祠视他郡特盛。葢自始祠迄皇明景泰,凡若干年矣。而耆老有行义者议曰:“祠必有祀,祀弗在典,犹弗祀也。”乃以上请,得春秋祭着为令,若干年。成化某甲子,议者又曰:“祀有典矣,而祠以厉附他庙,弗经弗专。”乃卜其东为今庙。君子曰:“是近于义。”庙成,貌公于堂,以人易厉,衣冠惟时,主书其官,祝如之,榜亦如之。君子曰:“是近于礼。”夫民祠公,有报有祈,而御灾捍患,无一日不望于公。初何假夫泉哉?然泉之利甚博,收而幕则滞,勿幕则泛,势必有主者,而惟公是归,则公之得于人者亦于是乎征。观一邑而江淮之南皆可知也。氓之无知,诬公以厉,诚诞且恠。然厉乎?由民弗厉由民,民求公殊,而公之为民佑者,譬之兹泉,或泥或甃,而水固无不在也。黜乎厉以从其初,如是为义,如是为礼,如泉之渫,则源源而来。以是求公,公必享之。故泉不必废也。庙与貌不可不正也。吾于斯举有取焉。昔狄梁公毁淫祠于南方,所存者四,其一伍员。公之忠于员远矣,而祀由礼义,其将与兹泉始终乎?是为记。
陈氏两阡记陈氏两阡,今致政福建左布政使晋庵公宾之所营也。公祖墓在惠山▯,凡若干世。至公父母之丧,以隘而卜去二里所,曰锡山,得吉为阡南乡,合葬如礼。至公配之丧,又以隘而卜去锡一里,去惠三里,所得吉为阡东乡,葬左而虚其右,公亦将斯乐焉。公之父为南靖知县,赠吏部员外郎某府君,其葬在成化甲子,文思彭公表之。公之母封太宜人某氏,其葬后府君若干年,甲子文肃王公表之。公之配为封宜人吴氏,其葬后太宜人若干年,甲子某公表之。皆碑于墓。其在南阡,有永慰之堂,有庆源之桥,有福地之门。其在东阡,有冲和之桥,有佳安之门,有荣恩孝思之堂。当其中也,题曰「夀域」,葢尊制词,彰宠数,反求德善,以识久远之意,皆于是寓焉。其他规搆尚多,而斯数者大矣。先是永慰堂成,文懿杨公为记,凡南阡之制,畧具,而东阡未有记者。公比以属某,俾并书之。寳尝观吾邑西诸山,惠为最钜,其形衍迤东出,稍伏而起者为锡,锡惠之支峰也。其秀钟焉,故其为泉源于惠者,必经于锡,然后会溪入湖而归于海。其发也远,其畜也深,而其汇也旋委有截,观于泉而地之脉,葢可知巳。公世墓于惠,再卜而锡之南,三卜而锡之东,其世序之相承,犹其地之脉也。公之先以醇厚立家,自府君始显,而大发于公,文学政行,渊博脩洁,望在朝著,绩在铨衡,惠在藩省,未老而请在天下,有遗用焉。其世德之渐底于盛,亦犹其地之脉也。此岂偶然也哉?公之卜地,惟近之相而吉焉,是从未尝谋诸葬师,以要后利,而垣域从卫,封树表识,仪以饰观,度以节力。君子谓称乎其德,况三地相属,冈连岭望,岁时展扫,不出午旦,而彼此可徧。亲亲尊祖,于是为备,君子又谓称乎其序。序以经之,德以本之,发乎仁,裁乎义,而成之乎礼,一事而众美毕具焉。由是观之,则征于前者将益宏于后,其眞可谓不偶然也巳。孔子曰:「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葢言感也。」公之为阡训,在其子孙,而感在邑里,夫复何庸于寳之言哉?独念两阡并书,公之意将以示后,有不可已者,于是乎记。
户部舘题名记通州仓户部岁委员外郎一人,主事四人,或七人,或九人,监出纳之政。葢分理以共成,而有纪纲焉者也。其所居公舘中,为团亭,有事议焉,有客燕焉,皆于斯。▯治间有为题名之榜揭于亭楣者,始自壬子,迄于巳未,凡六十有八人,其字与贯具在,可览也。由庚申以来,以榜盈故,莫之嗣书。今员外郎祁君某,主事成君某,李君某,冯君某,向君某,谓是缺典,相与征诸故籍,得人视前榜,员外郎多若干人,主事少若干人,其防人凡再至,总防十有防。于是予以督漕至通,诸君请书岁月,因念昔承乏司徒,属于二榜所书旧寮居多,昌黎所谓「乌得无情者」,予实有之。惟古人一登临游燕,必题其名,虽寂寥数字,而千载一日,不惟其官,惟其人耳。况诸君贤劳于国,更必以岁情孚谊处礼,将道益非寻常簪盍之比。揆以古义,欲巳于书,其将能乎?虽然是非不敏所能与也,第感诸君意勤,不可无复,请举司马公记諌院语,再三诵之。
译《张中丞庙记》。张中丞是什么神?是唐代睢阳太守张巡。张公正逢天宝年间的战乱,守城至死,并且说:“我将成为厉鬼,杀死贼人。”史书称赞他有保障江淮的功劳。宋朝南渡以后,百姓结社、准备抵御兵火的地方,到处建造张公祠来倡导忠义。祠中一定塑造厉鬼的形状,称为“公志”。锡山的祠,难道也是创建于那个时候吗?有人说,宋代有个异人卢至柔在此地得到泉水和井水,施给百姓治疗疾病疫病,于是便在泉边祭祀张公,让汲水的人都必须向神禀告,以镇定百姓。因泉水而喧腾闻名,所以祈祷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座祠比其他郡的格外兴盛。大概从最初建祠到皇明景泰年间,共有若干年。后来有年高而有德行的老人商议说:“祠堂必须有祭祀,祭祀若不合礼典,就等于没有祭祀。”于是上报请求,获准按春秋两季祭祀,列入法令,持续若干年。成化某甲子年,议论者又说:“祭祀已有礼典,但祠堂把厉鬼附在别的庙里,既不合经制,也不专一。”于是选择祠堂东面建成今天的庙。君子说:“这接近合乎义了。”庙建成后,在堂上塑造张公的相貌,以人的形象取代厉鬼,服饰冠带合乎当时制度,神主上写明他的官职,祝文如此,匾额也如此。君子说:“这合乎礼了。”百姓祭祀张公,有报恩,也有祈求;抵御灾害、捍卫祸患,没有一天不希望得到张公的护佑。起初何必借助那口泉呢?然而泉水的利益非常广泛,收拢它而加以遮蔽,水就会滞塞;不加约束,水又会泛滥;势必要有主持管理的人,而归功于张公,于是张公得到百姓拥戴的原因也由此得到验证。由一县可以推知江淮以南的情形。百姓无知,把张公诬称为厉鬼,实在荒诞而奇怪。然而张公真是厉鬼吗?这是因为百姓没有成为厉鬼,百姓所求的张公各不相同,而张公保佑百姓,就如同这泉水一样:有时淤泥堵塞,有时砌石修治,但水本来无处不在。摒弃厉鬼之说而恢复最初的本义,这样就是合义;这样就是合礼。像疏浚泉水一样,泉源自然会不断涌来。用这种方式求祭张公,张公一定会享用祭祀。所以泉水不必废弃,庙宇和神像也不可不端正。我对这项举措有所取法。过去狄梁公在南方毁掉淫祠,保留下来的只有四处,其中一处是伍员祠。张公的忠诚远胜于伍员,而他的祭祀又合乎礼义,难道不会与这泉水同始同终吗?于是作记。《陈氏两阡记》。陈氏两座墓阡,是如今致政福建左布政使晋庵公陈宾所营建的。陈公祖先的坟墓葬在惠山,共有若干代。到陈公父母去世时,因为地方狭窄,便选择迁到距惠山二里左右的锡山,寻得吉地作为墓阡的南边,依礼合葬。到陈公妻子去世时,又因为地方狭窄,选择距锡山一里、距惠山三里的地方,寻得吉地作为墓阡的东边,葬在左边而把右边空着,陈公也将来安葬在那里。陈公的父亲曾任南靖知县,赠官吏部员外郎某府君,葬于成化甲子年,由文思彭公撰文表彰。陈公的母亲封为太宜人某氏,葬在父亲之后若干年,于甲子年由文肃王公撰文表彰。陈公的妻子封为宜人吴氏,葬在太宜人之后若干年,于甲子年由某公撰文表彰。这些文章都刻在墓碑上。南阡有永慰堂、庆源桥、福地门;东阡有冲和桥、佳安门、荣恩孝思堂。墓阡中央题名为“寿域”,大概是尊重皇帝制词,彰显恩宠品数,又反过来寻求德行善事,以标识长久流传的意义,这些都寄托在其中。其他规制和营建还很多,但这几项最为重要。此前永慰堂建成,文懿杨公已经写过记,南阡的制度大略齐备,而东阡还没有记文。公又把这件事嘱托给我,让我一并写下。寳曾经考察过我们县西面的诸山,惠山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它的山势绵延向东,稍稍伏下又隆起的地方叫锡山,是惠山的支峰。山的秀美气象聚集在那里,所以泉水发源于惠山的,必定要经过锡山,然后汇入溪流、流进湖中,最后归入大海。它的源头遥远,蓄积深厚,汇流旋转曲折而又有条理;从泉水来看,土地的脉络大概就可以知道了。公家的世代坟墓在惠山,后来再次卜葬在锡山之南,又三次卜葬在锡山之东;他们世代相承的次序,也如同这里山脉的走势一样。公的祖先凭借醇厚的德行建立家业,从府君开始显达,到公时更为发扬。公的文学、政绩和操行,深厚博大而修明洁正,在朝廷中享有声望,功绩又见于铨选部门,在藩省任职时施惠于民;未到老年便请求致仕,仍为天下留下了可供任用的才德。他家世代德行逐渐达到盛大,也如同这里山脉的走势一样。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公卜选墓地,只根据附近地形来判断吉凶,从未谋求通过葬师取得后代利益;墓地的墙垣和坟域按照规制设置,封土、植树、立表作记,只以礼仪装饰观瞻,并按限度节省人力。君子说,这与他的德行相称。况且三处墓地相互连接,山冈相连、岭脉相望,岁时前往扫墓,不出一上午,彼此都可以遍访。亲爱亲族、尊奉祖先,在这里已经完备,君子又说,这与他的家世次序相称。用次序贯穿它,用德行作为根本,从仁心出发,以义裁度,用礼来成就,一件事情便具备了众多美德。由此看来,前人的征验将在后世更加宏大,这实在可以说不是偶然。孔子说:“在坟墓之间,还没有向民众施加哀情,民众却已经悲哀,大概说的就是感应。”公修建墓道、制定墓地规制,是为了他的子孙,而感动却在乡里之间;那么我寳的话又有什么必要呢?只是想到两座墓道并列记述,公的心意是要把它们示给后人,有不能不写的地方,因此记下此事。户部馆题名记 通州仓由户部每年派员外郎一人、主事四人,或七人、或九人,负责监督粮仓出纳的事务。这是分工管理以共同完成事务,同时又有纲纪约束。他们住在公馆中,馆内建有团亭,有事在那里商议,有客在那里宴饮,都在这里举行。弘治年间,有人把题写姓名的榜文悬挂在亭檐下,起于壬子年,止于己未年,共有六十八人,字和籍贯都具载其上,可以查阅。自庚申年以来,因为榜文已经写满,便没有继续题写。如今员外郎祁君某、主事成君某、李君某、冯君某、向君某认为这是典制上的缺失,于是共同查考旧籍,另得若干人:员外郎比前榜多若干人,主事比前榜少若干人,其中有两次任职者若干人,总计有十余人。于是我因督运来到通州,诸位请求我书写年月。我想到过去曾暂任司徒属官,前后两榜所题写的旧同僚大多与我相识,韩愈所谓“哪里会没有感情的人”,我确实有这种感受。古人每逢登临游宴,必定题写姓名,虽然只是寥寥数字,却能使千年与一日相通;人们看重的不是他的官职,而是这个人。何况诸位为国辛劳,更必定会因岁月增长而情谊深厚、交往合礼,这种情谊将远非寻常同僚聚会可比。按照古义来衡量,我想停止书写,但能够这样做吗?不过,是非曲直并非我所能参与评断的;只是感念诸位心意恳切,不能没有答复,所以举出司马公《记谏院》中的话,再三诵读。
尚德书院祠李忠定公记慧于锡为名山,山之重在泉,而幽邃如听松庵者次之。庵之左有茂林脩竹,观者谓为一山之胜。吾世墓迩其地,旧矣。▯治间购于僧而得焉,时方考闻宋丞相李忠定公居锡之故,而恨其未之祠也。葢有意于斯者凡十余年至是,幸获休退,而始为堂于竹间,以为公祠。间尝登而四顾,左右前后无非竹者,乃顔其门曰「尚德书院」。若谓竹有君子之德,凡观物者尚之云尔。然岂徒以物为哉?思古之君子而不可见,将诵其诗,读其书,以论其世。葢狂斐之志如此。粤稽三代以来,君子之在锡者,以至德则泰伯之祠尚矣。儒学如▯山诸贤,亦故有祠于学,凡我后进皆得拜而瞻之。公自其祖由邵武来居,生长宦学于斯,至以梁溪自号,则固诸贤之俦也。况尝庐墓兹山,义起之礼,顾当后举哉?此吾堂之所以作也。今夫祠拟诸祭菜,则事合;称诸乡先生,则名正;肖诸家庙旧本,则像眞寳与子弟诸生岁时率以从事,庶几一陟降间,如与君子周旋交懋厥修,以阶圣贤之域。葢不知道有隆汚而时有古今也,抑亦自尚吾志而已矣。公之学,吾未知其所从受,观其父母葬铭皆出▯山,当亦与闻程氏之道者,故其建明经画,大抵笃君臣,尚气节,逹经权,审进退,以身任重而不自失焉。其忠义激烈,千载而下犹能使人兴起。史称公有诸葛武侯之心,而考亭朱子序其奏议,至以天生弭乱许之。即是而观,谓公古之君子,其不然哉?昔朱子以匡庐卧龙庵之名取诸潭石,遂縁其义为画武侯于堂,君子谓其有异世之感。若公于此精爽伊迩,风声所及,学者有师揆之匡庐,葢为感虽同而事则切矣。乃若以竹兴思,寳不敏于龙庵之说,窃自附焉。天下之君子当有能知吾过者,是举也,吾甥华珉实任其劳。始于正德庚午七夕,成于中秋,奉安于重九,皆不愆其素。奠毕。小燕客赋《淇澳》而退。
云田记云田者,云南提学按察副使彭公性仁读书处也。▯治间,公由武选副郎出守汝州,予时承许州乏间,因胥会得闻所谓云田者。葢公世第清江上,又十里为别业,背连羣峰,下面江流,而中为平野,凡若干亩,山水之气,日夕生焉,动荡满盈,恍有景象可望可即,此其所由名也。客有赋者曰:「东原有田,中维云云,蒙蒙兮田畇畇,或卜其上兮读且耘,一经治兮五谷分,江清清兮怀夫君。」有和以兴者曰:「云之兴矣,于我塍矣,我息我游乐且令矣;云之收矣,于我畴矣,我游我息乐且休矣。畴兮塍兮,云泱泱兮,君子于田,乐未央兮。」又有以比和者曰:「田兮泽泽,以稼以穑;云兮骎骎,以雨以霖。人有道兮,天无心;儗物类兮,征德音。田漠漠兮,云深深。」予闻而感之,亦欲和焉,然无以加也。葢心藏者二十年矣。乃者再擢,至今官致其事而归,适予以贵州节过公郡,公遂请记。因书为复,公博雅能文,而诗逼唐法,其居官屡有绩效,无愧于比者之言。今其归也,更寻于赋且兴者,将不知老之将至也。是为记。
仕学斋记仕而优则学,古之道也。今之仕而优者,亦孰不以学为事哉?学焉而不如古,则亦徒学而巳古之学者为已此学之道也。昔有寒而求衣者二人,同适于市,一人取布帛焉,曰:“此足以温吾体矣。”其一人陋其朴也,则取锦绣而制之。他日风雨继以氷雪,锦绣者冻,布帛者适,不知为巳之病也。盖凡为学者,皆当戒之,而况仕者乎?漳浦林魁廷元,以进士厯官户部郎中,簿书之余,不废诵读。人谓“仕而知学”,廷元遂以名斋,而请予言为朂。予嘉其志,作记且铭曰:必有事焉,惟仕之谓?思不出位,我躬之微,实叅三材。何理不该?游心千里,寓言一室。万物职职,此有敏者鬭靡,夸多如身心,何敬哉?义哉!是之谓学,先民有作。
译尚德书院祠李忠定公记 惠山在锡地是名山,名山的厚重在于泉水;像听松庵这样幽深僻静的地方,则次于泉水。庵左有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观赏者都说这是全山的胜景。我们家世代的坟墓靠近这里,已经很久了。弘治年间,我从僧人那里购得这块地,当时正考察并听闻宋朝丞相李忠定公曾居住在锡山的事,只遗憾还没有为他建祠。对此有意已经十多年,到这时幸而获准休退,才开始在竹林间建堂,作为公的祠堂。我曾登堂四望,左右前后无不是竹子,于是题写门额为“尚德书院”。如果说竹子具有君子的德行,凡是观察万物的人都应当尊崇它,就是这个意思。然而难道只是因为竹子这种物象吗?想到古代君子而不能见到他,就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以此评论他的时代。这大概就是我狂妄而浅陋的志向。考察夏商周三代以来,居住在锡地的君子,以最高的德行说,泰伯的祠堂已经存在。至于儒学方面,如龟山等诸位贤人,过去也曾在学校中建祠,我们这些后辈都能拜谒瞻仰。李公的祖先从邵武迁来居住,公在这里出生、成长、做官、求学,甚至以梁溪自号,那么本来就是诸贤一类的人。况且他曾在这座山中结庐守墓,按照义理兴建祠堂的礼制,难道还要等到后人来做吗?这就是我的堂所以建成的原因。如今把祠堂比照祭祀蔬菜的礼制,事情是合宜的。把他称作乡先生,名分是正确的;按照家庙旧有的规制塑造形象,形貌是真实的。寳和子弟、诸生每年按时共同办理祭祀,希望在一进一退之间,仿佛与君子周旋往来、相互勉励修养,从而达到圣贤的境界。大概并不是不知道道有高下、时代有古今,而只是要尊崇自己的志向罢了。李公的学问,我不知道他从谁那里接受;但考察他父母的墓志都出自龟山,公大概也听闻过程氏之道。因此他建言明理、筹划政事,大体上强调君臣之义,崇尚气节,通达经常与权变,审慎进退,以自身承担重任而不失其操守。他忠义激烈,千年以后仍然能够使人振奋。史书称公有诸葛武侯之心,考亭朱子为他的奏议作序,甚至以“上天生他来平定乱世”来赞许他。由此看来,说公是古代君子,难道不对吗?从前朱子以匡庐卧龙庵的名称取自潭中石头,于是根据这个意义在堂中绘画武侯,君子认为其中有对异代人物的感慨。如果李公的精魂就在这里附近,他的声名传播所及,学者有可以取法的老师;与匡庐相比,大概感慨虽相同,而事情更加切近。我至于借竹子引发追思,不过是不敏于龙庵之说,私下把自己附会到这种意义上。天下的君子将来应当有人知道我的过错。这次建祠,实在是我的外甥华珉承担了劳作。工程开始于正德庚午年七夕,完成于中秋,在重九奉安,都没有违背原定计划。祭奠完毕,设小宴招待宾客,宾客作《淇澳》诗后离去。云田记 云田,是云南提学按察副使彭公性仁读书的地方。弘治年间,公由武选副郎出任汝州知州,我当时暂代许州事务,因而与公相会,得以听到所谓“云田”的事情。公家世代居住在清江边,又向前十里有别业,背靠群峰,下面临着江流,中间是平坦的原野,共有若干亩。山水之气早晚生成,动荡充盈,仿佛有景色可以远观、可以接近,这就是它取名“云田”的原因。有客人作赋说:“东原有田,中间云气缭绕,蒙蒙的云气啊,田地平整。有人在田上卜居,读书又耕作;一经治理,五谷便各有分布;江水清清啊,心中怀念那位君子。”有人唱和并起兴说:“云气升起了,降临在我的田埂上;我休息,我游玩,快乐而又美好。云气收聚了,降临在我的田地上;我游玩,我休息,快乐而又安适。田埂啊田地啊,云气浩荡;君子在田间,快乐没有止境。”又有人用比喻唱和说:“田地广阔肥沃,用来耕种和收获;云气迅疾而来,用来降雨下霖。人有道义,天却没有私心;比拟万物的类别,来验证美好的德音。田地茫茫,云气深深。”我听了很受感动,也想唱和,却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这样的心愿大概已经藏在心中二十年了。近来公再次升迁,做到现在的官职后办理了退休事务归乡,恰好我以贵州节度使的身份经过公所在的郡,公于是请我作记。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作为答复。公博学高雅,善于写文章,诗作逼近唐人的格律;他任官时屡有政绩,不愧为那些诗文中所称颂的人。如今他归乡以后,又将到赋诗和起兴之作中寻访此意,恐怕连自己将要老去都不知道了。这就是记。仕学斋记 做官有余力便学习,这是古代的道理。如今做官而有余力的人,谁不把学习当作自己的事务呢?学习却不如古人,那也只是徒然学习罢了。古代的学习是为了自己,这就是学习的道理。从前有两个人因为寒冷而求取衣服,一同到市场去。一个人取了布帛,说:“这些足以使我的身体温暖了。”另一个人嫌布帛朴素粗陋,便取了锦绣来制作衣服。后来有一天,风雨接着冰雪而来,穿锦绣衣服的人冻坏了,穿布帛衣服的人却很舒适;他不知道自己的毛病正在这里。凡是学习的人都应当以此为戒,何况做官的人呢?漳浦人林魁廷元,以进士身份历任官职,做到户部郎中;在处理文书之余,不废弃诵读。人们说他“做官而知道学习”,廷元于是用这句话给书斋命名,并请我写话来勉励他。我赞许他的志向,作记并铭道:一定要有所作为,难道说的只是做官吗?思考不超越自己的职位;我自身虽然微小,实际上参与了天地人三才。什么道理不能包括?心神游历千里,把言语寄托在一间屋子里。万物纷纷活动,其中有敏捷者争斗不止;夸耀知识多如同夸耀自身心性,这有什么可敬的呢?什么是义?这就叫作学习,是古代先民所创制的道理。
曹州新作教塲记曹州教塲在城西二里原野之间,有阜突成名鳯皇嘴者,其故形也。环辟其周为亩三百,容若干人。凡阅陈士卒于斯,进退于斯,分合于斯。因阜而高之堂,其上曰全胜。翼以两序,帅者临焉而出号令于斯。前于堂为阶,阶前若干步,凡禀进止受赏罚于斯。降阜而南三百步,门焉曰演武。阜之东若干步为台,树旗于斯。尽疆而垣焉,夹垣内外树柳焉。周完严整,而塲之为制于是乎备。葢正德壬申春三月,实始基之。越某月落成,经画而图功者,今山东按察使无锡吴公也。先是辛未春,霸州盗起,纵横四出,攻刼城邑,势日猖獗。廷议以曹古剧鎭,其在今日齿牙北畿,喉襟南服,而肘腋河南山东之境,实惟中原重地,宜得文武才畧之臣以宪节往鎭之。会公以监察御史再起在台,天官卿曰:“是惟其人。”乃请命为按察副使,奉玺书整饬兵备,作鎭于曹。直▯暨河南诸郡邑,在数百里内者皆受约束。公至曹,首简士卒而躬阅焉。既崇其墉,既深其池,倡厥勇敢为御守计甚备。顾旧有教塲在城东,以习民壮而狭隘弗称,乃于是焉卜之,旷然可驰,隆然可望,画然而不可犯。葢一举目而有折冲千里之势,纵横竒正参伍实虚,棊布筭列如在指掌。公临其堂,谕厥吏士,从容指挥以伺警报,而地之为用亦大矣。厥既落成,知州某以公命用书及图来请记。今天下承平久矣,武卫惟籍,民兵惟名。彼盗悍猾,敢蔑我师,实是之故。公之莅斯凡阅数月,贼不敢迩,且屡遗我禽焉。盖公有不可胜者,乃不自恃而阅习日勤,其虑逺矣。推公之意,必使凡士卒者惟吾法是惧,而不知敌宁贼同死而无同生,然后为能师也。呜乎,其可谓敏且共矣。虽然,会而习之存乎地,简而阅之存乎法,鼓而作之存乎气,率而示之存乎义,劝而休之存乎赏,戒而警之存乎罚,帅而从之存乎人。人重则举,人轻则废。葢凡事皆然,而况教民战乎?予比督运北河,及兹省母南还,道出济上。凡公举措,予审闻之。于是贼三至,公命骑士邀击,斩若干人,俘若干人,馘若干人,有籍纪焉。惟人之重,允与地称,故能有兹成功。知州某奉公命唯谨,于是举有劳焉。是为记。
东湖书院记东湖书院者,广东按察佥事梧州吴公廷举之所建也。院在州东门外,南临浔漓二江,北负大云山,山之下,公三代先茔在焉。有水出山半,左右夹流至院之前,汇而为池,池方四亩,曰「小东湖」者,公名之也。公之先为湖广嘉鱼人,嘉鱼有东湖,既取以名,又以扁夫院者,葢示不忘其先也,抑有尚友之道焉。昔宋周元公茂叔尝濯缨江州庐山莲花峯下,乐其水之清也,遂寓以「濂溪」之号。濂溪出道州,去江州防千余里,莲峯之水,非濂溪之水也。然自道眼观之,则孔子之所谓「逝者如斯」,孟子之所谓「有本者如是」者,固未尝异也。故观道有术,莫切于水,得于水而不泥于水,此有道者之大观也。吾于元公见之,大云之于东湖,其亦类是矣。夫公之学道,从可知巳,然远而望其故乡,则得水木之义;近而迩其先茔,则广风木之思。傍以招引后学,而退将自养焉,一举数得,是皆道中之事也。矧院之为胜,负山向水,草木鱼鸟之观,日陈于前,登堂矌如入室,奥如经书图史,取诸左右,无不应手而抠趋其间,皆乡里秀敏之士。士之不远千里,束负而至者,又时有之。以是尚友古人,夫岂僣且夸哉?公博学好古,有猷有为,由邑而郡,夙著名绩,予葢闻之久矣。顷者以贰守北上,道出江右,始因吾寅万公世和得倾葢焉。比任云间,遂命伻来请记,时▯治甲子也。越六年正德已巳,乃克执笔。葢院之详,公自有记,予特论公之志,以告学者云。
译曹州新建教场记 曹州教场在城西二里的原野之间,有一座突起的土阜,因形似凤凰嘴而得名,原来的形势就是这样。围绕土阜开辟场地,共三百亩,可以容纳若干人。凡是检阅陈列士卒、进行进退、分合演练,都在这里。依土阜增高建堂,堂上题名“全胜”。两侧建廊庑,统帅在那里登临并发布号令。堂前建台阶,台阶前若干步,凡是禀报进止、接受赏罚,都在这里。下土阜向南三百步设门,题名“演武”。土阜向东若干步建台,在那里竖立旗帜。到边界处筑墙,墙内外两侧都种柳树。四周完整严整,教场的规制至此完备。正德壬申年春三月,开始奠定基础。到了某月落成,筹划经营、绘图建功的是现任山东按察使、无锡人吴公。此前辛未年春,霸州盗贼兴起,纵横四出,攻打劫掠城邑,势力日益猖獗。朝廷商议认为曹州是古来重要的镇守之地,如今处于北畿的前锋、南方衣襟要地,又与河南、山东接壤,实在是中原的重地,应当得到有文武才略的大臣,带着宪节前去镇守。正好吴公以监察御史身份再次起用,在都察院任职,天官卿说:“这正是合适的人。”于是请命任为按察副使,奉持玺书整顿兵备,镇守曹州。直隶以及河南各郡县,凡在数百里以内的,都受他的约束。吴公到曹州后,首先选阅士卒并亲自检阅。加高城墙、挖深护城河,又倡导勇敢精神,为防御守卫作了十分周密的安排。原来城东已有教场,用来训练民壮,但狭窄而不合适,于是选择了这里;这里开阔可以驰骋,高耸可以远望,界限分明而不可侵犯。大体上一眼望去,就有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形势;纵横、奇正相间,虚实参错,像棋子一样布置、像算筹一样排列,全在掌握之中。吴公登临堂上,告诫官吏士卒,从容指挥以等待警报;土地发挥的作用也就大了。教场落成后,知州某奉公之命,带着文字和图来请我作记。如今天下长久太平,武卫只是登记在册,民兵也徒有名称。那些强悍狡猾的盗贼敢于轻视我们的军队,实在就是这个缘故。吴公到这里不过几个月,盗贼不敢靠近,而且多次送来俘获的贼人。大概吴公有不可战胜的力量,却不自恃,仍然每天勤于训练检阅,他的谋虑深远啊!推究吴公的心意,一定是要使所有士卒只害怕遵守我们的法令,而不知道与敌人、盗贼同死却不能共同生存,这样才算真正成为军队。唉,这可以说是敏捷而又恭谨了。不过,集合训练依赖场地,选拔检阅依赖法令,击鼓振作依赖士气,统率示范依赖道义,劝勉休息依赖赏赐,戒备警醒依赖刑罚,统帅并使人服从依赖人事。人受到尊重,事情就能举起;人被轻视,事情就会废弃。大凡事情都是这样,何况训练百姓作战呢?我近来督运北河,后来又到这里省母南归,途中经过济上。吴公的一切举措,我都详细听说了。那时盗贼三次来犯,吴公命骑兵邀击,斩杀若干人,俘获若干人,割取若干首级,都有簿籍记录。正因为人受到重视,才确实与地势相称,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功。知州某谨慎奉行吴公的命令,在这次行动中也有功劳。这就是记。东湖书院记 东湖书院,是广东按察佥事、梧州人吴公廷举所建。书院在州城东门外,南面临着浔江、漓江两江,北面背靠大云山;山下有公家三代祖先的坟茔。山腰有水流出,分从左右两边流到书院前,汇成水池。池方圆四亩,名为“小东湖”,这是公所命名的。公的祖先原是湖广嘉鱼人,嘉鱼有东湖,因此取来命名,又把它题作书院的匾额,大概是表示不忘祖先,也含有以古人为友、向古人学习的意思。从前宋代周元公茂叔曾在江州庐山莲花峰下濯洗冠缨,喜爱那里的水清,于是借此取“濂溪”为号。濂溪在道州,距离江州一千多里;莲花峰的水,并不是濂溪的水。然而从明道的眼光来看,孔子所说的“逝者如斯”,孟子所说的“有本者如是”,本来没有不同。因此,观察道理有方法,没有比水更切近的;从水中得到道理而又不拘泥于水,这是有道之人的宏大见识。我在元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大云山与东湖,大概也与此相似。公学习道理的志向,由此可以知道;远望他的故乡,可以体会水木本源之义;近临祖先坟茔,可以扩大对先人的追思。又依傍这里招引后来的学者,退居时自己修养,一举而得到多种好处,这些都是求道之事。何况书院的胜景,背山面水,草木鱼鸟的景观每天陈列在眼前;登堂后空旷如同进入厅室,幽深如同面对经书图史,取用身边的东西,没有一样不随手可得。来这里求学的,都是乡里的秀异敏悟之士;士人不远千里、背着行李到来的,时时也有。借此尊崇古人为友,难道是僭越而且夸张吗?公博学好古,有谋略、有作为,从县到郡,早已著有声名功绩,我听说这些已经很久了。此前公以副职北上,经过江西,我才因同僚万公世和的关系与他相见,一见如故。后来我任职云间,公便派人来请我作记,当时是弘治甲子年。过了六年,到正德己巳年,我才得以执笔。书院的详细情况,公自己已有记述;我这里只评论公的志向,以告诫求学的人。
湖广提学分司题名记我皇明建学于国初,为制最广且备。其设官奉勑,以专提调。自正统戊午始,在诸省官列按察,初无别署。既乃有分司之建,湖广之为分司,自成化巳亥始。当是时,山阴薛公纲以副使来任,实割府学庙东地为门,为中门各三间,为堂五间,为序左右三间,为寝如堂而籍藏记室附焉。后若干年,▯治乙丑,今佥事庐陵陈君文鸣乃辟寝后地五尺,疏以受明,东于寝为亭,以备游咏。又因中门为贰,以节升降,以辩出入。自正德戊辰始。于是公歴考前政,氏名自刘公虬而下,得十有三人,疏其歴履,刻于石,且虚左以伺将来,而分司之制于是乎成。则已已始始,君以进士高第入翰林,为庶吉士,读中秘书。既廼官刑部,累员外郎,被简为今官,士论称允。至则风厉施为,惟明诏是训,惟正学是崇,正道是迪。而前乎是者之所树立,近着显效,远流余风。君以是学是道律之,则固若尺度权衡然,有不可掩者。夫何待于指其名而议焉也哉。虽然,师择三人,尚友千古。古之人用之,君亦用之。君子谓君于是乎博夫正道隐而道其所道,正学絶而学其所学。由衰周至宋,枝分派别,不啻数百家,要皆实征于名。其从与否,存乎其人。典学者不于是立辩焉,则何以崇以迪以奉诏防?然非明诸心体诸身,稽古以验诸今,虽欲辩之,而其惑滋甚。是故学不易崇,道不易迪。非正之难知,似正而非者之难辩也。是故得是者贤,勉是者次之。凡师弟子者之趋向,往往系焉。而其究也,将被诸海内,歴数十世而未巳。然则提学者之贤否,其于天下国家也大矣。若谓直回忠诈,指议于前,而劝惩于后,则固事理之必然,而君之意岂止是哉。寳昔尝承乏江右,葢诚有媿于斯者。兹至湖南,而君辱以记属。既书其事,复以鄙见为君诵之。观名者,请以是先焉。
容春堂前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十二明邵寳撰记【一十七首】
总督漕运宪臣题名记寳承乏宪臣,奉勑总督漕运,始至淮镇,凡百举置,惟故是稽,于是案牍山积,追考前政,氏名后先,罔属,然其间多名人。寳幼学时,已志其畧,比官户部,所闻渐悉,乃今得通阅之,诸君子者,于是无不载焉。于乎盛哉!仰惟我祖宗列圣,简任诸臣,治兹漕事,惟材是属,用底嘉绩。及其登卿宰,进保傅,树勲辅徳,表表相望,寳愚何足以继之?窃尝考《禹贡》以水纪诸州贡道,葢后世漕运之端,然曰逾沔入渭,则取诸陆;曰沿海入淮,则取诸海。其直达帝都者,才三之二。若汉以下都闗、都洛、都汴,间有直达之漕,而为力甚难,为费甚钜,故议者徃徃右转输焉,其势然也。元都幽燕,海陆并运,国初犹因之。惟我文皇帝肇建两都,始以平江伯陈公瑄、工部尚书宋公礼等建白,濬兹漕渠,海陆是避,万舟亿卒,咸建帅长,仓支道兑,常变具宜,葢有得于转输之意,讲求经画,越厯数朝,而漕法大成,国计充预,万世允赖。然其为坝为牐,闭啓掣挽,于水性不能无拂焉者,是故险虽逺避,而劳不多省,羣众所聚,蠧病亦从而生。既命元戎专制其事,而提督整理□以命诸卿亚,厥后遂有总督宪臣之命。然时异势殊,弊由法起,名为转输,而渐变直达,既乃公私交征,军疲民困,至使论时务者复有于海于陆之思,则岂先朝之初意然哉?夫救弊在人,不在法;持法在心,不在迹。故必通上下而后为平,必体遐迩而后为惠,必均夷险,达经权而后为贞为哲,葢大臣之道如此。漕也者,特其一事也。具是则举,缺是则废。凡兹前政诸公,图艰应遽,保丰持平,若有异道焉。由今而论,其世则固莫之能违矣。承继之责,取监之义,寳虽不敏,于是窃有意焉,故具列而刻诸石,如其品藻,以伺君子。志漕运者,尚亦有考哉!自河州王公竑以景泰庚午来莅,迄今六十年,为右都御史三人,左右副都御史若干人,佥都御史若干人,兼巡抚者若干人,其三人凡再至,统曰宪臣者,重勑词也,谨记。
译湖广提学分司题名记 我大明在建国初年设置学校,制度最为广泛完备。设置官员奉诏专门提调。自正统戊午年开始,在各省官员中列于按察司,起初并没有单独的署所。后来才建立分司,湖广分司始建于成化己亥年。当时山阴人薛公纲以副使身份来任职,实际划取府学庙东面的土地,建门三间、内门三间、正堂五间、左右两序各三间,又建寝堂,规制同正堂,并附设籍藏和记室。若干年后,弘治乙丑年,现任佥事、庐陵人陈文鸣君开辟寝堂后面五尺的地方,疏通使它得到光明;在寝堂东面建亭,以备游览吟咏。又把中门改作两道,以调节升降、辨别出入,始于正德戊辰年。于是陈公逐一考察前任政绩,从刘公虬以下得到十三人的姓名,疏列他们的任职经历,刻在石上,并空出左边的位置等待后来者,于是分司的制度便由此完备。陈君早年以进士高等进入翰林,任庶吉士,阅读中秘书;后来任刑部官员,多次升为员外郎,经选拔任现职,士人舆论都认为恰当。到任后作风严厉、积极施政,只以明诏为准则,只崇尚正统学术,遵循正道;在他之前所建立的事业,近处显现成效,远处流传余风。陈君以这种学问、这种道理来约束自己,本来就像尺度和权衡一样,有不可掩盖的地方,又何必等到指明姓名再加以评论呢?不过,选择三位老师,以千古人物为友,古人这样做,陈君也这样做。君子说,陈君在这里是广泛推行正道:正道隐没了,便阐明他所遵循的道;正学断绝了,便学习他所学习的道。从衰周到宋代,枝分派别,不下数百家,但都实际征验于名义之中。是否遵从,取决于个人。掌管学校的人如果不在这里树立辨别标准,又凭什么崇尚正学、引导正道、奉行诏令呢?然而如果不能使之明于心、体现在身上,考察古代来验证今天,即使想辨别,疑惑也会更加严重。因此,正学不容易崇尚,正道不容易遵循;难的不是知道正道,而是辨别那些似正而非正的东西。所以,得到正道的人是贤者,努力遵循正道的人次之。所有老师和弟子的趋向,往往都系于此;最终还将影响全国,经过几十代而不会停止。这样说来,提学官是否贤能,对于天下国家关系重大。若说直接纠正忠诚与奸诈、在前面指出评议、在后面加以劝惩,本来是事理必然,但陈君的心意难道只是这些吗?我从前曾暂任江西职务,大概确实有愧于此。如今来到湖南,而陈君又屈尊嘱托我作记。写完这件事后,又把我的浅见诵告给陈君。后来观览题名的人,请先从这些道理开始。《容春堂前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二,明代邵寳撰写的记文(一十七首) 总督漕运宪臣题名记 寳暂任宪臣,奉诏总督漕运,刚到淮镇时,凡是各项举措和设置,都只考察旧有制度;于是案牍堆积如山,追溯考查前任政务,前后姓名纷杂,其中却有许多名人。我年幼求学时,已经记下了它的大略;等到任户部官职,听闻渐渐详细,如今才得以全部阅览,诸位君子无不载列其中。啊,盛大啊!仰想我祖宗列圣选任诸位大臣治理漕运事务,只任用有才干的人,因而取得美好功绩。等到他们升任卿宰、进入保傅之列,建立功勋、辅佐德政,杰出人物前后相望,我寳愚钝,哪里足以继承他们呢?我曾考察《禹贡》,以水道记载各州贡赋运输路线,大概是后世漕运的开端;但其中说越过沔水进入渭水,便是取道陆路;说沿海进入淮水,便是取道海路。能够直达帝都的,才有三分之二。像汉代以后建都长安、洛阳、汴京,间或有直达的漕运,但所费力气极大、费用极高,所以议论政事的人往往主张采用转运,这也是形势使然。元代建都幽燕,海运、陆运并行,明朝初年仍沿用这种办法。只有我朝文皇帝开始营建两都,才由平江伯陈公瑄、工部尚书宋公礼等上书建议,疏浚这条漕渠,避开海运和陆运;万艘船、亿万士卒,都设置统帅,仓储支给、沿途兑运,常规和变通都适宜。这大概是从转运之意中得到启发,反复讲求规划经营,经过几朝,漕运制度终于大成,国家财计充足,万世都确实依赖它。然而修筑坝、闸,开闭、牵挽,不可能完全不违背水性;因此虽然远远避开了险阻,劳力却没有减少多少,众人聚集的地方,弊病也随之产生。后来命元戎专门主持此事,又命诸卿及副职提督整顿,之后便有总督宪臣的任命。但是时代不同、形势有异,弊病由法制本身产生;名义上是转运,却逐渐改变为直达,后来公私双方相互征取,军队疲惫、百姓困苦,以至于议论时务的人又产生海运、陆运的想法,这难道是先朝最初的本意吗?挽救弊病在人,不在法;执行法令在于内心,不在形式。因此必须沟通上下,才会公平;必须体察远近,才会施惠;必须均衡险易,通达经常与权变,才会既正当又明智。这大概就是大臣的道理。漕运,只是其中一件事情。具备这些条件,事情就能兴举;缺少这些条件,事情就会废败。前任诸公,有的谋划艰难之事、应对仓促局面,有的保全丰足、持守公平,仿佛各有不同的道路。从今天来看,处在他们那个时代,本来没有谁能违背时代形势。继承前业的责任、取法借鉴的意义,我寳虽然不敏,却对此私下有意,所以把他们一一列出,刻在石上,按照各自的品评,等待君子来考察。记述漕运的人,也应当有所考察吧!从河州王公竑于景泰庚午年到任起,至今六十年间,有右都御史三人,左、右副都御史若干人,佥都御史若干人,兼任巡抚者若干人,其中三人曾两次到任;总称为宪臣,是为了表示诏令的分量。谨作记。
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题名记正徳已巳秋,贵溪徐君盈以行人擢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既上之三月,其僚任君贤、王君鼐皆有使事出,徐君署焉。政暇阅故牍,得前政氏名之悉,乃谋诸二君,立石于堂,序书而刻之。书来请记。岁月惟我朝制,天下十三道,道设监察御史数员,入则廷规,出则方按,凡天下事皆得言之,是谓风宪,与百司体异。其在留都务若少简,而建官如故,封章驰达,人评物议亦徃徃为公论所属。凡诸君子衔系官署而名在天下,亦何必指议于碑刻间而后知之也哉?然论人者必原其初,必究其▯,必徴于终。三者非久莫深,非深莫悉。夫然故在一时亦有遗论焉,而或輙为别白曰:“此忠,此佞,此正,此邪。”乌乎可哉?必也时移地改,生乎后者厯指而叅稽,然后其论可得而定。此名之有题,所以汲汲于前辈也。君子犹以为未尽者,谓有乡评焉,有墓碑焉,有风謡焉,有史传焉,而不止乎是。虽然,非兹石则氏名不聚,氏名不聚则辩论乌乎施?况彼数者皆有词于笔,洵武或失之叔叚,穷奢或失之子仪,而随且隐者又常情所不免也。今是石也,氏名之下,字书贯书,出身书,厯官书,而不书政行,若将阙疑以起问,设问以待对者,而天下之公出焉。前监后观,而中以自考,于方人得律已之道,古之所谓官箴者,亦何以加于此哉?诸君之名于是乎可徴矣。
观草记正徳壬申春二月,予奉诏摄总督事,莅太仓公舘。舘之堂后,甓砌间有隙土二方,皆蓬然枯荄。子指而问焉。舘人曰:“草也,今司徒孙公为总督时实种之。”予曰:“是何为者?”舘人曰:“公尝言,春夏之交,草长数寸,碧色可掬。晨露既晞,微风泛之,移牀近焉。心目之间,不知天下之有名园竒卉也。”予笑曰:“有是哉,司徒公之好竒也。昔濓溪翁尝以草寄意,至今传之。公将袭其迹乎?不然,《书》曰:‘尔惟风,下民惟草。’公,民曹之长也,将以是观民焉。虽然,草一也,亦有以喻夫臣者。臣民之分不同,而君子之论于是乎异。然则公将自观乎?公岂徒玩物者哉?”越三月,草果长如所言。舘人请观。子既赋《观草》之诗,呈司徒公,复次第前语为记。
观水轩记观水轩者,二泉邵子所乘舟也。邵子既得请归,每出则与客泛之。客谓邵子曰:“子所谓观观浅深以渉乎,观顺逆以济乎,观清浊以濯乎,三者何居?”邵子曰:“此皆观以人者,非大观也。夫大观以天,观以天者,必于水之逝也,之澜也,之涣也,而后可以见道也。故逝可以观体,澜可以观本,涣可以观文,天下之大观不在是欤?”客曰:“涉也,济也,濯也,谓之人可也。若夫浅深,顺逆,清浊,非天其孰为之,而谓之人乎?”邵子曰:“天人同道而异用者也。故涉之于浅深,济之于顺逆,濯之于清浊,有心则人,无心则天。夫唯天也,则体之在逝也,本之在澜也,文之在涣也,斯不为徒观也,而天下之大观毕矣。”客曰:“夫观则既闻命矣。然轩者,车之制也。昔人葢有以命夫室者,舟而室,名其室,安在?”邵子曰:“盈天地间皆道也。人唯无见,茍有见矣,则凡目之所接,安徃非逝也,澜也,涣也乎?身之所处,安徃非涉也,济也,濯也乎?由是观之,吾在吾舟,犹在吾室也。不然,何足以为大观哉?”客唯唯而退。邵子遂笔之舟中,以待再问者。户部题名记代作惟我圣祖稽周官司徒,建户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以率其属。乃永乐七年已丑,文皇帝北狩,于是有行部户曹之设。十五年丁酉,复设行在户部。至正统辛酉,睿皇帝始定都邑,去行在之名。葢户部之有今署也,更累朝若干年,尚书暨侍郎凡若干人。后以京储事重,特设侍郎以理之,又若干人矣。虽典籍具存,然卒欲指数其名氏,且不可得,况其出处履厯之详乎?某承乏尚书后,惧自今将益散灭无所纪,用是谋诸侍郎呉公原、佀公钟及黄公杰,繙阅故牍,备録以刻诸石。年序而阶列名,揭而迹防之,且各虚其下方以俟来日。某窃惟公署之有题名,固将考徃昔,垂无穷,以备文献之传。抑所以起问者,定品评而劝戒之意,实寓乎其中。葢物聚则妍丑形焉,事比则得失着焉,人并则贤不肖判焉。由数十载之后,览数十载之前,爱憎既公,诚伪亦着,是是非非,固有不能以毫髪爽者。至于时有丰约,势有难易,而舒缩之间,或有异论,然知徳者观之,亦自不可得而诬也。夫君子之为善,固不为名,而没世不称,圣人犹以为可疾。名之所系,亦大矣。况与贤同道,则名罔不昌,而身享天下之荣;与不肖同迹,则名防不隳,而身受天下之辱。此岂待后世而后定哉?是故夙夜兢惕,鉴观前人,则所以殚吾职而熈眀天子之绩者,于是乎在矣。凡我同事越后之君子,宜有所儆焉。某不佞,僭为之记。
译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题名记 正德己巳年秋,贵溪人徐君盈由行人升任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上任三个月后,他的同僚任君贤、王君鼐都因出使而离开,徐君代理其职。他在政务闲暇查阅旧公文,得到历任官员姓名的完整记录,于是与二位同僚商议,在堂上立石,撰写次序并刻录其上。书信寄来请我作记。按照我朝制度,全国设十三道,每道设置若干监察御史;入朝则规谏朝廷,出外则按察一方,天下事务都可以进言,这叫作风宪,与百司的体制不同。南京作为留都,事务似乎稍简,但设置官员如旧,奏章封件可以迅速传达,人物的评论议论也往往归于公论。诸位君子既然官衔属于官署、姓名闻于天下,又何必一定要在碑刻之间指名议论后才知道呢?然而评论人物必须追溯他的起初,必须探究他的内情,必须在最终结果上验证;三者若不经过长久时间,便不能深入;不能深入,便不能周详了解。因此在一时之间也会留下未定的议论,有人却轻率地分别说:“这是忠臣,这是奸佞;这是正直,这是邪恶。”怎么可以这样呢?一定要等时移地变,后世出生的人逐一考察、互相参证,然后评价才能确定。题写这些姓名,正是急切地想让人了解前辈。君子仍认为这样还不完备,因为还有乡里的评论、墓碑的记载、民间歌谣、史书传记,不能只凭这些题名。不过,如果没有这块石碑,姓名便不能集中;姓名不集中,辨析议论又从哪里施行呢?况且前面所说的几种材料都有文字记载,确实有人可能像叔段那样失于武力,也可能像子仪那样失于过度奢侈;至于随波逐流、隐匿不显,又是常人所难免的。如今这块石碑在姓名之下,分别记录字、籍贯、出身和历任官职,却不记录政绩操行,仿佛有意留下疑问以引起发问,设置问题以等待回答,使天下公论由此产生。前面以往事为鉴,后面供后人观察,中间又让自己考察自己;对于比较人物的人来说,这是约束自己的方法,古人所谓官箴,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诸位君子的姓名,由此便可以得到验证。观草记 正德壬申年春二月,我奉诏代理总督事务,来到太仓公馆。公馆正堂后面,砖砌地面之间有两块方形空土,都长满蓬乱的枯草根。儿子指着它们问我。馆人说:“这是草,如今司徒孙公任总督时亲自种下的。”我说:“这是做什么用的?”馆人说:“孙公曾说,春夏交替时,草长几寸,碧绿的颜色仿佛可以捧在手里。早晨露水晒干后,微风吹拂,便把床移近它。心目之间,竟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名园奇花。”我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司徒公真是喜欢奇异之物啊。从前濂溪翁曾借草寄托心意,直到今天还流传着。公将要承袭他的踪迹吗?不然,《尚书》说:‘你就是风,百姓就是草。’公是民曹的长官,难道将要借此观察百姓吗?不过,草是同一种东西,也可以用来比喻臣子。臣民的区别不同,君子的议论因此也不同。那么公是要借此观察自己吗?公难道只是玩弄物品的人吗?”过了三个月,草果然长到他说的那样。馆人请我去观看。儿子作了《观草》诗,呈给司徒公;我又把前面的话依次写下来,作为这篇记。观水轩记 观水轩,是二泉邵子乘坐的船。邵子获准退休回乡后,每次出行便同客人泛舟。客人对邵子说:“您所说的观察水的深浅来涉水,观察水的顺逆来渡水,观察水的清浊来洗濯,这三种说法究竟是什么道理?”邵子说:“这些都是从人的角度观察,不是最大的观察。最大的观察要从天来观察;从天观察,必须在水流逝、水成澜、水涣散之中,才能见到道理。因此,水流逝可以观察形体,水成澜可以观察根本,水涣散可以观察文理;天下最大的观察不就在这里吗?”客人说:“涉水、渡水、洗濯,说是人的行为可以;至于深浅、顺逆、清浊,不是天造成的又是谁造成的,怎么能说是人的行为呢?”邵子说:“天和人遵循同一道理,但作用不同。因此,在深浅中涉水、在顺逆中渡水、在清浊中洗濯,有意为之就是人,无意而然就是天。正因为是天,所以形体存在于水流逝之中,根本存在于水成澜之中,文理存在于水涣散之中;这样就不是徒然观看,而天下最大的观察也就全在这里了。”客人说:“观察水的道理我已经听明白了。然而‘轩’是车的形制。古人也许曾用它来命名屋室,船而又是屋室,给这所屋子命名,依据在哪里呢?” 邵子说:“充满天地之间的全都是道。人只是没有看见;如果看见了,那么凡是眼睛接触到的地方,哪里不是水流逝、水成澜、水涣散呢?身体所处之处,哪里不是涉水、渡水、洗濯呢?由此看来,我在我的船上,也如同在我的屋室中一样。不这样,又怎能称为最大的观察呢?”客人唯唯应答后退去。邵子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船中,等待再来询问的人。代作户部题名记 我大明圣祖考察《周官》中的司徒制度,建立户部,设置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统率所属官员。永乐七年己丑,文皇帝北巡,于是设置行部户曹。十五年丁酉,又设置行在户部。到正统辛酉年,睿皇帝才确定都城,去掉“行在”的名称。户部设立如今这个署所,已经经历了若干朝代;尚书和侍郎共有若干人。后来因为京城储粮事务重大,特设侍郎管理,又有若干人。虽然典籍都保存着,但最终想逐一指出他们的姓名尚且不可得,何况他们出仕、任职经历的详情呢?我暂任尚书之后,担心从今以后这些资料更加散失湮灭而无从记载,于是同侍郎吴公原、佀公钟、黄公杰商议,翻阅旧公文,完整抄录,刻在石碑上。按年代次序排列,按官阶列出姓名,揭示其事迹并加以标记;同时在每人姓名下面各自留下空处,以等待将来补录。我私下认为,公署设置题名碑,本来是为了考察过去,流传无穷,以备文献传承;也含有引起后人发问、确定品评、进行劝诫的意义。大概事物聚集,妍美与丑陋就会显现;事情相互比较,得失就会明显;人物并列,贤能与不肖就会判明。几十年以后,回看几十年前,爱憎既然公正,真伪也会显露,是非曲直本来不能有丝毫差错。至于时势有丰足和困乏,形势有艰难和容易,在舒展或收缩之间也许会有不同议论;然而明白德行的人观察这些,也自然无法加以诬蔑。君子行善,本来不是为了名声,但死后世人仍不称誉,圣人尚且认为这是可憎的。名声所关联的事情,也实在重大。何况与贤人同道,名声没有不昌盛的,自身享有天下的荣誉;与不肖者走同样的道路,名声没有不败坏的,自身承受天下的羞辱。这难道要等后世才确定吗?所以早晚都应当戒惧警惕,以前人为鉴;那么尽力完成自己的职务、使天子的功业更加光明,就在于此了。凡是我之后在此共事的君子,都应当有所警戒。我没有才德,却冒昧作此记。
品士亭记予昔为许,尝作品士亭于学宫,葢取其郡先儒靳裁之氏之説,将与诸生共戒勉焉。每当贡举,必觞于亭,以相其志。时予虽有学责,然未专也。比者奉命督学江西,视前举如为之兆者。及莅南昌分司,顾其东隅有一亭而未名,予谓是可以名品士矣,遂名之「惟许亭」。之始作也,太史义兴吴先生实为之记,而予复书其碑隂,谓士之品二:道徳其上,功名次之,而富贵云者,宜斥不与。大抵予之为説,取诸靳氏而稍自异,君子不以为过且妄也。今之于士也,又何道以品之哉?葢亦要其上焉而已矣,而次焉者亦与焉。虽其初终表里未必一致,若难乎为品者然。心诚求之,不以毁誉,不以利钝,不以隠显,操圣贤之律而槩之于其言行,其殆所谓不中不逺者乎?夫天下之须乎士者大矣,士无他,成物之徳,经世之猷,忧时之虑,三者备焉,然后随其所处,蕴为道徳,发为功名,异其用而同其体,此皆所谓上也。惟体不同而用有同者,所谓次焉,此之谓矣。古称才难,正在于是,而吾乃欲百一求之,以答明诏,此夙懐所存,非今日为然也,岂徒品之云哉?成者品之,其未成者,激昂之,策励之,陶养之,必欲登其上品焉。顾虽次者且不可自画,而况其下乎?予与诸生固当自省也。于乎!元气不息,才无古今,盛世名邦,于斯为最。予虽疎陋,愧于师道,而所以副吾之望者,必有其人矣。《作品士亭记》
独对亭记▯治辛酉夏六月寳奉诏视学至南康白鹿书院是院也胜在五老闻于四方乃负而弗乡虽无大闗系然亦若缺典者故周覧之余欲为亭以对之属时暑雨未暇相度葢越一年而后再至步自南冈厯于东厓得地丈余其平如砥其崇如坛仰而西望五老当前若拱若揖若陟若降若在咫尺可延致与语者窃意亭宜于此诸生从者曰此文公先生旧游也俯观崖石有风泉云壑四字寳乃欣然喜曰此先得吾意乎不于此亭乌乎为宜虽然五老之胜有目者共覩而非公莫之能当故以独对名亭重公迹也或谓峰以老称不独以秀以竒而以其夀是五老者天始与始地终与终夀孰对之谓公独焉何居寳闻诸孔子仁者乐山山以气凝而理行其中泉石土木无所非仁惟仁故静惟静故夀凡山皆然况其高且大者乎公仁者也纯博中正徳与山协为镇为岳五老之对固其所哉君子观其进退语黙从容暇豫既得公之静矣则其化逺功深表仪流泽与孔孟无穷其为夀对诸五老必有能信之者况公前后代有寓贤何莫不具一节至要其大孰与公比非公独对其谁偕之是以危登极眺覧天下之至竒雄词动笔发天下之至秀彼以其五公以其一出象入神形于赋咏斯固公之余事而所以作对者亦有在矣抑岂惟是哉公仁且智登斯台也必尝反而东顾深湖长江至于沧海皆公之大观也寳生也晩幸读公书见公所对如从公焉敢用窥测记于亭中九原可作不知公以为何如耶
新喻县孔子庙门记新喻县孔子庙门坏,▯治癸亥,郑知县瓛新之。其材取诸淫祠,其工取诸逸卒,其杂物取诸羡役。有显大之观,乆逺之规。考成之日,用祭菜礼告于圣灵,退燕于学。学之师生咸谓是役不可无记。谓寳典在教也,则来请文。惟孔子王祀万世,庙用王制,为门者二。其在外曰灵星,灵星内有门,谓之大成。坏而新之,有司者常事耳。在春秋,鲁复閟宫,不书修泮宫,亦不书,为常事也。而閟泮二颂犹存于诗。诗、春秋皆孔子笔也。今庙于孔子,莫非是式。由诗所载,是门之新,邑人自宜颂焉,岂吾书之宜哉?虽然,庙为学立,学也者,风敎之源也。有司者之政,实于是观其兴有庆,其废有譲。宪典具在,而寳则奉诏専▯其事。今于是役,既率作省成,以从良规,又为图诸不朽。则凡有学之寄者,于其敝缺,也能不起而图之乎?以吾之书,学春秋之不书,葢志也,非颂也,抑有风劝之道焉。嗟夫,吾夫子道在万世,其神在天,而主与像则在庙。主与像之所在,神之所在也。神之所在,道之所在也。是以贵自王公,贱至甿庶,逺望其宫,乗下歩趋,无敢少忽。乃若进而门焉,又当何如邪?志美富之观者,于斯加悦;修孚颙之容者,于斯加敬。寳尝身亲之矣,于是执笔焉。葢不惟励乎有司,而又以见是门之为重也。出入是者,请敬诵之。门坏于▯治某甲子,而甚于某甲子。今之新也,始以春季某甲子,终以秋仲某甲子,凡三阅月而成。瓛应天江宁人,由进士来为县,清敏而文,知政所先,而力能为之。县丞某,主簿某,典史某,皆与有力。敎谕某,训导某,诸生某等,则请记者也。
译品士亭记 我从前任许州官时,曾在学校建造品士亭,大概是取郡中先儒靳裁之的学说,想同诸生一起以此自我警戒、彼此勉励。每逢贡举之时,必定在亭中设宴,以助长他们的志向。当时我虽然负有学校方面的职责,却还没有专门负责。近来奉命督学江西,回顾先前的举动,仿佛是为今天作了预兆。等到我来到南昌分司,看见东角有一座亭子还没有名称,我认为可以用来命名品士亭,于是将它命名为“惟许亭”。亭子刚建成时,太史、义兴人吴先生确实为它作了记;我又把文字写在碑阴,说士人的品格有两等:道德在上,功名次之;至于富贵,应当排斥在外,不列入其中。我的大体说法取自靳氏而又稍有不同,君子不认为它过分荒谬。如今对于士人,又用什么道理来品评呢?大概也只是要求他们达到上等罢了,次等的也包括在内。虽然一个人的始终、表里未必一致,看起来似乎很难品评;但只要内心诚实地探求,不因毁誉,不因顺逆,不因隐显,拿圣贤的准则衡量他的言语行为,大概就接近所谓不偏不远、中正合宜了。天下需要士人的地方很大。士人没有别的,就是成就万物的德行、治理世事的谋略、忧虑时局的心思;三者都具备,然后随其所处,内蕴为道德,外发为功名,作用虽不同而根本相同,这些都属于上等。只有根本有所不同而作用却有相同之处的,才叫作次等,这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古人说人才难得,正在这里;而我竟想百中取一来回应明诏,这是我一向的心愿,并不是今天才这样,哪里只是为了品评士人呢?已经成就的人,便品评他;尚未成就的人,便激发他、策励他、陶冶培养他,一定要使他登上上等。即使次等的人尚且不应当自我划定界限,何况下等的人呢?我和诸位学生都应当自我反省。唉!元气不息,人才不分古今;盛世名邦,人才在这里最为盛多。我虽然疏陋,有愧于师道,但能够实现我的希望的人,必定有人在。《作品士亭记》。独对亭记 弘治辛酉年夏六月,寳奉诏考察学政,来到南康白鹿书院。书院的胜景在五老峰,闻名四方;但书院背着它而不面向它,虽然没有大的妨碍,却也像是缺少一种制度。因此我巡视四周后,想建一座亭子来正对五老峰;正值暑雨时节,没有来得及测量规划。过了一年再次来到这里,从南冈步行,经过东崖,得到一块一丈多的地方,平坦得像磨刀石,高起得像土坛。抬头向西望去,五老峰正在面前,仿佛拱手、作揖,仿佛上升、下降,又仿佛近在咫尺,可以请来与之交谈。我私下认为亭子应当建在这里。跟随的诸生说:“这是文公先生过去游览的地方。”俯视崖石,看到“风泉云壑”四个字。寳于是欣喜地说:“这难道不是先已经领会我的意思了吗?不在这里建亭,还能在哪里合宜呢?”不过,五老峰的胜景,有眼睛的人都能共同看见,却不是文公先生便没有谁能与之相当,所以用“独对”命名亭子,是为了尊重文公的遗迹。有人说,山峰被称为老,不只是因为秀丽奇特,还因为它们长寿;这五座老峰,是上天开始、土地终结都共同经历的,什么能与它们相比呢?说文公独对它们,又是什么意思?寳听孔子说过,仁者喜爱山;山因气聚而成,其中运行着理,泉石土木没有一样不包含仁。正因为仁,所以安静;正因为安静,所以长寿。所有山都是这样,何况高大之山呢?文公是仁者,纯正博大、中和正直,德行与山相合;作为镇山、岳山,五老峰本来就应当成为他的对偶。君子观察他的进退、言语和沉默、从容闲暇,既已得到文公的安静之德,那么他的教化深远、功业深厚、表率仪范和流传恩泽,将同孔子、孟子一样无穷;作为与五老峰相对的长寿者,一定有人能够相信。何况文公前后各代都有寄居此地的贤人,谁没有具备某一方面的操守?但若论其宏大,谁能和文公相比?若不是文公独自与五老峰相对,还有谁能与它相伴?因此登上高处极目远眺,看到天下最奇伟的景象;豪迈的文辞触动心灵而从笔下流出,成为天下最秀美的文章。他以五老峰为一方,文公以一人为一方;由形象进入神理,形诸赋咏,这固然只是文公余事,而建亭作对的意义也另有所在。难道仅仅如此吗?文公既仁且智,登上这座台,一定曾回头向东眺望;深湖、长江直到大海,都是文公的宏大观览。寳出生得晚,幸而读过文公的书,见过他所作的文章,仿佛跟随文公左右;我怎敢用自己的见识揣测,写在亭中?如果文公九泉之下能够复生,不知他会认为这篇记如何呢?新喻县孔子庙门记 新喻县孔子庙的门坏了,弘治癸亥年,郑知县瓛重新修建。建筑材料取自淫祠,劳工取自闲散士卒,其他杂物取自多余的徭役物资。工程建成后,形成了显大壮观的景象,也制定了长久的规划。验收完成那天,按照祭祀蔬菜的礼仪向圣灵报告,退下后在学校设宴。学校的师生都说这项工程不能没有记载。他们说寳主管教化,于是来请我写文章。孔子以王的规格受万世祭祀,孔庙采用王制,门有两重。外门叫灵星门,灵星门以内还有一道门,称为大成门。门坏了而重修,是主管官员的常规事务。在春秋时期,鲁国重修閟宫,没有记载修缮泮宫,也没有记载,是因为这属于常规事务。然而閟宫、泮宫的两篇颂歌仍保存在《诗经》中。《诗经》和《春秋》都是孔子所作。如今修建孔子庙,没有哪一项不应以此为准则。按照《诗经》的记载,这座门重新修建,邑人本来应当作诗歌颂,哪里是我该写的呢?不过,庙是为学校而建的,学校是风俗教化的源头。主管官员的政绩,正可以从这里看出:兴建了便有庆誉,废坏了便有责让。宪典都在,而寳又奉诏专门督理此事。如今对这项工程,既已率领众人兴作、节省费用、完成工程,以遵循良好制度,又为它绘图以求不朽;那么凡是负责学校事务的人,面对学校的破损缺失,难道还能不奋起谋划修治吗?我写这篇文章,是仿效《春秋》对常规修缮不加记载的做法,大概是为了记事,而不是歌颂;也含有劝戒和激励的道理。唉,我夫子的道存在于万世,他的神明在天,而神主牌位和塑像在庙中。神主牌位和塑像所在之处,就是神明所在之处;神明所在之处,就是道所在之处。因此,上至王公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远远望见庙宇,乘车的下车,行走的加快步伐,没有谁敢稍有忽略。至于进入庙门,又应当怎样呢?看见美好丰盛的景象,应当更加喜悦;修养诚信恭敬的仪容,应当更加敬慎。寳曾亲自这样做过,所以在这里执笔。这样写不仅是为了勉励主管官员,也是为了显示这座门的重要。凡出入此门的人,请恭敬地诵读这些话。门在弘治某甲子年损坏,在某甲子年损坏得更厉害。如今重建,开始于春季某甲子年,完成于秋季仲月某甲子年,共历时三个月。瓛是应天府江宁人,由进士出任知县,清正敏捷而有文才,懂得政务的先后轻重,而且有力量办理此事。县丞某、主簿某、典史某,都出力参与。教谕某、训导某以及诸生某等,则是请我作记的人。
一峯书院记一峯书院者,为故南京翰林脩撰罗公作也。公以文章节行高天下,天下之人莫不贤其为人。其生也,思诣其庐;其殁也,思造其祠者,葢十人而九也。然永丰既居山中,公之故第在水心,去县又若干里;其墓在某地,又去其第若干里;若其旧游所谓金牛书院者,则又去其墓若干里,而人迹益逺矣。故凡至永丰者,每以瞻拜无所为恨。予督学江西之三年,始一至焉,欲为文以吊其墓,而雨雪载途,不能徃,乃遣教谕某代以致之。继而歩自学宫西偏,得隙地若干丈,遂属吉安守张宗厚作堂三间,中设公像,题其门曰「一峯书院」,俾人之苦于瞻拜者,于此得少展焉。虽然,公之旧游而诗书弦诵之地,固公所以仰前修而廸后学者也。时知县郑濬,主簿某,方勤修学之役,吉安遂以委之。不三月而告成,某与训导某请为之记。惟公天资刚毅,守道不回,而充之以博,养之以正,蚤贡于乡,已负重望。及宪庙之初,亲擢进士第一,其所对策虽制举之常,然援古证今,指切本要,词严义正,诵者起敬,故程文未行,而海内已録传之。人之视公,有汉董贤良之风焉。既而入翰林为修撰,未及数月,即有扶持纲常之疏上,忠于君以及辅相新进儒臣,能为天下大计逺虑如此,固非寻常摘劾之比。论者方之唐子方,其事似同,而义则逺矣。至其改官南都,时忌者已去,以公之望少假岁月,公卿可待,而竟以疾归。葢公之仕在行其道,而不以位为荣,王曽之志,钱若水之节,公寔有之。观于其退而其进,可知也。乌乎!道之在人,有正大之体,有曲成之用,自圣人以下,多患不能兼之。葢其体不能协天下之一,故其用不能周天下之殊,即使幸有所成,而正大者或病矣,岂曲成之谓哉?故观士于今,宁正大而有过,毋宁曲成而无尤。是则公之进言,人曰太讦,君子曰忠;公之去位,人曰:太激,君子曰:介,固非诬且过也。虽然,公之心如青天白日,公之徳如高山大川,此天下之同称也。而才艺弗与焉,则世亦不可谓不知公矣。寳自童年游于庠序,即知慕公;及宦游中外,知公为详。诚有所谓愿为执鞭而不可得者,则于斯举亦乌能后哉!吾闻公晩癖金牛山水,而忘其瘴厉,竟以是终。人之为天下惜公者,或以是为公病。公而有知,其亦以为然欤?故予既为之记,复为招魂词二章,俾并刻焉。吊公于斯者,或一歌之,庶乎公之来归也。词曰:公归来兮金牛,不可以居幽阻丛翳兮,以魅以魑,毒雾中人兮,朝弗夕虞。什或一存兮,虎豹之余。公气则正兮,神明祓除。彼伻从公兮,将无避而【句】归来归来兮,公有乡闾。公归来兮泮水傍,泮水源源兮,溪流孔长。拜者在庭兮,衣冠在堂。或羞而爼兮,或醴而觞。人歆公兮未央。公不归来兮,诵吾章。
瑞州府名宦乡贤祠记瑞州之境,比多盗。事闻于廷,至命大臣来视。当其时,方作名宦乡贤之祠。议者或以为迂,然是举也,前知府刘玑用齐倡之,今知府周津文济继而成之,同知王相君卿则始终▯理之。观其意顾若急务然者。祠既成,甘通判文绍、施通判溥、刘推官瑜乃属髙安知县谢枢树碑祠中,请予为记,且述或者之意以质于予。予惟仕于斯,谓宦莫非仕也,而名者为难。其难在政,生于斯,谓乡莫非生也,而贤者为难。其难在徳。徳以成化,政以成治。治振化流,则天下可平,而何有于一方也哉?是故君子重之。然治之善者自足以训,徳化之醇者亦足以匡政。论名且贤于宦与乡者,斯其尚矣。下是有一节焉,亦皆不能泯也。风声流传,典型可想。尸而祝之,将使肃瞻敬对者,在宦则名,在乡则贤。以成治化,庶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祠之为道如此,故虽国典靡载而有之则备,无之则阙。葢天下之通行也,乆矣,可以盗故而废之欤?况宦有龚遂则有渤海之治,乡有陈寔则有頴川之化。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有若人焉,而盗弗息者,吾弗信之矣。今之论弭盗者,其説非一,转移感动,吾以为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然或内乏积诚,外鲜孚信,而徒逐其迹,无恠乎人以为迂也。若执是而遂谓夫祠之可缓,抑岂通论哉?夫名贤之祠,非为弭盗立也,而推本论之,必至于是。是则数君之举,诚知所务者矣。祠之制,同宫异列,左为名宦凡若干人,右为乡贤凡若干人。其间功徳之伟,亦有系于天下者。称秩元祀,国典存焉,而复祠之为一方故【句】亦不为渎也。乃若其地在孔子庙傍,朔望谒春秋享,凡郡邑皆习行之,而门序庭阶,翼如森如,与礼称者,吾以瑞为盛焉。▯始于▯治辛酉,越甲子而毕。时大叅济南王公、佥宪慈谿王公并继守巡,政刑兼举,威惠迭施盗以靖告祠之克成,抑亦有自也已。
译一峰书院记 一峰书院,是为已故南京翰林修撰罗公所建。罗公以文章和节操品行为天下所推重,天下人没有不认为他贤德的。他活着时,人们想去他的居所;去世后,人们想去他的祠堂,大概十人中有九人如此。然而,永丰县地处山中,罗公旧宅在水心,距县城又有若干里;他的墓在某地,距旧宅又有若干里;至于他过去游历并题咏的金牛书院,则又距墓地若干里,行人更加稀少。因此,凡到永丰的人,往往都因无处瞻仰拜祭而感到遗憾。我任江西学政的第三年,才第一次到那里,想写文章到他的墓前祭吊,但雨雪满路,不能前往,于是派遣某教谕代我前去致祭。后来我从学宫西侧步行,找到一块若干丈的空地,便嘱托吉安守张宗厚建造三间堂屋,中间安置罗公像,在门上题名“一峰书院”,使那些苦于无处瞻拜的人,在这里可以略尽心意。虽然如此,罗公过去游历并吟诗读书、鼓琴诵书的地方,本来正是他仰慕前代贤者、启迪后学的所在。当时知县郑濬、主簿某,正在勤力兴修学校的事务,吉安守便把这件事交给他们办理。不到三个月便告成,某人和某训导请我为之作记。罗公天性刚强坚毅,守持正道而不动摇,又以博学充实自己,以正道涵养自己,早年便在乡里中举,已经负有很高的声望。到了宪宗初年,皇帝亲自选拔他为进士第一名。他所作的对策虽然属于制举文章的通常格式,但能援引古事来证明今事,直指根本要害,文辞严正、义理端正,诵读的人都肃然起敬,所以程式文章尚未颁行,海内已经抄录传诵。人们看待罗公,认为他有汉代董贤良那样的风范。后来他入翰林院任修撰,不到几个月,便上疏扶持纲常,忠于君主,并且论及辅相和新进儒臣,能够为天下大计作长远谋虑到如此地步,当然不是寻常摘取罪过、弹劾官员之作所能相比。议论者把他比作唐代的子方,事情似乎相同,但其中的义理却相差很远。等到他改任南都官职时,当时忌恨他的人已经离开;假如凭借他的声望再给他一些岁月,公卿之位完全可以期待,但他最终竟因疾病辞官归乡。大概罗公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道,而不是把官位当作荣耀;王曾的志向、钱若水的操守,罗公确实都具备。从他退处和进用的情况中,就可以看出来。唉!道在人身上,有正大之体,也有曲折成全万事的作用。自圣人以下,多半忧虑不能兼具二者。大概正大之体不能与天下万事相协调,所以它的作用不能周遍天下各种不同的事;即使侥幸有所成就,正大之体也可能因此受到损害,这难道还能叫作曲折成全吗?所以考察当今士人,宁可正大而有所过失,也不要委曲求全而没有过错。这样看来,罗公进言时,世人说他太过直率,君子却说他忠诚;罗公离职时,世人说他太激烈,君子却说他耿介,这实在不是诬蔑和过分的评价。虽然如此,罗公的心地如青天白日,罗公的德行如高山大川,这是天下人共同的称誉。至于他的才艺,也没有被遗漏,所以世人也不能说不了解罗公。我从童年在学校求学时,就知道仰慕罗公;等到后来出外任官,对罗公的了解更加详细。如果真有所谓愿意给他执鞭随从却始终不能如愿的心情,那么举行这次祭祀,我又怎么能落在后面呢?我听说罗公晚年特别喜爱金牛山水,忘记了那里的瘴气和毒害,最终竟因此在那里终老。人们替天下惋惜罗公,有的或许正把这件事看作罗公的过失。罗公如果有知,会不会也这样认为呢?所以我写完这篇记后,又作招魂词两章,让它们一同刻下。来这里吊祭罗公的人,或许有人唱一唱它,希望罗公能够归来。词说:罗公归来吧,回到金牛山;这里不可以居住,因为幽深险阻、丛林蔽日,魑魅魍魉出没,毒雾伤人,早晨还活着,晚上便难以预料。十个人中或许只能存活一个,还是虎豹口中剩下的残余。罗公的气质正大,神明自会为他驱除污秽。那些随从罗公的使者,将不会有所躲避而【句】归来吧,归来吧,罗公自有乡里可归。罗公归来吧,回到泮水旁。泮水水源绵延,溪流十分长远。拜祭的人在庭院中,穿戴礼服冠帽的人在堂上。有的献上熟食和俎,有的献上甜酒和酒杯。人们对罗公的敬爱没有穷尽。罗公若不归来,就请吟诵我的这篇辞章。瑞州府名宦乡贤祠记 瑞州境内,近来盗贼很多。事情报告到朝廷,甚至命令大臣前来巡视。当时,正要修建名宦乡贤祠。议论的人有的认为这样做迂阔,但这件事是前任知府刘玑用齐首先倡议,现任知府周津文济接着完成的,同知王相君卿则自始至终主持办理。他们看待此事,仿佛把它当作急务。祠堂建成后,甘通判文绍、施通判溥、刘推官瑜便嘱托高安知县谢枢在祠中立碑,请我作记,并且把有人认为此事迂阔的意见说给我听,来请我评议。我认为,在这里做官,凡是做官都可以称为仕,但要成为有名望的官员却很难,难处在于政绩;生于这里,凡是乡里人都可以称为乡人,但要成为贤者却很难,难处在于德行。德行可以成就教化,政绩可以成就治理。治理振兴、教化流行,天下就可以安定,又何止关系一方呢?因此君子很重视这件事。然而,善于治理的人本身足以作为教训,德化醇厚的人也足以匡正政事。若论在官员中有名、在乡里中贤德的人,这便是最高的了。低于这一层次而有一节可取之处的人,也都不能湮没。声名流传,典范可以想见。以其人的神位接受祭祀,是要使肃然瞻仰、恭敬对待他们的人,看到官员便想到名宦,处在乡里便想到乡贤。这样来成就治理和教化,或许后人看今天,就如同今天的人看古人一样。祠堂的意义就是这样,所以即使国家典章没有记载,建有它便算完备,没有它便有所缺失。大概这是天下通行已久的制度,难道能因为盗贼的缘故就废弃吗?何况做官的有龚遂,便有渤海的治理;乡里有陈寔,便有颍川的教化。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直之道治理天下的原因。”如果有这样的人而盗贼仍不能止息,我是不相信的。如今谈论平息盗贼的人,主张并不只有一种;通过转移风气、感化人心来治理,我认为根本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然而有的人内心缺乏深厚诚意,对外又少有诚信,只是一味追逐表面现象,难怪人们认为他们迂阔。若因此便认为祠堂可以缓办,难道是通行的正确道理吗?名宦乡贤祠并不是为了平息盗贼而建立的,但推究根本来讨论,最终必然会涉及平盗。这说明几位官员的举措,确实知道当务之急在哪里。祠堂的规制是同在一座殿宇中而分列两旁:左边供奉若干名名宦,右边供奉若干名乡贤。其中功德伟大、还关系到天下的人也有若干。按照等级举行隆重祭祀,国家典章本来就有规定;如今又为一方而另建祠堂,也不算亵渎。至于祠堂在孔子庙旁,每月初一、十五拜谒,春秋两季举行祭享,凡郡县都习惯这样施行;至于门的次序、庭院和台阶,整齐森严,合乎礼制的程度,我认为瑞州最为盛大。工程始于弘治辛酉年,经过甲子年而完工。当时大参济南王公、佥宪慈溪王公先后主持巡守,政务和刑法一并整顿,威严与恩惠交替施行,盗贼因此平息;祠堂能够顺利建成,大概也有其原因。
文明阁记▯治乙丑四月既望,寳行视武宁之学,祗谒先圣,礼毕退,摄讲坐以临诸生。既而观于堂北,有新阁焉【阙】
瑞昌县学迁建记
▯治癸亥,瑞昌县新作学宫,又明年乙丑,乃成,考而居焉。礼也。学故在县治西百歩,门临于市之衢,嚣隘而尘。邑之君子因其敝也,议欲迁诸爽垲者,乆矣而未得其地。癸亥之岁,前巡视都御史林公行县,至是询诸吏士,得迁学之説,谒庙礼毕,则及分巡佥宪慈谿沈君逹观厥基,顾而谓曰:“是岂在他求哉?”后是百歩而少右,冈南沼北庙焉,其可也。庙之东为堂为斋,又东为庖为廪为廨舘,皆宜之。沈君曰:“然。”相与计赀庸,而授厥事于九江府推汪濬时。寳方视学新喻,公以书来,致命寳拜公命之勤,而申戒厥功焉。高守友玑始至,闻是举也,亟督知县王显宗毕事,而佥宪天台王君继莅巡政,益为规画,用▯于初。初公躬劝富室,各助有差,既或渝约,功未用就。今分巡佥宪姚江陈君以旧基予民,取直焉,足之。而寳适以岁事至,乃进民耆某某某某四人,议加直于受地之家,而益其疆。未卒劝者,俾以力输,凡得赀若干。日役里一人,称其常役,又赎有罪出钱以赁,凡得庸若干。于是邑有陈氏族大,而礼其为诸生者居什之二,请为众先曰:“垣也某,筑池也某,凿道也某,修各若干丈于赀力。”又凡省若干。寳闻而喜曰:“林公与诸君之绪,兹其可成矣。”乃谓显宗日程之濬,月覈之,而縂厥功于守友玑。”是岁秋某月,以成告。学谕王某暨训导韩某等请记。惟古人之有居,既奠则不防于迁,迁非得已也。故诗书所称商于耿,殷周于豳洛,皆此焉。事今之邑,古之国也。学之有宫,所以守典嗣训,成贤▯化,其于邑也大矣。而瑞昌之学乃市之与隣焉。夫市也者,利之所出也,众趋而聚,不能不嚣;众聚而居,不能不隘;众居而溷,不能不尘。由是以为我弦歌讲肄之扰,非古人择且卜焉之意也。迁其得已哉?然迁之难,居之尢难【阙】
请初彭泽学在邑治东,病之者谓背阳向昩,位置弗当,择所宜徙,乃得今之地。説者曰:前山为鞍,为防,为髻;后为凤凰,为緑梯,为苍崖,为潜玉,羣胜具萃。左襟孤峯,右带重岭,而大江之流举目望之,尽数百里,爽秀完敞,学于是为称。时都御史林公以巡视至,闻而然之。分守叅议董君,分巡佥事沈君、王君、陈君继广其意,而高守任焉。以有兹成功也,予尝恠今师生之为学,不务力本,而以风水妨科名,动辄请徙,故多抑弗许。然学之于治大矣,而去陋就嘉,亦有司常职,此所谓同行异情者,吾固弗敢废焉。于其成也,能无庆乎?虽然,学所以学道也。昔者孔子之语道多矣,而直指亲切,莫如川上之叹。盖合理气显微,一言蔽之,而所以为用功地者,即是,而在万世之学道者,此其的矣。天下之大川四,而江为首,观水于江,非他川比也。今彭泽之学既据江为胜,而吾夫子实像在庙,凡为师生而从事于斯者,盍相与追川上之游,求源于深,拟进于渐,期委于大,脩为天德,发为王道,而慎独以终始之,则所谓道者,盖不假诸儒众説,而可自得于观望之间矣。今夫江自大禹疏凿以来,其起合流汇之道,盖未尝一日改也。或者不求其故,顾于偏溪曲港,力求通焉,而曰入海,由是虽东之之势终有必至,而支离已甚,况徒劳而无归者,又徃徃是乎?君子之于道也,何以异此?夫志水者,必自《禹贡》而后可得其真。六经语孟,吾道之《禹贡》也,不是之务,而安于偏曲,虽亟称于水,亦于学乎奚有哉?宫室之成,古有颂祷,颂祷于学舍,道无可语者,故于考成之余,拟取川流之防,为我师生告焉。因髙守请纪,遂书俾刻之。是役也,縂于推官汪濬,勤于知县王琦,而训术计琦,耆民某某则分理焉。始▯治癸亥三月九日,越二年乙丑四月一日而讫。其费为白金八百两,出公帑者。什四,诸生暨富室助焉者什六。其工为顾匠若干人,为庸徒若干人,共若干日。计其成为殿庑、门堂、斋舘、庖廪、廨榭诸屋,以楹计者八十,墙以堵计者若干,街以歩计者若干。君子谓于旧学为伟,葢一邑之盛事。其在郡则二学后先告成,不出数月,尤足为诸邦起废之倡。是皆不可畧也。
译文明阁记 弘治乙丑年四月十六日,邵寳巡视武宁县学,恭敬拜谒先圣。礼毕退下,暂代讲席,面对各位生员讲学。随后在堂北看见一座新阁。【缺】瑞昌县学迁建记 弘治癸亥年,瑞昌县新建学宫;第二年乙丑,才告完成,考察验收后入居其中,这是合乎礼制的。学校原来在县治西面一百步,门正对着市场的道路,喧闹、狭窄而且尘土飞扬。县里的君子因为它已经破败,早就商议想把学校迁到开阔高爽的地方,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点。癸亥年,前任巡视都御史林公巡视县境,到这里询问官吏和士人,听到迁学的建议;拜谒孔庙行礼完毕,便同分巡佥宪慈溪沈君达一起察看地基,回头说道:“难道还要到别处寻找吗?”在原地向后一百步、稍偏右的地方,南面是山冈,北面有水塘,可以建庙;这就合适了。庙的东面建堂和斋舍,再向东建厨房、仓廪和廨馆,也都合宜。沈君说:“可以。”于是共同筹算钱财和役夫,把工程交给九江府推官汪濬时办理。我当时正在巡视新喻,汪公写信来告知此事,使我拜受汪公勤勉办事的命令,并再次告诫我督成工程。高守友玑刚到任,听说这项工程,立即督促知县王显宗完成;佥宪天台王君后来主持巡政,又进一步规划,使工程比最初的规模更加宏大。起初林公亲自劝说富户,各自按不同数目捐助,后来有人违背约定,工程没有能够完成。如今分巡佥宪姚江陈君把旧校址交给百姓,收取地价,补足了费用。而我恰好因办理岁试来到这里,于是召来百姓中的长者某某某某四人,商议向接受土地的人增加地价,并扩大校地的范围。对于尚未完全劝募到的部分,让他们以劳力折价输纳,共得到若干钱财。每天征用每里一人,按通常的徭役计算;又让有罪之人出钱赎罪,用钱雇役,共得到若干役夫。于是县里陈氏一族人口众多,且礼遇其中成为生员的人,占全族的十分之二,便请他们带头,对众人说:“修筑围墙由某人负责,挖筑水池由某人负责,开凿道路由某人负责,各自出资出力修建若干丈。”又节省了若干费用。我听说后十分高兴,说:“林公和诸位君子的事业,现在可以完成了。”于是对王显宗说,要按日程督促汪濬时,按月核查,并把全部工程交给守友玑总管。这年秋季某月,报告工程完工。学谕王某和训导韩某等请我作记。古人有了居处,既然安定下来,就不轻易迁移;迁徙不是万不得已不可为。因此《诗经》《尚书》所说的商都迁于耿,殷、周迁于豳、洛,都是这个道理。今天的县邑,就相当于古代的国。学校建有宫室,是为了守护典章、继承教诲、成就贤才、弘扬教化,对于县邑意义重大。然而瑞昌的学校却同市场和邻居相接。市场是利益产生的地方,人们争相趋赴、聚集于此,不可能不喧闹;众人聚集居住,不可能不狭窄;众人杂居,不可能不尘污。由此看来,这里不适合作为我们弦歌、讲习、研读的地方,不符合古人选择和卜定学校地点的本意。迁移难道不是不得已吗?然而迁移困难,安居更加困难。【缺】请初年,彭泽县学在县治东面,有人认为它背阳面阴,位置不合适,于是选择适宜迁徙的地方,才得到现在这个地点。议论的人说:前面的山像马鞍,像屏障,像发髻;后面有凤凰山、绿梯山、苍崖山、潜玉山,众多胜景汇聚于此。左边环抱着孤峰,右边连接着重重山岭,而长江的水流一望可见,绵延数百里;环境清爽秀美、完整开阔,学校建在这里十分相称。当时都御史林公巡视来到这里,听说后认为是这样。分守参议董君、分巡佥事沈君、王君、陈君相继扩大了这一设想,高守任负责办理,因而取得了这样的成功。我曾经奇怪如今师生求学,不努力从根本上用功,反而以风水妨碍科举功名为由,动不动就请求迁徙,因此常常被压下不准。然而学校对于治理意义重大,去除鄙陋而趋向美善,也是主管官员的日常职责;这就是所谓事情相同而用心不同,我本来不敢废弃这种做法。学校建成,怎么能不庆贺呢?虽然如此,学校是用来学习道的。过去孔子谈道的话很多,但直截了当而亲切的,没有比在川水边的感叹更好的了。因为它把气与理、显与微都融会其中,一句话就概括了道,而它也是用功求学的立足处;对于万世求道的学者来说,这就是明确的准则。天下大的河流有四条,而长江居首;在长江观水,不是其他河流可以相比的。如今彭泽县学已经凭借长江而成为胜地,而我们的夫子孔子确实供奉在庙中,凡是作为师生在这里求学的人,为什么不一起追随孔子在川上的游观,从深处探求源头,逐渐向前推进,期望汇入广大之中,使修养成为天德,发用成为王道,并且始终谨慎自守呢?这样,所谓的道,大概不必借助诸儒众多的学说,也可以在观水之间自行领悟。现在长江自大禹疏浚开凿以来,它从各处汇流、通向大海的道路,大概从来没有一天改变。有的人不探求它的根源,反而在偏僻的溪流、曲折的港汊中竭力求通,并说这样也能入海;由此看来,虽然向东流入海的趋势最终必然达到目的,但水道已经十分支离,何况那些徒劳而无所归宿的事情,又往往不是这样吗?君子求道,和这有什么不同?研究水道的人,必须从《禹贡》开始,才能得到水道的真相。《六经》以及《语》《孟》,就是我们道统中的《禹贡》;不致力于此,却安于偏僻曲折之说,即使频频称说水道,对求学又有什么益处呢?宫室落成,古代有歌颂祷告之文;在学校中歌颂祷告,如果没有关于道的言语,便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我在考察工程完工之余,拟取川流的道理,告诉我们的师生。因高守请求作记,于是写下此文,让它刻石流传。这项工程,由推官汪濬时总管,知县王琦勤力办理,训导术计琦、耆民某某分别负责具体事务。工程始于弘治癸亥年三月九日,经过两年,到乙丑年四月一日完工。费用为白银八百两,其中出自公帑的占十分之四,生员和富室捐助的占十分之六。工程雇用顾姓工匠若干人、役夫若干人,共计若干日。计算建成的殿、廊庑、门、堂、斋舍、馆舍、厨房、仓廪、廨舍等房屋,以楹柱计共八十间;墙以堵计若干,街道以步计若干。君子认为与旧学校相比十分宏伟,大概是一县的盛事。在全郡来说,两所学校先后完工,不到几个月,尤其足以成为各地兴废学校的倡导。这些情况都不可略去。
浮梁县学记凡学之设,其道有四:一曰习典章,二曰明经训,三曰惇风俗,四曰育人才。斯四者,实古之道,而今制亦弗能外焉。故典章存乎诰令,经训存乎诗书,风俗存乎仪式,人才存乎贡举。其槩如此。世之人徒见科目足以阶贵,遂谓夫学专为育人才,而于所谓典章之习、经训之明、风俗之惇,判然若无所与。故其宫也,非谓风水有妨于科目则不脩举,不特有司为然而观风君子亦莫之异。呜乎,其亦不思尔矣!今科目为入仕之途,自皇朝公卿以至内外百吏胥由是出,盖天下之极选,而人人慕望焉。者承平以来,学徒日益,廪増常员之外,附学为名者多至倍蓰。其山林儒士挟艺以应试者,亦如之。由是而观,虽微学也,未尝无人才也。然则学将可废邪?惟学有典章、经训、风俗之系,而不止于人才。人才之生,必是之育,而后身心性情有所持循检饬,以为天下国家之用。是以国有学而能国,郡有学而能郡,邑有学而能邑,否则于制为缺。缺于制,是缺于道也。今罔攸式古,防攸稽化,塞于下而赋竭于上,天▯人纪,孰与立之?故学圮则起,荒则理,坏则葺,奠谒饮射,讲歌防肄,无废乃已。此固有司常职,怠是者罚将及之。于科目利弗利,何有哉?浮梁县学之建乆矣,▯治已未火,庚申新之,癸亥落成。寳谓其得脩举之常,当记成迹,乃属知县左辅暨教谕张洪等,请文于今御史大夫前大司宼戴公。继而有传,公语命寳者,寳弗敢当,而重违公命也,敢着是论,而以岁月附焉。若夫敷宣圣明文教之懿,以申饬我师生,公为乡邦先达,且尝宗师斯文,其何辞辞之?凡新作大成殿,东西庑防门,明伦堂二斋,某等屋若干间,其仍而饰者不与。是数用木若干,石若干,砖若干,瓦若干,铁若干,他物数各称是。始议者知府李复贞,而侯知府溪茹,同知銮阮,推官韬终之。教谕某训。导某某,寔申告成之请。督工某官,耆民某某某,亦与有劳,皆当附书。谨书以伺。
南昌府学上达之阁记▯治乙丑春,南昌知府祝惟容作重屋于学宫当斋之西,舘舍之南,馔堂射圃之北,俾诸生朝夕脩肄之暇登而观焉。盖取古人防息之意也。陈推官察间率训导董遵请名于予,予爱其轩窓虚敞,迥出羣搆,四望清逺,有髙明之观,故为之题曰「上达之阁」。而教授王徳明适至,则与训导盛杲、黄奉、黄昂复请为记,而江同知昌刻之。予惟君子上达,此孔子之言也。宋儒为之説曰:「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高明。夫高也,明也,上之谓也。」然而进焉者鲜,何也?人欲害之也。天理人欲同形异情,其端甚微,而其究甚逺,是故君子慎厥志焉。无志者不足道,有志而自画则陋,自满则浅,自放则荒,去是数者而后可以言志。志以始之,力以至之,化以终之,其间用力之方,或以顔之明健,或以曽之▯毅,而其归未尝不同也。髙明上达,其道如此。夫何与于斯阁而强以是名哉?夫人有所见则有所感,感极而反身以脩,凡防息之际,一景一象,莫非徳业之助,而况其大者乎?故海兴望洋,山起仰止,庙朝则敬,墟墓则哀,隠于蹈井而惧于临渊,盖情之所发有不能已者。然则君子登斯阁也,独无感乎哉?今夫登斯阁而感其髙,则知循理之髙有大于是,而凡徇欲之卑必求去之矣。登斯阁而感其明,则知循理之明有大于是,而凡徇欲之汚必求去之矣。是则一瞻望间而大有相于吾志以为力且化焉之地。阁以观建,而志可以兴,故吾斯名阁因以观示敎焉。虽然,观一也,而所以观者则存乎人,人茍不能自反而徒资览眺之胜,抑亦末于观矣。吾敢以是望诸生哉?天下之学同归于敎,而南昌特望,自两京国监外,衣冠礼乐之盛,谈者先之上达之志,夫人有焉,宜吾不能不厚望之也。昔者予在白鹿书院,文谕诸生有曰:「学者立心,辩莫先于义利,几莫大于诚伪。」斯二言者,盖不异此,诸生试更以是叅之,是为记。
逰梅岩洞记自乐平之之德兴也,道出某地,逺见一山,髙十文余,其状特异。问之曰:「梅岩也。」行数里,岩渐近,县令邹泰请徃观之,遂至山下。数竒石离立,舆从石中上。入洞门,门阔十余文,释舆而歩,秉烛前导。稍曲而左,窿然如入室焉。当承宇处,石有如笋者,如菌者,如▯瑚琅玕者,累累下悬,如将坠然。下近壁处,有石鳞辏区分级列,如或疆之,号仙人田。又右而行,又如一室,室之顶垂石折盘,如龙蛟之耳。中一窍,水滴滴注,当注处,石承之,圆如井防,崇如柱础。中一窍与上窍对,水满则溢。又右而行,地渐高,有石如舟者在左,如棋者在右。地渐寛平,如阶以升其上,葢掲钟悬,益宏而虚,如亭之状。左右穴各一天,光照焉。出之则山颠也。泰请赋,赋诗二章,刻于石云。
译浮梁县学记 凡是设置学校,其道理有四项:第一是学习典章,第二是明白经义训诂,第三是敦厚风俗,第四是培育人才。这四项确实是古代的道理,今天的制度也不能超出它们。因此,典章保存在诰令中,经训保存在《诗》《书》中,风俗保存在礼仪制度中,人才保存在贡举制度中。大体就是这样。世上的人只看到科举足以成为升达显贵的阶梯,于是认为学校专门是为了培养人才,却把所谓学习典章、明白经训、敦厚风俗看得仿佛与学校毫无关系。因此,学校宫舍只要有人说风水妨碍科举,就不加修建;不只是主管官员如此,即使负责考察风俗的君子也不觉得奇怪。唉,他们也太不加思考了!如今科举是做官的道路,从本朝公卿直到内外百官,无不由此出身;它大概是天下最优等的选拔制度,人人都仰慕期望。自太平以来,求学的人日益增多,官府供给的生员超过常额,附入学校挂名的人多至常额的五倍。那些居于山林、怀才应试的儒士,也是如此。由此看来,即使只是规模很小的学校,也从来不是没有人才。那么学校就可以废弃吗?只是学校关系到典章、经训和风俗,不只是关系到人才。人才的产生,必定要靠这样的教育;然后人的身心性情才有所依循、检束和修治,从而为天下国家所用。因此,国家有学校才能成其为国家,郡有学校才能成其为郡,县有学校才能成其为县;否则在制度上就是缺失。制度有缺失,就是道有缺失。如今若不效法古代而有所遵循,不考察古制而施行教化,下面堵塞而上面赋税枯竭,天道、人伦和纲纪,谁来建立呢?所以学校塌坏了就兴建,荒废了就整治,损坏了就修葺;安奠、拜谒、饮酒、射礼、讲学、歌咏、习礼,没有废止便罢。这本来就是主管官员的常职,怠慢这些事务的人,惩罚将要临到。至于科举是否有利,又有什么关系呢?浮梁县学建立已久,弘治己未年发生火灾,庚申年重建,癸亥年落成。我认为它获得了应有的修治,应该记载完工的事迹,于是受知县左辅以及教谕张洪等人嘱托,请当今御史大夫、前大司寇戴公写文。后来有人传达戴公的话,公命令我承写此文;我不敢当,但又不敢违背公的命令,于是谨慎写下这篇议论,并把年月附在后面。至于宣扬圣明的文教美德,以此勉励告诫我们的师生,戴公是乡邦的前辈名士,而且曾经以这篇文章为宗师,我又有什么理由推辞呢?新建大成殿、东西两庑、仪门、明伦堂、两座斋舍及其他房屋若干间,原有而只加修饰的部分不计在内。所用木料若干、石料若干、砖若干、瓦若干、铁若干,其他物料的数量也各与此相称。最初倡议此事的是知府李复贞,侯知府溪茹、同知銮阮、推官韬最终完成了它。教谕某、训导某某,确实上报请求记载落成之事。督工的某官、耆民某某某,也都参与并有劳绩,应该一并附记。谨慎写下这些,等待查考。南昌府学上达之阁记 弘治乙丑年春,南昌知府祝惟容在学宫中斋舍的西面、馆舍的南面、馔堂和射圃的北面建造重屋,使诸生在早晚修习之余登临观览。这大概取的是古人退息之处的意思。陈推官察间率领训导董遵来请我题名。我喜爱它的轩窗空旷开敞,高高超出群屋,四面远望,清幽辽阔,有高明之观,所以题名为“上达之阁”。教授王德明恰好到来,便同训导盛杲、黄奉、黄昂再次请我作记,由江同知昌刻石。君子向上通达,这是孔子的话。宋儒解释说:“君子遵循天理,所以每日都向高明之境进步。所谓高、所谓明,就是向上的意思。”然而能够不断进步的人很少,为什么呢?因为人欲损害了它。天理和人欲形体相同而情性不同,开端极其细微,结果却相差极远,所以君子谨慎对待自己的志向。没有志向的人不值得谈论;有志向却自我限制,便浅陋;自满,便肤浅;放纵自己,便荒废。去掉这几种弊病之后,才可以谈志向。以志向开始,以努力达到,以教化完成;其中用功的方法,有的像颜回那样明敏强健,有的像曾参那样弘大坚毅,但最终归宿从来没有不同。达到高明、向上通达,道理就是这样。这座阁与这些道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用这个名称来命名呢?人有所见,就会有所感;感触达到极点,便反过来省察自身而修养。凡是在休息游观之间,所见的一景一物,没有不是帮助成就德业的,何况那些更大的事物呢?所以看见大海便兴起观海之感,望见高山便产生仰止之情;进入宗庙朝廷便肃然恭敬,经过废墟坟墓便悲哀;隐藏在井中会感到恐惧,走近深渊会感到害怕,这大概都是感情发出后不能自已的缘故。那么君子登上这座阁,难道独独不会有所感吗?如今登阁而感到它的高,就应当知道循理之道的高远远超过它,于是凡是追逐欲望的卑下行为,都一定要设法去除。登阁而感到它的明,就应当知道循理之道的光明远远超过它,于是凡是追逐欲望的污浊行为,都一定要设法去除。这样,只在一番瞻望之间,就大大有助于我们的志向,使志向获得力量并受到教化。阁是为了观览而建,志向也可以因此兴起,所以我以“上达”命名此阁,并借此来启示和教导诸生。虽然如此,所观之物是同一个,但如何观览却取决于人;人如果不能反省自身,只是借助登高远眺的美景,那就把观览看成末节了。我怎敢把这样的期望寄托在诸生身上呢?天下的学校都归于教化,而南昌尤其值得期待;除两京国子监之外,论衣冠礼乐的盛美,谈论者都把南昌列在前面。南昌人都有向上通达的志向,我当然不能不对他们寄予厚望。过去我在白鹿书院时,写文章告谕诸生说:“求学的人树立心志,没有什么比辨明义利更重要;考察细微的念头,没有什么比辨别诚伪更重要。”这两句话,大概与这里的道理没有不同。诸生试着再用这两句话参照体会,这就是这篇记。游梅岩洞记 从乐平前往德兴,路上经过某地,远远看见一座山,高十丈多,形状非常奇特。询问得知:“那是梅岩。”走了几里,山岩渐渐接近,县令邹泰请我前去观看,于是来到山下。几块奇石分散耸立,轿子从石头之间向上行进。进入洞门,洞门宽十多丈,放下轿子步行,手持火把在前面引路。稍稍转向左边,洞顶隆起,像进入一间屋子。正对着屋顶的地方,石头有的像竹笋,有的像菌类,有的像珊瑚、琅玕,层层悬挂下来,仿佛将要坠落。下面靠近石壁的地方,有石头像鱼鳞一样密集,分成区域,排列成台阶,仿佛有人划定界限,名叫仙人田。再向右走,又像是一间屋子,屋顶垂下的石头曲折盘旋,像龙蛟的耳朵。中间有一个孔洞,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水滴落处,石头承接它,圆得像井栏,高得像柱础。中间的孔洞与上面的孔洞相对,水满了就溢出。再向右走,地面渐渐升高,左边有一块石头像船,右边有一块石头像棋盘。地面渐渐宽阔平坦,像台阶一样向上升去;顶部大概像悬挂的巨钟,越来越宏大空旷,形状像亭子。左右各有一个洞穴,光线从那里照进来。走出去就是山顶了。邹泰请我作赋,我便作诗两章,刻在石上。
颍州修学记凡我政人胥防而论焉,莫不曰学政之先也。敝必修之,然有力焉,有财焉。财诎不可以举,力罢不可以役,亦夫人之通论也。赢于诎而优于罢,稽诸制而合焉,斯则存乎人,而不可常例视之者也。厥惟艰哉!颍州儒学,自宋景祐间始建于西湖之上。我朝洪武初因而再建,未几圮于河水,乃徙于南城内。至是盖百五十年矣,芜秽弗治,见者叹焉,而未有能修之者。正徳壬申夏六月,辽阳孙君伯坚以河南按察佥事奉玺书饬兵于斯,地方千里皆属控制,而镇实在颍。始至之三日,视学而见其废,其叹也视诸人人加甚。乃召州卫官吏师生议而修之。于是北方群盗奔突于淮汝间,所至屠戮极其惨烈。郡邑守令方议战守不暇,则何暇及是哉?盖财之诎,力之罢,莫甚于此时者矣。伯坚之言曰:御贼莫先于战守,战以勇克,守以恒持。勇与恒,忠义之所发也。倡忠义者存乎教化,敦教化者存乎庠序。荒于素而欲复于遽,吾固知其不能也。然吾闻诸孟子: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不畜不得。由是观之,则夫学也,乌可以贼故而废之?或谓伯坚财恶取,曰取诸淫祠则有余;材力恶取,曰取诸休卒则有余;工杂泛之用又恶乎取?曰取诸薄罚则有余。需众皆曰然,遂卜日兴事,训练抚绥之余,寝食以焉。不三月而告成,皆不愆其素。所谓赢于诎而优于罢者,非此谓耶?学正某等以伯坚意为书来请记。予惟颍中州要害,自古则然。我圣祖龙兴濠梁,今为中都,而是地寔惟附翼衣冠弦诵,四方万国宜是焉先。今一废至此,观于其所,而其道可知也。或者犹譊譊焉,以武之衰归之文盛。夫文经乎天,纬乎地,化成乎人者也。武何物也,而焉能并之?虽然,文事武备,盖有并以为言者。譬之贞以配元,义以配仁,用虽殊而体未尝不一也。故出入将相皆吾儒事,而受成献馘必于学焉,武略之不竞,吾将文德之弗崇是惧,而可以盛衰论乎?立政曰:“克诘戎兵,方行天下。”防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夫戎兵,武也。以之方行,而觐焉,扬焉,非文徳何以与此?伯坚素抱遐邃,兹焉离艰当剧,乃能先庠序教化,以倡忠义,可谓知所本矣。予知伯坚乆,且嘉其事之成也,故为记之。学之堂曰明伦,天下之同名也。饮读賔兴,皆于斯在,故是之先堂。左右有斋肄也,于是西南为膳堂养也,于是东北为黉舍宿也,于是故继之。是皆谓修堂,后为尊▯阁,制书在焉。上下五楹,间视礼殿髙数尺,外而廨宇、仓廪、庖湢皆具。是皆谓作,然皆制也,亦谓之脩。始于某月某日,越十月某日,落之庙之脩也。盖同时而先考焉,别有记者不书。
容春堂前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十三明邵寳撰序【二十三首】
许州志序许州志,志许州也。凡州之事,循名考寔,原始要终,逺以鍳古,近以验今,无不备焉。是故谓之志。志也者,史家之一体耳。今疆域之类,则兼乎图;建置之类,则兼乎表;人物之类,则兼乎传;文辞之类,则兼乎集;攷异之类,则兼乎论辨。似不纯于一体者,然而恐失于畧,故求其详;恐失于浮,故求其覈。要于备焉而已,此亦志之变也。郡邑之有志,尚矣。是志之作,葢有系乎一州,而不专于一人之迹,将以传于乆逺,而非独为目前之谈玩也。寳尝观于其大,有志封守者,欲其慎固;有志创建者,欲其修继;有志沿习者,欲其兴革;有志幽潜者,欲其表章;有志淑慝者,欲其惩劝。我所能为,我则为之;我所未能,以俟君子。是志之所以作也。乌乎!有天下之动,而文籍生焉。其初葢醇如也。逮乎纪载日繁,于是淳风渐衰,而世变以降,故天下之事,亦为之而已矣。奚有于志?然名实之所以不紊,终始之所以不爽,徃徃于此焉赖。是虽一家不可无乗,况一州乎?天下之大,诸州之积也。诸州之志备,则天下无阙事矣。况许自春秋分国,以迄于今,中间或为雄都,或为望郡,其事之所当志,葢有倍蓰于他州者。我朝经理海内,而许之为州,寔处两畿之间,徳泽在民,物教化在人才,制度在有司者,万世一日。以今视昔,地若増而重焉,则夫纪述治功,賛扬盛美,乃守臣奉职之一端也。是以不敢不作。作焉,不敢不详,不敢不覈,岂得已哉?志凡若干巻。始寳承乏至州,即有意于是。既而政务纷冗,方负尸素之愧,故因循七年,始克成编。旧志出于前知州五羊陈公,今多因之。其分类立例,则寳窃用已意云。
译颍州修学记 凡是主持政事的人都来共同商议,无不说学校是政务中最优先的事情。学校破败了必然要修缮,但需要力量,也需要钱财。财力不足便不能兴办,劳力疲乏便不能役使,这是人人都承认的通理。能够在财力不足中筹得有余,在劳力疲乏中仍然宽裕,又考察制度而与之相合,这就取决于人,不能按通常的情况看待。这样的事情实在艰难啊!颍州儒学自宋景祐年间开始建在西湖之上。我朝洪武初年沿用旧址重建,不久被河水冲毁,于是迁到南城之内。到现在大概已有一百五十年,荒芜污秽而无人治理,看见的人都感叹,却没有人能够修复。正德壬申年夏六月,辽阳孙君伯坚以河南按察佥事的身份奉玺书在此整饬兵务,方圆千里的地方都归他控制,而镇守之地正在颍州。他到任第三天,巡视学校,看到学校荒废,叹息比其他人更加深重。于是召集州卫官吏、教师和生员商议修建。当时北方各地盗贼在淮水、汝水之间奔突,所到之处屠杀掳掠,惨烈至极。郡县守令正忙于商议攻守,哪里还有闲暇顾及这件事?当时财力不足、劳力疲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伯坚说:抵御贼寇,没有什么比攻战和防守更优先;作战靠勇气取胜,守御靠恒心坚持。勇气和恒心,是忠义发出的表现。倡导忠义要靠教化,敦厚教化要靠学校。平时荒废学校,却想立即恢复,我当然知道不可能。然而我听孟子说过:患了七年的病,要寻找三年生的艾草;平时不积蓄,临时就得不到。由此看来,学校怎么可以因为盗贼的缘故而废弃呢?有人问伯坚钱财从哪里取得,他说:从淫祠中取,就有余;问物料和劳力从哪里取得,他说:从休息的士卒中征用,就有余;又问杂役和零散工程的费用从哪里取得,他说:从轻微罚款中取,就有余。众人都说对,于是择定日期兴工,在训练军队、安抚百姓之余,把心力都用在修学上。不到三个月便报告完工,各项都没有超过原定计划。所谓在财力不足中能够筹得有余、在劳力疲乏中仍然宽裕,不正是说这件事吗?学正某等按照伯坚的意思写信来请我作记。我认为颍州处在中原州郡的要害,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们圣祖从濠梁兴起,如今那里成为中都,而颍州实在是辅翼中都、聚集衣冠、弦歌诵读的地方,四方万国都应当以这里为先。如今学校荒废到这种地步,从它的状况观察,便可知道其教化之道了。有人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把武备衰落归咎于文教兴盛。文教上承天理,下经纬大地,靠人来完成教化;武又是什么东西,怎么能与它并列呢?虽然如此,文事和武备,大概也有必须并提的时候。譬如贞正配合元始,义配合仁,作用虽然不同,根本却从来没有不相同的。因此出将入相都是我们儒者的事情,而接受战功、献上敌人的左耳,也必须在学校举行。我们所担忧的,是武略不能振作,便会使文德不能崇高;怎么可以拿文武的盛衰来相互论定呢?《立政》说:“能够考察军队兵器,就可以向天下推行王政。”四方有不服从的,就可以朝见文王的光明显赫、发扬武王的伟大功业。军队兵器属于武;用它向四方推行,并且使人朝见、使功业发扬,若不是文德,又凭什么做到呢?伯坚平素胸怀高远深邃,如今在艰难纷乱的处境中任职,却能优先兴办学校、推行教化,以此倡导忠义,可以说知道根本所在了。我认识伯坚很久,又为这件事成功而高兴,所以为他作记。学校的正堂叫明伦堂,这是天下学校共同的名称。饮酒、读书、宾兴等礼仪,都在这里举行,所以先建这座堂。左右有斋舍供学习。西南面建膳堂,用来供养师生;东北面建黉舍,用来住宿;旧有建筑依次相接。这些都称为修堂,后来又建尊经阁,诏书和经典收藏在那里。上下共五楹,间架比礼殿高数尺;外面还建有廨舍、仓廪、厨房、浴室等,一应俱全。这些都叫作新建,但也都可以称作修缮。工程始于某月某日,经过十个月,到某日学校落成;这是庙宇修缮的情况。大概在同一时期而先行考察的另有其事,另有记载的人没有写入本文。《容春堂前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三,明代邵寳撰,序文二十三首 《许州志》序 《许州志》,就是记载许州的书。凡是许州的事情,都按照名称考察实际,追溯起源而概括结局,远则用来鉴戒古代,近则用来验证当今,没有不完备的。因此称作“志”。所谓志,只是史书的一种体例罢了。如今疆域一类兼有地图,建置一类兼有表格,人物一类兼有传记,文辞一类兼有文集,考辨异同一类兼有论辨。看起来似乎不纯属于一种体例,然而是担心失之简略,所以求其详备;担心失之浮泛,所以求其核实。归根结底只是要做到完备,这也是志体的变化。郡县编有志书,历史已经很久了。这部志书的编纂,大概关系到整个州,而不只是一个人的事迹;将要流传久远,并不是只供眼前谈论玩赏。我曾经从大处考察,发现记载疆域守御的,是希望人们谨慎坚守;记载兴建创建的,是希望人们修缮继承;记载沿袭习俗的,是希望人们有所兴革;记载幽隐潜德的,是希望人们加以表彰;记载善恶的,是希望人们有所惩戒和劝勉。我能够做的,就尽力去做;我还不能做到的,留待君子来完成。这就是编纂此志的原因。唉!天下万事的变动,便产生了文献。起初大概淳厚如一;等到记载日益繁多,淳朴风气便逐渐衰落,世事也随之变化,所以天下的事情也只能如此罢了。这同志书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名称和实际之所以不混乱,事情的始终之所以不差错,往往要依赖这样的志书。这即使是一家也不能没有谱牒,何况一个州呢?天下之大,是各州积累而成的;各州的志书完备,天下就没有缺漏的事情了。何况许州自春秋时期诸侯分国以来,直到今天,其间有时是雄伟的都城,有时是显要的郡治,应当记载的事情大概比其他州多出五倍。我国朝廷经营治理天下,而许州作为一个州,确实处在两京之间;德泽施于百姓,物产和教化体现在人才身上,制度落实在主管官员那里,这些影响可以万世如一日。以今天观察过去,这块土地仿佛更加重要了,那么记述治理功绩、赞扬盛美,也就是守臣奉行职守的一端。因此不敢不编纂。既然编纂,就不敢不详细、不敢不核实,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全志共若干卷。我刚到州任职时,就已经有意编纂此书。后来政务纷繁,正为尸位素餐而惭愧,所以因循了七年,才得以编成。旧志出自前任知州五羊陈公,今志多沿用旧志;至于分类和体例,则是我私下按照自己的意见制定的。
太康郭节妇诗序节妇诗一册,若干首。葢太康郭氏之书也。而君子取之,以为可传于天下者,诗为节妇作也。节妇为前刑部郎中王公杰之女。公为凤翔推官时,郭君浩者,亦从父宦咸阳,公舘甥焉。三年而没。节妇寡居,内外无敓其志者。或谓是足矣。节妇独曰:未也。盍归于郭,敎吾子纳吾子之室。越若干年,其子天子之室继之。或谓节妇盍归于王。节妇又曰:未也。有吾孙在,敎且室焉。吾事也,卒行其愿以老。乌乎!一身抚两世之遗孤,厯四十余年而终始不易。节妇之所处,岂惟能自尽而已哉?妇以不二夫为节,节尽而能处其子若孙,节之大者也。故春秋于纪叔姬归▯,特笔书之。葢其识知存宗祀,是所谓有其节而能处者。当是时,使不归于▯而归鲁,夫亦何损于节?虽然,岂叔姬之所以自处而春秋所以贤之者哉?节妇之于郭,犹叔姬之于纪,其节同,其处之也同。君子通于春秋之义,其不能无取于节妇也,审矣。然则是册也,虽郭氏之书,茍传于天下,使夫亏于节与有其节而不能处者闻之,一则以愧,一则以兴,岂不大有补于风化哉?节妇卒于成化壬辰,先卒之数月,有诏旌表其门。后十年辛丑,其孙绪举进士,厯官户部郎中。论者以是为节妇之报。寳比守许去太康才百里,高节妇之风,尝欲有所纪述而未能也。今与郎中君同官,乃僣为之序。节妇母矣,而犹曰妇云,葢为天下举重者言之,而不欲视为郭氏之书也。某非敢当君子,亦窃取君子之意耳。
翠筠轩诗序节枝茎叶,皆竹之有也。而筠之在竹,见称独多,或遂以名竹。葢竹以筠为体,凡节枝茎叶之间,通谓之筠。至其用也,则席于宗庙,筐篚于朝廷,简牍于天下后世,又皆筠寔为之,而节枝茎叶不能加焉。故传曰:“如竹之有筠也,此之谓欤?”然筠之为色,唯翠者为多。自箨解后,更厯万变,翠未尝易。易则变,变则虽有节枝茎叶摧败继之,而竹之用于是乎穷。故论竹者,率以筠称,筠者率以翠,此又物理然也。吴君斯敏,歙故家子,防江湖间,而以翠筠名轩,其知竹者乎?竹之为徳多矣,而君独有取于是者。葢即一以求其全,则凡截然为节,翘然为枝,挺然斐然为茎叶,各色其色,而竹之全徳不外是矣。况其为席,为筐篚,为简牍,又未可量哉!《诗》凡若干首,作者皆时之君子,而寳为之序。
少傅徐公夀诗序▯治丁巳之嵗,今少傅谦斋先生徐公夀七十。秋七月二十有一日,为生之日。时同郡大夫士之在朝者,合若干人,议觞以夀公。公以上方轸念北边,有司修戒,我其与忧,固辞不受。众不敢彊。越二月,疆埸事少缓,众复因重阳节以请。公辞如前。众乃言曰:「公盛徳抑畏,何乃至此?抑公此意,政某等所以夀公者也。」公以先朝旧学之臣,入掌中秘,再陟孤卿相事今上,凡若干年。心孚徳咸,宠倚兼至。公亦毅然任重,竭其忠贞以持国是。虽羣务交集,叅紏縁延,未易卒定。公茹以宏量,镇以雅重,从容决之,中外允服,而民隂受其赐。公乃不以为功,每退食私第,輙推至诚,延访俊乂及事利病。视四海之内如视其家,欣戚系之。得一人惟恐不用,用之惟恐不亟。在易泰之九二,所谓包荒得尚于中行者,公之谓矣。至与一二元老出入佥谋,可可否否,惟天惟民,惟君惟国,惟善所在,不必在人,不必在己。此其休休有容,于秦誓所称,亦罔譲焉。是以数十年间,百僚庶工胥师胥逊,无复嫌忌之习。説者皆谓俗尚丕变,而不知公之风采有以表仪于上也。由是论之,则公之身系天下者甚重,而忧形话言,至忘其年之为庆。公之心,天实鉴之。
书曰:「天夀平格,保乂有殷,继自今。」公夀未艾,而勲业日以益盛,岂非天贻我圣眀为夀天下之地哉?某等所以夀公者,葢其在此,而公何乃固辞之?虽然,以地以事,公天子相;以位以道,公天子傅。夀公之心,谁其无之?而分乃未敢。今日之举,夀以天下礼,则乡人不亦可乎?于是公不能止,众遂相率成礼而退。退各为诗一章,用纪盛事。寳不佞,辱公爱厚,僣为之序。
译太康郭节妇诗序 《节妇诗》一册,共若干首,大概是太康郭氏的诗集。君子认为它可以流传天下,是因为这些诗是为节妇而作的。节妇是前刑部郎中王杰的女儿。王公任凤翔推官时,郭浩也随父亲在咸阳做官,王公便把女儿嫁给了他。三年后郭浩去世。节妇守寡,内外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她的志向。有人说这样就足够了。节妇却独自说:“还不够。何不回到郭家,教导我的儿子,替我的儿子娶妻。”过了若干年,她的儿子娶了天子的女儿为妻,后来又为儿子娶了妻。有人说:“节妇何不回到王家?”节妇又说:“还不够。我还有孙子,要教导他并为他娶妻。”这是我的事情,她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直到老年。唉!一个人抚养两代留下的孤儿,历经四十多年,始终没有改变。节妇所处的境地,难道只是能够尽自己的本分而已吗?妇人以不侍奉第二个丈夫为节,守节之后还能妥善抚养儿子和孙子,这是节操中更大的表现。因此《春秋》记载纪叔姬归于酅,特意郑重书写此事。大概是因为她明白保存宗庙祭祀,这就是所谓有节操而且能够善处其身。当时假如她不归于酅而归于鲁,难道会损害她的节操吗?虽然如此,这难道是纪叔姬自处的方式,也是《春秋》认为她贤德的原因吗?节妇对于郭家,就像叔姬对于纪国一样;她们的节操相同,处置家事的方式也相同。君子通晓《春秋》的义理,当然不能不取法于节妇,这一点很清楚。那么这册诗即使是郭氏的书,如果能够流传天下,使那些有损于节操的人以及虽有节操却不能善处家事的人听闻,一方面使前者惭愧,一方面使后者受到激励,难道不是对风俗教化大有补益吗?节妇卒于成化壬辰年,在她去世前几个月,朝廷下诏表彰她的门第。十年后的辛丑年,她的孙子郭绪考中进士,历任户部郎中等官职。议论者把这些看作节妇所得到的报答。我当时任许州知州,离太康只有一百里,仰慕节妇的高尚风范,曾想为她写些记述却没有做到。如今又与户部郎中郭君同官,于是冒昧为此书作序。节妇已经是母亲了,却仍称作妇人,这是因为我要为天下举出最重要的事例来说,不愿把它只看作郭氏家族的书。我不敢自比君子,只是私下取用了君子的用意。《翠筠轩诗》序 竹节、竹枝、竹茎、竹叶,都是竹子所具有的部分。但竹筠在竹子中受到特别多的称誉,有时甚至用“筠”来称竹。大概竹以筠为本体,凡是竹节、竹枝、竹茎、竹叶之间的部分,都可以统称为筠。至于它的用途,宗庙中用它制席,朝廷中用它制作筐篚,天下后世用它制作简牍,这些也全都是筠实际承担的,而竹节、竹枝、竹茎、竹叶不能超过它。因此古书说:“正如竹子有筠一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然而筠的颜色,以翠色为最多。竹笋外壳脱落后,经历万般变化,翠色从来不改变;一旦改变,就会随之变化,即使仍有竹节、竹枝、竹茎、竹叶,继而也会摧折败坏,竹子的用途也就由此穷尽。所以谈论竹子的人,大多用“筠”来称说;称说筠,又大多说翠色,这也是事物的道理。吴君斯敏,是歙县世代有家声的人,行走于江湖之间,却把自己的轩命名为“翠筠”,他大概是真正懂得竹子的人吧?竹子的德性有很多,而吴君独独取法于这一点。大概如果从一个方面来求取全体,那么凡是截然成节、翘然成枝、挺然成茎、斐然成叶的部分,各自呈现自己的色泽,而竹子的全部德性也都不超出这些。何况它用来作席、作筐篚、作简牍,更是不可估量的。《诗》共有若干首,作者都是当时的君子,邵寳为它作序。少傅徐公寿诗序 弘治丁巳年,当今少傅谦斋先生徐公七十岁。秋季七月二十一日,是他的生日。当时同郡在朝的士大夫共有若干人,商议设宴为徐公祝寿。徐公因为皇上正在忧虑北方边境,主管官员正在整顿戒备,自己也应当参与忧劳,坚决推辞不接受,众人不敢强求。过了两个月,边境事务稍微缓和,众人又借重阳节请求祝寿,徐公仍像前次一样推辞。众人于是说:“公的盛德使您过分谦抑畏慎,为什么竟到了这个地步?或者公的这番心意,正是我们为公祝寿的原因。”徐公是先朝旧学之臣,入朝掌管中秘,后来两次升任孤卿,辅佐当今皇上,已经有若干年。他内心诚信、德行完备,宠信和倚重同时达到极点。徐公也刚毅地承担重任,竭尽忠贞来维护国家的大政。虽然各种事务交错汇集,参与处理、纠缠延宕,很难立即决定;徐公以宏大的器量包容它们,以高雅庄重的态度镇定处理,从容决断,朝廷内外都心悦诚服,百姓也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徐公却不把这些当作功劳,每次退朝回到私第,总是推心置腹,延请访问贤能之士以及政事的利弊得失。把四海之内看得如同自己的家庭,百姓的喜悦和忧患都与他相连。得到一个人才,唯恐不能任用;任用了,又唯恐不能及时发挥作用。《易经》泰卦九二爻所说的“包容荒秽,得到中道的辅佐”,正是说徐公。至于同一两位元老共同出入,参与谋划,能够认可也能够否定,一切只看合乎天道、民意、君主和国家,只看善所在之处,不必计较是在别人身上,也不必计较是在自己身上。这种宽厚有容的胸怀,在《秦誓》所称道的境界中,也没有什么可让步的。因此几十年间,百官众工都互相师法、互相谦让,再没有从前那种猜忌嫌恶的习气。议论者都说社会风气发生了很大变化,却不知道徐公的风采足以在上位者中树立表率。由此说来,徐公本人对天下关系极为重大,以至于忧虑显现在言谈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年寿本来值得庆贺。徐公的心,上天确实看得见。《尚书》说:“上天赐予长寿,使天下达到平治,保佑安定殷国,从今以后延续下去。” 徐公的寿命还没有到尽头,而功勋事业一天比一天更加盛大,难道不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圣明君主,使他有机会为天下求得长寿和安宁吗?我们这些人为徐公祝寿,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徐公为什么竟然坚决推辞呢?虽然如此,按照处所和事务来说,徐公是天子的宰相;按照地位和道义来说,徐公是天子的师傅。祝徐公长寿的心情,谁会没有呢?只是身份等级有别,我们不敢僭越。今天这件事,是按照为天下祝寿的礼仪来为徐公祝寿,那么乡里人参加,难道不可以吗?于是徐公无法制止,众人便相继行礼后退下。退下后各作诗一章,用来记载这件盛事。我没有才学,却蒙受徐公深厚的爱护,冒昧为此作序。
重阳防诗序重阳防诗者,吾乡诸公官于东署者作也。继是将不一作焉,故诗以节名。夫诗以节名者,防以节举也。剂暄凉之候,酌疏数之宜,莫大乎节。天时且然,况于人乎?故今为防始,元夕,次上已,次清明,次端午,次七夕,次中秋,次重阳,次长至,循还终始,拟诸天时,以寓无穷之意。而我同乡在朝者,虽有二十余人,然署各疏隔,不能时时相与也。惟世卿在稽勲,世恩在主客,廷伯在都水,文光在翰林,而予与文美、士▯、嘉言、国声五人者在户部署既相近,出入起居,朝夕无间。于是而节举一防,以要乡盟,此亦人事之不可已者也。其所以必有诗者,葢吾人之为防,非为饮食言笑以流连光景之云也。考徳将于是焉观,学将于是焉使,不假夫古者陈采出纳之遗而觇之,其何以资丽泽之益,而自别于羣居终日者哉?由是观之,则所以为诗者,固非夸多骋速、搜异衒新、屑屑工拙间以启防忌之端者矣。戊午重阳,寔惟初防,而予不敏,敢僣为约曰:凡防人为诗一章,章书一简者九,主蔵其一,賔分其八,积之一岁为简八十有一,各成巨帙,彼此相通,随在具备,不亦可常矣乎?而命题限韵之类,则防之日定焉。诸公曰然,遂如约。所赋之诗题,用古句,庶几古诗吾诗,古人吾人也。其目具左。
水利事宜序▯治丙辰,都水主事姚君秀夫奉玺书治江南水利之政。明年,疏濬筑捍,渐底于绩。三吴数千里,民懐其惠,士服其识。又明年,水利之书出焉。葢集前辈论水之有闗于吴郡者而为之也。都水之用心,一至于是。其绩之用成也,夫固在此乎?惟都水具有本之学,久矣,而于此尤致谨者。葢赈备之策,莫先水利。水利之于民,甚大,于政甚难。利之弗图,顾足为害。故虽以顺为道,以凿为戒,圣功贤训,具在方策。而时代异宜,土方异势,沟防异制,阞理异用,奠渊异度,分合异轨。昔之人专官以司,穷年以肄,尚惧弗习。其或敢以害易利,妨吾人大计哉?此都水所以求之今不足,又求之古,而至于为书焉者也。寳承乏中州,尝从中丞徐公考观汴堤及汉魏以来诸渠之故。又尝侍于少司徒刘公,闻其所以治河者。乃今得都水之书而阅之,则南北之水亦畧可见矣。使凡行水者,皆都水其人,水恶有不为利而为害也哉?况水之在天下,五行六职,才居其一。又安得夫人之于事,皆如都水之于水也?寳于是重有所感,作诗寄之以贺其成。而都水得告西归矣。吾郡通判傅侯桧,乃以都水所行事宜集为一编,将与夫前所谓书者并刻以行。其间相时因俗,益损兴补,不必皆出于书。而书之为效,亦于是乎少着矣。是编凡四类:曰敷奏,曰榜谕,曰辩论,曰诗文,縂若干篇。都水名文灏,信之贵溪人。先由刑部主事出判吾郡,以擢今职。儒者之政,所至有之,不特水也。通守亦职于水,奉以周旋。都水葢亟称之云。河山胜览诗引河山胜览诗若干首,吾党诸君子赠史户部文鉴监兊而作也。户部之行,凡河南、山东皆厯焉,故题云尔。夫兹河山覧则胜矣,惟兹行也,地方数千里,军民吏士从事者不下以数千计,劳者欲息,困者欲蘓,讼者欲平,是亦一剧任也。户部何暇于此哉?虽然,夫人之为,一人则烦,二人则纾,三人则逸,四人则无事矣。户部之才,不啻兼数人而已者也。用其三四以治其事,而其所未用者以之览胜,尚有余力,孰谓无暇之有?今夫黄河,天下之大川也;太行、恒岱,天下之髙山也。尝闻君子如高山大川,信斯言也,宜莫如户部者徳好相协,自古已然。户部其无跃然者哉?夫是之谓胜览,而临眺游娱,茍自别于俗吏者不足言矣。
重刋横渠▯学理窟序横渠先生之学,始乎泛求,中反之正,终归于知要,而精思妙契之功,实贯乎其间。故其为书,有《西铭》,有《正防》,有《理窟》。而《西铭》粹矣,《正防》次之,《理窟》又次之。然《理窟》所载,要皆出于自得,则所以为《西铭》之粹者,兹其地哉!今《西铭》《正防》已列学官,而《理窟》独鲜传焉。间得旧本,遂刻而广之,以备张氏之书。君子之志于学者,其必有取云。
译重阳会诗序 《重阳会诗》,是我乡诸位在东署任职的先生所作。此后将不止举行一次,所以用节日来命名诗集。诗以节日命名,是因为会集按照节日举行。调节温暖和寒凉的时令,斟酌聚会疏密的适宜,没有比节度更重要的了。天时尚且如此,何况人的事情呢?因此现在以会集为开始,元夕为第一,接着是上巳、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阳、长至,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仿照天时,以寄托无穷的意味。我们同乡在朝中任职的虽然有二十多人,但各人在不同衙署,彼此疏远,不能时时相聚。只有世卿在稽勋司,世恩在主客司,廷伯在都水司,文光在翰林院,我和文美、士弘、嘉言、国声五人在户部署,彼此距离较近,出入起居,早晚相连。于是每逢节日举行一次会集,以此联结乡里盟约,这也是人情所不能停止的事情。之所以一定要作诗,是因为我们这些人举行会集,并不是为了饮食谈笑、流连光景而已。考察德行要在这里进行,求学也要在这里进行;如果不借助古人陈列采择、出纳取舍的遗意来相互观察,凭什么取得朋友之间互相切磋、相互滋益的好处,而使自己不同于整天混居在一起的人呢?由此看来,我们作诗,本来不是为了夸多逞快、搜奇猎异、炫耀新巧,也不是斤斤计较诗作的工拙来开启彼此猜忌的端绪。戊午年重阳节,确实是第一次会集。我不敏于才学,冒昧订约说:凡是参加会集的人各作诗一章;每章抄写一简,共抄九简,主人收藏其中一简,宾客分取八简;一年积累八十一简,各自编成大卷,彼此相通,随处都能备有一份,这不也可以成为长久的制度吗?至于命题、限定韵脚之类,在会集当天决定。诸位先生说好,于是按照约定实行。所作诗的题目采用古人的句子,希望古诗和我们的诗、古人和我们,能够相互接近。题目列在左边。水利事宜序 弘治丙辰年,都水主事姚君秀夫奉皇帝诏书,主持江南水利事务。第二年,他疏浚河道、修筑堤防,渐渐取得了成效。三吴数千里之地,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士人佩服他的才识。又过了一年,水利方面的著作刊行了。这大概是汇集前代有关吴郡水利的论述编成的。都水的用心,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的功绩能够成就,固然就在于此吧?只是都水本来就具有水利方面的根本学问,已经很久了,而对这件事尤其谨慎。大概赈济储备的策略,没有比水利更优先的了。水利对于百姓关系极大,对于政事却非常难办。如果不谋划兴修水利,反而足以造成祸害。因此,虽然以顺应水势为原则,以开凿为戒,圣人的功业和贤人的训诫,全都记载在典籍中。然而时代不同,适宜的办法便不同;土地方位不同,形势便不同;沟渠堤防的制度不同,疏导治理的方法便不同;水源深浅的测度也不同,分流合流的规律也不同。古人专门设置官员来掌管此事,穷年累月地学习,尚且担心不能熟习。哪里还有人敢把有害的办法当成有利的办法,妨害我们的大计呢?这就是都水所以向今人求取经验还觉得不够,又向古人求取经验,终于编成这部书的原因。我承乏担任中州官员时,曾跟随中丞徐公考察汴堤以及汉、魏以来各条渠道的遗迹;又曾侍奉少司徒刘公,听闻他治理黄河的方法。如今得到都水的书阅读,那么南北各地的水利情形也大略可以看见了。假使凡是治理水利的人,都能像都水这样,那么水怎么会不造福而反倒造成祸害呢?何况天下的水利,在五行和六职之中,也只占其中一项。又怎么能要求天下所有人处理事务,都像都水处理水利一样呢?我因此更加有所感触,作诗寄给他,祝贺他事业有成。这时都水已经获得休假,向西归去了。我们郡的通判傅侯桧,于是把都水所办理的事务要点汇集成一编,准备和前面所说的那部书一起刊刻流传。其中因时制宜、顺应风俗,以及有所增减、兴办和补救的内容,不一定全都出自那部书。而那部书所产生的成效,也因此稍微显现出来了。这部编录共分四类:一是敷奏,二是榜谕,三是辩论,四是诗文,总共若干篇。都水名叫文灏,字信之,是贵溪人。起初由刑部主事出任我们郡的判官,后来升任现职。儒者施政,所到之处都有成效,不只是水利方面如此。通判也负责水利事务,奉行都水的意旨与他共同办理。都水大概屡次称许他。《河山胜览诗》引言 《河山胜览诗》若干首,是我们同道的诸位君子赠给史户部文鉴、为他监兑而作的。户部这次出行,河南、山东都经过了,所以题作这个名称。河山本来就很值得观览,只是这次出行所涉及的地方方圆数千里,军民吏士中从事此事的人不下数千;劳累的想要休息,困顿的想要苏醒,诉讼的想要得到公平,这也是一项极其繁重的任务。户部哪里有空闲做这些事呢?虽然如此,一个人办理事情就烦劳,两个人办理就宽裕,三个人办理就从容,四个人办理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户部的才干,岂止兼有几个人的能力而已。他用三四个人的力量来处理政事,把尚未用到的精力用来游览胜景,还有余力,谁说他会没有空闲呢?如今黄河是天下的大河,太行、恒山、岱山是天下的高山。曾听说君子像高山大川一样,我相信这话;若说谁最相称,应该没有比户部更合适的了,因为他的德行和爱好相互协调,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户部难道不会欣然自得吗?这才叫作胜览;至于临水登高、游览娱乐,如果与俗吏没有区别,那就不值得说了。重刊《横渠心学理窟》序 横渠先生的学问,开始于广泛求取知识,中间反求自身而归于正道,最终归结到懂得要旨,而精心思考、神妙契合的功夫,实际上贯穿其中。因此,他所写的书,有《西铭》、有《正蒙》、有《理窟》。《西铭》最为精粹,《正蒙》次之,《理窟》又次之。然而《理窟》中所记载的内容,大都出于他自己的体会;那么使《西铭》成为精粹之作的根基,不正就在这里吗?如今《西铭》《正蒙》已经列入学官所掌的教材,唯独《理窟》很少流传。我偶然得到旧本,于是刊刻它并广泛传播,用来补备张氏的著作。有志于求学的君子,必定能从中有所取法。
王升之遗稿序丙辰南宫之试榜出,而询焉得士之最少者四三人,南昌王升之其一也。升之年十五举乡试,已称俊才,至是再捷,文誉益起。越眀年,例授安陆知州,有惠民之政。又明年,以事去官,家居或将理焉,而升之病且死矣。予知升之,闻而悲之。于是视学其地,既吊其父国賔公,而其兄乡进士元卿,时与其弟彦卿、尚卿、和卿皆为诸生,亟见亟问,知升之者视昔为详。今元卿録其遗文一编,请予序之。余以是而徴诸其为州者,诚不负乎其文也。昔人论士之致逺,先器识而后文艺,古今以为名言。若升之者,方懋厥修,致逺之道,可谓兼之,而仅止乎是,抑又何哉?是编于升之之文,十才一二,其才固未尽也。然即是而究其所必至,亦当以大家视之矣。况由是以起问者,而表乎其所自立,所谓致逺者,顾不在斯与?虽然,才而夭者,唐有李长吉,宋有邢居实,二子之在当时,观其文者,徃徃疑于其夀。升之之文,气昌词雅,曽无可疑,而卒与李邢同归,此又余之所未喻也。升之名朝卿,世为临海人,其居南昌自国賔公始。
抚州府志序古之为国者,各有史官,掌记时事。今之郡,古大国也,顾无所谓掌记之职者,是以文献罕徴焉。虽然,有志,志非史也,或能修之,以时无废前传,无絶后载,则文献之徴于天下后世者,是亦史尔,抑何必如古之云哉?抚为江西大郡,其地西南负山,至郡治而平衍旷然数百里,下控江湖,视他郡为庶为富为多才俊,其事之宜志者繁矣。宋景定中,家坤翁氏尝一脩之,君子谓之有体。迄于今若干年,尚无续焉,斯可为文献之一嘅也。▯治庚申,胡知府孝暨同知赵瑞始图再脩,乃得里居之贤,前行人姚君复亨,知府徐君用济以主其局,而布衣黎喆实与编纂之任。今吕知府杰继而成之,刻梓以传,凡若干巻。其例一承家氏之旧,而少加损益,葢无媿乎志云者,虽谓一郡之史可也。夫国史列是非,备得失,而不敢纯用春秋之法,史固异乎▯也。志之于史,名异而实同,故亦得用史法。法有不録,録必实;有不书,书必直。二者或缺,史且不能信于天下后世,而况志乎?然直存乎人,实存乎事,事有稽古传闻之异,是以纪録失真,君子患之。而墓碑家乗之类,徃徃出于其时,尤难尽信,故直可必也,实未可必也。吾于其所未可必者,而心诚求之,欲必得焉,以成吾直,则是是非非得得失失,公论在人,亦莫之掩矣。由是政有所资,俗有所考,以为因革之地,他日采于国史,传之天下后世,天下后世之徴文献者,亦将不外于是,孰谓志之非史哉?书成之月,予适视学至抚,知府杰请序,遂论以归之,俟知言者评焉。
谭烈妇祠祀録后序右録一编,为奏疏、祭文、碑记、传序各一,诗诸体縂若干,皆为永新谭烈妇作也。烈妇,宋宗室女,遭元兵破城,从其家匿县学孔庙礼殿中。既而兵至,戕其舅姑暨夫。节妇被执,义不受汚,及其儿死焉。血渍于塼,宛然其人形,歴乆不灭,若有鬼物呵防之者。故天下之言妇节者,尤以为烈。而祠在学傍,岁有私祀,行于丁祭之后。肇自知县乌斯道,至今廵抚都宪钱唐张公守吉安时,始建议上请,诏列于典,而烈妇之名于是益章矣。方元兵之南偪也,其势甚迫,时士大夫死命、死制者后先相望,而吉郡尤以忠义称焉。其邑里之间,固宜有如节妇者。然一死以全其身,而使夫有贞妻,舅姑有孝妇,是岂独为女中之贤也哉。昔汉宣帝诏褒黄颍川,首以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为词,而办集期会,世恒以称吏者,顾不一及,则守之为职,亦可知矣。公在郡若干年,治行于天下为最,扶植振举,不遗余力,而尤汲汲于此,非学通古今而知所防重者,其能然哉。欧阳子作《五代史·死事传》序,引王凝妻李氏防臂事,谓忍耻偷生之徒宜闻风知媿。论者谓欧公此史以治法绳乱,观其所叙而闵世之志见矣。公之于政,犹欧公之于史,也是举也,岂为妇节劝哉?臣死忠,子死孝,激励于素而兾其成焉。由一郡以及天下,崇徳尚贤,培养元气,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矣。集之成也,公既序之,兹复以末简授寳。寳不佞,谨书祠祀之故,为政人告,而死事始末顾若畧焉。葢有诸作者在也。
译《王升之遗稿》序 丙辰年南宫考试的榜单公布后,询问所得人才中最少的,有四十三人,南昌王升之就是其中之一。升之十五岁参加乡试,已经被称为才俊;到这次又考中,文章声誉更加显著。过了一年,按惯例授任安陆知州,施行了惠民的政绩。又过了一年,因为某件事情离任,居家或许将要申理此事,但升之已经病重将死了。我认识升之,听说后为他悲伤。后来我到那里主持学校事务,已经吊唁过他的父亲国宾公;他的哥哥乡进士元卿,当时和弟弟彦卿、尚卿、和卿都还是生员,我多次见到并询问他们,因此对升之的了解比从前详细。如今元卿把他的遗文录成一编,请我作序。我据此考察他任知州时的作为,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文章。从前人们议论士人要成就远大事业,先看器量见识,再看文章技艺;古今都把这当作名言。像升之这样,正当勤勉修养自己,成就远大事业的条件,可以说兼备了;然而却仅仅止步于此,这又是为什么呢?这部文集中升之的文章,不过十篇中取一二篇,他的才华本来没有完全发挥出来。然而即使根据这些文章探究他将来必然达到的境界,也应当把他看作大家。何况正是凭这些文章而得到荐举,又显明了他自己所树立的事业,所谓成就远大事业的条件,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虽然如此,有才华却早夭的人,唐代有李长吉,宋代有邢居实;这两个人在当时,读到他们文章的人往往会怀疑他们的寿命不应如此短促。升之的文章,气势昌盛,言辞雅正,确实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可是最终却和李长吉、邢居实一样早逝,这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升之名朝卿,世代是临海人;他的家族迁居南昌,从国宾公开始。《抚州府志》序 古代治理国家的,都各自设有史官,掌管记载时事。如今的郡,在古代就是大国;只是没有所谓掌书记事的官职,所以文献很少得到征考。虽然如此,地方志虽不是史书,有人能够修撰它,按时续成,使前代的记载不致废弃,后代的记载不致断绝,那么它对天下后世所能提供的文献考证,也就是史书了,又何必一定要像古代那样呢?抚州是江西的大郡,境内西南背靠山地,到了郡治一带便平坦开阔,数百里之内都是如此;向下控制江湖,和其他郡相比,物产更丰富,人口更繁盛,人才也更多,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宋景定年间,家坤翁氏曾经修过一次,君子称许它体例完备。直到现在又过了若干年,仍没有续修,这确实是文献方面的一件遗憾。弘治庚申年,胡知府孝暨同知赵瑞开始谋划再次修志,于是得到本地居住的贤人、前行人姚君复亨和知府徐君用济主持其事,而布衣黎喆实际承担编纂工作。如今吕知府杰接续完成此事,刻梓流传,共若干卷。它的体例完全承袭家氏旧例,只稍作增删,大概无愧于所谓地方志;即使说它是一郡的史书,也可以。国家史书排列是非,详备得失,却不敢完全采用《春秋》的笔法;史书本来就不同于志书。地方志与史书,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所以也可以采用史法。史法有不记录的事情,但凡记录就一定真实;有不书写的事情,但凡书写就一定直截。二者有一项缺失,史书尚且不能取信于天下后世,何况地方志呢?然而直正在于人,真实在于事;事情有考古记载与传闻不同的地方,因此记载容易失真,这是君子所忧虑的。至于墓碑、家谱之类,往往出自当时,尤其难以完全相信,所以直正可以要求做到,真实却未必能够保证。我对于那些还不能确定真实的事情,内心诚恳地去求证,希望一定获得实情,用来成就我的直正;这样一来,是非和得失都能按实判断,公论存在于人心,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掩它了。由此,政治可以有所凭借,风俗可以有所考察,作为因革损益的依据;将来采入国史,流传于天下后世,天下后世考证文献,也将不会超出这些内容,谁说地方志不是史书呢?书编成的那个月,我正好到抚州巡视学校,知府杰请我作序,于是论述这些话交给他,等待有识之士评定。《谭烈妇祠祀录》后序 右边这部录书共一编,包括奏疏、祭文、碑记、传序各一篇,诗歌各体共若干首,全都是为永新谭烈妇而作的。烈妇是宋朝宗室的女儿,遭遇元兵攻破城池,便随家人藏在县学孔庙的礼殿中。不久元兵到来,杀害了她的舅姑和丈夫。节妇被捕后,守义不肯受辱,直到她的儿子也死去。她的血浸染在砖上,清楚地显出她的形状,过了很久也没有消失,好像有鬼神在呵护防卫。因此天下谈论妇女节烈的人,尤其把她视为壮烈之人。祠庙在县学旁边,每年都有私下祭祀,在丁祭之后举行。此事起始于知县乌斯道,直到巡抚都宪钱唐张公守吉安时,才开始建议上奏请求,诏令把她列入祀典,于是烈妇的名声更加显著了。当元兵向南逼近时,形势非常紧迫;当时士大夫为忠义而死、为名节而死的,前后相望,而吉安郡尤其以忠义著称。在它的城乡之间,本来就应该有像节妇这样的人。然而她用一死来保全自身,使丈夫有贞洁的妻子,使舅姑有孝顺的儿媳,这难道只是妇女中的贤德吗?从前汉宣帝下诏褒奖黄颍川,首先以孝子、悌弟、贞妇、顺孙为称,日益增多作为说辞,而办理汇集、会合之事,世人一向用来称赞官吏;但他却始终没有提到这一点,那么守土官的职责,也就可知了。张公在郡任职若干年,治理政绩在天下最为突出,扶持、培植、振兴、举荐,无不竭尽全力,尤其急切地办理这件事;如果不是学通古今并且知道应当防范、重视的事情,哪里能做到这样呢?欧阳修作《五代史·死事传》序,引用王凝妻李氏割臂的事,说那些忍受耻辱、苟且偷生的人,应该听到这件事而知惭愧。评论者认为,欧公作这部史书,是用治国的法度来纠正乱世;看他所叙述的内容,就可以看见他忧闵世道的志向。张公治理政事,正如欧公修史一样;他举行这件事,难道只是为了劝勉妇女守节吗?臣子为忠而死,儿子为孝而死,先在平素加以激励,希望最终能够实现这种成效。从一个郡推广到天下,尊崇德行,崇尚贤能,培养国家元气,不过是把这样的心意推及其他地方罢了。这部集子编成后,张公已经作了序,现在又把末尾的简册交给我。我没有什么才德,谨慎记述祠祀的缘由,告知执政之人;至于死事的始末,反而写得很简略,大概是因为已有诸位作者记载在先。
漕政举要録序昔者圣人系易,葢尝曰:「聚人曰财,财莫大于谷粟。谷粟之在天下,必厚储于京师。京师,人之大聚也。储不厚,则人心离。故京储,天下之命。有国者重焉。」然其初在民,非耕也不获,非敛也不积。获且积矣,非运也不至。昔者秦人以陆,元人以海,皆运也。然其为事,既劳且险,君子病之。故言运者,以漕为贵。漕之法,有转输,有直达,其论尚矣。今之为漕者,寓仓而支,取诸转输,比舟而兊,几于直达。自罢海运以来,至是法凡几变?变屡则务繁,务繁则因革损益之故,岁积月累,不可胜穷。而斟酌拟议,具足以为变通之地。凡有志▯世之士,皆宜究心焉,而况以是为职者哉?寳为诸生时,尝读三原王端毅公《漕河通志》,窃知其槩。比举进士,由许州入户部,适有防典之纂,与今少司徒太原王公德华同以郎中检详漕法始末,且得其在都水时所为图志者观之。于是凡政之闗于漕者,粗若有见焉。既而厯诸藩臬,养士治民政,以职异置,是不讲者余数十年矣。乃者仰奉明命,承乏漕司,视事之余,遂本二志所载,徴诸户部副牍,又叅以席主事《书船志》、张主事文渊《泉图》、次苐手録藏之巻笥,以辅记忆之劣。端居静思,宜民裕国之道,徃徃若有防于心者。譬之为学,有温故知新之义。虽不敢以勤自慰,而亦不敢不以逸自惩也。书重典章,易尚通变,并行不悖,则存乎乎人焉尔矣。寳不敏,行将与闻廷议,当从诸君子讲而求之,以为上献録凡若干巻,曰《举要》者,未及详也。欲详者,盍于诸图志求之。
湖南道学渊源録序湖南道学渊源者録,宋大儒五君子之迹也。五君子者,为濓溪周子,为明道、伊川二程子,为晦庵朱子,而南轩张氏附焉。葢濓溪世家道州,明道、伊川生于黄陂,而晦庵则与南轩屡为南岳之防,是以统曰湖南,而并録之。所録者有诗,有文,为体不一,而五君子之迹在湖南者,于是备矣。初,提学陈先生文鸣之为斯録也,葢将以兴起湖南之学者也。而或者未得其意,予尝思:昔孟子称陈良,楚产,恱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夫周公仲尼之道,天下之达道也,然不游中国,则不可得而学焉。由是观之,道学之传,虽系于人,亦系于地,在理若有固然者。湖南古楚地也,由周而来,二千余岁矣。乃有五君子者,生长游寓其间,所讲服者,皆周公仲尼之道。至于今,流风遗泽,徃徃未泯。故凡学者之求之也,葢有不必出其乡而自得焉者。地同时异,而学之难易系之。提学君之意,葢出诸此。或者又以濓溪道人卒葬九江,程子洛人,朱子闽人,张氏则广汉人也。矧其平生所过,殆遍天下,彼凡一言一行,莫不以乡以寓,各有録焉。湖南一方,夫焉得而专之?夫道至周公仲尼,天下所同尊也,而称其化之盛,必曰东鲁,为天下望国,岂有它哉?近而已矣。予尝譬五君子之道,犹水也。谓水之流行,遍于四泽,而此谓渊源,将不可乎?继自今,有志于学者,始于一乡,终于天下。又尚论古之人,不惟其迹,而惟其心。五君子之道得,则周公仲尼之道于是乎在。方今圣化流洽,与海逺迩,道徳风俗,轨辙惟一。湖南东鲁,此固提学君奉诏之志,而其所望天下者,抑岂敢后哉?君醇学雅行,正已作人,惟五君子是式,其为道兴建甚多,兹特其一耳。观学者盍通求之録,凡若干巻。
译《漕政举要录》序 从前圣人编系《易经》,大概曾说过:“聚集人民要靠财物,财物没有比粮食更重要的。天下的粮食,必须大量储藏在京师。京师,是人口聚集最多的地方。储粮不充足,民心就会离散。所以京师的储粮,是天下的命脉。有国家的人应当重视它。”然而粮食最初在百姓手中,不耕种就不能收获,不征收就不能积聚。粮食收获并积聚了,不运输就不能送到京师。从前秦人靠陆路运输,元人靠海路运输,这些都是运输。然而运输这件事既劳苦又危险,君子以为忧患。所以谈到运输,漕运最为重要。漕运的方法,有转运输送,有直接运达,关于这些的论述已经很充分了。如今办理漕运,是寄存于各地仓库再支取,取自转运;排列船只交纳,几乎等同于直接运达。自从停止海运以来,到现在制度总共变更了多少次?变更频繁,事务就繁多;事务繁多,那么制度因革损益的缘由,年积月累,便无法穷尽。而斟酌、拟议,完全可以作为变通的依据。凡是有志于经世的士人,都应当用心研究,何况以此为职务的人呢?我做生员时,曾读三原王端毅公的《漕河通志》,私下知道了它的大概。等到考中进士后,我从许州进入户部,正赶上编纂有关制度的典籍,便和当时的少司徒太原王公德华一起,以郎中的身份考察漕运制度的始末,又得到机会阅读他任都水时所作的图志。于是凡是与漕运有关的政务,我粗略地都有了一些了解。后来历任各藩、臬官,负责养士和治理百姓的政务,因为职务不同而把这件事搁置了几十年。近来我仰承皇帝的明命,承乏担任漕司;处理公务之余,于是依据两部志书的记载,考察户部副署的文书,又参照席主事的《书船志》、张主事文渊的《泉图》,以及次第亲手抄录、收藏在书箱中的卷册,用来辅助我不足的记忆。闲居静思,如何使百姓得到便利、使国家富裕的办法,往往好像在心中有所领会。这好比求学,有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认识的意义。虽然不敢用勤劳来宽慰自己,却也不敢不因安逸而自我责罚。书籍重视典章制度,《易经》崇尚通达变化;二者并行而不相违背,就在于人如何运用罢了。我不敏捷,今后将参与听闻朝廷议论,应当跟随诸位君子讲求研究,把它作为献给皇上的意见。这部书共若干卷,题为《举要》,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论述。想要详细了解的,何不从各种图志中去查考呢?《湖南道学渊源录》序 《湖南道学渊源录》,记载的是宋代五位大儒的事迹。五位君子,是濂溪周子、明道和伊川二程子、晦庵朱子,另外附载南轩张氏。濂溪世代居住在道州,明道、伊川生于黄陂,晦庵又屡次和南轩在南岳会面,所以总称为湖南,并将他们一并记录。所录有诗、有文,体裁不一;五位君子在湖南的事迹,到这里就完备了。当初提学陈先生文鸣编写这部录,大概是想借此振兴湖南的学术。但有人没有领会他的用意。我曾这样想:从前孟子称赞陈良,说他是楚地出生的人,喜爱周公、仲尼的道,向北到中原学习。周公、仲尼的道,是天下通行的大道;然而如果不到中原游学,就不能得到学习的机会。由此看来,道学的传承虽然取决于人,也取决于地域,在道理上似乎自有其必然性。湖南是古代楚地,从周代以来已有两千多年。于是有五位君子生长、游历、寓居于此,他们所讲习、服膺的,都是周公、仲尼的道。直到今天,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泽,往往还没有泯灭。所以凡是求学的人来求取这些道理,大概有不必走出自己的乡土便能自行获得的。地域相同而时代不同,学问的难易也会随之而定。提学君的用意,大概就出于这里。有人又认为,濂溪道人死后葬在九江,程子是洛阳人,朱子是闽人,张氏则是广汉人。何况他们一生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天下,他们的一言一行,无不有乡里和寓居之处,各地都有记载。湖南一地,哪里能够专有他们呢?道传到周公、仲尼,乃是天下共同尊崇的;说到教化兴盛,必定称为东鲁,作为天下仰望之国,难道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因为距离近罢了。我曾把五位君子的道比作水。说水流通行,遍布四方水泽,那么把这里称作渊源,难道不可以吗?从今以后,有志于学的人,应当从一个乡里开始,最终通达天下;又应当讨论古人,不只看他们的事迹,更要体察他们的内心。若能得到五位君子的道,那么周公、仲尼的道也就在这里了。如今圣人的教化流布深广,远近如同一体,道德风俗的轨道也只有一个。湖南和东鲁,这固然是提学君奉诏办学的志向,但他对天下的期望,难道敢落在后面吗?提学君学问醇厚、品行雅正,端正自己而教化他人,只以五位君子为法式;他为兴建道学所做的事情很多,这不过是其中一件罢了。读到这部录的人,难道不应当通读并广泛求取其中的意义吗?全书共若干卷。
酆都志序古者国有史,史必世官。惟世故专,专则实而审,公而防,传之天下后世而不诬。若董狐在晋,太史在齐,倚相在楚,是也。今之郡县,葢古列国之变,然不得为史,不得为史而志出焉。志无世官,则于谁作而可?无世官而有世族,世族者,文献之所在也。族有人焉,以学以政,于时称才。志之作,舍是人将焉归哉?酆都为县,国朝以进士举者,惟佥宪某庵先生,而温甫继之。所谓文献世族者,莫有盛于杨氏矣。故论者谓温甫宜为志,固若职分,然而温甫亦以是自任。采择以求实,去取以求公,如不得已焉,凡十有五年,始克成编。乌乎,志之病也乆矣,而非独才之罪也。葢附望以为雄,其病也;夸逞浮以为富,其病也;俗崇异以为竒,其病也;诡。三者有一焉,皆足以坏志之体,况兼有之乎?此无他,执是笔者,非宦焉之吏,则防焉之客。所谓实且公者,无恠其慊焉而未足也。况才之在人,又有称不称哉?今观斯志,简而不夸,质而不浮,正而不诡,学以基之,政以叅之,而文献之不可诬者,于斯焉在。君子谓斯志也,其史乎?古之为史者,观其所书而知其所不书,故左氏释《春秋》,毎致意于不书之故,以求圣人之情,其义精矣。今天下言酆都者,多神恠之説,而温甫顾畧焉。不书则其所书者,其实而审哉?其公而断哉?书曰「絶地天通」,此天下之大义也。以一邑之志而大义存焉,使其当国史之任,又将何如邪?温甫有史才,无所发而寓于此,君子葢深惜之。其请序于予久矣,至是乃克以复,其亦以是也夫。
重刋孔子家语序孔子家语》若干巻,王肃序以为皆当时公卿大夫士及诸弟子相对问之言,其正实而切事者,既集为《论语》,余遂别出为此书。相传至荀卿,送入秦府,故不以焚灭。然博士孔衍则言,汉武帝世,孔安国因鲁壁书撰次以成,戴氏集《曲礼》,乃取而禆益焉。厥既入礼,遂除《家语》本篇,其説与肃稍异。大抵防则夫子,记则门人,蔵以地异,出以时殊,其未列于经,无足恠者。朱子尝谓《家语》是当时书,然而不纯,乌乎得之矣?寳读《春秋》三传及《庄》《列》诸子、《史》《汉》诸书,其间引孔子语,或真或伪,多可议者,尝欲手録其词,窃加辨论,以与天下学者商确焉。顾识与力未之能也。况《家语》乃古成书,君子读而思之,因而辩论,其纯也准诸经,其未纯也亦准诸经,以求合乎圣人中正之则,此亦格致之大端也。或谓记者留此为病,岂其然哉?监察御史黄君希武视学南畿,博求遗书,此其一也。顷以刋成,属其门生喻贡士义,请纪嵗月,寳不敏,谨述所闻为序。
中和堂録序中和堂録者,吾友施君克和録其先君子北野公所得诗文于人者也。中和为公堂之名,以之名録,尊其父也。録既成编,克和授简于寳,寳因得读之。率一时名硕之笔,虽隠显不同,而时称作者则一也,可谓盛矣。公以儒医名吴中,凡三至京师,公卿以下皆礼为客。及谢事归,缙绅东西行者多造其庐。葢公慕贤爱士,老幼一节,是以能致多如此,不然则亦何有于是哉?且中和云者,斯道之大宗也。吾儒以理,而医者以气,皆不外此。观公所以名堂,则其平生从事可知矣。是録所集,比兴备于吟咏,事理具于序论。葢不必登其堂,而公之风采可以尽得之。譬之丹青,其可谓极似者欤?况穷观所交,逺观所主,古之道也。非乡士则不能友于一乡,非国士则不能友于一国。君子于公,可以观徳焉。古之孝子,思其亲者,于凡居处笑语,无所不用其诚。克和以是诵之以传之,人人则公之心术精神将终身一日矣,岂直居处笑语之间而已哉?君子于克和,又可以观孝焉。克和才瞻学充,其进未艾,所以为公显扬,尚有大于此者。寳不敏,当为续书之。
译《酆都志》序 古代国家设有史官,史官必定世代任职。只有世代任职才能专一,专一才能做到真实而审慎、公正而无所隐讳,将史实传给天下后世而不失真。像董狐在晋国、太史在齐国、倚相在楚国,就是如此。如今的郡县,大概是古代列国演变而来的;然而郡县不能修史,于是便有地方志产生。地方志没有世代相传的史官,那么由谁来编写才合适呢?虽无世官,却有世族;世族,是文献汇集的所在。世族中有人凭学问和政绩在当时被称为人才。地方志的编修,舍弃这些人又能归向谁呢?酆都是一个县,本朝以进士出身而任职的,只有佥宪某庵先生,后来温甫继承其业。所谓拥有文献的世族,没有比杨氏更兴盛的了。因此评论者说,温甫应当修志,本来就像是他的职分;温甫也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他通过采集和取舍来求得真实、公正,像是不得不这样做一样,前后十五年,才终于编成此书。唉,地方志的弊病由来已久,并不只是才力不足造成的。依附权势来显示雄伟,是一种弊病;夸张铺陈、浮华炫耀来充作丰富,是一种弊病;世俗崇尚怪异,把它当作奇闻,是一种弊病;诡……这三者只要有一个,就足以破坏地方志的体例,何况兼而有之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执笔编志的人,不是做官的吏员,就是游食的宾客。所谓真实而公正的地方志,难怪会因有所欠缺而令人不满足。何况人的才华,又有名实相称与不相称的问题呢?如今看这部志书,简约而不夸张,质朴而不浮华,端正而不诡异;以学问为根基,以政事加以参证,而文献不可歪曲的地方,都在这里体现出来了。君子说,这部志书就是史书吧?古代修史的人,考察史书所记载的内容,也能知道它有意不记载什么;所以左氏解释《春秋》时,常常特别说明没有记载某事的原因,以求得圣人的真实心意,其中的义理很精密。如今天下谈论酆都的,大多是神怪之说,温甫却把这些大略删去了。不记载这些,那么他所记载的内容,岂不就真实而审慎、公正而果断了吗?《尚书》说“隔绝天地的交通”,这是天下的大义。以一县的地方志而保存天下大义,假使让温甫承担修国史的职责,又会怎样呢?温甫具有修史的才能,只是没有地方施展,寄托在这部志书中,君子大概深深为他惋惜。他请我作序已经很久了,到这时才得以答复,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重刊《孔子家语》序 《孔子家语》共若干卷。王肃作序,认为其中都是当时公卿大夫、士人以及诸弟子彼此问答的话;那些端正真实而切合事务的内容,已经汇集为《论语》,其余便另外编成这部书。相传此书流传到荀卿手中,后来送入秦府,因此没有被焚毁。然而博士孔衍却说,汉武帝时,孔安国依据鲁壁中发现的书整理编次而成;戴氏编集《曲礼》,又取其中内容加以补益。既然那些内容已经收入《礼》,于是便删去了《家语》的原篇,这种说法和王肃略有不同。大体说来,问答是孔子的话,记录是门人的记述;因为收藏地点不同,流传时间也不同,它没有列入经书,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朱子曾说《家语》是当时的书,但不完全纯正;唉,他大概就是从这里得到这个判断的。我读《春秋》三传以及《庄子》《列子》等诸子书、《史记》《汉书》等书,发现其中引用孔子的话,有的真实,有的虚假,很有许多值得议论的地方。我曾想亲手抄录这些言辞,私下加以辨析讨论,和天下的学者共同商量考订;只是见识和力量都还做不到。何况《家语》是古代已经成书的著作,君子读它而加以思考,因而进行辨析:其中纯正的地方,以经书为准;其中不纯正的地方,也以经书为准,以求符合圣人中正的准则,这也是格物致知的大端。有人说,记录者把这些内容保留下来,难道是留下了弊病吗?监察御史黄君希武巡视南畿,广泛搜求遗书,这部书就是其中之一。近来书已经刊成,他嘱托门生喻贡士义,请我记述年月;我不才,谨把所听闻的情况写出,作为序言。《中和堂录》序 《中和堂录》,是我的朋友施君克和把他的先父北野公留给世人的诗文编录而成的。中和是北野公堂屋的名称,用它来命名这部录,是为了尊崇他的父亲。录书编成后,克和把文稿交给我,我因此得以读到它。这里汇集的,大多是一时名士硕儒的作品;他们有的显达、有的隐居,处境虽不同,但当时都被称为作者,这可以说是盛况了。北野公以儒医闻名吴中,曾三次来到京师,公卿以下都以礼相待,把他当作宾客。等到告老还乡,缙绅中往来东西的人,多有登门拜访的。大概北野公仰慕贤人、爱护士人,对老少一视同仁,所以能招致这么多人;不然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盛况呢?况且“中和”二字,是此道的根本。我们儒者以理为本,医者以气为本,都不超出中和之道。看北野公用它为堂名,就可以知道他一生所从事的学问了。这部录中,吟咏诗篇具备比兴,序论文章具备事理。即使不登临他的堂屋,也可以从中完全领会他的风采。譬如绘画,这难道不是极其神似的画像吗?何况详细考察他所交往的人,远处观察他所尊奉的对象,正是古人的方法。不是乡里的贤士,就不能与一乡的人交友;不是一国的贤士,就不能与一国的人交友。君子从北野公身上,可以考察他的德行。古代的孝子思念父母,对于日常居处、言笑等一切事情,无不竭尽真诚。克和因此诵读这些文章并把它们流传下去,那么人人都能了解北野公的心术和精神,使之终身如同亲见其一日,哪里只是体现在日常居处和言笑之间呢?君子从克和身上,也可以考察他的孝心。克和才华广博、学问充实,他的进步还没有止境;所以他用来显扬父亲的事情,将来还会有超过这部录书的。我不才,应当为他续写下去。
林氏家谱序凡谱为家作也,其要在辩族姓,序昭穆,明冢介嫡庶,而家政行焉。故天下之家各谱其谱,而王道成谱之于世,其亦可谓重矣。然谱以脩理,亦以脩坏。坏之端有三:冐望则坏,养子则坏,赘壻则坏。故谱不可不慎也。葢尝论是三坏者曰:养曰赘,多知戒之,而望焉,是冐虽士大夫亦或不免,况庸人乎?闽之林,其族最繁,其所宗也最逺。道逢其人问之,则曰:吾某宗也。今某公卿为伯仲行,观其谱而信之,天下无异议焉。今户部主事魁廷元者之为谱也,则异于是。葢诸林满郡邑,独据所知以为始祖,而族姓辩代为图系,兼取欧苏,上承下继,而昭穆序,人各着其所出,而冢介嫡庶明。所谓三坏者皆无之,君子以为善谱。廷元初以进士有事江西,予方承乏视学,一见为相知。今予领督漕命,道出临清,廷元适监仓政,奉斯谱告予曰:愿有序也。廷元之先自隠庵府君以下,世以敦朴恺弟相承,至于今,韦布而诗书者甚多。廷元博雅有志,好学不倦,其所树立将未可涯。观其所为谱,而世徳于是乎徴矣。因书而归之。
送方伯徐公赴湖藩序寳为童子时,闻先生长者论乡邦人物,慨然慕叶文庄公之为人,谓其亷介不羣,名重当世。稍长,得其文辞而读之,又闻其立朝议论,与其所以施于外藩者,乃知文庄之学问政事足以追古人,而上下之非直一节而已也。自是每见其门生故吏,辄详询焉。有谓寳者曰:「文庄前堂内寝,各置文正范公图像,退朝政暇,拱手黙对良久乃去。」夫其若是也,岂徒然哉?葢心孚神防,前奋后兴,不啻亲炙焉者,是宜其所造之至尔也。惜夫威仪日遐,有不得拜阶下以望见之恨。及来河南,进谒于大叅徐公,公以乡晩命进之,坐而论政,首举文庄所以待士者诏之,又以文庄所谓「水东日记者」示寳。寳退而考吾徐公之所行,一本其所学,不少移易。其风采足以消邪心,其操守足以愧贪俗。葢后文庄而兴起者,其言必称文庄也,亦岂徒哉?寳尝以为文庄不可得而见,乃今得见徐公焉。夫范公与文庄皆吴产,其出入将相,大率皆同,而所建立亦各彰彰于天下。徐公▯歴中外,茂着成绩,今又奉命布政湖藩,其入以辅理,葢有日矣。由文庄而希范公,孰得而御之?吾见乡邦人物之评,又不落莫矣。寳忝从属吏之后,方以慕文庄者事公,而不获终领其敎,狂斐之志竟何如哉?故于公之行,敢有言于执事,谓后进之于先达道盛徳而賛休声,以播于人人,寳之心也。若以当赠言之列,则寳岂敢?
送施别驾序今天子改元之春,首诏史臣修先皇帝实録。礼部请遣进士若干人,分诣各省采集事之当録者,以备叅阅。于时吾贰守施君,以河南省檄有事编纂,将行,寳与僚属具酒殽饯于北门外。酒半,寳起言曰:「世之人有忠直而不信者,潜徳而不彰者,憸邪奸宄而不露者,事有是而或错者,非而或举者,一时之论晦而无徴,则曰后世有公论焉。后世之公论奚慿?慿乎今之纪録而已矣。昔人谓左氏传失之诬,胡丈定之説春秋也,乃多取之,不得已也。今夫理官之听民讼,成案既具,虽有大吏者徴词而阅实,因而决防者什九,从而平反者什一。何则?彼其始定之辞则然也。史也者,天下之大案也;縂裁也者,天下之大吏也。君之为编纂也,听乎词以定案者也。大吏将于是而徴焉。书曰:『察辞于差,差不差出于民之口;察不察系乎吏之听。』史之成与狱之成,孰轻重乎?君其辨之矣!勿以一方为小,勿以一人为寡,勿以一事为微,勿以一时为近。天下一方之防也,众人一人之聚也,万事一事之集也,万世一时之积也。君其慎之!君学问博洽,壮既困于礼部,晩复屈于有司,其更事且多。今其行也,岂患其不慎哉?惟古人赠言之意,不敢不告耳。」君起谢,请书为序。
译《林氏家谱》序 凡是家谱,都是为家族编写的;它的要点在于辨明族姓,排列昭穆,说明坟墓、嫡庶,家政由此得以实行。因此天下各家都编各家的家谱,而王道把家谱推行于世,这件事也可以说十分重要。然而家谱既可以因修治而完善,也可以因失误而败坏。败坏的端由有三种:冒认名望会败坏,养子会败坏,招赘女婿会败坏。所以修谱不可不谨慎。我曾经这样评论这三种败坏:关于养子和赘婿,很多人都知道要警戒;至于冒认名望,这种冒认即使士大夫也有人不能避免,何况普通人呢?福建的林氏,族人最多,所尊奉的宗族也最为久远。路上遇到林氏族人询问,他便说:“我是某一宗的。”如今某些公卿处在伯仲辈分,查看他们的家谱并相信其说,天下没有异议。现在户部主事林魁廷元编这部家谱,却与此不同。福建各郡县到处都有林氏,他只根据自己所知道的,以某人为始祖;辨析族姓世代,绘成图表谱系;又兼采欧阳修、苏洵的谱法,上承下继,排列昭穆,每个人都注明自己的出身,坟墓、嫡庶也清楚明白。所谓三种败坏全都没有,君子认为这是善谱。廷元当初以进士身份奉命在江西办事,我正承乏主持学校事务,一见面便相互知心。如今我奉命总督漕运,取道临清,廷元正好监督仓储事务,拿着这部家谱告诉我说:“希望您作一篇序。” 廷元的祖先从隐庵府君以下,世代以敦厚朴实、和乐友爱相承,到如今,平民而能读诗书的人很多。廷元博雅而有志向,好学不倦,他将来所建立的事业不可限量。看他所编的家谱,世代的德行由此可以得到证明。因此写下这篇文字归还给他。送方伯徐公赴湖藩序 我还是孩童时,听先生长者谈论乡邦人物,慨然仰慕叶文庄公的为人,认为他清廉耿介、卓然不群,名声重于当世。稍稍长大后,得到他的文章来读,又听说他在朝廷上的议论以及施行于外藩的政绩,才知道文庄的学问和政事足以追踪古人,他在朝廷内外所成就的并不只是一项品德。我从此每次见到他的门生故吏,总要详细询问。有人对我说:“文庄前堂和内寝中,各自放置文正范公的画像;他退朝后有了政务闲暇,便拱手默默面对画像很久才离开。”他这样做,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大概是内心诚信、精神相通,前人奋发而后人受到激励,不亚于亲自接受教诲;这样,他的成就达到极高境界,也就理所当然了。可惜他的威仪日渐遥远,不能到台阶下拜见、仰望他的遗憾,至今仍在。等我来到河南,拜见大参徐公,公因为我从乡里晚辈的身份,命人让我进见;我们坐下来谈论政事,他首先举出文庄对待士人的方式来告诫我,又把文庄所谓《水东日记》给我看。我退下后考察徐公的所作所为,发现他完全以文庄的学问为根本,丝毫没有改变。他的风采足以消除邪念,他的操守足以使贪婪的风俗惭愧。大概继文庄之后振兴事业的人,人们谈起他必定称说文庄;这难道也是没有原因的吗?我曾以为文庄公是无法亲自见到的,如今却得以见到徐公。范公与文庄都是吴地出生的人,他们出入将相之间,大体相同;而他们在天下建立的功业,也都各自显赫。徐公历任内外职务,政绩丰厚显著,如今又奉命主持湖藩的布政,他进入朝廷辅佐治理,恐怕已经指日可待了。由文庄而仰望范公,谁能阻挡他呢?我看乡邦人物的评论,又不会冷落了。惭愧地作为属吏跟随在公之后,我正想以仰慕文庄的心情侍奉公,却不能始终接受您的教诲;我这种狂妄浅陋的心愿,最终又将如何呢?所以在公出行之际,斗胆向执事者进言:后辈面对前代贤达,应当称道其盛德、赞颂其美誉,并把它传播给众人,这是我的心意。若要把我列入赠言之人的行列,我哪里敢当呢?送施别驾序 今天子改元的春天,首先诏令史臣修撰先皇帝的实录。礼部请求派遣若干进士,分赴各省,采集应当载入实录的事情,以备参阅。当时我们郡的副守施君奉河南省的檄文,负责编纂事务,将要出行;我和同僚准备酒肴,在北门外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半,我起身说道:“世上有忠诚正直却不被相信的人,有暗中修德却未被彰显的人,有奸邪作恶却没有暴露的人;事情本来如此却有时被判错,本来错误却有时被举荐。一时的议论昏暗而没有凭证,于是说后世自有公论。后世的公论凭借什么呢?只凭今天的记载罢了。从前有人说左氏传有失于虚妄,胡丈认为那是解释《春秋》的学说,却仍多有采用,也是不得已。如今司法官审理百姓的诉讼,既然案卷已经完备,即使有大吏来查问证词、核实事实,依据它作出判决的有十分之九,后来予以平反的只有十分之一。为什么呢?因为案件最初确定的供词就是那样。史书,就是天下最大的案件;总裁官,就是天下最大的官吏。您从事编纂,就是听取供词来定案。大吏将要根据这些记载来考察。书中说:‘考察言辞要注意差错,差错是否存在,出在百姓的言语;能否考察清楚,则取决于官吏如何听取。’ 史书的编成与案件的判定,哪一件轻,哪一件重?您应当辨明这一点!不要因为一个地方就认为事情小,不要因为一个人就认为数量少,不要因为一件事就认为细微,不要因为一个时代就认为遥远。天下是一个地方的总和,众人是一个人的集合,万事是单一事件的汇集,万世是一个时代不断累积的结果。您一定要谨慎!您的学问广博,年轻时已经在礼部考试中受挫,晚年又被有司屈抑,经历的事情很多。如今您出行,哪里还会担心您不谨慎呢?只是古人赠言的用意,我不敢不告诉您罢了。”施君起身致谢,请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
送石汜水赴召序环府州而列者,皆县也。此得一人焉,以为令,则其民欣欣然有生意。彼不得者,反是。一人之后,复得一人焉继之,则所谓生意者不冺而愈滋,是其民之幸也。茍今日得一人矣,而继此或不得,吾见生意转为戚容,地若易而异者。夫一县之休戚,系一人。一人亦易得尔。然方千里或七八百里而为府,四五百里或二三百里而为州。府州之所统,不下数县。不得其人民有戚容者,什八九;而欣欣然有生意,防得人之幸者,才一二而已。甚者,咸无焉。此岂激劝之典有未至哉?今之制,县令有治行者,率内迁。数十年来,闻某县起一人为御史矣,曰此亷而材者也;又闻某县起一人为御史矣,曰此勤而能者也。人人而询,事事而核,岁岁而计。起一人,必防其尤。激劝之典如是其至,而得人之效又何其难也?盖激劝之典,悬于上,出于一时,而士之所学所养,则蕴蓄于中,而定于平生。平生有是学,有是养,则固是人也。彼悬于上而出于一时者,得之固可无加荣焉,不得亦可无加辱焉。自一命以至卿相,皆然而况一县乎?藁城石君邦秀,以进士来令汜水,至是六年矣。其所行寛而有节,简而无缺。汜水之民,所谓欣欣然有生意者,与疆域广狭,施及隣境,亦质平焉。故郑一州县凡四,开封一府县凡三十六,得一人如君者,一汜水而已。岂惟一府一州哉?虽一省之内,县加数倍,得一人如君者,亦不数也。可谓难矣。君藁城望家,世以经学相传,葢有所蕴蓄而定焉。正吾所谓其人者,其有声于一县,固其素也。使天下之为县者,皆如君,则得人之效,又何患乎其难之有?寳与君以场屋事,尝再聚于汴,遂为相知。葢望其为御史久矣。今兹之召,方将走书为贺,而其县文学孔君乃以祖道之序见属。寳故道君之为县而能幸其民者,以为赠,葢为君言之,而非敢妄论夫天。下之事也,若夫君,它日之政之大者,寳不佞,请于汜水观之。
送杨户部使甘肃序▯治甲寅冬,甘肃有边警,守将以闻,诏司马治兵,司徒防饷,大为戎备。越眀年乙夘春,复有言者,诏廷臣议可否,佥谓兵宜振,不宜辄兴,而所谓饷者,则当预为之处。大司徒乃请勑其属才且綀者一人徃莅焉。于是陕西司郎中壶闗杨君以选当行,凡我僚友,无不壮君者,或为歌诗以赠,而谓寳宜序。寳谓杨君领天子命而督运于西陲,其事甚大,在它人或难,而君为之,甚称大司徒,其知人哉。杨君读古书,见古人处边事成败利钝之迹,葢尝一一熟筹之矣。自君为主事时,尝领命稽阅居庸等镇仓储,其为员外郎也,又尝领命賛漕事于东南,及为郎中,实司陕西诸边。诸边奏请岁无虚月,君按章覆议,例比义断,左酬右应,动中机防,所谓出纳舒缩,进止速缓,葢其素具也。今飞挽者吿劳,屯戍者吿病,庾廪告虚,士卒告乏,兵非有加食,乃不足,此其故何也?君行矣,将有新政邪?将举旧政而复之邪?夫亦去其害政者而已。虽然,去细害易,去钜害难,此知务者之所留意而深察也。夫国家之患在戎夷,而疆场之守在兵食,食既足,有自奋之兵,兵虽精,无自足之食,食之所系,亦大矣哉!《诗》曰:「载驰载驱,周爰谘▯。」君奉勅外,幸画一敬献天子施行焉,此亦使臣职也。寳不敏,何敢序诸公之作哉?聊以是为杨君吿。
送李大叅赴广西序人之言仕者,皆曰儒吏异途,又曰内外不同体,其果然哉?夫吏固不能为儒,儒而吏也。簿书之中有义焉,于从政乎何有?然吏于内者,亲上典法为宻;吏于外者,亲下事情为滋。宻者所以处其滋,必尽其滋,而后可以言宻。由是观之,则内外不害其为同,而儒之与吏,又安在其异也哉?南海李君元善,始事白沙陈先生,得静虚之趣;继而北游京师,闻见日博,而学问文章益赡以雅,葢所谓儒者也。及登进士,累官户部云南司郎中,兼京兆及东南漕事。京兆多豪猾,徃徃欲有所挠,而漕事之宜,又岁更月异。君一断以义理,不亟不徐,卒底于成。在位若干年,奏凡数百上,上辄得允。今年春,吏部举最当迁,上擢君广西左叅政。命下之日,君语诸僚曰:“吾久服在内行之外也,将若之何?”夫君之为斯言,固周于虑者。然内外之不同者,体耳,体不同而理同,举以措之,宜无弗逹矣。葢政莫大于典法,天下乌有废典法而可行者哉?故以典法而验诸事情,则非具文;以事情而稽诸典法,则非臆见。内惟是,外亦惟是,而后谓之良吏。它日以牧伯最君者,当犹今也,而奚虑焉?劳于外而复陟于内,为天子之大吏,以收儒者之成功,其尚有望于君矣。君行同朝大夫士,与君游者皆有诗为赠,而以序属寳。寳不佞,窃谓诗可不序也,儒吏内外之异同则不可不论也。于是乎言。
译送石汜水赴召序 环绕府、州排列的,都是县。这里如果得到一个人,让他担任县令,那么百姓就会欣欣然充满生机;如果没有得到这样的人,情况就相反。一个人之后,又得到另一个人来接任,那么所谓生机就不会消失,反而更加滋长,这就是百姓的幸运。如果今天得到一个好人,接着却没有这样的人,我看百姓的生机就会转为忧惧的面容,地方仿佛也换了一个样子。一个县的安乐或忧患,系于一个人。一个人却也容易得到。然而方圆千里或七八百里的地方才成为一个府,方圆四五百里或二三百里的地方才成为一个州。府州所统辖的,不下数县。使百姓不免忧惧的,十之八九;而能使百姓欣欣然充满生机、幸而得到好官的,只有一二处而已。更严重的,甚至一处也没有。这难道是奖善惩恶的制度还没有达到极致吗?如今的制度,县令有治理政绩的,大都升调入京。几十年来,听说某县提拔一人为御史,就说这是清廉而有才干的人;又听说某县提拔一人为御史,就说这是勤勉而能干的人。人人都要询问,件件事情都要考核,年年都要计较。提拔一个人,必定表彰其中最突出者。奖善惩恶的制度达到如此完备,而得到人才的效果又为什么这样困难呢?大概奖善惩恶的制度悬于上面,在一时之间发出;而士人所学习、所修养的,则积蓄在内心,经过一生才定型。一个人一生有这样的学问,有这样的修养,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些悬在上面、在一时之间发出的荣辱,得到它固然不必额外增加荣耀,得不到它也不必额外增加耻辱。从一介小官直到卿相,都是如此,何况一个县令呢?藁城人石君邦秀,以进士身份来任汜水县令,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他施政宽厚而有节制,简约而没有缺失。汜水的百姓,正是所谓欣欣然充满生机;不论疆域大小,这种影响也施及邻近地方,实情平等一致。因此郑州一个州下辖四县,开封一个府下辖三十六县,像石君这样得到一个好县令的,只有汜水一县。哪里只是一个府、一个州呢?即使在一个省内,县数多出数倍,能得到一个像石君这样的人,也屈指可数。可以说实在难得。石君家族望出藁城,世代以经学相传,大概他的学问和修养正是这样积蓄而成、坚定不移的。他正是我所说的那种人;他在一个县有声望,本来就是素来的表现。假使天下担任县令的人都像石君这样,那么得到人才的效果,又何必担心难以实现呢?我和石君因为科举考试的事情,曾两次在汴州相聚,于是彼此知心。我盼望他担任御史已经很久了。如今这次奉召,我正要写信祝贺他,而汜水县学官孔君却把祖道送行序的事托付给我。因此我特意说明石君任县令而使百姓得福的事,用来赠给他;这是为石君说的,并不是敢妄自议论上天。至于今后更大的政绩,我不才,请到汜水去观察吧。送杨户部使甘肃序 弘治甲寅年冬天,甘肃发生边境警报,守将把情况上报,诏令司马整治军队,司徒筹备粮饷,大规模加强军事准备。到了第二年乙卯年春天,又有人上奏,诏令朝廷大臣讨论是否可行,众人都说军队应当振作,不应轻易发动;至于所谓粮饷,则应当预先安排。大司徒于是请求从属官中选派一位才能和办事能力都强的人前往主持。于是陕西司郎中壶关人杨君奉选当行。所有同僚朋友,没有不为杨君壮行的,有人作歌诗赠送,并说我应当作序。我说,杨君奉天子命令,到西部边疆督办运输,这件事非常重大,换作别人或许困难,而杨君能够胜任,很符合大司徒的要求;大司徒真是善于知人。杨君读古书,看到古人处理边疆事务成败利钝的事迹,大概已经一一熟思筹划过了。杨君任主事时,曾奉命考察居庸等镇的仓储;任员外郎时,又曾奉命在东南协助漕运事务;任郎中后,实际掌管陕西各边事务。各边的奏请每年没有一个月间断,杨君依据奏章复核议论,按照惯例比附,依据义理裁断,左右应对,举动都切中机要;所谓运输的收支、增减,进止的快慢,大概早已具备在他的心中。如今运送粮饷的人告劳,驻守戍边的人告病,仓库粮食告竭,士卒告乏;军队不是增加粮食,而是连原有的供给也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 您出发吧,将要实行新的政令吗?还是要恢复旧有的政令呢?恐怕只是除去那些妨害政事的东西罢了。虽然如此,除去细小的弊害容易,除去巨大的弊害困难;这是懂得事情轻重缓急的人应当留意并深察的。国家的祸患在于戎夷,而边疆的守备在于军队和粮食;粮食充足,才有自行奋勇的军队;军队即使精锐,没有能够自足的粮食也不行。粮食所关系的事情,实在重大啊!《诗经》说:‘一边奔驰一边驱赶,到处询问谋划。’您奉诏出使在外,希望把统一筹划的方案恭敬地献给天子施行,这也是使臣的职责。我不敏捷,哪里敢为诸位的作品作序呢?姑且以这些话告诫杨君。送李大参赴广西序 世人谈论做官,都说儒者和吏员是不同道路,又说内任和外任不是同一种体制,果真如此吗?吏员固然不能完全成为儒者,但儒者也可以成为吏员。在文书簿册之中有义理可寻,参与政事又有什么困难呢?在内任职的官吏,接近上级、典章和法律,关系更为严密;在外任职的官吏,接近下层百姓和实际事务,接触面更加广泛。严密的制度正是用来处理繁杂事务的,必须完全了解繁杂事务,然后才可以谈制度的严密。由此看来,内外并不妨碍其根本相同;儒者与吏员,又哪里有不同呢?南海李君元善,起初师事白沙陈先生,领会了宁静虚明的旨趣;后来北游京师,见闻日益广博,学问文章也更加丰富雅正,大概就是所谓儒者。等到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做到户部云南司郎中,兼理京兆和东南漕运事务。京兆有许多豪强狡猾之徒,往往想从中阻挠;漕运事务的适宜办法,又年年改变、月月不同。李君一概依据义理裁断,不急不缓,最终都取得成功。在任若干年,上奏的文书总计数百件,每次上报都得到批准。今年春天,吏部按照考核成绩举荐升迁,皇上提升李君为广西左参政。命令下达之日,李君对同僚说:‘我长期习惯在内任职,现在要到外任去,将怎么办呢?’李君这样说,本来就是考虑周全。然而内外不同的只是处置事务的形式,形式虽不同,道理却相同;把这些道理贯彻实行,应当没有不能通达的。政事没有比典章法令更重要的,天下哪里有废弃典章法令而能够办成事情的呢?所以用典章法令来检验实际事务,就不是徒具形式;用实际事务来考核典章法令,就不是凭空臆测。内任如此,外任也如此,这才称得上良吏。将来以牧守长官的政绩考核您,应该也会像今天这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在外任劳作之后再升入内任,成为天子的大臣,用来收获儒者施政的成功,这方面还要寄望于您。同行的朝廷大夫士人以及和您交游的人,都作了诗赠送给您,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不才,私下认为诗歌可以不作序,但儒者与吏员、内任与外任的异同却不能不讨论,于是说了这些话。
送僧会定忞序忞两住惠山凡二十年,今年乃用荐者为县僧防。夏六月来京师,得选而去。去之日,予因而想九峯于烟云千里之外,有余情焉。忞为僧,将以遗脱世累,为其道,顾舍其山中之乐而役役于一官,何哉?或谓忞于其道也浅,于是乎官,乌乎?君臣之义不可解于心,天地之间,虽欲逃之焉徃?而逃之忞也。井而饮,田而食,桑麻而衣裳,安居无患于草木泉石之间,其亦知所自矣。纵不即我攸居,而其不能解与其无所逃者,固未尝不存焉。况敢自外于有司之荐乎?葢吾犹恨其下山之晩也。忞归哉!祝厘之余,尚以是告其徒。
容春堂前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十四明邵寳撰序【二十一首】
重刋两汉文鉴序予读唐栁子序,其弟宗直《西汉文类》,谓其条贯森然,可为学者之端,尝以未见是书为恨。顷者训导黄云自瑞州来视予,《西汉文鉴》一编,则宋人陈鉴氏所集,凡汉文之散见于纪传及选苑诸书者,皆在焉。意栁子所谓森然者,殆不过是,是可传已。安仁冼知县光重刻之,而请予序。予也闻之,今君子之论文者,皆曰西汉为其近于古也,抑尤有古者,而必曰汉云?汉云,岂不谓夫汉之文通于今也哉?今去汉已逺,文之用于世者,若册诰、若制诏、若奏对、书檄、賛颂、诗赋之类,犹夫体焉,而汉雅醇矣。雅醇则于古为近,近之则可复,复古于通今之中。君子于天下皆然而独文乎?记曰:「醴酒之用,▯酒之尚,葢物之兼乎古今也久矣。」汉之文,在古诸酒,其犹醴也,古可用也,今亦可用也。夫是之谓通。然自今视之,则有▯酒之风焉。由是而复古,固其渐哉!此君子取之之意也。若夫有道者,其文以经为师,时而出之,变而通之,存乎其人,闗乎天下之运,而起衰振陋,葢有不假乎力者,寳也。不敏,请从诸君子而深论之云。所藏本本宋刻,其简帙甚约,于简阅为便,今稍加于旧,凡若干巻,皆贵溪诸生郑寅所校也。同刻者又有《东汉文鉴》若干巻,序方论西汉,故弗及云。
大学衍义重刋序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此西山真氏序《衍义》之言也。寳尝观《衍义》之为书,实为治国平天下而作。其条分目防,顾若未及;然其稽证古今,极于世变,通于天下之故者,则皆指事切理,原诸性命,而议其所安。鉴悬表植,由此以应乎彼,有余地焉。所谓治平之地,葢悉具于是矣。是诚足以羽翼经传,为万世君臣之监。欲知《大学》者,其可外是而他求哉?惟我皇祖覧而悦之,特掲庑壁,以资圣学。列圣相承,用于经筵,益加崇重。清源之治,葢有助焉。凡今之臣,欲求自尽于上,亦执是以徃而已。寳承乏视学,谓诸生皆学为臣者,亟以是书课之。而苦板本未广,乃访求旧藏,属九江守周文济重加校刻,传送诸学人,给一帙,俾之诵习。庶几由眞氏之所衍,以达乎程朱之所表章,又达乎孔曽之所授受。提纲挈领,约以贯博,蕴焉发焉,粹然一出于正。他日为臣,祗承休德,以着《大学》之效,此圣天子明诏作人之意也。而寳也实钦承之,故虽不敏,不敢不与诸生共勉焉。书刻既成,乃复以为诸生告。
新刋大儒大奏议序儒者之学,逹则行于天下。夫天下岂能自行哉?致乎君而已矣。告君之言,固君子所学之蕴,而不得不尽心焉者也。孔子之告鲁君,中正▯大;孟子之告齐君,明快警切。观于其言,而所以尧舜其君者,可得而窥矣。汉氏而下,以天下为志者,代有其人。然或学而非儒,儒而未大,故形之章牍,不过随时论事,兴滞补弊,各极其説,而全体大用,徃徃缺焉。欲望古人致君之功,不亦难哉?宋程朱三子,学绍孔孟,为天下大儒。平生敷对建请,有书有疏有劄,具载文集。其原叙体要,得孔子之纯;其分别事情,得孟子之辨。葢于天下绰有余地,虽功业未究,而人臣告君之法,孔孟以后,舍是将焉取哉?昔蘓子瞻表上唐陆宣公奏议,譬之经效医方,谓使圣贤相契,如臣主同时,而归于能自得师。君子以为有识寳,尝以授学者,而又欲其进,于是也。故有斯集曰《大奏议》者,不尽録也。虽然,程朱之道,孔孟之道也;孔孟之道,尧舜之道也。身亲见之人,孰无是心哉?寳与诸生图所以自为夫,固宜自近始。区区芹曝,抑有若苏氏者在,虽惧僣凟,尚愿献焉。
译送僧会定忞序 忞在惠山前后居住了二十年,今年才因被推荐而担任县僧防。夏季六月来到京城,得到选任后便要离去。临行之日,我于是想到千里烟云之外的九峯,心中还留有一番感情。忞既然做了僧人,本来是要遗弃尘世的牵累,奉行自己的道;可是为什么反而舍弃山中的乐趣,忙碌于一项官职呢?有人说,忞对于自己的道领悟得还浅,所以才来做官,这怎么说呢?君臣之间的义理既不能从心中解脱,天地之间,即使想逃避,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而忞却逃避了它。饮井水,吃田里所产的粮食,靠桑麻织衣,在草木泉石之间安居而无忧患,他也知道自己的归宿了。即使不能立即住在我所居之处,但他不能解脱的东西以及无处可逃的现实,本来从未不存在。何况怎敢把自己置于有关官署的推荐之外呢?大概我还恨他下山太晚了。忞,回去吧!祝祷福寿之余,我还要把这些话告诉他的徒弟们。《容春堂前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四,明邵寳撰。序二十一首。《重刊两汉文鉴》序 我读唐代柳子所作的序,序中谈到他的弟弟宗直编的《西汉文类》,说它条理井然,可以作为学者治学的端绪,我曾经因为没有见到这部书而感到遗憾。近来训导黄云从瑞州来拜访我,带来一部《西汉文鉴》。这部书是宋人陈鉴所编,凡是散见于汉代纪传以及《文选》等书中的汉文,都收录在内。我想柳子所说的“条理井然”,大概不过就是指这部书;它确实可以流传了。安仁县知县冼光重刻此书,请我作序。我听说,如今谈论文章的君子,都说西汉文章接近古文;还是因为它尤其有古意,所以一定要说汉文吗?说汉文,难道不就是说汉代文章通于今天吗?如今距离汉代已经很远了,文章用于世间的体裁,如册诰、制诏、奏对、书檄、赞颂、诗赋之类,仍然存在,而汉文却典雅醇厚。典雅醇厚,就接近古文;接近古文,就可以恢复古道,在通达当今之中复兴古道。君子对于天下万事都是这样,难道唯独文章不是吗?《礼记》说:“醴酒是用来饮用的,玄酒却受到尊崇。”大概事物兼顾古今,已经很久了。汉代文章,在古代各种酒中,大约就像醴酒一样,古代可以采用,今天也可以采用,这就叫作通达。然而从今天看来,它又有玄酒那样的古朴风气。由此而复兴古道,本来就是逐渐进行的吧!这就是君子取法它的用意。至于有道之人,他以经书为老师,适时把道理发挥出来,随着时代变化而贯通它,这在于其人,也关系到天下的运势;至于挽救衰败、振兴鄙陋,大概还有不必凭借外力便能做到的地方。我邵寳不敏,请求跟随诸位君子深入讨论这些道理。所收藏的本子是宋刻本,篇帙很少,查阅起来很方便;现在在旧本基础上稍有增补,共若干卷,都是贵溪诸生郑寅校订的。同刻的还有《东汉文鉴》若干卷,因为本序正论述西汉,所以不涉及它。《大学衍义》重刊序 做君主而不知道《大学》,就无法澄清出政教之源;做臣子而不知道《大学》,就无法尽到匡正君主的方法。这是西山真氏为《衍义》作序时说的话。我曾经考察《衍义》这部书,它实际上是为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而作的。它分条列目,似乎还有不够周密的地方;然而它考察古今,穷究世事变化,通晓天下事理,都是指陈事实、切合义理,从人的性命根源出发,讨论应当安置和遵循的道理。它像明镜高悬、表木直立,由此而应对彼方,留有充分余地。所谓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大概全都具备于此了。这确实足以辅助经传,成为万世君臣的鉴戒。想要了解《大学》的人,难道可以撇开这部书而到别处寻求吗?我朝皇祖阅读后十分喜爱它,特意把它揭示在廊庑墙壁上,以资助圣学。历代圣君相继承用,在经筵上讲习,更加尊崇重视。澄清政教之源的治理,大概也得到了帮助。如今所有臣子想求得在君上面前尽忠,也只需执守这部书所说的道理而行罢了。我承乏任提督学校之职,认为诸生都是学习做臣子的人,便赶快用这部书来教考他们。但苦于刻本流传不广,于是访求旧藏,嘱托九江守周文济重新校刻,传送给各地学者,每人发给一部,使他们诵读学习。希望能够由真氏所阐发的道理,达到程朱所表彰的道理,再达到孔子、曾子的传授承接。提纲挈领,以简约贯通博大;蕴藏于内而发显于外,纯粹都出于正道。将来做臣子时,敬承美德,以彰显《大学》的功效,这就是圣明天子以教化造就人才的旨意。我邵寳实在敬畏而承受这一旨意,所以虽然不敏,也不敢不与诸生共同勉励。书已经刻成,于是又用这些话来告诫诸生。《新刊大儒大奏议》序 儒者的学问,通达时就施行于天下。天下难道能够自己施行吗?不过是要通过君主罢了。劝告君主的话,本来就是君子学问的积蕴,也是不得不尽心去做的事情。孔子劝告鲁国君主,内容中正宏大;孟子劝告齐国君主,内容明快而警切。从他们的话中,可以窥见他们使君主成为尧舜的用心。汉代以后,以天下为志向的人,历代都有。然而有的人虽有学问却不是儒者,虽是儒者却学问不够宏大,所以表现在章奏文牍中,不过是随时议论事务、振兴停滞、补救弊病,各自极力申说自己的见解,而全体的道理和广泛的作用往往有所欠缺。想要达到古人辅佐君主的功业,不也很难吗?宋代程氏、朱氏三位先生,学问继承孔孟,是天下的大儒。他们一生陈述对策、提出建议,有书信、有奏疏、有札子,都载在文集中。他们追溯根本、叙述纲要,得到了孔子学说的纯正;分别说明事情,得到了孟子论辩的明辨。大概对于天下之事,他们都绰绰有余;即使功业没有完全实现,但作为臣子劝告君主的方法,在孔孟以后,除了这些还能到哪里去取法呢?从前苏轼上表推荐唐代陆宣公的奏议,把它比作经书和有效的医方,说如果使圣贤与君主相契合,就如同臣主生在同一时代,最终能够自己找到老师。君子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我曾经把它传授给求学的人,又希望他们在这方面有所进益。所以有了这部名为《大奏议》的文集,但并没有全部收录。即使如此,程朱之道就是孔孟之道,孔孟之道就是尧舜之道。亲身处在圣贤时代、亲眼见过圣贤的人,谁没有这样的心呢?我邵寳与诸生谋求成为这样的人,本来应当从切近处开始。这一点微薄的心得,或许也有像苏氏那样的价值;虽然害怕僭越亵渎,仍愿意把它献上。
重刋静修先生文集序静修先生容城刘公文集若干巻。川浙旧有刻,岁乆鲜传。有志诵读者,葢深病之。户部主事李君时雍,公邑人也。近得善本于九江,捐俸重刋,归公书院,以惠学者。比防寳于濓溪新祠,具语其故,且属为序。寳为诸生时,尝观是集,继读公传,而夷考其世,葢自宋伊闽诸君子后,以儒称者,未能或先公也。初公作《希圣解》,其志已畧见之。及夫闻风妙契,能自得师,而大精正贯之评出焉。其识与力,庶几副乎其志。虽年未及上,而其造于道者深矣。不然,何其出防进退,贞而且裕,一至是哉?论者拟公两生、四皓,世以为名言。然两生责汉以德,四皓责汉以礼,而不谓其世之不可也。若公之世,节义不立,而天下靡然,葢大异于汉。公产其地,如硕果在剥,眇焉独存。再徴再孙,而自靖以卒。知春秋之义者,当有以处公矣,尚奚以它求为哉?虽然,伯夷之不臣周也,爱斯义焉尔也,是以有登山之歌。仲连之不帝秦也,爱斯名焉尔也,是以有蹈海之誓。公负名义之重,而力莫能与,山登海蹈,未尽其愤。顾乃敢为危行,而不敢为危言。呜呼!秦人非周也,元人又非秦也,甚矣世之为变,于是益可痛矣。而裕以成贞,非深于道者,其孰能之?由是观之,则天下后世固有不假言而知公者,况其言尤可传也哉?公之书有《四书精义》及是集,集凡若干篇,具诸体裁,词意所到,壁立万仭,而洞视千古,葢不胜其壮也。此其言之可传,实与行称,而孰谓其终于孙哉?公没之后,歴胜国至我皇明二百年间,建请从祀孔庙者,无虑数十,最后教谕李伸言之尤力。此固天下后世之公论也。孟子谓「尚论古人,必自诗书始」,是集之鲜传也,其何恠夫遗恨于学者哉?李君文雅介直,无愧公乡,宜其汲汲于是。君又欲求所谓精义者,并刻以传,且申从祀之请,其意可谓勤矣。吾尤望其成,因并书之。
送陈嘉言分司天津序吾锡自国初至于今,以进士仕者凡若干人,而山林之儒居三之一。其以辞翰称者,则有某某;政事称者,则有某某。凡锡之人,皆能指而数也。寳不敢僣论,乃今见嘉言,岂非其人哉?嘉言幼克自奋,种学绩文,将出而有为于时。然性鲠介,不能茍合,由是独以布衣进。既得乡榜,乡之人皆曰:“嘉言其某也,其某也。”及第甲科,为此言者愈众。今官户部,才余两旬,能持法以胜羣奸。自大司徒下至同官,皆谓嘉言称其职。岂独锡之人知之哉?然则嘉言将不止于所谓其人者矣。昔孟子论善士,自一乡一国,极于天下,又欲尚论古人焉。君子之志,固如此。寳为嘉言乡人,窃有志于古也,而欲告嘉言乆矣。因其天津之行,遂以赠之。若夫出纳之政,寳虽不言,嘉言未尝不能行也。诸公有书,宝为之序。
送佥宪马君赴河南序近者数月,吾僚擢按察佥事,奉勅督屯田之政者三人:桂林胡用晦之陜西,泸州邓志防之广东,而西安马君应房则河南也。陜西当西北二虏,广东当东南诸夷,而河南则居中原。故论者皆谓陜广为急,河南为缓,陜广为难,河南为易。君子曰不然也。屯田之法,兵农两便,及其弊也,农病于走输,兵骄于坐食,有司者玩而废之久矣,岂独陜广哉?然陜广之地,时有所警,一申饬焉,乃若中原则异于是。夫省则慎,忘则弛者,常物之大情也。由是观之,则陜广河南孰缓孰急,孰易孰难,当有间矣。且夫河南,心腹也;陜与广,四体也。四体有疾,则挛踠痿痹,立见其害;至于心腹受病,怔症郁蛊,如火未然,如水未决,不啻无恙,一旦发作,四体虽强,犹恐不救于殆,而况手足方仰于中者乎?此又缓急难易之辨也。予不敏,闻而是之,既有以赠胡、邓二君,应房行复书为别。应房闗中之望,其在户曹,莫不贤之。呜呼!审缓急之宜者,存乎识;备难易之用者,存乎才。吾知应房其不负于君子之论哉!
译《重刊静修先生文集》序 静修先生容城刘公的文集,共若干卷。四川、浙江旧有刻本,但年代久远,流传很少。有志于诵读的人,大概对此深感忧虑。户部主事李时雍,是刘公同乡,近来在九江得到善本,捐出俸禄重新刊刻,送归刘公书院,以惠及求学者。近来他在濂溪新祠拜访我,把这件事详细告诉我,并且请我作序。我在做诸生时,曾经读过这部文集,后来又读了刘公的传记,再考察他的时代,大概自宋代伊川、闽中诸位君子以后,以儒者著称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刘公。起初刘公作《希圣解》,他的志向已经略略显现出来了。等到他听闻道学风范而心领神会,能够自己找到老师,又有“大精正贯”的评论出现,他的见识和力量,大概差不多足以符合他的志向了。虽然年纪还没有达到高年,但他在道上的造诣已经很深了。不然,他为什么在出仕、退处、进退之间,既坚贞又宽裕,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呢?评论者把刘公比作两生、四皓,世人都认为这是有名的评论。然而两生以德责备汉,四皓以礼责备汉,并没有说汉代不可以处身其中。至于刘公所处的时代,节义没有树立,天下人纷纷随波逐流,大大不同于汉代。刘公生在这样的地方和时代,正如剥卦中的硕果,微小而独自保存。他两次被征召,又两次推辞,最终自守其志而死。懂得《春秋》义理的人,应当能够妥善评价刘公了,哪里还需要向别处寻求呢?即便如此,伯夷不肯臣服于周,是因为珍爱这种义,所以有登山的歌;鲁仲连不肯让秦称帝,是因为珍爱这种名节,所以有蹈海的誓言。刘公背负名节义理的重担,而力量无人能够相助;登山、蹈海,也没有尽泄他的愤懑。他只是敢于采取危行,却不敢发表危言。唉!秦人不同于周人,元人又不同于秦人,世道的变化竟然如此剧烈,这就更加令人痛惜了。然而刘公以宽裕成就坚贞,不是深通道义的人,谁能做到呢?由此看来,天下后世本来就有不必借助言语便能了解刘公的人,何况他的言论尤其值得流传呢?刘公的著作有《四书精义》和这部文集,文集共若干篇,各种体裁都具备,文辞意趣所到之处,如峭壁高耸万仞,又能洞察千古,大概说不尽它的壮伟。这些可以流传的言论,实际上与他的品行相称,谁说他最终只能流传给孙辈呢?刘公去世以后,历经前代王朝直到我大明二百年间,奏请把他从祀孔庙的人,不下几十位,最后教谕李伸尤其极力陈说。这本来就是天下后世的公论。孟子说:“要追论古人,必定从《诗》《书》开始。”这部文集流传稀少,学者怎么会不因此留下遗憾呢?李君文雅、耿介、正直,无愧于刘公的乡里后人,他急切办理此事是应当的。李君又想寻求所谓《精义》,一并刊刻流传,并且再次提出从祀孔庙的请求,他的用心可以说很勤勉了。我尤其希望此事能够成功,因此一并写下这些话。送陈嘉言分司天津序 我锡地自开国初年至今,以进士身份做官的共有若干人,其中隐居山林的儒者占三分之一。以文辞著称的,有某某;以政事著称的,有某某。锡地的人,人人都能指名数说出来。我不敢冒昧评论,如今见到嘉言,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嘉言从小就能奋发自强,积累学问、修习文章,准备出仕而在当世有所作为。然而他性情耿直、操守介洁,不能苟且迎合,因此只是以布衣身份被推荐。取得乡试榜后,乡里人都说:“嘉言就是某某方面的人,就是某某方面的人。”考中甲科后,说这话的人更多了。如今他任户部官员,任职还不到两旬,却能持守法度,使群奸败退。从大司徒以下直到同僚,都说嘉言称职。难道只是锡地的人知道他吗?这样看来,嘉言将不会止步于所谓的“这样的人”了。从前孟子评论善士,从一乡、一国一直推及天下,又想进一步追论古人。君子的志向本来就是这样。我是嘉言的同乡,私下也有志于古人,想把这些话告诉嘉言已经很久了。趁他前往天津,于是把这些话赠给他。至于出纳财赋的政务,我即使不说,嘉言也未尝不能办理。诸位先生有文章,请我为它作序。送佥宪马君赴河南序 近几个月来,我的同僚中被提升为按察佥事、奉诏督理屯田事务的有三人:桂林胡用晦赴陕西,泸州邓志防赴广东,西安马应房赴河南。陕西面对西北的两个敌对势力,广东面对东南的各族,而河南处在中原。因此评论者都说陕西、广东事务紧急,河南缓慢;陕西、广东困难,河南容易。君子说:不是这样。屯田之法,使军队和农民两相便利;到了它产生弊病的时候,农民因运输而困苦,士兵因坐享粮食而骄惰,有关官员玩忽职守、废弃此法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是陕西、广东如此吗?然而陕西、广东之地,时常有警报,只要加以申令整顿就行;至于中原,却不同。省察就谨慎,遗忘就松弛,这是通常事物的大情形。由此看来,陕西、广东和河南,哪边缓、哪边急,哪边容易、哪边困难,应当还有分别。况且河南是心腹,陕西和广东是四肢。四肢有病,就会拘挛、踉跄、痿痹,立刻可以看见它的危害;至于心腹得病,出现怔忡、郁结、蛊惑等症状时,像火还没有燃烧、像水还没有决堤,表面上不只是没有忧患,一旦发作,四肢即使强健,仍恐怕不能挽救危急,更何况四肢正要依赖心腹供养呢?这又是缓急难易的区别。我不敏,听闻这些道理后认为是正确的;既然已有文章赠给胡、邓二君,马应房此行,便再写一篇作为送别。应房在关中的声望,任户曹时没有人不认为他贤能。唉!能审察缓急是否适宜,在于见识;能具备应付困难和容易事务的才能,在于才干。我知道应房一定不会辜负君子的评论吧!
逺游诗序逺游诗若干首。柴墟储先生倡之,白岩乔先生軰诸公和之,以赠江东徐君子仁者也。子仁少负才气,攻古文词,歴叅诸名家书法,时时有所自得,由是有声江东。予曩获一再见,独心赏其精逸,而以不乆与居为恨。既而解摈游于四方者,于今数年矣。予意其覊流顿漫之际,必有郁焉无聊,愤焉不平,肆焉自誉且嘲之态,而子仁之笑言坐起,食饮咏歌,犹昔日也。君子谓子仁于是乎达,为之赋逺游焉。余尝观战国游士挟防走诸侯,纵横捭阖,一出其颊舌,而徃徃有离忧之感。及汉兴郡县,海内叅建王国,士之东西游者,亦或以倦归。何子仁独异是哉?葢汉之士其逰也以宦,战国之士其游也以説,二者不能无求,求之有得有不得,得不得累乎其心,欲勿着于外难矣。今子仁曽有是乎?夫乌得而不异也?然子仁之游亦非无求者,吾不暇悉,试言其大则:观秦碑于泰山,览大风歌于沛,考东都之石▯,订晋刻于兰亭,读唐颂于浯崖,搜两宋儒者之手墨于闽洛之地,探禹穴之秘,访殷槃周鼎诸铭,识而句疏之,入邹鲁之墟,左右顾而括拾所遗,目收其精,手隠其度,神防其机,而心藏其妙,有不求求无不得,得而玩,玩而乐,乐而相忘焉。是故飞沉所至,见王公而不求贵其身,遇岳牧而不求用其术,兹其求也夫?岂昔人之求欤?其游之异,葢无足恠者。不然则夫【音无】夫也,芒鞵布袍,足迹半寰宇,其亦劳矣。抑有不劳而求在其中者,曰隠。逺游之余,孰能为子仁赋卜居哉?金陵天下之名胜也,昔之人托隠于是者多矣。子仁归其为我吊机云之宅,登东山,寻谢公旧迹,葺草堂而栖焉,以揖三茆君于云峯霞嶂之表,其不将大有所得乎?夫是之谓天游,而今之所谓达者,又不足以嘉子仁也。作逺游诗序。分题寓赠诗引行有赠古也,言而诗,诗有所指以起者,葢兴之流而古之变也,故君子不废焉。礼部郎中王君应韶出守陜州,寳预设燕饯賔客数人,人为二诗,诗各有题,以寓赠言之意。其始作也,或谈陜之故迹,有底柱者曰:「此禹功也。」应韶正色危言,表然立于朝,识与不识皆知倾仰。以是徃治陜,其济乎?某盍赋是?或曰:「蔽芾甘棠,召伯所茇,自陜以东皆是也,而始于陜,故今以甘棠名驿,召公之遗,应韶继之。」某盍赋是?二题既立,佥以为然。然作者尚多,词厌复出,遂相与阅陜志,歴选名胜,以尽古今之变,而底柱、甘棠大矣。乌乎?有底柱之徳,则可振天下之击撼;有甘棠之徳,则可绥天下之流离。岂独一郡哉?至于斟酌议拟,激昂开阖,固有道焉。及其归也,无愧于古而已矣。焉知今之举不为他日之故也?诸作既成,寳僣为引。
送陈大叅序内省与外藩相承,而体稍异。藩有使,有叅;省有卿,有亚。然省之职,兵不兼民,刑不兼礼;藩之治,江不与浙,陜不与山。内以职分,外以地縂。体虽若异,其于政也,所系实等。吾尝观于藩使,宣之叅,叅之叅之云者,利得举之,病得去之,弛得张之,塞得通之,迫得缓之,猛得寛之。葢凡藩之事,无所不与焉者也。然则叅之体,虽与使异,其于政也,所系亦等。而中州当四方之防,有观瞻之道焉,视他藩为重。其奉勅以督赋者,重轻损益,斟之酌之,使上裕于国,下裕于人,视他叅尤重。陈君之为之也,不亦宜乎?盖君抱长才,负高识,一宜为有才识而不自露,二宜为在户部若干年,防计通融,无弗讲究。三宜为吾,以是道叅之重者告之,使自信,毋自浅也。再擢而使,复旋于内,因是行也,而预期之,岂予佞哉?岂予佞哉?
译《远游诗》序 《远游诗》若干首,是柴墟储先生倡作,白岩乔先生等诸公唱和,用来赠给江东徐君子仁的。子仁年轻时就负有才气,专攻古文辞,历来参究各名家的书法,时时都有自己的心得,因此在江东很有声名。我从前有幸一两次见到他,唯独从心里欣赏他的精妙超逸,却遗憾不能长久和他相处。后来他被解除职务而游历四方,到现在已经几年了。我料想他在羁旅漂泊、困顿散漫之际,一定会有郁闷无聊、愤懑不平、放纵自夸并且嘲弄人的姿态;可是子仁谈笑、起坐、饮食、歌咏,仍然像从前一样。君子说子仁在这方面已经达观,于是为他作《远游赋》。我曾经观察战国游士,带着谋略奔走诸侯之间,纵横捭阖,只凭三寸之舌行动,往往有离愁忧患之感。到汉朝兴起、郡县建立、海内分封王国以后,士人向东西游历,也有因为疲倦而归来的。为什么唯独子仁不同呢?大概汉代士人的游历是为了做官,战国士人的游历是为了游说;二者不能没有所求,所求有得到和得不到,得到与否牵累内心,想不显露在外就困难了。如今子仁曾有这种情况吗?他怎么能不与他们不同呢?然而子仁的游历也并非没有所求,我没有工夫全部说尽,姑且说其中的大概:到泰山观看秦碑,到沛地阅览《大风歌》,考察东都的石刻,校订兰亭的晋代刻石,阅读浯崖的唐代颂文,在闽洛之地搜集两宋儒者的手迹,探寻禹穴的秘密,访求殷代盘、周代鼎上的铭文,辨识它们并分句疏解;进入邹鲁故墟,左右顾盼,搜集遗存,眼睛收取其精华,双手隐藏其法度,精神领会其机趣,内心藏纳其妙处。这是有所不求而求无不得,得到后玩味,玩味后快乐,快乐后与之相忘。所以无论飞腾还是沉潜所到之处,见到王公而不求使自身显贵,遇到岳牧而不求施展自己的才术,这才是他的所求吧?难道是古人的那种所求吗?他的游历与众不同,大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然的话,一个人穿着芒鞋布袍,足迹遍及半个天下,也够劳苦了。或者其中还有一种不劳苦的追求,那就是隐居。《远游》之后,谁能为子仁作《卜居》呢?金陵是天下著名的胜地,从前托身隐居于此的人很多。子仁回去后,替我凭吊机云的故宅,登上东山,寻访谢公的旧迹,修整草堂而居住,在云峰霞嶂之外向三茅君作揖;这样一来,他难道不会有很大的收获吗?这叫作天游,而如今所谓的达观之人,又不足以赞美子仁了。于是作《远游诗》序。《分题寓赠诗》引 出行时有所赠,自古就有;用言语写成诗,诗中有所指涉而引发感兴,大概是兴体的流变,也是古制的变化,所以君子不废弃它。礼部郎中王应韶出任陕州知州,邵寳预先设宴为几位宾客饯行,每个人作两首诗,诗各有题目,用来寄寓赠言之意。刚开始创作时,有人谈到陕州的古迹,提到砥柱,说:“这是禹的功业。”应韶神色严肃,言辞正直,显然挺立在朝廷之中,认识他或不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敬仰他。这样前往治理陕州,难道不会成功吗?某人何不就此作诗呢?有人说:“茂盛的甘棠,是召伯休息过的地方;从陕州以东到处都有甘棠,而甘棠始于陕州,所以如今以甘棠命名驿站,这是召公的遗泽,应韶将继承它。”某人何不就此作诗呢?两个题目确定后,众人都认为恰当。然而作者还很多,词意厌烦重复出现,于是共同查阅《陕志》,逐一选择名胜,以穷尽古今的变化,而砥柱、甘棠所包含的意义尤其重大。唉!有砥柱那样的德行,就可以振作天下受震撼的人;有甘棠那样的德行,就可以安抚天下流离失所的人。难道只是一个郡的事情吗?至于斟酌议论、拟定诗意、激昂抑扬、开合变化,本来都有道理可循。等到诗作归结完成,只要无愧于古人罢了。哪里知道今天的举动不会成为后日的古迹呢?各篇作品完成后,邵寳冒昧作此引。送陈大参序 内地的行省与外地的藩司相承接,但体制略有不同。藩司有使、有参;行省有卿、有副职。然而行省的职掌,兵事不兼管民政,刑狱不兼管礼制;藩司的治理,江不与浙相及,陕不与山西相及。内地以职务划分,外地以地域统属。体制虽似有别,对于政务所系,实际上相等。我曾经观察藩司的使者和参政,所谓参政,就是有利处要加以举扬,有弊病要设法去除,松弛的要使它振作,阻塞的要使它畅通,急迫的要使它缓和,猛烈的要使它宽缓。大概藩司的事务,没有不参与其中的。这样看来,参政的体制虽与使者不同,对于政务所系也相等。而中州处在四方要冲,有关天下观瞻,地位比其他藩司更重要。奉诏督理赋税的官员,赋税轻重、增损,都要反复斟酌,使上面有益于国家,下面有益于百姓,比其他参政的责任尤其重大。陈君担任此职,不是很合适吗?大概陈君怀有长才,具有高远见识;一来适合做有才有识而不自我显露的人,二来适合做在户部任职多年、对财赋会计能够融通、没有不讲求的人,三来适合做我的同僚,所以我把参政职责的重要性告诉他,使他自信,不要自我轻视。他再次升任使者,之后又回到内地,我因此趁这次出行预先期待他,难道是我在谄媚吗?难道是我在谄媚吗?
送泉守张侯序今之守,古之所谓牧也,所谓师也,所谓将也。夫守之云者,守其土地民人之谓也。故必有牧之爱,有师之严,有将之备,而后可以言守。此古之为守者所以难也。今之制虽与古异,而三者之责隠然在于其躬。使徒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则其碌碌于案牍,役役于征输,勤勤于讼狱,以与羣吏争能,无足恠者。茍才长于倅,廉优于令,勤愈于幕,不啻足矣。问其所以抚绥,所以化导,所以防御,皆不与焉。此今之为守者所以易也。虽然,守之设,岂端使然哉?居今之职而求古之道,道不狃于易,而务为其难,吾于泉守张侯有望焉。侯以进士起家滇南,官户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凡若干年。某无似,实与比署,尝见其政务之暇,恒读古书,鉴观古人经济之迹,而思慕效之意,若不满乎今人之所为者。其不狃于易,而必务其难也,审矣。况泉为东南望郡,可以有为之地哉?泉守之故,吾未能悉其在宋世得王忠文、真文忠两公焉。史称忠文之治,先以恤民礼贤,讲经询政;文忠之治,先以寛商抑豪,设屯备防。凡若兹类,皆今之守所不暇为,且谓不必为者,而二公为之。乌乎!如是为爱,如是为严,如是为备,殆庻几乎吾所谓牧、所谓师、所谓将者,而岂今之所谓守云者哉?侯视篆之余,谒两公祠下,退而尚论其世,将必有奋然者矣。
送胡郧阳序郧为地介四省间,山深六七百里,水复湍悍,上下甚难。其中农田之外,又有沙矿淘采之利,足以渊薮逋逃,故盗贼徃徃发发,必数年厪我王师而后克定。成化间,都御史原公奉命靖防,始奏立郧郡。郡称难治,固其所也。▯治初,御史建议欲即其郡立三司,如各省制者。当时覆议,虽以事体有五不可,而卒归于郡守之得人。守亦诚难矣哉!夫三司阃以统军,内视五府;藩以理民,内视六部;臬以平法,内视都察院。其长贰僚属各有所分,故能用乂。议者之意,葢出于此。今不是之举,而独以郡守当之,是一人而兼数十人之事也。守亦诚难矣哉!吾友胡君天叙,才志英迈,学以充之,勇以行之,逊以出之,勤以终之,葢古人所谓成章者。顷尝受知于少司徒刘公,公未及荐,大司徒周公寔荐之,擢守兹郡。郡犹昔也,守犹昔也,吾以为在君若无难焉,岂特以其人哉?葢有所试矣。君为主事,始在刑曹,以善谳称;继在户曹,以善计称;继巡于边,以善御称。夫善御者,必能于军可以当阃;善计者,必能于民可以当藩;善谳者,必能于法可以当臬。以是为郡人用其三,我用其一,而所谓三者斟酌齐量,自我出焉,则寛猛可以相济,文武可以相资。服则抚之,争则理之,有弗靖则攘之,动无所掣,静无所挠。必使夫逋逃吾徒,沙矿吾利,农田吾业,而山水吾防。譬之医者鍼砭汤液,唯其所用,病焉有不愈哉?则夫所谓数十人者,固不若一人者之为简且要也。他日论者必以郧不建三司之説为是,而建者为非。设谓不然,必指胡君以为口实已。君行同官林君世坚軰须言为赠。予不敏,谨述所闻以要君之成焉。
送欧大叅赴浙藩序蓟郡欧君孚先以司徒正郎擢浙江左叅政,人之贺君者皆谓君先尝奉命赈饥于浙,经画补助,吏便其宜,民利其惠,至于今称君不衰。及君自大同入理司事,又于浙是属,凡其虚实急缓,民情吏弊,君葢尽得之矣。今兹之徃,岂不易为也哉?以是贺君,同然一词,寳不佞,窃以为君子之道,患于无本,茍有本焉,又能通于天下之务,则投之所向,一皆如志。故爼豆军旅,异事同体;州里蛮貊,异地同用;王公鬼神,异道同感。其理然也。君英敏公勤,明习典法,屡考屡最,大司徒周公实疏荐之。其于天下,葢至赜其若理也,至伙其若简也,亦奚必身尝亲之而后为便哉?大抵天下之事,虽至乱不能无因,虽至治不能无革,其势然也。礼曰:「脩其敎,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又曰:「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君子之所因者如此。若夫南士吏北,则强而南北;士吏南,则强而北,此固执者之为,君子不为也。以是而因,何有于浙哉?虽然,道有升降,政由俗革,革者道之通,而习之敝也。故词敝伤忠,仪敝▯质,音敝导欲,法敝滋奸,是以复始救敝,其道并行:德以先之,风以动之,容以销之,已日以待之。此固所谓脩且齐者,以是而革,亦何有于浙哉?而必以身尝亲之之为易也?或曰:「子所言者化也。」今君司以布政为名,官以叅政为衔,而子言化,何居?夫政莫大于化,化行则政在其中矣。同年唐君文载代君为郎,以宝辱同年,后分当执简,遂命书之。
译送泉州知府张侯序 今天的知府,就是古代所谓的州牧、老师、将领。所谓知府,就是守护土地和百姓。因此必须有州牧的仁爱、老师的严肃、将领的防备,然后才可以说是尽到了知府的职责。这就是古代做知府困难的原因。今天的制度虽然与古代不同,但这三方面的责任隐然都在知府身上。假如只知道其中一项而不知道另外两项,那么他忙碌于案牍,奔走于征收运输,勤苦于审理诉讼,和群吏争强逞能,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假使才能胜过属官,清廉优于县令,勤劳超过幕僚,那就已经足够了。至于如何安抚百姓,如何教化引导,如何防御外患,都不在考虑之中。这就是今天做知府容易的原因。即便如此,设置知府一职,难道只是为了造成这种情形吗?处在今天的职位上而追求古代的道,不能习惯于容易的做法,而应当努力做困难的事情,我对于泉州知府张侯有所期待。张侯以进士出身起家于滇南,任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共若干年。我不肖,曾与他同署办公,常常看见他在政务空闲时阅读古书,观察古人经世济民的事迹,思慕并想效法他们;他似乎对今人的作为并不满意。他不习惯于容易的做法,而一定努力去做困难的事情,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况且泉州是东南的名郡,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关于泉州知府的旧事,我不能全部知道,只知道宋代曾有王忠文、真文忠两位公在那里任职。史书称王忠文治理泉州,首先恤民、礼贤,讲习经义、询问政事;真文忠治理泉州,首先宽待商人、抑制豪强,设置屯田、加强防备。凡是这些事情,都是今天的知府没有空闲去做、甚至认为不必去做的,而两位公却做了。唉!像这样实行仁爱,像这样保持严肃,像这样做好防备,大概差不多就是我所说的州牧、老师、将领了,哪里只是今天所谓的知府呢?张侯在处理公务之余,到两位公的祠堂拜谒,回来后追论他们所处的时代,一定会奋发有为。送胡郧阳序 郧阳处在四省之间,山地深达六七百里,水流又湍急凶猛,往来上下十分困难。这里除了农田之外,还有淘采沙矿的利益,足以成为逃犯聚集藏身之地,所以盗贼往往接连发生,必定要使我朝王师劳苦数年,才可以平定。成化年间,都御史原公奉命平靖这个地方,才开始上奏设立郧郡。郧郡号称难以治理,本来就有其原因。弘治初年,御史建议就在郧郡设置三司,如同各省的制度。当时复议,虽然认为从事体上说有五项不可行,但最终归结为知府必须得人。知府的责任也确实困难啊!三司之中,都司负责统领军队,对内对应五府;布政司负责治理百姓,对内对应六部;按察司负责平断法律,对内对应都察院。它们的长官、副职和属官各有分工,所以能够治理。提出建议的人,大概就是考虑到这一点。如今不采取设置三司的办法,却只让一个知府承担这些职责,这就是一个人兼做几十个人的事情。知府的责任也确实困难啊!我的朋友胡天叙,才华志向英伟高迈,用学问充实自己,用勇气实行,用谦逊表现自己,用勤勉坚持到底,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成就完备之人。近来他曾得到少司徒刘公的赏识,刘公还没来得及推荐,大司徒周公就实际推荐了他,提升为郧阳知府。郧阳还是从前的郧阳,知府一职还是从前的知府一职;我认为对您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困难,难道只是因为您这个人本身吗?大概是因为您已经有所试验和历练了。您任主事时,起初在刑曹,以善于审理案件著称;后来在户曹,以善于理财著称;又后来巡行边境,以善于防御著称。善于防御的人,统领军队就一定能担当都司;善于理财的人,治理百姓就一定能担当布政司;善于审案的人,执掌法律就一定能担当按察司。把这三种才能用来治理郡中事务,而我只使用其中一种;至于所谓三种才能的斟酌、调配和平衡,都由我来决定,这样宽严就可以相互补益,文治和武备就可以相互资助。百姓顺服就安抚他们,有争执就治理他们,有不安定就驱除祸患;行动时没有什么能够牵制,安静时也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一定要使逃犯成为我们的同类,沙矿成为我们的利益,农田成为我们的产业,而山水成为我们的防线。譬如医生使用针刺、砭石、汤药,完全根据需要施用,疾病哪里有不痊愈的呢?这样一来,所谓几十个人,当然不如一个人办理得简要而切要。将来评论者一定会认为郧阳不设置三司的说法是正确的,而认为设置三司的说法是错误的。假使说不是这样,也一定会指着胡君作为事实根据。您出行时,同僚林世坚等人等待着写话赠送给您。我不敏,谨把所听闻的情况叙述出来,来勉励您成就功业。送欧大参赴浙江藩司序 蓟郡欧孚先由司徒正郎升任浙江左参政,向他道贺的人都说,您从前曾奉命到浙江赈济饥民,筹划救济补助之事,官吏因您的安排而便利,百姓受益于您的恩惠,直到今天还不断称赞您。等到您从大同入京处理司务,又正好管理浙江的事务,凡是那里的虚实、缓急、民情、吏治弊端,您大概全都了解了。如今这次前往浙江,难道不是很容易治理吗?人们都用这些话向您道贺,口径完全相同。我邵寳虽然不才,私下却认为君子之道,最怕没有根本;如果有根本,又能通达天下事务,那么投身于任何地方,都能一切如愿。所以礼乐与军旅,事情虽不同而体理相同;州县与蛮貊,地域虽不同而运用相同;王公与鬼神,道路虽不同而感应相同。道理就是如此。您英明敏捷、公正勤勉,熟悉典章法令,多次考核都列为最优,大司徒周公确实上疏推荐您。对于天下事务,最深奥的地方在您看来仿佛有条理,最繁多的地方在您看来仿佛很简易,难道一定要亲身经历过才会觉得便利吗?大抵天下的事情,即使极其混乱也不可能没有原因,即使极其安定也不可能不变革,这是形势决定的。《礼记》说:“修明教化,不改变当地习俗;整饬政令,不改变当地适宜的做法。”又说:“五方的百姓,各有各的性情,不可强行改变。” 君子所凭借和顺应的,就是这样。至于南方的士人和官吏到了北方,便强行把南方的做法施加于北方;北方的士人和官吏到了南方,便强行把北方的做法施加于南方,这本来是固执之人的做法,君子不会这样做。按照这样的原则去顺应当地,浙江又有什么难处呢?即便如此,道有升降,政令也会因习俗而改变;所谓变革,是道理的通达,也是旧习弊病的改变。所以文辞有弊病,就会损伤忠诚;礼仪有弊病,就会伤害质朴;音乐有弊病,就会引导欲望;法令有弊病,就会滋生奸邪。因此重新开始、救治弊病,各种方法应当同时实行:以德行作先导,以风俗加以推动,以宽容消除弊端,以时间等待成效。这本来就是所谓修明教化、整齐政令;这样进行变革,浙江又有什么难处呢?难道一定要亲身经历过才算容易吗?有人说:“您所说的是教化。”如今您主管的事务以布政为名,官职以参政为称,而您却谈教化,这是什么意思?政事没有比教化更大的,教化施行了,政事也就在其中了。同年唐文载替代您任郎官,因为我有幸与您同年,日后分别时应当执笔,所以命我写下这些话。
送太子洗马梁公使安南序▯治戊午,安南国以其君之防来告。我既有吊祭之使,于是有司请封其继。上问在廷孰堪使者,乃惟曰:“太子洗马梁公其人。”公时侍讲东宫,上命兼翰林侍读,赐一品服,奉玺书持节以徃。命下之日,咸谓公以文学之硕,久在侍从,朝夕左右,以承燕闲储闱。始学公与辅导,境外之事乃以烦公。寳闻之曰:“不然。圣天子宅中抚外,天覆地载,靡所不臣。而遐迩之势,固有不能槩施者。故八荒四裔,凡诸有邦,朝贡之来,不过鸿胪一见,光禄一燕,主客一赐而已。虽侈隆张美,賛叹诵传,而于道德之光,政教之懿,固未易悉。矧其君其长,其庶逺处万里之外者哉?惟彼易世之封,我则有使,使至其国,阼揖其君,堂临其长,庭令其庻,必其人焉。容以肃之辞,以动之文,以章之武,以示之徳,以将之钜如河山,昭如星汉。觌武者畏,观文者悦,承容者敬,受词者信,慕徳者服。永矢向顺,心喙意貌,惟一无二。不惟不敢,亦有不能。葢国体之重,王命之尊,圣化之盛大,于是乎系焉。乌乎!非懋德宿望如公者,其何以与此?且公为上侍从,为储闱辅导,其地甚宻。覩公歩趋,宸宁在目;闻公声音,纶涣在耳。所谓天威咫尺者,不啻不违耳矣。然则是行也,其人唯公,其地亦唯公,非公而谁其宜哉?”侍御王公敬止,公所举士也。谓寳言然,乃与其友杨君逊夫軰请书,以为公赠。宝谢不获,既次前语,复作诗曰:“惟南有邦,曰古交趾。易世请封,厪我命使。我使梁公,儒宗宗工。麟节虎符,穆如清风。公临其疆,与与翼翼。王拜受诏,义手跪膝。椎跣文身,覩我冠舄。望阙如天,其何能即?曰天之威,使实奉之。仁声义问,浃于獠夷。丹沙黄金,沉水明珠。彼餽我却,如沙如泥。如沙如泥,我徳惟寳。南夷稽首,以颂以祷。颂祷惟何?天夀无疆。无疆惟休,绥我万方。载拜致公,奏于明堂。”
送长垣丞高君序今年秋,偃师髙钟秀以太学生受长垣丞,于是其兄乡进士以徳方卒业待试。君顾而叹曰:“某无似,一命为丞,国恩家庆,甚重甚厚。然窃惟吾髙祖郡守,祖国相,伯父司谏,兄分教,皆美官,而吾独丞焉。丞不负吾,吾实负吾世矣。”盖其意若有弗满者。其姻友许进士廷纶,因其行也,须言于寳,且道君之意云云。宝谓廷纶曰:“子知高君,曷弗告以丞之美乎?夫丞者,贰令之政,以行乎一邑者也。一邑之政,实通乎天下。令主之,丞辅之,匪令弗理,匪丞弗賛。故丞也者,权轻于郡守,而所谓牧爱者同;分卑于国相,而所谓藩辅者同;地踈于司谏,而所谓纪纲者同;事剧于分教,而所谓表率者同。同其责,不同其名,君子不谓之异焉。夫阶无崇卑,职无繁简,事无易难,能尽其道,则无不美;不能尽其道,则官虽美,而吾之忧者方大。求不美以自逭,且不可得,况有美如丞者哉?夫以教视丞,师吾兄;以誎视丞,师吾伯;以相视丞,师吾祖;以守视丞,师吾高祖。牧爱以本之,藩辅以固之,纪纲以直之,表率以临之。岂惟不负丞哉?体国承家,将于是乎在。”廷纶曰:“然,吾将告之以为官箴。
送严西安序今之为守者,有二难:赜如也,猥如也。斯二者,天下通患之,然而有不患者。葢有天下之才,则见其简,而不见其赜;有天下之望,则见其重,而不见其猥。是非猥与赜之难难乎其人尔。西安,天下之大郡也。自秦汉以来,或为都邑,或为藩镇,控三边而制四方,经画酬应于斯为赜。其在今日,都台所临,縂戎所驻,中监所守,宪以按之,藩以统之,臬以监之,守以一人从事其间,于斯为猥。是以谈守之难,必以西安先焉。始吾华容严侯之为西安前太宰,王公实举之。公郡人也,知守之难,而侯之才望足以当之。是故拂侯之情,违众惜侯者而用侯。侯至郡,郡以无事,监司体貌加焉。人赜侯简,人猥侯重。期年而政成。今之西安非昔之西安矣。虽然,侯之志岂止是哉?葢矦尝阅郡志,见古之人宦于斯者,宋则韩范,唐则韩宋,汉则赵张三王,至于今称之不衰。思其人,尚论其世,慨然若恨不能与之上下充,是以徃将见今之西安又为古之西安也。矦在郡于今五年,屡以军民重计为监司所留。至是始考三载绩,矦之才望至是亦可见之。然则猥与赜非所以告侯,因侯而论为守之难,亦所以颂侯云尔。户曹旧僚与君游者,咸谓当有赠,宝不佞僣为之序。
译送太子洗马梁公出使安南序 弘治戊午年,安南国把他们君主去世的消息前来报告。朝廷已经派有吊祭使者,于是有关官署请求册封其继承人。皇上询问朝廷中谁能够担任使者,于是大家只说:“太子洗马梁公就是合适的人。”梁公当时任东宫侍讲,皇上命他兼任翰林侍读,赐给一品服饰,奉持玺书、节杖前往安南。命令下达之日,众人都说,梁公是文学方面的大儒,长期在皇帝身边侍从,朝夕左右,承受闲暇时对储君的辅导。起初学习之事可以由梁公参与辅导,境外之事却因此要麻烦梁公。邵寳听到后说:“不是这样。圣明天子居中统治、安抚四方,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没有不臣服的地方。然而远近的形势,本来有不能一概施行的地方。因此八方荒远之地和四方外族,凡是各有国家的,前来朝贡时不过由鸿胪寺接见一次,光禄寺设宴一次,主客司赏赐一次罢了。即使仪式隆重、宣扬美盛、赞叹传诵,但对于道德的光辉、政教的美善,本来不容易完全传达,何况那些君主、长官和百姓居住在万里之外呢?只有他们更换君主时请求册封,我们才派遣使者;使者到了他们的国家,在台阶上向其君主行礼,在堂上面对其长官,在庭院中号令其百姓,必定要派合适的人去。用庄肃的言辞使他们敬畏,用文辞感动他们,用威武彰显国威,用德行昭示他们,把朝廷的威势推行得像山河一样巨大、像星汉一样明亮。” 看见威武的人会畏惧,观看文治的人会喜悦,承受仪容的人会恭敬,接受言辞的人会信服,仰慕德行的人会归服。他们永远发誓向往顺服,心意、言语、神情、容貌全都一致,没有第二种心思。不只是因为不敢,也是因为不能不如此。大概国家体统的重大、王命的尊严、圣明教化的盛大,都系于此。唉!若不是像梁公这样德行美盛、声望深厚的人,怎么能够承担这件事呢?况且梁公作为皇上的侍从,又是储君的辅导官,所处地位十分亲近。看见梁公的步履仪态,仿佛皇帝安宁的神情就在眼前;听见梁公的声音,仿佛皇帝的诏令就在耳边。所谓天威近在咫尺,已经不只是不能违背罢了。这样看来,这次出使,合适的人只有梁公,合适的地位也只有梁公;不是梁公,又有谁适合呢?”侍御王敬止,是梁公所荐举的士人。他认为邵寳的话正确,于是和友人杨逊夫等人请求我写下来,作为赠给梁公的文章。邵寳推辞而未能免,于是叙述以上的话,又作诗说:“南方有一个国家,名叫古代的交趾。君主更替请求册封,劳烦我国派遣使者。我国派梁公出使,他是儒者中的宗师、文学中的大家。持麒麟节、虎符,仪态和美如清风。梁公来到他们的疆域,庄重恭敬、仪容整肃。国王拜受诏书,拱手跪下。椎髻赤足、身刺文身的人,看见我国使者的冠帽鞋履。遥望京城如同仰望苍天,怎么能够立即到达?这都是苍天的威严,使者不过奉行它罢了。仁爱的声名和正义的声望,浸润到獠夷之中。” 丹砂黄金、沉水香和明珠,他们把这些赠送给我,我却拒绝了它们;它们如同沙土,如同泥土。如同沙土,如同泥土,我所珍视的只有自己的德行。南方夷人叩头行礼,歌颂并祈祷。歌颂祈祷的是什么?祝愿天子长寿无疆。无疆的长寿就是福泽,安抚我天下万方。于是再拜送别梁公,把这些话奏告于明堂。” 送长垣县丞高君序 今年秋天,偃师人高钟秀以太学生身份接受长垣县丞之职;这时他的哥哥、乡进士高以德正在完成学业,等待考试。高君回头叹息说:“我没有什么才能,却承受一命之官;国家的恩典和家族的庆幸,实在又重又厚。然而私下想,我的高祖做过郡守,祖父做过国相,伯父做过司谏,哥哥做过分教,都是美好的官职,唯独我做县丞。县丞如果不辜负我,那就是我实在辜负了我的家世。”他的意思似乎有些不满。他的姻亲朋友许廷纶进士,趁他出行,向我索取赠言,并且把高君的意思如此这般告诉我。邵寳对廷纶说:“您了解高君,为什么不把县丞职位的美好告诉他呢?县丞,是辅佐县令治理政务、使政令施行于一县的人。一县的政务,实际上与天下相通。县令主持,县丞辅佐;没有县令就不能治理,没有县丞就不能赞助。所以做县丞的人,权力虽轻于郡守,但与所谓州牧的仁爱相同;职位虽低于国相,但与所谓藩辅的职责相同;地位虽疏于司谏,但与所谓纲纪的责任相同;事务虽繁剧于分教,但与所谓表率的作用相同。责任相同,名称不同,君子不认为它们有差异。官阶没有高低,职务没有繁简,事情没有容易困难;只要能够尽到其中的道理,就没有不美好的职位;不能尽到其中的道理,那么官职即使美好,而我的忧虑反而更大。想求得一个不美好的职位来逃避责任,尚且不可能,何况像县丞这样美好的职位呢?把教官的职责看作县丞,应当以我的哥哥为老师;把谏官的职责看作县丞,应当以我的伯父为老师;把宰相的职责看作县丞,应当以我的祖父为老师;把郡守的职责看作县丞,应当以我的高祖为老师。以州牧的仁爱作为根本,以藩辅的职责使它稳固,以纲纪的责任使它正直,以表率的作用亲临其事。难道只是不会辜负县丞这个职位吗?体察国家、承继家业,将从这里开始。”廷纶说:“对,我将把这些话告诉他,作为做官的箴言。” 送严西安序 如今做知府的,有两种困难:一是事务深奥繁复,二是事务琐碎纷杂。这两种困难,是天下知府共同面对的忧患;然而也有不受其困扰的人。大概有天下之才的人,只看见事务简要,而看不见它的深奥;有天下之望的人,只看见责任重大,而看不见它的琐碎。这并不是深奥和琐碎本身难以解决,而是看任职者是否有能力。西安是天下的大郡。自秦汉以来,有时作为都邑,有时作为藩镇,控制三边而统摄四方,各种筹划、应酬在这里都十分复杂深奥。到了今天,都台驻临,统军驻扎,中监守卫,宪司巡按,藩司统辖,臬司监察,而知府以一人从事其中,事务就显得十分琐碎纷杂。因此谈到知府的困难,必定先说西安。起初我华容严侯任西安知府时,王公确实推荐了他。王公是西安人,知道做知府的困难,而严侯的才能和声望足以承担,所以不顾严侯本人的意愿,也违背众人爱惜严侯、不愿让他任职的想法,任用了他。严侯到郡后,郡中因为太平无事,监司对他的礼遇和体恤更加优厚。人们认为严侯能化繁为简,认为他能以声望承担繁重事务。一年之后,政绩已经完成。如今的西安已不是从前的西安了。即便如此,严侯的志向难道只在这里吗?严侯曾经查阅郡志,看见古代在这里做官的人,宋代有韩范,唐代有韩宋,汉代有赵张三王,直到今天仍然声名不衰。他思念这些人物,追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慨然觉得遗憾不能与他们共同上下、充实其道业,因此将要使今天的西安再次成为古代的西安。严侯在郡中至今已经五年,多次因为军民重大事务被监司留任。到现在才考核三年的政绩,严侯的才能和声望至此也可以看见了。这样看来,事务的琐碎与深奥并不是用来告诫严侯的;借严侯来讨论做知府的困难,也正是用来赞美严侯。户曹旧日同僚以及与您交游的人,都说应当有赠言,邵寳不才,冒昧作了这篇序。
送按察使周公述职序述职之礼,古有之,今定为三年一觐。其觐也,布政司视古方伯,府视大国,州次国,县小国,各述所职,听命于天子。若按察司则视古之监将,有异于彼所述者乎?无异于彼,而激扬振励于其间。彼贤也,吾从而贤之;彼能也,吾从而能之;彼勤也,吾从而勤之。反是焉者,吾议黜之,降之,更之,俾国之法逺而益彰,乆而益严。将四海一家,而千万世无弊者,唯是焉系。由是观之,则按察之职,所以纲纪羣有司,而其述也亦独难矣。故必覈于采纳,哲于评品,公于取舍,而后可以合天下之论。一或缺焉,则举者不以为旌,错者不以为瘅。彼羣有司犹可自诿,吾任激扬振励之责,其谁诿哉?虽然,使得其人,则衡鉴在我,矩度在我,于已取之而尽乎其情,听信不惑于憸近,采纳不患于不覈,也好尚不信于同异,品藻不患于不哲,也喜怒不逐于爱憎,取舍不患于不公也。由是与于黜陟之説,纪纲羣有司,而维持乎国之法,当无不允者矣。而孰谓夫激扬振励之难哉?此寳于吾按察使缙云周公述职之行,而有是説也。公以家学举进士,由良县尹召为御史,縂诸道章奏,出贰按察,歴湖广江西,出入中外凡若干年,文学风操,迥出流軰,一言一动,惟法是度,不乐佞已,不喜絶人,案律叅例以平庻狱。故凡天下才有异品,事有异类,制有异宜,而在我之衡鉴矩度,恒自持焉。其采纳也不能不覈,其品藻也不能不哲,其取舍也不能不公。平居且然而,况于三年述职,一举一错,系羣有司之黜陟,而激扬振励为国法轻重者哉?故必举一人也,若加荣焉,而未举者劝;错一人也,若加辱焉,而未错者惩,然后无负于法矣。虽然,十使之选,元之重之一路之哭,仲淹矜焉。古之君子所以为天下者,类如此。公独能无意乎?公行宪副李公以下各为诗赠宝,因推是説而序之。
赠太史罗先生序太史南城罗公以疾在告,既愈而将北上也。予适视学,自建昌之宜黄道于其里,因预为公饯。公二从子城里以诸生侍公,起如内。予问二生公道所由,城曰:“由浙。浙之道坦然而迂,迂不胜坦,其将由之。”里曰:“由江。江之道疾然而险,险不当疾,其将由之。”既而公出,予以问公。公曰:“彼意之耳。斯二道者,吾皆不由也。夫浙之道坦矣而迂,吾尝由之,迂非吾所恶也。江之道疾矣而险,吾尝由之,险非吾所恶也。然而今之行,顾皆不由焉。吾将由鄱阳出安庆,渡江而北,道楚、陈、宋、鲁、齐、赵以至于京师。葢为道者三千余里,计其所经,济淮河、沁,吾将济焉。嵩、行、恒、岱,吾将望焉。其歴代帝王之都,圣贤之里,神灵英杰之祠墓,吾将谒焉。其残碑断碣倚壁而卧庭者,吾将读焉。其平原沃野为古井田,吾将考焉。其名城望邑为古封建,吾将览焉。其髙巗絶壁为古关隘,吾将徴焉。其大陵崇邱为古盟会之坛,其长坂广谷为古战鬪之塲,吾又将吊焉,赋焉。闻者采之,覩者图之,可献则献,可録则録。行焉而观,观焉而学,学焉而资吾用,不徒然也。昔者吴季札之聘,汉司马子长之游,于今为胜,称之不衰。吾尝壮之。顷虽西走闗陜,东涉瀛博,南经婺越,北抵并兾,足迹半天下,而独遗中原。譬之语道者遗孔孟,谈功者遗禹臯,论世者遗唐虞三代,君子不谓之知也。吾于是憾焉。故虽迂于浙,险于江,吾必由之。吾且老矣,舍是不由,其将焉待哉?”予闻而笑曰:“公之于世诚熟矣。竒以为文,危以为行。四十始仕,仕十有六年,尚未徙官。吾固知公之不畏夫迂与险也。虽然,中原之道,天下之达道也。其所经诚有如公言者。公归,天子所进,备顾问,退而代言,且执笔书天下事,君之职也。有所不对,对必以大;有所不制,制必以正;有所不纪,纪必以直。直也,正也,大也,天下之逹道也。其为公之中原也大矣,而是行不能无资焉。虽迂且险,公亦何慊哉?因问道而得,赠公之説。二生者识之,吾将徴公矣。
译送按察使周公述职序 述职的礼制,古代就有;如今规定每三年朝见一次。朝见时,布政司相当于古代的方伯,府相当于大国,州相当于次国,县相当于小国,各自陈述所主管的职责,听候天子的命令。至于按察司,类似古代的监将,难道与上述官员所述的职责有不同吗?并没有不同,只是在其中负责激励、褒扬、振作和督励。那些官员贤能,我们就随之认为他们贤能;他们有能力,我们就随之认为他们有能力;他们勤勉,我们就随之认为他们勤勉。与此相反的,我们就议定黜退、降职、更换,使国家的法度长久而更加彰明,久远而更加严整。将使四海成为一家,千万世没有弊病,关键都系于此。由此看来,按察的职责,是用来统摄和整饬群官的,而按察使的述职也格外困难。因此必须善于核实采纳的情况,明察品评,公正取舍,然后才可以符合天下人的评论。只要有一方面缺失,被举荐的人就不能得到表彰,犯错的人也不能受到惩罚。那些群官还可以推卸责任,我们承担激励、褒扬、振作和督励的责任,又有谁可以推卸呢?即便如此,只要得到合适的人,衡量鉴别的标准在我,规矩法度在我;对于已经取用的人,能够穷尽了解其实际情况;听取意见和采信言论,不会被奸邪亲近之人迷惑;采纳意见,不担心不能核实;爱好和崇尚,不会因异同而改变;品评,不担心不能明察;喜怒,不会随爱憎而转移;取舍,就不担心不能公正。这样参与黜陟的议论,整饬群官,维护国家法度,就应当没有不恰当的地方了。谁还会说激励、褒扬、振作和督励很难呢?我对于按察使、缙云人周公述职之行,有这样的议论。周公凭借家学考中进士,由良县县尹被征召为御史,总领各道章奏,出任按察副使,历任湖广、江西,出入内外共若干年。他的文学和操守远远超出同辈,一言一行只以法度为标准,不喜欢别人谄媚自己,也不喜欢排斥别人;他依据律令、参照条例来公平审理百姓的案件。因此天下的才质有不同品级,事务有不同类别,制度有不同适宜之处,但在我所掌握的衡量鉴别和规矩法度上,他始终能够自我持守。他的采纳不能不核实,他的品评不能不明察,他的取舍不能不公正。平时尚且如此,何况三年一次述职,一次举荐或一次错误,都关系到群官的升降,而激励、褒扬、振作和督励又关系到国家法度的轻重呢?所以举荐一个人,就像给他增加荣耀一样,使未被举荐的人受到劝勉;错举一个人,就像给他增加耻辱一样,使未被错举的人受到警戒;这样之后才不会辜负法度。即便如此,十使之选,元之重之一路之哭,仲淹矜焉。古代君子为天下办事,大多都是这样。周公难道能够对此毫不在意吗?周公出行,宪副李公以下各人都作诗赠给他;我于是推演上述道理,为他作了这篇序。赠太史罗先生序 太史南城罗公因病请假在家,病愈后将要北上。我正好任提督学校之职,从建昌经宜黄取道到他的乡里,于是预先为罗公饯行。罗公的两个侄子城、里以诸生身份侍奉罗公,起身进入内室。我问两位学生罗公将走哪条道路,城说:“走浙江。浙江的道路平坦却迂回,迂回胜过平坦,他将从那里走。”里说:“走长江。长江的道路迅疾却险峻,险峻不能胜过迅疾,他将从那里走。”不久罗公出来,我便把这个问题问他。罗公说:“那只是他们的猜想罢了。这两条路我都不走。浙江的道路平坦而迂回,我曾经走过,迂回并不是我所厌恶的。长江的道路迅疾而险峻,我也曾经走过,险峻并不是我所厌恶的。然而这次出行,我反而都不走它们。我将从鄱阳出发到安庆,渡过长江向北,经由楚、陈、宋、鲁、齐、赵,一直到京师。大概道路有三千多里,计算所经过的地方,我将渡过淮河、沁水。我将经过嵩山、行山、恒山、岱山并远望它们。我将拜谒历代帝王的都城、圣贤的故里、神灵英杰的祠墓。我将阅读那些残碑断碣,它们有的倚在墙边,有的横卧庭院。我将考察那些平原沃野,看看它们是否是古代的井田。” 那些有名的城邑和重要的地方,是古代分封建国之地,我将去游览;那些高岩绝壁,是古代的关隘,我将去考察;那些大山高丘,是古代会盟的坛场,那些长坡深谷,是古代交战的战场,我还要去凭吊、作赋。听到的事情要采录,看见的遗迹要绘图,可以献上的就献上,可以记录的就记录下来。一路行走,一路观察;因观察而学习,因学习而资助我的实际应用,并不是徒然的。过去吴国季札出使,汉代司马子长游历,到今天仍被称道而不衰,我曾经认为这是壮举。近来我虽然西行到关陕,东渡瀛博,南经婺越,北抵并冀,足迹遍及天下一半,却唯独遗漏了中原。这就像谈论道却遗漏孔子、孟子,谈论功业却遗漏禹和皋陶,评论世道却遗漏唐虞三代,君子不会说这种人有见识。我因此感到遗憾。所以即使道路比浙江更加迂远,比长江更加险阻,我也一定要经过那里。我将要老了,若连这里都不去,还要等待什么呢?我听了便笑着说:“您对于世事确实很熟悉了。以奇异为文章,以险奇为操行。四十岁才出仕,做官十六年,还没有调任。我本来就知道您不怕道路迂远险阻。虽然如此,中原的道路,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大道。那里所经过的地方,确实有如您所说的情形。” 您回朝以后,接受天子任用,充当顾问;退下来又代天子发布言论,并且执笔记录天下事务,这就是您的职责。遇到不应答的事,一旦应答就一定要说得重大;遇到不应制定的事,一旦制定就一定要合乎正道;遇到不应记录的事,一旦记录就一定要正直。正直、正道、重大,都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大道。这样看来,您对于中原的作用是很大的,这次出行也不可能没有用处。即使道路迂远险阻,您又有什么遗憾呢?您因询问道路而得到这些话,我把这篇说赠给您。两位学生,记住这些话,我将用它来考察您。”
湖海巨坊诗序监察御史谢君徳温巡按江南之明年,为正徳庚午,夏四月大雨,既于五月乃止。苏、松、常三郡之地,西自震泽,东距海隅,大水极目。平畴下隰,畊而不耔,种而不苖者皆是。官寺民庐,倾圮漂析,什六七。百姓艰食,弃妇鬻子,啼号之声溢于衢路。里胥乡耆,徘徊内顾,惧于罪累,敢怨而不敢告。沴气流行,蒸为大疫。询诸父老,皆谓百余年来所未尝见。君闻之曰:“是责在我,敢不力图?”于是檄郡守县令,劝分已责,以纾贫民,而廪赈其尤饿者。列状于朝,乞蠲税,语极恳切。或谓君曰:“去年李巡按奏灾状,稍涉疑误,得罪不测,公盍缓之?”君曰:“吾岂忍计一身,重吾民患哉!”于是民欣然,若危而复安,若死而复苏。葢湖海之间,视君如坊,而恃以无恐,颂声作焉。君子曰:“信哉君之为坊也大矣!”苏于天下为水国,常次之,松江尤甚。虽中滙有湖,东归有海,而不尽泄也,故十嵗九涝,而况今兹之大水乎?是故昔之田畴,今之湖海,吾民鱼焉,则固其所。君当兹重任,极力拯救,旬月之间,凡所设施,当疏则疏,当檄则檄,知有民命,不知其他。民去垫溺以就坦夷,水若为之杀焉。然则湖海之坊,孰大于是?虽然,岂止是哉?记曰:“礼以坊徳,刑以坊淫,命以坊欲。”君于是葢兼举之,可谓知坊者矣。使天下之为巡按者,皆君其人,而民焉有溺焉者乎?锡之士夫有颂君者,诗既成什,予为之题曰《巨坊之诗》。致仕东阳训导张绶朝绅,益之以图,将为君还朝之赠,而复来请序,遂为书之。若曰:“敢与知坊,则岂吾之志哉!”
赠施雪谷序山之邃而虚者,谷;谷而雪寒,谷也。昔者邹阳吹律,而寒谷黍生,隂而回阳,固亦有机哉?非心妙乎理者,其孰能与?此施君克忠,医术名呉下,其于人也,扶颠起危,葢亦多矣。而名其药室乃曰雪谷。或者曰:克忠有生物之心者也,宜以阳道自处,顾于幽隂焉,何哉?克忠闻之曰:病,死地也;药,厉物也;医,危术也。必遇至难,则神功乃出。若夫日用饮食,少失调摄,则夫人能治之,而何贵于吾道耶?故善医者,先攻其难,至隂之中,阳道生焉,犹寒谷之吹律也。雪谷云者,是之取尔。人以告予,予尝闻之:亡者保其存者也,此君子倾否之要道也。雪谷及此,其知之矣。吾不知医,尝读《史记·太仓公传》,其所称述,盖皆生死存亡之迹,即吾所谓至难者,而易者不与焉。雪谷盖多有之,吾外孙华汉茎,其一也。他日传施君者,当为书之。汉茎之父珉,具简请书,归雪谷以为赠。
潘氏四封诗序一家而同官于朝者四人,并受推封之典,此世之所难也。于是所封四老者,皆康强无恙,释韦布,承命服,以荣于乡,葢尤难焉。徽之潘氏,以文学行业望于郡,乆矣。由前代以来,簮缨相辉,于今为盛。今所谓官于朝者,以位则有若某官某,有若某官某,皆进士也。以属则其为兄某,为弟某,为叔,在朝署间,朝夕相从,起居相侍,谋议相质,犹在家也。葢潘氏之世徳,于是乎在。乃若四老各封其封,皆如子官,子拜于朝,父拜于家,君子以为异,故有颂之以言者,题曰《四封之诗》,大其事也。郎中旦袭而藏之,请序于予。予惟徳可以福,征福不可以数定,四老之封,其遂已于斯乎?由是而至于再,于三,未可知也。倡以四封,成以三锡,始为家乗之光,终为国史之盛。所谓尤难者,盖不在乎一时而已,也是为序。
重订一峯先生集序一峯先生罗公,在成化初,既魁大廷,入翰林为修撰。未几,上扶持纲常疏,改官留都。寻以病请归,永丰山中若干年,卒。又若干年,而文集出焉,凡若干巻。为古律诗若干首,碑铭序记诸作若干首而已。公天资高迈,学博气充,下笔肆然,各极其意,而闳阔竒伟,严正端雅,读之令人起敬起畏。信哉,公之昌于辞也。然公志道德而尚名节,于文章顾若后焉,是以若是其少也。集行之后,或疑有赝焉以杂乎其间者。其子今江隂教谕榦等,以予知公,间以质焉。予受而阅之,既为定其可信者,凡若干首,其可以信可以无信者,为外集附焉。夫公之文,岂不敏之所敢知哉。今天下学士大夫聚而谈公之心,曰“青天白日者”,不谋同声,盖公论如此。是故公之辞可得而拟也,公之心不可得而易也。公之进,既不曲学以阿世,退乃曲笔以狥人乎?乌乎,此可以知公之文矣。昔之君子尝以文知人,今也以人知文,独不可乎?榦也方懋于学,葢夙得于庭训焉。吾于斯重叹之。予比者承乏视学,公乡既为祠公学宫,今于干之请,乃亦不敢辞焉。诸所向徃于公,具见祠记,特举其槩云。
容春堂前集巻十四
译《湖海巨坊诗序》监察御史谢君德温巡按江南的第二年,即正德庚午年,夏季四月大雨,直到五月才停止。苏、松、常三郡的土地,从西边震泽到东边海角,洪水一望无际。平坦的田野和低湿的洼地,到处都是已经耕过却没有耙平、已经播种却没有出苗的情形。官署寺观和百姓房屋,倾倒、毁坏、漂散的达到十分之六七。百姓艰难度日,弃妇卖子,哭喊声充满道路。里胥和乡中长者,来回徘徊、忧虑自身,害怕获罪受牵连,敢于怨恨却不敢上告。灾气流行,蒸腾成大疫。我询问父老,他们都说这是百余年来从未见过的灾害。谢君听说后说:‘这责任在我,怎敢不尽力谋求救济?’于是发檄文给郡守、县令,劝导富户分财赈济,减轻贫民负担,并用官仓救济其中最饥饿的人。他把灾情写成奏状上报朝廷,请求免除赋税,言辞极其恳切。有人对他说:‘去年李巡按上奏灾情,稍有疑误,便获罪而遭遇不测,您何不暂缓此事?’谢君说:‘我难道忍心只顾算计自身,而加重百姓的灾难吗?’于是百姓欣喜,好像从危险中重新得到安定,又好像从死亡中重新活过来。大概湖海之间的百姓把谢君看作堤坊,依靠他而不再恐惧,赞颂声便兴起了。君子说:‘谢君确实是一道大堤坊啊!’ 苏州在天下可说是水乡,常州次之,松江尤其严重。虽然中间有湖泊汇水,东边又通向大海,却不能把水全部排泄出去,所以十年中有九年发生水涝,更何况今年这样的大水呢?因此,过去的田地如今成了湖海,百姓在其中如同鱼一样生活,本来就是这种情形。谢君承担这样的重任,竭尽全力救援;短短十几天、一个月之间,凡是采取的措施,该疏浚的就疏浚,该发檄文的就发檄文,只知道百姓的性命,不顾其他。百姓离开淹没之地而来到平坦之处,洪水仿佛也因此被遏止了。既然如此,湖海之间的堤坊,哪里有比谢君更大的呢?不过,难道还不止于此吗?《礼记》说:‘用礼来防止德行败坏,用刑来防止淫乱,用命令来防止欲望。’谢君在这里大概兼而实行了这些,可以说是真懂得筑堤防患的人了。假使天下巡按都像谢君这样,百姓哪里还会有被水淹没的人呢?赐给士大夫中有赞颂谢君的人,诗已经编成一组,我为它题名为《巨坊之诗》。退休的东阳训导张绶朝绅,又给它配上图画,准备作为谢君回朝时的赠礼,并再次来请我作序,于是我写下了这些话。若说‘冒昧参与知晓防患之道’,难道这就是我的本意吗?” 《赠施雪谷序》山中深邃而空旷的地方叫作谷;谷地又寒冷如雪,也叫作雪谷。从前邹阳吹奏律管,使寒冷的山谷中长出黍苗,阴气中回转出阳气,这本来也是有机理的吧?如果不是内心精妙而能通晓道理的人,谁能够做到呢?施君克忠,以医术闻名于吴下,对于病人,扶救倾危、使濒危者起死回生,大概已经很多了。但他给自己的药室取名却叫‘雪谷’。有人说:‘克忠有使万物生长的仁心,应该以阳和之道自处,为什么反而取名为幽阴的雪谷呢?’克忠听到后说:‘疾病是死亡之地,药物是厉害之物,医术是危险的技术。一定要遇到最艰难的病情,神奇的功效才会显现。至于日常饮食,稍微失于调养,普通人都能医治,又何必看重我的医术呢?所以善于治病的医生,先攻治最困难的病症;在至阴之中,阳和之道由此产生,就像寒谷中吹奏律管一样。所谓雪谷,就是取这个意思。’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我曾听说:使已经死亡的得以保存其存在,是君子倾覆否塞时的重要原则。雪谷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我不懂医术,曾读《史记·太仓公传》,其中所记述的,大都是生死存亡的事迹,就是我所说的最困难的病症,容易治的病不在其中。雪谷大概遇到过许多这样的病人,我的外孙华汉茎就是其中之一。将来为施君作传的人,应当把这些事写下来。汉茎的父亲华珉备办简牍,请我写下这篇文字,归给雪谷作为赠礼。《潘氏四封诗序》一家之中有四个人同时在朝廷任官,并且一同接受推恩封赠的典礼,这是世上难得的事。况且被封赠的四位老人都健康强壮、没有疾病,脱去平民衣服,穿上受命所赐的官服,在乡里获得荣耀,这就更加难得了。徽州潘氏凭借文学和品行在郡中享有声望,已经很久了。从前代以来,簪缨世家相互辉映,到如今最为盛大。如今所说在朝廷做官的人,按官位说,有某官某,也有某官某,都是进士;按亲属关系说,其中有兄某、弟某、叔某,在朝廷官署之间早晚相处,互相问候起居,彼此商议印证,就像仍在家中一样。大概潘氏世代的德行,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至于四位老人各自得到封赠,而且都与儿子的官职相称,儿子在朝廷拜谢,父亲在家中拜受,君子认为这是奇异的事,所以有人作诗歌颂,题为《四封之诗》,以彰显这件大事。郎中潘旦收藏了诗集,请我作序。我想,德行可以带来福泽,但福泽的征兆不能用数量来限定;四位老人的封赠,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以后再到第二次、第三次,也未可知。以四封开端,以三锡完成,开始是家谱的光彩,最终将成为国史的盛事。所谓尤其难得,大概不只是一时之事。因此作此序。《重订一峰先生集序》一峰先生罗公在成化初年,已经在朝廷考试中夺魁,进入翰林院任修撰。不久,上疏扶持纲常,因而改任留都的官职。后来因病请求归乡,在永丰山中居住若干年后去世。又过了若干年,文集才刊行,共若干卷。其中古体、近体诗若干首,碑铭、序、记等文章若干篇而已。罗公天资高远,学问广博,气势充沛,下笔纵横自如,各尽其意;文章宏阔奇伟、严正端雅,读来使人肃然起敬。罗公在文辞方面昌盛,确实如此。然而罗公以道德为志向,崇尚名节,在文章方面反而看得较轻,因此文章数量才这样少。文集流传以后,有人怀疑其中夹杂了伪作。他的儿子、现任江阴教谕罗榦等人,因为知道我了解罗公,偶尔拿来向我询问。我接受后仔细阅读,已经替他确定了可信的作品,共若干首;那些可信与不可信难以确定的,作为外集附录在后面。罗公的文章,哪里是我这种不敏之人敢于妄加评议的呢?如今天下的学士大夫聚在一起谈论罗公的内心,都说他‘如青天白日’,并没有事先约定却异口同声,大概公论就是这样。因此,罗公的文辞可以仿拟,罗公的内心却不可改变。罗公在仕进时,既然没有委曲求学来迎合世俗,退处之后难道反而会曲笔来迎合他人吗?” 唉!由此便可以了解罗公的文章了。过去的君子曾经通过文章了解一个人,如今通过一个人的为人来了解他的文章,难道唯独不可以吗?罗榦正勤勉求学,大概是早已从家庭教诲中得到收获了。我对此更加感叹。我近来承乏担任提督学校之职,罗公的乡里已经在学校中为他建立祠堂;现在因罗榦的请求,我也不敢推辞。其余有关人们仰慕罗公的事情,都详见祠记,这里只举其大概。《容春堂前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五明邵宝撰表传【七首】明故文林郎阳山县知县殷君墓表。君初赴阳山,道出江西,防予于按察分司三日而别。予举仲尼忠信笃敬之训为君诵之,君志素定,闻予言益自信不疑。君平生有天下之虑,每论治必曰严明,其诸区画,无巨细一于整肃,见寛弛之俗,痛叱之不容口。君自十二入邑庠,受经于其姑之夫都御史冰壑盛公,退与其外兄江西布政使中斋秦公订质疑义,学日有进,然累困塲屋,至四十二始膺贡,卒业大学。其为文虽时体,必叅古法,曰不如是不能过人,评品精覈,不随人髙下,此皆予所知。及是为政,往往相类,独其识大进,无苛察之弊,与昔顿异。阳山▯广之连州,古所谓天下穷处,君能不鄙夷其民,始至即为讲律令,俾知趋避,又大书“为善最乐”四字印给之。有兄弟争田者,仿苏清河故事,反覆开谕,皆感泣去。凡死囚必求生道,不得已焚香告天而后成狱,狱中置一响板,约曰:“寃未达者击之。”有所召集,书片纸于门,皆如期至。数月间恩信旁达,逺近胥向,而君以劳感瘴竟不起。君病时,吏民祷无虚日,又走百里求医,连州及其没也,市巷哭达于野。君处事接物,行以理,遂止以理,屈是非可否无少隐假。与君防者,始若难合,终则浃洽,至数十年弗替。君讳贵,字南金,别号惺斋,世为无钖人。永乐间有以进士累官至云南布政使讳序者,君之伯祖也。君父缙,母某氏,君其仲子。配莫氏,先卒,继鲍氏。有子二人,曰聘臣莫出,其别出曰梦臣,女若干,孙男女若干。所着有《惺斋集》,藏于家。君生某年某月某日,卒某年某月某日,年六十一,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墓在某地,从先兆也。君之防过杭,予哭之恸。聘臣等以墓表请,遂为之。其行之详,在其内弟莫如山志铭者可互见也。予尝观君论政似崔寔,忧时似贾谊,勤小物似江禄,惇夫妇之爱似白居易,笃朋友之义如李若谷,落落侪辈中谓。之迂者,什人而九,盖至于阳山,而后信焉。士之于世,修之已难,孚之人尤难,固如是哉。后之欲知君者,请征于是,是为表。明故朝列大夫湖广布政司右叅议华君墓表。君讳山,字仁甫,别号静庵,华其氏也。华自春秋来,代有显人,至晋以孝称者曰宝钖,诸华宗之。入国朝以进士起家者若干人,实自君始。君年二十一,举于乡,三试礼部,登成化乙未髙第,释褐知许州。以父防去,服除迁南京兵部武选员外郎,再迁职方郎中。以继母防去,服除改刑部,擢湖广右叅议,奉勅提督太和山诸宫观,兼抚民,分守居二年,乃自请致仕以归,是为正徳丁卯。又五年壬申,以疾卒,年六十有六。子男三人,伯頥,季贲,皆庠生。其仲观,义官。女一人,归庠生钱萃。孙男女六人,父季芳甫,赠奉直大夫南京兵部员外郎。母夏氏,赠宜人。继母娄氏,封太宜人。室王氏,赠宜人。继室施氏,封宜人。君子谓君以荣始终。其葬也,既有铭者,其子頥等复立石墓前。因其舅施君克和持莫君如山状,请予表之。乡士大夫类知君忠朴谦厚,然君固亦有激发抗直者。初君在许,有王佥事埙之子某者,司马马公壻也,犯法当死。董佥事龄欲曲全之,君入分司庭辩,至免冠吁天顿首不已,董媿谢,卒抵于法。钧邻于许,徽藩国焉。许有奸民两以地往献,凡若干顷,君执不予。董长史彛见许濠有荷华之观,肆言欲请之,君曰:“是不可以言争”,即日令决其水,荷乃不华,民免于扰。临颍民史经左诱其尹指盗诬人,尹故为执政者友,监司庇焉,因减史罪,君请附诬告致死人律,上下称允。其在兵部,先为武选,后武选缺官,君以职方郎中摄其事,稽世阅人,迁代纪袭,惟覈惟法,不少徇。其在刑部,能以安静息请托。在湖广尤着介特。襄阳民冯成以罪减死当戍边,乆讼避遣,君立遣之,蔓逮者始获安业。道士有怙势冐领度牒逾礼部数者,君置之法。
译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五,明邵宝撰,表、传七篇 明故文林郎、阳山县知县殷君墓表。殷君最初赴任阳山,途经江西,在按察分司处拜访我,三天后告别。我引用仲尼关于忠信笃敬的教诲诵给他听。殷君的志向一向坚定,听了我的话更加自信而不疑惑。殷君一生忧虑天下,每次谈论治理必定说要严明;他的各种谋划,无论大小都一概整顿肃正;见到宽纵松弛的风气,便痛加斥责,毫不容忍。殷君十二岁进入县学,向姑父都御史冰壑盛公学习经书,退学后又同表兄、江西布政使中斋秦公订正疑义,学业每日进步;但屡次困于科场,直到四十二岁才获得贡生资格,完成太学学业。他写文章虽然采用时文体制,却一定参酌古法,说‘不这样就不能超过别人’;评品精密确切,不随意以他人高下为标准,这些都是我所知道的。等到他执政以后,往往也与此相似,只是见识大有进步,没有苛刻察究的弊病,与从前大不相同。阳山隶属广东连州,古人所谓天下偏远困穷之地;殷君却没有鄙视当地百姓,刚到任便为他们讲解法律,使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该避,又大书‘为善最乐’四字,刻印后发给他们。有兄弟争夺田地,他仿照苏清河的故事,反复开导劝谕,两人都感动流泪而离去。凡是死囚,他一定设法寻求生路;万不得已时,焚香向上天祷告以后才结案。他在监狱中放置一块响板,约定说:‘有冤屈没有上达的,就敲响它。’ 有需要召集众人的事情,只在门上写一张纸,众人都按期到来。几个月之间,恩惠和信誉传遍四方,远近百姓都归向他;殷君却因辛劳感染瘴气,终于不起。他生病时,官吏百姓天天祈祷,又有人奔走百里为他求医;他在连州去世时,街巷中的哭声传到郊外。殷君处理事情、接待他人,以理行事,最终也以理裁决,是非可否从不稍有隐瞒或假借。起初与他相处的人似乎难以契合,最终都融洽相处,甚至几十年也不改变。殷君名贵,字南金,别号惺斋,世代是无锡人。永乐年间,有位名序的人凭进士出身,累官至云南布政使,是殷君的伯祖。殷君父亲名缙,母亲为某氏,殷君是次子。妻子莫氏先去世,继室为鲍氏。有两个儿子,聘臣是莫氏所生,另一个是梦臣;女儿若干,孙子孙女若干。著有《惺斋集》,收藏在家中。殷君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一岁;在去世后的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地,遵从祖先墓地的位置。殷君的灵柩经过杭州时,我悲痛哭泣。聘臣等请我作墓表,于是为他写下此文。他的详细事迹,见其内弟莫如山所作的志铭,可以互相参看。我曾观察殷君议论政事像崔寔,忧虑时局像贾谊,勤于处理小事像江禄,笃厚夫妻之爱像白居易,重视朋友情谊像李若谷;在同辈中显得孤高,别人说他迂拙的有十人中九人,大概到了阳山以后,才相信他的为人。士人处世,修养自己已经很难,使别人信服自己尤其难,确实如此。后世想了解殷君的人,请从这里考察,这就是墓表。明故朝列大夫、湖广布政司右参议华君墓表。殷君名贵,字南金,别号惺斋,是世代居住在无锡的人。永乐年间,有位名序的人凭进士出身,累官至云南布政使,是殷君的伯祖。殷君父亲名缙,母亲为某氏,殷君是次子。妻子莫氏先去世,继室为鲍氏。有两个儿子,聘臣是莫氏所生,另一个是梦臣;女儿若干,孙子孙女若干。著有《惺斋集》,收藏在家中。殷君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一岁;在去世后的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地,遵从祖先墓地的位置。殷君的灵柩经过杭州时,我悲痛哭泣。聘臣等请我作墓表,于是为他写下此文。他的详细事迹,见其内弟莫如山所作的志铭,可以互相参看。我曾观察殷君议论政事像崔寔,忧虑时局像贾谊,勤于处理小事像江禄,笃厚夫妻之爱像白居易,重视朋友情谊像李若谷;在同辈中显得孤高,别人说他迂拙的有十人中九人,大概到了阳山以后,才相信他的为人。士人处世,修养自己已经很难,使别人信服自己尤其难,确实如此。后世想了解殷君的人,请从这里考察,这就是墓表。华君名山,字仁甫,别号静庵,华是他的姓。华氏自春秋以来,世代都有显达人物;到晋代,有位以孝著称的华宝钖,各支华氏都尊奉他为宗祖。进入本朝后,以进士出身起家的若干人,实际上从华君开始。华君二十一岁中乡试,三次参加礼部会试,成化乙未年考中高等,脱去平民服而任许州知州。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升任南京兵部武选员外郎,再升职方郎中。因继母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刑部官职,升任湖广右参议,奉诏提督太和山各宫观,兼任抚民之职,分守当地两年,才自行请求退休还乡,这一年是正德丁卯年。又过五年,到壬申年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三人:长子伯颐、幼子季贲,都是县学生员;次子华观,是义官。女儿一人,嫁给县学生钱萃。孙子孙女六人。父亲季芳甫,赠奉直大夫、南京兵部员外郎;母亲夏氏,赠宜人;继母娄氏,封太宜人;正室王氏,赠宜人;继室施氏,封宜人。君子说华君始终以家族荣耀为己任。他安葬后,已有墓志铭,他的儿子华颐等又在墓前立碑。于是他的舅舅施君克和带着莫君如山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作墓表。乡里的士大夫大多知道华君忠厚朴实、谦逊宽厚,但华君本来也有激昂奋发、抗直不屈的一面。当初他在许州任职时,有个王佥事埙的儿子某人,是司马马公的女婿,犯法应当处死。董佥事龄想委曲保全他,华君进入分司公堂争辩,甚至脱帽向天呼吁、不断叩头,董龄惭愧道歉,最终还是依法处置。钧地邻近许州,是徽王藩国所在地。许州有奸民两次拿土地前来献纳,共若干顷,华君坚持不接受。董长史彝看见许州濠沟中荷花盛开的景色,放言想请求占有,华君说:‘这件事不可以靠言语争论。’当天就下令放掉濠水,荷花于是不能开放,百姓免受骚扰。临颍百姓史经左诱使县令指使盗贼诬陷他人;县令原是执政者的朋友,监察官又包庇他,于是减轻史经左的罪。华君请求按诬告并致人死亡的法律处理,上下都称许并同意。他在兵部时,先任武选司官,后来武选司缺少主管,他以职方郎中的身份代理其事,考核资历、任用人员和升调承袭,只依据事实和法律,丝毫不徇私。在刑部时,能够以安静公正的作风平息请托。任湖广官职时,尤其显得耿介特立。襄阳百姓冯成因罪从死刑减为戍边,长期诉讼逃避遣送,华君立即把他遣送出发,连累被捕的人才开始安居乐业。有道士依仗权势冒领多份度牒,华君依法处置了他。
郧阳饥,廪无以赈,君为发襄阳粟,或以擅告,不听。房山为流民薮,新作县治而未城,君曰:“非备也”,亟请城之。其他事类是者尚。多若恺弟近民者,则固君所长,弗论也。君文学雅醇,举以《易经》,而旁熟蔡氏书传。许政暇时,为诸生讲説无倦。季芳甫夙以慤称,母初生君,其父夏翁素知星术,谓此子后当贵。稍长学于魏茂之氏,有勤敏称。其族之望曰时济者,于君为伯父行,遂携以归,与其子珵、珏同师讲授。后珵以贡官光禄署丞,珏以进士累官南京吏部郎中,而君为先登。防于里门,乡人为时济翁侈谈之。季芳没于许,须材弗得。民吴茂者,年七十余矣,有蜀材将为身图,乃以归君。季芳于是乎殓,论者谓可以观君惠焉。君之请致仕也,或曰有进阶例,少事灶媚可得之。君曰:“此固以待恬退者,兹欲附焉,而乃用媚乎?”故归以旧官,其善退如此。乌乎!今之君子以成进士为荣,君出而守郡,入而分曹,再出佐藩,皆可以行志之地,故不惟乡人荣之,而邦家咸荣之。至于未老而请优防以终,又古今之所谓荣者。虽然荣而茍得之,君子不贵也。若君者,庶几无媿于荣焉尔矣。吾故知君特为书其大者,俾刻于石。有过君墓而欲知其人者,请于斯观之。
李天瑞传天瑞讳文祥,姓李氏。天瑞字也。世为湖广麻城人。祖某,正统壬戌进士,累官山西布政使。父某,成化己丑进士,歴陜西叅政。叅政公配赵氏,生天瑞。五六岁即露头角。及就傅,授以书,多诵强记,应口属对,辄能惊人。十三能文,十五学《春秋》《书》。其简曰:“学不到圣贤,终为人下。”二十中乡试髙第,卒业南雍,愈力于学,登丁未进士。以风义自持,一时名士多与友善。见沉浮世事者,辄叱詈之。上即阼,上新政疏,要在一权立法,进贤黜奸,广言纳谏。语过切直,疏入数日,召诣左顺门。中人传诘疏中“中兴再造”等语,以为不祥。天瑞从容对。命既而得防,俾佐剧县,遂补咸宁丞。至谒上官,有欲门见之者,天瑞郤立不进,曰:“庭叅有礼,此非其所。”上官改容礼之。廵抚欲调守城卒从廵,而民壮代守,天瑞悉放民壮,卒不果出。凡居数月,民吏畏服。或言天瑞不宜外补,上意解。时三原王公再起掌铨,因奏召还关中。父老拥道号泣。监司有所餽者,悉谢不受。人以孟子、宋薛兼金为言,天瑞曰:“孟子大贤,必有所处,吾宁过中,不敢假以自欺也。”既至,授职方主事。居十八日,中书舍人吉人以言下诏狱,乃有媒蘖天瑞妄议朝政者,于是被逮。成状下法司拟罪,主者承望比附加重。天瑞曰:“天下后世,公义固在,复何恨哉!”诬伏不辞,中外寃之。既而有欲指媒蘖者,以讼其人惧,乃密解,从轻降兴隆衞经歴。兴隆处苗夷间,为云贵要冲。途有给递,疆有窃攘,上慢下抗,名分荡然。天瑞立法均差,复招致寨长申断塲禁,虽异种部落,亦凛然知畏,相戒无犯。提学吴副使檄兼学事,天瑞首新文庙簿,正祭品,置田以供博选俊秀,分斋肄业,亲为讲説。邻境士闻风来逰者若干人。俗尚邪术,病必祷鬼,丧必奉佛。天瑞集僧巫,火其书器,遣就常业。或以岁旱请召方士,天瑞曰:“毋,吾自祷之。”卜日斋戒。将有事于群望,是夜雨,厥明徒跣走龙洞,大雨及还乃止。都御史邓公廷瓉奉命征苗,咨访兵畧,大竒其才,以宪职荐。天瑞曰:“昔以言出,今以军功进,不可固辞。”不得,乃请赍表京师,因图告归,疏两上不许,即日南还。大雪中行数百里,至商城曲河冰陷陨焉。有司出诸冰中殡之,弟文祯奔赴,以其防归▯于蔡家园之原。天瑞少有大志,读书积学,昼夜不息。其在家敦行孝友,施及宗姻,至于义所未安,辄侃侃正论,辞受取予,一审于义,好分别是非,寡合少容人,颇称傲,亦不之恤。及更事乆,深自抑损,每以浮名为虑。凡有议论,原古证今,具有条绪,于文亦然,诗尚精婉。所着有《检斋稿》若干卷。生男一,曰京元,夭死;女二,年三十。论曰:古有磊落竒伟之士,天瑞殆其人哉!方天瑞弱冠时,精神气槩,殆将傲睨一世,及迟回颠顿,曾不少变,而持之益坚。其执礼似简,尽职似矫,守法似刻,非君子鲜能知之。若夫敛华就实,每恐规模太广而才力弗逮,不以自沮,而必求往进,咸宁之振奋,兴隆之综理,亦可观矣。充是心也,何所不至,而遽至于是,岂非天哉!先是天瑞雪中过予于许,留三日而别,论讲经史,旁及时事,以至词章翰墨,无不品评,自谓慕古用心极苦,恐不能夀,已而果然,岂非天哉!乌乎,天之于才,生之固难,而卒自戕之,果何为哉?果何为哉?
译郧阳发生饥荒,官仓没有粮食赈济,华君便替那里发放襄阳的粮食,有人以擅自调粮上告,他不予理会。房山是流民聚集之地,新建县治却还没有筑城,华君说:‘这不是完备的防备。’立即请求筑城。其他类似的事情还很多。至于和蔼亲民、体恤百姓等,固然是华君的长处,这里不再论述。华君文学雅正醇厚,乡试时考的是《易经》,同时熟悉蔡氏《书传》。在许州政务空闲时,他为诸生讲学,从不厌倦。季芳甫早年以诚实著称,华君母亲刚生他时,他的父亲夏翁素来懂星术,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华君稍长,向魏茂之学习,获得勤奋敏捷的称誉。他族中有位受人敬重的时济,是华君的伯父辈,于是把他带回家乡,与自己的儿子珵、珏一同从师学习。后来珵以贡生出任光禄署丞,珏以进士累官至南京吏部郎中,而华君最早登科。华君父亲在乡里门前去世,乡人为此大肆谈论时济老人的教诲。季芳甫在许州去世,想找棺材却找不到。百姓吴茂已经七十多岁,有一块蜀地木材原本准备给自己办身后事,于是把它送给华君。季芳甫因此得以入殓,评论者说,从这里可以看出华君的恩惠。华君请求退休时,有人说按惯例可以获得进阶,只要稍微做些讨好灶神、媚事权贵的事就能得到。华君说:‘这本来是用来对待淡泊退处之人的,我想依此退休,难道还要靠谄媚吗?’ 所以他以原来的官职退休,他善于退处就是如此。唉!如今的君子把考中进士看作荣耀;华君出仕后守郡,入朝后分掌各司,再次出任藩司佐官,都是可以施展志向的职位,因此不只是乡人以他为荣,国家也都以他为荣。至于未老便请求优厚的退休待遇以终老,又是古今所说的荣耀。不过,如果这种荣耀是苟且求来的,君子不会看重。像华君这样的人,大概可以无愧于这份荣耀了。我因此知道华君,只把他的主要事迹写下来,让人刻在石上。后来经过华君墓前而想了解他为人的人,请到这里来观看。《李天瑞传》天瑞名文祥,姓李。天瑞是他的字。世代是湖广麻城人。祖父某,正统壬戌年进士,累官至山西布政使。父亲某,成化己丑年进士,历任陕西参政。参政公的妻子是赵氏,生下天瑞。天瑞五六岁便显露才华。到入学受业时,老师授给他书籍,他大多能背诵,记忆力很强,随口就能作应答和对偶,常常惊动他人。十三岁能写文章,十五岁学习《春秋》《书》。他在书札中说:‘学问若不能达到圣贤境界,终究是在人之下。’二十岁乡试考中高等,完成南雍学业后,更加努力求学,考中丁未年进士。他以风义自守,一时的名士多与他友善。见到那些随波逐流、沉浮于世事的人,便斥骂他们。皇帝即位后,推行新政,天瑞上疏,主张集中权力、建立法制,进用贤能、贬黜奸邪,广泛听取意见、接受劝谏。言辞过于急切直率,奏疏呈上几天后,皇帝召他到左顺门。宦官传达皇帝诘问奏疏中‘中兴再造’等话,认为这些话不吉利。天瑞从容回答。后来皇帝下令,因他父亲去世得以服丧,并让他辅佐繁剧县政,于是补任咸宁丞。他到上官处拜见时,有人想让他从侧门进去见上官,天瑞退后站立不进,说:‘庭院拜见有礼仪规定,这不是该走的地方。’上官于是改变脸色,以礼相待。巡抚想调守城士卒随行巡查,让民壮代替他们守城,天瑞把民壮全部释放,士卒最终没有出发。他任职几个月,百姓和吏员都敬畏服从。有人说天瑞不宜外调,皇帝的意旨有所缓和。当时三原王公再次起用掌管选官,于是上奏召天瑞回关中。父老们拥在道路上号哭。监察官有所馈赠,他全部谢绝不受。有人拿孟子和宋代薛兼金的事来劝说,天瑞说:‘孟子是大贤人,一定自有他的处置方式;我宁可做得超过分寸,也不敢借此来自我欺骗。’到任后,被授为职方主事。任职十八天,中书舍人吉人因言论获罪,被下入诏狱;于是有人诬陷天瑞妄议朝政,天瑞被逮捕。罪状交给司法部门拟定罪名,主办者迎合上意,援引类似罪例加重惩罚。天瑞说:‘天下后世的公道自会存在,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对诬陷之罪他不辩解、不推辞,朝廷内外都为他感到冤屈。后来有人想指出诬陷他的主谋,但因害怕被那人反诉,便暗中解脱此事,只从轻降为兴隆卫经历。兴隆处在苗夷之间,是云贵的交通要冲。道路上供应驿递混乱,边境有盗贼抢掠,上级怠慢、下级抗拒,名分秩序荡然无存。天瑞制定法令,平均差役;又招来各寨寨长,申明断狱和禁令。即使是不同族属的部落,也都肃然畏惧,互相告诫不得犯法。提学吴副使发檄文让他兼管学政,天瑞首先修整文庙簿籍,整饬祭祀用品,置办田地供给选拔俊秀之用,分设斋舍让学生学习,亲自为他们讲解。邻近地区的士人听到风声,前来游学的有若干人。当地风俗崇尚邪术,生病一定向鬼神祈祷,办丧事一定奉祀佛教。天瑞召集僧人和巫师,烧毁他们的书籍器物,遣送他们回去从事本业。有人因旱灾请求召来方士,天瑞说:‘不要,我自己来祈祷。’于是选择日期,斋戒沐浴。将要向群神祈祷的那天夜里下了雨,第二天他赤脚奔走到龙洞,大雨一直下到他回来才停止。都御史邓廷瓒奉命征讨苗人,询问军事谋略,十分惊异于天瑞的才干,便以宪职推荐他。天瑞说:‘过去因言论获罪出京,如今又因军功升进,不可以坚决推辞。’皇帝不答应,于是他请求携带奏表到京师,趁机请求归乡;两次上疏都不被允许,当天便向南返回。在大雪中行走数百里,到商城曲河时冰面陷裂而坠亡。有关官员从冰中捞出他的尸体收殓,弟弟文祯赶来,将他的灵柩带回,葬在蔡家园的高地。天瑞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读书积累学问,昼夜不停。他在家中笃行孝友,恩惠施及宗族姻亲;遇到道义上不能安心的事情,便侃侃发表正论;辞让、接受、取得、给予,都一概以道义为标准;喜好分辨是非,与人少有契合,容人也少,颇被称为傲慢,但他并不在意。后来经历世事日久,便深自收敛,每每把浮名当作忧虑。凡有议论,总是考察古事、验证今事,条理清楚,文章也是如此,诗歌尤其精炼婉转。著有《检斋稿》若干卷。生有一个儿子,名京元,早夭;两个女儿,三十岁。评论说:古代有磊落奇伟的士人,天瑞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天瑞二十岁时,精神气概几乎要傲视一世;到了后来迟疑困顿,也丝毫没有改变,反而更加坚定。他遵守礼法,似乎简略;尽职尽责,似乎矫饰;守法严谨,似乎刻薄,不是君子就很少能理解他。至于收敛华美、归于实际,常常担心志向规模太大而才力不能达到,却不因此自我沮丧,反而一定努力向前;他在咸宁的振作,在兴隆的治理,也很值得称道。扩充这样的心志,还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然而他突然走到这种结局,难道不是天意吗!此前天瑞在雪中到许州来拜访我,停留三天告别;我们谈论经史,也旁及当时政事,直到辞章书法,无不加以品评。他自己说仰慕古人、用心极其辛苦,恐怕不能长寿,后来果然如此,难道不是天意吗!唉,天生一个有才的人本来就很难,最终却又亲自毁掉他,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
史直庵传直庵讳埙,字元谐,以子贵,累封奉议大夫,户部郎中。姓史氏,世为溧阳人,系出周太史佚。汉有讳恭者,用外戚恩得矦其三子季元封平台,传三世曰崇,光武初迁青冀刺史,以军功改溧阳矦遂居溧阳,终汉世。世爵有功徳其地因庙食焉,今谓之祖矦吴晋之际,嵩爽等列爵数人。唐宋以来,代有显者。元敎谕大用,为直庵五世祖。生敎授和卿,和卿生彦刚,彦刚生舜安,舜安生仲和,号东庄。东庄娶于周,生直庵。五岁而孤,甫弱冠,即有树立之志。每以不逮养父,岁时祭祀,流涕不已。卒与弟某勤俭自励,复还故业。既而祖矦庙田侵于乡人,讼而取之。又念从兄源有战没之忠,从父辰有刲股之孝,祖姑贞有沈渊之烈,创祠于祖矦庙傍,曰三节。时矦族繁衍,满乡邑,居湖埭者且百余家。直庵行尊行称,朝夕省阅,善者有劝,不善者有戒。戒之不从,防众挞之。以是湖埭之史,鲜犯法者。平生刚直好义,有巨室匿群盗,直庵靣叱之,巨室嗾盗刺焉,盗至不忍害而去。景泰天顺间,连三嵗歉,直庵悉发贷里人,后不能偿,不少校。遇乏者辄周之,虽妻子仅足,而恒以为急。故无疏戚近逺皆以长者称之。其家法暗合古人为君子所取者,尤多。年七十一,以▯治丁未四月某日卒。子三人:学孳、孚学举进士,今官郎中,以治行称。孙三人。论曰:予与郎中君为同官,尝闻其道溧阳矦谱系甚悉,又尝闻其三节祠之故,各为诗纪之。及观吴太史述直庵翁事行,乃知世徳之后犹有人焉。经着象贤,传论复始,不可诬也。使翁不自立以怀先古,则所谓祖矦庙者,且将废坠,况三节乎?由是观之,翁惟无所遇,故止于是。茍有所遇,其可书当有尤大者矣。虽然,翁不自见,以归其子孙,岂有量哉?岂有量哉?
厉青田传青田讳升,字文振,别号雪庵,无锡人。由县学诸生升太学,选青田知县,居若干年,致其事归乡。士大夫称之曰“青田君”。自为诸生,耿介不妄言笑,于辞受虽小不茍。论事是非,人贤否,执所见不少狥人,故或迂之,或固之,而识者谓其有古人风。青田居万山中,与福建接壤,间更叶宼,民贫以猾号称难治。君治若甚易,盖得昔人羣吏奴防百姓妻子之意。君初至,民有周姓者与盘石卫军某讼五年矣,君听之数语,遂服,出而哭曰:“厉公早至,岂有是乆狱哉!”邑八都地报银矿发,监司临焉,议嵗以贡。有术者谓山木润秀,所产必广,公直前曰:“吾闻金能尅木,信若人言,金气盛矣,木何得秀润如此?”监司犹未信,同官勤君从之。君曰:“如吾民何?”申辩数四,必寝乃已。镇守中贵嵗以矿一至其邑,所费不赀,君于馈不缺礼而已,至其他费岁率省昔之半。由是民安其业,君乃劝学兴贤,旌举节孝礼文,亦彬彬焉。先是知县金川谢某有善政,民尝以君并论。君屡请老,辄留于民,适朝京师,故得遂请。民闻之欲追留之,而君至家矣。于是既为立碑,复建祠。祠之及没,众设祭哭于祠所。着有《雪庵集》,子一人曰得秀。二泉卲宝氏曰:“仲尼告子张忠信笃敬,虽蛮貃之邦行矣。青田为浙东岩邑,而厉君为之遗爱在民,去而思之,没而吊之,若不能解于心,庶几得乎?是者不然,此岂声音笑貎所能为哉!”君归未及年,人尤嘉其恬退,于是青田之名益着。予按察两浙,适青田诸生以史事见询君遗迹,盖无间吾乡评云。
张氏女传张氏女秀,汝宁西平人。父文,尝为慈利主簿。女年十七,许嫁同邑尹氏子琳。越明年,琳病死。女闻讣,易服悲哀,若已嫁者。塟之日,请于父母往送焉。临穴慿棺,痛哭几絶。及反复,请即尹当丧,父母许之。疏食麤衣,日夕侍灵几左右,未尝离一歩。舅姑不忍也,微劝以他适。女曰:“是何言欤?誓死为谢。”一日闻嫡母宋疾甚,亟归问焉。宋思鹿羮,女知不可求,乃濳刲股肉作羮以进。宋疾遂愈。女复至尹氏所居,守如故。又五年,以疾卒,年二十六。先是,廵抚都御史无锡杨叔玑、廵按御史武进薛志渊,皆尝遣使存问,且令有司月给米一石。既而有司请旌表,事下礼部,以不应例罢。及其卒也,逺近见闻,莫不悼惜。二族长老暨乡人耆硕,合议塟之,从琳兆,谓之女志。廵抚复为文,遣官祭其墓。越十有三年,予来守许,许于西平比境。前吏目薛悦之以告予,为之传云。
译《史直庵传》直庵名埙,字元谐,因为儿子显贵,屡次获封奉议大夫、户部郎中。姓史,世代居住在溧阳,祖先出自周代太史佚。汉代有名恭的人,因外戚恩宠封侯;他的第三个儿子季元被封在平台,传到第三代崇,光武初年迁任青、冀刺史,因军功改封溧阳侯,于是定居溧阳,延续到汉朝末年。世代因功德受封爵位,死后在当地享受祭祀,今天称为祖侯;吴、晋时期,嵩、爽等数人也相继封爵。唐宋以来,代代都有显达者。元代教谕大用,是直庵的五世祖。大用生教授和卿,和卿生彦刚,彦刚生舜安,舜安生仲和,号东庄。东庄娶周氏,生下直庵。直庵五岁丧父,刚到弱冠,便有建树立业的志向。他常因未能奉养父亲而悲伤,每逢年节祭祀,便流泪不止。后来与弟弟某人勤俭自励,重新恢复祖业。不久,祖侯庙的田地被乡人侵占,他通过诉讼夺回。又想到堂兄源有战死报国的忠义,叔父辰有割股救亲的孝行,祖姑贞有投水殉节的烈行,便在祖侯庙旁创建祠堂,命名为三节祠。当时侯族繁衍,遍布乡邑,居住在湖埭的有近百家。直庵辈分尊长,受到族人称道,早晚巡视考察;善良的便加以劝勉,不善的便加以告诫。被告诫而不听的,便让众人鞭打他。因此湖埭的史氏,很少有人犯法。直庵一生刚直好义,有豪强大户藏匿群盗,直庵当面斥责他;豪强指使盗贼来刺杀,盗贼到了却不忍心加害而离去。景泰、天顺年间,连续三年歉收,直庵把家中所有粮食拿出来借给乡人,后来不能偿还,也丝毫不加计较。遇到贫困的人,他总是周济;即使妻子儿女仅够温饱,也常把救济他人视为急务。所以无论亲疏远近,都称他为长者。他家中的家法暗合古代规范、为君子所取的地方尤其多。七十一岁时,于弘治丁未年四月某日去世。儿子三人:学孳、孚学。孚学考中进士,如今任郎中,以治理政务的成绩著称。孙子三人。评论说:我与郎中君是同僚,曾听他详细讲述溧阳侯的谱系,又曾听他讲三节祠的缘由,并分别作诗记述。等到看见吴太史叙述直庵翁的事迹,才知道世代德行之后仍有这样的人。经典写下贤者的典范,传记评论又重新开始,这些都不可诬蔑。假使直庵翁不能自立而怀念先人,那么所谓祖侯庙尚且将要废弃,何况三节祠呢?由此看来,直庵翁只是没有遇到机会,所以成就止于此处。假如他有所际遇,可以书写的事迹一定会更加伟大。不过,直庵翁没有亲自显达,却把这些留给子孙,这份功德难道有尽头吗?” 难道有尽头吗?《厉青田传》青田名升,字文振,别号雪庵,是无锡人。从县学的生员升入太学,被选任青田知县,任职若干年后,把任内事务办完而归乡。士大夫称他为‘青田君’。他还是生员时,便耿介正直,不随便谈笑;即使是很小的辞让和接受,也不苟且。评论事情的是非、人物的贤能与否,坚持自己的见解,丝毫不迎合他人,所以有人认为他迂腐,有人认为他固执,但有见识的人说他有古人的风范。青田处在群山深处,与福建接壤,间或遭受叶寇侵扰,百姓贫困,又以狡猾著称,被认为难以治理。青田君治理起来却似乎很容易,大概是领会了昔人把官吏看作奴仆、把百姓看作妻子的用意。青田君刚到任时,有个姓周的百姓与盘石卫某军人打了五年官司。青田君听了几句话,他便服罪;出门后哭着说:‘如果厉公早来,哪里会有这么久的官司呢?’县中八都报告发现银矿,监察官来到当地,商议每年进贡。一个术士说山上的树木润泽秀美,所产银矿一定很多;青田君径直上前说:‘我听说金能克木。如果真像这个人说的那样,金气旺盛,树木怎么会还能这样秀美润泽?’监察官仍未相信,同僚勤劝青田君服从。青田君说:‘那么我的百姓怎么办?’他反复申辩多次,一定要使此事搁置才停止。镇守太监每年因银矿来到县里一次,耗费极大;青田君对馈赠只做到礼数不缺,至于其他费用,每年大多省下从前的一半。因此百姓安于本业,青田君便劝导学习、兴办教育、表彰和举荐节义孝行,礼乐文教也十分兴盛。此前知县金川谢某有善政,百姓曾经把他与青田君并称。青田君多次请求告老,往往因为百姓挽留而留下;恰好他要入朝赴京,因此终于获准退休。百姓听说后想追赶挽留他,但他已经到家了。于是百姓先为他立碑,又修建祠堂。到他去世时,众人在祠堂设祭哭吊。著有《雪庵集》,有一个儿子名得秀。二泉邵宝说:‘孔子告诉子张,要忠信笃敬;即使在蛮貊之邦也可以实行。青田是浙东险要的县邑,而厉君留给百姓的恩德,使他离任后百姓思念,去世后又哀悼,好像心中不能解除这种感情,大概就是因为做到了这些吧?这不是声音、笑貌所能造成的,难道能是别的原因吗?’青田君归乡还不到一年,百姓尤其赞美他的淡泊退处,于是青田的名声更加显著。我巡按两浙时,恰好青田的生员因史事来询问他的遗迹,大概与我家乡的评价没有差别。《张氏女传》张氏女名秀,是汝宁府西平县人。父亲名文,曾任慈利县主簿。张女十七岁时,许配给同县尹氏的儿子琳。第二年,尹琳因病去世。张女听到讣告,换上丧服悲哀哭泣,仿佛已经出嫁一样。下葬那天,她请求父母让她前去送葬。到了墓穴旁,她扶着棺材,痛哭得几乎昏厥。返回后,她再三请求立即到尹家主持丧事,父母答应了她。她吃粗食、穿粗衣,早晚侍奉在灵位左右,从未离开一步。公婆不忍心,稍稍劝她改嫁。张女说:‘这是什么话?我发誓至死都要报答尹家。’一天,她听说嫡母宋氏病得很重,急忙回去探望。宋氏想喝鹿肉汤,张女知道无法得到鹿肉,便暗中割下自己的腿肉做成肉汤进献。宋氏的病于是痊愈。张女又回到尹家居住,像从前一样守节。又过五年,她因病去世,享年二十六岁。在此以前,巡抚都御史无锡人杨叔玑、巡按御史武进人薛志渊,都曾派使者慰问她,并令有关官府每月供给米一石。后来有关官府请求为她表彰,事情交给礼部,却因不合条例而作罢。她去世后,远近听见和看见这件事的人,无不悲悼惋惜。两族长老以及乡里的贤德老人共同商议,将她与尹琳合葬在同一墓地,称为‘女志’。巡抚又作了祭文,派官员祭扫她的墓。过了十三年,我来担任许州知州;许州与西平相邻。前任吏目薛悦之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于是为她作传如下。
论曰:卢予家有言,“女之情以接见而恩生成,妇而义重。”乃若张女秀,盖所谓“生有未见之悲,死有非妇之痛者”,而恩义如此其加于人,岂啻一等哉!昔衞女嫁齐太子,中道太子死,问傅母曰:“且往当丧。”丧毕,女不肯归,终之以死。此与张女事若相类,然张女未至中道,且不问于傅母,其天资又当过之。况专于夫或衰于亲,出于庶或忽于嫡,人情皆然而女也,独能不偏重焉。使其被以关雎之化,而得薫陶之素,则其进而之于中行也,殆不难哉。
东山公前传东山公姓刘氏,名某,字时雍,岳之华容人。其先自宋都统宝,从岳武穆平湖南。武穆死,弃官居华容。十一传至松岩公。某歴官按察副使,实生公。公防时,杨文定公见而器之,为定今名。稍长学于黎文僖公,领湖广乡荐第一,登甲申进士,改翰林庶吉士,与今大学士西涯李公辈十八人同时有文学名。授职方主事,进车驾郎中,尝奉使山东、河南,上救荒事宜若干条,皆切时务。未几,尚书项公忠以职方事剧,乃请调公职方。公按章酬应,动中事防。时有中官用事,献取交南策,以中防索永乐中调军数,急公故匿其籍。使者旁午,吏数被捶,若弗闻者,独徐以利害告尚书,余公子俊力言沮之,事遂寝。朝鲜使者为隣境所邀刼,请改贡道。中官有朝鲜人为之地,事下兵部议,将从之。公曰:「朝鲜贡自鸦骨关,由辽阳经广宁过前屯而后入山海,迂回四三大镇,此祖宗微意。今若自鸭緑江抵前屯山海路太径,恐贻他日忧。」卒不从。敌数入云中,边帅失律,中外震惊,调发战守,日无虚时。每一报至,尚书必曰:「刘郎中云何?」所言輙行,行輙获效。时右侍郎缺,中官有欲荐公者,遣人言于尚书,冀一往见。公巽辞谢之,然犹迫趣不已,乃自求外,寻出为福建叅政,奉勅廵海。海道兵乆弛,而仓储既于势,盗卒难就理。公曰:「在得人耳。」谋于镇廵,首选衞所军政官,而择其尤者,总诸水寨兵,造战哨船各若干艘,缓急异用。葺仓计储,立收支法。寨设一舘,而亲督察之。不半年,海道肃然。琉球商舶遭风漂至平海,守者私于阃帅,以犯边报,欲勦之而取其财,兵且集矣。公廉得其情,遣数人乘小艇,招其首领,厚恤而遣之。众始哗,然后竟信服。陞广东右布政使,适黄贼初靖,财匮费繁,有司城从化县累年不就,民尤患之。公究事体,节费便民,择人授之,逾月而城成。先是广西泗城州官族弄兵,方命兵部议抚谕之,不服则继以兵。谓是行非公不可,公承檄即往,反覆晓譬,先恩信,次福祸,词恳意至。数月间,叛者大悟,胥戕以灭。兵竟不用,既还广东。后山宼作,督府檄公率兵平之。公恐延及胁从,乃下生擒之令,有所获则集土人审实乃斩,因而得生者过半。尝过崖山,吊大忠祠,念宋慈元后陵寝无主,辄▯然曰:“后与陆、张二臣同死国,今大忠有祠而慈元不祀,忽诸于义弗称。”谋于白沙陈公甫,为之立庙,人感其义,不日而就。转浙江左布政使,在浙甫八月,吏蠧渐革,而用法优裕,犯者不怨。于是河决张秋,擢公右副都御史治焉。公既至,乃集山东、河南二省守臣议,以事关运道,莫敢适主。公曰:“河性猛悍,张秋乃下流喉襟,未可辄治。治于上流,分导南行,复筑长堤以御横波,且防大名、山东之患。▯其循轨而后决可塞也。”遂疏孙家渡河三十里,四府营河十里,筑长堤起河南胙城,尽徐州,经滑、长垣、东明、曹、单诸县,长三百六十里。量能任功,敷和宣勤,五旬而事竣。防上命内外臣来,乃于张秋口南开河三里,通运舟。及冬水涸而塞之,已而决塞悉如公初议。有勅就劳,且召之还,加赐羊酒金绮。公曰:“兹惟天意,某敢贫以为功。”闻者益重之。论功进左副都御史,佐院事。公疏辞不许,转户部右侍郎,再转左侍郎,又两疏乞归不许。越一年,敌逼云中、上谷,上命兼左佥都御史往理兵饷。公以内地刍粮不能出关,出关者率以银易之,利归势家。乃拟奏减价寛民,别设仓于近地,募商给军,率以时直,由是宿弊濳去什九有三,便焉。及条上他便宜,皆从之。未防还朝,居数月,移疾乞归,疏再上不许,而同朝亦多愿留者。公坚卧三请,仅得予告,因自为夀藏,记叙其平生履歴嵗月,刻石以归,曰:“恐后人溢美,我重地下累耳。”君子谓公不伐之心逺及身后。况其生乎?其可谓忠且朴矣。公释褐,迄请老,凡三十五年。所至,士服民怀。有所为,皆愿尽力。至于权贵强悍,号称难处者,公夷然与之,无不得其爱慕。至有终身焉者。接引士类,寸善片长,每自以为不及。忧时悯俗,形于色辞。事关国家利病,断断不易,而周旋其间,必求济而后已。尝以先世二宗属族疏散,墓几弗可识,作敦本堂,嵗举二祭。祭毕有燕,以合族人,且为家规。诵燕所敎,子读书兼力农务,常命督耕雨中曰:「习勤忘劳,习逸成惰。吾困之,将以益之也。」或劝公为子乞恩,公曰:「此固国典,然以待贤有功者,某何敢哉?」
译评论说:卢氏我家有句话:‘女子的感情因接触相见而产生恩情,成为妇人后则义理更加重要。’ 至于张女秀,大概就是所谓‘活着时有尚未相见的悲哀,死去后有并非妇人却承担妇人之痛苦’的人;她把恩情和义理施加于人的程度,哪里只是高出一等呢?从前卫国女子嫁给齐国太子,途中太子去世,她问傅母说:‘暂且前往,主持丧事。’丧事结束后,女子不肯回去,最终以死守志。这件事与张女的事情似乎相近,但张女还没有走到途中,而且也没有询问傅母,她的天性资质又应当超过那位女子。何况专心于丈夫,有时会减弱对亲人的感情;出身庶母,有时会忽略嫡母,这是人情常态,而张女却独能不偏不倚。假使她受到《关雎》教化的熏陶,并得到平日的教养,那么进一步达到中正之道,大概并不困难吧。《东山公前传》东山公姓刘,名某,字时雍,是岳州华容人。他的祖先是宋代都统刘宝,跟随岳武穆平定湖南。岳武穆死后,刘宝弃官居住在华容。传到第十一代为松岩公。某历任按察副使,生下东山公。东山公服丧期间,杨文定公见到他,认为他有才而器重他,为他确定今天的名字。稍长后向黎文僖公学习,考取湖广乡试第一名,甲申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与当今大学士西涯李公等十八人同时以文学著名。授职方主事,升车驾郎中,曾奉命出使山东、河南,上奏救荒事宜若干条,都切合当时政务。不久,尚书项公忠认为职方司事务繁重,便请求调任东山公掌管职方。东山公按章程应对事务,行动都符合事理。当时有宦官掌权,提出征讨交南的策略,想借此查索永乐年间调兵的数目;因害怕东山公查出实情,便故意把军籍藏起来。使者接连而来,官吏多次被鞭打,东山公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从容地把利害告诉尚书,余公子俊大力陈说加以阻止,事情于是搁置。朝鲜使者被邻境劫持,请求改变进贡道路。有宦官中的朝鲜人为此奔走,事情交给兵部商议,将要同意。东山公说:‘朝鲜进贡从鸭绿江关出发,经辽阳、广宁,经过前屯,然后进入山海关,绕过四三个重要镇,这是祖宗安排的深意。如今如果从鸭绿江直达前屯、山海关,道路太过直接,恐怕会给日后留下忧患。’最终没有听从这个建议。敌人多次侵入云中,边帅失去法纪,朝廷内外震惊,调兵发粮、备战守边,天天没有空闲。每次有军情报告送来,尚书一定问:‘刘郎中怎么看?’东山公所说的意见常常被采纳,实行后总能见效。当时右侍郎职位空缺,有宦官想推荐东山公,派人向尚书进言,希望东山公前去拜见。东山公谦逊地辞谢了;但对方仍不断催促,他便自行请求外任,不久出任福建参政,奉诏巡察海防。海上通道的军备长期松弛,仓储又被权势侵夺,盗贼士卒难以依法治理。东山公说:‘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他与镇守、巡抚商议,首先选拔卫所中的军政官,再挑选其中最优秀的,总领各水寨军队,制造战船、哨船各若干艘,以应缓急不同的用途。修缮仓库,计算储粮,制定收支法令。每个水寨设立一所馆舍,他亲自督察。不满半年,海防秩序肃然。琉球商船遇风漂到平海,守军向镇守将帅私下报告,说是侵犯边境,想剿灭他们并夺取财物,军队已经将要集结。东山公查清实情,派几个人乘小船招来他们的首领,优厚抚恤后遣送离开。众人起初喧哗,后来终于信服。升任广东右布政使时,正赶上黄贼刚被平定,财力匮乏、费用繁多,有关官府多年不能修成从化县城,百姓尤其以此为患。东山公查明事情的实际情况,节省费用、便利百姓,选择合适的人负责,过了一个多月城池便建成了。此前广西泗城州的官族私自兴兵,正要命令兵部商议先加以抚慰劝谕,不服再用兵。人们说此行非东山公不可,东山公接到檄文便前往,反复晓谕劝导,先讲恩德和信义,再说明祸福,言辞恳切,心意周到。几个月之间,叛乱者大为醒悟,彼此残杀而灭亡,军队最终没有使用,东山公回到广东。后来山寇作乱,督府发檄文命东山公率兵平定。东山公担心牵连胁从之人,于是下令生擒;凡有俘获,便召集当地人审查核实后再斩,因此获生的人超过一半。他曾经过崖山,凭吊大忠祠,想到宋恭帝、慈元皇后陵寝没有人主持祭祀,便潸然流泪说:‘慈元皇后与陆、张二位大臣一同为国而死,如今大忠有祠而慈元却没有祭祀,忽略她不合道义。’他与白沙陈公甫商议,为她建立庙宇,人们感动于他的义举,不久便建成。转任浙江左布政使,在浙江刚满八个月,官场弊病逐渐革除,而执法宽厚,犯法者也不怨恨。于是张秋河决口,朝廷提升他为右副都御史,前往治理。东山公到任后,召集山东、河南两省守臣商议;因为此事关系漕运,众人都不敢首先提出主张。东山公说:‘黄河水性猛烈,张秋是下游的咽喉,不可贸然治理。’ 应当在上游治理,分流引导向南,再修筑长堤防御横冲的水流,同时防备大名、山东的灾患。等它顺着河道运行后,再堵塞决口。’于是疏通孙家渡河道三十里,四府营河道十里;又修筑长堤,从河南胙城开始,直到徐州,经过滑县、长垣、东明、曹县、单县等县,全长三百六十里。量才任用、分配工程,调和协作、督促勤作,五十天就完工了。防守上奏皇帝,皇帝命令内外官员前来,于是在张秋河口南面开河三里,使漕运船只通行。到冬天水干后将河道堵塞,此后决口和堵塞的结果完全如同东山公当初的谋划。皇帝下诏慰劳,并召他回朝,加赐羊、酒、金帛和彩绮。东山公说:‘这只是天意,我哪里敢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听到这话的人更加敬重他。论功升任左副都御史,协助都察院事务。东山公上疏辞让,皇帝不准;转任户部右侍郎,又转为左侍郎;再次两次上疏请求归乡,也不准。过了一年,敌人逼近云中、上谷,皇帝命他兼任左佥都御史,前往处理军粮军饷。东山公认为内地的粮草不能运出关外,关外所需大多用银两购买,利益都归权势之家,于是拟定奏疏,请求降低粮价以宽解百姓,另在近处设置仓库,招募商人供应军队,一律按当时市价办理。由此长期积弊暗中去除了十分之九又三分之一,百姓得到便利。等到他又上奏其他便民措施,皇帝全都采纳。原本没有料到还会回朝,居住了几个月,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奏疏两次上呈都未获准,而同朝官员中也有许多人希望挽留他。公坚决卧病,请求了三次,才获准告假,于是亲自营造寿藏,记述自己一生的经历和年月,刻在石上带回去,说:“恐怕后人过分赞美,反而加重我死后的负担啊。”君子说,公不夸耀自己的心思,远至身后尚且如此,何况在世之时呢?真可以说是忠厚而朴实了。公自释褐入仕直到请求致仕,共三十五年。所到之处,士人敬服,百姓怀念;有所作为,大家都愿意尽力。至于那些权贵强悍、号称难以相处的人,公却安然与他们交往,没有不得到他们爱慕的,甚至有人终身如此。接引士人,对于一点善行、一点长处,公每每自认为不如人。忧虑时局、怜悯世俗,都表现在神色言辞之间。凡事关系国家利弊,便坚定不移;而在其中周旋,一定要力求办成才停止。他曾因先世两支宗族逐渐离散,坟墓几乎无法辨认,建造敦本堂,每年举行两次祭祀。祭祀结束后设宴,使全族人聚合,又制定家规。宣读宴会上的训诫时,要求子弟读书并努力务农;他常常命人冒雨督促耕作,说:“习惯勤劳就会忘记劳苦,习惯安逸就会养成懒惰。我让你们辛苦,是要用它来增益你们啊。”有人劝公替儿子请求恩典,公说:“这本来是国家的典章,但恩典是用来对待贤能有功之人的,我哪里敢这样做呢?”
公为诗文,有自得之趣。敷奏覆议,操笔立就,而明白切要,转折流通,足以动人。有《东山集》若干卷。公二子,长曰祖生,次曰祖修。賛曰:「寳防闻公名而未获识。及至京师,则闻西涯李公谓公乃昔人所谓与物无竞,临事有为者。退窃自叹,安得一接风采,以慰平生。而今乃得朝夕承▯叅之所闻,信不诬也。」公敭歴中外,八迁厥官。靖宼者三,行边者二,治水者一,皆天下之所谓难事,而从容暇豫,以能有成功。其所不为,又皆夫人所未及见,且不敢执者。由是观之,则其所养亦足暴于天下矣。乃若壮而奋庸,老而委顺,而皆不失已焉。非盛徳,其能与于斯?诗称明哲,书叙孝恭,公有之。而或乃谓古今人不相及,岂其然哉?岂其然哉?
容春堂前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巻十六明邵寳撰碑【七首】南乐县仓颉庙碑铭南乐王矦汝昭为邑之明年,改建仓颉氏之庙。庙成,树碑中庭,以丽牲焉。因刻嵗月,而属寳书之。寳未尝习古文,其何敢执笔于斯?惟颉为黄帝史臣,实始造鸟迹之书。厥后变为古文,古文变籀,籀变而大篆,而小篆,而▯。▯之变为真,为行,为草。由今之真行草而视古文,则逺甚矣。然其形声之类,皆颉之遗也。顾虽不敢,抑何能忘赞颂哉?夫颉始制文,以代结绳,万世宗之。宗之则宜祀之。然而后稷以谷,勾龙以土,万世通祀,而颉也不与。乌乎?颉而上有伏羲氏,伏羲氏八卦文之肇也。颉而下有仲尼氏,仲尼氏六经文之成也。颉之功,孰与二圣?故万世知二圣之功,颉不与焉。岂其下于稷与龙哉?或曰:微颉,斯文亦有制者,世运之相承,不得不然。颉奚其功?虽然,颉为之,是颉之功也。况饮食必祭,示不忘本,古之道也。而操简握管,记事立言者,独可以不知颉乎?物原其初,事究其所从始。颉既不得通祀,兹其故邦庙,其可不崇?王矦之政,于是为大矣。矦名徳,无锡人。铭曰:维魏之西,维衞之东,有神斯宫,曰仓颉氏。维文之宗,矦行其庭,慨其芜落,仍而有作。宫以妥神,赞颂在碑。惟颉之功,惟天之机,惟物之象,惟民之宜。前羲后尼,建立三极,颉于其间,亦克有力。相彼鸟迹,在古犹今。颉神虽亡,其存者心。斯宫斯享,尚时歆之。汉愍帝碑世有存之足以为乱贼之戒者,君子存之;有不毁则无以惩夫人而示天下后世者,君子必毁也。于其毁也,而有所易黜其不正,以归于正者,君子则以义起焉。此皆关于万世之纲常,而不专为往事之褒贬。盖天下之公论,而非一人之私心也。古今簒窃之雄,首称曹魏,其恶有不待论者。始其为禅受也,实在许之繁城。寳自领郡,得逹观其故都,有坛焉,曰禅受,皆夸诩之迹;有碑焉,曰禅受,皆矫诬之词。千载而下,指而笑之,读而唾之者,不谋同心,不和同声。此所谓存之皆以为乱贼之戒者,存之可也。其地有庙焉,以祠魏文,南靣帝服,俨然临之。虽易姓改物,彼亦有不能泯者。然当其亲为簒窃之地,而舎此与彼,则凡彼之所谋以欺后世者,今皆堕其智计之中。吾恐儒先笔削之防,终托之于空言,而乱臣贼子将益无所忌。此所谓不毁则无以惩夫人而示天下后世者,毁之可也。坛固存也,碑固存也,而独毁其庙,则它日必有复举以奉之者,卒亦何贵于此举动哉?谓宜易所祠,以祠汉之愍帝,而其臣孔融配焉。彼以其新,此以其故,若将驱而逐之,拨而反之,使奸雄之徒不得一日立乎其地。此所谓于其毁也,而有所易黜其不正,以归于正者,以义起焉,可也。愍之孱弱势,同寄生,然犹天下之君也。融虽意广才踈,而忠言义色至不容于贼操,亦足以愧夫北面称臣上表劝进者矣。帝不称献而称愍,从昭烈所諡,且汉之君非魏之所得諡也。凡此皆所谓以义而起者。乌乎!君臣之分有大防焉,顺逆之际有大法焉。彼奸邪之所不敢动于恶,即动焉,犹必有以文之。岂独惧夫天下之将攻之哉?亦以大防大法之所在,虽后世有不得而逃也。若曹氏之于汉是也。然当时郡国之中,既无一人仗义执言,扬旗伐鼓以讨其簒窃之罪;而在廷在野,又无一人登西山蹈东海以明大义于天下,盖畏威附势,无足恠者。至于后世之君子,亦以空言无补,因仍茍且,视大防大法而不一顾念焉。抑独何哉?存其所宜存,毁其所宜毁,而易其所宜易,此吾軰读《春秋》、学孔子者事也。况职在守土乎?是故寳虽不敏,不敢让;虽不韪,不敢辞。常州府修城碑常于江南为望郡,郡之有城,创自晋太康初,逮后唐天祐间,始筑所谓罗城者。我髙皇帝初平江南,命御史大夫中山矦汤公和以重兵镇其地,乃改筑新城,周十里有畸,视罗城损五之三,今城是也。然多括用旧甓,未底于固,及海内既定,撤去镇兵,城坏不治者,于是百五十年矣。成化间,都守孙矦仁尝修之,乆而复坏。间奉修理之诏,上下具文,知深虑者亦鲜。盖郡境南接于南京,东为三吴之门,又东北距于江,又北西通于京口,实惟江南要地。然自平时观之,则所谓腹里也,因循相视,无足恠者。正徳六年冬,监察御史渤海李矦某来守兹郡,登而观之,毅然欲修焉。时北方群盗方驰突中原,论者率以长江限隔,邈乎惟风马牛不相及,故有以过虑议矦者。矦曰:“吾岂惟斯盗是为哉?有备无患,古之道也。民纵吾怨,吾固当任之。”
译公写诗作文,自有一种得意自适的趣味。敷奏、覆议等公文,拿起笔就能立即写成,而且明白切要,转折流畅,足以感动人。有《东山集》若干卷。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叫祖生,次子叫祖修。赞曰:“我邵宝听说过公的名声,却一直没有机会认识。到了京师,才听西涯李公说,公就是古人所说的与万物无所争、遇到事情却有所作为的人。退下后私下感叹,哪里才能一睹风采,以慰藉平生呢?如今终于能够早晚承受教诲,参预所闻,果然确实不虚。”公历任内外职官,八次升迁。平定盗寇三次,巡视边地两次,治理水患一次,都是天下所谓的难事,而他从容闲暇,竟都能取得成功。他没有去做的事情,也都是一般人未曾见到、甚至不敢承担的。由此看来,他平日修养的功夫,也足以昭示天下了。至于年轻时奋发建立功业,年老后顺其自然,却始终没有失去自我;若不是德行盛大,哪里能够做到这样?《诗经》所称的明哲,《尚书》所叙的孝恭,公都具备。有人却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提并论,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容春堂前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前集》卷十六,明邵宝撰,碑七首 《南乐县仓颉庙碑铭》南乐王侯汝昭任县令的第二年,改建仓颉氏的庙。庙建成后,在庭院中央树立石碑,用来安置祭牲。于是刻下年月,嘱托我邵宝写碑文。我从未学习过古文,哪里敢在这里执笔呢?只是仓颉是黄帝的史臣,确实最早创造了鸟迹形的文字。后来演变为古文,古文又变为籀文,籀文变为大篆,再变为小篆,又变为隶书;隶书又演变为楷书、行书、草书。拿今天的楷书、行书、草书与古文相比,距离已经很远了;然而这些文字的形体和声类,都还是仓颉遗留下来的。虽然我不敢承担此事,但怎么能忘记赞颂呢?仓颉开始创制文字,用来代替结绳记事,万世都尊奉他;既然尊奉他,就应当祭祀他。然而后稷因谷物、勾龙因土地,万世都普遍祭祀,仓颉却没有参与其中。唉!仓颉以前有伏羲氏,伏羲氏的八卦是文字的开端;仓颉以后有仲尼氏,仲尼氏的六经是文字的完成。仓颉的功劳,和这两位圣人相比怎样?所以万世只知道两位圣人的功劳,仓颉便没有参与祭祀。难道他的功劳还不如后稷和勾龙吗?有人说:如果没有仓颉,这种文字也会有人创制,世代相承,本来就是不得不如此,仓颉有什么功劳?即使如此,文字是仓颉创制的,这就是仓颉的功劳。何况饮食尚且必须祭祀,以表示不忘本,这是古代的道理。那么执持简册、握笔记事立言的人,难道唯独可以不知道仓颉吗?考察事物要追溯它的起源,探究事情要追究它从哪里开始。仓颉既然不能享受普遍祭祀,如今在他的故乡修建庙宇,难道可以不加以尊崇吗?王侯的政绩,在这里就显得伟大了。王侯名德,是无锡人。铭曰:魏地以西,卫地以东,有一座祭祀神灵的宫宇,名叫仓颉氏。仓颉是文字的宗祖,王侯巡视它的庭院,感慨它荒芜零落,于是依旧址重新兴建。宫宇用来安顿神灵,赞颂刻在碑上。赞颂仓颉的功劳,赞颂上天的机理,赞颂万物的形象,赞颂百姓的需要。前有伏羲,后有仲尼,建立天地人三才;仓颉处在其中,也确实出了力量。看那鸟迹文字,在古代如此,在今天也如此。仓颉之神虽然已经消亡,但他的遗存还在人的心中。这座宫宇既建,享受祭祀,愿神灵时时来歆享。” 《汉愍帝碑》世上有些事,保存它足以成为乱臣贼子的警戒,君子就保存它;有些事如果不毁掉,就无法惩戒那些人,并向天下后世昭示,君子一定毁掉它。至于毁掉它时,如果有所改易、贬黜其中不正的地方,使它归于正道,君子就依义而行。这些事情都关系到万世的纲常,并不只是为了褒贬往事。因为这是天下的公论,而不是一个人的私心。古今篡夺窃国的豪雄,首先要数曹魏,他们的罪恶不必再讨论。曹魏开始接受禅让的地方,实际在许地的繁城。我任职郡守时,得以亲自考察他们的故都,那里有一座坛,叫作禅受坛,都是夸耀粉饰的遗迹;还有一块碑,叫作禅受碑,都是虚妄欺诈的言辞。千年以后,指着它讥笑、读着它唾弃的人,不约而同地心意相同、声音相和。这就是所谓保存它可以作为乱臣贼子的警戒,保存它是可以的。那里还有一座庙,祭祀魏文帝;他面向南方,穿着帝王服饰,俨然在那里临视。即使改朝换代,他也有不能被磨灭的地方。然而,当初既然是在亲自篡夺的地方,如果把这座庙与那座坛、那块碑同样留下,那么他们用来欺骗后世的种种谋划,如今反而都落入了他们自己的计谋之中。我恐怕儒者前贤笔削褒贬的防线,最终只寄托于空话,而乱臣贼子将更加无所顾忌。这就是所谓如果不毁掉它就无法惩戒那些人并向天下后世昭示,毁掉它是可以的。坛本来还在,碑本来还在,却唯独毁掉那座庙;那么以后一定会有人重新兴建来奉祀魏文帝,最终这种举动又有什么可贵呢?我认为应当改换所祭祀的人,改为祭祀汉愍帝,并让他的臣子孔融配享。那座庙因为是新建的,这座庙因为有旧址;这样做仿佛要驱逐他们、排斥他们,使奸雄之徒不能有一天立足于此。这就是所谓在毁掉它时有所改易、贬黜不正而归于正道,是依义而行,可以这样做。愍帝虽然势力孱弱,处境像寄生之物一样,但终究还是天下的君主。孔融虽然胸襟远大而才疏,却因忠言和义正之色不容于曹操,也足以使那些面向北方称臣、上表劝进的人感到惭愧了。称为愍帝而不称献帝,是采用昭烈帝所定的谥号,而且汉朝的君主不是魏所能赐谥的。以上这些,都是所谓依义而行。唉!君臣名分有重大的界限,顺逆之际有重大的法则。那些奸邪之人不敢公开作恶,即使发动恶行,也一定还要设法文饰。难道只是害怕天下人将要讨伐他们吗?也是因为重大界限和重大法则所在,即使后世也无法逃避。曹氏对于汉朝正是这样。然而当时各郡国之中,既没有一个人仗义执言,举旗击鼓来讨伐篡夺的罪行;朝廷内外,也没有一个人登上西山、投身东海,以向天下彰明大义,大概是畏惧威势、依附权势,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后世的君子,也以空话没有补益为由,因循苟且,对重大界限和重大法则竟不加一顾。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保存应当保存的,毁掉应当毁掉的,改易应当改易的,这是我们这些读《春秋》、学习孔子的人所应做的事,何况职责正在守护土地呢?因此我邵宝虽然不敏,也不敢推让;虽然未必正确,也不敢推辞。《常州府修城碑》常州在江南是有声望的大郡,郡城开始建于晋太康初年;到了后唐天祐年间,才修筑所谓罗城。我高皇帝最初平定江南时,命御史大夫中山侯汤公和率重兵镇守此地,于是改筑新城,周长十里有余,比罗城减少五分之三,这就是今天的城。但城墙多半收括旧砖砌成,没有达到坚固的程度;海内平定以后,撤去镇兵,城墙坏了也不修治,这样已经一百五十年了。成化年间,都守孙侯仁曾经修过,时间一久又坏了。其间奉到修理的诏令,上下只是具文应付,真正深谋远虑的人也很少。大概本郡南面接近南京,东面是三吴的门户,东北距长江,北面和西面通向京口,实在是江南的要地。然而从太平时期看,不过是所谓腹里,因循相互观望,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正德六年冬,监察御史渤海李侯某来镇守本郡,登城察看,毅然想要修筑。当时北方群盗正在中原奔驰突袭,议论者往往认为有长江阻隔,彼此相距遥远,风马牛不相及,因此有人认为李侯过于忧虑。李侯说:“我难道只是为了这些盗贼吗?有备无患,是古代的道理。百姓即使怨恨我,我本来就应当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