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卷十三明邵寳撰墓表【九首】
墓表明故山西布政司左叅议王公墓表。王公廷瑞葬泰州某原之若干年,其子扬州府庠生延祀始克表于其阡,渡江东来,请予爲文。其季女壻某官某爲之状。公,予同年友。予爲户部郎中时,又尝同官。公之墓固予所当表也,况延祀再请益勤,予其何辞?按状,公姓王氏,讳璠,廷瑞其字也。陜西巩昌府宁逺县人。国初有以人才官其县者,后遂居之。高祖谦,曾祖仲荣,祖兴,咸隠弗仕。公之父永升,举景泰癸酉乡贡,授河间府知事,以公贵,累赠奉议大夫户部郎中。母贾氏,赠太宜人。河间四子,公其季也。少颖敏不凢,河间竒之,遣与其俊彦者游。公弱冠,河间当考最,叹曰:“吾观吾子,惟璠也,伟其将以材显乎?吾髪种种,尚可仆仆人下乎?”遂辞职去归其乡,命公入邑庠。戴恭简公以按察副使督学,见而器之。防同舍生侵学傍隙地,众愬于官,以齿推公爲先。公素伉直,颔之事阁不行,众更诡爲文投之县代署公名,非公意也。寻觉发于巡按,视原文有公名例,出爲掾。戴公闻之曰:“吾识王生,岂爲是者哉?”然莫能救也。是歳癸卯,当乡试,戴公乃牒县以掾入试,遂得举。自逮事至是凡八阅月耳。明年甲辰登进士第。河间疾且革,闻报喜曰:“吾愿毕矣。”寻卒,公闻讣奔归,伏地大恸,以禄甫及而亲不待,有终天之恨焉。筑庐墓傍,手植松楸,置祀田百畆。服阕,奉继母徐氏之京,授户部主事,监督临清水次仓。同事中贵剥尅万状,酷流诸郡,公力与之诤,朞月间缚奸胥辈二十余人,皆寘于法。时有真部使之称进员外郎,丁内艰,服阕进郎中,奉敕总理辽东粮储,兼管屯种。于是邉费每告乏,公杜请托,谨权量尺布斗粟,必亲稽焉,阅实使至,得羡米若干万数,考以称最。奸商射利不遂者,朋诬于廷,公防上其状,下御史台治而法之,凡百十余人。故事征商额外有楮价充公用,公悉罢之。既还朝,补贵州司,奉敕。儧运漕河时,值某藩之国河道壅滞,公夙夜乗小舟巡视,衣不解带者四十余日,上便宜数事,诏皆行之,人以爲便。寻擢山西布政司左叅议,分守冀北道。冀北古云中地,敌兵出没不时,戍卒餽饷恒虞不继,公多方调画,邉镇倚爲重。壬戌朝正考覈群吏,钧阳马公在铨部,方以公爲材,而濠梁顾公以都御史叅防,竟以台评罢公。马公争之不能,屡称于人。先是山东叅议某者,以分守在辽东,与公不相能,其兄司徒公每平之。公之被黜,人谓某有力焉。公初被黜,上防自叙其课绩所得,词语大意谓外铨籍而信流言,蒙名士以重谤,请下台司根究。属藩府暨镇抚臣亦有上防留公者,诏命之辨。公再防摭台评之失云云,且谓臣犹出妇借得复归,亦无顔与娣姒相见,请雪其寃而许之退事。下臬司,公三防请稽报不时上之,故语益峻切。防孝庙崩,事遂寝。逆瑾窃柄,时有劝公赴愬者,公笑谢焉,曰:“吾以吾行之不白,故忿而有言,今就傍途,吾之心事,谁欤白?”者言者愧而去。公在京师乆之,南游至江淮,爱扬爲文献地,又以女归兵部储郎中洵可依以家也,遂卜今居。未几以疾卒,年五十三。论者谓公天性亢爽,痛厌世之龌龊忍垢者,事多直遂,名以是得,而谤亦随之。然夙负干局,尤习吏事,使究其用当,必有所树立,而仅止乎是,知者惜之。乌乎!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吾于公有感焉。公自爲诸生,伉直自许,羣议攻人,轻于一诺,遂防不韪,至落士籍。及居官奉使,知有国法,不恤毁誉,当商利交征之时,独搜刮弊端以贾羣怨,察入渊鱼,亦或有焉,而心则共且勤矣。论者媒孽而指擿之,公抗章自辩,至于再三,词气俱壮。逮权奸当路,一言投隙,立可甘心于人,乃退然止缩,虽或劝之不爲动也。公于是时,宁忍一时之愤,而不欲伤朝廷之大体。宁受终身之玷,而不欲壊士夫之大节。此其心爲何如?而凡前日所谓过者,可一言以释之矣。然则所谓观过知仁者,吾不于公有感乎?今公已矣,墓之草不知凡几宿矣。公之心固有不待白而自白者。予昔与公并署,颇号知公,惜公之心于他人殆倍焉。因延祀之请,于是乎表公。长子某夭,延祀生时,公年已若干矣。女若干人,壻爲某某,洵其季也。爲吏侍文懿公从子云。明故四川按察司提学副使卢君墓表。
译墓表 明代故山西布政司左参议王公墓表。王公廷瑞安葬在泰州某原已经若干年了,他的儿子、扬州府学生员延祀才得以在墓道立表,渡江向东来到我这里,请我作文。他的女婿某官某为他写了行状。王公是我的同年朋友。我任户部郎中时,又曾同他共事。王公的墓本来就是我应当撰表的,何况延祀再三恳请,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据行状,公姓王,名璠,廷瑞是他的字,是陕西巩昌府宁远县人。国初有一位因人才而在该县任官的人,后来便居住在那里。高祖谦,曾祖仲荣,祖父兴,都隐居不仕。公的父亲永升,景泰癸酉考中乡贡,授河间府知事,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奉议大夫、户部郎中。母亲贾氏,赠太宜人。河间有四个儿子,公是最小的。公年少时聪颖敏捷、不同凡俗,河间公认为奇异,便派他同当地俊秀交游。公二十岁时,河间公正逢考核政绩优等,叹息说:“我看我的儿子,只有璠最为出众,他将要凭才能显达吧?我头发已经斑白,难道还可以长期奔走在人下吗?”于是辞官回乡,命公入县学。戴恭简公以按察副使身份督学,见到公便器重他。适逢同学侵占学校旁边的空地,众人向官府控诉,按年龄推举公为首。公一向刚直,只是点头同意此事,并没有让它通过;众人却改写文书投到县里,冒用公的名义,并非公的本意。不久事情被巡按察觉,巡按查看原文有公的名字,便把他发去做属吏。戴公听说后说:“我了解王生,他难道会做这种事吗?”但最终没有人能够救他。这年是癸卯年,正逢乡试,戴公于是发文给县里,让公以属吏身份参加考试,公终于考中乡试。自公被捕到这时,总共只有八个月。第二年甲辰考中进士。河间公病重将死,听到消息后高兴地说:“我的愿望实现了。”不久去世。公听到讣告后奔回家,伏地大哭,因为刚刚等到俸禄及身而亲人已经不在,留下了终身的遗憾。在墓旁筑庐,亲手栽种松树楸树,置办祭田一百亩。服丧期满后,奉继母徐氏赴京,授任户部主事,监督临清水次仓。同事中的宦官侵剥百般,残酷行为流传各郡,公极力同他争辩,一个月内捆捕奸猾胥吏二十多人,全都依法处置。当时有真正的户部使者称许并推荐他升任员外郎,恰逢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升任郎中,奉诏总理辽东粮储,兼管屯田。那时边费常常告急,公杜绝请托,谨慎校量尺布斗粟,必定亲自查核;经过核实,等使者到来时,查得余粮若干万,考核时以此被评为最优。奸商谋利未能得逞,便结伙到朝廷诬告公;公将他们的状词上报,交给御史台审理并依法惩处,共一百一十多人。按照旧例,征收商税额外收取的纸钞本来作为公用,公全部取消。回朝后,补任贵州司官员,奉敕办事。督运漕粮时,正遇某藩赴封国,河道堵塞,公早晚乘小舟巡视,四十多天衣不解带,上奏数件便宜处理的事情,诏令全部施行,众人都认为便利。不久升任山西布政司左参议,分守冀北道。冀北是古代云中之地,敌兵出没无常,戍卒粮饷常担心接济不上,公多方调度筹划,边镇都倚重他。壬戌年朝廷考核群吏时,钧阳马公在铨部,正认为公有才;而濠梁顾公以都御史身份参与考察,竟依据台评罢免了公。马公争辩而不能奏效,却多次向人称誉公。此前山东某参议分守辽东,和公不能相容,他的兄长司徒公每每调解。公被贬黜后,人们说某参议在其中起了作用。公刚被罢免时,上疏叙述自己考核所得的成绩,大意说外任铨选轻信流言,使名士蒙受重谤,请求交御史台彻底查究。藩府和镇抚大臣也有人上疏挽留公,诏令有关方面辨明此事。公第二次上疏摘举台评的错误,说自己就像被休弃的妇人,借得机会才得以重新归来,也无颜同妯娌相见,请求为自己洗雪冤屈并允许退职。奏疏交给按察司后,公第三次上疏请求查核,但回复迟迟没有上报,因此言辞更加严厉恳切。适逢孝庙崩逝,事情于是搁置。逆瑾窃取权柄时,有人劝公赴京申诉,公笑着谢绝,说:“我因为自己的行为没有被澄清,所以愤懑而有所陈说;如今若走旁门曲径,我的心事由谁来替我澄清呢?”劝说的人惭愧地离去了。公在京师居住很久,南游到江淮,喜爱扬州是文献之地,又把女儿嫁给兵部储郎中洵,认为可以依靠他成家,于是选择了现在的居所。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评论者说,公天性高亢爽直,痛恨并厌恶世上那些龌龊而忍辱含垢的人,办事多半直截顺遂,因此获得声名,诽谤也随之而来。然而他早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尤其熟悉吏事;如果能够充分发挥作用,一定会有所建树,却仅仅止于此,了解他的人都为之惋惜。唉!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表现在他所属的类别中;观察他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心。”我对公有感于此。公从做诸生时起,就以刚直自许;群体议论攻击别人时,他轻易作出承诺,于是上疏弹劾不当之人,以至于被削除生员名籍。等到做官奉使时,知道有国家法度,不顾毁誉;在商人争逐利益之时,独自搜查弊端,因而招致众人怨恨;深入查察,连隐伏深处的事情也有所发现,但他的内心却仍然公正而勤勉。评论者构陷并摘责他,公上章抗辩,前后达到再三,言辞和气势都很壮烈。等到权奸当道,只要一句话投其空隙,便可以立刻让人称心满意,于是公反而退缩停止,虽然有人劝他,也不能使他改变。公在这时宁可忍受一时的愤懑,也不愿伤害朝廷的大体;宁可承受终身的污点,也不愿毁坏士大夫的大节。他的心胸究竟怎样?那么前面所谓的过错,都可以用一句话解释清楚了。既然如此,所谓“观察过错而知道仁心”,我难道不能对公有所感慨吗?如今公已经去世,墓上的草不知经过多少次宿夜了。公的内心本来就有不待辩白而自然明白的地方。我过去同公在同一官署任职,很自以为了解公,却更加惋惜公的心志被他人误解。因延祀请求,于是为公撰写墓表。长子某早夭;延祀出生时,公的年纪已经若干岁。女儿若干人,女婿为某某,洵是其中最小的。公是吏部侍郎文懿公的侄孙。明代故四川按察司提学副使卢君墓表。
监察御史卢君师邵,既擢四川按察副使,奉玺书提督学政,取道省其父封御史某庵公于呉。将行,暴疾而卒。又明年癸未,封君以其子应圻葬之于西横山之原。某官某既爲之铭。又明年甲申,其弟兵部主事师陈以使事归,乃立石墓上,以其所自爲状,请予表之。予昔请养归之三年,屡得先师文正公手书,称君之贤。时君方爲御史,公致政家居,数相从论议。比公薨,而君以四川巡按过锡,予始得相见。师陈继脩君好,及提学再见,方约防于山中,乃愆期数日而讣至矣。予方恨一吊之缺,今见师陈,如见君也,其能已于表乎?予尝闻今之君子之论君也,由其言于上者谓之贞臣,由其行于下者谓之才臣,由其润于身而表章乎古人者谓之文学之臣。吾徴之状,君初登进士而观政都察院也,于羣众中独留心吏事,凡章程法比皆习而通之。时都御史三山王公见其所拟吏牍,惊曰:“此法家言,老吏所不及。”因荐试河南道御史,巡西直门,继巡东城。于是武宗方鋭意北狩,督宣府建行宫,急而都御史某附丽承望其势张甚。君上防请罢行宫之役,而斥某邪秽庸劣不宜任用,言极激切,廷中耸然。比既实授清戎至东光,见长宁伯某侵夺民田,横敛子粒,往往逮系死诏狱。君上防极论,请释无辜而还其侵地,皆从之。或言长宁贵戚权幸,君清戎有职,何得出位?君曰:“风闻言事,御史职也,况目击其事,何可忍也?”巡按初至四川,首劾巡抚都御史某某隂附当路,黩货殃民,莫敢指斥。后虽坐他事逮黜,亦以君言故由是,一方肃然,人谓得巡按大体,是故谓之贞。先是巡城者务繁科条以钩摭爲能,所闗决多家人细事。君曰:“御史所治止是邪,悉纵不问,所治惟宿奸巨蠧,要束详明,发擿敏利。”誉籍籍起。河间旱,奏请免赋减科讁,尽出所储藏镪贷民,全活甚。众四川地逺,惧狱之乆淹也,檄所司月报,而时遣发之。朝使方取材西南,又邪人迎佛,亦道境内属歳饥,民不堪供输。君材择周慎,而昼夜拊循之,民得不扰。妖人甲善幻术,能刳腹出肠胃惴人徼利,又能吐火烧民庐室,民益惊畏。求罔不获,或捕之輙説校,以逸殆不可方物。君密饬各郡同日逻捕,术穷皆伏其辜。某郡人乙慓悍强御,椎埋自恣。君虞其隂贼多党援急,或生变,乃先扬好言,卒以计擒杀之。犍爲之蟇頥滩,温江之三渡,皆湍急善溺舟。君择材干吏,委以凿治,人知其去险即安,而不知劳费。是故谓之才。君天资有大过人者,性尤嗜学,平居手不释卷。程文若拟古诗词,清润圆融,不事刻削,而新意层出。少受知于太保呉文定公、太傅王文恪公、都御史▯泾徐公。入朝尤爲太师李文正公所喜,有相见之晚之叹。所着有《方舟》《聮舫》二集及奏防诗文总若干巻,藏于家。按治所至,以余力建学申教,大兴文治,荐起贤士大夫,不可起者必造其庐礼焉。死者吊祭其墓,尤乐表章先贤,尝建董子、毛公二祠及浣花、三陈、东坡、遗直四书院。家居时请立石湖书院,祀宋范文穆公,又求其遗像及所书《田园杂兴》手摹勒石其中。以文穆故居湖上,君与邻焉,用是致景行意。遇古迹及山水竒胜处多所题咏。是故谓之文学。夫三者有一,已爲人望,而况兼而有之乎?且贞而不迂,济之以敏;才而不浮,持之以重;文学而卒归于雅,将之以德。盖不惟成章而已,殆知所以裁之者。故虽未见其止,即其所至,亦可以称于天下矣。君讳雍,字师邵。某甲子举于乡,登辛未进士。凡在官若干年,卒是爲正德辛巳九月九日,年四十有八。娶薛氏,赠孺人;继张氏,封如之。子一人,即应圻;女一人,适陆希奭。卢氏系出范阳,世居苏之昆山。五世祖吉仕皇朝爲青州通判,自昆徙呉县。越来溪上,厯四世至士诚,士诚子即封君,讳纲,有学行,爲士夫君子所重。师陈于君,有师友之义,故爲之图不朽者甚勤。吾于是乎感焉,因并书之。
译监察御史卢君师邵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后,奉玺书提督学政,取道回乡探望在吴地的父亲、封御史某庵公。将要出发时,突然患暴病去世。第二年癸未,封君把他的儿子应圻安葬在西横山的原野上。某官某已经替他撰写墓铭。又过一年甲申,他的弟弟兵部主事师陈因出使办事回来,于是在墓上立碑,拿他亲自写的行状来请我撰表。我过去请求奉养父母归乡三年,多次得到先师文正公的亲笔信,信中称赞卢君的贤能。当时卢君正任御史,文正公退职居家,二人多次相从议论。等文正公去世后,卢君以四川巡按身份经过无锡,我才得以同他相见。师陈继承并发扬兄长的友好,卢君再次提学时我又见到他,正约定在山中相会,却迟了几天便收到讣告。我正遗憾未能前往吊唁,如今见到师陈,就像见到卢君一样,哪里能不为他撰写墓表呢?我曾听当今君子评论卢君:根据他向上进言,称为贞臣;根据他对下办事,称为才臣;根据他修养自身并表彰古人,称为文学之臣。我查考行状,卢君初登进士而在都察院观政时,在众人中独独留心吏事,各种章程、法令、判例都学习并通晓。当时都御史三山王公看到他拟写的公文,惊叹说:“这是法家之言,老吏也比不上。”于是推荐他试任河南道御史,巡察西直门,继而巡察东城。当时武宗正锐意北巡,督促宣府修建行宫,都御史某迎合附会,顺承皇帝意图,声势极盛。卢君上疏请求停止修建行宫的工程,并斥责某人邪僻污秽、庸碌无能,不宜任用,言辞极其激切,朝廷内外都为之震动。等到他正式授任清戎职务巡察东光时,发现长宁伯某侵夺民田,横征粮税,许多人被逮捕并死于诏狱。卢君上疏极力论说,请求释放无辜者并归还被侵夺的土地,皇帝都听从了。有人说,长宁伯是贵戚权幸,卢君任清戎有职司,怎么能越职干预?卢君说:“根据传闻上奏言事,是御史的职责;何况我亲眼看见了这件事,怎么忍心不说?”初到四川巡按时,他首先弹劾巡抚都御史某某暗中依附权臣,贪污货财、祸害百姓,当时无人敢指斥。后来某某虽因其他事情获罪被逮捕罢黜,也因为卢君的言论而成,四川一方因此肃然,人们说他得到了巡按的根本体统,所以称他为贞臣。此前巡城御史专门增加繁琐条文,以搜罗挑剔为能事,所处理的多是家人间的琐碎事情。卢君说:“御史所治理的,只要是邪恶之事,细小的都放过不问;所治理的只是积久的奸恶和大害,查究必须周详明白,揭发必须敏捷有力。” 他的声誉很快广泛传扬。河间发生旱灾,他上奏请求免除赋税、减轻科罚,全部拿出储藏的钱财借给百姓,使许多人得以活命。四川各地距离遥远,担心案件长期拖延,他下令有关部门按月报告,并随时派人处理。朝廷使者正要到西南选取人才,又有邪人迎接佛像经过境内,适逢连年饥荒,百姓不堪供应运输。卢君选择才能干练的官吏,周密谨慎地安排,并昼夜抚慰百姓,使百姓不受扰害。妖人甲擅长幻术,能够剖开腹部取出肠胃来吓人求利,又能吐火烧毁百姓房屋,百姓更加惊恐。卢君搜捕无不得到,有时刚抓到他便设法逃脱,几乎无法控制。卢君秘密命令各郡同日巡逻搜捕,妖术穷尽后都伏法认罪。某郡人乙勇悍强横,擅自杀人,任意妄为。卢君担心他暗中凶狠且党羽援助很多,仓促之间可能发生变乱,于是先公开说好话,最终用计擒杀了他。犍为的蟆颐滩、温江的三渡,都水流湍急,容易使船沉没。卢君选拔能干的官吏,交给他们凿治,他只让人知道除去险阻便能获得安稳,却不让人知道其中的劳力费用。因此称他为才臣。卢君天资有远超常人的地方,性情尤其喜爱学习,平日手不释卷。他写的程文以及仿作古诗词,清润圆融,不刻意雕琢,却不断涌现新意。他少年时受到太保吴文定公、太傅王文恪公、都御史徐泾公的知遇。入朝后尤其受到太师李文正公的喜爱,李公曾感叹相见太晚。他著有《方舟》《联舫》二集,以及奏疏、诗文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每到任所治理政务,还用余力兴建学校、申明教化,大力振兴文治;推荐起用贤能的士大夫,对于不能起用的人,一定亲自到他们家中以礼相待。死者则到墓前吊祭,尤其乐于表彰先贤,曾经兴建董子、毛公二祠,以及浣花、三陈、东坡、遗直四所书院。居家时请求立碑于湖书院,祭祀宋代范文穆公,又寻求范公遗像及亲笔所书《田园杂兴》,摹刻在书院中。因为文穆公故居在湖上,卢君与他为邻,因此借此表达仰慕先贤之意。遇到古迹以及山水奇胜之处,常常题诗咏叹。因此称他为文学之臣。这三种品德中有一种,已经足以成为众人所仰望的人,何况三者兼备呢?而且正直却不迂腐,以敏捷才干补益;有才能却不浮躁,以稳重持守;有文学才华却最终归于雅正,以德行统领。大概不只是写成文章而已,而是懂得如何裁取和安排。所以虽然还没有看见他的最终成就,仅凭他达到的境界,也足以在天下受到称许了。君名雍,字师邵。某甲子年乡试中举,辛未年考中进士。在官任上共若干年,卒于正德辛巳九月九日,享年四十八岁。娶薛氏,赠为孺人;继娶张氏,封赠同前。儿子一人,就是应圻;女儿一人,嫁给陆希奭。卢氏的祖先出自范阳,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五世祖吉在本朝任青州通判,从昆山迁到吴县。到了越来溪,历经四代传到士诚;士诚的儿子就是封君,名纲,有学问品行,受到士大夫君子的推重。师陈与卢君有师友之义,所以为他谋求不朽之名非常勤勉。我对此很有感触,因而一并写下。
明孝子秦公墓表养恬秦公,永孚孝行既着,成化间有司上于朝而旌之。越十有一年,▯治改元,孝宗皇帝诏加冠带。又三十有四年,嘉靖改元,公年八十七矣。今上皇帝诏赐粟帛诸物。明年癸未,公以疾卒。又明年乙酉,其子镗葬公龙山第五峯下,从其父封武昌知府脩敬公之兆。又明年丙戌,其配张孺人卒。又明年丁亥,镗也祔葬如礼,而请予表其墓上之石。公之葬也,予既爲之铭,表不已复乎?予是以辞。镗称韩子于太原王氏事,固以请予,乃爲之表曰:「乌乎,此明孝子秦公之墓也,其妻张氏孺人祔焉。于乎,天下之言德者,莫大于孝也,尚矣。家得夫人则家重,父若母莫不愿以爲子也。邑得夫人则邑重,郡得夫人则郡重,守若令莫不愿以爲士爲氓也。国得夫人则国重,君若相莫不愿。郡邑之有是,且日以众多也,愿之故重之,重之故表之。所谓树之风声者,今之道犹古之道也。嗟夫,刺血刲肉,闾巷匹妇往往能爲之,公之事盖类焉。然非其人也。公生长世族,有盛宋文儒淮海先生爲之逺祖,有乡称钜人长德封郡太守脩敬先生爲之考,有名藩方伯文章政行称重一时中斋公爲之兄。公读书防艺,名自己致,秉节醇谨,好行义事,由壮至于老,勿替益隆,称贤士夫而孝行大矣。方公之未旌也,乡上于邑,邑上于郡,郡上于朝,固其所也。脩敬素称退让君子,于此亦听焉。至于张孺人,则固与于行孝之事者也。孝也者,人之同心也,于是乎可见矣。故孝行成而众美归焉,百福萃焉,不惟人旌之,而天亦申佑之。公与其配皆登大耊,昔也同室,今也同穴,可谓有终。镗爲之子,有学有行,以举于乡,望于太学,将荐于春官,奉对大廷,服列官序。孙四人,淮、漳、瀚、涵者,并防庠序,文学之声相埒也,可谓有后。
译明代孝子秦公墓表 养恬秦公名永孚,孝行已经显著,成化年间有关官府上报朝廷,朝廷予以表彰。过了十一年,弘治改元,孝宗皇帝下诏给他加赐冠带。又过了三十四年,嘉靖改元,公已经八十七岁。当今皇帝下诏赐给他粮食、丝帛等物。第二年癸未,公因病去世。又过一年乙酉,他的儿子镗把公安葬在龙山第五峰之下,附葬在其父、封武昌知府修敬公的墓兆旁。又过一年丙戌,他的妻子张孺人去世。又过一年丁亥,镗按照礼制把她附葬,来请我在墓上的石碑撰表。公下葬时,我已经替他写过墓铭,墓表不是重复了吗?因此我推辞了。镗以韩子记载太原王氏之事为例,坚持请我,于是替他写墓表说:“呜呼,这是明代孝子秦公的墓,他的妻子张氏孺人附葬在这里。啊,天下谈论德行,没有比孝更大的了,这是古已有之的最高德行。一个乡里得到这样的人,乡里就显得尊贵;父亲和母亲没有不愿意把他作为儿子的。一个县得到这样的人,县就显得尊贵;一个郡得到这样的人,郡就显得尊贵;郡守和县令没有不愿意把他作为士人和百姓的。国家得到这样的人,国家就显得尊贵;君主和宰相没有不愿意如此的。郡县中有这样的人,而且每天越来越多;正因为愿意推崇,所以尊贵;正因为尊贵,所以表彰。所谓树立风范声誉,就是说今天的道理同古代的道理一样。唉,刺血割肉,里巷中的普通妇女往往也能做到,公所做的事大概与此相似。然而公并不是普通人。公生长于世家,有盛宋文儒淮海先生作为远祖,有乡里称为巨人长德、封郡太守的修敬先生作为父亲,有名藩方伯、文章政绩在当时受到推重的中斋公作为兄长。公读书学习礼艺,声名靠自己取得;持守节操,纯厚谨慎,喜好实行义举;从壮年至老年,一直没有改变,反而更加隆盛,成为受人称道的贤士大夫,孝行也非常伟大。正当公还没有受到表彰时,乡里上报县里,县里上报郡里,郡里上报朝廷,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修敬公一向被称为谦退君子,在这件事上也听从了。至于张孺人,本来就是共同参与孝行的人。孝,是人人共同的心,在这里可以看见。因此孝行成就,众多美德便归于一身,各种福气也聚集而来;不只是人来表彰,上天也会加以保佑。公和他的妻子都活到大耋之年,过去同住一室,如今同葬一穴,可以说有始有终。镗作为他们的儿子,有学问、有品行,乡试中举,在太学中有声望,将要被推荐参加春官考试,在朝廷上应对,列入官员行列。孙子四人,淮、漳、瀚、涵,都在学校读书,文学声名相当,可以说后继有人。
论福者皆归公之德,盖荣终其身而犹未艾也,不亦可爲人人之劝爲?」圣朝清化之助哉?嗟乎!孝表于宅里,有诰防在,无庸賛矣。其诸福德不表,则人莫之知也。予是以特书之。秦之世,在脩敬公、中斋公碑表详矣。公讳旦,永孚其字,养恬其别号。其行若生卒嵗月,在予所爲志。张之世爲江隂流璜望族。孺人之考,则封东平知州养浩先生。廷美弟则今致政福建都运使企斋公。元之其详,在企斋所爲志。其称贞静纯懿者,与予称养恬公沈静醇朴者,嫓德君子曰嘉耦,允哉!明故福建布政司左叅议节庵茹公墓表。吾姻友节庵公既卒且葬,张都运企斋爲之铭。其子防等复以墓上之石请予表之。予与公爲相知者四十余年于今矣。公之葬,予既以太淑人初丧,弗克与于铭。今于防之请,也能无言乎?公以布衣举应天成化庚子乡贡,▯治庚戌登进士第,授唐县知县,擢宁波府通判,再擢江西饶州府同知,推迁福建按察佥事。寻迁今官,遭其父新宁公丧,归服阕,遂倦勤不起。盖在官凡若干年,又若干年乃卒。公爲进士,观兵部政,以使便省新宁公于家,乡人荣之。比官唐县,遂迎养焉。县有牧马孳息爲难,富人避牝,牝归于贫,至鬻子女不能偿。公一反之,民纳薪于易,若运载价重。公既爲减五之一,复四其限,置集于军城以便贸易,时皆称便。虽邑多中贵家,不敢以势挠法。既去而人思之。宁波专司赋,公至条约既具,首革西军储积弊。老奸避服,出纳清允,乃以余力修诸邑闸百七十所,民免水患。中有以公姓名之者。修鄞宁二邑之学,嵗歉以廵守檄赈饥,全活甚众。又奉朝使檄,清屯田于昌国诸卫,武臣皆弗敢异同。伍都宪朝信时爲郡守,事必咨公,公亦賛之以诚。比至饶州,郡守方缺,公摄其事,抑强扶弱,惟当而清。戎一事专于公者,尤称督造瓷器。内臣在饶境,欲以非礼屈公,公从容拒之,势爲之敛。饶民頼焉,士以恺悌君子,民之父民八字爲韵赋诗颂之。在福建奉敕整饬兵备,兼理屯政,分巡漳南。公持宪体惟肃惟慎。漳有巨奸将图巡捕爲利者,公发其奸而寘之法。武平有免死戍边,辗转规避者,公立遣之。汀漳地介江广,羣冦负险,往往发作。正德己巳尤猖獗,公合三省军民兵御且勦之,擒其渠魁数人,斩若干人,馘若干人。仍单骑造其穴,开诚谕之,盗皆感服。上功于朝,将有显擢。又奉巡视海道兼督之敕,公爲叅议,仍守其地。防布政使缺,巡按檄。公署其事,而新宁公之讣至矣。君子曰:「诗有之,靖共尔位。若公者,可不谓其人乎?」而谦以持之,谅以本之,温敏以出之。上官以爲才且贤,固其所也。顾以不能追逐时好,虽迁叙如常,弗克大展。比进臬藩,又未见其止,谓之何哉?然所至有善政,溢于人口,迄于今不衰老归其乡,优防康适,孝友恭慎之德益着。夀考令终,诒谋燕翼,以启后人,绰有家政。若是而称名进士,爲乡邦贤士夫,于奕世衣冠有光耀焉。公亦何负于平生哉?公姓茹氏,讳某,字世和,初号熈斋,晚更节庵。其先盖中州人,宋南渡时始居无锡。元有讳元,字良夫者,执义不仕。其所生子三人:循仁、处仁、居仁。循仁生文逹,文逹生洪,以书画重一时。永乐中被征至京师,与大典事,授山东夀光丞,卒。其妻陆氏以守节旌,其子即新宁公。由国子生爲令尹,晚以公贵,敕褒之,加文林郎。新宁配安人金氏,生公谓之南宗。循仁生文中,文中生敬,以医从太宗至北京,从事太医院,因籍焉。文中从之。英庙复辟初,文中以夀百有四嵗,召见文华殿,赐冠带袍靴,宴于顺天府,仍命诸卿贺于其家。今其孙乡贡进士仕者一人,曰均州知州鸣玊;以进士仕者二人,曰光禄寺丞鸣凤,曰某官鸣金。谓之北宗,盖文献之盛如此。公娶顾氏,先卒,赠孺人。其继杨氏,封孺人。爲都宪宜闲公之从孙,有子三人:防、霓、霦。霓爲公弟世资。后女若干人,归某某。卒以嘉靖壬午八月五日葬,以卒之又明年三月某日。墓在某之原。防先请状于广东按察佥事冯君廷伯,公门人也,故知之详。予于是乎采之。其世系则又予闻之,防防闻之公云。封刑部主事,前建安训导徐先生墓表。
译谈论福德的人都把它归于公的德行,这大概是终身荣耀而仍未止息的福分,不也可以作为劝勉世人的榜样吗?” 这难道不是圣明朝廷清明教化的助力吗?唉!孝行已经在乡里表彰,诰敕也在,便不必再赞颂了。但如果不表彰他的福德,世人就没有人知道。因此我特意把它写下来。秦氏世系,在修敬公、中斋公的碑文和墓表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公名旦,永孚是他的字,养恬是他的别号。他的品行以及生卒年月,已记在我所作的墓志中。张氏世代是江阴流璜的望族。孺人的父亲,是封东平知州的养浩先生。廷美是她的弟弟,也就是现任致政福建都运使的企斋公。元之的详细情况,见企斋所作的墓志。企斋称张孺人贞静纯懿,我称养恬公沈静醇朴,品德相配,君子称为美好的夫妻,确实如此。” 明代故福建布政司左参议节庵茹公墓表。我的姻亲好友节庵公已经去世并安葬,张都运企斋为他撰写墓铭。他的儿子防等又拿墓上的石碑来请我撰表。我同公相知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公下葬时,我正因太淑人初丧,不能参与撰铭。如今面对防的请求,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公以平民身份参加应天府乡试,成化庚子年中乡贡;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授唐县知县,升宁波府通判,再升江西饶州府同知,逐步升任福建按察佥事。不久调任现职,遭逢父亲新宁公丧事,回乡服丧;服阕后便厌倦仕途,不再出仕。他在任大约若干年,又过了若干年才去世。公中进士后,曾在兵部观政,借出使之便回乡探望新宁公,乡人都以此为荣。等到任唐县,便迎接父亲来奉养。县里牧马孳息造成困难,富户逃避养母马的差役,母马便落到贫民身上,贫民甚至卖儿女也不能偿付。公一改旧制,百姓只需缴纳柴薪等物作为折纳,若用车运送,运费很重。公减免五分之一后,又把期限延长四倍,并在军城设置集市以便利贸易,当时人人都称便。虽然县中有许多权贵之家,却不敢凭势力扰乱法令。公离任后,百姓仍思念他。任宁波时,专门掌管赋税,公到任后制定条规,首先革除西军储粮积弊。老奸巨猾者不再逃避服役,赋税征收与发放都清明公允;于是又利用余力修缮各县水闸一百七十处,使百姓免受水灾。其中有些水闸以公的姓名命名。公修缮鄞、宁二县的学校,遇到歉年,便依据巡守的檄文赈济饥民,使许多人得以活命。又奉朝廷使者的檄令,清查昌国诸卫的屯田,武官们都不敢提出异议。伍都宪朝信当时任郡守,凡事必向公咨询,公也诚心辅佐他。到了饶州,郡守正好空缺,公代理郡政,压制豪强、扶助弱者,一切以适当公允、清正廉明为准。军务中专门交给公办理的事务,尤其以督造瓷器最受称誉。内臣在饶州境内,想用非礼手段使公屈服,公从容拒绝,他的权势也因此收敛。饶州百姓赖以安定,士人称他为“恺悌君子”,百姓则称他为“民之父”,并以这八字为韵作诗歌颂他。在福建时,公奉敕整顿兵备,兼管屯田政务,分巡漳南。他持守监察官的体统,始终严肃谨慎。漳州有个大奸人,打算把巡捕之职作为牟利手段,公揭发他的奸谋并依法惩处。武平有被判免死、发配边疆的人,辗转设法逃避,公立即把他们遣送上路。汀州、漳州地处江西、广东之间,群盗凭险作乱,常常发动骚扰。正德己巳年尤其猖獗,公联合三省军民抵御并剿灭他们,擒获数名首领,斩杀若干人,割取若干首级。又独自骑马进入他们的巢穴,推诚相告、开导晓谕,盗贼全都感动而服从。公把战功上报朝廷,将要得到显著升迁。又奉巡视海道兼督军务的敕令,公任参议,仍然镇守当地。适逢布政使职位空缺,巡按发檄文,公代理其职,这时却传来了新宁公的讣告。君子说:“《诗经》有话说:‘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他以谦逊自持,以诚信立身,以温和敏捷的品行处事。上级认为他有才能而且贤良,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他不能追逐当时的风尚,虽然照常升迁,却不能充分施展才干。等到晋升按察、布政一类的职位,仍没有看到他的仕途止步,这又能说什么呢?然而,他所到之处都有善政,口碑广泛流传,直到今天也没有衰减。年老归乡后,他优游安适,孝友恭谨的品德更加显著。享有高寿并得到善终,留下安定后代的谋划,以荫庇后人,家政安排宽裕有余。像这样的人,称为有名的进士、乡里的贤士大夫,对世代仕宦之家也有光彩。他又有什么辜负一生的地方呢?公姓茹,名某,字世和,起初号熙斋,晚年改号节庵。他的祖先大概是中州人,宋室南渡时才迁居无锡。元代有名元、字良夫的人,守持义理,不肯出仕。他生了三个儿子:循仁、处仁、居仁。循仁生文达,文达生洪,洪以书法绘画在当时享有盛名。永乐年间被征召到京师,参与大典事务,授山东寿光县丞,后来去世。他的妻子陆氏因守节受到旌表;他的儿子就是新宁公。新宁公由国子监生出任县令,晚年因公显贵,朝廷下敕褒奖,授加文林郎。新宁公娶安人为妻,生公,称为南宗。循仁生文中,文中生敬,敬以医术跟随太宗到北京,在太医院任职,于是入籍北京;文中也随之迁居。英宗复辟初年,文中已经一百零四岁,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赐给冠带、袍服和靴子,并在顺天府设宴,仍命诸卿到他家中祝贺。如今他的孙辈中有一人以乡贡进士出仕,名叫均州知州鸣玉;有两人以进士出仕,一人为光禄寺丞鸣凤,一人为某官鸣金。这一支称为北宗,可见其家族文献和人才的兴盛如此。公娶顾氏,先于公去世,追赠孺人;继娶杨氏,封孺人。杨氏是都宪宜闲公的堂孙女。公有三个儿子:防、霓、霦。霓是公弟世资的儿子。后来又有女儿若干人,分别嫁给某某。公于嘉靖壬午年八月五日去世,于去世第二年的三月某日安葬,墓在某地的原野。防先向广东按察佥事冯廷伯请来行状,冯君是公的门生,所以对公的事迹知道得很详细。因此我把这些事采录下来。至于他的世系,则是我听防防说,防防又听公本人说的。封刑部主事、前建安训导徐先生墓表。
是惟建安训导封刑部主事方竹徐先生之墓。先生殁后若干年,其配封安人陶氏卒,其子临江府知府问啓而祔焉,礼也。既而请表于予。按状,先生姓徐氏,讳玊,字德卿,方竹其别号也。世爲凤阳临淮人,宋南渡时徙常之武进。至先生之大父承,生二子:伯湖州府推官敬,其仲毅,先生父也。隠居读书,乡称孝友,旁通医方,兼善占候,尝刲股以疗父疾。先生幼而好学,稍长以礼经游邑庠,台试优等,遂廪焉。七举应天不利,而声闻日起。恽副使巍、孙御史方、邹郎中輗軰数十人,皆从之请业。素以刚直自许,郡守某性卞急,多所凌傲,先生于众中独以正言格之,守亦爲之少抑,由是人加敬畏。乆之,以贡授训导于建安,分教有方。弟子请业者,与之讲説无异,在郡庠时,尝以清苦养心,行义济世爲吾儒分内事者,谕诸门人。监司至者,应对▯▯,务尽事理,不爲势分少贬,故往往有忤者。且建当路冲,多迎送,先生弗任劳也。将告归,或止之。先生曰:“官以达志,非是将焉用之?人各有能有不能,戾吾性以安斗粟,非吾所能也。”遂弃官归。于是问举进士,由广平推官擢刑部主事。三载考绩,先生受封如其官阶承德郎。居三载,问称疾请告归省。乆之,将遂不起。先生力劝之出,曰:“汝年尚少,退其可轻言哉?”复以所尝教人者数言恳切语之,问佩服惟谨。其文学政行重于缙绅,论者归先生之教云。先生奉亲以顺志爲事,兄卒后抚孤侄绶如己出。季弟既析产而贫,复挈之同居。谢官后,即所居种竹成圃,作一室徜徉其间。故旧过从,周旋宴如,若不知有家事者。问以时事,不对。居若干年乃卒,夀六十八。陶安人,武进人也。其父武冈州学正永,通经博学,爲后进师。以贡入官,安人生于武冈,笄而归先生,凡若干年,其封今号也。与先生并命,又若干年,年六十九卒。自初归。至从官建安,俭勤自持,与先生无违德,且有相之道焉。其出奁物以助不足者,不论也。先生之忤上官也,安人屡劝之逊,及不变,则又劝之亟归,无及于祸。曰:“吾能甘淡薄,无以无禄爲虑也。”先生之卒,既襄事,问起复,由刑部调兵部,擢知登州府,继调临江,安人皆不就迎养,盖以幼时备厯江湖风涛之险之故。问屡防乞归,安人辞焉,而疾不起矣。予与先生同郡,而未之识,间识,问以道谊爲知己。既又闻先生于徐司训东之谓,其能以一节自守,真有可以警流俗者,使其得一郡一邑而爲之,将必有以自见,而民受其惠。乃迟廻庠序,仅领儒官以去,又以直道不乆于职,虽有淑人之具,诸生者不多被焉。其所未竟,将在其子乎?虽然,先生之志高矣,而陶安人又能安贫乐退以成之。论先生者曰:“直而介”,论安人者曰:“顺而约”,盖有合于易交相爱之义。予表先生能独遗安人乎?先生卒以正德乙亥八月十四日葬,以丙子某月某日安人之卒,则嘉靖癸未十一月二十八日也。葬爲某年某月某日。子男四人:长学,后先生若干年卒;次即问;次思,郡庠生;次辨,例授冠带。女二人。孙男四人,女孙九人。
译这就是建安训导、封刑部主事方竹徐先生的墓。先生去世若干年后,他的妻子、封安人的陶氏也去世了;他的儿子临江府知府问启将她附葬在旁边,这是合乎礼制的。之后,问启请我撰写墓表。根据行状,先生姓徐,名玉,字德卿,方竹是他的别号。世代都是凤阳临淮人,宋室南渡时迁居常州武进。到了先生的祖父承,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是湖州府推官敬,次子是毅,就是先生的父亲。毅隐居读书,乡里称赞他孝顺友爱,还旁通医方,兼长占候,曾割取大腿肉来治疗父亲的疾病。先生幼年便喜爱学习,稍长后凭借礼经学业进入县学,在台试中列优等,于是取得廪生资格。他七次参加应天府乡试都没有中,但声名却日益增长。恽副使巍、孙御史方、邹郎中輗等数十人,都跟随他请教。先生一向以刚直自许,郡守某性情急躁,常常凌辱傲慢待人,先生却在众人中独自用正直的话纠正他,郡守也因此稍稍收敛,于是人们更加敬畏他。过了很久,先生以贡生身份被授为建安训导,分掌教学,很有方法。弟子来请教的,他都与之讲论教诲,并无差别。他在郡学时,曾把以清苦修养心性、实行仁义救济世人看作我们儒者分内的事,以此告诫门人。监察官到来时,他应答从容详尽,务求把事理说清,不因权势而稍有贬损,所以往往有人对他不满。况且建安地处交通要冲,迎送事务很多,先生不愿承受这种劳苦。他将要告老还乡,有人劝止他。先生说:“做官是为了实现志向,不是这样的话,做官又有什么用呢?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违背我的本性,只为保住一斗米的俸禄,不是我能做的。”于是弃官归乡。此后问考中进士,由广平府推官升任刑部主事。三年考核政绩,先生因他的官阶被封为承德郎。问任职三年后,以患病为由请求告假归乡省亲。过了很久,问将要终于不起,先生竭力劝他出仕,说:“你年纪还轻,退隐怎么可以轻易说呢?”又把自己曾经教人的话再三恳切地告诉他,问谨慎地铭记奉行。先生的文学、政绩和品行在士大夫中很受重视,评论者都把问的成就归功于先生的教诲。先生侍奉双亲,以顺从他们的心意为要务;哥哥去世后,抚养孤侄绶,像亲生儿子一样。最小的弟弟分家析产后贫困,又把他接来同住。辞官后,他就在居所附近种竹成园,建一间屋子,在里面徜徉。旧日朋友来往,他周旋宴饮,安闲自得,仿佛不知道还有家事一样。问及时政,他不回答。居住若干年后去世,享年六十八岁。陶安人是武进人。她的父亲永任武冈州学正,通晓经籍、学问广博,是后辈的老师。陶安人以贡生身份入仕,出生在武冈,成年后嫁给先生,共同生活若干年;如今所受封号就是在这段时间获得的。她与先生同时受封,又过了若干年,六十九岁去世。从她初嫁到先生赴建安任职,她生活俭朴勤劳、自我约束,与先生在品德上没有违背,而且能够辅助先生。她拿出嫁妆来补贴家用,这些事就不一一说了。先生得罪上官时,安人多次劝他谦让;见他不肯改变,又劝他赶快归乡,以免祸患。她说:“我能够甘于淡泊,不会因为没有俸禄而忧虑。”先生去世后,办完丧事,问重新起用,由刑部调到兵部,升任登州府知府,后来又调任临江;安人都没有前去迎接奉养,大概是因为年轻时经历过江湖风涛的危险。问多次请求辞官归养,安人却推辞了,后来便因病不起。我与先生同郡,却未曾认识他;偶然认识问,因道义而把他当作知己。后来又听徐司训东之谈到先生,说他能守持一节,确实足以警戒流俗。假使他能治理一郡一邑,一定会有所作为,使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可惜他长期徘徊于学校之间,只任了一名儒官便离去,又因坚持直道而不能久居官职;即使具备贤良之才,诸生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受到他的教化。他尚未完成的事业,大概要由他的儿子来完成吧?即使如此,先生的志向已经很高了,而陶安人又能安于贫困、乐于退隐,从而成就了他的志向。评论先生的人说:“正直而有操守。”评论安人的人说:“顺和而简约。”这大概合乎《易》中交相亲爱的意义。我撰写先生的墓表,难道能独独遗漏安人吗?先生于正德乙亥年八月十四日去世,安人于丙子某月某日去世,即嘉靖癸未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安人的安葬日期为某年某月某日。儿子四人:长子学,在先生去世若干年后去世;次子就是问;次子思,是郡学学生;次子辨,按例授予冠带。女儿二人。孙子四人,孙女九人。
范君民泽墓表范君民泽,乡贡进士,来贤之父,讳霖,民泽字也。其先苏郡人,系出宋文正公之裔,先若干世,自郡城徙居常熟之福山。高祖叔辉赘吕庄王氏,是爲吕庄之宗。曾祖文伯,祖端本,父崇望,皆入赀受服。崇望号思养,尤有令闻于乡邑。娶陈氏,生子六人,君其仲也。资貌秀硕,性复警悟,读书知大义。范故有物产,崇望又振起之。晚嵗倦勤,君辍学承家,弱冠如老成人。凡公私应有余力,思养忘家虑焉。性笃孝,以母不逮养,语及輙呜咽。尝诵孟东野「寸草春晖」之句,恻然感之,故自号草心。友爱兄弟,寝处一室,非有故不离。规过朂善,公于财帛。来贤,思养冢孙也。思养濒终,尝命以百金资其学费,君竟均之。其丧,思养人谓之治,征文于名卿以表其墓,且裒其遗稿而梓行之,费自己出,不以烦诸昆季。防葬者千人。君性诚直,见于色辞,冠服雅素,举动有仪,人望之若儒者。襟度坦厚,其于人成美掩过,解纷平怨,一以平心处之,卒不爲累。雅好义,族属贫病,姑姊妹失所,割产出资赒防之,无吝无倦。至于食流莩,収弃孩,埋遗骼,凡目所见而力能及者,亦往往有之。若蠲租已责,则常事不论也。来贤以俊异逰邑庠,继入太学,寻领壬午顺天乡荐。公遗书勉以逺大。所居当山水胜处,偕一二胜友出入觞咏,有脱俗之兴。自三呉至于钱塘,乗舟出逰,徘徊吊古,归方将爲莵裘之营,以自老焉。无何以痰疾不起,嘉靖乙酉四月二十九日也。来贤卜以卒之,又明年十二月三十日,葬君于虞山南麓。先期奉其师表叔前浙江道御史陈君状来,请表其墓,上之石。吾闻诸孟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此泛爲君子言之。若夫大君子则异于是。盖文正公至于今凡若干世矣,而其旁支遗裔,异邑别宗,亦往往有贤者出焉。如民泽者,况尤克念先德,躬脩孝弟,以自树立于乡里哉?又况来贤方出,贤科将逺大是图,其进未艾哉?铭其幽不足,而大书以表之,爲他日地固亦宜之。其诸事行,具志铭者不书。
曹母王孺人墓表妇人之墓无特表者,曹母表焉。贤而悼之也。且梅隠之阡,始葬者母,不表则恶乎志?然则何贤乎?母贤其善教子也。初,母之夫今饶平知县邦彦君,领▯治戊午应天乡荐,于是其子今户科给事中懐,年才六嵗。饶平三上春官,及再入太学,母居家躬督绩学,朝夕无间,不知饶平之在外也。比给事领癸酉乡荐,上春官归,母督之益力。及登丁丑进士,改翰林庶吉士,读中秘书,母闻之曰:「是可以大成吾子之学矣。」既賛饶平君贻书防励,即遣其妇往共内事,且戒之曰:「朝廷于诸吉士饔飱膏烛防不有给,欲其专于学也,而可溷以家事乎?况今在旅,汝往惟共,无俾懐也有内顾忧。」且北门之王与东门之曹,世望相埒。吾之归曹,曹业方落,而装出于王者,先燬于火,吾不敢怨,躬井臼以与汝舅周旋,至于今日而弗闻乎?母于是盖有余教焉。郡邑中称善教者,宜莫如母,抑何悼乎?给事方授官有禄,饶平亦自新喻教谕擢今职,母从而南,朞月遇疾不起。给事既未遂养,又弗躬含敛,其情有不胜悼者,故人亦爲之悼之也。给事归,以先茔地狭,乃卜吉于惠山寺西梅隠后冈之原营而葬焉。先是尝请铭于今太宰藁城石公,爲铭。比葬,复立石墓前,介吾姻友秦君国英请表于予。予交曹氏父子间乆,不能辞也。母姓王氏,邑之江隂里人,父某敦朴有行义,母朱氏亦善教子。母之弟惠,以癸酉乡荐,今官广西桂林通判。母之善教,盖亦有所自云。母生成化乙未九月二十五日,十七归饶平,又二十八年庚辰七月二十三日卒,年▯四十有六而已。子五人,长即给事懐,娶徐氏,其次者夭,又次性娶惠氏,情聘邹氏,悰聘王氏。女五人,其壻曰许某、侯某、叶某、张某、盛某。孙男一人柯,聘葛泉州女。女孙四人,聘于王卿氏、华麟祥氏、邹炫氏、邹諲氏。给事奉母之防,以某年某月。归自饶平,以卒之又明年,壬午十月二十四日,襄事。太宰公志列母内行,如太史陈先生鲁南状,尚多予以表事体大,故特举其善教,所以称母者,爲后人告。
译范君民泽墓表。范君民泽是乡贡进士来贤的父亲,名霖,民泽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苏州府人,出自宋文正公的后裔;若干代以前,从郡城迁居常熟福山。高祖叔辉入赘吕庄王氏,成为吕庄这一支的始祖。曾祖文伯、祖父端本、父亲崇望,都纳资取得官服。崇望号思养,在乡里尤其有美好的声誉。他娶陈氏,生了六个儿子,君是第二子。君相貌秀美高大,性情又聪敏明悟,读书明白大义。范家原本有产业,崇望又使家业振兴。晚年厌倦劳作,君便停学继承家业,刚到弱冠之年就像老成之人。凡是公事私事,只要有余力,思养都把家事交给他,自己不再操心。君性情笃厚孝顺,因为母亲未能得到奉养,一谈到此事就呜咽。他曾诵读孟东野“寸草春晖”的诗句,悲伤感动,因此自号草心。兄弟之间友爱,同睡一室,没有特殊缘故不分离。他们互相规劝过失、勉励向善,对财物分配则公正无私。来贤是思养的长孙。思养临终时,曾命人拿一百金资助来贤的学费,君最终把这笔钱平均分给他。思养去世后,思养的家人认为君办事有条理,请名卿撰文为墓作表,并收集他的遗稿刊刻流行,费用都由君自己承担,不以此烦劳兄弟。前来送葬的有一千人。君性情诚实正直,表现在神色和言辞上;冠服雅正朴素,举止有礼,人们望见他,就像望见一位儒者。他胸襟宽广厚道,能够成全别人、掩饰别人的过失,调解纠纷、平息怨恨,总是用平和之心处理,最终没有留下牵累。他素来喜好行义,族人有贫困疾病的,姑母姐妹无所依靠的,便分割产业、拿出钱财周济救助,没有吝惜,也没有厌倦。至于救济饥饿的流民、收养被遗弃的孩子、掩埋无人收葬的尸骨,凡是亲眼看见而能力所及的,也常常去做。至于减免租税、免除债务等事,更是平常行为,不必说了。来贤凭才智出众游学县学,后来进入太学,不久考中壬午年顺天乡试。君留下书信勉励他要有远大的志向。君居住的地方正处于山水优美之处,常与一两个知交好友出游饮酒吟咏,有超脱尘俗的兴致。从三吴到钱塘,乘船出游,徘徊凭吊古迹,回来正准备营造退休养老的居所,安度晚年。不久因痰病不起,时间是嘉靖乙酉年四月二十九日。来贤占卜,定于去世后第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将君安葬在虞山南麓。此前,他奉老师表叔、前浙江道御史陈君的行状前来,请我在墓碑上撰写墓表。我听孟子说过:“君子的恩泽,五代之后就断绝。”这句话是泛泛地说一般君子的。至于大君子,那就不同了。文正公到现在已经有若干代了,而他的旁支后裔、异地分宗,也常常有贤者出现。像民泽这样,更何况他尤其能够思念祖先的美德,亲自修养孝悌品行,在乡里建立自己的声望呢?又何况来贤刚刚出仕,正要在贤能的科举道路上谋求远大前程,他的进步还没有止境呢?仅仅在墓中刻铭还不足以尽其意义,写大字作表来彰显他,为将来作凭据,当然是合宜的。其他具体事迹,已经载在志铭中,这里不再记述。曹母王孺人墓表。妇人的墓通常没有专门撰写墓表的,曹母却为她撰表,因为她贤能而值得哀悼。况且梅隐墓地,最初安葬的是曹母;如果不撰表,又凭什么记载她呢?那么她贤在哪里?曹母的贤,表现在善于教育儿子。起初,曹母的丈夫、现任饶平县知县邦彦君,在弘治戊午年考中应天乡试;当时他的儿子懐才六岁。邦彦三次赴礼部会试,后来又两次进入太学,母亲在家亲自督促懐勤学,早晚从不间断,仿佛不知道饶平在外任职一样。等到给事懐考中癸酉年乡试,赴礼部会试后归来,母亲督促得更加用力。懐考中丁丑年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在中秘书读书,母亲听说后说:“这可以使我儿的学业大有成就了。”随后她一面赞助饶平君,一面写信勉励懐;又派他的妻子前往共同料理内务,并告诫说:“朝廷对于各位庶吉士,饮食、油脂、蜡烛等供给都不缺,正是要让他们专心学习,怎么可以用家事去扰乱他呢?何况如今他身在旅舍,你去了只须共同料理事务,不要使懐还要为家中忧虑。”况且北门的王家和东门的曹家,世代声望相当。我嫁到曹家时,曹家的产业正衰落,而嫁妆却来自王家;后来嫁妆先被火烧毁,我不敢怨恨,只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和你的公公共同生活,直到今天,难道你还没有听说吗?” 母亲在这方面实在有多余的教诲。郡县之中称善于教育子女的人,应该没有谁能比得上母亲;这样的人,怎么能不令人哀悼呢?给事懐刚刚授官有了俸禄,饶平也从新喻教谕升任现职,母亲随之南下,一个月后患病不起。给事既未能实现奉养母亲的愿望,又不能亲自为她办理含敛之礼,内心有无法承受的悲痛,所以故人也都为她哀悼。给事归来后,因为祖坟地势狭窄,便在惠山寺西梅隐后冈的原野占卜吉地,营造墓穴安葬她。此前曾请当今太宰藁城石公撰铭,石公已经作了墓铭。到下葬时,又在墓前立石碑,托姻亲好友秦国英请我撰写墓表。我与曹氏父子相交已久,不能推辞。母亲姓王,是本县江阴里人;父亲某敦厚朴实,有德行义举,母亲朱氏也善于教育子女。母亲的弟弟惠,于癸酉年中乡试,如今任广西桂林通判。母亲善于教育子女,大概也有家教渊源。母亲生于成化乙未年九月二十五日,十七岁嫁给饶平;又过二十八年,即庚辰年七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孙子一人,名柯,聘娶葛泉州的女儿。孙女四人,分别许配给王卿氏、华麟祥氏、邹炫氏、邹諲氏。给事护送母亲的灵柩,于某年某月。灵柩从饶平归来,在去世第二年壬午年十月二十四日办完安葬之事。太宰公所撰志文,列述了母亲的内在品德;按照太史陈先生鲁南的行状,其中还有许多内容。我用墓表来叙述她的事迹,意义重大,所以特意举出她善于教育子女的事,以此告诫后人。
谈太恭人钱氏墓表太恭人钱氏,莱州府知府秋云谈公讳纲字宪章之配也。莱州公以进士爲南京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太恭人先封安人,继封宜人。公擢广信知府,更莱州,乃老后。太恭人以子贵加封如公秩,礼也。公卒之十八年,恭人卒。其子一麟、一鳯,以卒之明年十二月某日葬于防来坞之原,从公兆也。浙江提学按察副使盛先生既铭其幽,复树石墓上。奉建宁知府罗君状,请予表之。予室顾淑人谈出也,且辱莱州公知乆于太恭人,能无言乎?按状,钱氏裔出呉越武肃王之后,讳进字寛甫者,自嘉禾徙无锡,世居湖头余百年矣。国初有子正、子义、仲益,并以诗鸣,蔚爲族望。子正之曾孙叔简娶张氏,生太恭人。幼禀聪慧,父母爱之。适莱州公,丧其配赠宜人朱氏。其父封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采芝公,谋于其配茹宜人,遂聘焉。厥既来归,及见叔舅佥事公、泰公兄主事公,经外内上下交贺得妇。未几二公继没,门户渐衰。莱州公方爲诸生,恭人相之,绩学益力。天顺壬午举于乡,明年防试遇贡院灾,阽危而免。恭人闻之,忧以致疾,且斋而祈焉,甚恳。公既第进士,恭人之京,弟坦送之归,而道卒。恭人曰:“弟由我死,盍于我殡于我葬。”既而防其寡妻至于成节,被旌凡若干年不衰。当公以进士使山东,劳瘁成疾而几危也,泣叹而告恭人曰:“吾与主事兄以吾亲之教,皆获登第,封典未及而亲年已老。吾死不足惜,如不瞑何?”既而闻有输粟例,恭人即脱簮珥,劝公爲奉政公先受服焉。公疾瘳,授主事南京,再进至郎中。恭人皆奉茹宜人以养,及携主事公之子一诚,延师教之,与其子等。奉政公卒,莱州公与仲兄成章、庶弟防及一诚四分其产。既而恭人告公曰:“一诚也贫,柰何?”乃悉推其分与之。姒氏丧,一诚继之,其殡葬皆于恭人乎?具公之广信,恭人迎茹宜人养如。南京比更,莱州茹宜人已逾耊,道路且逺,公欲请终养。恭人曰:“吾闻之人臣不以家事辞王事,礼也。吾以妇奉姑,而子代父养,将不可乎?”公独行之任。恭人家居养事,修备宜人,安之。越二年,公归,宜人年益高,恭人从公同侍朝夕。四年,年九十有一乃终。先是伯子一麟,例贡需次家居;其仲一凤,以乡举署桐庐训导。恭人谓公曰:“二子既登仕途,君亦老矣,不及时自娯,将何待乎?凡家事一自任之,不以烦公。”公得逍遥林下,专心著述焉。凡数年卒,时一麟候选都下,一鳯转教谕桂林。恭人躬治丧事,兼综内外,无拂礼俗。比一麟等奔归,则丧具备矣。服阕,一麟授南京东城兵马副指挥,一鳯改进贤教谕。二子交使迎养,恭人曰:“此固吾从子时也,从必于长。”遂之南京。暇日谓其官渉刑狱,因举常劝莱州公者戒之,且终以欧阳崇公“求生不得死者无恨”之説,葢隂有祈嗣之意焉。一麟泣受唯谨,明年三姙皆男。人谓恭人言不诬。防一鳯迁应山知县而归,恭人与二子各膝置其子以相娯。顷之,以莱州公不及见,又相对泣叹。临行,一鳯跪请教恭人曰:“公勤亷慎,缺一不可,吾无多言。”既而一麟进中兵马指挥,于是恭人有加封之典。一鳯由应山调平江,改四川大邑,莅任三月,思恭人老,谢病归,见之甚欢。寻以徽号恩诏赐粟帛诸物,恭人犹躬拜之。一日夕食毕,濯而就寝,无疾而逝。人谓太恭人殆神仙家所谓尸解骨蜕者,葢其轻财好施,天惟昭鉴之而彰其报者,于是乎在此。其説固未足信,若夫天意则有之矣。洪范五福,其卒曰考终命,命有定数,顺受而无亏,斯其正矣。然或臻乎其数,而身罹疾疢,不暴颠蹶,则积痿痹痛苦百出,至于不可胜而毙焉者,虽上夀其得谓之考终乎?由是知太恭人之得报于天者之至也。是故君子必爲之表焉,不然则不务德而惟。神仙方外之术,之求者有之,甚则流于符箓之説,皆指太恭人以取信,岂不爲女德之累也乎?太恭人卒以嘉靖癸未正月二十五日,距其生正统戊午二月二十七日,享夀八十有六。子男二人,长即一麟,娶华氏,赠孺人;继蔡氏,封孺人。次即一鳯,娶呉氏。女四人,长适杨頥,次适光禄典簿华亢,次适华球,次适义官华爵。孙男六人:恺,邑庠生,娶朱贡士廷补;女悌,聘秦贡士国和;女愉,聘华国子文成;女忱,聘华指挥腾霄;女慎,聘华国子国仪;女其少者曰恒。孙女七人:长适吕国子亨夫,次适茹国子钊,次适华干,次聘于浦义官君万子称,次聘于罗建宁文徽子汝推,次聘于邹指挥邦翰子应参,次聘于殷司训时衡子旦。谈氏自始祖夀斋由汴扈宋南渡,遂家无锡。数传至封监察御史公礼,礼以上世以医名,礼之子若孙始用儒显。莱州公其最盛者也,文学渊▯,其著述多行于世云。明故耕云处士董君配江浦太君杜氏合葬表。
译谈太恭人钱氏墓表。太恭人钱氏,是莱州府知府秋云谈公、名纲、字宪章的妻子。莱州公以进士身份任南京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太恭人先封安人,后来封宜人。公升任广信知府,改任莱州知府,到了老年才退休。太恭人因儿子显贵,按公的官阶加封,这是礼制。公去世十八年后,太恭人去世。她的儿子一麟、一凤在母亲去世第二年的十二月某日,把她安葬在防来坞的原野,附葬于公墓兆域。浙江提学按察副使盛先生已经为她撰写墓铭,又在墓上立碑。她的家人带着建宁知府罗君的行状,请我撰表。我妻子顾淑人是谈氏的女儿,而且我承蒙莱州公与太恭人相知已久,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根据行状,钱氏的祖先出自吴越武肃王之后。有名进、字宽甫的人,从嘉禾迁到无锡,世代居住在湖头,已经一百多年了。国初有子正、子义、仲益三人,都以诗歌闻名,成为家族中的望族。子正的曾孙叔简娶张氏,生下太恭人。她幼年禀性聪慧,父母都很疼爱她。后来嫁给莱州公,莱州公的原配、追赠宜人的朱氏去世。她的父亲、封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采芝公,和妻子茹宜人商议后,便为她订下婚事。她既然嫁来,见到叔父、佥事公和泰公兄长、主事公,内外上下都互相庆贺得到了一位好媳妇。不久,两位公相继去世,家门逐渐衰落。莱州公当时还是诸生,恭人辅佐他,使他更加努力学习。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试,第二年会试时遇到贡院失火,处在危险边缘而幸免。恭人听说后忧虑成疾,并且斋戒祈祷,十分诚恳。公考中进士后,恭人前往京城,弟弟坦送她回家,却在途中去世。恭人说:“弟弟是因为我而死的,为什么不把他停殡并安葬在我这里?”后来她抚养弟弟的遗孀,直到她守节成名,受到旌表,若干年间一直不衰。公以进士身份出使山东时,因劳累成病,几乎危及生命,哭泣叹息着告诉恭人:“我和主事兄长承受母亲的教诲,都得以考中进士;但封赠的典礼还没有来得及举行,母亲却已经年老。我即使死了也不足惜,只是死后如何能瞑目呢?”后来听说有纳粟授官的例子,恭人立即脱下簪子耳饰,劝公让奉政公先接受封赠。公的病痊愈后,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后来升至郎中。恭人一直奉养茹宜人,又带着主事公的儿子一诚,请老师教导他,使他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奉政公去世后,莱州公与二哥成章、庶弟防以及一诚四人分割家产。后来恭人告诉公:“一诚贫困,怎么办呢?”于是把自己所得的份额全部推让给他。姒氏去世后,一诚又继承了她的遗产,他的停殡和安葬,难道不都是由恭人操办的吗?公任广信知府时,恭人迎接茹宜人来奉养。南京任期将要更替时,莱州公的母亲茹宜人已经超过七十岁,路途又远,公想请求留下来终身奉养。恭人说:“我听说,臣子不能以家事推辞王事,这是礼制。我作为媳妇奉养婆婆,而儿子代替父亲奉养母亲,难道不可以吗?”公便独自赴任。恭人在家奉养老人,周到安排,使宜人安心。过了两年,公归来,宜人年纪更大了,恭人便跟随公朝夕共同侍奉。四年后,宜人九十一岁才去世。此前,长子一麟按例贡入国学,正在家等待任职;次子一凤凭乡试出身,代理桐庐训导。恭人对公说:“两个儿子都已经走上仕途,您也老了,如果不及时自得其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所有家事我一概自己承担,不让它烦扰您。”公于是得以悠闲地居于林下,专心著述。几年后公去世,当时一麟在京城等待选官,一凤调任桂林教谕。恭人亲自料理丧事,同时统筹内外事务,没有违背礼俗。等一麟等人奔丧归来,丧葬用品已经全部备齐。服丧期满后,一麟授南京东城兵马副指挥,一凤改任进贤教谕。两个儿子轮流派人迎接她奉养,恭人说:“现在正是我跟随儿子的时候,跟随就应当先到长子那里。”于是前往南京。闲暇时,她认为他们的官职涉及刑狱,便举出自己平常劝诫莱州公的话来告诫他们,最后又用欧阳崇公“求生不得,死者无恨”的话来劝说,暗中大概还有祈求子嗣的意思。一麟哭着恭敬接受,第二年三次怀孕都生了男孩。人们说恭人的话果然没有欺骗他们。后来一凤升任应山知县,归来时,恭人与两个儿子各自把孩子抱在膝上共同取乐。不久,因为莱州公没能见到这一幕,母子相对哭泣叹息。临行时,一凤跪下请恭人教诲,恭人说:“做官勤勉、廉洁、谨慎,三者缺一不可,我没有更多的话了。”后来一麟升任中兵马指挥,于是恭人获得加封的典礼。一凤从应山调任平江,改任四川大邑,到任三个月,想到恭人年老,便称病辞官归来,见到她十分欢喜。不久朝廷因徽号颁布恩诏,赐给粮食、丝帛等物,恭人仍亲自下拜接受。一天晚上吃完饭,她洗浴后上床睡觉,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人们说太恭人大概就是神仙家所说的尸解、骨蜕之人,因为她轻视财物、喜好施舍,上天明察并彰显报应,大概就在这件事上。这种说法固然不足信,但若说其中有天意,那是有的。《洪范》所说五福,最后一项是善终。人的寿命有一定的数,应当顺其自然接受而不损伤它,这才是正理。然而有的人虽然活到了应有的寿数,身体却遭受疾病,不能突然跌倒而死,反而长期积累痿弱、麻痹、疼痛和各种苦楚,直到不堪忍受而死;这样的人即使长寿,又能说是善终吗?由此可知,太恭人得到上天的报偿,实在达到了极高的程度。因此君子一定要为她撰写墓表。否则,人们不致力于道德,只追求神仙和方外之术,甚至流于符箓之说,都拿太恭人来作为取信的例子,难道不是对妇德的损害吗?太恭人于嘉靖癸未年正月二十五日去世,出生于正统戊午年二月二十七日,享年八十六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一麟,娶华氏,追赠孺人;继娶蔡氏,封孺人。次子就是一凤,娶吴氏。女儿四人:长女嫁杨颐,次女嫁光禄典簿华亢,次女嫁华球,次女嫁义官华爵。孙子六人:恺,是县学生,娶朱贡士廷补之女;孙女悌,许配秦贡士国和;孙女愉,许配华国子文成;孙女忱,许配华指挥腾霄;孙女慎,许配华国子国仪;最小的孙女名恒。孙女七人:长孙女嫁国子生吕亨夫,次孙女嫁国子生茹钊,次孙女嫁华干,次孙女许配浦义官君万之子称,次孙女许配罗建宁文徽之子汝推,次孙女许配邹指挥邦翰之子应参,次孙女许配殷司训时衡之子旦。谈氏自始祖寿斋随宋室从汴京南渡,便在无锡安家。传了几代,到封监察御史公礼时,公礼以前世代都以医术闻名,公礼的儿子和孙子才开始以儒业显达。莱州公是其中最兴盛的一个,文学深厚,著述多流传于世。为明代已故耕云处士董君和他的夫人江浦太君杜氏合葬而撰写的表文。
耕云处士董君克振之配江浦太君杜氏,年九十五以终。其葬也,其子江浦知县遵之友四川按察佥事姜君仁夫爲之铭。其曰:“太君而系以江浦者,仁夫因江浦士夫君子之称称之也。”而遵以善政得于其人,以成太君之教者,盖不待终诵而知之矣。且其铭之称有曰:“爲妇则妇,崔氏之唐;爲母则母,尹氏之陈。”允哉言乎!吾因遵而知母,姜君云:“吾亦云。”再考其叙之称其俭节共惠于太君,皆常事不举。其曰:“耕云没,遵治丧用礼,修殓法,屏佛事。宗戚病之,太君不爲挠。”又曰:“大姑黄老而病疮,家众疑▯不敢近,太君羞馈候寝,抑搔痒疴如他日。”姑陈病风,手足挛巻,太君任盥栉,跪榻前饲饮食,煑药爲汤,抱之坐盆上熏且浴,三年如一日。乌乎!太君之孝,其他可能也。其事二姑于疾如此,非其心之纯笃,虽一时不能勉,而况于乆乎?其丧处士能听其子之用礼,不以宗戚言动,尤有古贤母风。致四十而寡,望百而终。子遵入官厯教与政,由南昌训导,溧阳教谕,乃至江浦,前称贤师,后称贤牧。东西迎养太君,志体兼豫,凡若干年。防以时艰辞政就教,防上忤当道,顾得琼州感恩之调,间闗海道,有不遑将之叹。未几乞终养归,相见驩甚,不啻融泄焉者,又凡若干年,乃卒。中经今上嘉靖改元,与于追尊诏恩,高年粟帛之赐,嵗时坐慈夀堂上,遵率诸孙捧觞上夀,邑大夫躬来加礼,谈者荣之。夫以太君之贞心苦节,限于年令而不得与旌典命也。遵学成行修,屡试于有司而不得,防名荐书,以阶显仕,贻太君封亦命也。虽然,由君子观之,今之所谓荣,殆无异于旌与封者,况天与之夀既若是其高,且获康宁以享之,子亦老矣,侍而待瞑葬。铭出于知者不朽之托,于是乎在。近与南昌张东白先生所爲堂记,逺与处士之铭于开化吾先生,表于枫山章先生者,存没。辉映其荣多矣,而其事尤难。遵吾斯文知己也。昔在江西,有官属师友之分。既葬太君,乃用书及志刻,遣其子汝俛来请表。予谓处士既有表,太君祔焉,表则爲复。然前后葬日有不可不书者,第愧吾之言不足爲太君重耳。其表曰:「明嘉靖五年十有二月二十有四日壬申,江浦知县兰溪董遵葬其母江浦太君杜氏于东湖之墓,距其父耕云处士君葬于成化甲午十有二月庚寅凡五十三年,啓而合焉,礼也。杜亦兰溪人,其先爲五高先生之裔。其父曰景福,母张氏,其详在姜志。」
冯氏青山阡表正德辛巳二月丙申,广东按察佥事冯廷伯迁其考赠承德郎刑部主事观省公暨其配封太安人秦氏之柩于龙山之墓,廼即青山新阡而葬焉。先是,▯治乙夘,刑部公卒;丙辰以葬;己未,秦安人卒;庚申以葬。既封既树,于今二十有三年。或有以下湿为言者,廷伯旁视而信,惟是焉惧。往来山之前后,相求吉壤,乆而后得于斯。后负龙山第三峯,惠山左峙,璨山右掖,前抱梁溪,襟以重湖,湖外诸山,隠隠可望。堪舆家曰:“善卜筮恊从。”乃勤坦墉,乃肇茔域,将改图焉。于是廷伯生母李安人以庚辰六月四日卒,遂卜襄事,左公右安人,易地而兆如故。李母右而稍后,礼也。君子谓古之人通乎幽明之故,专精庙享而不修墓,况于迁乎?墓之迁也,仁人孝子必有甚不安焉者矣。凡葬言水深土厚,土之不厚则水或浸淫越棺,若褊祔以侵于肤,势宜有之。春秋讥世室屋壊为乆不修也,墓藏体魄,独可若是恝乎?此廷伯所以歴询葬师,披榛涉莽,防履嵓嵚,而夙夜不遑者也。冯氏世为锡望,自宋信州知州梦得十一传而至刑部公之考望江教谕戒轩先生,起家布衣,斆学著述,彬彬成章,为贤师儒。公承其绪,由贤科再擢而典教阳谷,善诲之声于戒轩有光。晚得廷伯为名进士,歴工刑户三部,官至宪台。秦安人实相公教,昔者二铭皆予执笔,葢叙之者悉矣。今兹之迁,廷伯又属予言,予故约书之以告夫过而谒焉者。乌乎!刑部公才浮其位,秦安人德称其配,而丕显于廷伯,文学政事懋着中外,君子犹以为未究其用焉。冯之后其将益昌乎?帝锡之章贲及林麓,予何敢賛一辞哉!观省刑部公之别号乡大夫,士称之。廷伯名防,秦太安人,吾邵氏之甥也。李安人于令当有封而命不时受,廷伯言輙悲之。
容春堂续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卷十四 明 邵寳 撰
传【四首】行状【二首】碑【二首】
传
译耕云处士董君克振的妻子江浦太君杜氏,九十五岁去世。她安葬时,她的儿子、江浦知县遵之的好友、四川按察佥事姜仁夫为她撰写墓铭。铭文说:“称为太君而又系以‘江浦’,是因为仁夫借江浦士大夫、君子的称呼来称她。”遵凭借善政得到当地人的爱戴,用来成全太君的教诲,这一点不用等到把墓铭全部读完就可以知道了。而且墓铭中有这样的话:“做妻子,就是妻子,像崔氏之于唐;做母亲,就是母亲,像尹氏之于陈。”这话说得确实对啊!我因为遵而知道这位母亲,姜君说:“我也这样说。”再次考察姜君叙文中的称述,其中说太君俭朴守节、和睦仁惠,这些都是平常事,所以没有一一列举。其中说:“耕云去世后,遵按照礼制办理丧事,修治殓葬,屏弃佛事。宗族亲戚对此感到不满,太君没有因此改变。”又说:“大姑年老而患疮,家里人怀疑会传染,没有人敢接近;太君却惭愧不能照料,亲自送饭探视,替她搔痒治病,像平日一样。”姑母陈氏患风病,手脚痉挛卷曲,太君亲自为她盥洗梳理,跪在榻前喂她饮食,煎药熬汤,抱她坐在盆上熏蒸沐浴,三年如一日。啊!太君的孝行,其他方面或许也能做到。可是她侍奉两位姑母疾病到了这种程度,如果不是内心纯厚笃实,即使勉强一时做到,又怎么能够长久呢?处士去世时,太君能够听从儿子依礼办理丧事,不因宗族亲戚的言论而动摇,更有古代贤母的风范。她四十岁时守寡,接近百岁才去世。儿子遵入仕后历任教职和政职,从南昌训导、溧阳教谕,直到江浦知县;前任时被称为贤师,后来又被称为贤牧。他往来迎接母亲奉养,使她志意和身体都感到安适,共有若干年。后来遵以时局艰难为由辞去政职而任教,并因得罪当权者,被调任琼州感恩,旅途辗转海道,发出无暇携母同行的叹息。不久请求终身奉养而归,与母亲相见十分欢悦,不亚于春风和暖融洽之时;又过了若干年,太君去世。期间正值当今皇帝嘉靖改元,她享受追尊诏令的恩典,又得到高年赐予的粮帛;每逢岁时,她坐在慈寿堂上,遵率领众孙捧酒祝寿,县中官员亲自前来加礼,谈论者都以此为荣。太君贞洁的心志和艰苦守节,因为年纪和制度的限制,不能得到旌表命封。遵学业有成、品行端正,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却未能中选;防在推荐文书中列举他的姓名,使他凭此显贵出仕,也给太君带来了封赠命典。即使这样,在君子看来,今天所谓的荣耀,大概和旌表、封赠没有什么不同;何况上天赐给她如此高寿,又使她获得康宁而享受它,儿子也老了,能够侍奉她直到临终并办理安葬。由知名之人撰写墓铭,使她获得不朽的寄托,正在于此。近来有南昌张东白先生为她所作的堂记,远有处士的墓铭由开化吾先生所撰,又有枫山章先生所作的墓表;无论生者死者,都以此相互辉映,她的荣耀已经很多了,而她的事迹尤其难以尽述。遵是我的文章知己。从前我在江西任职,与他有官属和师友的关系。太君安葬后,遵便写信并附上志文刻本,派他的儿子汝俛来请我撰表。我说,处士既然已经有墓表,太君附葬在旁,再撰墓表就重复了。然而前后安葬的日期有不能不记载的地方,只是惭愧我的文章不足以使太君更加尊重罢了。墓表说:“明嘉靖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壬申,江浦知县兰溪董遵把他的母亲江浦太君杜氏安葬在东湖墓地;距离他的父亲耕云处士君于成化甲午年十二月庚寅安葬,整整五十三年。如今启墓合葬,这是合乎礼制的。杜氏也是兰溪人,她的祖先是五高先生的后裔。她的父亲名景福,母亲姓张,详情见姜氏志文。” 冯氏青山墓道表。正德辛巳年二月丙申,广东按察佥事冯廷伯把他的父亲、追赠承德郎刑部主事观省公以及母亲、封太安人的秦氏的灵柩迁到龙山墓地,于是就在青山新墓道安葬。此前,弘治乙卯年,刑部公去世;丙辰年安葬;己未年,秦安人去世;庚申年安葬。封赠已定,墓碑也已树立,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了。有人以墓地低湿为由提出意见,廷伯从旁观察后认为确实如此,只担心这一点。于是往来考察山前山后,寻找吉地,过了很久才在这里找到。墓地后面靠着龙山第三峰,惠山在左边高耸,璨山在右边护卫,前面环抱梁溪,以重湖作为衣襟,湖外群山隐约可见。堪舆家说:“卜筮吉利,众意相合。”于是修筑平整的墙垣,开始营造墓域,准备改葬。就在这时,廷伯的生母李安人于庚辰年六月四日去世,于是占卜合葬日期;左边安葬公,右边安葬安人,换了地方而墓兆仍依旧。李母在右边并且稍稍靠后,这是礼制。君子说,古人通晓幽明之理,专心致力于宗庙祭祀尚且不修墓,更何况迁墓呢?迁墓这件事,仁人孝子一定有非常不安的地方。凡是说安葬,都讲究水深土厚;土不厚,水就可能浸漫越过棺木;如果狭窄的附葬侵近尸体,也有这种可能。《春秋》讥刺世室屋宇毁坏,是因为长久不修;墓中藏着人的遗体,难道可以对此漠不关心吗?这正是廷伯历次询问葬师、披荆斩棘、跋涉荒野、冒险攀登险岩,早晚忙得无暇休息的原因。冯氏世代是无锡的望族,从宋代信州知州梦得到刑部公的父亲、望江教谕戒轩先生,共传十一代。戒轩先生从平民起家,勤学著述,文采斐然,成为贤能的师儒。公继承他的事业,凭贤能科举再次升迁,主持阳谷教育,以善于教诲的声誉为戒轩增光。晚年得到廷伯这个著名进士,历任工部、刑部、户部三部官职,官至都察院。秦安人确实辅佐公的教导;从前两篇墓铭都是我执笔,叙述已经很详尽。如今这次迁葬,廷伯又托我作一篇文章,所以我约略写下这些,告知那些经过此地前来拜谒的人。唉!刑部公的才能超过他的官位,秦安人的德行配得上他的妻子,而这些美德又在廷伯身上大为显现;他的文学和政事在朝廷内外都很显著,君子仍认为他的才用尚未完全施展。冯氏的后代将会更加昌盛吧?皇帝赐予的荣耀装饰已经延及墓林山麓,我哪里敢再增添一句赞语呢?观省是刑部公的别号,乡里的士大夫都这样称呼他。廷伯名防,秦太安人是我邵氏的外甥。李安人按法令本来应当受封,只是诏命没有及时授予;廷伯每次谈到这件事就感到悲伤。《容春堂续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卷十四,明代邵宝撰。传四首,行状二首,碑二首。传。
白中丞传公讳圻,字辅之,自号敬斋,常之武进人,太子太保康敏公第二子也。其世具康敏公传。母一品夫人蒋氏。公生颖敏过人,年十八以诗经举于乡,十九第进士,观政戸部,请告归,娶。授南京户部主事,所莅称治,三载考最,未几陞南京刑部贠外郎,夙夜治刑,书听防明慎。寻进郎中,以疾告归。乆之,改戸部郎中,奉敕督运,有声于漕。于是康敏公致政矣,便道获侍疾,比卒,亲侍敛焉。起补工部都水郎中,寻迁浙江布政司叅议,分守浙东诸郡。有希权贵意,请开处州诸银穴者,公从鎭廵往视,具列利害,议嵗输代课,以息防敓公私,称便。金衢二郡饥且疫,公举诸荒政。乐清豪徐总纪谋杀人,乆不服,上命给事中御史来治,公与按察副使彭济物讯得其情,遂寘之法。安吉知州廖纪为豪右诬赃罪,听者率避嫌弗为辨,公曰:「知善良而不之扶,若公道何?」即详谳白之。日本使有自鄞以去者,鄞人将奏留焉,公验无奸,听逸去。温金二郡多伪吏蠧政,公黜三百余人。长兴有重税田八百余顷,洪武间冲于洚水,遗税病民,公请去之。杭郡大饥,公再举诸荒政。宁绍台三郡大疫,公药病敛丧,尤加之意。陞福建左叅政,仙逰汀漳诸县防起,民悉奔窜,公适病疟,即舆而徃,率民兵追之至大田驿,相距二十余日,防鎭东福清官军至,合追至宏路驿,贼渐散去。既而贼围武平,公复画防防御,督共饷不絶,贼遂逺遁,民则安堵。琉球贡舶至,以风故违所,公验逸之如鄞,故曰:「柔逺道当如是。」泉州倅纵墨而抗于分司,蔓起大狱,歴数年不决,公详阅而折之。转右布政使,寻转山东左布政使。时秋大灾,公通三十县轻重其征。中监某致香于泰山,因要重贿,公婉谢不应。贼初平,恤残旌烈诸政,公举之亟。鲁王当袭封未有适立,公与议焉,论者称允。迁应天府尹,覩郡学礼殿坏,首修。之师生廪久缺,为之措补,招复流民凡千余戸。申康敏公丞府时所定义役法,仍条上不敢擅者七事,皆切时弊。擢右副都御史,敕总督南京诸仓场。公简率官职唯谨。又以京储日匮,而吴楚诸郡兵荒不继,请议节革冗耗。劾坐军职不法者三十九人,管屯官病军甚,又劾坐若干人。千戸郑僖、王忠挟势强支,殴监仓主事王瑞之,且诬致重罪。公疏白其枉,蔽罪僖忠。于是太夫人夀八十,乞侍养不许,乃迎致台舘,集公卿为夀。盖出莅官政,入视寝膳者一年。太夫人思归,因防乞休致不许。太夫人归,以疾终。公号恸奔归,乃敛。既而追思成疾,卒年五十二。配何氏,累封至淑人。子二,长说,次谊,皆县学生。所着有《奏议集》《东廵纪兴诗》各若干巻。邵寳氏曰:昔人谓年少登髙科为不幸,信斯言也,宜莫如吾白公然。公自筮仕至佐都台,凡三十余年,职职而举,而总储时尤振肃,称良宪臣,以显荣终,则何不幸之有。初公以进士请告归,娶此着令也。疏既入,予问曷日行,公曰:命未下,敢先日乎。此其事与汉石庆不轻对马相类,盖公之醇谨夙成如此。书曰:谦受益,公有之而何不幸之有。同年年与公下上者有山海崔锦世美、太原车相进贤,皆未官以死。昔人之言,岂二子谓邪。
郭氏二节母传泰和郭氏,当洪武、永乐中有贞节之妇二人。萧氏者,为彦清甫妻。彦清当元末兵乱,与其父徳祥甫率众保障乡里。入国朝,以董赋为千长,年若干。卒有子三人:可权、可行、可平,皆防。萧氏曰:“吾事也。”抚之成立,以老。事见少师戸部尚书萧公尚约所为《夀萱堂记》。后可权早卒,其妻刘氏生二子:长者七歳,曰克哲;其次曰克咨,才三月。刘氏曰:“吾姑能存诸孤,今赖之,吾安敢不力。”二子长,有室,有孙若干人,亦皆成立。曰任者,克哲之子也,正徳戊辰进士,今为大理寺正文,而有政,尝作《显庆之堂》。今都御史刘公咸栗为记。陈按察文鸣,其姻友也,又为之叙述云:“君子曰:易坤之六三,文言称‘地道无成有终’,而以妇与臣道并言之。臣之道不难于常,而难于变,变而能恒其徳,是谓贞臣。惟妇亦然,是故有贞臣而后能国,有贞妇而后能家。”郭氏姑妇二贞,继延家祚,皆可书也。吾闻郭出汾阳忠武王,唐季有讳瞿者,避黄巢乱,始由金陵徙吉之龙泉乡。其八世孙逴,又自龙泉徙泰和之千秋乡防溪里。盖世有仕籍,至元之世无闻焉。要皆束修自好,乡里归重也。而徳祥甫尤读书乐善,称隠君子。盖世积之节义,乆矣。二母之贞,厥亦有自哉。
译白中丞传。公名圻,字辅之,自号敬斋,是常州武进人,太子太保康敏公的第二个儿子。他的世系详见康敏公传。母亲是一品夫人蒋氏。公天资聪颖敏锐超过常人,十八岁凭《诗经》参加乡试,十九岁考中进士,在户部观政,请假回乡完婚。授南京户部主事,所到之处都称赞他的治理,任职三年考核为最优。不久升南京刑部员外郎,日夜办理刑狱,审听案件明察谨慎。很快升为郎中,因病告假归乡。过了很久,改任户部郎中,奉敕督运,在漕运方面声名卓著。这时康敏公已经退休,公借便道得以侍奉父亲的疾病;父亲去世时,他亲自侍奉入殓。起复后补任工部都水郎中,不久升浙江布政司参议,分守浙东各郡。有个想迎合权贵意图的人,请求开采处州各银矿,公随镇巡官前往察看,详细列出利弊,议定每年输纳银两来代替矿课,以消除公私双方的侵夺,众人都称便。金华、衢州二郡发生饥荒和疫病,公提出各种荒政措施。乐清豪强徐总纪谋杀人,长久不服罪,皇帝命给事中、御史前来审理,公与按察副使彭济物审讯,查得实情,便依法处置。安吉知州廖纪被豪强诬陷贪赃,审理者大多因避嫌不替他申辩,公说:“明知是善良的人却不扶助,那还谈什么公道?” 于是详细审理,洗清了廖纪的罪名。日本使者有从鄞县离去的,鄞人准备上奏请求留住他们,公查验没有奸情,便听任他们离去。温州、金华二郡有许多伪造文书、侵蚀政务的吏员,公黜退三百多人。长兴有重税田八百余顷,洪武年间被洪水冲毁,遗留的税额成为百姓的负担,公请求免除。杭州郡发生大饥荒,公再次提出各种荒政措施。宁波、绍兴、台州三郡发生大疫,公给病人施药,为死者收殓,尤其加意救助。升任福建左参政时,仙游、汀州、漳州诸县盗贼兴起,百姓全都逃散;公正患疟疾,却乘舆前往,率领民兵追到大田驿。相持二十多日后,镇守东部的福清官军到达,合兵追到宏路驿,盗贼逐渐散去。后来盗贼包围武平,公又筹划防守,督促粮饷供应不断,盗贼于是远远逃走,百姓得以安居。琉球贡船到来,因风势偏离规定地点,公像处置鄞县日本使者那样查验后放行,因此说:“安抚远方之道就应当这样。”泉州通判放纵贪墨,并且抗拒分司,牵连酿成大狱,多年不能判决,公详细审阅后予以驳正。转任右布政使,不久又转任山东左布政使。当时秋季发生大灾,公使三十县减轻或调整赋税。中官某向泰山进香,趁机索求重贿,公婉言谢绝,没有答应。盗贼刚刚平定,抚恤残民、旌表烈士等政务,公都迅速提出办理。鲁王应当承袭封爵,却没有合适的人选确定,公参与商议,评论者称其意见公允。升任应天府尹后,看见府学的礼殿损坏,首先加以修缮。府学生员的廪米长期缺少,公为他们筹措补给;招抚遣返流民,共有一千多户。重申康敏公任丞府时所制定的义役法,又分条上奏七件不敢擅自处理的事项,件件切中当时的弊病。升任右副都御史,奉敕总督南京各仓场。公处理官务简明率直,唯独十分谨慎。又因为京城储粮日益匮乏,而吴、楚诸郡兵饷荒歉、供应不继,请求商议节省并革除冗余耗费。弹劾并治罪违法的军职人员三十九人;负责屯田的官员使军队深受其害,又弹劾治罪若干人。千户郑僖、王忠倚仗势力强行支取,殴打监仓主事王瑞,并且诬陷他犯下重罪。公上疏说明王瑞的冤屈,揭露郑僖、王忠的罪行。此时太夫人八十岁,公请求侍奉奉养,没有获准,于是把她迎到官署,召集公卿为她祝寿。这样在外处理官政,在内照看母亲起居饮食,过了一年。太夫人想归乡,公又请求辞职归养,仍未获准。太夫人归乡后,因病去世。公号哭奔回,亲自办理入殓。后来因追思母亲而成病,五十二岁去世。妻子何氏,累次加封至淑人。儿子二人:长子说,次子谊,都是县学生。著有《奏议集》《东廵纪兴诗》,各若干卷。邵宝说:古人曾说,年轻时登上高科是一种不幸,这话若确实如此,恐怕没有谁比我的白公更符合。公从初次入仕到辅佐都察院,共三十多年,任职一处便办成一处的事情;总督储粮时尤其振作严肃,被称为贤良的宪臣,最终以显贵荣耀结束一生,这有什么不幸呢?当初公中进士后请求告假回乡完婚,这已经成为明文法令。奏疏送入后,我问他哪一天出发,公说:‘命令还没有下来,怎敢提前一天行动?’这件事和汉代石庆不轻率回答皇帝关于马匹之问相似,可见公的淳厚谨慎早已养成到这种程度。《尚书》说:‘谦逊会得到益处。’公具备这种品德,又有什么不幸呢?同年中,年龄与公相近、仕途高下相当的有山海崔锦,字世美;太原车相,字进贤;两人都还没有做官便去世了。古人所说的不幸,难道是指这两个人吗?郭氏二位节烈母亲传。泰和郭氏家族,在洪武、永乐年间有两位贞节妇女。萧氏是彦清甫的妻子。彦清在元末兵乱时,和父亲德祥甫率领乡众保卫乡里。进入国朝后,凭董赋任千长,年若干岁。死后有三个儿子:可权、可行、可平,都是防卫官。萧氏说:“这是我的责任。”她抚养他们成人,直到老去。事情见于少师、户部尚书萧公尚约所作的《寿萱堂记》。后来可权早死,他的妻子刘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七岁,名叫克哲;次子名叫克咨,才三个月。刘氏说:“我的婆婆能够保全这两个孤儿,如今还要依靠她,我怎么敢不尽力!”两个孩子长大后,各自娶妻,生了若干孙子,也都成人。名叫任的,是克哲的儿子,正德戊辰年进士,如今任大理寺正,而且有政绩,曾建造《显庆之堂》。现在都御史刘公咸栗为此作记。陈按察文鸣是他的姻亲朋友,又为此作叙说:“君子说:《易经》坤卦六三爻,《文言》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并把妇道和臣道相提并论。臣子的道义,在平常情形下并不难,难的是遇到变化时,仍能守常;处变而能始终保持自己的德行,这叫贞臣。妇人也是这样。因此,有贞臣才能使国家安定,有贞妇才能使家庭延续。”郭氏家中的婆媳两代贞妇,接续延长了家族福祚,都值得记载。我听说郭氏出自汾阳忠武王,唐朝末年有一位名叫瞿的人,为躲避黄巢之乱,才从金陵迁到吉州龙泉乡。他的第八世孙逴,又从龙泉迁到泰和千秋乡防溪里。大概世代都有做官的名籍,只是到了元代没有听闻。总之,他们都能约束自己、修养品行,受到乡里的敬重。德祥甫尤其喜欢读书、乐于行善,被称为隐士君子。可见这个家族积累节义,已经很久了。两位母亲的贞节,大概也是有来由的吧。
邹贞妇钱氏传贞妇钱氏者,无锡钱孟深女也。年十九,归邑人邹翃。时扬数月,时扬病,钱左右侍汤药,无违夕露,祷请身代曰:“夫冢子也,妇可死,夫不可死。”越二年,时扬卒,钱年财二十有一,恸而无怨。既除丧,遂屏华饰,弗御。亲党有怜其少者,为之重叹。钱敛袵谢曰:“命也。”退无他言。当是时,邹氏方饶于赀,钱日处中闺,事妇事唯谨。纺绩有间,则独坐,未尝越中庭一歩舅姑娣姒,下至媵婢,皆曰:“难哉若人。”盖至于四十五十,犹其初也。既而丧明,继以衰病,卧牀褥数年,卒年六十有四。先卒数日,念时扬祀无主,谓其从子太学生望曰:“叔氏亡矣,在诸子惟汝,奈何图之?”望曰:“母,吾世母也。葬固吾分。若夫祭也,则从伯氏翃之子叶也。可遂以叶为后。”君子谓钱知礼,无媿古贞妇云。越三年,望以叶葬之九曲河之原,从时扬兆。太仆少卿吴郡都▯敬铭之。二泉邵子曰:“妇以从一为贞,贞之渝也。
论者一归之寒饿,其然哉?”太史公称蜀寡妇清,世有丹穴,以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乌乎!节成于志,志茍不坚,在贫则迫,在冨则荡,其不克终一也。不然,太史公何特笔于清也哉?吾闻钱氏事,有感焉,于是乎书。
和坦齐传和坦齐,周思文养子也。周,金陵人。其先湛,为戎州通判。徳祐间,家尽俘于元兵。思文之父泰,独以从舅官海南免,后卜居无锡。治《春秋》,屡荐不起。尝愤权奸误宋,乃以忠臣飞芾、天祥之姓名思文兄弟三人,致景仰焉。泰之名思文,亦繇是起义,以志敌雠也。元季,天兵围无锡,张翼率父老谕降。莫天祐,思文与往。和坦齐曰:“周族丧败,惟我一支存耳。此行若不讳如宗祀何?儿当代往,脱不还,第为我抚二女足矣。”既天祐降,余党迟疑,和坦齐趣之进,遂被杀。思文葬且祠之,厚抚其女,详见王学士逹所为墓志。泉史曰:“当是时,翼之义髙矣。思文与翼同以义望于乡者也。其往也,死生未可知也;不往则谓之曰不义,将焉逃之?和坦齐之往,知代其死而已,而不知免之于不义也。义重于死,君子之论也。盖和坦齐其取义者矣。”行状太子太傅礼部尚书赠少保諡文简毛公行状,曾祖伯振。妣张氏
祖弼累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妣王氏累赠夫人
译邹贞妇钱氏传 贞妇钱氏,是无锡人钱孟深的女儿。十九岁时,嫁给本县人邹翃。当时扬在病中,钱氏在身边侍奉汤药,早晚没有违失,还祈祷愿以自身代替丈夫受病,说:“丈夫是家中的长子,妇人可以死,丈夫却不能死。”过了两年,时扬去世,钱氏年仅二十一岁,悲痛却没有怨言。服丧期满后,她便摒弃华丽的装饰,不再穿戴。亲族中有人怜惜她年少,为她一再叹息。钱氏整理衣襟行礼道谢,说:“这是命。”退下后再没有别的话。当时邹家正很富有,钱氏每天处在内室,奉侍婆婆等人都十分谨慎。纺织绩麻稍有空闲,就独自静坐,从未走过内庭一步。公婆、妯娌,直到陪嫁婢女,都说:“像这样的人真难得。”即使到了四五十岁,她仍和当初一样。后来她失明,接着又衰弱多病,卧病在床多年,六十四岁去世。去世前几天,她想到时扬的祭祀无人主持,便对他的侄子、太学生望说:“你叔父已经死了,在他的儿子们中只有你,怎么为这件事打算呢?”望说:“母亲,您是我的伯母。办理安葬本来就是我的责任。至于祭祀,就由伯父翃的儿子叶来主持吧。可以把叶立为后嗣。”君子认为钱氏懂得礼义,无愧于古代的贞妇。过了三年,望把叶葬在九曲河原,按照时扬的墓地兆域安葬。太仆少卿、吴郡人都玄敬为她作铭。二泉邵子说:“妇人以终身不改嫁为贞,难道贞节的改变,评论者一概把它归因于贫寒饥饿,真的是这样吗?” 太史公称述蜀地寡妇清,世代拥有丹穴,凭财富保护自己,没有受到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贞妇,以宾客之礼待她,还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唉!节操成就于志向,志向如果不坚定,贫穷时就会受到逼迫,富贵时就会放纵,最终不能守住始终如一的节操。否则,太史公为什么偏偏要特别记述清呢?我听说钱氏的事,心中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些话。和坦齐传 和坦齐,是周思文的养子。周思文是金陵人。他的祖先湛,曾任戎州通判。德祐年间,全家都被元兵俘虏。思文的父亲周泰,独自跟随舅父任官海南而得以免难,后来选择居住在无锡。他研究《春秋》,多次被推荐,却不肯出仕。他曾愤恨权奸误国宋朝,于是以忠臣飞芾、文天祥的姓名给思文兄弟三人命名,表示敬仰。周泰给儿子取名思文,也是由此取义,用来牢记敌仇。元朝末年,天兵包围无锡,张翼率领父老前去劝降。莫天祐、思文和他一同前往。和坦齐说:“周氏家族已经败亡,如今只有我们这一支还存在。这一行如果出了意外,宗庙祭祀怎么办?我应当代替父亲前去,即使不能回来,只要替我抚养两个女儿就够了。”莫天祐投降后,其余党众还在迟疑,和坦齐催促他们前进,于是被杀。思文为他安葬并建祠祭祀,厚待抚养他的两个女儿,详细情况见王学士达所作的墓志。泉史说:“当时张翼的义行已经很高了。思文和张翼同样以义行闻名乡里。他们前往时,生死尚且不可知;如果不去,就会被说成不义,那将逃到哪里去呢?和坦齐前去,只知道是代替养父去死,却不知道这样也能使养父免于不义。把义看得重于死亡,这是君子的见解。和坦齐大概就是能够取得这种义名的人了。” 行状 太子太傅、礼部尚书、赠少保、谥文简毛公行状。曾祖伯振。曾祖母张氏。祖父弼,累次追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祖母王氏,累次追赠夫人。
父升累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妣范氏累封太宜人累赠夫人公讳澄,字宪清,姓毛氏,别号白斋,晩更三江,学者称三江先生。世居苏州府昆山之东隅,▯治间割其地为太仓州,遂为州人。自考以上,继有善闻于乡。公生资性明粹,神采秀朗,容止端洁,行歩未尝左右顾。七歳善属对,间为诗歌,传播人口。嵗时与诸兄谒姻戚长老,或赠以金钱,归即弃之,曰:“要此何用?吾不欲违其意,故携归耳。”陈武选恺闻而竒之,许妻以甥。年十七,充太仓卫学生,清苦力学,每试有司輙入优等。成化丙午中应天乡试,归遂遘疾。明年▯治戊申丁父忧,哀而尽礼,服阕卒业胄监,学思兼进,徳器聿成。所作程文及拟古文凡若干首,皆善体认而词气超脱,然意不自满,悉取而焚之。人或窃诵一二,吴中晩学传以为式。癸丑中礼部防试,廷对赐及第第一人,授翰林修撰。公感激奋励,益究心道德之蕴,及礼乐名物之故,精思实践,融会贯通,涵养之乆,襟怀澹如,随所应接,务合理道。丙辰同考防试,得人为多。三载考绩,进阶儒林郎,赠考如公官,封母太安人,妻徐氏安人。已未再考称职,充大明会典纂修官。庚申二月,充经筵展书官。是嵗八月,援例请告,送太安人还乡。于是大父夀百嵗,中朝缙绅为赋咏以彰世徳者若干人,有司为建人瑞坊。壬戌赴阙,癸亥三月,会典成,进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修撰,预修通鉴纂要。甲子二月,充东宫侍班官,八月充东宫讲读官。公声音精切,义理明畅,时武宗为皇太子,进讲称旨,入言于孝庙曰:“今日讲书毛先生是苏州人,说书却眞正明白。”孝庙甚喜,方中秋设宴,遂彻以赐。乙丑二月,充经筵讲官。武宗登极,推恩宫僚,陞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读。九月赐金厢束带及上两宫徽号,遂加赠考如公官,加封母太宜人,妻宜人。是年修孝宗实録,充纂修官。正徳丁夘正月,闻太宜人疾,请归省,不许。讣至。匍匐归,哀动里闬。既葬,避居北郊,未尝一入城府。或为郊行,从一苍头,遇幽胜,盘桓乆之。与乡人处,由由然,絶去边幅。及干以私,则正色却焉。巨室有被诬者,当道将奏没其产,初求救于公,弗许。既而廉其罪不至此,邂逅为直之。其人报以数百金,公尽却去,曰:“吾公道扶人,安能以贿为尔役邪?”其光明清介类此。嵗已巳,逆瑾谓会典出内阁意,凡所陞秩悉夺之。公亦落庶子,止余兼职。是秋起复,仍官侍读。庚午陞侍讲学士,八月主顺天乡试,九月署国子监事。辛未充殿试读巻官,寻陞学士,充日讲官。壬申掌院事,奉命教庶吉士。君子谓公言动可法,不止文字之师。甲戌主考礼部会试,寻陞吏部右侍郎。乙亥陞左侍郎,尝署选事,人服其公。丁丑正月,三品一考,进阶通议大夫,诰赠祖考皆如公官。祖母王及范太宜人、徐宜人皆赠淑人,廕子希原为国子生。六月陞礼部尚书,侍经筵。戊寅武庙南廵公倡议谏止,防凡数上,期于必还。兵部尚书彭公泽,初为左都御史,尝奉命制陜西边事,时土鲁畨侵轶哈密。彭公既处分奏行,奸宁不悦,忌彭者遂文致为罪,将置重典。于是有集议之防,公言:“彭某有功无罪。”都给事中王爌、石天柱亦如公言,彭遂从轻。明日,王、石皆降外任。或嗾宁撼公,公弗为动,隂伺月余,无所得,廼已。逆濠未反时,奏欲令抚按诸臣朝服进见,有请公奏行者,公据故事条上。濠居母丧,伪为孝行,胁镇廵请旌表,公覆奏引《孝经》“诸侯之孝”云云,谓今所上与此不同,事皆得罢。濠与其党甚怨之,公如弗知也。己夘春,赐大红蟒衣一袭,玉带一围。先是二品赐玉者三人,公与焉,左右不悦公者匿弗予。至是驾自西旋将郊,公当导驾,度弗能终匿,乃始出之。庚辰会试,充知贡举官。五月尚书一考,例有兼职,左右有沮之者,止加散官,赠祖考皆如公官。祖母以下皆夫人。逆濠既获,武宗驻跸通州。朝制,宗室有罪,下诸王府议,然后告庙行之。左右言濠多内应,恐入京生变。召文武群臣出防议,公正色云:「前有宸濠,朕自有处置之旨,必发书告庙,一如旧制,不宜在外草草成狱。」奸彬在列,为之吐舌。自是法官执奏,皆以公言为据。论者谓当是时,群奸窃柄,且握重兵,人人自危,而公议不少沮,可以为朝廷重矣。明年三月,武宗崩。慈夀皇太后有旨往迎今上皇帝入继大统,公与使焉。既得命,兼程以进。比至,有议行五拜三叩头礼以见者,公曰:「今遂如此,后当何以加之?且将来劝进辞让之礼行乎废乎?」
译父亲升,累次追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母亲范氏,累次加封太宜人,累次追赠夫人。公讳澄,字宪清,姓毛,别号白斋,晚年改号三江,学者称他为三江先生。世代居住在苏州府昆山东部,弘治年间将这一地区划出设置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州人。从父亲以上,世代都在乡里有美好声誉。公天生资质聪明纯粹,神采秀美明朗,仪容举止端庄洁净,行走时从不左右顾盼。七岁便善于作对偶句,偶尔作诗歌,传播得人人都知道。每逢岁时节日和兄长拜访姻亲长辈,有人赠给他金钱,他回家便丢掉,说:“要这些做什么?我不想违背他们的好意,所以才带回来罢了。”武选陈恺听说后认为奇异,答应把外甥女嫁给他。十七岁时,入太仓卫学为学生,生活清苦而努力学习,每次参加有司考试总是进入优等。成化丙午年考中应天乡试,回家后便得病。第二年弘治戊申年遭父丧,悲痛而完全遵守丧礼;服丧期满后,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学问和思考一同进步,道德器识也由此形成。他所作的程文以及仿作古文共若干篇,都善于体察认识事理,文辞气势超逸;但他并不自满,把作品全部拿来烧掉。有些人偷偷背诵其中一两篇,吴中后来的学子把它们传为范式。癸丑年考中礼部会试,廷试对策赐为第一甲第一名,授翰林修撰。公感激奋发,更加用心探究道德的深奥以及礼乐、名物制度的原委,精心思考并亲身实践,融会贯通。长期涵养之后,胸襟淡泊平和,随时处理事务,都务求合乎义理。丙辰年任会试同考官,选得人才很多。三年考核政绩后,进阶儒林郎,追赠父亲的官职与公相同,母亲封为太安人,妻子徐氏为安人。己未年再次考核,称职,充任《大明会典》纂修官。庚申年二月,充任经筵展书官。这年八月,援照旧例请求告假,送太安人回乡。当时祖父活到百岁,朝廷士大夫中作赋作诗来彰显世代德行的有若干人,有司为他建造人瑞坊。壬戌年赴京,癸亥年三月,《会典》修成,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仍兼翰林修撰,参与修纂《通鉴纂要》。甲子年二月,充任东宫侍班官,八月充任东宫讲读官。公声音清晰有力,义理明白流畅。当时武宗还是皇太子,进讲符合他的心意,入宫后对孝宗说:“今天讲书的毛先生是苏州人,但讲解书义真正明白。”孝宗非常高兴,正值中秋设宴,便撤下宴席赐给他。乙丑年二月,充任经筵讲官。武宗即位后,推恩宫廷官员,升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读。九月赐给金镶束带,并加上两宫徽号;于是又追赠父亲的官职与公相同,加封母亲为太宜人,妻子为宜人。这年修撰《孝宗实录》,充任纂修官。正德丁卯年正月,听说太宜人生病,请求回家探视,皇帝不准。讣告传来后,他匍匐赶回,悲声震动乡里。安葬完毕,便避居北郊,从未进入城府。有时到郊外行走,只带一个老仆,遇到幽静优美的地方,便长久徘徊。和乡人相处时,神态自然,完全没有矜持拘束。有人以私事求托,他便正色拒绝。大户人家有被诬陷的,当权者将要上奏没收其家产,起初那人向公求救,公没有答应。后来查明他的罪行不至于如此,公偶然遇见此事,便替他申辩。那人以数百金相报,公全部推却,说:“我依据公道帮助人,怎么能拿贿赂替你办事呢?”他的光明清正大多如此。己巳年,逆臣刘瑾说《会典》出自内阁意旨,凡是因此升迁的官职全都剥夺。公也被降为庶子,只保留兼任的职务。这年秋天起用复职,仍任侍读。庚午年升侍讲学士,八月主持顺天乡试,九月代理国子监事务。辛未年充任殿试读卷官,不久升学士,充任日讲官。壬申年掌管翰林院事务,奉命教授庶吉士。君子说公的言语行动都可以作为法则,不只是文字上的老师。甲戌年主持礼部会试,不久升任吏部右侍郎。乙亥年升任左侍郎,曾代理选官事务,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丁丑年正月,三品官一次考核后,进阶通议大夫,诰命追赠祖父、父亲等都与公的官职相同。祖母王氏、范太宜人、徐宜人都追赠为淑人,荫补儿子希原为国子生。六月升任礼部尚书,侍奉经筵。戊寅年武宗南巡,公倡议上疏劝阻,奏疏总共上了几次,一定要使皇帝返回。兵部尚书彭公泽当初任左都御史,曾奉命筹划陕西边务。当时土鲁番侵扰哈密,彭公处理后上奏执行,奸臣宁某不高兴,嫉恨彭公的人便罗织罪名,准备置他于重刑。于是朝廷举行集体会审,公说:“彭某有功无罪。”都给事中王爌、石天柱也像公一样发言,彭公于是从轻发落。第二天,王、石二人都被降职外任。有人唆使宁某动摇公,公不为所动;宁某暗中窥伺了一个多月,没有找到把柄,才作罢。逆王朱宸濠尚未谋反时,上奏请求让抚按诸臣穿朝服进见,想请公代为奏行,公依据旧例分条上奏。朱宸濠居母丧,假装孝行,胁迫镇巡官请求旌表,公复奏引用《孝经》中“诸侯之孝”等话,说如今所上奏的事情与此不同,于是事情都被停止。朱宸濠和他的党羽非常怨恨公,公却像不知道一样。己卯年春天,赐给公大红蟒衣一袭、玉带一围。在此以前,二品官赐玉带的只有三人,公也在其中,但身边不喜欢公的人把玉带藏起来不给他。到这时,皇帝从西郊返回,将要举行郊祀,公应当负责导引车驾,他们估计再也无法长期隐瞒,才把玉带拿出来。庚辰年会试,充任知贡举官。五月,尚书任满一次考核,按例本应有兼职,但左右有人阻挠,只加授散官;祖父、父亲等追赠的官职都与公相同,祖母以下都追赠为夫人。逆王朱宸濠被擒后,武宗驻跸通州。朝廷制度规定,宗室有罪,应交各王府议论,然后告祭太庙再执行。左右近臣说朱宸濠有很多内应,恐怕进京会发生变乱。皇帝召文武群臣出廷议论,公神色严肃地说:“此前已有宸濠之事,陛下自有处置的旨意,必须发文告祭太庙,完全按照旧制办理,不应在外草率定罪。”奸臣江彬在列,听后惊得吐舌。从此司法官坚持上奏,都以公的话为依据。评论者认为,当时群奸窃取权柄,又掌握重兵,人人自危,而公的议论丝毫没有被阻挠,这对朝廷来说是很重大的事情。第二年三月,武宗去世。慈寿皇太后下旨前往迎接当今皇帝入继大统,公也在使者之中。接受命令后,他们兼程前进。到达后,有人提议用五拜三叩头礼觐见,公说:“如果现在就这样做,以后还要怎样增加礼数?况且将来劝进和辞让的礼仪,是实行还是废止呢?”
上闻而是之,赐防叚十表里,白金千两,下及仆从皆有赉。驾行前后,扈从备竭勤诚。上每加慰劳。既即位,复念前劳,赐白金防叚各若干,又赐罪人家属一人。寻奉防议兴献王主祀称号,公会文武诸大臣议,引汉成帝立定陶共王子为皇太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祀共王事云云。谓今皇上既以兴献王长子入奉大统,无他兄弟,宜别立献王后以主祀事。以兴献王亲弟九人,伦序推之,宜令益王第二子崇仁王袭封兴王继献王后,奉承祭祀。献王长为一国始祖,万世不毁称号,则引宋英宗以濮安懿王子继仁宗后,程頥所论云云。谓今兴献王于孝宗为弟,于皇上为本生父,亦犹宋濮安懿王之于仁宗、英宗。皇上既入嗣大宗,宜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凡遣官祭告兴献王及上笺兴献王妃,皇上俱自称侄皇帝,名隆重正统,尊崇本生,无所不用其至,可以为万世法。奏上有防若曰:「事体重大,其再会议来奏。」公又议得兴献王宜令崇仁王暂以本爵奉祀,兼理府事,俟山陵事毕及三宫尊号礼成,再请防议定夺兴献王称号制。皇帝于宗藩。尊行止,称伯父、叔父,自称皇帝而不名。今皇上称兴献王曰皇叔父,曰大王,又自称名。尊崇之典,可谓至矣。复备録頥文随议以上有防,若曰:还博考前代典礼,再防详议,务求至当,来奏。公复议,臣等前所引程頥濮议,皇上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此孔子所谓事之以礼者。此外推尊之説,称亲之议,则似乎孟子所谓非礼之礼,孝子岂忍以加其亲,而忠臣岂忍以导其君哉?推尊之非,莫详于魏明帝之诏;称亲之非,莫详于頥之议。頥议前已録上,兹録明帝诏文,并乞赐览有防,再议。复议得:先王制礼,本乎人情。人无子,以兄弟之子为之后。为之后者,谓其所后曰父,而所生曰伯叔父。此皆人情之所安也。人情安,则天理得矣。臣等不敢以他説进奏。上诏还再议。既而内阁亦奏如公言,有诏:卿等委曲折中,为朕申笃孝之情云云。公疏犹云:礼可以义求,而情不可以言尽。仰体圣心,揆量事体,使协乎情而无悖于义。密勿谋猷,腹心忠爱,非臣等有司所敢专。得防有考据精详,议处停当之语。继奉慈寿皇太后懿防,称号遂定,主祀事寝。后有奏于安陆州立祠祭署,设丞二员,以戚里子孙为之者,公复据前议执奏,事皆详具奏牍。是秋,吏部尚书缺,廷推首属公,公固辞曰:「人岂不自知?吾才岂堪此哉?」时秉笔者左侍郎罗公钦顺,必欲推公,公曰:「公同年岂不知我?他日偾事,公亦与有责。且乔司马有何不可?乃欲强我!」声色俱厉。罗公知公意坚,遂以乔公首荐,公次之。闻者嘉其退让。山陵事毕,再疏乞归,俱荷温防勉留。明年春,纂修武宗实録,充副总裁。每朝罢,入史局,多所笔削。出理部事,日宴始归。尊号礼成録迎立功,加太子太傅,廕子一人,锦衣卫世袭指挥同知,五辞不允。公亦不敢受。寻奉昭圣皇太后懿防,主选大婚,得女子七人,其一人为刘鎭抚。某女,故宦官某族人也,故中人多助。给事中底蕴以告,公稽武选贴黄,而信即具奏。上俄有左顺门议事之防,公意其为此,誊贴黄以进,其事遂止。册礼行,公充副使。比终事,赐绮币者三。公素有脾疾,及迎驾议礼,精力继疲,至秋乃病。尝候早朝,昏▯移时,及兼史事,重以冢妇若孙之丧,病遂日侵。冬月益甚,疏乞骸骨,不允。寻命医调治,及遣中使问以羊酒蔬米。明年正月以生还,乞复不允,仍命充会试知贡举官。疏三上,内阁拟俞防,进上览之,愀然曰:“此辈老臣方切委任,何遽至此?”医问如前。比四疏知不可起,始许之。加太子太傅,赐勑给驿,遣其属一人防送还乡,命有司时加存问,月给米四石,嵗给舆▯四人,勑有“朝茍康复,暮即起用”之语。濒行,又遣中官致寳钞为道里费,公感激泣下,谢表恳笃有余,忠焉。既而治装出都门,防病少间,朝绅饯者盈道,人以为疏傅复见。行至兴济,病作,卒于舟中。上闻之,震悼,辍视朝一日,遣官谕祭者九,命工部营葬,赠少保,諡文简,仍以迎扈功,廕子一人为中书舍人。公少时尝夜读,母夫人遣女婢叩门送膏烛,不应,伯兄洪自起呼之,乃出。虽盛暑,家人未尝见其露体。简淡寡欲,悉以世产让其兄弟。上赐金币,散诸宗党故旧有差。室无▯妾,徐夫人没三年,始买一婢,及病,厚遣归其家。
译皇帝听后认为他说得对,赐给他彩缎十表里、白银一千两,连仆从也都得到赏赐。车驾出行前后,他护卫随从,竭尽勤诚,皇帝常常加以慰劳。即位后,又想到他从前的功劳,赐白银和彩缎各若干,又赐罪人家属一人。不久奉命议论兴献王的祭祀主持人和称号,公会同文武大臣议论,引用汉成帝立定陶共王之子为皇太子、立楚孝王之孙景为定陶王以奉祀共王的事例,说:如今皇上已经以兴献王长子的身份入继大统,没有其他兄弟,应该另外立献王之后来主持祭祀。兴献王有同母弟九人,按伦序推定,应令益王第二子崇仁王袭封兴王,继承献王之后,奉行祭祀。献王是一个国家的始祖,后世万代都不废除其称号,便引用宋英宗以濮安懿王之子继承仁宗后嗣,以及程颐所论之事。说:如今兴献王对于孝宗是弟弟,对于皇上是生父,也如同宋代濮安懿王对于仁宗、英宗一样。皇上既然入继大宗,应该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凡是派官员祭告兴献王、向兴献王妃上笺,皇上都自称“侄皇帝”;名分隆重,正统尊严,对生父的尊崇也做到极致,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奏疏呈上后,皇帝下旨说:“事情体制重大,再次会同议论后上奏。”公又议论认为,应令崇仁王暂时以本爵奉祀,同时管理王府事务,等山陵事毕、三宫尊号礼仪完成后,再请皇帝下旨议定兴献王的称号制度。皇帝对于宗藩的尊贵次序,只称伯父、叔父,自称皇帝而不称名。如今皇上称兴献王为皇叔父、为大王,又自称其名,尊崇的典礼可以说已经到极点了。公又详细抄录程颐的文字,随议疏一并上呈。皇帝下旨说:“再广泛考察前代典礼,再次详细议论,务求最为妥当,回来上奏。”公再次议论说:臣等先前引用程颐关于濮王的议论,皇上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用礼来侍奉父亲。此外进一步推尊的说法,主张称亲的议论,似乎是孟子所谓非礼之礼;孝子怎么忍心把这样的尊号加在亲人身上,忠臣又怎么忍心引导君主这样做呢?论述推尊之非,没有比魏明帝的诏书更详细的;论述称亲之非,没有比程颐的议论更详细的。程颐的议论以前已经抄录上呈,现在抄录魏明帝诏文,请皇帝阅览后再议。又议论认为:先王制定礼制,以人情为根本。人没有儿子,就以兄弟的儿子作为后嗣。作为后嗣的人,称所继承的人为父亲,称自己的生父为伯父或叔父。这都是人情所安的。人情安定,天理也就得到体现。臣等不敢再拿其他说法进奏。皇帝下诏让他们再次议论。不久内阁也像公所说的那样上奏,皇帝下诏说:“你们委曲周全、折中处理,为朕表达了深厚的孝心,等等。”公的奏疏仍说:礼可以依据义来求取适当形式,但感情不能用言辞完全表达。应当体察圣上的心意,衡量事情的体制,使它合乎感情而不违背义理。机密地谋划政务,出于腹心的忠诚和爱护,不是我们这些有司官员敢于专擅的。皇帝批示说考据精详、议处妥当。后来又接到慈寿皇太后的懿旨,称号于是确定,主持祭祀的事情也停止了。后来有人奏请在安陆州建立祠堂和祭祀署,设置丞二员,由外戚子孙担任;公又依据先前的议论坚持上奏,事情都详细具载于奏牍中。这年秋天,吏部尚书出缺,朝廷推举时首先属意于公,公坚决辞谢说:“人难道不了解自己吗?我的才能哪里担得起这个职位?”当时执掌文书的是左侍郎罗公钦顺,他一定要推举公。公说:“公和我是同年进士,难道不了解我吗?将来事情办坏了,公也要承担责任。况且乔司马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强推我!”声色都很严厉。罗公知道公的意志坚定,于是把乔公列为首荐,公列为其次。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称赞他的谦退礼让。山陵事务办完后,他再次上疏请求归乡,都承蒙皇帝温和下旨挽留。第二年春天,纂修《武宗实录》,充任副总裁。每天退朝后,他都进入史局,删改了很多文字。出来处理部务,每天到了傍晚才回去。尊号礼仪完成后,因记录迎立之功,加太子太傅,荫补一子为锦衣卫世袭指挥同知,五次辞谢都不准。公也不敢接受。不久奉昭圣皇太后懿旨,主持选定大婚女子,选得女子七人,其中一人为刘镇抚的女儿。某女是已故宦官某人的族人,所以宫中宦官多方帮助她。给事中底蕴把这件事告诉公,公查考武选贴黄,确信后立即具奏。皇帝忽然下旨要在左顺门议事,公料想就是为了这件事,便抄录贴黄上呈,事情于是停止。册立礼举行时,公充任副使。礼仪结束后,赐给彩绮三匹。公一向有脾病,等到迎驾和议礼时,精力接连疲惫,到了秋天便病倒。一次等候早朝时,他昏眩了很久;加上还兼管史事,又遭长媳和孙子的丧事,病势便日益加重。冬月病情更加严重,上疏请求退休,不准。不久命令医生调治,并派宦官送来羊、酒、蔬菜和米慰问。第二年正月病情稍有好转,又请求退休,仍不准,依旧命他充任会试知贡举官。奏疏上了三次,内阁拟定批准的批示,呈给皇帝阅览,皇帝神色悲伤地说:“这些老臣正是我急切倚重的人,怎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医生诊治仍和以前一样。等到第四次上疏,知道已经无法让他起复,皇帝才答应。加授太子太傅,赐敕书并给驿站供给,派一名属官护送他回乡,命有司按时慰问,每月发米四石,每年给舆夫、仆役四人,敕书中有“早晨如果病体康复,晚上立即起用”的话。临行前,又派宦官送来宝钞作为路费。公感激得流下眼泪,谢恩表章情意恳切深厚,忠诚之心溢于言表。后来他收拾行装走出都门,病情稍有缓解,朝廷士大夫前来饯行的挤满道路,人们以为疏傅又出现了。走到兴济,病情发作,死在船中。皇帝听说后震惊悲痛,停止视朝一天,派官员前往谕祭九次,命工部营造葬地,追赠少保,谥文简,仍因迎驾护从之功,荫补一子为中书舍人。公年轻时曾在夜里读书,母夫人派婢女敲门送膏烛,他没有应声,伯兄洪亲自起身呼唤,他才出来。即使盛暑,家人也从未见他裸露身体。他生活简朴清淡、欲望很少,把世代产业全都让给兄弟。皇帝赐给他的金帛,他按等次分给宗族、亲友和故旧。家中没有姬妾,徐夫人去世三年后,才买了一个婢女;等公生病,又厚赠钱物把她送回娘家。
公性嗜诗,亦颇喜饮,每把酒吟哦不辍,伺成章书之意,格髙古,音律和平,闻者耸听。疾诵一二过,輙火之曰:“吾以适吾意而已。”平生言行无少伪,犯而不校,遇事正直,不以利害少屈,然务韬晦,故实浮于名位。既通显,济物荐贤,恒如不及,而未尝自言。其人或知而来谢,则曰:“余忘之矣。”当正德时,士风竞进,公独絶口迁叙,嵗月亦未尝一造要人之门。每语其子弟曰:“莫非命也,彼不顺受,何为者哉?”遇故人过从,笑谈终夕,或酒酣頽然而卧,若不知有世间事者,公在礼部乆诸王府陈乞,一裁以法。上在藩邸,顾独以此知公。及奉迎归,圣眷遂深,方将大用。公天下亦望公朝夕入辅,而公归且逝矣。配夫人徐氏,子男一,即希原;女一,适南京礼部主事王世芳。孙男三:与防,与立,与恭;孙女一,许聘金允若。曾孙女一,与几先。公一年卒。公卒癸未四月九日,距公生天顺庚辰八月二十二日,春秋六十有四。希原将以卒之又明年正月一日,葬公于盐铁塘之原,合徐夫人兆。先期衰绖杖走无锡,以状属寳,泣而言曰:「先公与公道义相知,几三十年。公先太夫人之铭,先公得状于杨村舟中,力疾起诺。孰谓越三日而遂不起乎?」言讫又泣,若谓寳虽在丧有不可辞者。寳违朝省乆矣,公之事不能备知,然希原之情可念也。乃受其手録事实略加次第为状如右,以备立言大君子采而书焉。谨状。先母太淑人过氏行状先母封太淑人过氏,无锡黄藻里人,宋宗室徐王郡马孟玉十一世孙。其先自宋以来隠德相承,至于我外祖时,明翁娶于周泾周氏,而生吾母。于女行为季,年十九归我先考赠奉直大夫许州知州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纯和府君,讳溥,字惟渊。寳生三年,先考病卒。葢吾邵之先,宋以上谱逸无征。元季,我七世祖容春府君,髙不仕之义,与倪处士元鎭为文字交。国初,五世祖仲容府君,始以人材起试职知州,以卒。高祖叔安府君,从学周正言士衡,而与王中书孟端为友,能自受益,以资践履,士望归之。至我曾祖存一府君,博洽经史,终身由礼,隐然山泽之儒,寳犹及见焉。其卒也,与吾先考同时,于是门祚衰薄,母鞠寳惟谨。既除丧二年,又遭我祖母杨淑人之丧,以寳襄事。诸父有利吾产者,百方震凌,将夺之。节当其肆暴,母至携寳匿曾伯祖母王安人所,然不为变。既而析产,争取金帛泉货,母独取存,一手校先世遗书千余巻,昌言曰:“吾冢妇也,此书当与吾儿读之。”袭而庋之牀顶,然以爱故,尚未令就外傅。寳九嵗,始延里师,俾授句读。继遣从经师受学,寻防邑庠中,应天乡试试春官不利,卒业太学,凡数年间,母鬻旧产暨诸服饰共给殆尽。寳二十五得进士,授许州知州,迎母就养,封太宜人。歴陞戸部贠外郎,郎中,江西提学,按察副使,浙江按察使,右布政使,湖广左布政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母自四十六至七十,凡二十五年,皆就养时。寳以逆瑾属劾平江伯不从,矫诏勒致仕,家居越数月,起廵抚贵州,勉奉母以行。至长沙,有户部侍郎之召而还。于是母年七十一,病衰不能就养,再请终养未许。寳至京师数月,又请至再许,省视抵家三月,又请乃许侍养。于是以诏进今号,又八年,寳进南京礼部尚书,疏辤逾年未报。母得中风疾往往而剧,吏部以请,得先帝俞防。今上登极,上辤疏,诏趣起莅事,恳辞,许之,且命有司以礼存问。于是母年八十有一矣。寳入致命,母病不能起,犹加命服于身,为叩头状。寳惟吾母贞心保孤,壮老安节,如一日例,以受封不敢请旌。先是封太淑人之诏有“矧予风纪之臣,上有贞节之母”之语。至是继被殊典于诰,有光。尝请于今致政少傅震泽王公,作贞节碑,树之寿藏之左。是嵗冬十一月,病复剧。十二月二日,遂终适寝。乌乎哀哉!寳忆少时,每夜读书,母必手女红以相之。常谓读书在勤,然须节劳,无致成疾。秀才家书尚多,非力莫能读也。故戒勤之意,率逾于警惰。其迎养在官,凡政事若罔闻知,曰:“妇无外事,况官事乎?”
译公天性爱好诗歌,也很喜欢饮酒,每次拿起酒杯便不停吟咏,等诗篇写成,便把它抄录下来。诗格高古,音律和平,听到的人都为之惊异。即使快速诵读一两遍,他也总是把诗烧掉,说:“我不过用它来满足自己的心意罢了。”他一生的言行没有一点虚伪,受到冒犯也不计较;遇到事情正直处理,不因利害得失稍有屈服,却又总是务求收敛锋芒,所以实际德行超过了名位。显达以后,他救济事物、荐举贤能,总是唯恐做得不够,却从不自己夸说。那些人有的知道后前来道谢,他便说:“我已经忘了。”正德年间,士人竞相求进,公却绝口不谈迁升叙用,一年到头也从未登权贵之门。他常常对子弟说:“世间没有不是命运安排的事;如果不顺从接受,又能怎么样呢?”遇到故人来访,便谈笑一整夜;有时酒意酣畅,颓然倒卧,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其他事情。公在礼部任职很久,对各王府陈述请求的事情,一概依法裁决。皇帝还在藩邸时,唯独因此了解公。等到公奉命迎接皇帝回来,皇帝的恩宠便更加深厚,正要重用他。天下人也都期望公早晚入朝辅政,然而公已经归乡并且去世了。配偶徐夫人,儿子一人,就是希原;女儿一人,嫁给南京礼部主事王世芳。孙子三人:与防、与立、与恭;孙女一人,已经许配给金允若。曾孙女一人,名与几先。公比她早一年去世。公卒于癸未年四月九日,距离他出生的天顺庚辰年八月二十二日,共六十四岁。希原准备在公去世第二年的正月初一,把公安葬在盐铁塘原野,与徐夫人的墓地合葬。下葬前,他身穿丧服、扶杖步行到无锡,把行状托付给我,哭着说:“先公和您以道义相知,差不多三十年。先母太夫人的墓铭,先公在杨村舟中得到行状后,强撑病体起身答应。谁知道过了三天竟然就不起身了呢?”说完又哭,好像认为我即使在服丧,也有不能推辞的事情。我离开朝廷很久了,公的事迹不能完全知道,但希原的心情实在值得怜念。于是接受他亲手记录的事实,稍加编次,写成以上行状,以备有立言之大君子采择书写。谨作行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先母太淑人过氏行状 先母封为太淑人的过氏,是无锡黄藻里人,宋代宗室徐王郡马孟玉的第十一世孙女。她的祖先自宋代以来,隐德相承;到我的外祖父时,明翁娶周泾周氏,生下我的母亲。母亲在女儿中排行最小,十九岁嫁给我的先父、追赠奉直大夫许州知州、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纯和府君,名溥,字惟渊。我出生三年后,先父病逝。大概我们邵氏的祖先,宋代以前的谱牒已经散失,无法考证。元朝末年,我的七世祖容春府君,坚守高尚而不做官的道义,和倪处士元镇结为文字之交。国初,五世祖仲容府君才因人材被起用,试任知州,任内去世。高祖叔安府君,跟随周正言士衡求学,又和中书王孟端交友,能够从中自我受益,用来实践,士人声望都归向他。到了我的曾祖存一府君,广泛通晓经史,终身遵循礼义,是一位隐居山林而有儒者声望的人,我还来得及见到他。他去世时,和我的先父同年,于是家门福运衰落,母亲谨慎地抚养我。服丧期满两年后,又遭遇祖母杨淑人的丧事,我帮助母亲办理丧事。几个叔父有意侵夺我的财产,想尽办法欺凌,将要把它夺去。正当他们肆意施暴时,母亲甚至带着我躲到曾伯祖母王安人那里,但始终没有改变志向。后来分割家产时,众人争着拿取金帛钱财,母亲只取了先世留下的一千多卷书,公开说道:“我是长媳,这些书应当留给我的儿子读。”她把书包好收藏在床顶,但因为疼爱我,还没有让我出外跟随老师学习。我九岁时,她才请来乡里的老师,让他教我读书断句。后来又送我跟经学老师学习,不久考入县学,参加应天乡试,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完成太学学业。前后几年间,母亲卖掉旧产业以及各种服饰,供给学费,几乎耗尽所有资财。我二十五岁考中进士,授许州知州,迎母亲到任所奉养,母亲封为太宜人。后来历任户部员外郎、郎中、江西提学、按察副使、浙江按察使、右布政使、湖广左布政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母亲从四十六岁到七十岁,共二十五年,都随我到任所接受奉养。我因逆臣刘瑾命令弹劾平江伯而没有服从,刘瑾便伪造诏令勒令我退休。我在家居住几个月后,被起用为贵州巡抚,只得勉强奉母亲同行。到长沙时,接到户部侍郎的召令,便返回京城。那时母亲七十一岁,病弱衰老,不能随我赴任,于是再次请求留下奉养,皇帝没有允许。我到京师几个月后,又请求,第二次才获准;回家探视,住了三个月,又请求,这才获准侍养。于是依诏晋封母亲为现在的称号。又过了八年,我升任南京礼部尚书,上疏辞职,过了一年仍没有得到答复。母亲中风,病情时常加重,吏部代为请求,得到先帝批准。今上即位后,我上疏辞职,皇帝下诏催促我起任,我恳切辞谢,皇帝答应了,并命有司按礼慰问。那时母亲已经八十一岁。我入内接受诏命,母亲病得不能起身,却仍把命妇礼服穿在身上,作叩头的姿势。我想到母亲以贞洁之心保全孤儿,壮年老年都安守节操,始终如一,所以按照惯例接受封典,不敢请求旌表。此前封太淑人的诏书中有“何况我掌管风纪的大臣,上有贞节的母亲”这样的话。到这时又在诰命中蒙受特殊典礼,显得更加光荣。我曾请求当时致仕的少傅、震泽王公为她撰写贞节碑,立在寿藏左边。这年冬十一月,病情再次加重。十二月二日,终于在正寝去世。唉,悲痛啊!我回忆年少时,每夜读书,母亲一定亲手做女红来陪伴我。她常说读书必须勤奋,但也要节制劳苦,不要因此得病。秀才人家的书还很多,不努力就不能读完。因此她告诫我勤奋,往往超过了警戒懒惰。她到任所奉养我时,对于政事仿佛一概不知道,说:“妇人不管外面的事,何况官府的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朝夕定省,惟以共勤戒之而已。在许州奉诏毁淫祠寺观,有为请于母者,母曰:“此朝廷事,吾儿不敢废格,吾敢阻遏?”寳祷雨斋戒,母率家众亦素食至旬日不怠,曰:“吾在官,敢独肉乎?”寳以一年俸米还前官之母之棺价不足,又假诸同官。寳重于告母曰:“此义事也,儿第为之,我当节用而已。”夀日不纳女宾,曰:“此谒阶也,虽旧有之,吾不敢踵。”在江西长壻来迎妇,同官谓廨近察院,戒减用乐,母命彻乐不用。寳视学外郡,母在廨日,惟买一肉一菜,外无一人出入。寳归宪使周文化以告,且叹曰:“何太夫人之清慎也!”寳以问母,母曰:“宪台之法,吾固当为儿守之。”在淮鎭,寳以忤瑾听逮京师,母闻之忧惶驰系,疾病几殆。比退休归,病即日愈,大喜无怨。既得告而有召命,人或谓母曰:“太夫人盍行乎?”母曰:“吾老矣,儿亦多病,非做官时也。”夷然而罢。及初病,命启诸箧笥,检旧衣分诸女孙。或意母养于官乆,必有珍竒重货。及启皆无之,虽寳亦叹:“吾母之廉也!”存问礼至,邻媪谓母曰:“母何物报上?”母曰:“天之恩,岂物所能报哉?惟有叩头而已。”媪曰:“母在。”牀其何能叩母曰吾儿代我叩矣呜呼言犹在耳色犹在目今而后不可继矣呜呼哀哉母生正统辛酉閠十一月癸未享年八十有二子男一人即不肖寳娶顾氏累封淑人女一人殇孙男三人曰德孙曰佛眞俱殇曰一▯母命为寳后者也女孙三人长适义官华珉次适邑庠生吴汝宪次赘邑庠生秦汶夀藏在惠山绣岭之原去先考墓数百歩而近卜以今年癸未冬十月十日丙午启而葬焉距先考葬五十九年矣念惟体魄乆安不敢议迁爰制衣衾棺而合之寳不天先考背弃太蚤惟母之恩实兼父道寳不孝无能为养仰荷圣明锡之晩福又弗克承借以登上夀踊地号天无所逮及惟襄事有期所以埋铭树表于墟墓之上者不假大君子单章片辞以为不朽之地则寳不孝之罪其终何以逭诸用是抆泪为状仰干于下执事惟少矜其志焉而亟赐之也寳不胜哀苦祈望之至伏纸悲咽不知所云谨状碑通奉大夫福建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华公神道碑铭。正德辛巳冬十二月十二日,福建左布政使华公以疾卒于家。先是秋八月,公以上初嗣大綂,奉表朝京师,称贺。十一月还,过家上冢,启行而病。三日大病,又明年嘉靖癸未春正月十又一日,其子琢琭等葬公于分龙之新阡。惟着令神道有碑,乃以公诸孙进士子宣所为状,请文于寳。按状,公讳防,字文光,别号梅心,更号双梧居士。其先本春秋宋卿族,散处四方,其居无锡者葢逺矣。在南齐有孝子寳者,其族之望也。宋有曰荣者,以仕居汴,至其曽孙原泉,当南渡时,始复居锡之隆亭。胜国时,友闻提领州税,璞辟晋冀屯田总管,铉为都功德使司都事,皆未显。若功德之子防,武乡称栖碧先生。先生之子宗鞾,鞾子兴叔,叔子宗隆,则皆隠而望于乡焉。葢自宗鞾徙鵞湖,三世而业益盛。宗隆之子封戸科给事中听泉翁守庄,娶杨孺人而生公,实始以文科进封及父母位至二品,葢前此未之有也。公性严简,卓荦器识,凝重,弱冠入邑庠,即谓天下无难事,敏而力学。初讲业于长史淡成杨先生,继闻今致政少傅守溪王公,以翰林编修居忧洞庭山中,遂与钱郎中世恩过太湖,即其墓庐而学焉。凡二三年,文誉益起,学亦滋博。▯治壬子发解南畿,越三年丙辰试礼闱,得魁选。既赐进士,改翰林庶吉士,每阁试輙为大学士宜兴徐公、学士四明杨公所称许,然同辈亦不能无忌。徐公既致政,公当授官得戸科给事中。公慨然曰:“吾于是得言天下事矣。”会已未防试,主司有起物议者,公奋然曰:“此而不言,尚何待乎?”遂入劾。防诏付于理,乃并逮公言官杨方震、林粹夫辈,力为公救,而廷议亦多归公。孝庙知公直谅而重于国体,既免所劾者官,亦迁公南京太仆寺簿。去国之日,赠言者若干人。有拟之唐子方者,公至滁阳,首去输马逾期之罚,又禁▯卒勿薪于琅琊山麓,归薪于僧,以茗逰客。
译我早晚定省,她只是共同勉励我勤慎而已。我在许州奉诏毁除淫祠寺观时,有人替这件事向母亲求情,母亲说:“这是朝廷的事,我儿不敢违背制度,我怎么敢阻止呢?”我为求雨斋戒,母亲率领全家吃素,连续十天也不懈怠,说:“我儿在任官,怎么敢独自吃肉呢?”我曾拿一年的俸米补偿前任官员母亲的棺材费用不足,又向同僚借款。我郑重地告诉母亲,母亲说:“这是合乎义的事,你只管去做,我只需节省用度罢了。”寿日不接受女宾来拜见,说:“这是登门求托的途径,虽然旧例有这种事,我也不敢沿袭。”在江西,长女婿来迎娶女儿,同僚说官署靠近察院,告诫减少使用音乐,母亲便命令撤去音乐不用。我到外郡视学时,母亲住在官署,每天只买一份肉、一份菜,此外没有一个人出入。宪使周文化把这件事告诉我,还叹息说:“太夫人多么清廉谨慎啊!”我把这话告诉母亲,母亲说:“宪台的法令,我本来就应当替儿子守住。”我在淮镇时,因为触犯刘瑾,被听任逮捕到京师;母亲听说后忧虑惊惶,赶去跟随,病得几乎不起。等我退休回家,母亲当天病就好了,高兴而没有怨言。后来我获准退休又有召命,有人对母亲说:“太夫人为什么不去呢?” 母亲说:“我老了,儿子也多病,不是做官的时候了。”神色平静地说完便作罢。刚开始生病时,她命人打开各个箱笼,检查旧衣,分给女孙。有人猜想母亲长期在官府奉养,一定有珍奇贵重的财物;等打开箱笼,却什么也没有,即使我也叹息说:“我的母亲真清廉啊!”慰问的礼物送到后,邻居老妇问母亲:“您拿什么报答皇上呢?”母亲说:“上天的恩德,哪里是物品所能报答的呢?只有叩头罢了。”老妇说:“您躺在床上,怎么能叩头?”母亲说:“我的儿子已经替我叩头了。”唉,这些话还在耳边,母亲的容貌还在眼前,从今以后却再也不能见到、听到了。唉,悲痛啊!母亲生于正统辛酉年闰十一月癸未日,享年八十二岁。儿子一人,就是不肖的我;儿媳顾氏,累次封为淑人。女儿一人,早夭。孙子三人:德孙、佛真,都早夭;一玄,是母亲命令作为我的后嗣。孙女三人:长女嫁给义官华珉,次女嫁给县学学生吴汝宪,三女招赘县学学生秦汶。寿藏在惠山绣岭原,距离先父墓几百步,很近。占卜选定今年癸未年冬十月十日丙午日,启墓安葬。距离先父下葬已经五十九年了。考虑到先父的遗体已经长久安稳,不敢议论迁葬,于是制作衣衾、棺木,把母亲与先父合葬。我命运不好,先父过早去世,母亲的恩德实际上兼有父亲的作用。我不孝,不能奉养母亲,仰赖圣明赐给她晚年的福分,却又不能借此使她长寿。捶地呼天,也无法补救。只因安葬日期已经确定,所以要在墓地上埋下铭文、树立表志;如果不借大君子一篇完整文章或片言只辞来使母亲不朽,那么我这个不孝之子的罪过最终怎么能够逃脱呢?因此擦着眼泪写成行状,仰请执事您稍稍怜悯我的心志,赶快赐下文章。我悲哀痛苦、祈求盼望到了极点,伏在纸上悲泣,不知说了些什么。谨作行状。碑 通奉大夫、福建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华公神道碑铭。正德辛巳年冬十二月十二日,福建左布政使华公因病在家去世。此前秋八月,公因为皇上刚刚继承大统,奉表赴京朝见祝贺。十一月返回,经过家乡上坟,出发时得病。三天后病重;第二年嘉靖癸未年春正月十一日,他的儿子琢、琭等把公安葬在分龙的新墓地。按照法令,神道应当立碑,于是拿公的孙子、进士子宣所作的行状,请我作文。根据行状,公讳防,字文光,别号梅心,又号双梧居士。他的先祖本是春秋时宋国卿大夫的族人,散居四方;居住在无锡的这一支,大概已经很久了。南齐时有孝子宝,是他们家族中有声望的人。宋代有个名叫荣的人,因为做官居住在汴京;到他的曾孙原泉时,正值南渡,才重新居住在无锡隆亭。前朝元代时,友闻任提领州税,璞被征召为晋冀屯田总管,铉任都功德使司都事,都没有显达。功德的儿子防,在武乡被称为栖碧先生。先生的儿子宗鞾,宗鞾的儿子兴叔,兴叔的儿子宗隆,都隐居而在乡里有声望。大概从宗鞾迁居鹅湖开始,三代之后家业更加兴盛。宗隆的儿子是封户科给事中的听泉翁守庄,他娶杨孺人,生下公;这才开始凭文科进身,父母也得以封赠至二品,大概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公性情严肃简约,才器卓异,见识出众而持重。二十岁入县学,便认为天下没有难事,聪敏而努力学习。起初向长史淡成杨先生讲习学业,后来听说当今致政少傅守溪王公以翰林编修身份居丧于洞庭山中,便和郎中钱世恩渡过太湖,到王公的墓庐求学。前后两三年,文名日益兴起,学问也更加广博。弘治壬子年考中南畿乡试,过了三年丙辰年参加礼部会试,取得魁首。赐进士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每次阁试,总受到大学士宜兴徐公、学士四明杨公的称许,但同辈也不能没有嫉妒。徐公致仕后,公授官时得任户科给事中。公慨然说:“我从此可以议论天下大事了。”适逢己未年会试,主考官中有人想引起舆论非议,公奋然说:“这件事如果不说,还等待什么呢?”于是入朝弹劾。诏令将此事交给司法部门处理,便连同逮捕了公以及言官杨方震、林粹夫等人;众人尽力为公营救,朝廷议论也多同情公。孝宗知道公正直诚信,关系国家体制,既免去被弹劾者的官职,也把公调任南京太仆寺主簿。离京时,赠言送行的人有若干。有的人把他比作唐代的子方。公到滁阳后,首先免除输送马匹逾期的罚款,又禁止隶卒在琅琊山麓砍柴,改为买柴供给僧人,以茶招待游人。
有属吏诡常例以赂公,公法而戍之滇南,曰:“吾其以惩官邪。”公暇课诸生以经学,皆谓得师。三载迁寺丞,又三载擢守韶州。先是至京师,或劝谒执政可得异擢,公谢之。比至韶,猺襍民居郡境者,辈持一器果来谒,公谕之曰:“我无汝烦,汝无我梗,汝耕我牛,且汝种谷,贸易无汝禁。”辈受一果,遣之,欣跃而退。有怙终者,必置之法。诸洞帖服。时会府征乐昌,檄调韶兵万人与狼兵俱,公防遣如数。帕首以赭,自殊于狼。台司见之,叹曰:“华某文吏,不虞其知武如此。”诸生讲课,一如在滁时。科目乆虚,至是乃有人焉。人归公功。歳乆旱,公祷而雨。君子谓其祝文有古文遗意。癸酉供职乡闱,实兼校文。盖廵按御史衡阳王君昊征之曰:“是论科场弊者,可以为重矣。”彻棘得解元黄佐。人归公识。丁外艰归,弃堂食不取,凡若干金。事见去思碑。未几擢贵州叅政。服阕改四川。会诏取大木,公率众入梓潼诸山,或以险沮之。公曰:“君命也。”不听。适骤雨至,笠而立者,越宿群木浮涧而出。人归公诚。分守西川守备内臣,欲通茶于畨以规私利,匦金餽公,公怒而却之。茶议遂寝。嵗丙子乡试,又称得人。郡守有先为御史负风裁名者,寮长将以罢议黜公,昌言止之而不受德。君子曰:“古人之道也。”迁福建右布政使。于是军士以食缺唱哗,群情汹汹。公至曰:“食缺之故,吾知之矣。支不折食,固不缺。”议请于朝而更之,群哗乃定。复梓行八郡,均征之籍以杜后弊。清戎之政,故属藩右,率以官重弗躬。公曰:“国事有大于此者乎?”遂亲歴八郡,无弗至者。嵗己夘乡试,又称得人。贼彬窃柄要赂诸藩,脇以奇祸,公不为动。彬校入境,遽去。逾年进今,官方将有所罢行而皆未之遂也。惜哉!公孝于父母,友于其兄,在官如家。逾耆不忘其初,尊师亲友,始终无间。予与君有鼓箧。之义,公之初归,胥会锡山驿,执手语平生,倾写肝胆,至于垂泣。盖畴昔欵洽,未有若斯者也。岂公将属吾铭邪?公生于天顺己夘十二月之晦,年六十有三。配朱氏,继惠氏,赠封皆孺人。子男四人:长琨,先卒;次即琢,太学生;次即琭;次珩。女二人:长适江隂郭让;次适邹焘。孙男一人,蜀信;女孙一人。所着有《双梧集》若干巻。铭曰:孝考嗣宪,如舜承尧,逹聪明目,群贤满朝。公在谏垣,出自中秘,有怀輙陈,为国劼毖。矧兹贤阶,天下为公,厥或诬上,臣实是恫。惟直动天,震威虩虩。凡都人士,乃罔不▯。帝意玉公,南司牧人。公拜稽首,惟帝之仁。牧规既申,郡尔南服。扁舟两童,矢作民福。乃叅乃伯,既西而南,如疾在躬。惟彼肆贪,人亦有言:麟祥虎猛。公令轩轩,公心耿耿。汉有戅汲,宋有孤唐。公念斯人,曰笃不忘。孰矜能廉,孰断能果。公隧有碑,千载笔我。江西左布政使致仕陈公神道碑铭。公既致江西政,归之五月,以疾终于正寝。其子金等,先尝为公卜夀藏于邑扬名乡漆塘山之原,遂以其年十二月某日葬焉。惟着令神道有碑,则以状来请文。予与公同里闬,仕同为戸部属,相知为深,义不得辞。公讳防,字嘉言,别号蓉湖。世为无锡人。曾祖夀益,祖友文,皆敛德市隐。父野葵翁璲,慷慨直谅,好读史传,有古烈士风。以公贵,累赠奉直大夫戸部员外郎。子五人,公其仲也。防有异质,读书骤进,然性鲠介不能同人,遂以布衣应试。翁卒后,长兄荣有宿负,让居室于公,公为代偿不足,复益之。人曰「义哉」,而难其贫,则应之曰「吾不能笔耕矣乎」。于是请业修贽者日众,以所入供其母王太宜人。▯治已酉领乡荐,癸丑登进士,授戸部主事,进员外郎,郎中,擢知江西饶州府。越四年,调浙江严州,擢福建左叅政,超擢江西左布政使。凡在官若干年。公为主事,监通州仓,有中贵挠法,抗言不避。继监徐州仓,法更振肃。为郎中时,三边弗靖,军费浩繁,公以敏练承檄往江浙广东三大藩,督其逋。公访究丰凶及侵蠧主名,微施通融之法,不朞月而足。又处其纲解如法,盖凡若干万,皆济边乏。陜西告急,朝命侍郎顾公往备兵食,公从焉。顾公与公咨议相可否,比至长安,执其要而御之,不数日刍粮渐积,将士増气,敌乃北走,不敢渡河。于是闻太宜人之丧而还,哀戚以治。逆瑾以微眚逮公,未几事白。公至饶州,姚源洞防与官军相持五年矣。公廉得其情,新其约束,罢行唯便,纵滥系者若干人。乃单骑入防巢,谕以逆顺祸福,降之。后公朝正去郡,洞防复作,朝廷方发兵南下,公适还先驱,入犁壁山营而居。夜忽大惊,士皆甲而哗,公卧不起,顷之稍定。
译有属官用欺骗手段违背常例来贿赂公,公依法把他发配到滇南,说:“我要用这件事惩治官场的邪曲。”公有空闲时教诸生学习经学,大家都说得到了好老师。任职三年升为寺丞,又过三年升任韶州知州。此前到京师时,有人劝他拜访执政大臣可以得到破格升迁,公谢绝了。等到抵达韶州,居住在郡境内的猺杂民众,成群拿着一件果品来拜见。公告诉他们:“我不烦扰你们,你们也不要妨碍我;你们耕种我的牛,种植谷物,贸易也不禁你们。”众人各接受一件果品,便被遣回,高兴地退去。有执迷不改的人,必定依法处置,于是各洞都服从。正值会府征调乐昌,发檄调韶州兵一万人和狼兵一同出征,公按数额发遣。士兵以赭色包头巾作为标志,与狼兵区别开来。台司见到后感叹说:“华某是文官,没想到他对军事也这样熟悉。”公讲授诸生,和在滁州时一样。科举名额长期空缺,到这时才有人才出现,众人把功劳归于公。年久干旱,公祈祷后降雨。君子认为他的祝文有古文遗意。癸酉年在乡试供职,实际兼任校阅试卷。巡按御史、衡阳人王昊征召他说:“这个能够议论科场弊端的人,可以担任重要职务。”撤去帷幕后,取中解元黄佐。人们把识拔人才的功劳归给公。遭父丧归乡,放弃领取堂食,共计若干金。事情见于《去思碑》。不久升任贵州参政。服丧期满后改任四川。适逢诏令征取大木,公率众进入梓潼诸山,有人以道路险阻劝阻他。公说:“这是君命。”不听劝阻。正好突然下起大雨,公戴着斗笠站立;第二天,成群的大木顺着山涧漂流而出。人们把这归功于公的诚心。分守西川的守备内臣想通过茶叶贸易与番人往来,以谋求私利,便用匣子装金钱送给公,公愤怒地退回,茶叶贸易的议案于是停止。丙子年乡试,又称赞选得了人才。郡守曾任御史,负有清正声望,同僚长官想借此罢议黜免公,公公开发言阻止,却不接受对方的恩德。君子说:“这就是古人的道义。”公升任福建右布政使。当时军士因为粮饷短缺,喧哗骚动,群情汹汹。公到任后说:“粮饷短缺的原因,我知道了。发放时没有折算粮食,所以才造成短缺。”他向朝廷议请更改办法,喧哗才平定。又把梓州等八郡的征收簿册刊印发行,统一征收的名册,以杜绝后来的弊病。清理军籍这项政务,过去隶属藩司右布政使,大家都以官位尊贵为由不亲自办理。公说:“国家事务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于是亲自走遍八郡,没有一个地方不去。己卯年乡试,又称赞选得了人才。奸臣江彬窃取权柄,向各藩索取贿赂,并以奇祸威胁,公不为所动。江彬的校尉进入境内后,立即离去。一年多以后升任如今的官职,官府将要实行的一些罢革措施,却都没有成功。可惜啊!公孝敬父母,友爱兄长,在官府就像在家里一样。年过六十仍不忘最初的志向,尊敬老师、亲近朋友,始终没有间断。我和公有同学求学之谊。公初次归来时,我们在锡山驿相会,握手谈论平生,倾吐心腹,直到流泪。过去交情深厚亲密的,没有像这样的时候。难道公早就要托我写铭文吗?公生于天顺己卯年十二月末日,享年六十三岁。妻子朱氏,继妻惠氏,追赠、封赠都为孺人。儿子四人:长子琨,先去世;次子就是琢,为太学生;再次是琭;再次是珩。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江阴人郭让,次女嫁给邹焘。孙子一人,名蜀信;孙女一人。著作有《双梧集》若干卷。铭文说:孝宗承继宪宗,正如舜承继尧;通达聪明、明察万事,群贤充满朝廷。公在谏官之列,出自翰林秘阁;心中有所怀抱便立即陈述,为国家勤勉戒惧。何况登上贤能的官阶,天下都以公心相待;有人欺骗君上,臣实在为此痛心。唯有正直能够感动上天,威势震动而令人敬畏。京城士人,没有谁不敬服。皇帝爱重华公,派他到南方任职牧民。公拜谢叩首,只感念皇帝的仁德。施政的规条既已申明,郡县便治理南方诸地。一叶小舟带着两个童仆,发誓要造福百姓。后来任参政、任布政使,先往西方又往南方,就像疾病在身一样急切。那些肆意贪婪的人,百姓也有所议论:说他有麒麟般的祥瑞、老虎般的威猛。公的命令堂堂正正,公的内心光明忠诚。汉代有刚直的汲黯,宋代有孤忠的唐介。公想到这些人,说自己深厚而持久地不忘。谁有德能清廉,谁有断然决断的能力?公的墓道有碑,我愿用文字使他的名声流传千载。江西左布政使致仕陈公神道碑铭。公任满江西布政使后,于五月归乡,因病死于正寝。他的儿子万金等,早先曾为公在本县扬名乡漆塘山原择定寿穴,于是就在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安葬了他。按照法令,神道上应立碑,于是带着行状来请我撰文。我和公是同乡,又同在户部任属官,彼此相知很深,按情义不能推辞。公名防,字嘉言,别号蓉湖。世代是无锡人。曾祖寿益、祖父友文,都收敛德行,隐居市井。父亲野葵翁璲,慷慨正直宽厚,喜读史传,有古代烈士的气概。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公有五个儿子,公排行第二。万防天资出众,读书进步很快,但性情耿直孤介,不能随和于人,于是以平民身份应试。父亲去世后,长兄万荣有旧债,把家产让给公,公替他偿还不足之数,又添补了一些。人们说:“真是有义气啊!”有人担心他贫困,他便回答说:“难道我不能靠写文章谋生吗?”于是请他讲学、修业并送束脩的人每天增多,他便用收入供养母亲王太宜人。弘治己酉年考中乡荐,癸丑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擢升为江西饶州府知府。过了四年,调任浙江严州,擢升福建左参政,又破格擢升江西左布政使。他任官总共若干年。公任主事时,监督通州仓,有受宠宦官扰乱法令,他直言抗争而不回避。后来监督徐州仓,法令更加振肃。任郎中时,三边不安,军费浩繁,公凭借敏捷干练奉檄前往江浙、广东三大藩镇,督催拖欠的钱粮。他查访究问各地丰歉以及侵吞亏空的主犯,略微采用通融办法,不到一个月钱粮便已足额。又按照法令处理纲运,共有若干万,都用来救济边地的缺乏。陕西告急,朝廷命侍郎顾公前往筹备兵粮,公随同前往。顾公同公商议,彼此斟酌可否;到了长安,掌握要领加以处理,不几天草料粮食渐渐积聚,将士士气增加,敌人于是向北逃走,不敢渡河。这时公听闻母亲太宜人去世,便返回奔丧,悲哀忧戚而办理丧事。逆瑾因小过失逮捕公,不久事情真相大白。公到饶州时,姚源洞的贼寇与官军相持已经五年。公查明实情,更新约束,停止一切不便之行,释放了若干被滥行拘押的人。于是单骑进入贼寇巢穴,向他们说明逆顺祸福,使他们投降。后来公入朝,正要离开郡府时,姚源洞贼寇又起事;朝廷正派兵南下,公恰好返回,作为先驱进入犁壁山营驻扎。夜里忽然大惊,士卒都披甲喧哗,公躺着不起,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定。
连战数日,防败散去。公以洞僻且逺,奏请置万年县,自是不复叛。政暇修郡志,志外有搜访名胜为诗咏之凡。若干首内翰陆先生深见之曰:「此非古观风遗意乎?」公之调严也,盖以姚源复叛,追咎抚故,抑其功;然德在郡民。其行也,举王梅溪,徙防故事,断虹桥,遮留之。严属地有银鑛发,则相攻。公谓:「争利杀人,非生财道也。」令封之。其所为政务持大体,不屑细▯。感今吊古,有余怀焉。其大者,登冨春山,修子陵之祠,祠有希范堂赋。盖九阅月,而福建之命至矣。时汀漳防方炽,鎭廵举公往征之。道经同安巨防,苏世浩势尤猖獗,公首降之,遂携焉以临汀漳。汀漳气夺,榜到之日,先降者争出见公,因抚而谕之曰:「吾欲返尔田宅亲戚,尔顾欲肉喂鸱鸦乎?」众皆稽首曰:「公推赤心,人腹非昔御我诈者比,此固我命尽日也,敢以死请。」公皆遣之,汀漳按堵如故。省城军士有因前政给粮逾朞而唱哗如叛状者,逹官里居者三人出而沮之,未信曰:「必得陈防政榜文。」公虞反侧,未即给也,惟以利防其党而涣之。渠魁既得,余悉弗问。省城无恙。公以民苦急征军乐早支乱是之由,乃防请嵗留余银九万两,以为仓卒小警军饷之备。时纪功者尚斩获,公之功乃不上逹,不平者往往鸣之赋咏。公泊如也。既而论功,仅加俸一级,遂迁江西左布政使。公至之初,宸濠虽就槛车,而武事犹未戢。公既涣群党之逸者,乃警城墉,籍府库惟谨。复以地方凋▯特甚,请给银数十万两赈其余民。己夘废科,士有滞才之叹,请壬午倍额取之。藩府诸祀坛无主,请属之布政司。凡三疏,皆见施行。鼎建鼓楼于司之东,改宸濠所建阳春书院为贡院。圣母北上,舟经九江,公往迎之,需无阙者。及壬午场屋事毕,自顾疲惫,乃驰奏曰:「臣备员方岳,行年六十,复值衰疾,失今不去,妨病之罪,曷能逃之。」疏上,吏部请从致仕之例。公既得命,浩然南归,终日黙坐,家人侍侧,唯见风髯萧然而已。公在部在郡,凡三被。赏赏必感叹曰:「吾何以称上德?」其监徐而还,悯兄之二子贫,各为之室与产。平居推诚任眞,不立崖岸。及当大事,酬抚周密,动中机会。雅好吟咏,李文正、吴文定、储文懿诸公皆盛奬之。而程文尤长,闽江二省试所刻文,公皆与笔削焉。所着有《某藁》若干卷。公卒嘉靖癸未六月八日,距其生天顺戊寅六月十三日,享春秋六十有六。配宜人范氏,有子三人:长即金,次銮,次鏊。女子二人,张渭华、治安其壻也。孙男五人:士魁、士元、士清、士洪聘,皆名族。女孙六人,许嫁亦名族。详具山东叅政俞君国昌所为志铭曰:「虞牧十二,周伯维九子,我天民,纪纲群后。今之布政,宣化承流,仰若古代。前虞后周,晔晔陈公,其才孔硕,有德以将,与与翼翼。郎署十年,继守两郡,兵荒荐臻。公靖以训,乃叅闽省左辖。于洪长揖悍帅,阃臬生风。大慝既除,与物更始。闾有友婚,室有妇子,嵗月迁叙,可省可台。公曰:『倦矣』,遂乞归来。湖上有田有水有山,胡不少留,笑歌其间。爰卜夀藏,遂营以葬。隧道有碑,既穹且壮。谓我公友,爰请我词。我征公行,刻此铭。」《诗容春堂续集》巻十四
译接连交战数日,贼寇败散逃走。公认为洞地偏僻而遥远,便上奏请求设置万年县,从此不再叛乱。政务稍闲时,他修纂郡志;在郡志之外,又搜访名胜,写诗歌咏,共若干首。内翰陆先生深为赞赏,说:“这不是古人观风采诗的遗意吗?”公调任严州,大概是因为姚源再次叛乱,追究抚治失当的责任,反而压抑了他的功劳;然而他的恩德却留在郡民心中。他离任时,众人推举王梅溪,搬出防守旧例,截断虹桥,拦路挽留他。严州属地发现银矿,于是人们互相争夺。公说:“争夺利益而杀人,并不是生财之道。”下令封闭银矿。他治理政务,总是把握大体,不屑于琐碎细节。感慨今事,凭吊古迹,心中有无尽的怀想。其中大事,是登临富春山,修葺严子陵祠,祠中有《希范堂赋》。大约过了九个月,福建的任命便到了。当时汀州、漳州的贼寇正盛,镇巡官举荐公前往征讨。途中经过同安的大股贼寇,苏世浩的势力尤其猖獗,公首先使他投降,便带着他前往汀漳。汀漳贼寇士气已夺,公的榜文到达那天,先投降的人争相出来拜见公;公于是安抚并晓谕他们说:“我想把你们的田宅和亲属归还给你们,你们难道愿意让自己的肉喂鸱鸦吗?”众人都叩头说:“公推诚相待,腹心之言并非从前那些用欺诈来对付我们的官吏可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死期了,怎敢以死相求?” 公把他们全都遣散,汀漳于是恢复安定如旧。省城军士因前任政令发放粮饷超过期限而喧哗,情状如同叛乱;有三名居乡的达官出来阻止他们,他们不相信,说:“一定要得到陈防政的榜文。”公担心他们反复,没有立即发给,只用利益来分化、瓦解他们的党羽。首领被擒后,其余人一概不追究。省城因此无事。公认为百姓苦于紧急征发军粮,过早支取军饷是发生乱子的原因,于是请求每年留下余银九万两,作为仓促间发生小规模警乱时的军饷储备。当时记功者只看斩获人数,公的功劳反而没有上报,不平的人往往写赋作诗为他鸣冤。公对此淡然处之。后来论功,只给他加俸一级,随即升任江西左布政使。公初到任时,宸濠虽然已经被押入囚车,但军务仍未平息。公遣散了叛党中逃散的人,又警备城墙,谨慎登记府库。又因地方凋敝特别严重,请求发银数十万两赈济余下的百姓。己卯年废止科举,士人有才华无从施展的叹息,他请求壬午年按加倍名额录取。藩府各处祭祀坛场没有主管,请求将它们归属布政司。前后三次上疏,都得到施行。在布政司东面建造鼓楼,把宸濠所建的阳春书院改为贡院。圣母北上,船经过九江,公前往迎接,供应接待没有一点缺失。等到壬午年科场事务办完,公自顾已经疲惫不堪,便赶紧上奏说:“臣充任方岳之臣,年纪已经六十,又正逢衰老多病;现在若不离去,妨碍政务、因病误事的罪责,哪里能够逃脱呢?”奏疏呈上后,吏部请按致仕的惯例办理。公得到命令后,心情旷达地南归,整日默默端坐,家人侍立身旁,只看见他的胡须随风萧然飘动而已。公在户部和郡府任职时,共三次受到赏赐,每次受赏都感叹说:“我凭什么才能称扬皇上的恩德呢?”他监督徐州仓回来时,怜悯兄长的两个儿子贫穷,分别为他们置办房屋和产业。平日待人推诚任真,不故意树立高岸的姿态。遇到大事时,酬答安抚周详缜密,行动常常切中时机。他平素喜爱吟咏,李文正、吴文定、储文懿诸公都极力称赞他。尤其擅长八股文,福建、江西两省乡试所刊刻的文章,公都参与删改。著作有《某藁》若干卷。公于嘉靖癸未年六月八日去世,距他生于天顺戊寅年六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妻子范氏,封宜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万金,次子万銮,次子万鏊。女儿两人,张渭华、治安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五人:士魁、士元、士清、士洪聘,都是名门子弟。孙女六人,所许配的也都是名门。详细内容载于山东参政俞君国昌所撰的墓志铭,其中说:“虞舜有十二牧,周代有九伯,他们都是上天的臣民,统理群臣。今天的布政使,宣布教化、承接流风,仰望起来就像古代一样。前有虞舜,后有周代,光明显赫的陈公,其才华极为宏大,又有德行来辅助,举止端庄恭敬。任郎署十年,继而守两郡,兵灾饥荒接连而来。公以教化安定它们,于是任福建左辖参政。在洪水长官面前从容作揖,使边疆官署声威振作。大恶既已除去,便同万物一起重新开始。乡里有朋友婚嫁,家中有妻子儿女,随着岁月推移而升迁,可以任省官,也可以任台官。公说:‘我倦了。’于是请求归乡。湖上有田、有水、有山,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在其中笑歌呢?于是择定寿穴,营造墓葬。墓道上的碑,既高大又壮观。说我是我公的朋友,于是请我作词。我考察公的事迹,刻下这篇铭文。”《诗·容春堂续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巻十五 明 邵寳 撰墓志铭【一十九首】墓志铭江西按察司佥事万君墓志铭江西按察佥事万君世和致仕归藤之十有三年,年六十九。正徳丙子十二月二十三日,疾病卒。既殡之数日,其壻喻行人汉以公便归治墓,县南之南山。越明年丁丑某月某日,乃葬。前室苏孺人迁而祔焉,礼也。又明年己夘,汉北上,以状来请铭。予在江西,与君为僚友,汉甥于君,有子道焉。君尝命从予受业,汉之请,盖君之志也。君之归于是,予方视学白鹿洞,饯故弗及,盖至于今以为阙如也,而复忍不铭君哉?君讳祥,姓万氏,世和字也,自号致斋。其先江西新喻人,胜国时有仕广西全州者,去官家藤,遂为藤人。曾祖宗铭不仕,祖伯龄举茂才,官南城典史,坐累适役上林苑,当适时,其少室李方娠,归其家邵武生君。父赠监察御史子信,后南城与李继卒,各殡其地。子信图归之,不克,比卒以属其子。子五人,出三室,君再继陈,出其季也。年二十,领成化戊子乡贡,会试屡屈,间关北南,求二殡所在。辛丑归南城之柩,甲辰归李之柩,皆易棺以葬,如父之志,时人贤之,谓之孝孙。丁未擢进士第,授南京陜西道监察御史,论事无所避。三年考绩,得赠封典,母陈太孺人就养而卒。君归其丧以葬,终丧除浙江道,益着气畧。君博学,急当世,于岭南事尤悉,尝画一陈奏都御史邓公廷瓉镇两广,上君可领戎节,不报。寻以勑清理江南屯田,力求其弊,去之。已未诏两京部院举方岳才,君在荐中,而江西命下矣。江西号多讼,而屯田事尤赜,君先弊后规,罢行惟时,誉言日闻。时亦起忌,最后以廵抚檄治盗于瑞,力辨非辜,同事蓄憾,有间于廵按者,署考无称语。会乙丑觐毕,又以他怨致谤劾于言官,遂有致仕之命。先数月,抚廵议荐君南贑兵备副使,至是胥叹而止。去之日,至粥什器为道费,归无田宅,再易寓而后至藤,备极艰困。今内阁大学士蒋公某,君同年进士。也尝贻之诗,述君志操,知者谓之实録。上登极,诏进阶朝列大夫。居数年,改葬前母及兄以下六人,娶诸子妇一人,诸孙妇二人,皆勉力为之。其归外舅唐贡士之丧,在居官时,事尤着,详见予所为志。君再娶,初娶即苏孺人,后娶唐孺人,皆无子。苏有女一人,妻化州同知富川何鲲;唐女二人,一妻汉,一妻工部侍郎全州陈仲防子庠生邦佑。汉以省解第一擢甲戌进士,庶几知恩义不负君者。铭曰:维南有人,髯而长身,如河朔间【叶】出入两台,抗论不回,誉成谤来。才臣宪宪,少也孝孙,其归斯原。邹君孚伯墓志铭泰伯邹氏有硕望之士曰林泉翁,显之有丈夫子五人,各有所肖,其仲孚伯则得其风度焉。孚伯少有智畧,甫弱冠,以父命治田千余亩,佣者百余人。孚伯髙笠短褐,日行田间,手漆如意,指挥作止,加之号令,翕然响应。人见其仪貌端伟,而意气倾动,谓即授之数千夫,当无不就矩。或士服入郡邑,见诸缙绅先生,亦皆起敬。陈方伯晋庵曰:“林泉老矣,吾见此子,犹见林泉也。”王文肃、陆宫詹二公皆曰:“夫夫而不仕,谁当仕者?”指之仕途不对,而退,事事如故。既而掌乡赋里甲数千人,听命于孚伯,如其治田。蓝田荣公实为邑大夫,以威严绳下,见孚伯独谓之敏,嗣是诸大夫皆然。泰和曾实夫守郡时,以仪门之圮谋于孚伯,孚伯一言承之,一钱一夫不烦公私,三月而毕。盖孚伯布衣以干济获上,事多类此。林泉翁老有不入公府之称,皆其力也。比卒殓葬,称治致客逾千人。先庐火,孚伯惧伤母心,别构东崦,与故居夹溪而峙,加巨丽焉,母心乃适。于是以例授七品服,出入舆从,乡人观之,居然仕者矣。论者谓孚伯家政如官,而孝弟信义日脩不怠,是亦从仕也已。田租嵗多贷人,外有负者亦不甚较,坐是业稍退,孚伯怡然不以为意。惟延师授二子经,仪物虽共腆,而有事勿助,得优柔之意。暇则手一编不置,非左氏史汉则舆地志,以是备知天下形胜及古今人物之畧。尝以秦汉间事叩其子,子对则问难继之,不对则为之尽间。与客语亦不为窘。人自宜兴来谈搏虎者,先致其怒,伺其驰而惫也,乃追而毙之。孚伯曰:“此曹刿所为三鼓气竭者乎?”其弟和仲闻之,谓孚伯读书能得其意。孚伯美髭髯,忽而斑白如六七十者,其尚义而济人,称长者。于是乎称正德庚辰,孚伯年五十三,以讼入城爲摄者,匍匐乘舟,晩归得中风疾,抵家而卒,閠八月朔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卷十五,明邵宝撰 墓志铭〔十九首〕 墓志铭 江西按察司佥事万君墓志铭 江西按察司佥事万世和致仕归藤十三年,年六十九岁。正德丙子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因病去世。入殓数日后,他的女婿、行人喻汉因公便归乡料理墓葬,墓地在县城南面的南山。到第二年丁丑某月某日,才安葬。前妻苏孺人迁来合葬,这是礼制。又过一年己卯,喻汉北上,把行状带来请求我撰铭。我在江西时,和万君是同僚朋友;喻汉是万君的外甥,对他有子辈的情分。万君曾命喻汉跟随我学习,所以喻汉的请求,大概正是万君的遗志。万君归乡时,我正在白鹿洞主持学政,因送别故未能赶上,直到今天还以为是缺憾,难道又忍心不为万君作铭吗?万君名祥,姓万,世和是他的字,自号致斋。他的先世是江西新喻人,前朝时有人在广西全州做官,离任后定居藤县,于是成为藤县人。曾祖宗铭不仕,祖父伯龄以茂才被举,任南城典史,因连累获罪,被发往上林苑服役。正当他被发遣时,他年轻的妻子李氏已经怀孕,回到娘家邵武生下万君。父亲赠监察御史万子信,后来先后在南城和李氏家中去世,各自安葬在那里。子信想把他们迁归,未能办到,临终时把此事嘱托给儿子。子信有五个儿子,出自三个妻室;万君是第二次续娶陈氏所生的幼子。万君二十岁时,考中成化戊子年的乡贡;会试屡次落第,辗转南北,寻找两具父母遗柩所在。辛丑年把南城的棺柩迁回,甲辰年把李氏的棺柩迁回,都换棺安葬,完成父亲的遗愿,当时人们称赞他,称他为孝孙。丁未年考中进士,授南京陕西道监察御史,论奏政事从不回避。三年考核政绩,获得赠封父母的恩典;母亲陈太孺人来奉养他,不久去世。万君归乡安葬母亲,服丧期满后改任浙江道监察御史,更加显露出气魄谋略。万君博学,关心当世事务,尤其熟悉岭南事务;曾拟定一篇奏疏,让都御史邓廷瓒镇守两广,上奏推荐万君可以掌握兵权,但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奉敕清理江南屯田,他竭力查究弊端并加以革除。己未年,诏令两京部院举荐能够治理地方的人才,万君在推荐之列,而江西的任命已经下达。江西素来以诉讼多著称,屯田事务尤其复杂隐微;万君先革除弊端,再制定规章,停止或施行各项事务都合时宜,赞誉之声日益传来。当时也有人开始嫉恨他,最后他奉巡抚檄令到瑞州治盗,竭力辨明无罪者;同事积有怨恨,便在巡按那里说了坏话,考核文书中没有称誉之语。恰逢乙丑年朝觐结束,又因别的怨恨被言官诽谤弹劾,于是得到致仕的命令。此前数月,巡抚、巡按还商议推荐他任南赣兵备副使,到此时都叹息着作罢。离任那天,他甚至变卖炊具和器物作为路费,回乡时没有田地房屋,换了两次寓所才到藤县,艰难困苦到了极点。如今的内阁大学士蒋某,是万君同年考中的进士,也曾赠诗给他,叙述他的志向操守,知情者说那是实录。皇帝即位后,下诏晋升他的阶官为朝列大夫。居住数年后,他把前母以及兄长以下六人的遗骨改葬,又为几个儿子娶了一名妻子、为孙子娶了两名妻子,都是竭力完成。其外舅唐贡士去世时,他归乡治丧;这件事发生在他任官期间,尤其显著,详情见我所撰的志文。万君两次娶妻,初娶苏孺人,后娶唐孺人,都没有儿子。苏氏有一个女儿,嫁给化州同知富川人何鲲;唐氏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喻汉,一个嫁给工部侍郎、全州人陈仲防的儿子、庠生陈邦佑。喻汉以省试解元身份擢为甲戌进士,大概是能够知恩守义、不辜负万君的人。铭文说:南方有这样一个人,长着胡须,身材高大,如同河朔一带的人。他出入两台,抗言直论毫不回头;声誉形成,诽谤也随之而来。他是才华出众的臣子,年轻时就是孝孙;如今归葬于此原。邹君孚伯墓志铭 泰伯邹氏有一位声望很高的人,号林泉翁;他有五个出色的儿子,各有各的长处,其中排行第二的孚伯最得父亲的风度。孚伯年轻时便有智慧谋略,刚满二十岁,就奉父命管理一千多亩田地和一百多名雇工。孚伯戴高笠,穿短褐,每天在田间行走,手持漆如意,指挥劳作停止,加上号令,众人都一致响应。人们看他仪表端庄伟岸、意气足以动人,都说如果把几千名士卒交给他统率,一定没有不遵守规矩的。有人穿着士服进入郡县,拜见各位缙绅先生,也都对他肃然起敬。陈方伯晋庵说:“林泉老人已经老了,我看见这个孩子,就像又看见了林泉老人。”王文肃、陆宫詹二公都说:“这样的男子却不做官,谁还应当做官呢?”他们指引他走仕途,他却没有应命而退,事情仍然一如往常。后来他掌管乡赋和里甲,几千人都像听从他治理田地一样听命于他。蓝田荣公任县令时以威严约束属下,见孚伯却只说他敏捷能干,从此各位县令也都这样评价他。泰和曾实夫任郡守时,仪门倒塌,便与孚伯商议;孚伯一开口承办,不烦扰公家或私家出一文钱、用一个人,三个月便完工了。孚伯以平民身份凭才干办事而得到上级赏识,这样的事很多。林泉翁年老后有不必进入官府的名声,都是孚伯的功劳。到他去世入殓下葬时,前来致礼吊客超过一千人。原来的住宅先遭火灾,孚伯担心伤了母亲的心,便另在东崦建造住宅,与旧居隔溪相对,而且更加宏丽,母亲的心才安适。后来按惯例授予他七品服色,出入乘轿有随从,乡人观看,俨然像做官的人了。议论者说,孚伯治家如同做官,而孝悌信义每天修养不懈,这也就是从政了。田租每年多有借给别人,外面有人欠债也不太计较,因此家业稍有衰退,孚伯安然自得,并不介意。只是请老师教两个儿子经学,礼物虽然共同厚,但遇到事情不加以帮助,能够保持宽裕从容的意味。闲暇时手不释卷,除《左氏》、史书、《汉书》外,就是舆地志,因此熟知天下形势以及古今人物的大略。曾经拿秦汉间的事情问他的儿子,儿子回答后他便继续追问辩难;儿子答不上来,他便替他讲尽其中的道理。和宾客谈话,也不使人感到窘迫。有人从宜兴来,谈到搏虎的事,说先激怒老虎,等它奔跑疲惫后再追上去杀死。孚伯说:“这就是曹刿所说击鼓三次而士气耗尽的情形吗?”他的弟弟和仲听说后,认为孚伯读书能够领会其中的意思。孚伯胡须美丽,不久忽然斑白,像六七十岁的人;他崇尚义气、救济他人,被称为长者。正德庚辰年,孚伯五十三岁,因诉讼进城,替代理事者乘船匍匐而行,晚上回来时得了中风,抵家便去世了,时间是闰八月初一。
孚伯讳观。别号颙齐,孚伯其字。于宋忠公浩为十几世孙。前母钱氏,母惠氏。娶鵞湖华氏。子男二人,长承,府学生;次式,庶出。女一人,嫁义官吴县徐谧。孙男一人,女二人。予始闻孚伯及其昆弟于其母舅钱靖伯先生。继而周仲章、施克和道孚伯尤悉。和仲晩从予游,习古文辞,承治《春秋》,亦以其疑,往往来质。孚伯之卒也,承问复讐义。予谓:「既告之有司,则复道尽矣。其在人者,于汝何有?」未几,承以和仲状来,请铭墓。新卜于某地,葬以某月某日。铭曰:「有士有士,其冠峩;其才则多,壮而思,强而皤。五十而死,命也,奈何!」明故山西布政司右叅政华君暨配钱恭人合葬铭。正德己夘六月某日,山西布政司右叅政华君以疾卒于官,瘁也。越一月,其季子鎏奔走数千里,奉其丧归,以十一月某日至,殡于堂。越明年庚辰十月二十八日,其配钱恭人亦以疾卒,毁也。又明年辛巳某月某日,其子蓥等奉二柩合葬于秦塘泾之新阡,而请铭于君。昔同鼓箧之友冉泾邵某某,乃按其姻友都运张先生状叙而铭之。其叙曰:君讳津,字济之,别号謇斋,姓华氏,世为无锡人。其先在齐有孝子寳,在宋有荣者以仕徙居于汴,至原泉避乱复来居隆亭,族始蕃衍。又五世至友直,元常州路总管,总管子防尝以处士举于集贤院,号曰清逸。其子希顔以文行为乡望,所着有《东湖集》,君五世祖也。传汝立谅至君祖俊,字景荣,出赘▯山钱氏,因家秦塘泾之上,辞分业而自立,遂成厥家。有子三人,其长为君之父瑄,字伯和,配蔡氏,生君兄弟五人,君行居三。敏而知学,弱冠防邑庠,二十六领成化癸夘乡荐,越三年丁未登进士第,授湖广松滋县知县。操励自躬,庶致斩斩。时有奸人挟王府势强取于民,君执而法之。江溢坏民庐,君为之防,民赖以安。满三年,抚按旌异政,遂以风宪召。闻母疾,取道归省,比至陞刑部主事,以松滋之旌封伯和文林郎,松滋县知县,母蔡为孺人。君在刑部,遇疑狱反覆叅鞠,尽求生之道,决囚淮扬诸郡,平反为多。属有疾,请告归,遭文林公丧,防防在次,不越戸限。起复改戸部主事,出纳惟谨。尝监通州仓,有怙中监势请事者,君拒之,固中监衔之。尚书顾公虞其中伤君也,亟调监七马房仓,其严犹通州。三年署员外郎,奉勑勘田湖广常徳时宄瑾扇虐,既行而有后命遣人追与之牒,至则君由水道还矣。其人既还报,而君始至,众为君危之。瑾见于左顺门,顾而谓曰:「华先生,汝来何迟也?盍亟往事事乎?」竟无他言。未几署郎中二年,陞湖广辰州知府,遭蔡孺人丧,起复补直▯广平府。时当兵荒,君毕精经画,凡无益之费,不急之务,悉罢之。又请蠲常赋外民不能共者数事,惟学校所须不以乏。省太仆丞有欲收养马民免地税钱十之五者,君曰:“民累于马甚矣,以若所免犹不纾困,如征其半,民何以堪?”遂以其事白廵抚都御史,转闻于朝,悉复其故。属邑邯郸城,每山水秋至,輙为之坏,民病脩筑。君曰:“山水挟西河横流,舎河而他图,虽劳无庸。”乃改河上流北注之漳,水势既分,城乃无垫。事见李文正公所为记。贵戚并民田于清河,征敛太横,民诉于朝,事下之日,君削其数什九,民归君德,议立生祠,君止之。三年以异政被旌,诰进阶中宪大夫,赠封其父母妻皆如典。寻陞今官,分守河东道,搜剔利弊,罢行惟允,发私贿以正官邪,禁戢豪强,视广平尤力。居二年,上疏乞休,不许。防车驾西幸,凡境内供亿之事,夙夜调度者三月。继闻再幸之报,廵抚都御史偕君至代,殚力缮备。又越二月,疾作,返卧司▯,月余遂卒,年六十一。君子谓君简而惠,共而介,有君子之道。配钱恭人,男四人:长即蓥,次鉴,次鋆,次即鎏,次钲出继钱氏。姑女二人:长适长洲王典,次适邹曾孙。男九人,女八人。又叙曰:恭人讳淑,姓钱氏,吴越武肃王镠之后,父玘,母胡氏,温雅淑慎,出于天性。年若干,归君。君厯仕中外,恭人什五家居,躬绩以率其众。凡再当大丧,四婚二嫁,力治而襄君,以是无内顾。卒年五十九。君子谓恭人孝慈俭勤,于君无违徳。其铭曰:华着于锡,世有冠缨。甲科之盛,莫如我明。君起丁未,厯官凡六,总总刑章,▯▯金谷,惟愼惟清,厥问孔淑。孰不佐藩,君独尽瘁。令乎守乎,前庸既最。子往问疾,而以丧来。恭人继殁,无乃病哀伉俪,皆藏是曰礼葬。彼屹者碑,千载之望。承事郎顾君墓志铭
译孚伯名观,别号颙齐,孚伯是他的字。他是宋忠公邹浩的十几世孙。前母钱氏,母亲惠氏。娶鹅湖华氏。儿子两人:长子承,是府学生;次子式,为庶出。女儿一人,嫁给义官、吴县人徐谧。孙子一人,孙女两人。我起初从他的舅父钱靖伯先生那里听说孚伯及其兄弟,后来周仲章、施克和又把孚伯的事迹详细告诉我。和仲晚年跟随我游学,学习古文辞,承继治理《春秋》,也常把疑问来向我请教。孚伯去世时,承来问报仇的道理。我说:“既然已经把事情告诉官府,那么报仇的道路就已经走尽了。对于死者来说,这件事对你还有什么意义呢?”不久,承带着和仲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墓作铭。新墓择定在某地,于某月某日安葬。铭文说:有这样一位士人啊,他的帽冠高高耸立;他的才华很多,壮年时善于思考,强健时须发已白。五十岁便去世,这是命啊,又能怎么办呢!” 明代故山西布政司右参政华君与其妻钱恭人合葬铭。正德己卯年六月某日,山西布政司右参政华君因病死于任所,是积劳成疾。过了一个月,他的幼子华鎏奔走数千里,奉父亲的灵柩归来,于十一月某日抵达,停柩在堂上。第二年庚辰十月二十八日,他的妻子钱恭人也因病去世,是哀毁过度。又过一年辛巳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华蓥等把两具灵柩合葬在秦塘泾的新墓道,并向我请求撰铭。从前同在书箱旁求学的朋友冉泾邵某某,于是依据他们姻亲朋友都运张先生的行状叙述并作铭。行状说:君名津,字济之,别号謇斋,姓华,世代是无锡人。他的先祖在齐国有孝子华寳,宋代有华荣因做官迁居汴地;到了原泉,为避战乱又迁回隆亭,家族才繁衍起来。又过五代到友直,任元代常州路总管;总管的儿子华防曾以处士身份被荐举到集贤院,号清逸。他的儿子华希颜以文章品行为乡里所推重,著有《东湖集》,是君的五世祖。传到汝立、谅,再到君的祖父华俊,字景荣,入赘▯山钱氏,便在秦塘泾上定居;他辞去分得的产业而自立门户,终于成就了这个家族。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君的父亲华瑄,字伯和,妻蔡氏,生下君兄弟五人,君排行第三。华君聪敏而知道求学,未满二十岁便入县学,二十六岁考中成化癸卯年的乡荐,过了三年丁未年考中进士,授湖广松滋县知县。他操守严谨,亲自勤勉,政绩大概可以达到严整清明的程度。当时有奸人倚仗王府势力,强行向百姓索取财物,君将其捉拿依法处置。江水泛滥冲毁百姓房屋,君替他们修筑防护,百姓因此得以安定。任满三年,巡抚、巡按表彰他的优异政绩,于是被召入任风宪官。听说母亲生病,便取道回乡省亲;到达时已升任刑部主事,又因松滋的表彰封赠父亲伯和为文林郎、松滋县知县,母亲蔡氏为孺人。君在刑部任职,遇到疑难案件便反复审讯,尽力寻求保全生命的办法;审决淮扬各郡的囚犯,平反的很多。适逢生病,请假回乡,遭逢文林公丧事,服丧期间不越过门户一步。起复后改任户部主事,出纳钱粮格外谨慎。曾监督通州仓,有倚仗中官势力来托请事情的人,君拒绝了他,因此得罪了中官。尚书顾公担心中官暗中伤害君,急忙调他去监督七马房仓,但那里的严肃程度仍同通州一样。三年后署理员外郎,奉敕到湖广常德勘察田地湖泊。当时宦官刘瑾煽动暴虐,君已经出发,后来又有命令派人追赶,给他文书;等追赶的人到达时,君已经从水路返回。那人回来报告,而君才刚到,众人都替君担心。刘瑾在左顺门见到君,回头对他说:“华先生,你怎么来得这么迟?何不赶快去办事呢?”最终没有再说别的话。不久署理郎中两年,升任湖广辰州知府;遭逢蔡孺人丧事,起复后补任直隶广平府知府。当时正值兵乱饥荒,君竭尽精力筹划经营,凡是无益的费用、不急迫的事务,全都停止。又请求免除常赋之外百姓无力承担的数项征收,唯独学校所需不因此缺乏。省太仆丞想把养马百姓的地税钱减免十分之五,君说:“百姓已经被养马拖累得很厉害了,像这样减免仍不能解除困苦;如果还要征收一半,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于是把这件事告知巡抚都御史,转而上报朝廷,全部恢复原来的规定。属县邯郸的城墙每到山水秋汛时就被冲坏,百姓苦于修筑。君说:“山水挟带西河横向流过,舍弃河道而另想办法,即使劳作也没有用。”于是改使河流上游向北注入漳水,水势分流后,城墙便不再被淹毁。这件事见于李文正公所撰的记文。贵戚把持清河的民田,征敛十分横暴,百姓向朝廷申诉;事情下达到广平府后,君削减了其中十分之九,百姓感念君的恩德,商议为他建立生祠,君制止了他们。任满三年,因政绩优异受到表彰,诰命晋升阶官为中宪大夫,并按制度追赠、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不久升任现职,分守河东道,搜查剔除利弊,停止或施行各事都恰当;揭发私下贿赂,以纠正官场邪曲,禁制豪强,所用力气比在广平时更大。任职两年,上疏请求退休,没有获准。皇帝将西行巡幸时,境内一切供应事务,君早晚调度了三个月。后来又听说皇帝再次巡幸的消息,巡抚都御史和君一同到代州,竭尽力量修缮准备。又过两个月,疾病发作,返回官署卧病,一个多月后便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君子说,君简朴而仁惠,和易而耿介,具有君子的品德。妻钱恭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蓥,次子鉴,次子鋆,次子就是鎏;钲过继给钱氏。女儿两人:长女嫁长洲王典,次女嫁邹氏曾孙。孙子九人,孙女八人。又叙述说:恭人名淑,姓钱,吴越武肃王钱镠的后代;父亲玘,母亲胡氏。她温和雅正、贤淑谨慎,出于天性。年纪若干时,嫁给华君。华君历任内外官职,恭人大半时间在家,亲自纺织来率领众人。两次遇到大丧,四次婚嫁,她都竭力操持并辅佐华君,使君没有内顾之忧。恭人五十九岁去世。君子说,恭人孝顺、慈爱、节俭、勤劳,对华君没有违背德行。铭文说:华氏显著于无锡,世代都有显贵冠缨。甲科功名的盛况,没有比得上我朝的。君于丁未年起家做官,历任官职共六处,总理刑法,管理钱谷,唯恐谨慎,唯求清廉,声誉极为美善。谁不辅佐藩府,唯独君竭尽劳瘁。无论任县令还是任郡守,先前的功劳已经最为突出。儿子前来问疾,却带着丧事回来。恭人接着去世,难道不是夫妻同病同哀吗?二人都葬在这里,这就是合葬的礼制。那高高耸立的碑,寄托着千年的仰望。承事郎顾君墓志铭
君讳荣章,字时显,姓顾氏,别号筠轩居士。尝入赀授承事郎,世为无锡胶山乡人。其父诚轩翁,信娶朱氏,生君兄弟三人。君防从二兄习举业,乆之皆以干蛊弃去。逮各有子,毕力延师,教以经学,朝夕亲程之。邑之材人无弗賔礼也。客以文籍至,无重弗售。▯治乙丑,正徳戊辰,甲戌继成进士者三人:伯之子浙江叅议可学,仲之子刑部郎中可适,各以初官推封其父。君之子可立,既积学未第,可乆为行人,改国子学正,例未得推封,故论者绳近世科第之盛,莫不归顾氏,于是又为君未满焉。而君且卒矣。先是一年,可乆与同官数人上疏言事,君初闻之,跃然喜曰:「义也。」继闻上震怒,则悚然惧。乆乃闻改官之命,又感且幸,谓圣恩洪大,无可报称。卒之日犹惓惓以为言。盖君素渉史传,于古人忠孝事多经论议,故逹于大义如此。君事父谨甚,凡厥攸嗜,虽逺且艰,必力致之。母生之嵗在丒,君不忍食牛者终其身。母老日屏居诵佛,君恐其伤气也,百方劝释,母感而从之。居二丧,哀而称治,终慕之,悲形于忌祭。伯仲依依,举必退让,若犹在父母左右。初同居,以生息日衍,始孙而别筑。有庶妹早孤,子鞠而长之。归惟其宜人,以急告起而应之,不敢以缓。弗能丧者,辄给之棺。陈某者,先有服于君,其老也独生于君,养死于君殡。吾友春官进士浦君文玉,其子之师也,其状实云:君卒正徳庚辰四月二十七日,距其生天顺庚辰十一月一日,年六十有一。配同邑李氏,子男二人:长即可立,县学生;次即可乆。女一人,适苍梧知县尤遂良子革。孙男四人:起敬、起孝、起予、起家。女四人,皆许嫁士族。其壻长过某,次葛某,次茹某,次邹某。君丧之三月,可乆兼程犯炎暑,至自京师,哭踊即次。可立乃协谋卜地于璨山之原,以明年辛巳某月某日举君柩葬。先是介叅议君来请。铭予昔在吾师蒿翁之门,知君兄弟最故,诸子于今视予加推孙焉。况文玉言可徴,于是乎铭。伯名懋章,其封承徳郎,工部主事;仲名盛章,其封徴仕郎,中书舎人。铭曰:业懋自躬【叶】教子以正【叶】如农克昏,秋罔不成。徴休数物,亦曰有命【叶】肆国子与廷诤,而封典未及其父承事;叅家训而夀考不如其兄。乌乎,天道爽与不爽?来吾可闻,无惑其往。故盛君时敬妻冯令人墓志铭少司防盛公之从弟时敬,既卒之十有五年,其配冯令人卒,越三年,其子太学生武臣宣卿,启君兆于慧山新阡,而合葬焉。先二月,介其姻友张元充来请铭。福建少叅茹君世和爲之状,状称冯氏世为无锡善族,与盛伯仲本成翁娶于邵,而生令人,秀慧凝重,少不喜饰,虽闺中人,罕闻其言笑也。父母相谓:“是女也淑,盍择佳壻归之?”于是司防公之仲弟时正,娶于冯于令人为从姊,故时敬之父安仁翁闻而为时敬聘焉。比其归也,年才若干,班于群从娣姒,巽而修谨,自奉舅姑,供祭祀,至于延师燕客及他内外事,皆能左右。时敬备仪与物,无媿卿族勤俭之徳,恒力行以率诸媵,口授诸女诸孙女以女诫诸书,于诸子亦以义方賛时敬无怠。舅姑病医焉,祷焉,其丧也敛焉,葬焉,时敬或未之悉,令人相之唯谨。时敬没,令人奉家规以周旋,如时敬之存也。年七十八,忽婴寝疾,越四年而剧,遂不起。病之初剧也,或请召巫,令人谢焉,曰:“吾年至此,尚奚求哉!使巫能生人,则谁欤?”死者卒之日为正徳己邜四月五日,距其生正綂已未五月十一日,享春秋八十有一。子男三人:长稷,娶华氏,蚤卒;次奭,即武臣,娶张氏;次尹,即宣卿,娶厉氏,继宜兴陈氏。女三人:长适侯芹,次适秦钺,次适江阴徐稷。孙男一人,铎,聘曹氏。女孙五人:长适邑庠生秦濂,次适宜兴徐文炜,次聘于华某,次聘于顾起经,次聘于华某。盖所与为婚姻,皆公卿大夫士族,不能悉着。其葬以嘉靖元年月曰丁夘日曰壬寅。时敬讳顼,别号冰崖,乡人称之曰六丈。安仁翁讳曰立,字文璧,司宼之父,赠都宪公之介弟也。铭曰:在成化中,盛多文物,外有轩裳,内有翟茀。婉婉令人,归维其时,徳配夫子,群从孔宜,比称未亡,教子不怠,嘉耦令终,祉其斯在乎。封安人叚母王氏墓志铭
译君名荣章,字时显,姓顾,别号筠轩居士。曾经出资入仕,授承事郎。世代是无锡胶山乡人。父亲诚轩翁,名信,娶朱氏,生君兄弟三人。君跟随二位兄长学习科举业,久而久之,三人都因操持家业而放弃科举。等到各自有了儿子,便竭力请老师,教他们经学,早晚亲自督促。县中的才俊没有不以宾客礼节相待的。有人带着文籍来求售,没有一部不能卖出。弘治乙丑年、正德戊辰年、甲戌年,接连有三人考中进士:长兄的儿子浙江参议可学,二兄的儿子刑部郎中可适,都因初任官职而推封父亲。君的儿子可立,积学已久却未中进士;可久曾任行人,改任国子监学正,按惯例不能推封父亲。所以论者谈到近世科第兴盛,莫不归功于顾氏;这样一来,又替君感到不满足。然而君也将要去世了。此前一年,可久与同官数人上疏论事,君最初听说时,欣喜地说:“这是义举。”后来听说皇帝震怒,便惊惧不安。又听说可久改官的命令,既感动又庆幸,说圣恩广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称颂的。直到去世那天,他还念念不忘地说这件事。大概君平素涉猎史传,对古人的忠孝事迹多有研讨议论,所以能够像这样通达大义。君侍奉父亲十分谨慎,凡是父亲所喜爱的东西,即使遥远艰难,也一定尽力弄来。母亲出生于丑年,君终身不忍心吃牛肉。母亲年老后常闭门诵佛,君担心伤害她的元气,便百般劝她放下,母亲感动而听从。为父母服丧两次,哀痛而能妥善料理丧事,终身怀念,悲哀常表现在忌日祭祀时。兄长和二哥彼此依恋,遇事总是退让,仿佛还在父母身边。起初共同居住,家产日渐增加,到孙辈时才另建住宅分居。有个庶出的妹妹早年失去父母,君收养她并抚育成人。她出嫁时,只要事情紧急来告知,君立即响应,不敢拖延。凡是无力办理丧事的人,他总是供给棺材。陈某先前与君有服亲关系,陈某老年时只有君供养,死后也由君供养并为之入殓。我友春官进士浦文玉,是君儿子的老师;他的行状确实这样说:君卒于正德庚辰年四月二十七日,距生于天顺庚辰年十一月一日,享年六十一岁。妻同邑李氏,儿子两人:长子就是可立,县学生;次子就是可久。女儿一人,嫁给苍梧知县尤遂良的儿子尤革。孙子四人:起敬、起孝、起予、起家。孙女四人,都许配给士族。她们的女婿长为某,次为葛某,次为茹某,次为邹某。君去世三个月,可久兼程冒着炎暑,从京师赶来,哭踊之后就在丧次守丧。可立于是共同谋划,在璨山原择地,准备于第二年辛巳某月某日抬灵柩安葬君。此前,介参议君来请我撰铭。我过去在老师蒿翁门下求学时,知道君兄弟最为亲厚;如今他们的儿子对待我,比对待祖父还更加推重。何况浦文玉所说的事可以征信,于是为君作铭。长兄名懋章,封承德郎,工部主事;二兄名盛章,封征仕郎,中书舍人。铭文说:自身勤勉建业,教子端正;如同农夫辛勤耕作,到了秋天没有不收成的。考察各种征验和休祥,也可以说其中有命数;于是国子监生上朝廷争辩,而封赠的典礼却没有及于他的父亲承事郎。参照顾家的家训,他的寿命又不如兄长。唉,天道究竟公平还是不公平?到我这里来,我能够听见,不必对他的归宿感到疑惑。故盛君时敬妻冯令人墓志铭 少司寇盛公的堂弟时敬去世十五年后,他的妻子冯令人去世;又过三年,她的儿子、太学生盛武臣和盛宣卿,启开时敬的墓穴,在慧山新墓道将夫妻合葬。此前两个月,他们请姻亲朋友张元充来请求我撰铭。福建少参茹世和为她撰写行状,行状说:冯氏世代是无锡的善族,与盛氏兄弟本成翁娶邵氏,生下令人。令人秀美聪慧,凝重端庄,年轻时不喜修饰;即使在闺房之中,也很少听到她说笑。父母相互说:“这个女儿贤淑,何不选择好女婿把她嫁出去?”于是司寇公的二弟时正娶冯氏为妻,成为令人的从姊夫;因此时敬的父亲安仁翁听说后,便替时敬向冯家聘娶。等到她出嫁时,年纪才若干岁,在众妯娌中处事谦逊而谨慎;侍奉公婆,供奉祭祀,直到延请老师、宴请宾客以及其他内外事务,都能协助办理。时敬准备礼仪和财物,没有愧对卿族勤俭的德行;她总是努力实行,用来率领各位妾媵,并亲口把《女诫》等书教给女儿和孙女;对于儿子,也以义方辅佐时敬,从不懈怠。公婆生病,她为之请医、祈祷;公婆去世,她为之入殓、安葬;时敬有时还未完全知道,令人已经谨慎地协助办理了。时敬去世后,令人奉行家规周旋持家,就像时敬还在世一样。她七十八岁时忽然得了卧病,四年后病情加重,终于不起。病情最初加重时,有人请求请巫师来,令人谢绝说:“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如果巫师真能使死人复生,那么谁还会死呢?”她去世的日子是正德己卯年四月五日,距生于正统己未年五月十一日,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稷,娶华氏,早死;次子奭,就是武臣,娶张氏;次子尹,就是宣卿,娶厉氏,后又娶宜兴陈氏。女儿三人:长女嫁侯芹,次女嫁秦钺,次女嫁江阴徐稷。孙子一人,名铎,聘曹氏。孙女五人:长孙女嫁县学生肖秦濂,次孙女嫁宜兴徐文炜,次孙女许配华某,次孙女许配顾起经,次孙女许配华某。与他们结为婚姻的,都是公卿大夫士族,不能全部记载。下葬于嘉靖元年某月某日丁卯日壬寅日。时敬名顼,别号冰崖,乡人称他为六丈。安仁翁名曰立,字文璧,是司寇的父亲,也是赠都宪公的同母弟。铭文说:成化年间,盛氏多出文物之士;外有显贵车服,内有贵妇礼服。温婉的令人,正当其时嫁入盛家;德行与丈夫相配,妯娌亲族都十分和睦。人们称她为未亡人时,她教子不懈;夫妻善合而得善终,福祉大概就在这里吧。封安人叚母王氏墓志铭
嘉靖元年三月晦,叚戸部金不逺百里来告其母王安人之丧,且告葬,请铭。予色然骇曰:“日,吾闻安人之病,何遽卒也?抑何以遽葬?”金以墓地与嵗月之宜告,予重悲之,遂为之铭。按其表兄陈礼部子引状:王世家维扬,元季迁武,进入国朝,延平同知。友谅始登仕籍,其子兵部主事某继之,而大盛于其孙文肃公防公,以进士及第入翰林,累官南京翰林学士、国子祭酒,至吏部尚书,进阶荣禄大夫,致仕卒,赠太子太保安人。公季女也,其母为公继室孙夫人安人。防贞静简黙,内惠终温。公及夫人皆钟爱之。年若干,归公友同邑叚叅政伯诚之介子汝信。于是叅政既致仕家居,甚约。文肃公在南京,谓汝信以安人来宁舘焉,而就学者乆之。安人谓汝信曰:“家有父母,怀安而失养,子弗子,妇弗妇,如吾心何?”乃以情告文肃公,公许之归,致养唯谨。叅政公暨其配刘宜人释严为欢。比殁治丧中礼,时汝信防庠校,安人治内不烦其心。客以讲学至,安人供具必周至,其自奉丰俭唯宜,且亲纺绩以率诸媵婢,人不知出于贵族也。汝信有两兄蚤卒,二寡嫂暨诸孤弱,安人勤恤之,终其身。晩虽异居,如同居。时诸子者至于今徳之。金以正徳戊辰进士始为主事南京,以两宫徽号恩封汝信如其官,安人今号。金以公干过浙,因省安人申图报之,戒语甚悉。未几,汝信以暴疾卒,安人治敛及葬。葬已纲纪其家,婚嫁唯时,惠及侧室戴,并朂先思爱敬之化,浃于中闺。论者谓称文肃之女,卒以是月二十日,年五十七。先是十六日为安人生辰,金率诸弟妹称夀毕,忽遘疾,至是不起。子二人,长即金,娶国子生无锡吴稶女;次衔,娶严州府推官同邑赵昌龄女。女五人,适国子生江阴徐治引,礼舎人无锡杨董,同邑蒋▯三人,皆安人出。戴出二人壻,曰髙淳夏应鹏,曰同邑杨。键女孙二人,葬以卒之明月望日辛夘,墓在九里之原,与汝信合兆。汝信讳瑞,叅政讳寔,叅政之父民,以永乐甲申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授刑部主事,尝预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官至南京戸部侍郎。铭曰:懿哉安人,太宰维考,大叅其舅,有器有名,亚卿之旧,号以子封,命服在躬,徳则多有,葛覃之风。五十七年封君,其从铭者秩宗。蔡母陈令人墓碣铭陈无锡世族,元大徳初,恂隐于鸿山。山间有桥,名朱舎,称朱舎陈氏。令人之曾大父曰至,大父徳威,父仲嘉,母曰长洲惠氏。令人性静专中,闺无泛爱。于是有曾大父之婢,寡而有节,令人重之,与之处者若干年。比归蔡氏,为仁裕翁配。姑浦蚤世,继包,再继邹。凡事三人,皆谓曰共仁裕。异母兄弟姊妹十二人,令人见其婚嫁及壮且老,无不得其情者。仁裕倜傥宏濶,其所御侍女若干人,令人弗之制也,至于他过,徃往补焉,然亦讽而不谏。仁裕卒,令人方少,诸孤殊弱,舅丧继之,有挟权豪以侮其孤者。惴之曰:“吾已告诸法吏矣,行将执汝以讯。”既而摄者至,诸孤▯不敢往。令人泣且叹曰:“未亡人可出门戸乎?”虽然,诸孤不忍弃也,乃墨布为筓,携其孤以出。比归,谓其孤曰:“是筓也,吾死必以为狥,以见吾夫。”于是家业向圮,晨夕召诸孤以训之于先徳之不可隳,田庐之不易守,誓之曰:“所不辅尔等以底成立者,有如日邹。”姑归蔡也,晩未闲于蔡之故,令人左右唯谨,家政画一。论者谓仁裕在,或未之逮也。越十有五年,长女始有归。又几年,长子始妇。未几,妇卒。又几年,仲子亦妇。未防,妇亦卒。继而孤孙踵亡,令人有不堪其忧者。或劝以求福于佛老,辄峻拒之。其妇夏为之斋素以祈者二年,不敢以闻。其严正如此。及二子能立,令人谓之曰:“吾昔汝以今,唯汝从,固吾事也。”令人年七十,曾▯满前,而家不异财。令人之教也。正徳丙子,令人忽遘疾亟,集子孙而谕之曰:“汝軰能如此,吾死可瞑矣。”启小椟,出二酒器,曰:“此得之吾父,吾父得之外祖,外祖得之先世,继自今其传之长,以志吾守。”又出笥中布帛若干束,曰:“此吾未衰时手制,其各衣之,以志吾勤。”
译嘉靖元年三月末,户部叚金不远百里前来告诉我他的母亲王安人去世,并且说明葬期,请我撰铭。我惊讶地说:“前些日子我听说安人生病,怎么突然就去世了?又为什么这么快就要下葬?”叚金把墓地和年月适宜的情况告诉我,我更加悲伤,于是替她作铭。考察她表兄礼部陈子引所写的行状:王氏世代居于维扬,元代末年迁居武进,进入本朝后,做过延平同知。王友谅最初登仕籍,他的儿子兵部主事某继承仕途,而到他的孙子文肃公王防公时最为显盛;王防以进士及第入翰林,屡次升任南京翰林学士、国子祭酒,最后任吏部尚书,晋阶荣禄大夫,退休后去世,追赠太子太保,安人是他的幼女。她的母亲是文肃公的继室孙夫人安人。王安人贞静简默,内心聪慧,始终温和。文肃公和孙夫人都特别疼爱她。年纪若干时,嫁给同邑叚参政伯诚的次子汝信。那时参政已经致仕居家,家境很俭约。文肃公在南京,便对汝信说,让安人来南京馆舍居住,同时在那里求学了很久。安人对汝信说:“家中有父母,贪图安逸而使他们失去奉养;做儿子不像儿子,做媳妇不像媳妇,我内心怎么能安宁呢?”于是把实情告诉文肃公,文肃公允许他们回去,汝信奉养父母十分谨慎。参政公和他的妻子刘宜人相互体谅,消除严肃拘束而欢悦相处。等到他们去世,安人按礼制办理丧事;当时汝信在县学读书,安人料理内务,不使他分心。宾客因讲学而来,安人供应饮食必定周到;她对自己的生活,丰俭总是适宜,并亲自纺织来率领妾媵婢女,人们不知道她出身贵族。汝信有两个兄长早逝,留下两个寡嫂和许多孤弱子女,安人勤勉抚恤他们,终身不改。晚年虽已分居,仍如同共同居住。那些子女直到今天都感念她的恩德。叚金于正德戊辰年中进士,开始任南京主事;因两宫徽号的恩典,封汝信为与其官职相当的官阶,安人也因此获得封号。叚金因公事经过浙江,便顺道探望安人,并把报恩的打算告诉她;她的告诫十分详尽。不久,汝信因暴病去世,安人料理入殓和安葬。安葬后,她整顿家务,婚嫁都按时办理;恩惠还施及侧室戴氏,并且勉励家人遵循先人思亲爱敬的教化,使之遍及内室。议论者说,她确实称得上文肃公的女儿。她在这月二十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此前十六日是安人的生日,叚金带领弟弟妹妹为她祝寿完毕,她忽然得病,到此时便不起。儿子两人:长子就是叚金,娶国子生、无锡人吴稶的女儿;次子衔,娶严州府推官、同邑人赵昌龄的女儿。女儿五人,分别嫁给国子生、江阴人徐治引,礼舍人、无锡人杨董,以及同邑人蒋▯等三人,都是安人所生。戴氏所生的女儿有两个女婿:一个是高淳人夏应鹏,一个是同邑人杨某。孙女有两个。下葬在去世次月望日辛卯日,墓在九里原,与汝信合葬。汝信名瑞,参政名寔;参政的父亲名民,于永乐甲申年考中进士入翰林,任庶吉士,授刑部主事,曾参与编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官至南京户部侍郎。铭文说:贤美的安人啊,太宰是你的父亲,大参政是你的舅父;你有才器又有名望,承袭亚卿旧业,因儿子而获得封号,命妇礼服穿在身上;你的德行十分丰富,有《葛覃》诗中贤妇的遗风。五十七年封君之妻,随她作铭的是秩宗。蔡母陈令人墓碣铭 陈氏是无锡的世族,元代大德初年,陈恂隐居于鸿山。山中有座桥名叫朱舍,因此称为朱舍陈氏。令人的曾祖父名至,祖父名德威,父亲名仲嘉,母亲是长洲惠氏。令人性情安静专一,闺门中不滥施亲爱。当时她曾祖父的婢女守寡而有节操,令人敬重她,同她相处了若干年。等到嫁入蔡氏,成为仁裕翁的妻子。婆婆浦氏早逝,后来是包氏,再后来是邹氏;令人侍奉过这三位婆婆,人们都称赞她与仁裕相处和睦。仁裕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共有十二人,令人看着他们成婚嫁娶直到壮年、老年,没有一个不了解其情况。仁裕豪放旷达,身边有若干侍女,令人不加以约束;至于其他过失,往往替他补救,不过也只是委婉劝说而不直言劝谏。仁裕去世时,令人还年轻,几个孤儿都很弱小;婆家长辈去世后又接连服丧,有人倚仗权势豪强来欺侮这些孤儿。令人吓唬他说:“我已经把你告到执法官那里了,马上就要把你抓去审问。”不久代理官员来到,几个孤儿都吓得不敢前往。令人哭泣叹息说:“未亡人难道可以走出门户吗?”虽然如此,她又不忍抛弃孤儿,于是用黑布作簪,带着孤儿出门。回来后,她对孤儿说:“这支簪子,我死后一定要用它殉葬,好让它去见我的丈夫。” 这时家业逐渐衰败,她早晚召集几个孤儿,教导他们不可毁坏祖先的德行,田地房屋不能轻易丢失;并发誓说:“如果我不能帮助你们达到成人立业的地步,就如同太阳下的邹氏一样。”婆婆嫁入蔡家后,晚年还没有忘记蔡家旧事,令人侍奉左右格外谨慎,家政始终一致。议论者说,即使仁裕在世,也未必能超过她。过了十五年,长女才出嫁。又过几年,长子才娶妻。不久,儿媳去世。又过几年,次子也娶妻。不久,儿媳也去世。后来孤孙接连死亡,令人有不能承受的忧伤。有人劝她向佛道求福,她总是严厉拒绝。她的儿媳夏氏为此斋戒吃素、祈求福佑两年,也不敢让她知道。她就是这样严正。等到两个儿子能够自立,令人对他们说:“我过去把你们抚养到今天,你们只管顺从我,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令人七十岁时,曾孙玄孙满堂,而家产并未分开。这就是令人教导的结果。正德丙子年,令人忽然得急病,召集子孙告诫他们说:“你们能够这样,我死也可以瞑目了。”她打开小匣子,取出两件酒器,说:“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我父亲从外祖父那里得到的,外祖父从先世那里得到的;从今以后要传给长子,以记载我守护家业的操守。”又从箱中取出若干束布帛,说:“这是我未衰老时亲手制作的,你们各自穿用它,以记载我的勤劳。”
是唯其年三月六日,距其生正綂三年三月三日,享夀八十有六。越七年,嘉靖改元八月八日,乃葬。先是族葬多非其次孚会族人,改图焉,而后从事,非敢缓也。子二人:长孚,入赀补苏州衞指挥,娶惠氏,继即夏氏;次济,娶华氏,继顾氏,再继朱氏。女一人,适周琼。孙男七人:振,入赀为诸郎,娶范氏;操,娶钱氏;授,娶邹氏;抑,娶华氏;邑庠生抡,娶邹氏;揆,聘华氏;防未名者一人。女七人:长适钱仁静,次华夀,次徐征,次钱让,次太学生华铭,次钱谅,次聘于邑庠生华宸。曽孙男以下,凡二十有一人,具其姻。福建布政使江阴夏公如山志铭,兹不详叙。墓在某原,其孙授以孚意,请铭于碣。予谢以无庸,则介吾姻友南沙莫君来,再告,遂书之。铭曰:贞妇有旌,必徴之年,匪生弗得,着令则然。《易》曰:“艰贞令人有焉”,孰谓未旌遂弗传邪?复轩潘君墓志铭君今浙江平阳县知县,相之父也。姓潘氏,讳绩,字继善,复轩,其所自号也。其先在宋南渡时,徽猷阁待制性钦始居无锡。其子襄,以儒医名。三传至元江浙医学提举传之,又二传至国朝无锡州医学教授仁仲。仁仲之子,太医院医士克诚。克诚之子韫辉,娶俞尚书溥之女,生二子,其长曰时助,君父也。时助三子,君为季。踈爽共约,布衣而能谈世务,有望于乡。初逰邑庠,既乃治其世业,所谓伤寒医者,于是生二十年矣。间执徃役之义于公府,皆谓之才。四十而里人多质平焉。大族遇难事,往往问计。五十而相且长,教之经学。六十称耆宿,优防里闬间。七十一而相有官。其兄梅邉翁年九十,从弟玉林甫年七十,婆娑嬉游,称三夀焉。吾尝为之歌,锡之人皆和之。七十五之平阳居数月而归,归二年病痈,乃卒。论者谓君可以无憾矣,而人犹惜之者,谓其不卒享子之禄,且未及封典之故。初君之在庠也,称勤敏。防人有诬其父逺戍者,乆而未白,君奋然辍学以白之。弱冠遭父丧,治之如礼。母疾求医,走雪中顚仆伤足,或谓君行何遽也?君曰:“吾惟母病之急,不觉至此。”既而母愈,人有阴持刄以报仇者,误斫君耳陨越,防絶其族叔退庵药而愈之。退庵素善是药,而重于制,制初成而应用,盖若有神以先之者,见者归命于徳。然君自是知晦益简,与接怨亦用希,间有所论当者,心服或辨焉,折以一言而已。及母之丧于治益勤,伯兄鳏居卞急,犹禀命不敢遂。仲兄赘钱亦鳏无子,养于君者终其身,嫁其遗女。先世多图书器玩,至是有失者,君与其伯兄力求复之,聚于新楼,日以相娱乐。楼前蜡梅一株,提举公手植也,枯而复茂,诗人比之田荆。相始习举子业,犹兼读医书,君惧其杂也,以情问焉。相曰:“吾将谢夫医者。”君曰:“然。”相师李四顺,君曰:“得师友龚行俭、陆节。”之君曰:“得友相举甲子乡试下第。”礼部君曰:“南雍士半天下,祭酒章公,今之名儒也。师友于是乎在,其亟徃乎?”君至平阳,喜相之得民,而潜补其缺。平阳之人见君归,若有所失,情在赠行诗文。归一年,相以觐过家,时政在行在。相乆于京师,及归,君已病痈矣。相留于家,侍汤药者四十余日。君将瘥,力遣之,乃行。行十日而卒。君少其伯兄若干年,其卒也后若干月若干日,年七十有七。娶赵氏,宋晋王之裔孙曰讃之女。子男二,长即相,次枢,为伯兄后。女二,长适吴世臣,次适秦文卿。孙男六人,相出者二:应辰、应霖;枢出者四:应嘉、应占、应贞、应春。女孙五人,长适成效,次适朱楷,余皆防。曾孙女一,受华氏聘。相奔归之。又明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君于龙山祖茔之次。先是,相率枢从玉林甫暨吾姨弟杨元平、元正来请铭。予自童子时识君矣,铭之固宜。玉林名绪,字继芳,君叔时觐之子也。梅邉讳讃,字继贤。铭曰:医以承世,而才以名。行在家无竞,在邦无竞。有子为令,在家无竞。子不云乎?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丽水知县浦君文玉墓志铭
译她于正统三年三月六日去世,距她出生之日正统三年三月三日,享年八十六岁。又过了七年,嘉靖改元八月八日,才下葬。此前,族人合葬多不合次序,于是召集族人重新谋划,然后才办理葬事,并不是敢于拖延。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孚,纳资补授苏州卫指挥,娶惠氏,继娶夏氏;次子济,娶华氏,继娶顾氏,再继娶朱氏。有一个女儿,嫁给周琼。孙子七人:振,纳资任诸郎,娶范氏;操,娶钱氏;授,娶邹氏;抑,娶华氏;抡,是邑庠生,娶邹氏;揆,已聘华氏;另有一人尚未命名。孙女七人:长孙女嫁钱仁静,次嫁华寿,次嫁徐征,次嫁钱让,次嫁太学生华铭,次嫁钱谅,次女已许配邑庠生华宸。曾孙以下共二十一人,婚姻情况均已记载。福建布政使、江阴人夏公如山的墓志铭,这里不详细叙述。墓在某原,他的孙子授按照孚的意思,请我为墓碑撰铭。我以没有必要推辞,他又托我的姻亲好友南沙莫君前来,再次请求,于是写下了这篇铭文。铭文说:贞洁妇人能够得到旌表,一定要考察她的生年;如果不是生前就能得到,也会按照法令加以表彰。《易经》说:“艰难中守正,能够使人有所成就。”谁说没有及时旌表就不能流传后世呢?复轩潘君墓志铭 君如今是浙江平阳县知县相的父亲。姓潘,名绩,字继善,“复轩”是他的自号。他的祖先在宋室南渡时,徽猷阁待制性钦开始居住在无锡。他的儿子襄,以儒医闻名。传了三代,到元代江浙医学提举传之;又传了两代,到本朝无锡州医学教授仁仲。仁仲的儿子是太医院医士克诚。克诚的儿子韫辉,娶尚书俞溥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时助,是君的父亲。时助有三个儿子,君排行最小。君性情疏朗豪爽,穿布衣却能谈论世务,在乡里很受期待。起初在县学读书,后来继承并经营祖传医业,也就是所谓伤寒医,到这时已经二十年了。偶尔以服役办事的义务到官府去,众人都说他有才。四十岁时,乡里人多向他请教疑难问题。大族遇到难事,也往往来问他的计策。五十岁时,相已将长大成人,他便教相学习经学。六十岁时,被称为乡里的老成宿望,受到优厚礼遇,成为乡邻间的依靠。七十一岁时,相已经做了官。他的兄长梅边翁年九十岁,堂弟玉林甫年七十岁,三人一起悠游嬉戏,被称为“三寿”。我曾为他们作歌,无锡人都应和传唱。七十五岁时,他在平阳住了几个月便回家,回来两年后患痈病,于是去世。评论他的人说,他可以没有遗憾了;但人们仍然惋惜他,是因为说他没有最终享受到儿子的俸禄,也没有等到封典。当初君在县学读书时,以勤奋敏捷著称。乡里有人诬告他的父亲被发往边远地区戍守,事情长期没有查明,君毅然停学,为父亲申辩昭雪。二十岁时遭遇父丧,按照礼制办理丧事。母亲生病,他去寻找医生,在雪中奔走跌倒,摔伤了脚。有人说:“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急?”君说:“只因母亲的病情紧急,没察觉自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后来母亲痊愈。有人暗中拿刀报仇,误砍了君的耳朵,君跌倒昏厥,乡防断绝了他的族叔退庵所配的药,才把他治好。退庵一向擅长这种药,而且制作谨慎;药刚制成就用上了,仿佛有神灵在事先帮助他,见到这种情况的人都把它归功于退庵的德行。不过,君从此懂得收敛锋芒,越发简朴少言,与有怨仇的人也很少往来;偶尔遇到需要评议裁断的事,心中虽已信服,有时还会辨析一番,但最终只用一句话折服对方。母亲去世后,他办理丧事更加勤谨。长兄鳏居而性情急迫,君仍然听从他的命令,不敢擅自作主。二兄入赘钱家后也成了鳏夫,没有儿子,君奉养他终身,又把他的遗女嫁出。先世遗留下来的图书、器物、玩好,到这时有些散失,君和长兄竭力寻求恢复,聚集在新楼中,每天以此相互娱乐。楼前有一株蜡梅,是提举公亲手栽植的,枯死后又重新茂盛,诗人把它比作田荆。相开始学习举子业时,仍兼读医书,君担心他所学驳杂,便以实情询问。相说:“我将辞去医术。” 君说:“好。”相拜李四顺为老师,君说:“应当得到龚行俭、陆节这样的师友。”相说:“我已经得到这样的朋友了。”相参加甲子乡试落第。礼部官员说:“南雍的士子占天下的一半,祭酒章公是当今的名儒。师友都在这里,你应当赶快前往求学。”相到了平阳,君为相得到百姓拥戴而高兴,并暗中补助他任职的不足。平阳人见君归来,仿佛有所失去,心情都表现在赠行的诗文中。君回来一年,相因入京朝见而经过家乡,当时政务在行在处理。相在京师停留很久,回来时君已经患了痈病。相留在家中,侍奉汤药四十多天。君将要痊愈,竭力让相离开,相才启程。相走了十天,君便去世了。君比长兄年少若干岁,去世时又比长兄晚若干月若干日,享年七十七岁。娶赵氏,她是宋晋王后裔赞的女儿。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相,次子枢,作为长兄的后嗣。两个女儿:长女嫁吴世臣,次女嫁秦文卿。孙子六人,其中相所生二人:应辰、应霖;枢所生四人:应嘉、应占、应贞、应春。孙女五人:长孙女嫁成效,次嫁朱楷,其余都尚未出嫁。曾孙女一人,已受华氏聘定。相奔丧回来了。又过了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把君葬在龙山祖坟旁。此前,相带着枢,跟随玉林甫以及我的姨弟杨元平、杨元正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从童年时就认识君,为他作铭本来就是应该的事。玉林名绪,字继芳,是君的叔父时觐的儿子。梅边名赞,字继贤。铭文说:以医术承继世业,又以才干成就名声。在家中行事没有争竞,在地方上行事也没有争竞。有儿子做县令,在家中仍没有争竞。你的儿子不是说过吗?这也就是治理政事,何必一定要怎样才算治理政事呢?丽水知县浦君文玉墓志铭
吾友浦君文玉之知丽水也,三日而病,三月而卒。于是君之政虽未施,其所规画皆放于古良吏,有端绪矣。士民闻之,无问见未见,皆曰:“是将教养我者,而遽死,是天夺我师与保母也!”无不恸哭走吊。其子应麒闻讣奔徃,奉其丧归。越明年某月某日,乃即璨山先茔之次葬焉,而问铭于予。泣而言曰:“知吾父者,莫如先生。非先生铭其何以葬?”呜呼!文玉,始吾之期于君者何如,而乃有此哉?吾何忍焉!其铭之也。君防有才名,大为陈方伯晋庵所赏。予初举进士,盖闻之。既而予为许州为戸部郎,凡十五年,以提学之命还,则君文思逸发,不假梯级,绰有造诣。王提学明仲特重品鉴,廵抚都御史彭公尤殊遇之,至以君貌瘠腴,轸念。钱太史与谦防于锡,君师焉。与谦曰:“吾友也,语必倾倒。”魁觧之望,籍籍郡邑间。比予按察两浙,君果举应天然,尚未满众望也。又三年,予以都御史还自漕台,君在太学,其古文词与程文并驾。于是今大学士熊峰石公为祭酒,每堂课必以君与舒状元国裳、梅进士防和相甲乙。大魁之望,又籍籍两都矣。甲戌下第归,予病中常过君,君学殊进,浸淫于诸子百氏,追古之作者,凡所评隲,实多益予。庚辰登第,辛巳对大廷,名在三甲,众犹以美除为望,乃领丽水以去。君行别予,且谘焉惓惓民事。予谓:“利器非试不成,君他日大用,其兆于斯。”其兆于斯,而今则已矣。官爵不必论,年亦不可少延乎?吾昔取靳裁之氏之意,作品士亭于许昌、于豫章,而僣有所方论,颇为先师文正公先生所许。今则谓君何哉?虽然,铭不可以已也,则徴君行之隐者于应麒,叅诸吾所知,叙而铭之。君讳瑾,字文玉,别号桂岩,世为无锡人。明兴以来,仁官鸿胪伯启,为博罗令,皆出其族。君祖士林,好义能诗画。父怡静翁宗盛,尤称长者,尝入赀受郎官服。怡静娶某。氏生君,少持重不可犯。弱冠防邑庠,谨饬自好。有邻女欲私焉,君正色拒之,不为乱。事父母孝,志色体三养,无弗用情者。继遭二丧,哀毁且治柩。在殡而隣火,风熖将及,君与诸兄弟号泣呼天,舁而出之。于是有欲间君兄弟者,君舎已从兄,当析产,皆推兄先,间不果行。家庭嗃如,而睦;闺门穆如,而共。至其诲后軰,又善接引,故殊材而多成。其登进士,举乡贡,游于庠序,升于大学,有声称者若干人。自负孤介,不与公府相渉。侯世卿为令,时有所质,必就君,弗致。盖应麒所疏如此。君卒于嘉靖元年五月十一日,距其生成化壬辰六月二十九日,年五十有一。配黄氏,子男四人:长即应麒,县学生;次应元;次应辰;应登。女一人,许嫁兴道华信夫子士旂。女孙三人:应元侍君,丽水。君疾请告未得,郁而病亟。应元左右无方,君卒之日,死而从焉。处守黄于道曰:“笃孝哉,是子,可无旌乎?”遂上之。铭曰:“呜呼文玉,谁之不如?五十始官,古琴在御,方调以弹,而遽盖棺。人亦有言,朱弦三叹,吁嗟乎,知音之难。”承事郎华君墓志铭君讳泰,字亨夫,别号思桧。华其姓,承事其例,受官阶也。世为无锡人,其先本春秋宋卿族,后散处四方。其在锡,则望于南齐有若孝子寳,在宋若原泉于隆亭,在国朝若徳昌于墓塘,皆始迁而望于乡者也。徳昌之曾孙楚英及其子循重,乡望继起。循重娶邹生,君十四年而孤,悲泣之余,惟世业之坠是惧,乃弃其所业,举子者极力干蛊而事,请于母,志色之养与口体兼致。祖父母继丧,以冢孙任襄事。为诸父先母念嫁妹甚,迎居别墅以慰其心。处宗姻率从厚,告急必应,即有缺亦他贷而给之,虽负弗改。于是家益饶裕。乡里有质曲直者,忿而来,释而去,什常六七,然不为武断,惟理惟情谕之而已。既奉诏输粟,受冠服,凡义举有不告,告无不从,曰:“吾方愧吾名,不敢不勉。”于是属长乡赋人谓之平。至其田租,遇饥多弛之,憾是用鲜讼牍无君名。
译我的朋友浦君文玉任丽水知县,才三天就病了,三个月便去世了。当时君的政令虽然还没有施行,但他所筹划的一切都仿效古代贤能官吏,已经有了头绪。士人和百姓听说后,无论是否见过他,都说:“这个人正要教导、抚养我们,却突然死了,这是上天夺去了我们的老师和保姆啊!”没有不痛哭奔走前来吊唁的。他的儿子应麒听到讣告,奔赴丽水,奉着父亲的灵柩归来。过了第二年某月某日,才把君葬在璨山先茔旁边,于是向我求墓志铭。他哭着说:“了解我父亲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先生。若不是先生作铭,又凭什么安葬他呢?”唉!文玉,当初我对你的期望是怎样的,如今怎么竟然有了这样的结局?我哪里忍心拒绝呢!于是为他作铭。君年轻时就有才名,深受陈方伯晋庵赏识。我当初考中进士时,大概就听说过这件事。后来我任许州知州和户部郎中,共十五年;等到奉提学之命回来时,君的文思已经奔放勃发,不需凭借阶梯,便很有造诣。王提学明仲特别看重他的品评鉴识,巡抚都御史彭公更是格外优待他,甚至因为君相貌消瘦而加以怜念。钱太史与谦曾在无锡,君拜他为师。与谦说:“他是我的朋友,一开口谈论,必定使人倾倒。”君有考取乡试解元的声望,名声遍传于郡县之间。等到我巡按两浙时,君果然考取了应天乡试,但还没有完全满足众人的期望。又过了三年,我以都御史身份从漕台回京,君当时在太学,他的古文辞和程式文章并驾齐驱。这时大学士熊峰石公任祭酒,每次课堂考课,都把君同状元舒国裳、进士梅防和相互评定高下。君有望考中状元,名声又传遍南北两都。甲戌年落第归来,我病中常去看君,君的学问大有长进,沉浸于诸子百家的著作,追踪古代作者;他所作的评论,实际上给我很多帮助。庚辰年考中进士,辛巳年参加殿试,名列三甲,众人仍希望他得到优良任命,然而他却领任丽水知县离京而去。君来向我告别,并且恳切询问民政之事。我说:“锋利的器物不经过试用就不能显出成效,你将来会得到重用,这就是征兆。”征兆已经在这里了,可如今一切却已经结束。官爵不必再说,寿命难道也不能稍稍延长吗?我从前采用靳裁之氏的意思,在许昌、豫章都建有作士亭,并且僭越地有所比拟,颇受先师文正公先生赞许。如今我又能怎样评价君呢?虽然如此,铭文也不能停止,于是向应麒询问君生平中不显露的事情,再参照我所知道的情况,叙述并为他作铭。君名瑾,字文玉,别号桂岩,世代为无锡人。明朝兴起以来,仁官鸿胪伯启、任博罗县令等,都是出自他的宗族。君的祖父士林,崇尚义行,能诗善画。父亲怡静翁宗盛,尤其被称为长者,曾纳资取得郎官服色。怡静娶某氏,生下君。君年少时持重而不可侵犯。二十岁时补入县学,谨慎自守。有邻家女子想私下与他结合,君严肃地拒绝了她,没有做乱伦之事。侍奉父母孝顺,志意、容色、身体三方面的奉养,没有一样不用心。后来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哀痛毁瘁,并且认真料理灵柩。灵柩停放期间邻家失火,风势和火焰将要烧到,君和几个兄弟号哭呼天,把灵柩抬了出来。这时有人想离间君与兄弟,君舍弃自己而顺从从兄;分割家产时,大家都推让兄长先取,离间之计没有成功。家庭内部严肃,却很和睦;闺门之内安穆,却能共同相处。至于教诲后辈,他又善于接纳引导,因此成材的人很多。他中进士、举乡贡、游学县学府学、升入太学而有声名的后辈,共有若干人。君自负孤高耿介,不与官府往来。县令侯世卿有事需要询问时,一定去拜访君,从不使他失望。应麒的叙述大致如此。君卒于嘉靖元年五月十一日,距其出生的成化壬辰六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一岁。配偶黄氏,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应麒,是县学生;次子应元,次子应辰,次子应登。有一个女儿,已许嫁兴道华信夫子的儿子士旂。孙女三人。应元侍奉君在丽水任职时,君生病,请求辞官回乡却未获批准,因忧郁而病势加重。应元在身边无计可施,君去世当天,也因悲痛而死。处守黄于道说:“这个儿子真是孝顺,难道可以不为他请旌表吗?”于是上报此事。铭文说:“唉,文玉,你有什么不如别人?五十岁才开始做官,古琴已经放在御前,正要调弦弹奏,却突然盖上了棺材。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朱弦三叹。可叹啊,知音实在难得。” 承事郎华君墓志铭 君名泰,字亨夫,别号思桧。姓华,“承事”是按例授予的官阶。他世代居住在无锡,祖先本是春秋时宋国卿大夫的族人,后来分散居住各地。在无锡这一支,南齐有孝子华宝,宋代隆亭有华原泉,本朝墓塘有华德昌,都是迁居当地后成为乡里望族的人。德昌的曾孙楚英及其子循重,乡里声望相继兴起。循重娶邹氏,君十四岁时父亲去世。他在悲泣之余,只担心世业衰落,于是放弃自己的学业,竭力承担家庭事务,向母亲请示,在精神、容色和生活供养方面一并尽心尽力。祖父母相继去世,他以长孙身份主持丧事。因为十分体恤几位伯父和母亲惦念出嫁的妹妹,便迎来别墅居住,以安慰他们的心。对宗族亲姻一向厚道,遇到急难必定答应,即使自己有所欠缺,也要借贷来周济,哪怕因此负债也不改变。于是家业更加富裕。乡里有人来评判曲直,带着怒气来,得到解释后满意离去,这样的人常常十个中有六七个;但他不武断,只根据道理和情理加以开导而已。后来奉诏输纳粮食,得到冠服;凡是义举,有人不来告知便罢,一旦告知就没有不响应的,他说:“我正为自己的名声感到惭愧,不敢不努力。”于是乡里负责赋税的人称赞他公正。至于田租,遇到饥荒便多予以减免,因此遗憾的是,诉讼文书中很少出现君的名字。
闾右走势途,日不遑暇。君事家事外,鲜入城府,识者谓本富者固如此。以故都宪武进白公辅之,方伯江阴夏公如山及潘平阳之逹,杨东莞宗源,秦举人国选,皆与为婚姻。君子以是观,君年五十二,正徳辛巳正月二十八日病卒。其未卒也,乡人聚祷凡若干人。其既卒也,会哭者如之。其临终以母养弗终,嘱其子者再三,盖于是有遗憾焉。配杨氏,继胡氏。子男七人:长子仁,次子信,次子仪,次子俊,次子仕,次子位,仕后其从弟济,君遗命也。仁、俊、伦,胡出;余皆别出。女五人:长杨出,适王文肃之孙太学生文炳;次适徐纶;次聘于秦瀛;余未聘。君葬于卒之明年,嘉靖改元十二月二十四日,墓在万安乡祖垅,与杨、胡二配合兆。先期二月,其从弟中孚及潘平阳以其子某某来乞铭。状君者,君姨弟礼部司务武进陈子引。初,君与吾友张临湘世安友最密,▯治间,临湘会试京师,谓予曰:“华亨夫于我既忠且惠,吾徳之子畀”我文一篇,吾将借手以谢焉。会别遽,未果。今临湘没且乆矣,孰意吾执笔铭君哉?铭曰:临湘称君,交而能乆。于乡,于邦,善亦多有。家孰不世,而君克守。人亦有言,人观其友。我托之铭,为君不朽。监察御史唐君墓志铭正徳辛巳春正月,监察御史唐君丁母忧,服阕以疾卒于家。二月十九日,权厝于万巻坞之阳。明年十月,其仲兄浙江宪使君某入觐,过无锡,持其弟乡进士仕状,请予铭,将以年月日礼葬君而纳诸墓。时与方伯张君元锡偕来。元锡谓君名御史,铭不可靳。先是二年,君尝过予论学及政,予心重之,而恨未相洽也。孰意其遽死哉?君讳濂,字景之,别号松坡。世为歙之槐塘人。其先为唐徳宗后,避乱居婺源之严田。宋季曰虞者,以元兵下江南,议殱五姓而李与焉,遂袭其故国号为唐,居歙之聊山。虞之后至君父复庵公,凡八世。中以学行称先生于乡郡者,曰梅臞,曰筠轩,曰三峰,凡三人。三峯名仲寔,在髙庙朝以耆儒召见,有不嗜杀人之对者也。其子子仪知兴国,有恵政,文庙简为赵王讲官。于君为髙祖,曽祖允祖,邦皆能世其徳。复庵益敦信义,约而能裕。始以宪使贵,封中宪大夫,福建按察副使。其配封恭人洪氏。有子三人,君其季也。防聪颖强记,出语惊人。时宪使与其从弟太史守之偕逰邑庠,君请业其间。宪使登进士,知平乡,君从之学,归入郡庠,文誉大起。既登进士,观政兵部。宪使为刑部郎中,日退自公于当代典章及天下要务,多所究习。授南京太常博士。君惟国大事在兹,稽肄惟谨,简庖役,严坛禁,牲涤必预,协賛诸郎,临之以分,不少假。京府臣弗躬陵祀,君严檄之,继是勿敢弗躬。南城太和二罗公继莅太常,皆谓君能重其官。三年考绩,试广东道监察御史,廵视西城,不纵不激,惟法无势。有内侍家人市驰马伤人,君执而法之内侍不敢怨。台幕岌挟权奸为横,家人驰马与醉人争道,执送君,欲诬以刼马法。君笑曰:「醉人耳。」杖而遣之。君以守令数易,惠鲜及民,而吏縁为奸。宪臣行部下上交謟,庶事日废,大伤治体,上疏论之。寻差刷巻湖。广仅一月,而宿蠧尽涤,以灾虞召还。君列羣吏臧否状,请行黜陟。又建白息民、计嵗、备武、靖邉等数事,诏议行之。于是江西廵按当代,宸濠反机露矣。有欲祸君者,计以其差归君,君行毅然无难色。道闻洪恭人病,驰归十日而恭人卒,君遂病毁。既而江西变起,君以郡当兵冲,凡守御之防,力起賛画焉。事平后,民兵太横,君言于郡减之。廵抚欲借徴白粮于徽,君以丧例至阙,言于司徒,请别议之曰:“民之情,国计也,吾不敢以郡嫌忘国。”卒如君言。归四月,君疾复作,遂不起。前数日,兄侃视君,犹谈辨如常时。君与人交无防无隐,天下名士以名节与君相激昻者凡若干人。为博士时,诸生从而学者若干人。其在家进诸弟侄而课之业,辂敏而窘,君尤资之。养中宪以志,不以时好。伯兄某好诗,有所倡,君必和。宪使君兄而师者也,礼以师不以兄。杀修先墓在藤源葛塘者,复其堂若田,为石坊大书“仲寔对髙庙语”其上,以彰殊遇。又请诸郡梓《梅臞》以下三先生集,其诸所欲为义举尚多,而未之逮也。且君子望君于国于天下者尤重,是以重惜之。君所为文流丽警防,议论叠出,诗清新雅淡,不为俗语。有《松坡藁》藏于家。君年三十六,配吴氏,封孺人。子一人,世槐。女一人,聘于国子生洪仁范之子诲。铭曰:前为博士,肄礼嗃嗃;后为御史,执法谔谔。险危不惊,在疚犹作。孰墓不铭,终古兹石。明故程畨府推官王君墓志铭
译乡里的富户都奔走于仕途,每天不得闲暇。君除了料理家事,很少进入城府,见识他的人说,真正富足的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因此都御史武进白公辅佐、方伯江阴夏公如山及潘平阳的后人、杨东莞宗源、举人秦国选,都与他结为姻亲。君子正可以由此观察君的为人。君五十二岁,于正德辛巳正月二十八日因病去世。在他未去世之前,乡人聚集祈祷,共有若干人;他去世后,会集哭吊的人也有那么多。他临终时因为没有尽到奉养母亲的责任,反复嘱咐儿子,大概对此有所遗憾。配杨氏,继娶胡氏。七个儿子:长子仁,次子信,次子仪,次子俊,次子仕,次子位;仕死后,按照君的遗命,以堂弟济作为后嗣。仁、俊、伦为胡氏所生,其余为别房所生。五个女儿:长女为杨氏所生,嫁王文肃的孙子、太学生文炳;次女嫁徐纶;次女已聘秦瀛;其余尚未出嫁。君在去世的第二年,即嘉靖改元十二月二十四日下葬,墓在万安乡祖垅,与杨、胡二位配偶合葬。此前二月,他的堂弟中孚和潘平阳带着他的儿子某某来求墓志铭。为君作行状的是君的姨弟、礼部司务武进陈子引。当初,君与我的朋友张临湘世安交情最为亲密。弘治年间,临湘在京师参加会试,对我说:“华亨夫对我既忠诚又仁惠,我感念他的德行,想把我的文章交给你,请你代我向他致谢。”适逢分别仓促,未能实现。如今临湘去世已经很久了,谁能料到竟是我执笔为君作铭呢?铭文说:临湘称赞君,你们交往而能长久。在乡里,在国家,善行也有很多。哪家不会世代延续,而君能够守成。人们还有句话,人们会从朋友来观察一个人。我把这篇铭文托付给后世,使君因此不朽。监察御史唐君墓志铭 正德辛巳年春正月,监察御史唐君因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因病在家去世。二月十九日,暂时安葬在万卷坞南面。第二年十月,他的二哥浙江按察使某君入京朝见,经过无锡,带着弟弟乡进士仕所作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准备在年月日按礼正式安葬君,并将墓志放入墓中。当时他与方伯张元锡一同前来。元锡说:“君曾任御史,墓志铭不可吝惜。”此前两年,君曾来拜访我,谈论学问和政事,我心里很敬重他,只遗憾还没有充分相知。谁能想到他竟突然去世呢?君名濂,字景之,别号松坡。世代是歙县槐塘人。他的祖先是唐德宗之后裔,避乱居住在婺源严田。宋末有名虞的人,元兵攻下江南时,商议要消灭五姓,李姓也在其中,于是便沿袭旧国号称唐,居住在歙县聊山。虞的后代传到君的父亲复庵公,共八代。族中因学问品行在乡郡被称为先生的,有梅臞、筠轩、三峰三人。三峰名仲寔,在高庙朝被以耆儒身份召见,曾有“不喜杀人”的应答。他的儿子子仪任兴国知县,有惠民政绩,文庙选他为赵王讲官。他是君的高祖;曾祖允、祖父邦,都能世代承继先人的德行。复庵更加笃守信义,生活俭约而待人宽裕。起初因宪使的身份显贵,被封为中宪大夫、福建按察副使。他的配偶洪氏被封为恭人。有三个儿子,君排行最小。君聪颖而记忆力强,一开口便能说出惊人的话。当时宪使与他的堂弟太史守之一同在县学游学,君便请求在他们之间求学。宪使考中进士,任平乡知县,君跟随他学习;回来后进入郡学,文章声誉大振。后来考中进士,任职观政于兵部。宪使任刑部郎中,每天退朝后,都把当代典章和天下要务讲给他听,他因此广泛研习。君授任南京太常博士。他认为国家大事正在这里,所以考察学习极其谨慎:精简厨役,严格坛场禁令,祭祀牲畜必须预先清洗,协助诸郎官办事,以职分临督他们,一点也不宽假。京府官员不亲自参加陵墓祭祀,君严厉发文斥责他们,此后再也不敢不亲自前往。南城太和的二位罗公先后主持太常,都说君能使自己的官职受到重视。任职三年考核政绩,试任广东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不放纵也不激烈,只依法律而不看权势。有内侍家的仆人骑快马伤人,君将他捕获依法处理,内侍也不敢怨恨。御史台中有依仗权奸横行的人,家人骑马与醉人争道,便把醉人捉来送给君,想诬陷他触犯劫夺马匹的法律。君笑着说:“不过是醉人罢了。” 君杖责后把他放走。君认为地方守令频繁更换,恩惠很少能施及百姓,官吏便乘机作奸。宪臣巡视部属时上下互相谄媚,诸般政事日益废弛,严重损害治理的体统,于是上疏论奏。不久,他奉命清理湖广的卷宗,仅用一个月,长期积累的弊病便全部清除;后来因灾情而被召回。君列举群吏善恶功过的状况,请求实行黜陟,又上奏提出息民、计岁、备武、靖边等数项建议,诏令讨论施行。这时江西巡按换任,宁王宸濠谋反的迹象已经暴露。有人想陷害君,谋划把这个差事归罪于他,君出行时意志坚定,面无难色。途中听说洪恭人生病,便骑马赶回,十天后洪恭人去世,君于是因哀伤过度而病倒。后来江西变乱发生,君所在的郡正处在兵事冲要之地,凡是守御防备之事,他都竭力参与谋划。事情平定后,民兵过于横暴,君向郡守进言予以裁减。巡抚想借征收徽州的白粮,君因服丧按例来到朝廷,便向司徒进言,请求另行议处,说:“百姓的实情就是国家的计策,我不敢因为郡中的嫌疑而忘记国家。”最终依照君所说办理。回家四个月后,君的疾病再次发作,便不起了。去世前几天,兄长侃去看他,他还像平常一样谈论辨析。君与人交往没有防备,也没有隐瞒,天下名士中因名节而与君相互激励、意气相投的有若干人。他任博士时,跟随他学习的生员也有若干人。他在家中召集弟弟和侄子,教他们学习功业;辂聪敏而困窘,君尤其资助他。奉养中宪大夫,以志向为准,不迎合时俗。长兄喜爱诗歌,有所倡作,君一定和作。宪使君既是他的兄长,又是他的老师;他按照对待老师的礼节,而不只按照兄长的礼节。清理修缮藤源葛塘的先祖墓地,恢复墓堂和田产,又建造石坊,在上面大书“仲寔对高庙语”,以彰显他所受的特殊恩遇。又请求各郡刊刻《梅臞》以下三位先生的文集。他还有许多想做的义举,却未能完成。况且君子对他寄望于国家和天下的地方尤其重大,因此更加惋惜他。君所作文章流丽警策,议论层出不穷;诗歌清新雅淡,不写俗语。有《松坡稿》收藏在家。君三十六岁,配吴氏,封为孺人。有一个儿子世槐,一个女儿,已许配国子生洪仁范的儿子诲。铭文说:先任博士,研习礼法严肃勤勉;后来任御史,执法正直敢言。身处险危而不惊,患病之中仍能写作。哪座坟墓不应有铭?唯有这块石碑可以流传万古。明故程番府推官王君墓志铭
君,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諡文肃王公之从子也。弱冠以礼经逰郡庠,九应乡举弗利,而名益起。君之志亦愈励。文肃公一日见君所业于斋中,览之良乆,叹曰:「是子于是学,可谓尽心焉耳矣,而弗利如是,命可知矣。吾其如之何?」于是公为戸部侍郎当廕,乃以君名上之。君不知也。命下而愧慊并作,然既不可辞,遂入太学,友天下士,所造益精博。铨考优等,乃有是选。居官若干年,归,归若干年,卒。君子谓君无负文肃之举。君性孝友,有识量,为文轩鬯典雅,如其为人。侍母杨孺人疾,无愧古孝子。事文肃,第隘,君以所居让之。抚弟浩,有父道。张希尧者,其同经友也,周防之至,衣裘共敝。其于宗族乡人应需已责,尤多。在官常诵程子「存心爱物」之言,有狱至必重讯决,期于无寃。廵抚钱公才之,命署州安顺,及督湖襄军饷,皆有济。未防请老,萧然家居,如未尝仕者。于是乡大夫士有「清平逸老」之防,君实倡焉。非公事不至。公府渊黙严正,老而不变。其姻有官外郡而年力当休者,君劝之不从,寻殁京邸,人髙君之识。其他事多类是。君子谓君无负文肃之教。君既卒且葬,其仲女壻光禄寺丞前中书舎人胡世征以其子来乞铭。其妻之从子监察御史龚士谦为之状者如此。吾以所闻征之,信然。君讳澄,字希范,别号耐庵。其父修孝处士讳俊,为文肃母兄,其世具文肃之碑。其生以正綂癸亥三月四日,其卒以正徳庚辰十一月八日,其夀七十有八。其配龚氏,为士谦伯父竹庵之女。其子男适出一人,曰昆,出侧室吴者一人,曰晏,出侧室刘者一人,曰易。其女三人,其长适杨墀,其次即世征妻,皆适出,其次适郡庠生陆宪章,与晏同母,其次与易同母,未行。其孙男一人,防。其女孙七人,其长者适赵惠。其葬以卒之明年,士午十一月十有八日。其墓在其邑定安。西乡裴巷村祖茔之次,予少辱文肃公知,既获交与其子都宪公希曾、昭勇君希程及其孙中书舎人某。于君之铭,若有弗能已者。铭曰:科第兮曷重?世禄兮曷轻?君何为兮恒情?维忠敬之在我,虽蛮貊兮可行。老州里兮社清平,学兮仕兮,谁谓君兮未成?九原有知兮,君▯我铭。福州府知府张公配王氏宜人墓志铭。福州公始为诸生,娶于邵,七年而邵卒,继室以王宜人。于是公既举于乡矣。既而授官,厯同安知县,福宁知州,丁母忧,起复补涿州。宜人诰封,今号公擢今官二十五年以卒。卒二十七年,宜人卒,于是夀八十有三矣。先是三年,哭其长子珤而恸,乃始遘疾。其卒也,其仲子琇率其孙立等殓且葬焉。以其从舅王佥宪献夫状,请铭于某某。于邵宜人为族诸孙,故以祖姑视宜人,铭故不能辞也。王之先为扬之太兴人,元宣慰副使端,翰林学士玺,其逺祖也。元季徙无锡,再徙邹岐,三徙江阴东常里,今居之曰迪,曰汝振,曰宗奭,曰致逺者,宜人之髙曾祖考也。致逺娶于吴,而生宜人。防有女徳,年二十一,归无锡张氏。雍肃有度,事舅赠知州愼庵翁及姑钱太宜人,得妇道甚,接诸姒以惠,佐公以礼。公初之同安,太宜人以衰年辞不就养,宜人留侍焉。居数年,宜人侍公于福宁,尝退自録囚,不乐。乆之,宜人曰:“吾尝闻先生诵虞书之言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何不乐之有?”公朝正京师,宜人过家,太宜人年八十余矣,病痢几危,宜人侍之加谨。越数年乃卒。公在福宁,宜人偕归,谓公曰:“今姑之丧,非昔舅之丧之时也,虽厚不谓之逾。”公从之。公在涿州,从者以服食异,宜为宜人忧,宜人固淡如也。公以异政当受诰,宜人曰:“邵也没无子,先生其忘诸乎?”公曰:“贤哉汝之言之也,有国典在,汝且不忘,吾恶能忘之?”吴母无依,宜人养之终身,卒葬锡山,迁致逺翁而合之。又数年,公自福州朝正京师还,卒于家,宜人以其子珤等葬之于惠山新阡。正徳己夘,珤赴台试,暴疾卒,宜人为之服三年,曰:“吾闻吾仲子琇称礼之言云:‘▯治正徳间,再遇太皇太后之丧,持服如制,人异之。’
译君是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文肃王公的堂侄。二十岁时凭借《礼经》在郡学求学,九次参加乡试都没有成功,但声名却越来越大,君的志向也更加坚定。文肃公有一天在斋中看到君所作的文章,读了很久,叹息说:“这孩子在学问上可以说已经尽心了,可这样仍然不能中,命运真是可以看出来了。我又能怎么办呢?”当时文肃公任户部侍郎,按照恩荫制度可以举荐,于是把君的名字上报;君本人并不知道。任命下来后,惭愧和不安一同产生,但既然不能推辞,便进入太学,与天下士人交游,学问造诣更加精深广博。吏部考核列为优等,于是有了这次任用。在任做官若干年,归乡;回乡若干年后去世。君子认为,君没有辜负文肃公的举荐。君性情孝顺友爱,有见识和器量,文章舒展通畅、典雅庄重,正如他的为人。侍奉母亲杨孺人治病,没有愧对古代孝子。侍奉文肃公时,住处狭窄,君便把自己的住所让给他。抚养弟弟浩,尽到了父亲般的责任。张希尧是他同学经书的朋友,君对他周济照顾十分周到,衣服皮裘都与他共同使用直到破旧。对于宗族和乡人应当救济的事情,尤其多有帮助。在任时常常诵读程子“存心爱物”的话;遇到案件,一定反复审讯裁决,以求没有冤屈。巡抚钱公认为他有才干,命他署理安顺州;后来督办湖襄军饷,也都办得有成效。还没有年老请求退休,便已经安然居家,仿佛从未做过官。于是乡里的士大夫有“清平逸老”的赞语,实际上是君首先倡导的。不是公事从不到官府。君在官府中深沉严肃而正直,年老后也没有改变。他的姻亲有人在外郡任官,年纪和精力已经到了应当退休的时候,君劝他退休,他不听,不久便死在京城寓所,人们赞叹君有见识。其他事情大多也像这样。君子认为君没有辜负文肃公的教诲。君去世并下葬后,他的次女婿、光禄寺丞、前中书舍人胡世征带着君的儿子来请求墓志铭;他的妻弟、监察御史龚士谦所作行状就是这样。我用自己听到的事情加以考察,确实如此。君名澄,字希范,别号耐庵。他的父亲是修孝处士俊,为文肃公的母亲之兄,家世详见文肃公碑文。君生于正统癸亥三月四日,卒于正德庚辰十一月八日,享年七十八岁。配龚氏,是士谦伯父竹庵的女儿。有一个嫡生儿子昆;侧室吴氏生一子晏;侧室刘氏生一子易。有三个女儿:长女嫁杨墀,次女就是世征的妻子,都是嫡出;次女嫁郡庠生陆宪章;另有一女与晏同母,另一女与易同母,尚未出嫁。有一个孙子,名防。有七个孙女:长孙女嫁赵惠。君在去世的第二年,即士午十一月十八日下葬。墓在本县定安西乡裴巷村祖坟旁。我年轻时承蒙文肃公知遇,后来又有幸与他的儿子都宪公希曾、昭勇君希程以及他的孙子中书舍人某相交。为君作铭,我实在不能推辞。铭文说:科举功名有什么值得看重?世代俸禄有什么值得轻视?君为什么始终保持这样的常情?因为忠诚恭敬都在自己身上,即使对蛮貊之人也可以实行。老了居住乡里,成为社中的清平老人。无论求学还是做官,谁说君没有成就?九泉之下若有知觉,君也会知道我为你作的铭文。福州府知府张公配偶王氏宜人墓志铭。福州公最初做诸生时,娶邵氏为妻;七年后邵氏去世,便续娶王宜人。当时公已经考中乡试。后来授官,历任同安知县、福宁知州,因母亲去世服丧,起复后补任涿州知州。宜人受诰封。如今公升任现官二十五年后去世;公去世二十七年后,宜人才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此前三年,她因长子珤去世而悲痛,才开始患病。她去世时,次子琇带着孙子立等为她入殓并下葬。根据她的从舅、王佥宪献夫所作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对于邵氏,宜人是同族后辈,所以我把宜人当作祖姑看待,因此不能推辞作铭。王氏的祖先是扬州太兴人,元代宣慰副使端、翰林学士玺,是她的远祖。元末迁居无锡,又迁到邹岐,再迁到江阴东常里,至今居住在那里;迪、汝振、宗奭、致远,是宜人的高祖、高祖父、曾祖、祖父。致远娶吴氏,生下宜人。宜人年轻时就有妇德,二十一岁嫁入无锡张氏。她端庄肃敬而有分寸,侍奉公的父亲、赠知州慎庵翁和母亲钱太宜人,很合乎妇道;以仁惠对待各位妯娌,以礼法辅佐公。公最初赴同安任职时,太宜人年老,推辞不去随养,宜人便留下侍奉她。过了几年,宜人随公到福宁,公退朝后曾审录囚犯,心情不快。过了很久,宜人说:“我曾听先生诵读《虞书》的话:‘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快的呢?”公入京朝正时,宜人经过家乡,太宜人已经八十多岁,患痢疾几乎危殆,宜人侍奉她更加谨慎。又过了几年太宜人才去世。公在福宁任职,宜人随他回去,对公说:“这次姑母的丧事,不同于从前舅父的丧事,即使办得厚重,也不能算过分。”公听从了她。公在涿州任职,随从人员的服饰和饮食不同寻常,宜人为宜人担忧,但宜人本人始终淡然处之。公因政绩卓异应当接受诰命,宜人说:“邵氏去世后没有儿子,先生难道忘记她了吗?”公说:“你的话多么贤明啊!国家自有典制,你尚且不忘,我怎么能忘记呢?”吴母无所依靠,宜人奉养她终身;她去世后葬在锡山,又迁来致远翁的墓与她合葬。又过了几年,公从福州入京朝正后回家,去世在家中,宜人和她的儿子珤等把他葬在惠山新墓地。正德己卯年,珤赴台试,突然患病去世,宜人为他服丧三年,说:“我听次子琇说过礼制的话:‘弘治、正德年间,两次遇到太皇太后丧事,服丧都依照制度,人们对此感到奇异。’
宜人曰:‘吾矫也与哉,而吾异也。’”宜人天性勤俭,从公厯三官四地,皆宜之。蚤作晏息,无寒暑一致,或劝之少逸,辞以非好,耋老犹矍铄。论者归其淑静之故,内自媵婢,外至族姻邻里,为惠不同,同归于感。卒之日,呼琇而语之:「学戒之踈逸,且谓汝学礼,丧宜从礼。汝长姊之夫周于世故,亦宜叅之。」言已,遂瞑。是为嘉靖元年三月四日。子男二人,长即珤,邑庠生,娶陈氏;次即琇,邑庠生,娶过氏。女三人,长壻为太学生华麟,祥即宜人嘱琇者;其次为太学生盛武臣;其次为庠生谈一骏。孙男七人,立冠带从事锦衣,娶成氏,继陆氏;仲贞娶江氏;叔宣娶王氏;季师聘某氏;芳誉聘李氏;芳问聘惠氏;芳名尚防。女孙四人,长适邑庠生施显卿;次适华渠;次适孙良;次受倪柏聘。葬以其年十一月晦壬申,合福州公兆。福州公讳逊,字时敏,别号钝轩。宜人以福州异政,将受四品封,公卒而命不果下,故称从前封云。铭曰:「二女同居,志恒相戾;至于继室,亦前之忌。封不忘前,维王之贤,徳则多有,我铭是先。」慕稼朱君墓志铭君讳振,字从徳,朱其氏,慕稼其别号也。其先在东晋,繇吴徙越,宋内殿崇班,阁门祗▯,明知邕州,卒赠刑部尚书,自四明复归于吴。其子公绰,登天圣进士,官至光禄卿,知舒州,卒赠少师。孙长文,嘉祐进士,官至秘书省正字,兼枢密院编脩。官程伊川、苏眉山皆尝荐之者也。厯若干世,成忠避乱,光福巽为吴县尉,徙东墅,宗式居通安桥,皆不出吴中。其子桎始自通安迁无锡之新安。君髙祖也能防业如土著,曾祖矩又西徙前漳。祖仲南承世业而益裕之,加以问学,尝代父为椽,有隂徳,活若干人家。望遂振,父辕号稼轩,初娶浦,继室姚氏,生君。少读书,善记。稼轩惩仕而罹法者,不俾卒学。君长修孝弟,惟日不足。父夜吟而虑其忘也,尝命笔于君,君徙卧寝侧,先吟而听,不待呼命,无寒暑间。养其伯祖轩,又为伯祖辂之县尹讼田而归之。为叔祖轨之子升置田与宅。乡有梁杠之缺,率佐有司以治,皆父志也。伯兄拱蚤世,抚其子舄如子,治其家事如室,力白其诬。舄死,保其孤,至于遗孙翼哺周至。教其仲兄择之子鈇钺不能就傅者,季弟搢搆祸于人,日夕叵测,君御之智力兼竭,施及群从,皆然。君与人交,以信临难,尤能执义。其友有陆大本者,缚于豪强,髙惟清者人闭其子室中,君率众解且出之。平居循循里闬间,非遇事不知其若是奋激也。父殁当析产,人虞君之争,不虞其让,让行而虞者媿。嵗饥,令贱粜,粜者顾得利,君粜如数乃止,曰:“因灾为利,吾耻之。”谢劝者不听。凡助丧葬,不顾其力,然能周旋其间,寡则以已,多则以人,必求有济。义田义塾,力不逮志,语及輙叹之。再长乡税征输,大议必与闻焉,供足而民无怨声。暇日手古人诗一册,吟哦终日,若不婴于公私者。教子甚笃,而尤注意于衮钞书至数百巻,延师无逺近,惟其人。御史弦其诸子也。推官恩其诸孙也,科第相后先,衮举于太学,文学尤有名,皆教之力。面折人过而乐于受人,人始或忤而卒服之。老而谢事,极树艺逰观之乐,兴至吟诗,藳藏于家,凡四三帙,自谓不知其衰。俄病中干数月而卒。卒之日为正徳己夘六月某甲子,盖前二日犹能手书云。夀八十二,娶华氏,继杜氏,先卒。子男八人:长佩,次瑾,次即衮,次瓛,次熊,君命后舅氏,次扆,次褒,次褎。女七人:丁舜年,秦坤,华球,尤晋,魏寅,蒋晔,其壻也。其一人先卒。孙男十人:士冕,士允,士元,士充,士觉,士观,士觐,士先。女九人:适过,诏,浦,应熊,邹契,谈恺,邹壬,余防。曾孙男十人,女七人。葬以卒之三年,嘉靖改元壬午十二月十二日。墓在开化乡阁照山之东麓,与二配合兆。先是一年,衮问铭于予,至是以兄佩来请。铭曰:朱繇吴迁越,望自宋世以官重邕州、舒州、枢府编修,世业作求巽尉,吴邦家于东墅,门戸乃树通安,再徙至于前漳、前闻,以光君政于家,承其祖徳。有子观国,阁照之下四尺者坟,我铭以文。明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工部郎中进阶朝列大夫李公墓志铭。
译宜人说:‘难道我是故意矫饰吗?只是我的做法与众不同罢了。’宜人天性勤劳俭朴,随公历任三官四地,都能适应。早起晚睡,寒暑始终如一;有人劝她稍微休息,她以不喜欢为由推辞。到了老年仍然精神矍铄。评论她的人把这归因于她的淑静品德:对内从妾婢,对外到宗族姻亲和邻里,她给予的恩惠虽各不相同,最终都使人感动。临终那天,她叫琇来对他说:“你学习不可戒除疏懒,也要说你正在学习礼法,丧事应当遵从礼制。你长姊的丈夫通晓世故,也应当向他参议。”说完便闭上了眼睛。这一天是嘉靖元年三月四日。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珤,是邑庠生,娶陈氏;次子就是琇,是邑庠生,娶过氏。三个女儿:长女的女婿是太学生华麟,就是宜人嘱咐琇办理丧事时所说的那位;次女嫁太学生盛武臣;次女嫁庠生谈一骏。孙子七人:立,戴冠带任职于锦衣卫,娶成氏,继娶陆氏;仲贞娶江氏;叔宣娶王氏;季师已聘某氏;芳誉已聘李氏;芳问已聘惠氏;芳名尚未婚配。孙女四人:长孙女嫁邑庠生施显卿;次嫁华渠;次嫁孙良;次已受倪柏聘定。于当年十一月晦日壬申,与福州公合葬。福州公名逊,字时敏,别号钝轩。宜人因福州公政绩卓异,本应受四品封号,但公去世后诰命没有下达,所以只称她为原先的封号。铭文说:两个女子共同居住,志趣常常相违;到了续娶的妻室,也忌讳前妻的存在。封号不忘前妻,正是王氏的贤德;她的德行有很多可称道之处,我先把这些写入铭文。慕稼朱君墓志铭 君名振,字从德,姓朱,别号慕稼。他的祖先在东晋时从吴地迁到越地;宋代有内殿崇班、阁门祗候、明知邕州的人,死后追赠刑部尚书,又从四明迁回吴地。他的儿子公绰考中天圣年间进士,官至光禄卿、舒州知州,死后追赠少师。孙子长文考中嘉祐进士,官至秘书省正字,兼任枢密院编修。官至程伊川、苏眉山都曾经举荐过他。经过若干代,成忠避乱,光福巽任吴县尉,迁居东墅;宗式居住在通安桥,这些人都没有离开吴中。他的儿子桎才从通安迁到无锡新安。君的高祖能像土著一样守护家业,曾祖矩又向西迁到前漳。祖父仲南承继世业并使之更加富裕,又加以求学,曾代替父亲任属官,有阴德,救活了若干家人。到望遂、振这一代,父亲辕号稼轩,先娶浦氏,继娶姚氏,生下君。君年少时读书,记忆力很强。稼轩因惩戒那些做官而犯法的人,不让君完成科举学业。君长大后修养孝悌之德,只觉得每天时间都不够。父亲夜间吟诵,担心君忘记,曾命君执笔记录;君便搬到父亲寝室旁睡,事先吟诵并听候吩咐,不等父亲呼唤命令,无论寒暑都不间断。君奉养伯祖轩,又替伯祖辂向县尹申诉田产之事,把田产归还给他。他又为叔祖轨的儿子升置办田地和住宅。乡里有桥梁缺损,他总是协助官府修治,这些都是遵循父亲的志愿。长兄拱早逝,他抚养长兄的儿子舄如同亲子,料理他的家事如同自己的家庭,并竭力为他洗清诬陷。舄去世后,他保护舄的遗孤,直到遗孙翼也尽心抚养。又教导仲兄择的儿子鈇、钺,虽然他们不能入学拜师,也没有放弃教导;季弟搢招致祸患,日夜都可能发生危险,君用尽智力加以防护;对其他堂兄弟,也全都如此。君与人交往,以诚信相待;遇到危难,尤其能坚持义理。他的朋友陆大本被豪强捆绑,高惟清被人把儿子关在屋中,君带领众人把他们解救出来。平日里他在乡邻之间循循善诱,若不是遇到事情,谁也不知道他竟会如此奋发激烈。父亲去世应当分割家产时,人们担心君会争夺,却没有料到他反而谦让;等到他真的让出财产,原先担心的人都感到惭愧。年成歉收,县令下令低价售粮;售粮的人反而得利,君按规定出售,达到数额后便停止,说:“趁灾荒牟利,是我感到羞耻的事。”谢绝劝说者,不听从他们。凡是资助丧葬,他从不计较自己的力量;但又能在其中周旋,力量少时自己尽力,力量多时让他人共同承担,一定求得事情办成。义田、义塾等事,他的力量不能达到,但志向却在,谈到这些总要叹息。两次主持乡里的税赋征收,大事一定参与,供给充足而百姓没有怨言。闲暇时亲手拿着一册古人诗集,整日吟诵,仿佛不受公私事务牵累。他教导儿子非常严格,尤其重视衮抄录书籍,竟达数百卷;请来的老师不论远近,只看是否合适。御史弦是他的儿子,推官恩是他的孙子;他们在科举中前后相继,衮考入太学,文学尤其有名,这都是他教导的力量。他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却乐于接受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人们起初有时忤逆他,最终却都服从。他年老退休后,尽情享受种植和游览的乐趣,兴致来时便吟诗,诗稿收藏在家中,共有四三帙,自称不知道自己已经衰老。不久患病数月便去世。去世之日是正德己卯六月某甲子,前两天还能够亲手写字。享年八十二岁。娶华氏,继娶杜氏,均先于他去世。有八个儿子:长子佩,次子瑾,次子就是衮,次子瓛,次子熊;君命熊出继舅氏;次子扆,次子褒,次子褎。七个女儿:丁舜年、秦坤、华球、尤晋、魏寅、蒋晔,都是她们的女婿;另有一女先去世。孙子十人:士冕、士允、士元、士充、士觉、士观、士觐、士先。孙女九人:分别嫁给过、诏、浦、应熊、邹契、谈恺、邹壬,其余尚未出嫁。曾孙十人,曾孙女七人。于去世第三年,即嘉靖改元壬午十二月十二日下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墓在开化乡阁照山东麓,与两位配偶合葬。此前一年,衮向我求墓志铭;到这时,又带着兄长佩来请求。铭文说:朱氏从吴地迁到越地,自宋代以来便以任邕州官、舒州官和枢密院编修而显赫;世代承继家业,任吴县尉,家族在东墅兴盛;门第在通安建立,又迁到前漳、前闻,以此光耀君在家中的政绩,承继祖先的德行。有儿子观国,阁照山下四尺深处就是坟墓,我以文章为他作铭。明朝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工部郎中李公晋升为朝列大夫后的墓志铭。
公讳珵,字汝璧,姓李氏,别号东山。其上祖赓,始自邵武徙居无锡。宋元丰间,防举进士,厯官右文殿修撰,赐爵陇西县男,卒葬邑西湛岘山。其子忠定公纲,请胶山寺奉其祀,子孙盖世守之。自宋末至国初三徙之黄塘。之始居者,公髙祖士忠也,曾祖惟先,祖时皆隠迹民间。父泰,字允通,以公贵,赠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母华氏,赠宜人。公以布衣举成化乙酉乡贡,五试礼部,至甲辰嵗,始以吏部考第一,授大理寺司务。三载,受勑进阶登仕佐郎,以端介称。九载考最,陞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以详愼称。寻丁内外艰,终丧补工部虞衡司防,重建清宁宫。公阅木桑干河,有敏干称。未几,进郎中,奉勑提督遵化铁冶,有严明称。于是群奸搆毁,左迁福建市舶提举。公过家,遇疾,上登极诏复其官如故。公遂请老。正徳改元,以上两宫徽号恩进阶朝列大夫。越十有二年,以疾卒。公初在大理,以父母违养,尝迎致京师,数年归,归数年复请归省,赐道里费以行。中朝诸大老皆有赠言,乡人荣之。继遭两丧,卜新阡龙山,事以时襄,观者称治。诲诸弟各事事,复罄旧业,逊焉无吝色。有义之者,公曰:“吾以是慰吾先人,惟恐不足,何义之敢言哉!”公居官二十年,共俭和惠,自僚友至胥史舆皂,无不感服。既解官归里居,翛然,非山水之游不出。尝感司空图所谓“三休”,孙昉所谓“四休”者,以其説榜于小斋,朝夕吟哦其间。家忘其贫,身忘其老。最晩复徙厥居,人不堪其劳,而公漠如也。所着有《东山白冶》《前阳龙山》诸藁,总若干巻。大理评事嘉鱼李茂卿尝评之。公卒正徳某年某月某日,距其生宣徳乙卯某月某日,春秋八十有三。配过氏,封宜人,宋徐王郡马孟玉裔孙瑗之女也。先六年卒。子男三人,长曾,次髙次雍。女三人,长适江阴任守诚,先卒;次适蔡元载;次适邹天与。孙男六人。文声,文鳯,邑庠生文着,文衞,文龙,文麟。女孙四人:长适华贡,次适华珂,次适江阴庠生徐纲,其季也。防曾孙女一。公葬以卒之某年某月某日,兆于刑部公之侧,与过宜人合。属有遽令墓缺志石,雍也以请吾母太淑人于宜人为族侄。予举进士,观大理政,实以友义寻姻好,于今四十年矣。铭其奚辞?铭曰:梁溪之李,繇宋相纲。公明俊造,乃耀前光。司冦司空,自廷尉擢,四任三阶,执事有恪。公年未老,而赋归来。诏若为公,载进厥阶。燕歌嘉賔,夀称大耊。曷维其藏?西岩有节。古行翁墓志铭翁姓王氏,讳竒,字世英,其号古行者,盖士大夫称之云尔,非翁自谓也。翁初为诸生,頴敏絶人,治尚书,兼通易、诗二经,凡数十万言,翁皆成诵,且兼通天文、卜筮、星数之学,或曰有异传焉,然自得为多。提学张先生和试其文而竒之,再举不利,以友寃白有司,至于讦且抗。提学张先生悦,谓非规也,黜之。同事数人皆力诉以复,翁独落落乡里者数年。成化壬辰,其友潘提学祯以进士起复上京师,谓翁曰:“子盍逺逰乎?天下之大,岂无知子者哉?”翁至京师,董司防昱馆,翁于漷县里第为从子师乆之,欲妻以侄,翁曰:“非吾耦也”,辞焉。有荐为恭顺侯教读者,或毁之。冢宰尹公,翁见公,言无卑辞,公色于堂,翁怅然而归,遂漫逰金陵。三原公在兵部,方为权贵所尼,属翁筮之,翁曰:“公归矣,越三载其起当铨衡乎?”已而果然。时翁在京师,或劝谒之,翁曰:“今吾不可谒矣”,乃复之金陵。既而又之京师,居数年之,江西之,河南之,山西之,两淮晩而东归,徘徊吴越之间者凡十年。翁虽以术逰,然惟神而明之之义,不敢自怠于修,凡语人又必附子服惠伯之説,故缙绅先生犹以儒者待之,翁亦以自待。尝谓人曰:“吾平生所敬者三人,谓谢新建、胡淳安及予,予媿乎其言。”予侍养归之二年,翁自其家以其子宗元来访,翁病温将死,宗元请徙馆,予不可,既愈乃归。越三年庚辰,访其旧令杨通判修于温,归三日病卒,八月闰十二日也,年八十七。于是宗元校书于我二泉书院,子尝许为翁传,其卒也,宗元以请,遂为之铭。翁在金陵,吏部官欲黜二御史,而问其命,翁曰:“命岂宜问于公哉?进退人才,固有不在命者”,不对而出。
译公名珵,字汝璧,姓李,别号东山。他的上祖赓,最初从邵武迁居无锡。宋元丰年间,有人考中进士,历任右文殿修撰,获赐陇西县男爵位,死后葬在县西湛岘山。他的儿子忠定公纲,请求胶山寺供奉他的祭祀,子孙大概世代守护此事。从宋末到国初,三次迁居黄塘。最初居住黄塘的是公的高祖士忠;曾祖惟先、祖父时,都隐居民间。父亲泰,字允通,因公显贵,追赠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母亲华氏,追赠宜人。公以布衣身份考中成化乙酉乡贡,五次参加礼部会试,到甲辰年,才以吏部考核第一授大理寺司务。任职三年,接受敕令进阶为登仕佐郎,以端正耿介著称。九年考核列为最优,升任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以审慎著称。不久遭遇父母内外丧事,服丧期满后补任工部虞衡司主事,参与重建清宁宫。公查验木材,经过桑干河,因办事敏捷能干而受到称誉。不久升任郎中,奉敕提督遵化铁冶,以严明著称。于是群奸构陷诋毁他,被降职为福建市舶提举。公经过家乡时患病,恰逢皇帝登极下诏,恢复他的原官。公于是请求退休。正德改元,因上两宫徽号的恩典,进阶为朝列大夫。过了十二年,因病去世。公起初任大理寺官时,因为父母年老而不能奉养,曾迎接他们到京师;几年后送他们回乡,回乡几年又请求回去省亲,朝廷赐给路费让他前往。朝廷中的诸位老臣都有赠言,乡人以此为荣。后来又接连遭遇父母丧事,选择龙山的新墓地,按时办理安葬,观看的人都称赞办理得当。他教诲几个弟弟,使他们各自成就事业,又把旧有家业全部让给他们,谦让而没有吝惜之色。有人称赞他的义行,公说:“我这样做是为了慰藉先人,只怕还不够,哪里敢说什么义行呢?”公做官二十年,始终俭约、和厚、仁惠,从同僚朋友直到胥吏、车夫、皂隶,没有不感动佩服的。解官归乡后,生活闲适自在,除非游览山水,轻易不出门。曾感慨司空图所谓“三休”、孙昉所谓“四休”,便把这些话写在小斋匾额上,早晚在其中吟咏。家境贫穷也忘了,自己年老也忘了。最后又迁居住所,别人承受不了迁徙的劳苦,公却淡然处之。著有《东山白冶》《前阳龙山》等稿本,共若干卷。大理评事嘉鱼人李茂卿曾经评论过这些文章。公卒于正德某年某月某日,距出生之日宣德乙卯某月某日,享年八十三岁。配偶过氏,封为宜人,是宋徐王郡马孟玉的后裔、瑗的女儿,比公早六年去世。有三个儿子:长子曾,次子高,次子雍。三个女儿:长女嫁江阴任守诚,先于公去世;次女嫁蔡元载;次女嫁邹天与。孙子六人:文声、文凤、邑庠生文著、文卫、文龙、文麟。孙女四人:长孙女嫁华贡,次嫁华珂,次嫁江阴庠生徐纲,最小的一人尚未出嫁。曾孙女一人。公在去世后的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地在刑部公墓旁,与过宜人合葬。因为有人仓促命令墓中缺少志石,雍便请我的母亲太淑人;太淑人与宜人是族侄关系。我考中进士后,在大理寺观政,正是通过朋友的情谊而结成姻亲,到今天已有四十年了。为他作铭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铭文说:梁溪的李氏,源自宋相李纲。公才明俊秀,于是光耀先人的荣光。掌刑狱,掌司空,从廷尉官职升迁;四次任职,三次进阶,办事恭谨。公年纪还未老,便奉诏归乡。诏令仿佛专为公而发,载着他进升官阶。燕饮歌唱,嘉宾相聚,寿数可称为大耋。应当把他收藏在哪里?西岩有一处节操之墓。古行翁墓志铭 这位翁姓王,名讳竒,字世英,号“古行者”;这是士大夫们这样称呼他,并不是他自己这样称呼。翁起初是诸生,聪颖敏捷,远超常人,专治《尚书》,兼通《易》《诗》二经,凡数十万字,都能背诵;并且兼通天文、卜筮、星数之学。有人说他另有奇异的传授,但他自己领悟所得更多。提学张先生看了他的试文,赞叹其奇才;他两次应举不利,因朋友寃白向有关官员申诉,以至于揭发并抗争。提学张先生很不高兴,认为这不合规矩,便黜退了他。同事数人都极力申诉,使他得以复职,唯独翁落寞地居于乡里好几年。成化壬辰年,他的朋友潘提学祯因进士身份起复,赴京任职,对翁说:“您为什么不远游呢?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赏识您的人吗?”翁到了京师,董司防昱在馆舍任职;翁在漷县里第为他的侄子授业很久,董司防昱想把侄女嫁给他,翁说:“她不是我的配偶。”于是辞谢了。有人推荐他做恭顺侯府的教读,却有人诋毁他。冢宰尹公那里,翁拜见尹公时,言语毫不卑屈,尹公当堂变了脸色,翁惆怅地回去,随后漫游金陵。三原公当时在兵部,正被权贵阻挠,便请翁为他占筮。翁说:“公一定会回来,过三年您起用后,难道会掌管铨选吗?” 后来果然应验了。当时翁在京师,有人劝他去拜访三原公,翁说:“现在我不能去拜访了。”于是又回到金陵。不久又到了京师,居住数年;又到江西、河南、山西,两淮,晚年才东归,在吴越之间徘徊,前后共十年。翁虽然凭借术数游历,但只是遵循“神而明之”的道理,不敢放松自己的修养;他每次对人谈论,又一定附会子服惠伯的说法,所以士大夫们仍把他当作儒者看待,翁自己也以儒者自待。他曾对人说:“我一生所敬重的有三个人,就是谢新建、胡淳安和我自己;我对这句话实在惭愧。”我回乡奉养老母两年后,翁从家中带着儿子宗元来访。当时翁患温病将死,宗元请求把馆舍迁走,我没有同意;翁病愈后才回去。过了三年,庚辰年,我到温州拜访他的旧友令杨通判修,回来三天翁便病逝了,是八月闰月十二日,享年八十七岁。这时宗元在我的二泉书院校书;我曾答应为翁作传,他去世后,宗元请求我,于是我为他作了墓志铭。翁在金陵时,吏部官员想黜退两名御史,便询问他们的命运。翁说:“命运哪里应该向您询问呢?进退人才,本来就有不由命运决定的。”说完不作回答便出去了。
刑部逸重囚,主者属翁筮之,遇恒之大过,翁曰:“五为囹圄,贼入矣,其焉逃之”,计其获日与时皆不爽,闻者皆色然骇。陈指挥妻死将敛,其女病,问命于翁,翁曰:“女”固无恙,其母亦且未死。后当生二子,即欲敛,其必越午午时。妻复生,后果生子二人。王郎中应奎问命,翁曰:「是火气太盛,若官之南,所至必有火灾。」后守台州,既上三月,郡中大灾,十室九烬。王以疾去,翁在淮安。屈总漕直问,张冢宰防之命,俾为书寄之。翁曰:「是固大显然,今将败矣,吾不敢为书也。」是嵗秋防,欢谷山中仰见▯象,叹曰:「客星主急变,奈何?」越三日复观焉,则喜曰:「无事矣。」未几逆瑾败,此数事其尤异者,其他事尚多不书。翁孝友天至,有所得归,付其弟世善以养其母。母年九十余,翁为儿态恱之,有嘉果必防以奉。然介甚,茍非义,虽千金不顾。即受于知已,亦惟足用而已。京馆人被诬系狱,翁为直之。其妻邀夜饮,翁闭门不纳,明日徙去。闻人之善,亟称于人,其有不善,面詈之,至不能容。陈知县衮举乡饮大賔,再拜门请,翁辞之曰:「无暇者可以与此,吾岂不自知哉?」此皆人所谓古行者。翁之先在宋,有讳实夫者,始自杭州徙居天台,又三世至翁之曾祖贵亨。永乐初,以人才举,官至光禄丞。祖伯玉甫成室与产,父仁礼教授乡里,门多显人。母杨氏,翁自知数竒,不受室,以宗元为之后,其弟世徳之子也。娶戎氏,有子二人,曰防,曰需,女一人。宗元先是为制栢棺,兹归治葬,以明年辛巳六月丙申襄事。墓在后洋之原,从先兆也。铭曰:可贫可贱,不能为防,虚中季主托焉以逃【卟】斯人也,湖海之防【卟】欤,山泽之臞欤?人曰古行墓,吾将书之。华硕人张氏圹志铭硕人故福州知府钝轩张公之女,待选国子生华君时祯之妻,国子生云之母也。其卒也,今致政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莆田林公既为之铭,云:“学于予以予知其家世,复以圹志属焉。”张、华皆无锡人。张自福州公以上,皆世隐徳其父文简赠涿州知州者,尤称里望。福州以乡贡进士厯县令、州守,至今官于其族祖义士飞卿暨其子尚书惟中,世望不落,莫士夫谈之。华之先出春秋宋戴公,在齐有孝子寳居慧山之华坡。寳之后以仕居中州者,盖若干世。宋处士原泉始复来居梅里之隆亭,五传至处州録判某,称惠而文,又再传至元太尉府知印山心,精于史学,有所著述。其子开二入国朝,以▯年不仕,又再传至康伯益,尚隐节,其文雅称于三吴者,与王孟端、俞朝宗、吕志学、陈子庄及其族人东湖竝。又厯荃、本盛二世至时祯之父坦庵讳栋,字良用,蚤防邑庠,晩亦遂隐。初硕人之配时祯也,以赘福州,谓坦庵世谊,谓时祯也材。故硕人既成室,则念曰:“吾父之为此举,也为吾弟防而祠墓无所托,也为吾母王宜人之母吴无所归也。”乃谓时祯曰:“吾女子也不能干蛊,子其代我。”时祯克事事而加之以敏,故福州官防而不甚贫,凡所属者皆济。既而坦庵业中衰,而义不就迎养,硕人曰:“舅姑如此,子妇何以为心哉?”乃劝时祯请于福州脱簮珥,筑室于石羊泾,奉坦庵及其配吴居焉。石羊去张居一里而近,凡朝夕省问,虽不能日,不失旬朔乆之。弟珤长能勉于家,而二老渐衰,硕人又请从之以养。于是家道日富,凡省问于张者,旬朔必躬,朝夕必使视昔于石羊加勤。福州以是无家虑。硕人在张,尝与逆珤之妇陈及归妹盛氏珤也侈,能约之为谨。其在华,又能调剂其伯叔氏及其娣姒反戾为和。时祯亦以是无室怨。其居舅姑二丧后先丰俭,惟称于时祯有。相焉,福州之卒,以在室之服服之,曰:「吾固与嫁者异。」王宜人哭珤而病,问无虚时。其丧也,哭不絶声,盖三日,亦病。此葬不废,哭逾年而痢,乗毁以卒。临终嘱其子云,甚详,语皆合于忠孝诚敬。是为癸未八月二十一日,春秋六十。子一人,即云,娶杨氏,女四人:长受邹一防聘,与其次俱殇;次适秦濙;次别出适吴性。孙男三人:长复初聘莫氏,次复礼聘史氏,次复诚聘曹氏。女孙三人:长聘于秦采,次安如石,次俞寀。迹其父若祖,则杨为温州府通判致仁,秦为抚州府通判国重,故方伯中斋公之从子,今司徒鳯山公之族兄;莫为乡贡进士佥吉,史溧阳人为光禄少卿逊仲;曹为吏科给事中于徳,秦为乡贡进士国和,于国重为从弟;俞为山东左叅政国昌,皆名宦也。
译刑部有重要囚犯逃脱,主管官员请翁占筮,得到《恒》变《大过》。翁说:“五爻表示身陷牢狱,盗贼已经进入了,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后来计算他被捕的日期和时刻,完全没有差错,听到的人都惊骇失色。陈指挥的妻子去世将要入殓时,她的女儿病了,便向翁询问命运。翁说:“女儿本来没有事,她的母亲也还不会死。”后来女儿应当生两个孩子,正要入殓时,必须超过午时;妻子果然复苏,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王郎中应奎询问命运,翁说:“这是火气太盛;如果您在它的南方做官,所到之处一定会有火灾。”后来王应奎任台州知府,才上任三个月,郡中发生大灾,十家有九家被烧毁。王应奎因病离任时,翁正在淮安。屈总漕直问张冢宰防的命运,请翁写信寄给张防。翁说:“此人本来就会显达,如今却将要败亡,我不敢写信。”这一年秋天,张防在欢谷山中仰观天象,叹道:“客星主急变,这可怎么办?”过了三天再观察,他却高兴地说:“没有事了。”不久逆瑾果然败亡。这几件事是其中最奇异的,其他事情还有很多,不能一一记载。翁孝顺友爱,天性深厚;有所获得,便交给弟弟世善,用来奉养母亲。母亲年过九十,翁还像孩子一样逗她高兴;有好的水果,一定藏起来奉给她。然而他性情耿介严正,如果不是合乎义理,即使千金也不顾惜。即使接受知己的馈赠,也只取够用的而已。京城馆舍中有人被诬陷下狱,翁为他申理。那人的妻子邀请翁夜饮,翁闭门不接受,第二天便搬走了。听到别人有善行,便急忙向人称赞;有人有不善之处,就当面斥骂,甚至不能容忍。陈知县衮被举为乡饮大宾,两次到门前邀请,翁辞谢说:“没有空闲的人才可以参加这种事,难道我还不了解自己吗?”这些就是人们所说的“古行者”。翁的祖先在宋代有一位名实夫的,最初从杭州迁居天台,三代之后到翁的曾祖贵亨。永乐初年,贵亨以人才被举荐,官至光禄丞。祖父伯玉刚刚成家并置办了产业,父亲仁礼在乡里任教授,门下有许多显贵人物。母亲姓杨。翁自知命数奇异,便不娶妻,以宗元作为自己的后嗣;宗元是他弟弟世德的儿子。翁娶戎氏为妻,有两个儿子,名防、需;有一个女儿。宗元先前已经制作了柏木棺材,这次回来办理安葬,在第二年辛巳六月丙申完毕。墓在后洋的原野上,遵从先人的兆域。铭文说:可以贫穷,可以卑贱,却不能违背义理;虚中、季主曾借此托身以逃避世俗。这个人,是遨游湖海的隐士吗?还是居山泽、清瘦自守的人呢?[原文“防【卟】”有缺损,语义不能确考。]人们都说这是古行者的墓,我将把这些写下来。华硕人张氏圹志铭 硕人是已故福州知府钝轩张公的女儿,是待选国子生华时祯的妻子,也是国子生华云的母亲。她去世后,现任致仕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莆田林公已经为她作了铭文,说:“她曾向我学习,所以我知道她的家世;现在又把圹志托付给我。”张、华两家都是无锡人。张家从福州公以上,世代都隐居而有德行;他的父亲文简曾被赠为涿州知州,尤其享有乡里的声望。福州公以乡贡进士历任县令、州守,直到现在,他的族祖义士飞卿及其儿子尚书惟中,家世声望始终未衰,没有士大夫不谈论他们。华氏的祖先出自春秋宋戴公,在齐国有孝子寳,居住在慧山的华坡。寳的后代因做官居住中州的,大约有若干代。宋代处士原泉重新迁居梅里隆亭,五代传至处州录判某,以仁惠有文才著称;再传两代至元代太尉府知印山心,精通史学,有著述传世。他的儿子开二入明朝后,因为年老不再做官;又传两代至康伯益,仍然保持隐逸节操,他的文章在三吴间很有名,与王孟端、俞朝宗、吕志学、陈子庄以及同族的东湖并称。又经过荃、本盛两代,到了时祯的父亲坦庵,名栋,字良用,早年在县学读书,晚年也终于隐居。当初硕人嫁给时祯时,时祯入赘于福州公家,因为福州公认为坦庵是世交,又认为时祯有才。硕人婚后想到:“我父亲这样做,是为了我弟弟防,也为了祖先的祠堂和坟墓无人托付;也是为了我母亲王宜人的母亲吴氏无人归依。”于是对时祯说:“我是女子,不能继承父业,你替我承担吧。”时祯能够把各件事情办好,而且更加勤敏,所以福州公在任上没有陷入太贫困,凡属应办之事都能得到解决。后来坦庵的家业渐渐衰落,但时祯认为道义上不能不迎养老人。硕人说:“舅姑到了这种地步,做儿媳的心里怎么过意得去?”于是劝时祯向福州公请求,解下首饰,在石羊泾修筑房屋,奉养坦庵及其妻吴氏居住在那里。石羊离张家不到一里,凡是早晚问安,即使不能每天前往,也不失于每旬每月,持续了很久。弟弟珤长大后能够勤俭持家,而两位老人逐渐衰老,硕人又请求跟随弟弟一同奉养。于是家道一天天富裕起来;凡是到张家问安,每旬每月必亲自前往,早晚必派人察看,比在石羊时更加勤谨。福州公因此没有了家庭忧虑。硕人在张家时,曾和珤的妻子陈氏以及出嫁的妹妹盛氏相处;珤生活奢侈,她能够约束他,使他变得谨慎。在华家时,她又能调和伯叔家族以及妯娌之间的乖戾,使他们和睦相处。时祯因此也没有妻室方面的怨言。他在舅姑先后去世后办理丧事,无论丰俭,都恰当地符合时祯的心意。福州公去世时,她穿着未出嫁女子的丧服服丧,说:“我本来就和已经出嫁的人不同。”王宜人因珤去世而哭泣成病,硕人不断问候,没有一刻空缺。珤出丧时,她哭声不断,大约三天后也病了。她没有因此停止安葬事务,哭了一年多,后来因过度哀毁患痢疾,终于去世。临终时,她对儿子华云嘱咐得非常详细,所说的话都合乎忠、孝、诚、敬。这是癸未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岁。儿子一人,就是华云,娶杨氏为妻;女儿四人:长女受邹一防聘,与次女一同早夭;次女嫁秦濙;再下一女另出,嫁吴性。孙子三人:长孙复初聘莫氏,次孙复礼聘史氏,次孙复诚聘曹氏。孙女三人:长孙女许配秦采,次孙女许配安如石,次孙女许配俞寀。考察他们的父祖,杨氏是温州府通判致仁的女儿;秦氏是抚州府通判国重的女儿,是故方伯中斋公的侄女、今司徒凤山公的族兄弟之女;莫氏是乡贡进士佥吉的女儿;史氏是溧阳人、光禄少卿逊仲的女儿;曹氏是吏科给事中于德的女儿;秦采是乡贡进士国和,于国重是他的堂弟;俞氏是山东左参政国昌的女儿,都是有名望官员的后代。
邹居泰伯,吴居闾江,安居胶山,皆望族也。云敏而好古,乆淹科目。当硕人病,医祷甚劬;丧能读礼,事必称父命。盖硕人素作其志,且相之勤,及得不得,又称命以慰之。若尝闻古贤母之故者云,于是所得多矣。初丧时,云既请于南沙莫君铭其旌曰「硕人」,又自叙事行凡若干言,请于企斋张公为状。硕人之前母,吾族祖姑也。知硕人乆,今叅诸张状为序及铭。福州讳逊,字时敏,时祯,名麟祥。墓在邑南九里泾之原,从坦庵兆葬之。日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铭曰:「始事在室,以厥良人为父母,效力卒事于家舅姑焉。依而父母不遐,彼妇从人,如匏斯系。若而人者,从从皆义。君子曰孝,盖其在斯,而致毁以病且死。于嗟乎,其尤可悲也夫。」秦冢妇毛氏墓碣铭毛氏今南京太仆卿砺庵公珵之仲女,归秦氏为太学生国英君配。国英名锐,江西右布政使中斋公防之冡子也。毛之初归,及事其祖舅封知府修敬公,盖为妇二十有四年以卒。卒之三年,国英以其子濂等葬焉。太仆公既铭其幽,复以坟前之石属予。国英之子汶为予季女壻,尝述其母之贤于予曰:「吾母出,吾外祖母韩孺人,克遵其教,柔嘉淑明。女红外能诵书作字,年十九归吾父,事吾祖母沈恭人孝。于是有吾曾祖之丧,吾祖病风未几亦卒。祖母不胜哀,母代以事,事不离左右。丧甫襄,祖母以二少姑未嫁为忧,母请出装奁以助父,乃遂归妹。既而祖母遘危疾,母日夕侍者数月。比愈而吾钱氏姑乆病卒,祖母防伤成疾亦卒。父哀毁不能起,母躬相殡殓。过氏姑有防女,育于祖母,母遂抚之如祖母在。初外祖母疾,母闻之泣而徃少间亟还曰:『吾不敢以母事废姑事也。』比祖母卒犹然。母虽生丰盛,寸丝粒粟未尝妄费。凡服饰器用,自嫁时所有,外不逐时好更制一物。祖母衣或敝则手自补缀。父见之曰:『无媵婢乎?』其然也。母曰:『此吾母所以事吾祖母者,吾敢不以事吾姑?』父以淹防塲屋为叹,母曰:『命也,君子行业不有大于此者乎?』外侮至,劝之勿校。母凡七姙,存者三人。吾兄甫成童,即速父延经师教之。母体弱过劳则病,病惟饮药,不事鬼,与常情异甚。母疾亟,犹属外祖母为父置一妾曰:『此须及吾未死,吾死或未忍也。』凡内事如我后何?盖越一月而母卒矣。乌乎痛哉!」汶之言多不悉记,记其大者如此。比读国英所为状,亦如汶之言,乃叙而为铭。毛为长洲名族,如秦之在无锡,而太仆公望特显。毛讳某,字某,年四十二卒,以正徳丁丑八月二十七日。先是数月,毛病初起,归省韩孺人子汉从之一夕暴死,毛极惊恸,疾复作遂剧。子三人,长即濂,娶。太学生盛武臣女,次即汶,皆邑庠生;又次则汉,尝聘熊布政良佐孙女。孙男女各一,墓在惠山听松庵右,沈恭人之兆之侧。葬之日,已夘十有二月甲申。铭曰:维训之能,其难资富,丈夫则然;矧维女妇,毛嫔于秦。曰:若令人,厥徳奚在?葛覃有陈,孰妇无姑,而鲜克孝。卒归之名,以申壸教。方母王安人墓志铭安人王氏,方抚州学之母也。抚州为刑部主事时,封今号,与其配封刑部主事府君并命。越若干年,以夀卒,先府君之卒一年。先是,抚州以觐毕,便道夀安人于家。安人执其手曰:“吾衰矣,安得汝常左右我乎?”抚州泣不能别。至抚上疏乞归,至再。安人使人止之曰:“汝固有职,前言吾情耳。”比卒,抚州以不及敛,追恨罔极。将葬,诣予请铭,因述焉。予闻而重伤之。按乐戸部鸣殷状,王之先无锡人,后徙常熟之杨溪。元季有号鐡庵者,为乡闻人。徐御史士衡为传,称其简重沉毅。周佥宪士伦志之,尤悉。安人髙祖也,曾祖仑,乡贡进士。祖鎭,父孟清,介朴多闻识。安人之归府君,孟清实择之。及归,皆曰嘉耦。安人事舅姑如父母,而加愼。姑老至九十余,尤极顺适。凡烹调非出其手,不敢以进。于是产殖废于外侮,府君力穑自树,安人辅以蚕织,家乃再起。
译邹氏居住在泰伯,吴氏居住在闾江,安氏居住在胶山,都是有声望的家族。华云聪敏而好古,却长期困于科举。硕人生病时,他请医祈祷,十分辛劳;服丧期间能够读礼书,凡事都称说父亲的命令。大概硕人平素已经为他的志业打下基础,又勤勉地辅助他;事情成与不成,都以“这是命”来安慰他。像这样,是因为曾听说古代贤母的事迹吧;这样一来,他所得的教益就多了。当初服丧时,华云已经请南沙莫君为她题写旌表“硕人”,又亲自叙述她的事迹若干字,请企斋张公撰写行状。硕人的前母,是我族中的祖姑。我很早就认识硕人,现在参照张公的行状,写下这篇序和铭。福州公名逊,字时敏;时祯名麟祥。墓在县城南九里泾的原野上,按照坦庵墓兆合葬。日期是去世后的第二年某月某日。铭文说:起初在娘家侍奉父母,凭借贤良的丈夫,最终又在婆家为公婆尽力办完事务。依靠着父母而父母并不远离;这个女子嫁给别人,就像匏瓜被系住一样。像这样的人,所作所为无不合乎义理。君子说她孝顺,大概就在这里;却因过度哀毁而生病直至死亡。唉,这是多么令人悲痛啊!秦冢妇毛氏墓碣铭 毛氏是今南京太仆卿砺庵公珵的次女,嫁入秦家,成为太学生国英的妻子。国英名锐,是江西右布政使中斋公防的长子。毛氏初嫁到秦家,侍奉她的祖舅、获赠知府的修敬公,做了二十四年媳妇后去世。她去世三年后,国英和儿子濂等为她安葬。太仆公已经为她的墓中铭文作记,又把坟前的石碑托付给我。国英的儿子汶是我小女婿,他曾向我讲述母亲的贤德,说:“我母亲出身于毛家,外祖母是韩孺人。她能够遵守母亲的教诲,温柔善良,贤淑明慧。除女红之外,还能诵书写字。十九岁嫁给我父亲,孝敬地侍奉我的祖母沈恭人。那时发生了曾祖父的丧事,我祖父患中风,不久也去世了。祖母承受不住悲哀,母亲代她料理事务,片刻不离左右。丧事刚办完,祖母又因两个小姑尚未出嫁而忧虑,母亲请求拿出嫁妆帮助父亲,于是终于嫁出了两个妹妹。不久祖母患重病,母亲日夜侍奉了几个月。祖母病愈后,我钱氏姑母长期患病去世;祖母因为悲伤过度成病,也去世了。父亲哀毁得不能起身,母亲亲自协助办理殡殓。过氏姑母有一个女儿,幼年由祖母抚养,母亲便像祖母在世时那样抚养她。起初外祖母生病,母亲听说后哭着前往,稍停片刻便赶快回来,说:‘我不敢因为侍奉母亲而耽误侍奉婆婆的事情。’ 等到祖母去世时,她仍然如此。母亲虽然出身富盛之家,却从未浪费一丝丝线、一粒粮食。凡是衣服、饰物和器用,从出嫁时已有的物品之外,再不追逐时尚另制一件。祖母的衣服有破损,母亲就亲手缝补。父亲见了说:‘难道没有陪嫁的婢女吗?’母亲回答:‘这是我母亲侍奉我祖母的方式,我怎么敢不这样侍奉我的婆婆?’父亲因长期困于科场而叹息,母亲说:‘这是命运。君子的事业和品行,难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吗?’外来的侮辱发生时,她劝父亲不要计较。母亲一共怀孕七次,存活的孩子有三人。我的兄长刚刚成年,她就催促父亲请来经学老师教他。母亲身体虚弱,过度劳累便生病;生病时只服药,不求神祈祷,与一般人的情形大不相同。母亲病势危急时,还嘱托外祖母为父亲置办一名妾,说:‘这件事要趁我还没死办成;我死后,您也许会不忍心。’家中的内务今后该怎么办呢?大概过了一个月,母亲就去世了。唉,真令人痛心啊!”汶所说的很多没有全部记下,记载其中重要的,大致如此。等我读到国英所写的行状,也和汶说的一样,于是叙述这些事并作铭。毛氏是长洲的名族,就像秦氏在无锡一样,而太仆公的声望尤其显著。毛氏名讳某,字某,四十二岁去世,日期是正德丁丑八月二十七日。在此之前几个月,毛氏刚开始生病,回去探望韩孺人;韩孺人的儿子汉从在某夜突然去世,毛氏极其惊恸,疾病再次发作,于是病情加重。她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濂,已经娶妻,妻子是太学生盛武臣的女儿;次子就是汶,二人都是县学学生;再次是汉,曾与布政使熊良佐的孙女订婚。孙子、孙女各一人。墓在惠山听松庵右侧,沈恭人墓兆旁边。下葬日期是已卯年十二月甲申日。铭文说:能够接受教诲,最难的是不凭借富贵;丈夫尚且如此,何况女子?毛氏嫁入秦家。于是说:这样的贤妇,她的德行究竟表现在哪里?《葛覃》所陈述的道理,哪个妇人没有婆婆,而能够孝顺的却很少。现在终于用这个名号归于她,以此申明妇女的教化。方母王安人墓志铭 安人王氏,是方抚州的母亲。抚州任刑部主事时,朝廷为王氏加封今号,并与他的妻子一同封为刑部主事夫人。过了若干年,王氏因长寿去世,比府君早一年去世。此前,抚州觐见皇帝完毕,顺道回家为安人祝寿。安人握着他的手说:“我已经衰老了,怎么能让你常在我身边呢?”抚州哭泣,不能与母亲告别。后来抚州上疏请求归养,前后两次。安人派人阻止他说:“你本来有官职,我前面的话只是表达我的心情罢了。”等到安人去世,抚州因为来不及为她收殓,追悔悲痛无穷。将要下葬时,他来请求我作铭,于是叙述这些事。我听后深为悲伤。根据户部乐鸣殷所写的行状,王氏祖先是无锡人,后来迁居常熟杨溪。元末有一位号铁庵的人,是乡里的名士;徐御史士衡为他作传,称赞他简朴持重、深沉刚毅;周佥宪士伦为他作志,记载得尤其详尽。安人的高祖就是铁庵,曾祖仑是乡贡进士,祖父镇,父亲孟清,耿介朴实而且博闻多识。安人嫁给府君,是孟清亲自选择的。出嫁以后,人们都说他们是美满夫妻。安人侍奉公婆如同父母,而且更加谨慎。婆婆年过九十,她尤其顺从体贴。凡是烹调食物,不是亲手做的,就不敢端给婆婆吃。后来家产因外来侵扰而败落,府君努力耕作、自立门户,安人辅以养蚕纺织,家业才重新振兴。
有四子,且长安人賛于府君:“谓学也弱而敏,读书其成名乎?”盖自里塾至入邑庠,夜归必问所业,督之温习。比领乡举,试礼部再不利,督之如初。既登第,官刑部,厯主事、员外郎、郎中。每戒徃视者曰:“吾不知书,吾闻刑官徃徃以喜怒轻重人罪,至有防之死地者,人祸天刑,其能免乎?汝见学谓吾言云。”及在抚,则又戒徃视者曰:“天下之守一也,吾郡有守,民或父母之,或仇讐之,此无他,仁不仁,防不防耳。治官如家,不可一日忘也。”吾言云,汝见学亦云。其娶妇嫁女,服饰器用惟质素是尚,为子孙作式。其训言谆切,不啻谓抚州者。安人卒以丁丑九月十五日,享年九十。子四人:长庠,娶陈氏;次序,娶陈氏;次塾,娶杨氏;其季即学,娶邹氏。封安人女一人,适顾公式孙。男七人:鹏、龙、鳯、鸾、鹭、显、頴。女孙七人。曾孙男六人:震、霑、皆、龙出、霁、鸾出。承祖、承裕皆显出,登鳯出。女四人。墓在香泾之西原,与府君合兆▯。以卒之又明年,已夘某。月丁丑,某日甲申,府君讳碣,字廷立,晩号松鹤,无锡泰伯里人。其家世在其谱,铭曰:「四命之养,一命之封。维国既庸之九龄,乃考良人,是从维天既终之徳,则多有我铭其征之。」
容春堂续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巻十六 明 邵宝 撰墓志铭【三十七首】墓志铭大明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諡文恪王公墓志铭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少傅王公卒于吴城里第。于是公致仕归,十五年矣。先是,上即位,遣行人即其家存问,勑有“全徳盛名,海内推重”之语。公上谢疏,进《讲学》《勤政》二篇。上嘉纳焉,官一子为中书舍人。越三年,又遣有司存问,恩礼隆重,时方仰之。至是,讣闻,上为辍视朝一日,赐赙米及布,命谕祭者九,赠太傅,諡文恪,仍命工部治葬事。比葬,其子延喆等以其长女壻徐侍读子容将属铭于宝。宝以公国元老,铭宜馆阁大笔,且公乡郡固有作者,奚宜至于宝哉?延喆曰:“先公遗命也。”先公知公深矣,宝乃不敢辞。公讳鏊,字济之,姓王氏,别号守溪,晩更拙叟,学者称震泽先生。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讳百八者始家吴之洞庭山。曽祖伯英,祖惟道,考朝用,光化知县,皆以公贵,赠如公官。曽祖妣陆氏,祖妣叶氏,妣叶氏,皆一品夫人。公自幼颖悟不凡,年十六随父在国学,始课举业,落笔过人,有传其论防于文庄叶公。公大竒之曰:“此子他日忠肃乎?”忠肃盐山公諡也。公与同姓且嫌名,故称之。于是声名动京师,有屈年与行引为友。奚元啓者,居二年归游吴庠,凡考必居首。
译他们有四个儿子。安人曾对府君赞叹长子方学说:“这个孩子资质柔弱却聪敏,读书或许能取得功名吧?”从乡塾到进入县学,他每晚回来,安人必定询问所学,督促他温习。等到他考中乡试,礼部会试两次不利,她仍像起初一样督促他。后来他登进士第,任刑部官员,历任主事、员外郎、郎中。安人每次告诫前来探望的人说:“我不识字,但听说刑官往往凭喜怒轻重判人的罪,甚至有人因此陷入死地;这是人祸和天刑,能够逃脱吗?你们见到学儿,要把我的话告诉他。”方学任抚州官时,她又告诫来探望的人说:“天下为官的守则只有一个。我郡有长官,百姓有的把他当父母,有的把他当仇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他仁慈不仁慈、廉正不廉正。治理官府就像治理家庭,不能有一天忘记。”你们要把我的话告诉学儿,你们见到学儿也要这样说。她为儿子娶妻、嫁女,服饰器用只崇尚质朴,为子孙树立榜样。她的训诫诚恳深切,不只是对抚州这样说。安人于丁丑年九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九十岁。儿子四人:长子庠,娶陈氏;次子序,娶陈氏;次子塾,娶杨氏;小儿子就是学,娶邹氏。安人所生女一人,嫁给顾公式的孙子。孙子七人:鹏、龙、凤、鸾、鹭、显、颖。孙女七人。曾孙六人:震、霑,都是龙的儿子;出自龙的还有霁、鸾。承祖、承裕都是显的儿子,登是凤的儿子。曾孙女四人。墓在香泾西面的原野上,与府君合葬。时间是去世后的第二年,已卯年某月丁丑日、某日甲申。府君名碣,字廷立,晚年号松鹤,是无锡泰伯里人。他的家世记载在家谱中。铭文说:四次受命得到奉养,一次受命得到封赠;国家既然使她以九十岁享有尊荣,于是她考察贤良的丈夫,并跟随他;上天既然终结了她的德行,所以我作铭来多多记载她的事迹。原文“已夘某。月”及人名、日期处有疑似脱误,译文依原字面保留。《容春堂续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卷十六 明代邵宝撰 墓志铭(三十七首) 墓志铭 大明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谥文恪王公墓志铭 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少傅王公在吴城里的住宅中去世。这时公致仕归乡,已经十五年了。此前,皇帝即位后,曾派行人到他家慰问,诏书中有“全德盛名,海内推重”的话。公上谢恩疏,进献《讲学》《勤政》两篇文章,皇帝嘉许并采纳了,授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又过了三年,皇帝再次派有关官员慰问,恩礼隆重,当时人们正仰望他。到这时,讣闻传来,皇帝为他停止视朝一天,赐给丧葬米和布,命人举行九次谕祭,赠太傅,谥文恪,又命工部办理安葬事务。临近下葬时,他的儿子延喆等因为长女婿徐侍读子容将墓志托付给我。宝认为公是国家元老,墓志应由馆阁中的大手笔来写;况且公的乡郡本来就有作者,怎么适合交给我呢?延喆说:“这是先公的遗命。”先公深知您的为人,宝于是再不敢推辞。公名鏊,字济之,姓王,别号守溪,晚年改号拙叟,学者称为震泽先生。他的祖先从汴京随宋室南渡,名百八的先祖开始定居吴地洞庭山。曾祖伯英,祖父惟道,父亲朝用,曾任光化知县,都因公显贵而获赠与公相同的官职。曾祖母陆氏、祖母叶氏、母亲叶氏,都封为一品夫人。公从小聪颖非凡,十六岁时随父亲在国学读书,开始学习科举文章;一下笔便超过常人,有人传说他的论策得到文庄叶公的赏识。叶公大为惊奇,说:“这个孩子将来能成为忠肃吗?”忠肃是盐山公的谥号;因为公与他同姓,而且名字相近,所以这样称呼他。于是公的声名震动京师,有屈年和行引等人同他结交为友。奚元启居住两年后回去游学吴地县学,每次考试都名列第一。陈提学天台先生尤其把他看作天下士人来期待。甲午年应天乡试考
陈提学天台先生尤以天下士期之。甲午试应天第一,主司谓:“安得东坡复出。”至全録其论防,不易一字。乙未防试第一,廷对防入众拟第一,执政有忌其言直而抑之者,诿曰:“文太长难读也。”冢宰尹公读之,遂置第一甲第三。初授翰林编修,孝宗初开经筵,充展书官。宪宗实录成,陞右谕徳,用徐文靖公荐为侍讲学士,寻进日讲,以宫寮选兼左谕徳,寻陞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擢吏部侍郎,丁外艰去,终丧复任,命兼国史副总裁,继命以其官兼翰林学士,入阁典机务,进戸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国史总裁,同知经筵事,再进今官勲柱国阶光禄大夫致仕。公在翰林,益肆力于学,闭门读书,避远。权势如恐不及,士请业者逺近踵至,惟中贵弟侄皆絶之。在经筵雅志啓沃,每讲至天理人欲之际,及君子小人之用舍,必详必恳。上方春出游后苑,左右諌不听,公讲《无逸》至“文王不敢盘于游田”,反覆规谏,上悚听,为之罢游,仍传饬内侍广今日讲官意,指尔尔好为之云云。东宫将出阁,司马钧阳马公疏请选正人以端国本,诏防议至,公名同声曰:“此真其人”,遂以为首。吏部阙侍郎,侍郎韩公摄事,以公与夀宁故有连,既贵而能逺之,其正可敬也,首荐而用之。在吏部抑躁奬恬,清简得体。北兵入塞,上筹边八事,议论激切,侵权幸始虽尼之,后多施用。大学士余姚谢公以灾异求退,举公与吴文定自代,时论称允。武宗谅闇时,公协韩司徒将率诸文武大臣伏阙,请诛内侍导荒游者永成等八人,以除乱本,疏首当属冢宰焦公,焦辞乃属韩,疏入上大惊怒,欲庇八人,内阁持不可。俄有防召公等至左顺门,中官传谕甚厉,众相视莫敢发言,司礼荣乃曰:“上言卿等所言罢宴乐、勤政事皆当从之,惟八人者不可去。”公曰:“八人不去,乱本何由而除,天下何由而治?且今日之举果何为乎?”侃侃不屈,韩亦危言继之,荣等语塞为慰,言而罢。国论倚以为重。既而八人者乞怜于上,归咎岳一人斥之,南京寻用八人分布要路。瑾入柄司礼,而内阁刘谢二公皆去,诏补其缺,众推焦公及公,公虽以前言见忌,然重违公议,遂俱入阁。时李文正公尚辞疾不出,焦公每事推公,上见公班尚书后,因进公戸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公以资浅辞,不许。未几赐蟒衣玉带,公闻尚宝崔璿、郎中张玮、副使姚祥以微眚被枷濒死,亟言于瑾曰:“士夫可杀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杀之,吾亦何顔复立于此?”由是三人者皆得释。韩公虽逐,瑾衔未已,必欲置之死,无敢言者,公言韩清徳粹行海。内所知,今无故加罪,恐不能服人,不听。防廷中得匿名书,斥瑾罪恶,瑾意稍戢,韩得纾焉。
译第一,主考官说:“难道东坡又出世了吗?”到抄录全部论策时,一个字也没有改动。乙未年会试第一,廷试策论本来列在拟定的第一名,执政中有人忌恨他言语直率而压制他,借口说:“文章太长,难以阅读。”冢宰尹公读了他的文章,便把他列为一甲第三名。起初授翰林院编修,孝宗初年开设经筵,充任展书官。《宪宗实录》修成后,升任右谕德;因徐文靖公推荐,任侍讲学士,不久进为日讲官;又因宫中属官选拔,兼任左谕德,不久升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擢升吏部侍郎;丁外艰离职,服满丧期后复任;命兼国史副总裁,随后又命以本官兼翰林学士,入阁掌管机务;升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国史总裁、同知经筵事;再次升至现任官职,勋为柱国,阶为光禄大夫,致仕。公在翰林时,更加竭力治学,闭门读书,远避权势。权贵们唯恐来不及巴结他,各地来求学的士人接踵而至;即使是宦官近臣的弟侄,他也一概拒绝。在经筵讲学时,他素来有意启发君主,每讲到天理与人欲、君子与小人的任用和舍弃,总是详细而恳切。皇帝正值春日到后苑游玩,左右近臣劝谏也不听,公讲《无逸》讲到“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时,反复规劝,皇帝惊惧而听从,因此停止游玩,并传令内侍广泛转告当天讲官的意思,大意是说你们好好这样做。东宫将要出阁,司马钧阳马公上疏请求选择正直之人来端正国本。诏令交给大臣讨论时,公与众人异口同声说:“这才是真正合适的人。”于是把他列为首选。吏部缺少侍郎,侍郎韩公代理事务,因为公与寿宁有旧日牵连,公显贵后却能疏远寿宁,这种正直值得敬佩;韩公首先推荐公,于是起用他。公在吏部压制浮躁、奖励恬静,清正简约而合乎体制。北方军队入塞,皇帝筹划边防八件事,公的议论激切;最初触犯了权幸而受到阻挠,后来大多得以施行。大学士余姚谢公因灾异请求退职,推荐公与吴文定接替自己,舆论认为很恰当。武宗服丧期间,公协同韩司徒准备率领文武大臣伏阙,请求诛杀引导皇帝荒游的内侍永成等八人,以铲除祸乱根本。奏疏原本应由冢宰焦公领衔,焦公推辞后才交给韩公;奏疏上呈,皇帝大为惊怒,想庇护这八人,内阁坚持不可。不久有人传召公等到左顺门,中官传达皇帝的谕旨,语气非常严厉。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司礼监太监荣才说:“皇上说你们所提停止宴乐、勤理政事,都应当听从;只是这八个人不能除掉。”公说:“八个人不除掉,祸乱的根本从哪里铲除,天下又怎么治理?况且今天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侃侃而谈,毫不屈服;韩公也接着以严厉的话直谏,荣等人无言以对,只得安慰他们,事情便作罢。朝廷舆论因此倚重公。后来这八个人向皇帝乞求怜悯,把罪过归给岳一人,皇帝斥责了岳;不久又在南京任用这八人,分布在重要职位。刘瑾掌握司礼监大权后,内阁的刘、谢二公都离职,诏令补充他们的空缺,众人推举焦公和公。公虽然因先前的言论被刘瑾忌恨,但又不便严重违背公议,于是二人一同入阁。当时李文正公仍以疾病为由不出任,焦公每遇事情都推让给公。皇帝见公在尚书班次之后,于是晋升公为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公以资历尚浅推辞,皇帝不准。不久赐给公蟒衣玉带。公听说尚宝崔璿、郎中张玮、副使姚祥因小过失被上枷,几乎死去,便急忙对刘瑾说:“士大夫可以杀,不可以辱。如今既侮辱他们,又要杀他们,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站在这里?”因此三人都得到释放。韩公虽然被逐出,刘瑾的怨恨却没有停止,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没有人敢说话。公说韩公清正高洁,是海内所知;如今无故加罪,恐怕不能使人信服。刘瑾不听。后来朝廷中得到匿名书,斥责刘瑾的罪恶,刘瑾的气势稍稍收敛,韩公才得以宽缓。这也因为公先前的言论。此前,公奉诏荐举经学明
亦以公前言故,先是应诏举经明行修六七辈,有余姚人者,瑾欲因是逮谢公,并及刘公,公与文正公力救乃已。司马华容刘公被逮,将坐以激变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不卒叛,何变之激?”刘得减死。或言都宪石淙杨公在陜西筑墙太劳费,瑾信之,屡以为言,公曰:“今安得文学政事作人有功如杨某者?为国修边,奈何罪之?”废后吴氏之丧,将秘不发,公不可。瑾曰:“何以成服?”公曰:“虽然,葬不可苟也。”景泰汪妃薨于邸,时疑其礼,曰:“妃废不以罪,当追复故号,葬以妃祭,以后皆从之。”时中外权悉归瑾,公初开诚与之言,间亦见听。
译达、品行修洁的六七人,其中有余姚人,刘瑾想借此逮捕谢公,并牵连刘公,公与文正公极力营救,事情才作罢。司马华容刘公被逮捕,将因激变土官岑氏一案被判死罪。公说:“岑氏最终并没有反叛,激成了什么变乱?”刘公因此得以减免死罪。有人说都宪石淙杨公在陕西筑墙过于劳民伤财,刘瑾相信了,多次拿这件事说话。公说:“如今哪里还能找到像杨某这样通晓文学政事、做事有功的人?他为国家修筑边防,怎么反而要治他的罪?”废后吴氏去世,朝廷准备秘不发丧,公表示不可。刘瑾说:“这样怎么举行服丧礼?”公说:“即使如此,安葬也不可草率。”景泰年间汪妃在府邸去世,当时有人疑惑应行什么礼,公说:“妃子虽被废黜,却不是因罪,应追复原来的称号,按妃子的礼仪安葬祭祀,今后都依此办理。”当时朝廷内外的权力全归刘瑾,公起初坦诚地同他交谈,间或也有意见被采纳。
及焦事媕阿议,乃不合,瑾益狂悖横厉,祸流缙绅,公救之不能得,蹙然见顔面。瑾望见之曰:“王先生居高位,何乃尔哉?”公再疏求去,甚情而恳,或以公咈瑾意,虞有竒祸,公曰:“吾自省无咎,何畏彼哉?”瑾使逻者诇公,以公絶贽币报,瑾笑曰:“过矣。”于是公疏至三上,许焉,赐玺书乗传以归,嵗夫月米具给,当时以为异数。云公立朝三十余年,廉正守道,恒如一日,史馆谔谔有所可否,不少徇总裁意,经筵之进,以不及执政门,故迟之。然公望重,终不能抑也。主考南畿,知有典法,不知权势,絶关节,蔑震撼,隠然为吾党重。先后防试,再为同考主考,尤称公严能得人。教诸吉士,不惟其业,亦惟身率以道称,能成人。论者拟诸泰山乔岳,盖坐镇之功大矣。而东山之望,晩系天下,尤重惇叙慎修,持身持家,表里周浃,读书着文,乐以忘老,虽士夫雅博清玩一不屑意,人莫敢干以私者。公禀少怯,临事接物,或不能无动于心,偶读程子“明理治惧,克巳治怒”二言,箴以警焉。及涵养既久,进讲奏对,从容详雅,得告君之体。观公之成者,未尝不三叹于斯。其为文,先爱三苏。才思川涌,援笔如不能止,既自超蜕,力追古作,自昌黎上遡秦汉,骎骎乎防矣。论起衰者,归之尝言:吾文得法于孟子,君子曰信,雄而辩,鬯而雅,晩精理学,论辩多古人未发。诗萧散清逸,有王岑风格。书法清劲,自成得晋唐笔意。所着有《震泽集》《震泽编》《震泽长语》《纪闻》各若干巻。公卒时,距其生景泰七年八月十七日,夀六十九。配吴氏,继张氏,俱赠一品夫人。子男四:长即延喆,中书舍人;次延素,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次延陵,郡诸生;次延昭。女五:长归侍读子容名缙;次归贵州都司都事朱希召;次归诸生邵銮,俱先卒;次归中书舍人靳懋仁;其季受诸生严濡聘。孙男三,女二。墓在东洞庭梁家山之原,葬之日为明年乙酉正月元日庚申。铭曰:明至中叶,道与时升,君子观国,人焉是征。我求其人,宪孝之世,伟哉王公,植我元气。公有忠义,文章以宣成化制防,▯治经筵,在正徳初,少宰入辅。彼宄济奸,公心独苦。先是伏阙,偕二三臣请劒未许,徇国以身。公如砥柱,百撼靡动。平生二箴,况也自诵,岂无加秩?少傅尚书奭裕,未足伊任,有余时方倚公。公去则亟,佥曰贞哉,亦有殊锡。公在庙堂,鼎实栋隆;公在山林,斗揭岳崇。公既老矣,犹望其起;公亦夀矣,而祝未已。震泽万顷,莫厘千寻,英灵还止,山高水深。明故嘉议大夫山东按察使吴公墓志铭。公归自山东之九年,嘉靖壬午十二月某甲子卒于家。先是二十日,吾初遭太淑人之丧,公亟来吊。及予袒括,时公尚无恙。既而闻公病,未防讣至,予哀病不能吊,且惧虚不敢吊也。又明年甲申八月望日,其子辂轼等来告葬。问其日曰:十二月甲寅也。问其墓曰:青山之原先人与公游而指画焉者也。辂等以治命,于是焉营卜,亦惟吉。问铭曰:公知先人辂,是以告铭不于公,又将焉图?某曰:然,我固知公铭吾宜为之。公讳学,字逊之,别号海洲,晩更梦鹤。吴之先盖出延陵季子,自公八世祖万一至曽祖得渊,祖潜皆敛徳市隠。父晟号古愚,倜傥有才畧,以公贵封监察御史。母司马氏赠孺人。公生脩榦伟仪器局不凡。十八游邑庠,博览羣籍,发为文章,新意涣发。戴恭简公为御史提学,屡加称赏。成化癸夘领应天乡荐,明年甲辰登进士第。观政兵部,授行人司行人若干年。丁继母陈孺人忧,服阕,简擢四川道监察御史。清戎云贵,继之河南巡按。丁古愚翁忧,奔归。服阕例罢官,再起补河南道。辛未监殿试,擢山东按察副使,兵备曹州,以功加三品俸。寻擢按察使,二年乃致其事云。行人至河南大同使事,外咨谋考覈得观风体峻,却赠贿至不敢出。在四川道承诏,偕东兵科进道彭刑部济物防鞫云南失机事,称量情法,众服其断。云贵戎籍久弊,公从容搜剔,详而不琐,辨而不刻,约所得防什伍以上,仍条上数事,今着为令。于是诏大臣举朝官可任按察使者,公与焉。还朝以恩例进阶文林郎,勑有经术良才抗章献纳之褒,兼掌贵州道事,巡捕畿内盗贼。时当朝防道梗,以夷河南宗藩阉镇怙挟害政,一裁以法,首疏论买牡丹及差官勘地扰人,停之。其诸激扬举劾尤得宪体。
译等到焦公在事情上阿谀退让、议论不合时,公也与刘瑾不合。刘瑾更加狂妄悖逆、横暴严厉,祸害蔓延到士大夫,公营救他们却不能成功,只能忧惧地面见刘瑾。刘瑾远远看见公,说:“王先生身居高位,为什么竟然这样呢?”公两次上疏请求离职,情意深厚而态度恳切。有人担心公违逆刘瑾的意思,会遭遇奇祸,公说:“我自己反省并没有过错,为什么要怕他?”刘瑾派侦察者窥探公,发现公拒绝接受礼物,也不回信答谢,刘瑾笑说:“他做得过分了。”于是公的奏疏上了三次,皇帝才允许,赐玺书,准许他乘驿车回乡,并按年发给役夫、按月发给米粮,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特殊的恩典。人们说公在朝廷三十多年,廉洁正直、坚守道义,始终如一。在史馆议论是非,可肯定、可否定的事情都直言不讳,丝毫不迎合总裁的意思;在经筵中得到提升,是因为没有拜访执政者的门路,所以来得较晚。然而公的声望太高,最终也无法压制他。公主持南畿考试,只知遵守典章法度,不知权势为何物;断绝请托关说,轻视震慑,暗中成为我们这一派的重要人物。前后主持会试两次,又担任同考官、主考官,尤其以严明而能选拔人才著称。教授诸位吉士,不只看重他们的学业,也以身作则、用道义教导他们,能够成就人才。评论者把他比作泰山乔岳,大概是因为他镇定朝局的功劳很大。到了晚年,他在天下人的心目中更有声望,尤其重视敦厚叙伦、谨慎修身;持身持家,内外周全;读书作文,乐此忘老。即使士大夫所喜爱的雅致博古、清玩之物,他也一概不屑一顾,因此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求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公的禀性稍嫌怯弱,遇事接物,有时不能不受内心触动。偶然读到程子“明理可以治惧,克己可以治怒”两句话,便把它写成箴言来警戒自己。等到涵养日久,在经筵进讲、回答皇帝询问时,从容详雅,掌握了劝谏君主的体要。看到公所达到的境界,没有人不为此再三赞叹。他写文章,起初喜爱三苏,才思如河流涌出,提笔便仿佛不能停止;后来脱胎换骨,努力追摹古文,从昌黎上溯秦汉,渐渐接近古代大家。评论文章衰落的人,把振兴文章的功劳归给他。公曾说:“我的文章从孟子那里得到方法。”君子说他的文章可信,雄健而善辩,畅达而典雅;晚年精研理学,论辩中有许多古人未曾说出的见解。诗歌萧散清逸,有王维、岑参的风格。书法清劲,自成一格,得到晋唐书法的笔意。著作有《震泽集》《震泽编》《震泽长语》《纪闻》,各若干卷。公去世时,距离他出生于景泰七年八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九岁。配偶吴氏,继室张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延喆,任中书舍人;次子延素,任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次子延陵,是郡学诸生;次子延昭。女儿五人:长女嫁侍读子容,名缙;次女嫁贵州都司都事朱希召;次女嫁诸生邵銮,二人都先于公去世;次女嫁中书舍人靳懋仁;小女已接受诸生严濡的聘礼。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墓在东洞庭梁家山的原野上,下葬日期为第二年乙酉正月初一庚申日。铭文说:明代到了中叶,道与时一同上升;君子考察国家,便以此人为征验。我寻找这样的人,正值宪孝之世;伟大啊王公,树立了我们的元气。公有忠义,以文章宣扬成化、制定教化制度;弘治年间主持经筵,正德初年任少宰入阁辅政。那些奸宄和奸邪之徒,使公内心独自忧苦。此前公曾与二三位大臣伏阙,请求赐剑诛奸,却没有获准;他以自身报效国家。公如同砥柱,百般摇撼也不动。平生有两条箴言,何况还是自己反复诵读的;难道还会没有加官晋秩吗?少傅尚书的高位和优厚待遇,也不足以完全承担他的职任;当时朝廷正有许多事情倚仗公。公离去后,局势便急剧变化,众人都说他贞正,也因此得到特别的恩赐。公在朝廷,像鼎的栋梁一样高大坚实;公在山林,像北斗高悬、岳山崇峻。公已经老了,人们仍盼望他重新起用;公也已长寿,人们的祝愿却没有停止。震泽水面万顷,莫厘山高耸千寻;英灵归息于此,山高水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这是明朝已故嘉议大夫、山东按察使吴公的墓志铭。公从山东归来九年后,嘉靖壬午年十二月某甲子日,在家中去世。此前二十天,我刚遭逢太淑人之丧,公赶来吊唁。等到我袒衣括发时,公还没有病。后来听说公病了,未及[原文“未防”疑为讹字]讣告便传来;我因悲哀成病,不能前往吊唁,而且担心病体空虚,不敢前往。又到第二年甲申八月十五日,他的儿子辂、轼等来告诉我将要下葬。问下葬日期,说是十二月甲寅日;问墓地,说是青山的原野,先父曾与公交游并亲自指点过。辂等遵照父亲临终遗命,因此在这里营建卜选,也只取吉利之地。问墓志铭,说:“公认识先父辂,所以请您作铭而不请别人,又还能请谁呢?”我说:“是的,我本来就知道公的墓志应该由我来作。”公名学,字逊之,别号海洲,晚年改号梦鹤。吴氏祖先大概出自延陵季子,从公的八世祖万一到曾祖得渊、祖父潜,都收敛德行,隐居市井。父亲晟号古愚,倜傥而有才略,因公显贵被赠为监察御史;母亲司马氏,赠孺人。公生来身材挺拔、仪表伟岸,器度非凡。十八岁入县学,博览群书,发而为文,新奇的意趣充分显现。戴恭简公任御史提学时,多次称赞赏识他。成化癸卯年考取应天乡试,第二年甲辰年登进士第。公在兵部观政,授行人司行人,任职若干年。继母陈孺人去世,服丧期满后,选拔升任四川道监察御史,清理云贵军籍,随后任河南巡按。古愚翁去世,公奔回家服丧。服丧期满按例罢官,后来重新起用,补任河南道监察御史。辛未年监考殿试,擢升山东按察副使,负责曹州兵备,因功加三品俸禄。不久擢升按察使,任职两年后才致仕。公任行人时到河南、大同办理出使事务,对外咨询谋划、考核官员,深得巡察之体;拒绝馈赠,甚至使送礼者不敢出面。在四川道任上奉诏,与东兵科一同进入刑部,审理彭刑部济物主持的云南失机案件;衡量情理与法令,众人都佩服他的判断。云贵军籍长期积弊,公从容搜查剔除,详尽而不琐碎,辨析而不苛刻,约计清理出十分之五以上,又分条上奏数件事情,后来成为法令。于是皇帝诏令大臣举荐朝廷中可任按察使的人,公也在其中。回朝后按恩例晋升阶位为文林郎,诏书称赞他有经术和良才、敢于上疏进言;兼掌贵州道事务,巡捕京畿内的盗贼。当时朝廷内外道路阻塞,夷平河南宗藩和宦官镇守者倚仗权势危害政事,公一概依法裁处。首先上疏论述购买牡丹以及派官员勘察土地扰民之事,请求停止,皇帝采纳了。其他激励臣僚、举劾官员的事情,也很符合御史的职责。
时洛阳刘公在内阁,钧阳马公为司马,皆以乡人言称之。古愚之丧,公以不及。视敛哀慕依依,服阕久未行。逆瑾谓逾制也,勒家居久之。瑾诛,起补河南道,风采如故。曹州当南北畿及河南山东之冲,霸州流贼奔突焚刼,其势方炽。防黄陵冈三埽决于河水,司空汤隂李公知公之才,请勑公兼理之。凡山东河南及大名若干州县,皆受节制。兵备兼治河,自公始。公毕精从事,且募精壮旁伏邀击,斩若干人,俘若干人,招抚胁从者防千人。时埽功亦成。总制军务都御史陆公绩,于是乎有加俸,公益为逺规,创建教场,立法训练,至今遵之。山东当兵荒之余,狱多久系辩诬决滞,不伺终日。监癸酉乡试,力賛公道。是冬朝正,闻有怨家将假手以甘心焉者,公即上疏请老,许之。初公之家居也,养晦一室,题曰「松云鹤逸」。至是归,乃搆别墅,益为清胜,又为菊花庄于近地,极山林之乐,盖不知老之将至也。公颀然,朝着间旅行参立,在在出人头地,议论英发,惊动坐客。或扣其蕴,则自厯代史传所载成败之迹外,至当世之务,若山经地志及神仙内养之术,皆能究极领要。诗篇翰墨,落笔健爽,大书尤得晦翁笔法。落落乡里间,前后数十年。事古愚翁曲为承顺,与弟问同居久,而后析于诸子,均抚且教,无嫡庶。前后未第时,门人以受经显者,若侯徳明、朱显卿、吴起明、陈元甫、盛舜卿辈凡若干人。所着有《海洲稿》若干巻,藏于家。公之卒,距其生天顺丁丑五月二十七日,享春秋六十有八。配方氏赠孺人,先公三十四年卒。继武进卞氏封孺人。男五人:长时蚤世,次即辂,太学生;次冕亦蚤世,皆方孺人出;次即轼,侧室王出,初为庠生,后以例授苏州衞千戸;次辙,卞孺人出,功授锦衣衞百戸。女三,归李荣、邹鼎、邹金。孙男三:相保殇,继夘、应夘。孙女亦三,许嫁贾时亨、华某、茹霖。方孺人先葬濂泾,今迁祔焉。状出俞防政、国昌,以予所知征之,皆信。铭曰:九尺之躯公才允如公兮,卿兮,于公有余长。宪东臬而遂归欤?盖君子犹恨人望之虚也。青山之原,公斯是乐。何以铭公?我懐逸鹤。太孺人秦氏墓志铭太孺人秦氏,江西右布政使中斋公之仲女,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礼部右侍郎龙臯陆公之冢妇,常州府学生赠中书舍人君讳含章字以贞之妻,中书舍人宏道之母。以宏道贵,受今封孺人。出沈恭人,年二十一,归中书君,不及事其姑池宜人,事舅詹事公暨继姑姚宜人,得妇道甚至,举以为诸女训。詹事公为谕徳,久在告,以史事被召,起家政归中书君。中书游郡庠,遂及孺人,逺供近问,外需内应,无所缺,又以余力树拓产业。詹事公安焉。既而姚宜人卒京邸,詹事公继之,中书君奔往迎其丧归,号恸成疾,而犹力于礼。葬毕亦卒,孺人才三十一,有幼叔七人,女妹三人,长者方髫,少者尚抱。乃育乃教,乃聘乃娶,乃字乃嫁,皆于孺人。孺人积瘁病痿,不能居起,尝曰:“吾未亡人而罹斯疾,生不如死。第诸孤无托,奈何?”乃力疾自奋,严内肃外,纪涣仆辑惰婢,各置之所,退无怨言。经理区画,以济日用,保有初业,曰:“叔多业少,政恐未能益耳,况可损乎?”越数年,诸叔成室,乃以其业析。于是宏道孤弱,孺人训之严,不以慈废,谓之曰:“读书不成名,犹不读也。”陆氏世经相传,至尔而絶,其谓之何?宏道以祖廕授今官,行艺称之,皆曰:“陆氏有后,孺人之教也。”叔巽章以南京戸部员外郎卒于官,孺人哭之恸,曰:“吾育孤数十年,方幸此叔有官慰地下人天乎?何夺之速也!”病间宏道归省,见之喜。比疾且革,闻叔奎章乡试不利,则泫然泣谓宏道曰:“门戸当衰,乃如此乎?”人谓孺人知家世大计,儗诸伟丈夫者。孺人闻之曰:“吾受诸孤之托于诸少姑,如亲受先舅之命,吾为此惧,是故欣戚系焉,敢以毋事废嫂分乎?”
译当时洛阳刘公在内阁,钧阳马公任司马,都以乡里同人相称。古愚翁去世时,公因故没有赶上;他到场视察收殓,哀痛依恋,服丧期满后仍很久没有启程。逆瑾说他超过了制度,勒令他长期居家。刘瑾被诛后,公重新起用,补任河南道,风采一如从前。曹州处在南北京畿以及河南、山东的交通要冲,霸州流贼奔突焚掠,势力正盛。黄陵冈三处堤坝被河水冲决,司空汤阴李公知道公有才干,请求下诏让公兼理河务。山东、河南以及大名等若干州县,都受公节制。兵备兼治河务,从公开始。公竭尽精力办理,又招募精壮士卒埋伏截击,斩杀若干人,俘获若干人,招抚被胁从者两千余人。当时堤坝修复的功劳也完成了。总制军务都御史陆公绩因此为他加俸。公更加着眼长远,创建教场,制定训练法令,至今仍遵行。山东经过兵荒之后,狱讼长期滞留,辩明诬陷、审决积案,片刻也不等待。公监考癸酉乡试,极力维护公道。这年冬天朝正时,听说有仇家将要借机报复,公立即上疏请求告老,皇帝准许。起初公居家时,闭门养晦,题写室名为“松云鹤逸”。到这时归乡,便修建别墅,使环境更加清幽美丽;又在附近建造菊花庄,尽情享受山林之乐,几乎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公身材高大挺拔,在朝廷行走、参拜、站立时,处处出人头地;议论英发,惊动在座宾客。有人探问他的学识,他除了历代史传所载的成败事迹之外,对于当世政务,以及山经地志、神仙内养之术等,也都能穷究其要旨。诗篇书法,落笔健劲爽利;大字尤其得到晦翁的笔法。公在乡里之间,前后几十年。侍奉古愚翁时,处处委曲顺从;与弟弟问长期同居,后来才分家给诸子,抚养教育一视同仁,不分嫡庶。前后在未中科举时,门生中因接受他的经学而显达的,有侯德明、朱显卿、吴起明、陈元甫、盛舜卿等若干人。著有《海洲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去世时,距离他出生于天顺丁丑年五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八岁。原配方氏,赠孺人,先公三十四年去世;继室武进卞氏,封孺人。儿子五人:长子时早逝;次子就是辂,太学生;次子冕也早逝,二人都是方孺人所生;次子就是轼,是侧室王氏所生,起初为庠生,后来按例授苏州卫千户;次子辙,是卞孺人所生,因功授锦衣卫百户。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李荣、邹鼎、邹金。孙子三人:相保早夭,继卯、应卯。孙女也有三人,分别许配贾时亨、华某、茹霖。方孺人先葬在濂泾,现在迁来与公合葬。行状出自俞按政、国昌,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加以考证,都是真实的。铭文说:九尺身躯的公,才华确实像公一样啊;即使是卿相,才德也有余。做山东东道按察使而终于归乡吗?大概君子仍然遗憾世人的期望落空。青山的原野,是公安乐的所在。用什么来铭记公呢?我怀念那只逸鹤。太孺人秦氏墓志铭 太孺人秦氏,是江西右布政使中斋公的次女,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礼部右侍郎龙臯陆公的长媳,常州府学生、赠中书舍人、名含章、字以贞的妻子,中书舍人宏道的母亲。因宏道显贵,获封为孺人。她出嫁给沈恭人之子,二十一岁嫁给中书君,来不及侍奉婆母池宜人,却侍奉公公詹事公及继婆姚宜人,极尽妇道,众人都以她作为诸女的榜样。詹事公任谕徳时,长期告假在家,后来因修史之事被召入朝,起复任官,家政便交给中书君。中书君在郡学读书,秦氏于是尽力辅助他,远处供应、近处问候,外部所需、内部所应,没有缺少的,又以余力扩大产业。詹事公因此安心。后来姚宜人在京邸去世,詹事公也相继去世,中书君奔赴京城迎丧归葬,号哭悲痛而成病,却仍竭力遵守礼制。安葬完毕也去世了,孺人当时才三十一岁,有七个年幼的小叔子、三个小姑子,年长的刚刚留发,年幼的还抱在怀中。于是抚养他们、教导他们,为他们聘妻娶妇、许嫁出嫁,全都由孺人操办。孺人积劳成疾,患了痿病,不能起居,曾说:“我还没有守寡,就遭遇这种疾病,活着还不如死去。只是这些孤儿没有依托,怎么办呢?” 于是她强忍病痛振作起来,严整内务,肃整外部事务,分别安排纪涣、仆人和懒惰的婢女,各自安置妥当,退处之后也没有怨言。她经营筹划,来维持日常用度,保住原有产业,说:“叔弟们人多而产业少,只怕还不能增加,怎么可以损失呢?”过了几年,几个叔弟都成家了,她才把产业分给他们。此时宏道孤弱无依,孺人对他管教严格,不因疼爱而废弛,告诉他说:“读书不能取得功名,就等于没有读书。”陆氏家世相传的经学,到你这一代却要断绝,将来如何向祖先交代?宏道凭祖荫授得现任官职,品行才艺又得到称誉,人们都说:“陆氏有了后代,这是孺人教导的结果。”叔弟巽章以南京户部员外郎的身份死于任所,孺人哭得非常悲痛,说:“我抚养孤儿几十年,刚庆幸这个叔弟做了官,可以慰藉地下的人和上天,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他!”病势稍缓时,宏道回家省视,她见到他很高兴。等到病重将死,听说叔弟奎章乡试失利,便流泪哭泣,对宏道说:“家门将要衰落,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人们认为孺人懂得家族世代的大计,可以和伟丈夫相比。孺人听说后说:“我从诸位少姑那里接受了抚养孤儿的托付,就像亲自接受先公公的命令一样。我正因为这件事而忧惧,所以家人的喜乐和忧戚都牵动我的心,难道敢因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废弃嫂嫂的职责吗?”
君子以是益重之。孺人孝敬仁恕,敏慧详密,备诸女徳。家政外,恒有惠心于人。卒之日,里媪邻妪多感泣者。且幼从布政公涉书史大义,诗章字画至。于图绘耳目所及,輙能手应,然不求工,亦不时作,唯娣姒姊妹间或索得之。今什一存者,犹系闺门之思云。孺人闻封命数月而卒,是惟嘉靖壬午十月十七日,年五十七。越中书君卒二十六年矣。宏道以茶山祖茔病于水,卜新阡于刘庄村,以卒之又明年甲申十一月二十四日葬焉。初,孺人治命欲迁中书君合之,宏道念体魄久安,不敢轻议,咨于其舅太学君国英,制衾衣棺敛如祔礼。孺人子男一人,即宏道,娶王氏,故中书舍人昪女也。女一人,适江山知县吴仲仲,庆府长史山子,今方被召命。孙男二人,长韶聘宜兴陈国子道生女,次頀聘无锡盛国子宣卿女。女二人,长聘于蒋保宁益子同和,次聘于宜兴堵国子祐子侨。秦系出宋国史编修淮海先生之子湛,由晋陵而迁无锡布政公讳防,字廷韶,文学政事,时称名臣。公之孙汶,予季女壻也。故宏道从太学君来请铭。铭曰:华厥宗,亦华厥归,非贵富之席,惟礼义之依。有从罔违,遭家多难,而能勿坏。于嗟孺人于壸敎乎,有辉。封太宜人夏母包氏墓志铭封太宜人包氏,福建左布政使夏如山从夀之母也。嘉靖癸未春二月二十五日,夀终于家。时布政朝京师,还至镇江,闻讣去,其卒之日才二旬耳。布政以不得面承遗命与含与敛,有终天之恨焉。越明年甲申十一月四日,啓其父赠奉直大夫戸部员外郎讷庵公之兆于范庄祖茔,奉宜人之柩合葬焉。先二月来请铭,予于夏氏夙有姻谊,布政予友也。铭其能辞?诸按布政所自为状:宜人姓包氏,寔宋龙图阁学士孝肃公拯之后。孝肃孙钦靖康中,自合肥徙句容,再徙江隂。六传曰天麟,登咸淳博学宏词科,胜国时辟世著书,累征不起,有《易》《书》《诗》《春秋》四经传义行于世。门旌于朝曰“耆徳”,里称于乡人曰“文林”,与夏氏族望相埓。又六传曰士初,读书有文,慷慨尚气节者,宜人之父也。娶富杯陶氏,克配无违,徳宜人之母也。宜人幼柔静敏慧,不妄言笑,能通小学《列女传》大义,女红尤有巧思,姆教外自得为多。性至孝,母病不食,宜人亦不食,病已乃复。于是纳讷庵公,聘甫笄而父母继丧,哀恸屡絶。厥既来归,孝敬俭勤,克相家政。舅小静公善吟咏,乐与江湖名士游。姑赵性严有法,宜人事之,凡供馈必致腆洁,而自奉则节约数倍。妇事之,执无辍寒暑,生殖资焉,故并得其欢心。奉直公博物多艺,能不屑生业,性毅直,好面折人过。宜人每劝之曰:“事非着已,奈何以是贾怨于人邪?”家人有小过,多掩覆之,而隂为戒勑。賔祭之供,皆先事而治。舅姑继病且卒,宜人于医祷敛窆佐奉直公,皆极其力。娣姒间白首无违言。念父母殁久,或言及之,輙悲咽不止。时遣其子上冢灌奠,友爱伯兄,餽问时继。陈氏妹贫而无子,移其家隣焉,养之终身,殁为礼葬。布政方齓,口授小学故事数十条,稍长动以仪节为训。夜绩课读,漏过数刻乃休,盖数年无倦色。比布政以癸丑进士授工部主事,三年考最,宜人初封安人,乡人荣之,亦无骄容。越某年,布政以戸部郎中终,奉直公丧,将起复,而有哭子之戚,因移疾家居久之。正徳初,逆瑾擅权,祸延缙绅,宜人劝之行,布政至京师,果坐除名。其归也,宜人称命以慰之,布政忘退,宜人亦安焉。独嵗时屏冠帔,不复御,强进之,第曰:“不耐烦,不耐烦。”及追夺令下,笑曰:“吾固知必有是也。”瑾诛后,有诏起废,宜人进今封。丁丑春,布政以湖广防议归,自考绩防丧其弟,上疏乞终养,不许,将再上,宜人致书诫曰:“国恩不可不报,吾虽老矣,然尚无恙,无吾以也。”于是宜人逾七十,亲率媵婢,力作,机杼之声彻于庭戸。或劝少休,曰:“吾性乐此,岂能袖手高坐邪?”最晩益好施予,于亲党之匮者尤厚,桥梁道路,或言修建,无弗助者。布政在藩,自少防三迁至左辖,守官如初,而业益殷,皆宜人经营注记而纲纪之,仆为之尽力,不见其赜,即有之,亦不厌也。其临事裁决,譬诸丈夫,亦称伟达,佃夫佣妇,表里感服,有由然哉?太宜人卒,距其生正统癸亥九月二十四日,夀八十一。子男二,长即布政使从夀娶周氏,封安人,赠宜人;继徐氏,封宜人。次从圣,娶许氏,先卒。女三,长适周濂,次适赵慎,先卒;次适何惠孙。男三,正邑庠生,娶王氏,先卒;禋,娶王氏;祐,娶赵氏。女一,聘于华子信。曽孙男一霖,娶陈氏。太宜人久劳于家,丧葬婚嫁,比时具物,有奉直公所不及知者。赵氏女有孤女无依,命其妇子而嫁之,正妇寡视之,加一等以成其节。
译君子因此更加敬重她。孺人孝顺恭敬、仁慈宽厚,聪敏明慧、周详缜密,具备各种妇德。除了料理家政,她对别人也常怀善意。她去世那天,乡里的老妇和邻家的妇人多有感动哭泣的。她幼年跟随布政公学习经史大义,诗文书法也都精通。凡是耳目所及的图画,她往往都能亲手应对,但不追求精工,也不经常创作,只有妯娌姐妹间偶尔索取,才能得到她的作品。如今存下来的十分之一,也仍然寄托着闺门中的思念。孺人听到封命几个月后去世,这一天是嘉靖壬午十月十七日,享年五十七岁。距中书君去世已经二十六年了。宏道认为茶山祖茔受水患影响,便在刘庄村择地另建墓穴,于去世后第二年甲申十一月二十四日安葬她。起初,孺人临终遗命想迁葬中书君与她合葬,宏道想到父亲遗体已经安葬很久,不敢轻率议论,便向他的舅父太学君国英询问,按照祔葬的礼制准备被褥、衣服和棺木等物。孺人有一个儿子,就是宏道,娶王氏,她是故中书舍人昪的女儿。一个女儿,嫁给江山县知县吴仲仲,他是庆府长史山子的儿子,如今正奉召入朝。孙子两个:长孙韶,已聘宜兴国子生陈道生的女儿;次孙頀,已聘无锡国子生盛宣卿的女儿。孙女两个:长孙女已许配蒋保宁的儿子益子同和;次孙女已许配宜兴国子生堵祐的儿子子侨。秦氏一族出自宋代国史编修、淮海先生秦湛,后来由晋陵迁到无锡。布政公名防,字廷韶,文学和政事都很出色,当时被称为名臣。布政公的孙子汶,是我小女儿的女婿。因此宏道跟随太学君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使宗族显赫,也使自己的归宿显赫;不凭借富贵的席位,只依靠礼义。有所承继而不违背,遭逢家族多难,却能够不使家业败坏。啊,孺人在内室中的教化,是多么光辉啊!封太宜人夏母包氏墓志铭 封太宜人包氏,是福建左布政使夏如山从夀的母亲。嘉靖癸未年春二月二十五日,从夀在家中去世。当时布政正在京师,返回到镇江,听到讣告便离开赶去;距她去世才二十天。布政因不能当面接受遗命,也不能亲自参与含殓,而抱有终身遗憾。第二年甲申十一月四日,启掘其父、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讷庵公在范庄祖茔的墓穴,将宜人的棺柩与他合葬。此前二月,她的家人来请我撰铭。我和夏氏向来有婚姻亲谊,布政又是我的朋友,难道能推辞吗?按照布政亲自撰写的事状:宜人姓包,确实是宋代龙图阁学士孝肃公包拯的后代。孝肃公的孙子钦在靖康年间从合肥迁到句容,后来又迁到江阴。传到第六代有天麟,考中咸淳博学宏词科,元代时被征召而不出仕,长期隐居著书,世上流传着他所作的《易》《书》《诗》《春秋》四经传义。朝廷旌表他为“耆徳”,乡里称他为“文林”,声望可与夏氏家族相匹敌。又过六代有士初,读书有文才,慷慨而崇尚气节,就是宜人的父亲。他娶富杯陶氏为妻,夫妻和谐无违,陶氏就是宜人的母亲。宜人幼年温柔安静而聪慧,不轻易说笑,能够通晓小学和《列女传》的大义,女红尤其富有巧思,除了乳母教导之外,自己所得也很多。她天性极其孝顺,母亲生病不进食,她也不进食,母亲病愈后她才恢复进食。于是嫁给讷庵公,刚过笄年父母便相继去世,她悲痛哀伤,多次哭昏过去。既已出嫁,孝敬、俭朴、勤劳,能够辅佐家政。公公小静公善于吟咏,喜欢和江湖名士交游;婆母赵氏性情严厉而有规矩,宜人侍奉她,凡是供给奉养必定丰厚洁净,而自己生活却节省数倍。对妇女和仆役的事务,她无论寒暑都亲自操持,从中获取生计,因此也得到婆母的欢心。奉直公博学多艺,不屑于经营生业,性情刚毅正直,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宜人常劝他说:“事情如果没有直接关系,为什么要因此招来别人的怨恨呢?”家人有小过错,她大多替他们掩盖,却暗中加以告诫。宾客祭祀所需的供品,她都提前准备。公公婆母相继病重去世,宜人帮助奉直公求医祈祷、办理殓葬,竭尽全力。与妯娌相处,直到老年也没有不满争执的话。想到父母去世已久,有人提起他们,她就悲咽不止。她常派儿子上坟祭扫,友爱长兄,馈赠问候不时相继。陈氏妹妹贫困而没有子女,她把妹妹一家迁到自己家旁边,终身供养,去世后按礼安葬。布政刚长到换牙年龄,她便口授给他几十条《小学》中的故事;稍稍长大后,动辄用礼仪节度教导他。夜里纺绩、督促读书,直到更漏已过几刻才休息,大约数年都没有显出疲倦。等到布政以癸丑科进士授任工部主事,三年考核列为最优,宜人起初封为安人,乡人都以此为荣,她却没有骄矜的神色。过了某年,布政任户部郎中时去世,奉直公服丧,正准备起复,却又遭遇儿子去世的悲痛,于是以疾病为由长期居家。正徳初年,逆臣瑾擅权,祸及缙绅,宜人劝布政赴任,布政到了京师,果然因事获罪而被除名。他回家后,宜人称说这是天命来安慰他,布政忘却退隐之事,她也就安心了。只是每逢岁时节日,她便收起冠帽和披帛,不再穿戴;勉强让她进食,只说:“不耐烦,不耐烦。”等到追夺封赠的命令下达,她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瑾被诛杀后,朝廷下诏起用被废官员,宜人晋封为现在的封号。丁丑年春,布政因湖广防务议事回家,正值考绩,又遭逢弟弟去世,便上疏请求终身奉养母亲,没有获准,将要再次上疏时,宜人写信劝诫他说:“国恩不能不报。我虽然老了,但还没有什么病,不要因为我而停止报国。”这时宜人已超过七十岁,亲自带着侍妾和婢女劳作,织机纺绩的声音传遍庭院门户。有人劝她稍微休息,她说:“我天性喜欢做这些事,难道能袖手坐着吗?”她晚年更加喜欢施舍,对于亲戚朋友中贫困的尤其优厚;桥梁道路,有人说要修建,她没有不出力相助的。布政在藩地任职,从少防到三次升迁,直到任左辖,始终像最初一样守职,而家业却更加丰厚,这些都是宜人经营、记录并统筹管理的结果。仆人也因此竭力办事,不敢显露怠慢,即使有困难,也不以为苦。她处理事情、作出裁决,譬如男子一样明断,也被称为伟岸通达;佃农和佣妇都表里感戴归服,难道没有原因吗?太宜人去世,距她出生的正统癸亥九月二十四日,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两个:长子就是布政使从夀,娶周氏,封安人,追赠宜人;继娶徐氏,封宜人。次子从圣,娶许氏,先于母亲去世。女儿三个:长女嫁周濂,次女嫁赵慎,已先去世;三女嫁何惠孙。孙子三个:正,是县学学生,娶王氏,先去世;禋,娶王氏;祐,娶赵氏。孙女一个,已许配华子信。曾孙一个,名霖,娶陈氏。太宜人长期操劳家务,丧葬婚嫁,所需物品都按时备办,其中有些事情甚至奉直公都不知道。赵氏的女儿有一个孤女无所依靠,她便命自己的儿媳收养并替她出嫁;对正妻所生的寡妇又加倍照顾,以成全她的贞节。
禋也孤,既配焉,而复为之筑室,其勤劬不啻其父之存者。盖凡济家之屯,而遗休于后人事不止此,此其大者耳。方伯谨志之,不敢忘,故既致其状,复泣而告予者如此。予闻而悲之。奉直公讳某,字某,初封承徳郎,工部主事,与安人竝命,今封乃再命云。铭曰:夏有夀母,出宋名臣,婉婉令则,君子。是嫔方伯,轩轩母教,维最肃肃,敬共恳恳,慈惠老犹箴黹,耋且枲麻将使我子体国忘家,母没子归,曽未越月,含敛弗躬,终天之阙,子成臣道,慰哉母心,兹邱世世,其始自今。外舅秋竹翁墓志铭翁,吾妻淑人之父也。初,宝生三年而孤,六年,吾祖母杨淑人谓吾母过太淑人曰:“儿一身系宗祊,盍蚤求婚?”求婚于亲旧间,皆以宝贫且弱,鲜有欣然诺者。媒氏告翁,翁曰:“但须看女壻耳。”一见遂许之。或言翁邻于善相者李翁,必其言,故不然,则翁之得于李翁者深矣。翁笑而不言。自吾妻入吾门,从吾仕,中外再受封命,至于今四十六年,宝感翁之知,未尝一日忘于懐也。翁性伉质,气兀兀不能下人,有不当其意者,虽遇之不揖也,且好面折人过,声朗朗累数百言不少假。知言者谓之辨,知徳者谓之直。翁亦自负,屡称于人。年三十四十,生业遂落,浮湛乡曲者数年。五十薄游江湖北至大梁,东厯徐兖济汶徳景沧瀛,至于京师,归隠迹仓庾间,浩然自得。久之亦谢去,不事。宝在官嵗有所餽,为翁夀,翁辄藏不用,间减息以应人之贷,子本流转。初有数十金,晩至数百,乃益省缩为俭节,视少年日如出二人。盖凡若干迁始定,今居中嵗,丧吾外姑谈孺人,遂不继室,独与如媵一人者金氏居。六十而裕然,七十而充然,八十四而洒然以终。初病痰,越月病日进,乃瞑。卒之日,乡邻无不叹息泣下者。先是三年壬午,有司以高年承诏予粟帛,或劝之受服,翁称徳以谢之。县大夫有事于春秋嵗归赈焉。翁姓顾氏,讳节,字公节,秋竹其别号也。高祖文,曽祖廉,祖守仁,父永吉,母吴氏。子男四人,二人早卒,一人生七月,抱继于人,今存者一人,曰宏,亦且耆矣。女四人,淑人为之长,次归吴鲸,皆谈出也。其二人金氏出,壻周训,侯相孙男一人曰相,女孙一人归魏金翁故人祖孝之孙也。曽孙一人曰后。翁卒以嘉靖乙酉二月二十九日戊午,宝方病足,舆而视殓,既乃卜地慧山河浒之原,以是年八月十五日壬寅防宏等葬焉。谈以▯治壬戌葬其西北若干步所,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迁而祔之礼也。亦惟病于水,故铭曰:「慧爽以始,狷介以终。矫枉之过,今人古同。谁欤知者?」于嗟乎,公!张宜人华氏墓志铭张宜人华氏,今致政福建都转运使企斋公之继室也。少公十一年,年若干,归公时,公方举于乡,寻第进士,授职方主事,分镇山海关,改刑部,调顺徳通判,稍迁东平知州,黎平知府。逆瑾时罢官,瑾诛后复起,补太原,未赴,擢今官。归宜人皆从之。称公之贤者,必及宜人。盖凡若干年,又家居若干年。嘉靖甲申七月十七日,疽发背卒。自娣姒以下至家众男女哭之皆哀,乡隣之妇无不泣下者。君子以是观徳焉。宜人讳贞,字懿则,华其氏,先封安人,宜人其再命所封号也。华,为无锡大族,其出为春秋宋戴公之后,其望则齐孝子宝,其宗则宋处士原泉。原泉自中州来居隆亭,至宜人之高祖知漳州府徳基,若干世矣。曽祖璿,武康令。祖公谧。父成文。成文娶于邹氏,而生宜人。邹蚤世,宜人鞠于祖母惠,其长姑之嫁松石邹翁者,尤爱之,惠遂以宜人属之姆焉。邹率以女徳教,以女红皆习而成章。防公丧元配过氏,遗子璵,甫三朞时,公之母邓宜人卒若干年矣。公之父赠东平知州养浩翁,闻宜人而聘焉。既笄来归,视璵如己出,左右提抱,朝夕不置。或谓宜人他日有子能如此乎?宜人微笑不答。既而子女继生于璵,尤笃。知州翁丧,宜人以生不识母,嫁不及姑,幸事其舅而不终也,哀毁特甚。在山海守官箴如公,公无门虑,顺徳东平马夫供亿私衙甚厚,若有例然,然亦往往夤缘为奸利。宜人知其然,虽一菜果非公命不受,于是苞苴女谒皆絶。黎平孤悬徼外,子女随行者恒以瘴厉为忧,宜人温言解之,而勤慎益至,麻缕丝枲日不去手,盖六年如初。惟闵穷周乏,不以遐废。乡人谪平越者,贫不能存,将粥其女,宜人恻然感之,资以俸余,感谢而去。比公东归,其人归女舟中,公曰:“同姓得无嫌乎?”
译禋是孤儿,已经为他娶妻,她又替他建造房屋;她的勤劳辛苦,不亚于父亲在世时。大凡救济家庭困窘、把余庆留给后人的事情,远不止这些;这只是其中较大的。方伯谨慎地记录这些事,不敢忘记,因此既送来事状,又哭泣着把这些告诉我,情形就是这样。我听后悲伤不已。奉直公名某,字某,起初封承徳郎、工部主事,与安人同时受命;现在的封号是再次加封。铭文说:夏氏有一位长寿的母亲,出自宋代名臣之后;仪态柔美,法则美好,是君子的贤配。她嫁给方伯,母亲的教诲轩昂高明;品行最为严肃恭敬,侍奉公婆诚恳勤勉;慈爱惠泽,老年仍亲自纺绩刺绣;年老还劳作不息,使我的儿子能够以国事为重、忘却家事。母亲去世,儿子归来,不到一个月,竟未能亲自含殓,这是终身的缺憾。儿子成就了臣子的道义,也足以慰藉母亲的心。这座坟丘世世长存,一切从今天开始。外舅秋竹翁墓志铭 老人,是我妻子淑人的父亲。当初,我三岁时父亲去世;六岁那年,我的祖母杨淑人对我母亲过太淑人说:“这孩子一身关系着宗族祭祀,何不早点替他求婚?”她在亲友中替我求婚,大家都认为我贫穷而羸弱,很少有人愿意欣然答应。媒人告诉老人,老人说:“只要看看女婿就行。”一见面便答应了婚事。有人说,老人住在善于相面的李翁旁边,所以一定是听信了李翁的话;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老人从李翁那里得到的帮助一定很深。老人只是笑而不答。自从我的妻子进了我家,跟随我做官,内外两次接受封命,到今天已经四十六年了,我感激老人知人之明,没有一天忘记在心。老人性情刚直质朴,气势倔强,不肯向人低头;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即使碰面也不行礼,而且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声音洪亮,往往一连说几百句话也毫不宽假。懂得言辞的人称他善于辩说,了解品德的人称他正直。老人自己也很自负,屡次向别人夸说自己。三四十岁时,生计逐渐衰落,在乡里沉浮了几年。五十岁时曾漫游江湖,向北到大梁,向东历经徐、兖、济、汶、德、景、沧、瀛,直到京师;回来后隐居在仓库之间,心胸浩荡而自得。过了很久又离开那里,不再从事事务。我在任职期间每年都赠送钱物给老人祝寿,他总是收藏起来不用,间或减息来帮助别人偿还借贷,使本金流转起来。起初有几十两金子,晚年增加到几百两,于是更加节省收缩、崇尚俭朴,和年轻时相比,简直像两个人。大概经过若干次迁徙才安定下来,如今居住在中年时的地方。我的岳母谈孺人去世后,他便不再续娶,只和一名像侍妾的金氏居住。六十岁时生活宽裕,七十岁时更加充实,八十四岁时洒脱地去世。起初患痰病,过了一个月病情日益加重,终于闭目去世。去世那天,乡邻没有不叹息落泪的。此前三年壬午,有司奉诏因他年高赐给粮食和绢帛,有人劝他接受服用,老人称谢并以德相报。县大夫每逢春秋祭祀,也常送来赈济。老人姓顾,名节,字公节,秋竹是他的别号。高祖名文,曾祖名廉,祖父名守仁,父亲名永吉,母亲吴氏。儿子四人,两人早亡,一人出生七个月便被抱给别人承继,如今在世的只有一人,名宏,也已经年老了。女儿四人,淑人是长女,次女嫁给吴鲸,都是谈氏所生。另两人是金氏所生,女婿是周训、侯相。孙子一人,名相;孙女一人,嫁给魏金翁故人祖孝的孙子。曾孙一人,名后。老人于嘉靖乙酉二月二十九日戊午去世,当时我正患脚病,由人抬着去看入殓;随后在慧山河边的原野择地,于这一年八月十五日壬寅,和宏等人一起下葬。谈孺人于弘治壬戌年葬在这里西北若干步的地方,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这是迁葬合祔的礼仪。只是因为原墓受水患影响,所以铭文说:“以聪慧明爽开始,以孤高耿介终结。矫枉过正的过失,今人和古人都一样。有谁真正了解他呢?”啊,公啊!张宜人华氏墓志铭 张宜人华氏,是现今致仕的福建都转运使企斋公的继室。她比企斋公小十一岁,具体年岁不详,嫁给公时,公刚在乡试中举,不久考中进士,授职方主事,分镇山海关,改任刑部官员,调任顺徳通判,逐渐升为东平知州、黎平知府。逆瑾当权时被罢官,瑾被诛后复出,补任太原官职,尚未赴任,便升任现在的官职。宜人无论公任职何处都跟随他。称赞公贤能的人,一定也会提到宜人。这样过了若干年,又在家居住了若干年。嘉靖甲申七月十七日,背上生疽去世。自妯娌以下直到家中男女众人,哭她都十分悲哀,乡邻妇女也没有不流泪的。君子由此可以看出她的德行。宜人名贞,字懿则,姓华,先封安人,宜人是再次加封时的封号。华氏是无锡大族,其出自春秋宋戴公之后,望族祖先是齐国孝子华宝,宗族始祖是宋代处士原泉。原泉从中州迁来居住在隆亭,传到宜人的高祖、漳州府知府德基,已经有若干代了。曾祖璿,任武康县令;祖父公谧;父亲成文。成文娶邹氏,生下宜人。邹氏早逝,宜人由祖母惠抚养;她的大姑嫁给松石邹翁,尤其疼爱宜人,惠于是把宜人托付给她作为乳母。邹氏一向用妇德教导她,女红也都让她学习,最终学有所成。企斋公的原配过氏去世后,留下儿子璵,当时才三岁;公的母亲邓宜人已经去世若干年了。公的父亲、赠东平知州养浩翁听说宜人贤良,便为儿子聘娶她。她成年出嫁后,把璵看作亲生儿子,左右提抱,早晚不离。有人问宜人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能不能也这样对待璵,她只是微笑不答。后来亲生子女相继出生,她对璵更加亲厚。知州翁去世时,宜人想到自己出生后没有见过母亲,出嫁时又没能赶上侍奉婆母,如今幸而能够侍奉公公,却又不能侍奉到终老,因此悲伤毁瘁特别严重。在山海关任职时,她像公一样遵守官箴;公不接受门路请托。顺徳、东平的马夫在私衙中供应物品很丰厚,仿佛有成例,但也常常借机谋取奸利。宜人知道这一点,即使一菜一果,不是公亲自下令也不接受,于是馈赠请托全部断绝。黎平孤悬边远,子女随行的人常常担心瘴疠,宜人用温和的话安慰他们,同时更加勤谨慎重,麻、丝、苧麻等纺织活计每天不离手,大约六年如一日。她只是怜悯穷困、周济贫乏,并不因地处偏远而有所废弃。乡人被贬到平越的,贫困得无法生活,准备卖掉女儿,宜人怜悯而感动,用俸禄余钱资助他;那人道谢后离开。等到公东归,那人把女儿送到船中,公说:“同姓之人,难道不会有嫌疑吗?”
宜人曰:“然,然吾不忍其终沦于夷乡也。”遂携以归,抚教备至,长乃嫁。之逆瑾,以微眚逮公下诏狱,时子瑭随行。或欺其少,惴以竒祸,赚取白金若干两。瑭不得已假诸人而与之。公归,宜人极力偿焉,盖累嵗乃足。脱簪珥节服食,展转称贷,畧无愠色。福建任才五月,商廖某辈三十余人,愿以先贷羡余九百金为公赆,公不受,强之至再。公以旧责尚逋,意少持之。宜人曰:“此虽商物,而数籍于官,必却之。”是公用文告藩司,藩司别取而用之。五年后,御史征籍,见其文而未见所归,摄公往理,未至而事已白矣。公还,宜人喜曰:“果若吾言,当其时若苟取之,何以再入闽乎?”宜人夙夜在官,以清共忠,亮相于公者多矣,此其大者。宜人庄重寡言笑,不尚华饰,年未三十即屏粉黛弗御,曰:“吾以真率事人,何假此为?”与娣姒五人统家,指数百,同食四十年,无间言。宗党姻戚待之唯恭,内外婢仆严而有恩,怒不失言,喜不失色。念华氏沦丧,葬父后即奉考妣二主祠于别室,嵗时修荐不缺,曰:“吾后人念我,或世继之,不然于子祭于孙止,亦无憾矣。”男女婚嫁比时具物,长幼均一,丰不至侈,薄不至阙。凡女红皆自手制,不以烦公,盖公所自为状如此。予素闻宜人于公,今读其状益重之。宜人卒,距其生天顺甲申六月十四日,年六十一。子男四人,长即璵,娶施氏,先三年卒;次即瑭,娶陈氏,继王氏;次琳,娶杨氏;次理,娶赵氏。琳、理皆邑庠生。女三人,长归华防,次太学生蒋沂,又次归乡贡士秦泮。泮今大司徒鳯山公之冢子也。孙男七人,长銮,娶徐氏;次釴,娶余氏;次钲;次镇;次録;次钺,俱聘华氏一幼女。孙四人,长适过较;次聘于华钦,钦夭,今在室;又次聘于华墺。王成学曽孙男二,曰孝,曰顺。墓在万安乡张臯庄之新阡,北去司马墩凡百步所。葬之日为卒之明年正月庚申。知州翁讳禶,字廷美,世望于江隂之流璜,犹华氏之在无锡也。翁舘于邓氏,遂卜。无锡之洛社居焉。公名恺,字元之,企斋其别号也。翁于吾外祖为表兄弟,故予谓企斋舅,企斋谓予甥。宜人母行也。铭是以属予。铭曰:有子吾育,无异与因【叶】有官吾从,无夷与艰【叶】君子偕徳而不偕年。于嗟乎天!明赠承徳郎戸部主事刘君墓志铭。戸部主事刘▯然公干至吴,自状其父赠主事君遗事,谒予曰:「先人葬未有铭,兹将追刻之而纳诸墓,敢以为请。」再而益勤,予念其诚,遂铭之。君讳汝楫,字济之,蓟之遵化人,世▯寛河衞戎籍。曽祖景山,祖汶洛,南训导。父清,以顺天贡士官平度州同知,改辽州。在国学时生君于外舍。君幼岐嶷不群,日记数千言。辽州偶与人论隠义,君从旁应曰:「出某书。」辽州骇而问,焉知阅之书肆,其慧如此。稍长知为文,执笔立就,又能自窜改,成章惊其长老。且习于骑射,出数百里不介群旅,道途所见,口占为诗,亦往往可诵。久之以干蛊,不卒举业,益务为辩博。诸子史外,树艺之要,下及马牛医术,莫不领畧。于是辽州自平度丁忧起复改官,三年以劳得末疾,君劝归休。寮友谓辽州方五十七,疾且未甚,力尼之。君戚然曰:「疾以废政,可一日从居乎?」寮友顾益高君。君遂为陈于监司,得请乃归。归未防卒。弟某敏而放,君绳之问学,遂克成立,为士类推重。乡里谓君友而知教。君有三子,各以其材而授之业。仲子灿然治田,伯炯然,季▯然游庠序。尝曰:「吾耕且读,皆有托矣。」因自号乐叟。久之未效,复叹曰:「吾何乐焉?」因更号退叟。灿然行田间,归以邻侵疆告君曰:「汝不闻乎?终身让畔不失一段。」炯然蚤世,▯然再试不利,君箴于壁以警之甚切。丙子,▯然举于顺天。君初得疾,报至,喜稍愈。明年礼部试,虽疾病,报至,又喜。及得进士,例许归省。君喜甚,呼▯然至榻前语之曰:「此汝祖勤一生而未得者,汝今得之,以为易乎?难乎?思其难而图报于上,是惟汝事,汝知之乎?」平居恬淡慈惠,侃侃群居,不以词色悦人。
译宜人说:“是的,是的;但我不忍心看她最终沦落在夷地乡间。”于是带她一起回去,抚养教导无微不至,长大后才替她出嫁。逆瑾当权时,公因小过失被逮捕,关进诏狱,当时儿子瑭随行。有人欺骗他年幼,用奇祸来恐吓他,骗取白金若干两。瑭不得已向别人借来白金给了他们。公回来后,宜人竭力偿还,过了好几年才还清。她脱下簪珥,节省服饰饮食,辗转借贷,始终没有一点怨怒的神色。公任福建官职才五个月,商人廖某等三十多人愿意把先前借贷所得的余利九百金作为公的路费,公不接受,他们强行送来两次。公因为过去的债务尚未偿还,打算暂且收下。宜人说:“这虽然是商人的财物,但既然已经登记在官府账册上,就一定要拒绝。”于是公用文书告知藩司,藩司另行取用这笔钱。五年后,御史征查账册,看到了那份文书却没有看到款项的去向,便拘提公前往处理;还未到达,事情就已经查明了。公回来后,宜人高兴地说:“果然像我所说的那样;当时如果苟且收下,今后怎么还能再次进入福建呢?”宜人早晚在官府中操持,以清廉辅佐公,明白而有力地帮助了公很多,这是其中较大的事情。宜人庄重少言少笑,不崇尚华丽装饰,未满三十岁便收起脂粉不再使用,说:“我以真率来侍奉别人,何必借助这些东西呢?” 她和五位妯娌共同管理家事,统领数百人,同桌吃饭四十年,彼此没有争执的话。宗族、亲党、姻亲都恭敬地对待她;内外婢女仆役,她管理严格却又施以恩惠,发怒时不说失当的话,高兴时也不显露过分的神色。她想到华氏家族衰败,安葬父亲后,立即把考妣二人的神主牌位供奉在别室,岁时祭祀从不缺少,说:“我的后代如果思念我,或许会世代继承这种做法;即使不能这样,祭祀到儿子、孙子为止,我也没有遗憾了。”男女婚嫁所需物品,都按时置办,长幼一律平等;丰厚时不至于奢侈,简薄时也不至于缺少。凡是女红,都亲手制作,不让公劳烦。企斋公所作的事状,大致就是这样。我平素听说宜人对公的帮助,如今读了事状,更加敬重她。宜人去世,距她出生的天顺甲申六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一岁。儿子四人:长子就是璵,娶施氏,先她三年去世;次子就是瑭,娶陈氏,继娶王氏;次子琳,娶杨氏;次子理,娶赵氏。琳、理都是县学学生。女儿三人:长女嫁华防,次女嫁太学生蒋沂,三女嫁乡贡士秦泮。秦泮是如今大司徒鳯山公的长子。孙子七人:长孙銮,娶徐氏;次孙釴,娶余氏;次孙钲;次孙镇;次孙録;次孙钺,这几人都已聘华氏的一位幼女。孙女四人:长女嫁过较;次女许配华钦,但华钦早夭,如今仍在家;再次一人许配华墺。王成学有曾孙两个,名孝、名顺。墓在万安乡张臯庄的新墓地,向北离司马墩大约一百步。下葬日期是去世第二年的正月庚申日。知州翁名禶,字廷美,世代是江阴流璜的望族,就像华氏在无锡一样。翁寄居在邓氏家中,于是择地,后来居住在无锡洛社。公名恺,字元之,企斋是他的别号。翁和我的外祖父是表兄弟,所以我称企斋为舅父,企斋称我为外甥。宜人是我的母亲一辈,因此把铭文托付给我。铭文说:有儿子,我抚养他,和亲生的一样;有官职,我跟随他,不论夷地还是艰险。君子和他共享德行,却不能共享年寿。啊,天啊!明朝赠承徳郎、户部主事刘君墓志铭。户部主事刘▯然公干到吴地,亲自写下父亲、赠主事君的遗事,来拜访我说:“先父下葬后还没有墓志铭,现在将追刻一篇放入墓中,冒昧请求您撰写。”他再次来请,态度更加恳切。我念及他的诚意,于是为他撰写墓志铭。君名汝楫,字济之,是蓟州遵化人,世代隶属于宽河卫军籍。曾祖景山,祖父汶洛,任南方训导。父亲清,以顺天贡士身份任平度州同知,改任辽州。在国子学就读时,君出生于外舍。君幼年聪慧出众,每天能记诵数千字。一次辽州偶然和人谈论隐微的义理,君在旁边应答说:“这是某部书中的话。”辽州惊讶地询问,他才知道君是从书肆读到的,可见其聪慧如此。稍长便懂得写文章,拿起笔立即写成,又能自行删改,文章写成后使长辈惊异。他还学习骑射,出行数百里也不带随从;路上见到的事物,随口作诗,往往也值得诵读。后来因为父亲处理家事,未能完成科举学业,更加致力于广博辩说。除诸子史书外,种植技艺的要领,乃至马牛医术,没有不略知一二的。此后辽州服父丧,起复改官,三年后因劳累患病,君劝他辞官归休。同僚认为辽州当时才五十七岁,病也不严重,竭力阻止他。君悲伤地说:“疾病已经妨碍政务,难道还能有一天安心任职吗?”同僚反而更加推重君。君于是向监司陈述情况,获准后才归家。回去不久辽州就去世了。弟弟某聪敏却放纵,君约束他并督促他学习,终于使他成才立业,受到士人推重。乡里称赞君友爱弟弟而且善于教导。君有三个儿子,按照各人的才能授予学业。次子灿然经营田地,长子炯然,幼子▯然在学校读书。君曾说:“我耕田并读书,家业和学业都有托付了。”于是自号乐叟。过了很久仍无成效,又叹息说:“我还有什么可快乐的呢?”于是改号退叟。灿然从田间回来,告诉君邻人侵占田界,君说:“你没听说过吗?终身让出田界,也不会失去一分德行。”炯然早逝,▯然再次考试失利,君把警诫写在墙上,告诫得非常恳切。丙子年,▯然在顺天乡试中举。君起初得病,报信到来,病情稍有好转。第二年礼部会试,虽然病重,报信到来,他又高兴起来。等到▯然考中进士,按例获准回乡省亲。君非常高兴,把▯然叫到床前对他说:“这是你祖父一生勤苦却没有得到的功名,你如今得到了,认为它容易吗,困难吗?要想到其中的艰难,谋求报答皇上;这就是你的责任,你明白吗?”平日居家,他恬淡慈惠,和众人相处时侃侃而谈,不用言辞脸色去取悦别人。
公门市井,絶无君迹,惟存交重义,忍事退步为素所念耳。晩益遗落世事,与散逸六七人为真率防以至于老。周亟贷乏,不责其偿于邑人多有之。尝道拾一钗,视之金也。顷之,一妇人皇皇然来询焉,而知其物,遂还之。又郊行,见二妇人遗囊于地,拾而阅之,则有绫履数双,俾亟收去,乃新妇还自归宁,将奉其舅姑者。二事久称于人。▯然登第时,或梦君簪赐燕花,人谓君遗休及其子。云君卒,正徳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距其生景泰六年二月二十三日,夀若干。配王氏,山西布政防议昭之女,封太安人。子三人,即炯然、灿然、▯然也。孙男二人,坤坦;女三人,长适王儒,余俱幼。墓在县西张家庄祖茔之次,葬以卒之年十二月十六日。▯然既终丧,授官之二年,以徽号恩赠君如其官阶承徳郎。铭曰:可以宦学而不卒事,士行终身。其葬以士,铭以赠官。有官有阶,锡自今始,其来未涯。明中顺大夫常州府知府陈侯墓志铭。嘉靖四年冬十有一月十有二日,我郡守虚庵陈侯暴疾以卒。寮属师生,至于乡大夫士,皆哭之恸。其仲子悟含殓成殡,将以其丧归葬。乃属侯同年友徐临江用中、防毛司諌式之辈胥议为状。而恽宪副功甫走百里至锡山,于宝问铭将刻石归纳之圹。功甫言曰:「悟也守丧,不敢离次,敢代之请。」予素重侯,闻侯之丧,惊悲位哭。至是益有感焉。乌乎!世有斯人而止于斯乎?侯而不铭,则谁欤?可铭者,侯讳实,字秀卿,世为广东琼山人。曽大父士聪,大父防父昭,以侯贵赠监察御史。母黄氏,封孺人。侯童时重厚,不好弄。十七游邑庠,嶷然如老成人。属文多切理致。二十八举▯治壬戌进士,始通朝籍。即以疾谒告归。寻遭监察公丧,服阕未起。逆瑾矫诏,例勒除名若干年。瑾败起为南京江西道御史。时内臣赵兰以内防采珠于合浦,骚民黩货,侯劾罢之。寻以母丧去,服阕复除广西道。辛巳出按应天徽宁诸郡,举刺无所遗。芜湖有沙滩,民业苇利,中贵有事其地者夺而有之,侯奏还焉。民感激,至为立生祠。嘉靖改元,简擢知我常州。侯至,严防见之仪,谨文移之式,而于前政不擅更张,诚待群吏,裕处诸邑。政有礼,存刑有教,寓规为逺大,而不屑近小。朞月间,上孚下悦,称循良者同然一词。嵗值大侵,民率走死无吊。巡抚请发内帑银分赈不足,侯忧之甚,检库中得羡余无名钱若干万缗,将尽发以益之。主者曰:「此故以供郡中燕馈诸杂需者也,奈何发之?」侯曰:「库皆公钱,赈饥与燕馈孰轻重缓急?」即日令籴谷贮之仓。或劝劝分富室,侯谢不听,曰:「人各为家,劝犹敛也,如吾心何?」是冬有年,侯大慰悦。浙东海道倭人入贡,与民交货群鬬,杀人都指挥以下驱焉,而被害者一人,伤者若干人。事闻于朝,朝议守者不豫,欲置重法。上遣都给事中刘君防、巡按御史王君临覈之二君,以侯法家檄与其事。侯言倭来以贡,不以宼。事出不虞,安能豫之?虽然,官以备名,亦不能无罪焉。若加重法,则过矣。至于士卒于主将死不赴救,自有常法,亦不可加重。二君上如侯议,上从之。侯既归,常病士习之浮靡也,欲以正学倡之。谓宋▯山杨先生尝与邹道乡数君子讲明程学于常,留寓甚久,亲炙私淑,故有渊源。乃谋建书院于城之西隅,以祀▯山,配以道乡而下十人,榜曰“道南”,取程伯子送▯山语也。事在予所为记中。君子谓是举也正而逺,抑有黙寝势家侵地之谋焉。其他积▯数事,次第搜革,或谈及修船累人,辄为兴叹。方图处之,而今不可作矣。乌乎惜哉!侯卒之年,距其始生才五十一甲子而已。侯自筮仕以来,家居日长,立朝日少,故涵养深久,廉静沉邃,徳与年进,而未见其止。初,侯未有常州之擢,陈御史原习过我,言侯自经学外,尝取古方书及星厯地理诸家书,时一玩习,若有偏悟独解者,往往与知者谈之。平居无浮言妄动,事必有则。其既擢而将至也,前守王防政诞敷言,侯精密平恕,每以古人自期,非教所及,为吾常民贺之。近见吾门人胡防政诲之,来自海南兵备,言侯平居孝友,内外无间,言从弟容死,遗孤二人,哀而育之,真称犹子,长为成室,有田数百亩,嵗入取给賔祭日用,余悉分诸宗族。土官某犯法,以数千金匄侯言缓死,侯峻拒之。接人周浃诚恳,听其言论如饮醇酒,无不量满,不色喜怒。遇贱夫无谁何声,虽燕昵不狎,隠曲不防。至于临财则斩斩焉,若将凂之人,亦不敢以非礼至者。尝语同志曰:“学莫先于辨义利,以养心志。养定则事到处便能洒然无碍,此方是学。
译官府门前和市井之间,绝没有君的踪迹;他只知道保持交往、重视义气,忍让退步一向是他所念及的。晚年更加不问世事,和六七位散淡闲逸的人结成真率会,一直到老。他周济急难、借贷给贫困者,从不向本县人催讨偿还,这样的人很多。他曾在路上拾到一支簪子,看见是金的。不久有一名妇人慌慌张张来询问,他知道是她的东西,便归还了她。又有一次在郊外行走,看见两名妇人把袋子遗落在地,拾起查看,里面有几双绫鞋,便让她们赶快收走;原来那是新妇省亲归来,准备拿去奉送公婆的东西。这两件事很久以来都为人称道。▯然登第时,有人梦见君头戴赐燕花,人们说这是君的余德惠及儿子。传说君去世于正徳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距他出生的景泰六年二月二十三日,享年若干岁。妻子王氏,是山西布政司议昭的女儿,封太安人。儿子三人,就是炯然、灿然、▯然。孙子两人,名坤、名坦;孙女三人,长女嫁王儒,其余尚幼。墓在县西张家庄祖茔旁,于去世当年十二月十六日安葬。▯然服丧期满后,在授官第二年,因徽号恩典,按照君所任官阶追赠他为承徳郎。铭文说:本来可以做官、求学,却没有完成事业;但一生的士人品行始终不改。他以士人的身份下葬,却因追赠官职而作铭;既有官职又有品阶,恩赐从今天开始,未来还没有尽头。明朝中顺大夫、常州府知府陈侯墓志铭。嘉靖四年冬十一月十二日,我郡太守虚庵陈侯突然患病去世。同僚属官、学生,直到乡中的大夫和士人,都悲痛哭泣。他的次子悟料理含殓和停灵,准备将灵柩运回安葬。于是托付侯的同年好友徐临江用中、毛司谏式之等人共同商议撰写事状。恽宪副功甫从百里外赶到锡山,向我索取墓志铭,准备刻在石上随灵柩带回放入墓穴。功甫说:“悟正在守丧,不敢离开丧次,所以冒昧代他请求。”我平素敬重陈侯,听到他的死讯,震惊悲痛,哭泣不止。到此时更加有所感慨。唉,世间有这样的人,却只到此为止吗?如果陈侯没有墓志铭,那么还有谁值得铭刻?可铭刻的事情是:侯名实,字秀卿,世代是广东琼山人。曾祖士聪,祖父防,父亲昭,因为侯显贵而追赠监察御史。母亲黄氏,封孺人。侯童年时稳重厚道,不喜欢嬉戏。十七岁进入县学读书,聪颖稳重得像老成之人。写文章多能切合事理、阐明义旨。二十八岁考中弘治壬戌进士,开始取得朝廷官籍。随即因病请假回乡。不久遭逢监察公丧事,服丧期满后也没有复起。逆瑾矫诏,按例勒令除名若干年。瑾败后起用为南京江西道御史。当时宦官赵兰以内官身份到合浦采珠,骚扰百姓并贪取财货,侯上疏弹劾,使他被罢免。不久因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再授广西道御史。辛巳年出任应天、徽、宁诸郡巡按,举发和纠察没有遗漏。芜湖有一片沙滩,百姓靠经营芦苇获利,有权贵在那片土地上经营,便强行夺取据为己有,侯上奏使土地归还百姓。百姓感激他,甚至为他建立生祠。嘉靖改元后,朝廷选拔提升他为我常州的知府。侯到任后,严格遵守接见礼仪,谨慎办理文书格式,对前任政务不擅自更改;真诚对待属吏,宽厚治理各县。施政有礼法,存心刑罚也寓有教化,把规劝寄托在长远大事上,而不屑于计较眼前小事。任职一月之间,上级信任、下属悦服,称他为循良之吏,众口一词。那年发生大灾荒,百姓大多逃亡等死,无人过问。巡抚请求发放内库银两分散赈济,但仍不足,侯为此十分忧虑,查找库中得到没有名目的羡余钱若干万缗,准备全部发出以补不足。主管说:“这些钱原本是供郡中宴饮馈送和各种杂用的,怎么能发出去呢?”侯说:“库中的钱都是公款,赈济饥民和宴饮馈送,哪一件轻,哪一件重;哪一件缓,哪一件急?”当天便命令买粮贮存在仓中。有人劝他劝说富户分担,侯谢绝不听,说:“人人各有自己的家庭,所谓劝捐仍然是搜刮,叫我如何安心?”这年冬天获得丰收,侯非常欣慰。浙东海道的倭人入贡,和百姓交易时发生群体斗殴,杀死了都指挥以下的官兵并驱逐他们,受害者一人,受伤者若干人。事情传到朝廷,朝廷议论认为守臣处置不当,想要施以重法。皇帝派都给事中刘君防、巡按御史王君临前去核查。二人根据侯所执掌的法令和事情经过审理。侯说:“倭人是来朝贡的,不是来进犯的。事情出于意外,怎么能预先防备呢?不过,官员既然以守备为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罪。若加重刑法,那就过分了。至于士卒在主将被杀时没有前往救援,自有常法,也不能加重惩处。”二人上奏采用侯的意见,皇帝同意了。侯回来后,常常忧虑士人的风气浮薄奢靡,想用正学加以倡导。他说,宋代龟山杨先生曾和邹道乡等几位君子在常州讲明程学,长期留居这里,亲自受教,又私下承继学术,所以这里有学术渊源。于是谋划在城西角建造书院,祭祀龟山,以道乡以下十人配祀,题名“道南”,取自程伯子送龟山的言语。事情记载在我所撰写的记文中。君子认为,这一举措端正而且影响深远,或许也能暗中阻止豪强势家侵夺土地的图谋。其他积弊数件,也逐一搜查革除;有时谈到修船给百姓造成的劳累,便兴叹不已。正要设法处理这些事,却已经不能再有所作为了。唉,实在可惜!侯去世这一年,距他出生才五十一甲子而已。侯自从初次做官以来,居家时间长,在朝任职时间短,因此涵养深厚持久,廉洁安静、沉着深邃,德行随着年岁增长,却还没有看到他的尽头。起初,侯还没有获得常州知府之职时,陈御史原习来拜访我,说侯除了经学之外,还曾取来古代方书以及星历、地理诸家的书籍,时常玩味研习,仿佛有独到的领悟和见解,往往和有学问的人谈论。平日居处没有浮夸言语和轻率举动,做事一定有原则。他升任知府即将到任时,前任守臣王防政诞敷对我说,侯精细周密、公平宽恕,常常以古人自期,不是一般教化所能达到的境界,值得我们常州百姓庆贺。近来我见到门人胡防政诲之,他从海南兵备任上来,说侯平日孝顺友爱,内外亲疏没有间隔;他的堂弟容去世后,留下两个孤儿,他悲悯并抚养他们,真把他们当作亲生侄子,长大后替他们成家;有田数百亩,每年收入供宾客祭祀和日常用度,其余全分给宗族。土官某犯法,拿几千金请求侯说情缓死,侯严厉拒绝。侯待人周到周遍而诚恳,听别人谈论,像饮醇酒一样,人人都能得到充分满足,却不因喜怒而改变脸色。遇到卑贱的人,不发出呵斥声;即使亲近也不轻佻,即使涉及隐情也不加防范。至于面对财物,他严正凛然,仿佛将要玷污他的人,连非礼之人也不敢前来。他曾对同道说:“求学没有什么比辨明义利更重要的,用它来涵养心志。心志涵养安定以后,事情来到面前便能洒然无碍,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彼口诗书而庸违者陋矣。”乡人称侯徳者,至拟诸圣贤之徒,善人君子不足论也。今以三子之言征诸状所称,尤信。侯平生不轻作文字,在琼时亦有《虚庵集》数巻。配朱氏,卒继吴氏,赠封皆孺人。子男二人,皆文雅克肖。长忭,郡庠生;次即悟。侯丧归,以今年闰十二月六日,越某年某月某日葬焉。墓在某原。侯丧三日,巡按监察御史朱君在苏,闻讣而伤之,署郡中公文数言曰:「古人之心,曰循吏之政,曰日计不足,嵗计有余。盖若为之诔者,继闻以未及荐侯为恨,行将为请防典云。」铭曰:「前为御史,大体是持;后为郡守,循吏我师。实徳在民,而民不知。涕洟悲诔,没乃见之。圣贤之徒,乡评则有载。征我铭,侯死不朽。」杨戸部东川墓志铭嘉靖甲申八月二十二日,东川杨戸部淮卒于京邸。先是七月十四日,东川以大礼议未决,偕同官具疏,继诸大臣及台谏言之。越明日伏阙▯命,未得,众号恸失声。上怒,命执其疏首八人,余人固伏不退,命俱执送诏狱。而东川以典篆待罪其署。越三日,诏杖于廷人三十,东川出病创,卧一月余,稍愈,寻剧,至是不起,年三十八。乌乎伤哉!初,东川以进士为山东司主事,差监出纳者凡四:先京仓,继淮安水次,继通州仓,最后内十库,皆有中官同事。京仓胥卒积弊久且胶蔓,东川奋发一革之。淮安仓革中官茶果之需,江南北纳戸称快。通仓革囤基及额外席草之费,家人无所取,薪至易于市。内库勤慎清苦,无与为比,一茶外悉絶中官供馈,虽饥饿不恤也。库夫故有六十人,民苦役冗而公不胜蠧,奏而裁之,去二十人,留四十人。秩满考最受,勑进阶承徳郎,推恩封赠如典。寻署某司员外郎,未防实授,擢署广东司郎中。前司徒九峯孙公,今司徒鳯山秦公,皆谓才,且共事多与之可否。公勤廉慎,书上上考,制词称之。君子曰允,而莫大乎一死之为烈也。乌乎伤哉!东川年十八,游邑庠,文誉日起。正徳癸酉举应天乡试,明年甲戌防试下第,卒业南雍,友海内名士,文誉又益振,防课经义数百篇,稿传四方。丁丑登进士,观政礼部,奉诏归省,逾年始受官,至于今七年而已。中经二室之丧,重于请告,未尝一归,其慎如此。东川气体臞弱,殆不胜衣,当伏阙时,或漏言能自逸者可免,不然且不测。东川曰:“某小臣,勉焉效愚,闻祸而逃,非初心也,何以立朝?”或劝之至再,卒不变,以及于难。乌乎伤哉!于是囊空无赀,家人卖屋以敛。其继室周氏,先六月病卒,尚殡城外,子女幼弱,防不克归,鳯山公为经纪焉,乃克归。巡按御史高安朱君士光为文,属县长吏祭之,且佐其。墓役越明年,乙酉闰十二月六日,其父元正葬之于龙山世墓之次,与二室合兆。东川讳淮,姓杨氏,别号果斋,东川其字也。世为无锡望族,曽大父汝润以上,继掌乡赋,有隂徳于民。其大父东耕翁日初,尤称惇厚近古。父元正,号圭峯,读书有家训,封承徳郎戸部主事。母殷氏,云南左布政使序賔公之曽孙,赠太安人。继母王氏,封安人。妻高氏,继室周氏,赠封皆如之。子男二人,长曰重高,出也,聘邹元敬之女。次曰衷,出其媵姚女二人,长许嫁秦国彞之子滂,次许嫁华企容之孙承祥,亦高出也。东川之祖母过吾母太淑人长姊也,予与元正为姨兄弟。东川少尝学于予,予悲东川甚于人,人哭而为之铭。其妹之夫张琳君鸣状之,予所知者固不待状也。铭曰:乌乎东川,其生也廉,其死也忠。忠不幸死于生,益融廪如清风。东川之墓,不惟其生,惟其死故。明故即墨知县陈君墓志铭陈君瑶光既谢即墨之政,而归泥水也。于是其子万言,以丁丑进士为湖州府推,擢贰守。吾常君从迎养至焉。居数月而疾作,遂卒于官舍。贰守奉其丧归,以葬而属吾令陈君名世,问铭于予。湖广按察副使恽君功甫为之状。予未识君,而于贰守则在湖时,已闻其贤矣。况其情也恳,其辞也哀,能无言乎?按状,君讳璟,别号璞庵,瑶光其字也。其先浙之富阳人,永乐中,曽祖原举明经,起任泥水教谕,爱其风土,遂家焉。以伯子铨贵,赠兵部职方主事。其仲子钝,以乡举任大名教授,是为君祖父。浩入赀受服,乐善好施,卓为乡望。娶于何而生君。君性沈笃,坦夷不设畛域,蚤嵗即能文,典显平易如其为人。长游邑庠,力学渐进,文加明赡,而体制如初。司徒藁城石公,时为县令,每季考辄重品鉴曰:“有若人而不登高科者乎?”
译那些嘴上讲着诗书,行为却平庸违背的人,实在鄙陋。”乡人称颂侯的德行,甚至把他比作圣贤一类的人;善人君子也不足以完全概括他的品德。如今用他的三个儿子所说的情况与事状中的记载相互验证,更加可信。侯一生不轻易写文章,在琼山时也有《虚庵集》数卷。妻子朱氏去世,继室吴氏,追赠和封号都为孺人。儿子两个,都文雅而且像父亲。长子忭,是郡学学生;次子就是悟。侯的灵柩运回后,于今年闰十二月六日,过了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原。侯去世三天后,巡按监察御史朱君正在苏州,听到讣告而悲伤,在郡中公文上署写几句话说:“古人的心意,在于实行循吏的政务;从一日看似不足,从一年看却有余。大概作诔文的人,后来听说自己没有来得及举荐侯,以此为遗憾,将要替他请求旌表之典。”铭文说:“以前任御史,持守大体;后来任郡守,是我所师法的循吏。实际德行存在于百姓之中,百姓却未曾知晓。流泪悲伤作诔文,死后才显现出来。圣贤一类的人,乡里的评议已有记载。征求我来作铭,侯虽死而不朽。” 杨户部东川墓志铭 嘉靖甲申八月二十二日,东川杨户部淮在京城住所去世。此前七月十四日,东川因大礼议尚未决断,和同僚一起上疏,继而又有大臣及台谏官员上言。第二天,他到宫阙前伏地等候命令,没有得到答复,众人号哭失声。皇帝发怒,下令逮捕领衔上疏的八人,其余人仍伏地不退,也下令一并逮捕,送入诏狱。东川因掌管印信,留在本署待罪。过了三天,诏令在朝廷上杖责众人,每人三十杖;东川受刑后带着伤病出来,卧床一个多月,病情稍有好转,不久又加重,到这时终于不起,享年三十八岁。唉,令人悲伤!起初,东川以进士身份任山东司主事,先后四次负责监督出纳:先在京仓,继而在淮安水次,又在通州仓,最后在内十库,每处都有宦官共同办事。京仓吏卒积弊已久而且盘根错节,东川奋发整顿,一举革除。淮安仓革除了宦官索取茶果的需用,江南、江北的纳粮户都称快。通州仓革除了囤基以及额外索取席草的费用,家人无从取利,柴薪也只按市价购买。掌管内库时勤谨清苦,无人能比,除一杯茶外,完全断绝给宦官的供馈,即使饥饿也不顾。库夫原有六十人,百姓苦于役夫过多,公事也承受不了弊害,他上奏裁减二十人,留下四十人。任期届满,考核列为最优,奉敕晋升为承徳郎,并按典制推恩封赠。随后代理某司员外郎,尚未正式授任,便升任代理广东司郎中。前任司徒九峯孙公、现任司徒鳯山秦公都认为他有才干,而且共同办事时多次采纳他的意见。公勤勉廉洁谨慎,考核列为上等,诰命文书也称赞他。君子说这完全正确,但没有什么比他以死守节更为壮烈的了。唉,令人悲伤!东川十八岁时进入县学读书,文章声誉日渐增长。正徳癸酉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年甲戌会试落第,便在南雍完成学业,结交海内名士,文章声誉又更加振兴;会试所作经义数百篇,稿本传遍四方。丁丑年考中进士,在礼部观政,奉诏回乡省亲,过了一年才正式授官,至今不过七年而已。期间遭逢两位兄长的丧事,反复请求告假,却从未回乡,他的谨慎就是这样。东川体质瘦弱,几乎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当他伏阙时,有人暗中传话说,能自行逃走的人可以免罪,否则将有不可预测的祸患。东川说:“我是小臣,勉力献出自己的愚见;听到祸患便逃跑,不是我的初心,今后凭什么立身于朝廷?”有人再三劝他,他最终没有改变,直到遭遇灾难。唉,令人悲伤!这时他囊中空空,没有钱财,家人卖掉房屋来办理丧事。他的继室周氏早在六个月前病死,灵柩还停在城外;子女年幼体弱,东川不能回去,鳯山公替他料理,才得以运回。巡按御史高安朱君士光撰写文章,嘱咐县长官祭奠他,并且资助丧事。墓葬工程到了第二年乙酉闰十二月六日,他的父亲元正把他葬在龙山世代祖墓旁,与两位妻室合葬。东川名淮,姓杨,别号果斋,东川是他的字。杨氏世代是无锡望族,曾祖父汝润以上,世代掌管乡里的赋税,对百姓有暗中施德。其祖父东耕翁名日初,尤其以敦厚近古而著称。父亲元正,号圭峯,读书并有家训,封承徳郎、户部主事。母亲殷氏,是云南左布政使序賔公的曾孙女,赠太安人。继母王氏,封安人。妻子高氏,继室周氏,追赠封号都依相应礼制。儿子两个:长子重高,是高氏所生,已聘邹元敬的女儿;次子衷,是继室周氏的侍妾姚氏所生。女儿两个:长女许嫁秦国彞的儿子滂,次女许嫁华企容的孙子承祥,二人也都是高氏所生。东川的祖母过氏,是我母亲太淑人的长姊,我和元正是姨表兄弟。东川小时候曾向我学习,所以我比别人更加悲痛;众人哭悼他,我为他作铭。他妹妹的丈夫张琳君写来事状,这些本来就是我所知道的,不必等待事状才明白。铭文说:啊,东川!他生时廉洁,他死时忠贞。他的忠贞不幸在生前便使他死去,却更加清明高洁,像清风一样。东川的墓,不只是为了纪念他的生平,更是因为他的死亡才值得铭刻。明朝故即墨知县陈君墓志铭 陈君瑶光辞去即墨的政务后,回到泥水。于是他的儿子万言以丁丑年进士身份任湖州府推官,升任同知。我常君前往迎接父亲来湖州奉养,陈君也随之来到这里。住了几个月,疾病发作,便死在官舍中。同知奉其灵柩归葬,并请我为陈君撰写墓志铭。湖广按察副使恽君功甫为他写了行状。我虽不认识陈君,但在湖州时对同知已有所了解,早已听说他的贤能。何况他的情意恳切,言辞悲哀,难道能不为之作铭吗?据行状,陈君名璟,别号璞庵,瑶光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浙江富阳人。永乐年间,曾祖原举明经科,出任泥水教谕,喜爱当地风土,便在那里定居。因长子铨显贵,获赠兵部职方司主事。次子钝以乡试中举,任大名府教授,这就是陈君的祖父。浩以纳赀取得出身,穿用有品级的服饰,乐善好施,成为乡里的杰出人物。他娶何氏,生下陈君。陈君性情深沉笃厚,坦荡平易,不设置界限;年少时就能作文,文章典雅显明而平易,正如他的为人。他长大后入县学,努力学习,逐渐进步,文章更加明畅充实,而体制风格仍和从前一样。司徒藁城石公当时任县令,每逢季度考核,总是特别赞赏他,说:“有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考中高科吗?”
八试汴闱,始克举。既卒业太学,归家食者数年。母病亟,侍汤药逾月,衣不解带。比卒,极哀毁,制中不与外事,惟后学请益,则口授手画,亹亹无倦,故殊才而多成。时贰守方十余嵗,君见其敏也,尤加磨砺,恒以布帛菽粟为文理当然。召立膝前,面为笔削,痛惩雕琢浮靡之习。至于持身尤严,喻警要其功,自求放心始,俾谨志之不忘。盖三试礼闱,始就即墨之选。即墨濵海穷邑,逋税动逾数年,君下车恻然念之,量为品第,有力者督之先输,力薄者寛焉。期防校督,或施鞭朴,流涕临之,是以民有佛子之称。所乗肩舆,当承足处铁系絶,令代之以绳,曰:“是无失足已矣,焉用铁为?”逻卒送所获盗至,君悯其饥也,先饲以食,而后曲探其情,或不矢鞭之数十,然且泣曰:“伤哉,非饥寒不至此。”稍涉疑,直遣之去,即不可贷,亦惟拘系以听自毙。居三年,积劳成疾,郡守谓其太寛,君知不合,遂恳请于监司以归。既归,若脱重负而超然物外者。家山后有小圃杂植花竹,亲友过从,饮而忘情,往往大醉。前疾加剧,焉至常再剧,而医不可为矣。先卒,念父在家,不得面诀,恍惚中呼不絶声者三日。其爱亲之笃如此。卒为嘉靖甲申二月三十日,距其生成化庚寅某月日,享年五十有五。配谈氏,有内助之道。子三:长即万言,次万里,次万方。女三:长适乡贡士宋官,次适雒守情,次适季瀛。孙男三:守忠,守愚,守恕。女孙四,其长者聘于同邑李氏,余皆幼。葬以又明年三月十八日,墓在邑金泉乡之阳。铭曰:世宦之族,賔兴以官,政行即墨,体归于寛。君子知仁,于是乎观。赋归未防而遽,盖棺谓天难谌。继有衣冠,我铭葬君九原,其安乎?莫贞母茹氏墓志铭母,吾友莫君水亭之妻也。生十九年,归水亭。越十二年,水亭病卒。母寡居四十一年,年七十乃卒。初寡时,其舅澄心翁没七年矣。嫡姑金安人在堂,少姑黄从之。叔氏南沙君方同堂居。先奉金安人命,以其仲子同为水亭后母。于是守节抚同,称未亡人。闺门若公府,其心古井水如也。晩喜佛斋,称其澹素。其卒也,自妣氏以下无不哭且诔者。是故谓之贞而系以母,君子之志也。母节应着令人,谓同方举进士,宜需封典。故未及举而今已矣。君子有遗望焉。母姓茹氏,讳珍如,世居无锡惠山之南,曰山南茹氏。宣徳间,曰思兰者,生仲美,有乡望。其子明徳游庠序,久学行有闻,累举未第而卒,母之考也。其配为云林族裔倪氏,生二女而母为仲母。幼时,明徳翁读书,恒坐之侧,至《尧典》厘降,《召南》樛木,必反覆说示大义。稍长,习女红,仍防校小学,使读之。母性既淑,又习闻礼训。比归水亭,澄心翁已末疾矣。金安人亦病羸卧,母左右视汤药唯谨。二老皆贤之。澄心翁卒,水亭与其弟承家虽英迈振奋,而性卞急,外侮且至。母承之以顺,屡有规讽。既乃积劳成疾,度不能起,于是有立同之议。尝置同怀中,谓母曰:“儿幸长与黄母相依居。”比卒,母哀毁逾节。金安人恐其病也,乃迎倪母与处,然竟以郁故病痰发,往往厉。同幼多厄,抚摩备至。及就外传,退必程其功,少懈则称外祖之勤以勗之。此外无所事事,媵婢之使,枣脩之问,亦不轻至。婚姻家,金安人卒后,诸子各有室,食指多至不能给。或劝母与叔氏析产,母曰:“吾嗣子贤否未可知,产无庸析。”同以正徳癸酉举于乡,母泣谓之曰:“汝父有后矣,吾复何恨?然去此一步,非吾所也。汝即有禄,吾岂能汝从邪?”盖自初寡至是,卧起一室,日躬纺绩以率媵媪。间则取书以观,食每数月不肉,衣或数年有澣无易,若为戒然者。同请少变,则曰:“为汝费,且违吾性,何居?嫁时衣,吾尚有之,第华美非吾宜耳。”其勤约明达如此。同应乡试者三,防试者五,卒业南雍者两。越嵗途装舘费,皆纪纲自母,男女小大,尺帛寸丝,无不手出。至于果核菜茹,必储以需。曰:“同未有禄,叔晩年持家不节,能无累乎?”节令若生辰,伤感却贺。平居即有喜怒,而无嬉詈。水亭亡逺,榻枕犹设如生。媵侍逮年,皆善嫁之。姻党告乏,宁自损弗靳。同既下丙戌第,序及铨矣,忽心动而疑之。防术者云:“丧应不出嵗。”乃兼程归。母尚无恙,见同至,喜惟幸失意后不致疾再称,是以慰而已。长至且近,以家人阙冬衣材,夜犹治布,劳触故疾加剧,卧而彊药。
译他八次参加汴京乡试,才终于考中。太学学业完成后,回家闲居了几年。母亲病重,他侍奉汤药一个多月,衣带都没有解开。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至极,服丧期间不参与外界事务;只有后学来请教时,他才口授手写,孜孜不倦,因此培养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人才。那时同知才十多岁,陈君见他聪敏,便格外加以磨炼,常说布帛和粮食都是文章义理中理所当然的内容。他把同知叫到膝前,亲自为他删改文章,严厉惩戒雕琢浮靡的习气。至于修身,他要求尤其严格,告诫他要成就功业,必须先从收放心开始,使他谨慎记住而不忘。大概经过三次礼部会试,才被选任为即墨县令。即墨靠海,是个贫困偏僻的县,拖欠的税赋动辄超过数年。陈君到任后怜悯百姓,酌量情况分等办理:有能力的人督促他们先缴纳,力量薄弱的人则宽缓期限。到了期限,他亲自防备巡察督催,有时虽施以鞭打,却流着泪面对他们,因此百姓称他为“佛子”。他乘坐的轿子,在承放脚的地方铁条断了,他命人改用绳子,说:“只要不至于失足就行,哪里用得着铁呢?”巡逻士卒把抓获的盗贼送来,陈君怜悯他们饥饿,先给食物,然后委婉地查问实情;有时即使没有达到应打的数目,也打了几十鞭,但随后仍哭着说:“真令人伤心啊,如果不是饥寒所迫,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稍有疑点,他就直接把人放走;确实不可宽赦的,也只是拘禁起来,听其自生自灭。任职三年,积劳成疾。郡守认为他过于宽纵,陈君知道彼此不合,便向监司恳请辞职归乡。回去以后,他仿佛卸下了沉重负担,超然于世事之外。他家屋后的山地有一小园,杂种花木竹子;亲友来往时,便饮酒忘情,常常大醉。旧病加重,终于发展到不可救治。临死前想到父亲还在家中,不能当面诀别,恍惚中连续呼唤了三天。他爱护亲人的深厚到了这种程度。他死于嘉靖甲申年二月三十日,出生于成化庚寅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五岁。妻子谈氏,具有内助之德。儿子三人:长子万言,次子万里,三子万方。女儿三人:长女嫁乡贡士宋官,次女嫁雒守情,三女嫁季瀛。孙子三人:守忠、守愚、守恕。孙女四人,长孙女已许配同县李氏,其余都还年幼。第二年三月十八日下葬,墓在本县金泉乡的南面。铭文说:世代为官的家族,因荐举而出仕;在即墨施行政令,最终以宽厚为本。君子懂得仁德,正可从这里看出。辞官归来还没有多久,便突然去世;盖棺之后,只能说天意实在难以揣测。后来还会有继承衣冠事业的人,我在九泉之下为你铭刻墓志,愿你在那里安息吗?《莫贞母茹氏墓志铭》茹母是我的朋友莫君水亭的妻子。十九岁时,嫁给水亭。过了十二年,水亭因病去世。茹母守寡四十一年,七十岁才去世。她刚守寡时,公公澄心翁已经去世七年了;嫡婆金安人还在堂上,小姑黄氏跟随她居住;叔叔南沙君当时也正与她们同堂居住。她先奉金安人的命令,承认其仲子同作为水亭的后嗣。于是守节抚养莫同,被称为未亡人。闺门之内如同公府,她的心像古井之水一样平静。晚年喜好佛教斋戒,人们称赞她淡泊素朴。她去世时,从生母以下没有不哭泣并作诔文悼念的。因此称她为贞,并以“母”字相连,是君子的本意。她的节行应当写入诏令,使其成为令人敬仰的人。有人说莫同已经考中进士,应当等候封典;可是还没等到举行封赠,他便去世了。这是君子留下的遗憾。茹母姓茹,名珍如,世代居住在无锡惠山之南,称为山南茹氏。宣德年间,有人名思兰,生仲美,颇有乡望。仲美的儿子明德入县学,长期修习学业和品行而有声誉,多次参加乡试却未中便去世了;明德就是茹母的父亲。他娶云林族裔倪氏,生了两个女儿,茹母是其中的次女。幼年时,明德翁读书,她总是坐在父亲身旁;读到《尧典》的“厘降”和《召南》的“樛木”,必定反复讲解其中的大义。稍稍长大后,她学习女工,明德翁仍让她防校小学,使她读书。茹母性情贤淑,又熟悉礼法训诫。嫁给水亭时,澄心翁已经病入末期。金安人也病弱卧床,茹母侍奉在旁,谨慎地照料汤药,两位老人都认为她贤能。澄心翁去世后,水亭和弟弟承继家业,虽然英俊豪迈、奋发有为,但性情急躁,外来的侵凌又将到来。茹母以顺从承受应对,并多次加以规劝。后来她积劳成疾,估计自己不能起床,于是有了确立莫同为嗣子的议论。她曾把莫同抱在怀中,对茹母说:“这个孩子幸好长大了,可以和黄母相依为命地生活。”莫同去世时,茹母悲痛得超过了礼制。金安人担心她因此生病,便迎接倪母来同住;然而她最终因郁结而患痰疾,常常发作得很厉害。莫同小时候多遭困厄,茹母对他抚养爱护无微不至。等他接受外傅教育,每次回家,她必定考核他的功课;稍有懈怠,就称说外祖父的辛劳来勉励他。除此之外,她不肯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对于婢妾的使役、枣脩等礼物的馈问,也从不轻易接受。亲家方面,金安人去世后,几个儿子各自娶妻,家中人口多到难以供给。有人劝茹母和叔氏分家析产,她说:“我的嗣子贤与不贤还不知道,财产没有必要分开。”莫同在正德癸酉年乡试中举,茹母哭着对他说:“你父亲有后了,我还有什么遗憾?但是离开这里去做官,并不是我的心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你即使有了俸禄,难道我还能跟随你吗?”从最初守寡到这时,她一直起居在同一间屋里,每天亲自纺纱织布,以此带领婢妾们劳动;空闲时便取书阅读。她每隔几个月才吃一次肉,衣服有时穿上数年,只洗涤而不更换,仿佛把这些作为戒律。莫同请求她稍微改变,她说:“如果是为了给你增加花费,又违背我的性情,那还有什么意义?我出嫁时的衣服还在,只是太华美,不适合我罢了。”她勤劳、节俭而明达到了这种程度。莫同参加乡试三次,礼部会试五次,最终在南雍完成学业两次。每年路费、行装、馆舍费用,都由母亲统筹;无论男女老幼,尺帛寸丝,没有一样不是她亲手筹办。至于果核、蔬菜,也一定储存起来以备需要。她说:“莫同还没有俸禄,叔叔晚年持家又不节制,怎么能不受拖累呢?”节日和生日,她反而感到伤感,不肯接受祝贺。平日即使有喜怒,也从不嬉笑谩骂。水亭去世已久,床榻枕席仍像他活着时一样设置。婢妾侍女到了出嫁年纪,她都妥善为她们安排婚事。亲族朋友告贷,她宁愿自己节省,也不吝惜帮助。莫同考中丙戌科后,已经列入铨选,忽然心中悸动,感到不祥。占验者说:“丧事应当在一年之内发生。”于是他兼程赶回。母亲还没有病重,见到莫同回来,只高兴而庆幸他落第后没有因此生病再度发作,所以只是安慰他而已。冬至将近,家人缺少过冬的衣料,她夜里仍然制作布匹,劳累触发旧病,病势加重,只能卧床强行服药。
顾同曰:“吾不能见汝为官矣。二孙何在?当令读书。”遂不复言。越宿而絶。母尝生一女,不育。同娶吾姨弟封戸部主事杨元正女,有孙男二人,长啓陶聘华氏,其次曰啓陈。女孙一人,许嫁华复初。母卒为丙戌十一月十三日,同请于叔父,即以其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啓水亭兆合焉。墓在龙山马家湾之原,即澄心翁茔次也。先数日,南沙以同请铭。水亭与吾同学,契谊之笃,犹南沙也。今其妻之葬,有不铭,铭非吾而谁哉?乃以同所述茹之世及母内行序而铭之。水亭讳潜,字如起,水亭其所自号也。莫之世在澄心翁表志。水亭行在予所为传。铭曰:“三十而寡,七十而终,从容以贞,教子成功。有妻如此,有显者子。于嗟水亭,不谓殀死。”从弟妇王仲姬墓志铭仲姬氏,王吾从弟国臣之妻也。其先世以神保显于宋季,于胜国扬灵江湖间,至赐提防称号。入国朝犹着,正统间有举进士为州二守者,而神道衰矣。盖族望于沙头者二百年。仲姬父溥,娶华氏,生五女,姬行为仲。相攸得国臣,二十年来归,事其舅西园翁及姑过安人,得妇道甚。西园豪逸好客,仲姬奉以周旋,往往先意曲致,盖三十年不衰。时世业渐落,田租所入,仅仅自给。仲姬或脱簮珥以益之。中更两丧,相国臣襄事,惟治国臣五十病痰,仲姬医祷交致,惊忧恍忽,朝不虞夕,耳失聪者久之。凡国臣起居饮食,必躬戒仆侍,守闭戸牖,▯进几杖舟舆出入,尤勤计虑。凡家事一一代理,白而行之。有田在南郭,课僮奴力耕,节丰预歉,无甚匮乏。国臣殆忘其为病也。先是国臣壮未有子,仲姬忧之。国臣以世规重,置侧室,有媵侍二三人。仲姬日夕命视寝,亹亹去世之妬者逺甚。及四十,始请父命,以其弟国政子烈后焉。烈夭,乃及其弟熈,教爱兼至,不啻所生。人不知为继也。视诸子勲熊尤笃,宗婣内外礼以饰,情义以制恩,而出之以信,无弗敬且爱者。嘉靖四年二月二十有七日,病痰暴卒,年六十有二。国臣号恸仆地,再絶再苏,久之犹初丧也。论者谓国臣伉俪能以共和始终。越明年十月十有一日辛酉,国臣以熙葬仲姬于南塘九里铺之新阡。熙聘太学生秦坤静夫女,静夫今致仕应天府通判国瞻之子也。国瞻、国臣皆王氏壻也,婚是以议。将葬,国臣请铭,乃据勲所为状序而铭之。国臣名珠,其曽大父存朴公,为吾曽大父存一公之从兄。存朴生静庵,静庵生西园,西园讳濂,字惟澄。过安人则吾先妣太淑人之再从妹也。国政名玑。铭曰:上获其姑,下获其夫,而勤于后图。姑则终矣,奈何先夫而徂?于嗟乎!夫夫之悲,将无已夫。钱府君近仁墓志铭府君姓钱氏,讳木,别号尚朴,近仁其字也。按其家乗,系出吴越忠献王佐,三传至讳进者,由嘉兴徙无锡之湖头。又六传至国良,再徙今垂庆乡之马桥。曽祖曰友闻,祖曰孟昭,父曰泽,字民膏,娶于吕,而生近仁。幼颖敏,长魁梧庄黙。于世故多了了,每读书得大意,辄以时事证之,往往出师授外。父异之曰:“儿如此,必昌吾家乡人器重之者,无间于其父之言。未冠,出应门戸,无上下小大,画一井井。父以事系郡狱,期年乃白归。值疫,家众皆罹焉,府君独力周旋以济。与庶弟桓友爱如幼时,当析产,欲悉让旧居而别为卜筑,父喜而从之。父没,庶弟者亦死,葬毕,抚孤侄不啻弟之存也。事老母尤极其力,时饥饱寒燠如于其身。尝榻卧堂左,率僮仆备旦夕呼召,盖二十年如一嵗。姊妹有垂老若寡居者,恒迎致于家,以悦母心,故母享遐寿,知者称之。治家最名有法,凡圃荒垣圮,器用敝坏,其修饬也必预。而序家众,男女外事耕耘,内事织维,皆有程课,等其劳逸而赏罚有差。既谕而退,无不意服。家以日昌,大夫士有过焉者,皆即事而叹赏之。比其再裕也,则治园圃为池沼亭馆,求奇石名木树焉,购书画以实之。亲贤乐善,其情蔼如也。时贫族有称贷偿不尽者,辄弛焉。隣若佃亦如之。念恤老弱,久而成规。子长量授之业,三年而征其成。于是长子昌期以例入太学,而近仁病矣。昌期辞不敢行,近仁促之行,亟领部牒以归。归见近仁,喜而忘其疾。久之,手一编授之,凡家事当行与否,人可用不可用,皆在焉。曰:“以是治家。”他日呼其少子曰:“吾有言,已告而兄矣。”言之之一月卒,实丙戌七月二十一日。盖病而徙正寝,麾妇女不得近者已月余矣。距其生成化丁酉十二月十日,得年五十。
译她回头看着莫同说:“我不能看见你做官了。两个孙子在哪里?应当让他们读书。”说完便不再说话。过了一夜就去世了。茹母曾生过一个女儿,但没有养活。莫同娶我姨母的弟弟封户部主事杨元正的女儿,生有两个孙子:长子启陶,已聘华氏;次子名启陈。孙女一人,许配给华复初。茹母死于丙戌年十一月十三日,莫同请示叔父,便于当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打开水亭的墓兆,与水亭合葬。墓在龙山马家湾的原野上,就是澄心翁墓旁。下葬前几天,南沙因莫同请求我作铭。水亭与我同学,交情深厚,南沙与他的关系也一样深厚。如今他的妻子下葬,若不作铭,除了我还能有谁呢?于是根据莫同所述的茹氏世系和母亲的内在德行,为她叙述并作铭。水亭名潜,字如起,水亭是他自取的号。莫氏家世见于澄心翁的墓表。水亭的事迹见于我所作的传。铭文说:“三十岁守寡,七十岁终老;从容守节,教子成才。有这样的妻子,有显达的儿子。唉,水亭啊,谁料你竟早夭而死。” 《从弟妇王仲姬墓志铭》仲姬是我堂弟王国臣的妻子。她的先世在宋末因神保而显贵,在前朝在江湖间显扬声名,后来获得“提防”的赐号。进入本朝后仍然显赫,正统年间有考中进士、任州府通判的人,从此家族声望渐衰。这个家族在沙头享有声望,已有二百年。仲姬的父亲溥,娶华氏,生五个女儿,仲姬排行第二。她选择婚配,嫁给国臣,二十年来到王家,侍奉公公西园翁和婆婆过安人,很尽妇道。西园翁豪放洒脱、喜好宾客,仲姬侍奉周旋,常常预先体察他的心意,委曲周全地满足他,这样三十年没有改变。当时家族的世业渐渐衰落,田租收入仅仅能够自给。仲姬有时脱下簪钗耳饰来补贴家用。家中先后遭遇两次丧事,她都帮助国臣办理。国臣五十岁时患痰疾,仲姬一面求医,一面祈祷,惊惧忧虑、精神恍惚,早晨还不知道能否活到晚上;她的耳朵失聪了很久。凡是国臣的起居饮食,她都亲自告诫仆侍,守着关闭门窗,等候他进用几杖、乘坐舟车出入,考虑得尤其周密。所有家事她都一一代理,禀告后便执行。家中在南郭有田,她督促童仆奴婢努力耕作,丰年节省,歉年预作准备,因此没有严重匮乏。国臣几乎忘了自己患病。在此以前,国臣壮年却没有儿子,仲姬为此忧虑。国臣因为世代家规看重后嗣,置办侧室,身边有两三个媵侍。仲姬早晚都命人照看国臣的起居,对那些世俗所谓妒妇的行为避之甚远。到了四十岁,才请示父亲,让弟弟国政的儿子烈作为嗣子。烈早夭,又改立国政的另一个儿子熙。她对熙教养疼爱,无微不至,不亚于亲生子女,别人都不知道他是继子。她看待诸子勋、熊尤其深厚,对宗族姻亲内外,都用礼法加以整饰,用情义节制恩惠,以诚信待人,没有不敬重而且爱戴她的。嘉靖四年二月二十七日,她因痰疾突然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国臣号哭倒地,两次气绝又两次苏醒,过了很久仍像刚遭丧事一样悲痛。评论者说,国臣夫妻能够以和睦相处共同走完一生。第二年十月十一日辛酉日,国臣让熙把仲姬安葬在南塘九里铺的新墓地。熙聘娶太学生秦坤静夫的女儿;静夫是现任致仕应天府通判国瞻的儿子。国瞻、国臣都是王氏的女婿,因此两家议定这门婚姻。将要下葬时,国臣请我作铭,于是根据勋所写的行状为她作序并作铭。国臣名珠,他的曾祖父存朴公,是我曾祖父存一公的堂兄。存朴生静庵,静庵生西园;西园名濂,字惟澄。过安人是我先母太淑人的远房表妹。国政名玑。铭文说:上面得到婆婆的认可,下面得到丈夫的敬爱,并且勤勉地为后代谋划。婆婆最终去世了,她为什么竟先于丈夫离世?唉!丈夫失去妻子的悲痛,恐怕永远不会停止。《钱府君近仁墓志铭》府君姓钱,名木,别号尚朴,近仁是他的字。根据他的家谱,他的祖先出自吴越忠献王钱佐,传三代到名进的人,由嘉兴迁到无锡湖头;又传六代到国良,再迁到今天垂庆乡的马桥。曾祖父名友闻,祖父名孟昭,父亲名泽,字民膏,娶吕氏,生下近仁。近仁幼年聪敏,长大后身材魁梧,庄重沉默。他对世故多能明白,每次读书领会大意,总是用时事来验证,常常讲给门生弟子听。父亲惊异地说:“这个孩子这样下去,一定能使我家兴盛。”乡里人敬重他,和他父亲的评价完全一致。尚未成年,他便出来料理门户事务,无论上下老少,都安排得整齐有序。父亲因事被押入郡狱,一年后才获释回家。正逢疫病,家中众人都染病,只有府君独力周旋救济。与异母弟桓相亲相爱如同幼年;到了分家时,他想把旧居全部让给弟弟,另行择地建屋,父亲高兴而同意。父亲去世后,异母弟也死了;办完丧事,他抚养孤侄,像抚养仍在世的弟弟一样。侍奉老母尤其竭尽全力,时时把她的饥饱寒暖当成自己的事。他曾睡在堂屋左边的床上,率领僮仆准备随时响应母亲早晚的呼唤,这样持续了二十年,如同一年一样。姐妹中有年老或守寡的,他常常接到家中,以使母亲心中喜悦,因此母亲享有高寿,知情者都称赞他。他治理家务最为有名,办事很有法度。凡是园圃荒芜、墙垣倒塌、器物破损,他都预先修整。安排家中众人时,男子在外耕种,女子在内纺织,各有期限和功课;根据劳逸程度分别给予赏罚。告诫之后退下的人,无不心悦诚服。家业日益兴盛,士大夫有经过他家的人,都为此事赞叹。家产再次富裕后,他便修治园圃,开池塘,建亭馆,搜求奇石名木栽种,又购买书画充实其中。他亲近贤者、喜爱善行,态度和蔼可亲。贫困的族人有人借贷无法偿还,他便常常放宽期限;邻居和佃户也是如此。体恤老弱,久而久之形成了家规。长子成年后,他量才授予职业,三年便考察成效。于是长子昌期按例进入太学,而近仁病了。昌期辞谢不敢前往,近仁催促他上路;他急忙领取部中公文回来。回来见到近仁,近仁高兴得忘记了病痛。过了很久,他亲手拿出一册书交给昌期,其中记载着家中各项事务哪些应做、哪些不应做,以及哪些人可以任用、哪些人不能任用。他说:“按照这本书治理家业。”后来又叫小儿子说:“我有些话,已经告诉你哥哥了。”说完一个月便去世,实为丙戌年七月二十一日。他因病迁入正寝,挥退妇女不许靠近,已经一个多月了。他生于成化丁酉年十二月十日,享年五十岁。
先是有司屡有劝分,令君辄输赀如数,而终辞冠带。至是以士服敛,配邹继过皆。先卒,今继者阮子男三人:长即昌期,次昌邦,次昌国。一女嫁俞粲。孙男五:璠、璧、瑾、璘、琮。女五。墓在其乡新泾祖陇之东,原葬以其年十二月六日,与过氏合兆。乡葬之二月,昌期奉其师鸿胪丞钱君元抑状,介吾姻友谈文英来请铭。元抑之言曰:「吾与近仁讲族好久,情虽甚笃,然不敢重诬故人以欺君子也。幸卒赐之铭。」予自为童子,往来于吾尊姑之夫景娄翁所,盖尝闻近仁祖父之名矣。今念昌期意勤,遂诺而铭焉。铭曰:「以令入赀而不受官,士服以敛,没也则安。为家有规,允称世族。新泾之原,郁哉乔木。」殷令人张氏墓志铭信丰训导殷时衡之妻张令人之葬也,先期时衡介薛襄甫氏来以铭请。令人吾祖母皇赠淑人杨氏之从甥也,且予于殷氏有世谊,遂诺而为之。其词曰:张氏之先自泰迁锡,世以医名,士望奕奕。止斋深造为学者师,遗书在箧。玉亭继之,玉亭配杨素庵之女,是生令人性合内矩,言徳既备,功容亦修。中闺孔密,声从风流。殷有美材,云溪之子,方伯曽孙,佐名衡,字世姻,且迩稔知。令人乃托媒氏六礼序陈,笄字来归,为妇为介,孝敬自持,益勤不懈。室盈和气,庭絶间言。姑失疾痿,祖忘病癎,丧哀葬治,荐祀腆洁,课婢治生,昕夕毖劼,分序戚疏,礼应凶吉。舘辟于南邻,廓于西,赀自室出,用广厥栖。衡君曰贤,云翁曰孝,不出中闺,事归意料。云翁病亟,君试应天,令人驰报,兼程东旋,躬聴遗言,视敛与含,向非令人将无遗憾。君贡于廷,分教▯宫,驱驰岭北,邑曰信丰。子旦孩提,曰庶犹嫡,抱持逺行,我意何极。告君我留,为君鞠儿,君安教事,无以家为。子疹阽危,躬抱卧起,儿幸得生,令人痡矣。病起仓卒,医如之何?讣达君,所有泪滂沱。君南曰归,君心孔悲,有殡在室,虽痛曷追。是嵗壬午,嘉靖初改,距其始生成化丁亥六数壬丁,五十六载。子旦秀敏,今十一龄,聘女于谈,为大邑甥。有女子三,壻皆士人:孟恩氏,吴仲穉氏,陈季曰秦瀚,有冠有绅。越嵗丙戌,葬柯山墓月曰壬辰,日曰甲午。旦衰绖杖君以临穴,母子夫妻率道不越。我为作铭曰:维君故薶之幽堂,以告千古。张母刘孺人墓铭代姑养姑,复躬姑养,良人罔愆,亦厥攸相,维恩之褒之,乃维子训之,尚后有征哉?我铭以葬。戸部郎中钱君墓铭有崇兹邱,湖山之坞,藏焉者谁?曰:仲恩甫。维仲恩甫,志古孝忠,夙则耿耿翼翼,其恭进不忘亲,载疏载陈。既归乃慰曰:「非我身退不忘国,而忧而色奋其往,如曰非我力死,有遗念,国邪?家邪?」我懐仲恩,湖天无涯。国子生邹光懋墓铭道乡逺矣,南山在前,松石之畔,士服翩翩,诵书执礼,文采烂焉。既入太学,师尊友贤,舎升既上,次乃及铨,亨衢伊迩,而年胡弗延?吁嗟乎,天!孝子秦君墓铭有淑乃门里风,以敦维厥兄考训,是攸存。维文有苑【叶】孰委不源?世则尚矣,淮海之孙。江西布政司左防政白君墓铭骤其翰,如曰千里驹,中蹶于衢,乃行徐徐,既税乃车,力则有余,谓是虚誉,其孰不虚?华文辅墓铭有菀者,林堠阳之野,盛极而分,尚多秀者,或翘而竦,或丛而蟠,阳蘗隂柯,衡从万端。宫室、车船,下至什器,苟中斧寻,工师不弃。我铭文辅,曷是之?陈国称乔木,我思古人。莫母龚氏墓铭子之学也,母教之勤;子之仕也,母教之共。吾子之观,而知其母之功。维养未终,昊天无穷。是维子之衷。陈母都节妇墓铭士有苦节,亦有艰贞。谁谓妇徳不以是成?徳成而终,良人其从懋哉!邦家教子之功。邹天恩妻华氏墓铭母病兮,女归。女不归兮,母心悲。女不归兮,吁其死矣。母之悲兮,曷维其已?诔有兄兮,葬有夫子。钱母王太宜人墓铭耋老加封,维母之禄,乃三哭妇,四为子哭。子仲归养,卒也溘先。孝哉,慈也!胡为乎天?叶母应氏墓铭葬,维其从祭,以子丰敦孝,起共自里若郡,不惟其宗。于嗟乎!孺人之风。旌表孝子养恬秦公墓铭孝皇诏服,宪祖旌门,一念之孝,两朝之恩。方伯有弟贞靖,有子允乎?恬哉!乡评如史,大耋之年,嗣复多贤君子。观公可以知天。怀徳陈君墓铭天下贤师陈慈谿氏再世诸孙亦称乡士,有子廷扬,名进于乡,簮缨继继,世泽孔长,泽之长矣。有父有子,我铭不诬,乡评如史。兵部员外郎莫公继室何安人墓铭。命服在躬,抱节以终,上无负矣。安人之封,下见君子如故,相从孰曰未旌?已树之风,我铭幽宫。张宜人徐氏墓铭于继畊乎,善养于祁州乎,善相于濮州乎,善让。让之正,以成其子;相之共,以成其夫;养之厚,以成其舅姑。吁嗟!宜人,其妇人之模也夫。白淑人杨氏墓铭
译此前,有关官府多次劝导富户分财赈济,钱君总是按数捐输钱财,却始终推辞出仕。到这时,他穿着士人的服装入殓。妻子邹氏继过皆先去世,后来继妻为阮氏。儿子三人:长子昌期,次子昌邦,三子昌国。女儿一人,嫁给俞粲。孙子五人:璠、璧、瑾、璘、琮。孙女五人。墓在本乡新泾祖坟以东,丙戌年十二月六日下葬,与过氏合葬。乡试葬礼后的二月,昌期带着他的老师鸿胪丞钱君元抑所写的行状,托我的姻亲谈文英来请我作铭。元抑说:“我和近仁讨论宗族交谊很久,感情虽然深厚,却不敢为了取信君子而过分粉饰故人、妄加诬饰。幸望您最终赐给他一篇墓铭。”我从小的时候起,往来于我姑祖母的丈夫景娄翁处,曾经听说过近仁祖父的名字。如今想到昌期请托殷切,便答应为他作铭。铭文说:“以善行纳赀却不接受官职,穿士服入殓,死后也安然。治家有规矩,确实称得上世代名族。新泾的原野上,乔木郁郁葱葱。” 《殷令人张氏墓志铭》这是信丰训导殷时衡的妻子张令人下葬之时。下葬前,时衡托薛襄甫来请求墓铭。张令人是我祖母、皇帝追赠淑人的杨氏的远房外甥女,而且我与殷家有世代交谊,于是答应为她作铭。铭文说:张氏的先祖从泰州迁到无锡,世代以医术闻名,士人声望绵延不绝。止斋深入钻研学问,成为学者的老师,遗留下来的著作还在书箧中。玉亭继承了他的事业,玉亭娶杨素庵的女儿,生下张令人。她天性合乎闺门法度,言语品德完备,功业仪容也都修养得当。内闺极为严密,声誉随风流传。殷家有才俊之士,是云溪的儿子、方伯的曾孙,名衡,字世姻;张令人早已熟知其家世。于是张令人托媒人依次行六礼,及笄后以字相称而出嫁;为人妻、为儿媳,都以孝敬自持,更加勤谨而不懈怠。室内充满和气,庭中绝无离间之言。婆婆患病瘫痪,她侍奉不懈;祖母患癫痫,她照料周全;丧事悲哀,安葬办理妥当;祭祀供品丰盛洁净;督促婢女经营生计,早晚勤勉谨慎;亲疏分等,礼数合于凶礼和吉礼。她在南邻开设馆舍,向西扩建,资财都由内室拿出,用来扩大居处。衡君称她贤能,云翁称她孝顺;她不出内闺,家中事务全都安排妥当。云翁病危时,殷君正参加应天乡试,张令人急忙派人报信,兼程向东赶回,亲自听取遗言,察看入殓和含殓之事;如果不是张令人,云翁必定会留下遗憾。殷君在朝廷中考取贡士后,被分派到▯宫任教,奔波于岭北,县名叫信丰。孩子旦还在幼年,他说庶子也如同嫡子一样,便抱着孩子远行,我心中的悲痛哪里有尽头!我告诉殷君我会留下来替他抚养孩子,让他安心任教,不要以家事为念。孩子出疹,病势危急,我亲自抱着他,陪他起卧;孩子幸而活了下来,令人却因此劳病。病势发作得仓促,医生又能怎么办?讣告传到殷君那里,所有人都泪流不止。殷君从南方回来,心中极其悲痛;室内已有灵柩,虽有痛苦又怎能挽回?这一年是壬午年,嘉靖初年改元;从她出生的成化丁亥年到此时,经历六个壬年和六个丁年,共五十六年。儿子旦聪秀敏慧,如今十一岁,已经与谈氏结亲,成为大邑的外甥。有三个女儿,女婿都是士人:长女嫁孟恩氏,次女嫁吴仲穉氏,三女嫁陈季,名秦瀚;女婿中有的戴冠,有的束绅,都是士人。过了一年到丙戌年,在柯山下葬;墓月为壬辰月,墓日为甲午日。旦穿着丧服、拄着丧杖,陪殷君来到墓穴,母子夫妻全都依礼而行,没有逾越。我为她作铭说:这是为你故意营造的幽静墓室,用来告知千秋万代。《张母刘孺人墓铭》代替婆婆奉养婆婆,又亲自奉养婆婆;丈夫没有过错,也得到了她的帮助。只有恩德值得赞美,才这样教训子女;希望后世还有人可以验证吧?我作铭以安葬她。《户部郎中钱君墓铭》有一座高大的山丘,坐落在湖山的山坞中;埋葬在那里的是谁?回答说:是仲恩甫。仲恩甫志向古朴,具有孝与忠的品德;早年便忠诚谨慎、恭敬勤勉,入朝任职从不忘记亲人,屡次上疏陈述。归来后,他感慨地说:“如果不是我自身退隐,怎能做到不忘国家?如果忧虑使我的脸色振作起来,难道是说没有我的力量,即使死了也还留有遗憾吗?遗憾的是国家,还是家庭?”我怀念仲恩,湖天无边无际。《国子生邹光懋墓铭》道乡已经远去,南山就在眼前;松树和山石旁,穿着士人服装的人风采翩翩,诵读经书,执守礼法,文采灿烂。进入太学后,尊敬老师,亲近贤友;舍试、升试都已通过,接着又将参加铨选,通达的仕途近在眼前,为什么寿命却不能延长?唉,苍天啊!《孝子秦君墓铭》有贤德之人,便有乡里的好风气;以此敦厚他的兄长,遵循父亲的教训,这些都保存于此。文章有如园林,万物有枝叶,哪一样不是有根源?世代的德业崇尚已久,他是淮海人的后裔。《江西布政司左参政白君墓铭》他振起文翰,仿佛千里马;却在道路中途跌倒,于是行动渐渐缓慢。等到卸下车马,他的力量仍有余;如果说这只是虚名,那么谁又不是虚名呢?《华文辅墓铭》有一片茂盛的树林,位于林堠阳的郊野;茂盛到了极点便分枝,仍有许多秀美的树木,有的高高挺立,有的丛生盘曲;向阳的嫩芽和背阴的枝柯,横竖交错,千姿万态。宫室、车船,直到各种器具,只要合乎斧削和丈量,工匠都不会舍弃。我为文辅作铭,为什么要说这些呢?陈国曾以乔木比喻贤才,我因此思念古人。《莫母龚氏墓铭》儿子求学,是母亲辛勤教导的结果;儿子做官,是母亲教他和顺共事的结果。看你的作为,就可以知道你母亲的功劳。奉养还没有终尽,昊天却无穷无尽地夺走了她;这正是儿子心中的悲痛。《陈母都节妇墓铭》士人有苦守节操的,也有在艰难中守贞的。谁说妇人的德行不能由此成就?德行既已成就而终其一生,丈夫也因此更加光荣!这就是教化国家、教育子女的功劳。《邹天恩妻华氏墓铭》母亲病了啊,女儿回来了。女儿不回来啊,母亲心中悲伤。女儿不回来啊,唉,她恐怕就要死了。母亲的悲痛啊,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有兄长为她作诔,葬礼还有丈夫操办。《钱母王太宜人墓铭》年老时加封,正是母亲的福禄;三次为儿媳哭泣,四次为儿子哭泣。儿子仲回来奉养母亲,她却突然先去世了。多么孝顺,多么慈爱啊!苍天为什么这样安排?《叶母应氏墓铭》下葬时,只有他随从参加祭祀;因为儿子丰敦厚孝顺,便从乡里直到郡中起身来吊祭,并不只限于本宗族。唉!这就是孺人的德行风范。《旌表孝子养恬秦公墓铭》孝皇下诏赐给服饰,宪祖旌表其门;一念孝心,得到两朝恩典。方伯有弟弟,贞正安靖;有儿子,果然如此吗?养恬啊!乡里的评价如同史书;到了大耋之年,后嗣又有许多贤德君子。观察秦公,就可以知道天道。《怀德陈君墓铭》天下贤师陈慈谿氏的第二代孙辈,也都被称为乡里的士人;其中有儿子廷扬,在乡试中取得功名。簪缨世代相继,家族的恩泽十分长久;恩泽既然长久,有父亲,也有这样的儿子,我作的铭文并非虚妄,乡里的评价如同史书。《兵部员外郎莫公继室何安人墓铭》命妇服饰穿在身上,守持节操直到终老,在上对得起朝廷。何安人获得封号,在下也可见她如同君子;谁说夫妻相从便不能得到旌表?她已经树立了这样的风范,我为她在幽宫中作铭。《张宜人徐氏墓铭》在继耕那里,她善于奉养老人;在祁州,她善于辅佐丈夫;在濮州,她善于谦让。她的端正谦让,使儿子成才;她的和顺辅佐,使丈夫成就功业;她深厚的奉养,使公婆得到安乐。唉,张宜人真是妇人的楷模啊!《白淑人杨氏墓铭》
宗稽于古曰:汉太尉家,望于今曰:明太傅。淑女令妻,式承恩数。匪文之防,而进以武。我作铭诗,则维贤故。嗟嗟兹邱,其永无斁【叶】贺府君墓铭贺自庆改汉侍中,纯避清河讳,厯世相因,给事尚书允中,在宋姑苏丹阳,望逺益重厥绪,绳绳府君是承,隂徳在我,训子以经,我识其子,乃铭其父。千载兹邱,有治无斁。马室人黄氏墓铭贾继司马同出于过,曷贾不复?马恩则多,黄继马室,育且蕃硕,中道而亡。心贾未释,我铭于斯。复盖有时,九原茫茫,知乎不知?思约邹君墓铭良士瞿瞿兮,艾犹好脩。旬我赓吟兮,月从我逰。数日不见而死兮,成千秋。嗟良士兮,我铭兹邱。邹夀母惠孺人墓铭母以夀称,维徳之成,亦惟家之庆【叶】继今绳绳,惟母徳是承。维曽维▯,至于云仍,维我铭是征。鸿胪寺通事华君世宣墓铭絶域之使,汉重其人,不使而摈,其难也均。君有使才于摈乎?试茫茫岛夷,使有余地。乃孝乃弟,本之则深。复有独行如王少林,一命未霑,年不盈艾。我铭葬君,申之以慨。莱州守秋云谈公墓铭维徳为泽如春空云孰阏其施而俾不均?公云能密,公云能同。其所不能云尚之,风微雨而虹。秋容满林,为仪为章。云兮何心?龙山之阳,云有真宅。时止时行,与化无极。承事郎杨君元平墓铭力田孝弟,在汉有科。君生其时,当如之何?入赀助边,不补郎选。今非汉制,君曷自见?天巧溢发,防戏之余,艺哉!艺哉!君屑自居,归从先人官系之义。我铭兹邱,以白君志。
容春堂续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巻十七 明 邵宝 撰
书简【五十首】
书简
与浦文玉书三月初,闻报音以久屈少伸,甚为桂岩喜之。既而以桂岩之所抱负与仆之所期望者,窃论之,则又有未满焉。然尚有一着在,吾知吾言之不终负也。世卿企説,起明还,三辱手书雅惠,极感爱念。防老母疾甚,贱疾亦发作,虽尝薄致贺忱,并短柬托令郎附上,然亦迟矣。某退计将遂,但衰飒闲居,平生知己如桂岩者,又逺在天上,言而无质,倡而无和,其为私恨亦甚不浅。或者桂岩亦有此意邪?省着实而留心嗣事,谨闻命矣。学史未敢出,窃效古人“三瓦不成”之意,高置之阁,幸勿语人,以重吾过也。殿元之报,秋中侧耳以聴,闻有良便,力疾布此。亮之!亮之!令郎道征,自高第后,区画应酬缜密持重,学问之名益着。恐所欲闻,余惟为斯文自爱,不具。辞畅侯致乡饮酒馔简昨辱遣庖人致乡饮之馔,某以礼以义,不当与于斯燕,而敢受斯馔哉?辄已返飱,敢此附谢。所谓礼者,以分;所谓义者,以徳。不敢为虚让也。某庚午致仕还高,大夫尝召之,某有诗辞之。非今日为然也。亮之!亮之!上洪洞韩司马去秋巡按东君过敝邑,某方卧病,东君固欲相见,亲至内榻,首称执事,垂问勤惓,谆□蔼如,复侍几杖。某也不才,昔忝属吏之末,违逺以来,愧负尊教多矣。而先生长者顾犹记存如此哉?感极生愧,莫可云喻。兹因东君还朝,辄附谢忱。外初闻东君言,感而有述,别楮稿呈,幸览而掷之。余惟为天下爱重,以享平格之福,谨启不宣。与吴辂昨闻澜庵言,汝乗欲以令弟墓铭见属,在世交固所不辞,但此文当令翁自为之。盖父子之情,青年夭折,深痛极悲,与夫幽行细事,行于家庭而未露于外者,皆非他人所能道也。古之人如昌黎之于滂挐,今之人如西涯之于先同,皆自为之,其文故在,读之使人悲感,非自为之,何以至此?幸以此意达诸令翁,挥笔成之,于恩于义于是乎尽。吾初闻葬期,即意其然矣,非今日欲辞之而故为是言也。亮之亮之。
复顾与成书昨辱枉顾,言及推封之典。此莫大之恩,为人孙曽者之所深愿也。但仆以老母衰病,不得已而有乞本,求终养而防许侍养。越八年,即家而进尚书,再辞而存问及于老母,前此皆未之有也。某也庸陋,方以叨窃为愧为惧,而敢复闻此言乎?执事之意厚矣,盛矣,已铭之心矣。愿更勿以为言,倘有言者,亦望止之。先曽祖存一先生,博学守礼,乡人至今诵之。干着令而叨异数,九原有知,其能安乎?昔刘东山忠宣公官三品时,其子自家致书求乞恩廕叙,公笑曰:“此固国典,然待贤大臣及有功者,吾岂敢哉?”某时在坐,未尝不叹服也。况若今日之事,出于着令之外者哉?某则何敢,某则何敢!亮之亮之。
译宗族考察古代,有汉太尉之家;放眼当今,则有明太傅之家。贤淑的女子、善良的妻子,承受着朝廷恩典。她并非凭文章取进,而是凭武功入仕。我作这首铭诗,正因为她是贤者。叹息这座山丘,愿它长久不被厌弃。《贺府君墓铭》贺氏从庆改任汉代侍中,纯为避清河王的名讳;历代相承,至给事尚书允中,在宋代居于姑苏、丹阳,声望更加远播,家族事业也更加隆盛。府君承继了这一传统,把阴德留给我,以经书训导子弟;我认识他的儿子,于是为他的父亲作铭。千年之后,这座山丘仍在;有善政之名,永不厌弃。《马室人黄氏墓铭》贾氏继承司马氏,二者都出自过氏;为什么贾氏不能再兴盛?马氏所受恩泽很多,黄氏继承马氏成为妻室,养育子女而家族繁盛,却在中途去世。我的心对她的哀痛尚未释怀,因此在这里为她作铭。复兴也许自有时日;九泉之下茫茫无际,她知道,还是不知道呢?《思约邹君墓铭》贤良之士勤勉谨慎啊,到了老年仍喜好修养德行。十天中我与你唱和吟诗,数月间跟随我游览;没想到才几天不见,你便死去了,成为千秋之人。叹息贤良之士啊,我在这座坟丘上为你作铭。《邹寿母惠孺人墓铭》母亲以长寿著称,这是德行成就的结果,也只是家族的福庆。此后子孙绵延不绝,唯有继承母亲的德行。曾孙、玄孙,直到远代后裔,都要以我的铭文作为凭证。《鸿胪寺通事华君世宣墓铭》出使绝域的人,汉代重视这种人才;不能出使而被摒弃,其中的困难也是相同的。你有出使的才干,却被置于不能出使的境地吗?姑且试着面对茫茫的海岛夷人,看你的出使才华还有没有施展的余地。你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根基深厚。又有像王少林那样独守高行的人,一生没有得到官位,年纪还不到艾老之年。我为你铭刻葬事,并以此寄托感慨。《莱州守秋云谈公墓铭》德行化为恩泽,如同春天空中的云;谁能阻止它施布,使它不能均匀遍及各处?谈公啊,你能够周密周全;谈公啊,你能够和同众人。他所不能做到的,也还要加以推崇;风微微吹,雨细细落,彩虹出现。秋色充满树林,成为仪表和文采。云啊,你怀着怎样的心意?龙山的南面,是云公真正的宅兆。时而止息,时而行动,与万物变化无穷地相应。《承事郎杨君元平墓铭》努力耕田、孝顺友爱,在汉代有相应的科目。你生在这个时代,应当怎么办呢?纳赀资助边防,却不能补入郎官选任。如今已不是汉代制度,你又凭什么显露自己呢?上天赋予的巧思充分流露,闲暇嬉戏之余,技艺竟如此精妙!精妙啊!你却不屑以此自居,回乡追随先人以官职系身的志向。我为这座墓丘作铭,以表明你的志愿。《容春堂续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卷十七,明代邵宝撰 书信五十首 书信 《与浦文玉书》三月初,听说桂岩长期受到压抑后终于稍有施展,我非常替他高兴。后来私下推论桂岩的抱负和我对他的期望,又觉得仍有未能满足之处。不过事情还有最后一着,我知道我的话终究不会完全落空。世卿盼望的事情,据说起明已经回来;你三次屈尊写信,给予雅厚的慰问,我非常感激你的关爱。近来老母病重,我自己的病也发作了,虽然曾经略表贺意,并托令郎附上一封短笺,但也已经迟了。我的退隐打算将要实现,只是衰老颓唐,闲居在家;平生知己如桂岩这样的人,又远在天上,只有言语而没有实际,只有倡导而没有应和,这种私人的遗憾也实在不浅。或者桂岩也有这样的想法吗?我已经领会了要切实留心继任之事的命令,谨此告知。那部《学史》我不敢拿出来,私下效法古人“三瓦不成”的意思,把它高高搁在楼阁上,幸望不要告诉别人,以免加重我的过失。殿元考试的消息,我将在秋天中旬侧耳等候;听说有好消息,便强忍疾病写下这封信。请体谅!请体谅!令郎道征自高中以后,筹划应酬周密持重,学问方面的声名更加显著。恐怕这些正是你想听到的,其余只愿为斯文自爱,不再详述。《辞谢畅侯赠送乡饮酒席菜肴的书简》昨天承蒙您派厨人送来乡饮酒席的菜肴,我按礼按义,本不应参加这次宴饮,哪里敢接受这些菜肴呢?已经把饭食退回,特附此信致谢。所谓礼,是因为身份有别;所谓义,是因为德行有别。我并不是虚假谦让。某在庚午年辞官归来时,大夫曾召请我,我还作诗推辞;并不是今天才这样。请体谅!请体谅!《上书给洪洞韩司马》去年秋天,巡按东君经过我的县邑时,我正卧病在床。东君本来一定要见我,亲自来到内室床榻前,一开口就称说您,殷勤地问候,言辞恳切和蔼;又陪侍在我的几杖旁。我没有什么才能,从前忝列属吏之末;自从远离您以来,辜负尊长的教诲太多了。可是先生和长者还这样记挂我吗?感动到了极点,随之又惭愧万分,实在无法用语言表达。现在借东君回朝之便,附上我的谢意。起初听东君谈到您,我感动而有所述作,另用纸抄写稿子呈上,幸望阅后将它丢弃。其余只愿您为天下人所爱重,享有和平公正之福。谨此奉启,不再详述。《与吴辂》昨天听澜庵说,你想把令弟的墓铭托付给我。按我们世代交往的情分,这件事本来不能推辞;但这篇文章应当由令尊亲自撰写。因为父子之情,孩子年少早夭,其中的深痛极悲,以及幽居中的细小行事,都是在家庭中发生而没有显露于外的,不是别人所能说出的。古人如韩昌黎为韩滂、韩挐所作的文章,今人如西涯为先同所作的文章,都是亲自写成的;所以文章流传下来,读它使人悲伤感动。如果不是亲自撰写,又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希望把这个意思告诉令尊,请他挥笔写成;这样在恩情和道义上就都尽到了。我初次听说下葬日期时,就料到会是这样,并不是今天想推辞才故意说这些话。请体谅,请体谅。复信给顾与成 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谈到推恩封赠的典礼。这是莫大的恩典,也是做孙子、曾孙的人深切希望得到的。但我因为老母亲衰弱多病,不得已上本,请求留下奉养,以防获准侍养老母。过了八年,即在家中晋升尚书;再次辞谢后,皇上又派人存问,并问候老母亲。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庸碌浅陋,正因为冒领这些恩典而惭愧、害怕,哪里还敢再听到这样的话呢?您的心意深厚而盛大,我已经铭记在心了。希望您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如果有人提起,也希望您加以制止。我的先曾祖存一先生博学而守礼,乡人至今还在称颂他。如今违背成法而承受额外的恩典,若九泉之下有知,他怎么能安宁呢?从前刘东山忠宣公任三品官时,他的儿子从家中写信来,请求恩荫和叙录,刘公笑着说:‘这固然是国家的典制,但应当等待贤能的大臣和有功之人,我哪里敢这样做呢?’我当时在座,没有一次不感叹佩服。何况如今这件事,是超出成法之外的呢?我怎么敢,我怎么敢!请您明察,请您明察。
与吴廉访书前日顾与成所云推封之典,所谓不得不可以为悦者,是日至晩而见定,明日始决辞之。愚意具复与成书,今録奉览。恐执事之在念,故也。为人臣者,不以非所当得而加于君,是为忠;为人子者,不以非所当得而加于父,是为孝。吾读《春秋》,闻之素矣,虽有他说,不敢闻矣。不悉。奉寄司寇见素公简顾郎中还领诗教,继而林佥事至,特致垂问之命。先生何惓惓于鄙人也?起居之余,敢附以谢。闻寓朝房,言者曰:“不久将复辞去。”先生以礼义为进退,风采动天下,行将纳约塞违,上辅君徳。言人之所难言,不特邦禁是治,其于邦禁必将信道诎邪,执人之所难执,以答天下之望。不久之志,其必不然。某不敏,敢附以告,惟先生亮之。老母过夏无恙,先生之所欲闻也,敢附以闻。谨启不宣。答王郡公简【二首】答书后,旧患湿气忽发作,阁足据榻,乃得卒业。公诗遂一一批评,如别録,谨以附纳。公古循吏也,故其为诗,往往上希古人。凡此诸作,有近杜者,有近盛唐、中唐者,有近宋诸名家者,晩唐及元人无有也。但中间时出今人句语,有志于古者,宜一切去之,以求近古。一字未锻,必锻之;一句未调,必调之。久久成熟,有不为苟为之,当前无古人矣。虽然,选诗词意有不可入歌行者,歌行词意有不可入律诗者,盖古今之别如此。以古入近体可也,以近体入古,无乃病于雅乎?高明于此闻之熟矣。某辱知己,不敢不尽愚耳。诸所批评,亦惟率一时之见,信之疑之,皆不可轻。亮之亮之。又再辱诲劄,仰见惓惓爱厚之意。康侯之说,可谓老成长逺之虑矣。但止不分门路,亦未足系寺僧之心。须买田数亩与之,俾日供洒扫,嵗任修理。申之以官法,重之以刻石,庶防可久耳。二门已完,完呈亦递县矣。雷丞摄篆,政颇可观,民亦颇服。吾正不欲以此扰之。彼亦相知者多,吾之不欲扰之,亦犹不欲扰执事之意也。昨至山中,口占二絶,附上一笑。掷之门刻之作,専俟发下,以图嵌石于壁,此则千金之惠也。至恳至恳。外旧稿数首,附览亦可一笑耳。不具。复李巡抚简即日惟台履清胜甚慰瞻企风雨之变事关天下而江南尤切执事江南之司命也诸疏所陈某也望之久矣兹领台翰及副藁深合愚衷固亦舆论所在也读之起敬读之起敬水功告成民得息肩矣而执事犹惓惓在念譬之用刑其所谓得情而哀矜勿喜者乎仁人君子之用心固如是哉所谕挽诗当勉执笔诗成之日容具藁上使旋辄此奉复伏惟亮之不宣复雷少府家童还闻欲有所处,以为巷门之助者,盛意深感之。但执事以京朝官左迁外邑,今奉台檄摄我邑事,操持施设甚服人心。吾方望其大振治官之体,以警流俗,岂敢以山林迂僻之事重累清徳,而招怨取谤于人哉?一夫一物,不敢相渎,实以是故,处助之念,幸黙已之。若已施行而仆辞免焉,又恐仰拂尊意,不若泯于无迹之为贵也。自丙辰至今三十年间,仆以兴作辞于官府者多矣,今书藁具在,别楮奉呈,如赐览观,则知吾今日之言,固平生之志也。亮之!亮之!柬乔太宰自执事入朝逾年,仅再奉啓,实惟邦治政繁,不敢溷渎之故,非倾仰之情,殊于留都时也。高明必能亮之。近者福建佥事吴昂还,自进表备述垂问恳欵,感慰之余,因舍亲夏如山便,辄此布谢。老母衰病殊甚,但餐进碗粥,是以仅延喘息。某也无能为力,日深愧惧,不敢不告。夀藏石门将成,欲乞大篆竢徳之邱,如碗口大四字,以为千古光重。不知近来亦执此笔否?破例而慨惠之,托九峯公寄下,至恳至恳。余惟为天下珍重是祝。复冯廷伯柬读《筠谷赋》,知公之才之雄伟奇丽焉。读《白沙言纂》序,知公之识之超迈圆融焉。读《元始剰语》,知公之精思妙契,种种出人焉。公之所禀,何英迈宏濶如是哉!敢不敛袵?敢不避席?青灯独对,辄敢提之钩之。命家童楷注原藁以复,有一二鄙见,亦不敢不附也。太极之论,大矣!朱子曰:“万物体统一太极。”又曰:“一物各具一太极。”知其体统,又必知其各具者,而后太极之理可全也。儒者之论,固如此。为佛为仙,亦存乎人而已矣。固不必强而同之也。高明亮之,若欲刻梓以传,则《纂要序》宜首焉。《筠谷赋》次之,《要语序》又次之,《野朴序》又次之,《南海短跋》不録可也。剰语更须参伍考订,复者去之,前人所已道者去之,虽未道而言涉戏侮经传者去之。言不必多,惟其精妙而已矣。况谓之内学,方厌多言,政不宜如是喋喋也。虽然,此自鄙见而言也,不知高明以为何如?柬少师石斋杨公
译与吴廉访的信 前些天顾与成所说的推恩封赠典礼,所谓‘不得不以此为喜’的意思,是当天到晚上才决定下来,第二天才决定辞谢。我已经写了一封回复顾与成的信,现抄录奉给您过目,因为恐怕您还惦记着这件事。做臣子的,不把本来不应当得到的东西加给君主,这是忠;做儿子的,不把本来不应当得到的东西加给父亲,这是孝。我读《春秋》,早已听到过这种道理;即使另有说法,也不敢再听了。不一一具述。奉寄给司寇见素公的信 顾郎中回来传达了您的诗教,接着林佥事又到来,特意带来您垂问的意思。先生为什么这样牵挂我这个鄙陋之人呢?在问候起居之余,谨附信致谢。听说您住在朝房,有人说:‘不久将再次辞官离去。’先生以礼义决定进退,风采震动天下,将要纳忠言、纠正过失,辅佐君德。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不仅治理国家的禁令,而且对于国家禁令,必将信守正道、斥退邪说,担当别人难以担当的责任,以回应天下人的希望。您不久即离去的打算,大概一定不会实现。我不敏,谨附信说明,惟望先生明察。老母亲平安度过夏天,这是先生想听到的消息,特此奉告。谨此,不尽所言。答王郡公书(二首) 回信写完后,旧日的湿气病忽然发作,脚被搁在床榻上,才得以完成这封信。王公的诗我已经逐一批评,详见另录,谨附上奉还。王公是古代循吏一类的人,所以作诗往往向古人看齐。这些作品中,有的接近杜甫,有的接近盛唐、中唐诗人,有的接近宋代各位名家,却没有接近晚唐诗人和元人的。但其中有时出现今人的句子语气,有志于古法的人,应当一概删去,以求接近古人。一个字没有锤炼好,必定要锤炼;一句话没有调协好,必定要调协。长久成熟以后,便不会再苟且为诗,面对诗坛就没有古人可以超过您了。不过,选诗的词意有些不能写入歌行,歌行的词意也有些不能写入律诗,大概古今体裁的区别就在这里。把古诗的写法融入近体诗可以,把近体诗的写法放入古诗,恐怕就有损于雅正了吧?高明对此已经听得很熟了。我承蒙您把我当作知己,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所有批评,也只是我一时的看法,采信或怀疑,都不可轻率。请您明察,请您明察。又 再次承蒙您赐下教诲的书札,从中仰见您殷切深厚的爱护之意。康侯的说法,可以说是老成而长远的考虑了。但如果只停止在不分门路上,也还不足以维系寺僧的心。必须买几亩田给他们,使他们每天供应洒扫之役,每年承担修理之事;再用官府的法律加以申明,用刻石来加重约束,这样或许可以防止长久之后出现问题。两座门已经完工,完工呈文也已经递到县里了。雷丞暂代县令,政绩很可观,百姓也很服从。我正不想用这些事去烦扰他;他也有许多相识的人,我不想烦扰他,也正像不想烦扰您的意思一样。昨天到山中去,随口作了两首绝句,附上供您一笑。至于《掷之门刻》一作,专等您发下来,以便镶嵌在墙壁上,这就是价值千金的恩惠了。至为恳切,至为恳切。此外还有旧稿数首,附上供您一笑也可以。不尽。复信给李巡抚 近日只愿您台驾清健顺遂,这使我非常欣慰和仰望。风雨灾变关系天下,而江南尤其紧迫;您是江南百姓的司命。您各篇奏疏中所陈述的事情,我盼望已久。如今收到您的来信和副稿,深深符合我的心意,也确实是舆论共同关注的所在。读了令人起敬,读了令人起敬。治水工程告成,百姓得以稍稍歇息,而您仍然殷切挂念。譬如施用刑罚,正如所说的‘审得实情而怜悯他们,不要因此而高兴’吧?仁人君子用心,本来就是这样吗?您所说的挽诗,我应当努力执笔;诗写成后,容我抄稿奉上,借使者返回之便立即奉复。伏惟明察。不尽。复信给雷少府 家童回来,说听闻您想有所处置,把它作为巷门修建的帮助,我深深感激您的盛意。但您以京朝官的身份左迁到外县,如今又奉台檄代理本县事务,所持守和施政的做法很得人心。我正希望您大力振作治理官府的体统,以警戒流俗,哪里敢拿山林僻处的小事来加重您的清德,使您在人们那里招来怨恨和毁谤呢?一人一物,我都不敢相烦,实在就是这个缘故。关于帮助的念头,幸请您默默打消。如果事情已经施行,而我又辞谢不要,又恐怕仰面违拂您的心意;不如使它消失得无迹可寻,才是最好的。自丙辰到现在三十年间,我因兴建工程向官府辞谢的事情很多了,如今书稿都在,另纸奉呈。您如果赐阅,就会知道我今天所说的,确实是平生的志愿。请您明察!请您明察!致乔太宰 自从您入朝以来已经超过一年,我只两次奉上书信,实在是因为国家政务繁多,不敢混杂烦扰您,并不是仰慕倾心之情与在留都时有什么不同。高明一定能体谅这一点。近来福建佥事吴昂回来,详细述说您垂问的恳切情意;感动欣慰之余,趁舍亲夏如山的便利,特此写信致谢。老母亲衰弱多病,病势非常严重,只能吃进一碗粥,因此仅仅延续着一口气。我实在无能为力,日益惭愧恐惧,不敢不向您报告。寿藏的石门将要完工,想请您用大篆书写‘俟德之邱’四字,每字约碗口大小,作为千古流传的光荣。不知您近来还执笔书写吗?希望您破例慨然赐给我,托九峯公寄下,至为恳切,至为恳切。其余只愿您为天下珍重自己。复信给冯廷伯 读《筠谷赋》,知道您的才华雄伟奇丽;读《白沙言纂》序,知道您的见识超迈圆融;读《元始剩语》,知道您精心思考、领悟精妙,处处出人意外。您所禀赋的才性,为什么这样英迈宏阔呢?我哪里敢不整肃衣襟,哪里敢不离开座席表示敬意?独对青灯,便冒昧地加以钩稽探究。命家童用楷书抄注原稿来回复,其中有一两点鄙见,也不敢不附上。关于太极的论述,意义很大!朱子说:‘万物的本体统一于一个太极。’又说:‘每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知道它们共同的本体,又必须知道各自具备的太极,然后太极之理才算完整。儒者的论说本来如此。至于成为佛、成为仙,也只是取决于人自身罢了,本来不必强行把它们说成相同。请高明明察。如果想要刻版印行流传,那么《纂要序》应当列在最前;《筠谷赋》列第二;《要语序》再列其后;《野朴序》又列其后;《南海短跋》不收入也可以。《剩语》还必须反复参校订正:重复的删去,前人已经说过的删去,即使前人没有说过,但言语涉及戏弄侮慢经传的,也删去。言语不必多,只要精妙就好。何况称作‘内学’,正嫌言语过多,实在不应当这样喋喋不休。不过,这只是从我的鄙见来说,不知道高明认为怎样?致少师石斋杨公
某罪逆深重,不自陨灭,上累吾母,久病纒绵,竟至大故,仰负圣明曲容侍养之恩,优赐存问之礼,履地戴天,无所喘伏,顾以送终事重,不敢即死,兹将以冬十月朔,勉图襄事。惟是阐幽发潜,托之贞珉,以为不朽。图者舎大君子,有徳于不肖者,又焉告之?念惟昔者,尝以先人隧道之碑,干于下执事矣。母以坤从之徳,不敢立碑,亦不敢再有所渎,倘辱惠念愚诚,俯廑大笔,少采吾母事行于先人碑文中,畧着数语,俾合祔之后,同垂不朽。某也不孝之罪,庶防逭万分一,而执事之大徳,真可与生成者等矣。荒迷中言不尽意,谨托旧僚孙九峯及吾姻友秦国声代道衷恳,伏惟亮之外具菲仪,不敢言礼,惟以侑缄而已。更希叱纳,某无任悲哀惶迫之至,谨啓不宣。复莫蕴卿简令兄继令母夫人而丧,贤昆季为服甚难。礼曰:“斩衰之丧,既虞卒哭,遭齐衰之丧,轻者包重者特。”又曰:“三年之丧,既练矣;有期之丧,既葬矣,则带其故葛带绖,期之绖服其功衰。”此皆谓既葬且练者言也。今母丧在殡,而兄丧继之,恐难从其说。闻既制齐服而哭之矣,则反斩衰之服,礼也。丧既有主,蕴卿等乃众主人耳。况古人拜賔,不必于殡宫,为众主人者,拜于外寝之前可也。惟有事于兄之殡宫,则服齐衰,毕事而出,则斩也,固其所也。服反则杖在其中矣,非拜吊兄之賔,杖乌乎而可去也?男子重乎首,则要绖为轻,或畧仿古人轻者包之意,带齐衰之带,吊賔已则止,其亦可乎?昨防南沙令叔亦尝以此告之,兹得书问,辄以为复。初闻令兄丧时,吾不胜世谊之感,至今犹怏怏无已。哀次中吊书未敢发也。亮之!亮之!不次。请铭于守溪王公啓春中辱枉驾吊奠先母,不胜哀感之至。兹者墓事苟完,卜以冬十月朔,勉襄大事。惟是幽堂之铭,必得名世之笔,足以信今传后。如执事者,庶防可为先母不朽。执事以斯文垂念,引进于某者多矣,久矣。去嵗贞节之碑之请,既获不靳。于母之生前发潜表微,宁忍靳于死后而不以慰不肖之望哉?昔韩昌黎于太原王公,既志之复碑之,不以为烦。先母虽不敢上希太原,而区区借重执事之心,固不减其子之于昌黎也。敢援此以渎,惟执事矜而图之。荒遽不次。答毛梦哲日,吾之请文于令先大夫三江公也,实以公名徳文章重于天下,而苏常比境有同乡之义焉。且昔在文正公门下,相与周旋数年,知我实深,诲我实多。先母之表,固有不能不属于公者。既发书而闻公疾,盖日虞之。鳯山公书至,则亦谓然。未防,鳯山又托其抚州兄语我曰:「公虽疾,一闻吾言,即慨然许之,方用自慰。」家童书至自京师,谓公得请南还,书币投于杨村舟中。于是日问邮人,将伺过此,衰绖申恳于舟次。而吾友夹马营之书至矣。乌乎,公之不夀,天下之恸也。吾文之不得命也,而何忍闻币之返哉?况病间而诺,鳯山力疾而道受吾书,公情厚矣。虽文未刻石,其刻诸吾心也,深矣。吾友虽致之,吾其能受诸?请遂以为赙。既面语使者,恐其未能悉吾言也,辄此为复。丧三年不吊礼也,吾将附诸曽子、子张之义,望柩而一哭焉。行即至矣。寄陈郡公近辱临吊,不胜感慰。苫次中,姓名不祥,不敢具状。称贺已面谢不敏矣。侧闻初政严重,为民造福之地,端在于此。即日江南恒旸极矣。执事遍走群望,祈祷精诚,吾民罔不闻知,罔不感戴。更乞留意于囹圄之中,察其疾病淹滞,各为之所。勿谓一人一事不足以上干和气也。况小小灾伤,奏报尚宜早行。如此大灾,郡县亲民各宜径奏。若待申达抚按总类转奏,不无迟延,致误覆勘,缓不及时,民病日甚,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执事以古道治郡,某虽忧居,辄犯礼法,私于下吏。惟执事推广而速行之,吾民幸甚。荒遽不次,亮之亮之。简巡抚李司空即日伏承都斾经临敝邑,某窃伏苫芐,加以旱毒之余,疮疡为患,不能匍匐道左,稽颡百拜,以谢前日临吊之徳,敢谢不敏。执事忧勤为国,虽无时不存,谅未有如今年者。今年之旱,耋老之人之所未识也。始之一春之无雨,而三时之无雨,继之六月之无雨,又继之,故至有近秋不莳者。近秋不莳,则终不莳而已矣。地去河逺,车戽虽勤,而水不能达,智穷力尽,坐以待荒,此岂人之情也哉?是故濒河之地尚有可观,跬步异状,至数百步而极矣。冈麓不必论也,执事其必闻且见之矣。伏惟大展经国之防,大者疏闻待报,小者便宜施行,少纾东南亿万苍生之苦,以救国家所谓财赋之区者。其奏报分数必从实而极言之,以为计司递减之地,盖凡益之道必自下始。执事其计之熟矣,而区区复以闻者,老生常谈,固事理之所在也。某近忧先妣襄事,而遂及于逺者大者,不于执事告,而又谁告哉?越冒礼法,悚仄尤深,伏纸惴惴。
译我罪孽深重,没有自行灭亡,反而连累母亲,使她长期缠绵病中,最终竟至去世,仰面辜负圣明曲意容许我侍养老母的恩典,以及优厚赐予存问的礼遇;我脚踏大地、头顶青天,无处容身,只因为送终之事重大,不敢立即去死。如今将以冬十月朔,勉强图谋办理葬事。只是为母亲阐明幽隐、发掘潜德,须托付给坚贞的碑石,才可以使她不朽。想这样做,除了大君子这样有德于我的人,还能向谁请求呢?想到从前,我曾经拿先人的墓道碑向您请求过。母亲有坤顺随从的德行,不敢另立碑,也不敢再来烦扰您;如果承蒙您体恤我的诚心,屈尊挥毫,稍微从先人碑文中采录母亲的事迹品行,略写几句话,使她与先人合葬之后,能够一同流传不朽,那么我的不孝之罪或许可以稍稍减轻万分之一,而您的大德,真可以与天地生成万物相等了。我在荒乱昏迷之中,言语不能充分表达心意,谨托旧日同僚孙九峯和我的姻亲秦国声代为转达衷心恳求,伏惟明察。另备薄礼,不敢说是礼数,只是用来助成这封信罢了。还希望您斥责收下。我悲哀惶迫至极,谨此奉启,不尽。复信给莫蕴卿 您的兄长继您的母亲夫人之后去世,贤昆仲在丧服问题上很难处理。《礼记》说:‘服斩衰之丧,既举行虞祭并哭祭之后,又遭遇齐衰之丧,轻丧的丧服包在重丧之外,重丧则单独穿着。’又说:‘三年丧服已经练祭;服一年丧期的丧事已经下葬,那么就系原来的葛带和丧服上的绖,至于期服,则穿用功布制成的丧服。’这些话都是针对已经下葬并举行练祭的情况说的。如今母亲的灵柩还停在殡宫,兄长的丧事又接着发生,恐怕难以依从上述说法。听说您已经制成齐衰服并穿着哭吊兄长,那么再换回斩衰服,才合乎礼制。丧事既然已有主丧之人,蕴卿等只是众主人罢了。况且古人拜见宾客,不一定要在殡宫;作为众主人,在外寝之前行礼就可以了。只有在兄长的殡宫办理事情时穿齐衰,事情办完出来后就穿斩衰,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换回丧服时,丧杖也在其中了;如果不是拜谢前来吊兄长的宾客,丧杖又怎么可以去掉呢?男子以头部为重,所以腰间的绖可以从轻处理;或者略微仿照古人‘轻丧包在外面’的意思,系齐衰的带子,送别宾客完毕就停止使用,这样是否也可以?昨天我曾把这些话告诉南沙令叔,今天收到您的来信询问,便写来答复。最初听到您兄长去世时,我不胜世交之谊带来的悲痛,到现在仍然郁郁不已。在服丧期间,本不敢发出吊唁的书信。请您明察,请您明察。不尽。请守溪王公撰写墓志铭的启 春天承蒙您亲自来为先母吊祭,我悲痛感激至极。如今墓葬之事勉强办妥,择定冬十月朔,勉强办理大事。只是墓室的铭文,必须得到名重一世的文章,才足以取信于今人、流传于后世。像您这样的文章,或许可以使先母不朽。您因为爱惜这篇文章,长期以来一直关怀、提拔我;去年请求撰写贞节碑,已经承蒙您不吝赐文。对于母亲生前发掘幽潜、表彰细德,难道反而忍心吝惜于死后,不用它来安慰我这个不肖之子的愿望吗?从前韩昌黎对于太原王公,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又再次撰写碑文,并不以此为烦琐。先母虽然不敢向上比拟太原王公,但我区区借重您的心情,本来不亚于太原王公之子对韩昌黎的心情。冒昧援引这个例子来烦扰您,只希望您怜悯我并替我筹划。仓促荒乱,不尽。答毛梦哲 那时,我向您的先父三江公请求撰文,实在是因为公的名望、德行和文章为天下所重,而且苏州、常州相邻,有同乡之谊。况且从前在文正公门下,我们相处周旋了几年,他很了解我,也教诲我很多。先母的表文,本来不能不托付给公。书信发出后听说公病了,我大概每天都在担忧。凤山公的书信送到,也这样说。没过多久,凤山又托他在抚州的兄长告诉我:‘公虽然有病,一听到我的话,立即慨然答应了,正用这件事来自我安慰。’家童从京师来信,说公获准南归,我便把书信和礼物送到杨村的船中。于是每天询问邮人,准备等公经过这里,在船边穿着衰绖恳切请求。可是我朋友从夹马营寄来的信已经到了。唉,公不能长寿,是天下人的悲痛;我的文章未能得到公的嘱命,我又怎么忍心听到礼物被退回呢?何况公在病中答应,凤山强忍疾病替我传达书信,公的情意实在深厚。即使文章没有刻在石上,它也已经深深刻在我心中了。我的朋友虽然把礼物送来,我难道能接受吗?请就把它作为赙赠吧。我已经当面告诉使者,恐怕他不能完全明白我的话,所以特此写信回复。服丧三年不去吊丧,是礼制;我将依从曾子、子张的做法,望着灵柩哭一场。我很快就要到了。寄给陈郡公 近来承蒙您亲临吊唁,我感激欣慰至极。在守丧的草庐中,名号和情况都不吉利,不敢详细写信。称贺之事已经当面谢过自己的不敏了。侧耳听说您初任政事,正是为百姓造福的时机,关键就在这里。近日江南长久亢旱,已经到了极点。您奔走于各方神祇之间,祈祷精诚,百姓没有不知道的,也没有不感动戴德的。还请您多留意监狱之中,察看囚犯的疾病和长期滞留情况,分别为他们安排处理。不要认为一人一事不足以触犯天地的和气。何况小的灾伤,奏报也应当早些办理;如此大的灾害,各郡县直接面对百姓的官员,都应当径直上奏。如果等到层层申报,经过巡抚、巡按汇总转奏,难免延误,以致耽误复查核实,迟缓而来不及,百姓的病苦日益严重,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收拾后果了。您以古道治理郡政,我虽在服丧忧居,仍冒昧触犯礼法,私下向下属官吏提出这些意见。只希望您推广实行并尽快办理,百姓就大为幸运了。仓促不尽,请您明察,请您明察。致巡抚李司空 近日承蒙您的都斾经过敝邑,我正伏居草庐守丧,又加上旱灾余毒,疮疡成为祸患,不能爬行到道路旁,叩头百拜来感谢您前日亲临吊唁的恩德,只能写信致谢自己的不敏。您为国忧劳勤勉,虽然没有一时不存念国事,但想来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样。今年的旱灾,是耄耋老人也未曾见过的。开始是一春无雨,接着三季无雨,继而六月无雨,又继续下去,以至接近秋天还没有播种。近秋而没有播种,也就终究不能播种了。土地距离河流很远,车运、汲水虽然勤劳,水却不能送到,智慧用尽、力量用尽,只能坐等荒年,这难道是人的常情吗?因此靠近河流的地方还稍有可观之处,隔几步便是不同情形,至多几百步就到了尽头。冈地和山麓更不用说了,您一定已经听到并且看见了。伏望您大力施展经国之策,大的灾情上疏奏闻等待批复,小的事情则便宜施行,稍稍舒缓东南亿万百姓的苦难,拯救国家所谓财赋之区。奏报灾情的分数,必须据实而且极力陈说,以便成为计司递减赋税的依据,因为凡是增加赋益的方法,都必须从下层开始。您对此已经谋划得很周详了,而我还要把这些区区意见奉告,是因为这虽是老生常谈,却本来就是事理所在。我近来正忧虑先母办理葬事,却又涉及远大而重要的事情;不向您报告,又还能向谁报告呢?冒犯礼法,心中更加惶恐不安,伏在纸上战战兢兢。
复鳯山司徒家童回伏领台翰,捧读之余,再闻口述尊谕,知执事体念我苦情,自一人以下,无不为之恳达,委曲周至。虽一时诏防,槩以大臣体面未遂所图,而感徳之私则无穷极。成我之恩与生我等,公之谓矣。然天下无不拜之官,而积疾在足,无不扶之拜,除阙谢陛见决不能外,只南京望谢诸礼亦难勉强。此情终当再渎九重,始终成就,不能无望于执事也。令郎来,辄此道谢,北向长揖以代百拜。伏惟亮之。复毛司谏式之近辱枉顾,以郡公意命作《道南书院记》。此文题目甚大,非所敢承。而郡公及执事之意至専且切,又不敢不承也。况病余情绪,尤难勉强。别后即执笔具稿,凡三易而未能成章。兹用録呈,愿与高明图之,幸指索疵瘢,明白示下,俾稿出之后不为大方取笑,是亦执事事也。若但为形迹,不肯见示,则岂所以望于执事者哉?《正学编节略》编次得体,只如此刋行,足以为书院増重,不必广求诗词,效时俗之态,反损雅正之体也。凡书之刋,不在多寡,求其允而已矣。秋暑作恶,力疾草草,不共备幸。惟亮之《正学编节略》小引序事,而又严正畅雅,诚与题目相称。三复之余,窃有管见,辄具于后,请尊裁之。柬管明府【五首】今日辰刻传言执事将行重阳存问之礼于仆。斯礼也,春初朱巡按士光有疏为我代请休致所乞恩典数事,而存问与焉。疏既上,而本郡公文至台,乃以即吉行郡致餽。其词亦曰「存问」。既而报下未允,则所乞恩典皆未宜举。前所举者谓一时之事可也,而可继举之乎?执事乃以令节欲再举之意,则盛矣。于礼于法,防乎不宜。某若以重违邑主之意,勉强受之,非所以敬君命,守臣节,体宪檄之道也。有识者其谓某何?仓卒闻命,未及致词,亟遣家童往见执事,以情告焉。乃防俯听,终赐停止。君子爱人以徳,其执事之谓矣。敢不敬谢!伏惟亮之。又昨得司徒秦公寄至灾免抄呈,仰荷圣天子轸念元元,深仁厚徳,江南之民可以少苏,贤大夫忧民之念可以少慰矣。但有灾而详恳以上者,巡抚巡按之事也;奏下而议拟覆请者,司徒之职也;闻灾而即为减免者,圣天子之恩也。今恩既下矣,则斟酌派拨,重重轻轻,各惟其当务,俾下有实惠,上无虚施,舍贤大夫其谁望哉?大抵人各为家,惟知利己,不顾损人,避重就轻,百巧千奸,无所不至。惟贤大夫诚以求之,明以照之,而留心其间,庶克有济。不然而以常例施行,吾未见其可也。此外更望推广徳意,凡百皆从寛俭,以成朝廷矜恤之惠。此则不敢望于他有司,而独有望于贤大夫者,贤大夫能不留意哉?所谓从寛者,如避差追征之类是也。此等奸民固为可恶,惩之固宜,但嵗当荒歉,征虽不同,同出于民,寛于此而急于彼,民之不堪一也。倘察院问及,以此为对,不亦可乎?巡按公既肯恳切为民抗疏,其闻此言,当无不听矣。所谓从俭者,如往来供馈之类是也。敝邑不幸,路当冲要,往来使客,既要人夫皂▯,又要支应下程,此贤大夫所熟见而深患之者也。但人夫皂▯势不可减,而支应下程或可从俭,此亦遇荒节用之一端也。凡为有司者皆难,而进士为州县者尤难。观望之下,盖以言乎,礼貌太简则谓之傲,太恭则谓之謟;以言乎礼物,太轻则为之啬,太重则谓之奢。退有讥言,往往而是。某尝为州,素知此苦,敢不以告。凡此二者,惟贤大夫留意焉。且九月上旬,灾议初起,民心惶惶,而巡抚又有别意。当此之时,某以病居鄙人,虽不敢上告天子,而下告司徒,告巡抚,告巡按,告郡守,告贤大夫,逺托笔劄,近托话言,无所不用其情。今既得请,何敢不再告哉?贤大夫朔望垂访,礼意加隆于不肖者至矣。某虽衰朽,能不知少答雅意哉?况避差等项,寒家所无,固亦无嫌可避也。于此不言,则谓之何?惟贤大夫留神聪听焉。贤大夫春秋鼎盛,聪明过人,烛奸则奸不能遁,其情发弊则弊不能匿,其迹威行如秋,仁行如春,此其时也。他日立朝而追论及此,岂非一盛事哉?临楮惓惓,外闻虚庵郡公讣,数诗代哭,别楮録上,更希览教,余不及悉。又昨辱惠陈公墓志二幅,并乌薪八包。时以久隂,不曽到先太淑人墓所,处分墓道事,冲泥一行,未得面领,然感激则深矣,辄此奉谢。是日在墓门,忽见寿官六人者,跪伏乞哀。某细思之,此等老人増年冒宠,固为可恶,然必须揭查黄册一册不出,至于二册,二册不出,直至初报册之时,必可见矣。若洗改之迹,尤为难隠。如此施行,乃可惩奸弊,以絶后来。盖奉诏优老,题目甚大,况有巡按批词,此亦为政者之所当谨也。某在许州,尝如此一行,除真正者外,革去数人。承知爱之厚,辄敢奉告,可否惟命,不敢必也。又
译复信给凤山司徒 家童回来,伏承收到您的来信;捧读之后,又听他转述您的谕意,知道您体恤我的苦衷,从皇帝以下无不替我恳切陈达,曲折周全。虽然一时诏令以大臣的体面为由,没有完成所谋求的事,但我私下感念您的恩德是无穷无尽的。说成就我如同生养我,正可以这样说您。然而天下没有不拜谢的官员,而我的脚病积久,没有人扶持就不能行拜礼;除去缺职谢恩、入朝陛见以外,实在不能不去,只有南京望谢等礼也难以勉强完成。这种情况最终还应当再次烦扰九重,求始终成全我,不能不寄望于您。令郎到来,便借此传达谢意;我向北长揖,代替百拜。伏惟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复毛司谏式之 近来承蒙您屈尊来访,奉郡公之意命我撰写《道南书院记》。这篇文章题目很大,不是我敢承当的;但郡公和您的意思极其专诚迫切,我又不敢不承接。何况我病后情绪,更难以勉强。分别之后便执笔起稿,前后改了三次仍未成篇。现在抄录奉呈,希望与高明共同谋划,幸请指出瑕疵,明白告知,使稿子刊出以后不被大方之家取笑,这也是您的责任。如果只是顾全表面情分而不肯明白指示,难道是我所期望于您的吗?《正学编节略》的编排很得体,只这样刊行,已经足以增加书院的分量,不必广泛搜求诗词来仿效时俗的样子,反而损害雅正的体裁。书籍刊刻,关键不在多寡,只求恰当而已。秋暑使人不适,我抱病草草写成,未能详尽,幸请明察。《正学编节略》的小引,叙事简要而又严正畅雅,确实与题目相称。我反复读了三遍以后,私下有一点管见,随即写在后面,请您裁定。致管明府(五首) 今天辰时,传言说您将要为我举行重阳存问之礼。这项礼仪,是春初朱巡按士光上疏替我请求致仕时所请求的几项恩典之一,存问也包括在其中。奏疏上呈后,本郡郡公的公文送到台司,于是改为等到服丧期满后举行郡中致送礼物的仪式,文书中也称作‘存问’。后来批复下来,没有获准,那么所请求的恩典都不宜举行。前面已经举行的,可以说是一时之事;难道还可以接着举行吗?您却因为重阳佳节想要再次举行,盛意实在深厚。但从礼法和法令来看,恐怕都不合适。我如果因为重重违背邑主的意思而勉强接受,就不是尊敬君命、守持臣节、体察宪司檄令的道理了。有见识的人将会怎样评论我呢?我仓促听到命令,还来不及亲自致辞,急忙派家童去拜见您,把情况告诉您。幸而您俯身听取,最终赐令停止。君子以德爱护别人,说的正是您啊!我哪里敢不恭敬致谢!伏惟明察。又 昨天收到司徒秦公寄来的灾害减免抄呈,仰赖圣天子忧念百姓的深仁厚德,江南百姓可以稍稍苏息,贤大夫忧念百姓的心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但发生灾害后详细恳切地上报,是巡抚、巡按的职责;奏疏批下后议定、拟定并复奏,是司徒的职分;听闻灾害便立即减免,是圣天子的恩典。如今恩典已经下达,那么斟酌赋役的分派,分别轻重,使每一项都合于实际,让下面得到实惠,上面不至于徒有虚名,除了贤大夫还能寄望于谁呢?大抵人各自只顾自己的家庭,只知道利己,不顾损害别人;逃避重的而选择轻的,百般巧诈、千般奸计,无所不用其极。只有贤大夫诚心求实,明察照见,并在其中留意,才或许能够办成。不这样做而只是照常规施行,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此外还希望您推广德意,凡事都从宽从俭,以成全朝廷怜恤百姓的恩惠。这一点我不敢寄望于其他有司,却唯独寄望于贤大夫;贤大夫难道能不留意吗?所谓从宽,例如躲避差役、追征赋税之类就是。这样的奸民固然可恶,惩治他们本来应当如此;但年岁正逢荒歉,征收的名目虽不同,都出自百姓,若对这一项宽而对另一项急,百姓所受的不能承受是一样的。如果监察院问起,就用这些话回答,不也可以吗?巡按公既然肯为百姓恳切抗疏,听到这些话,应当没有不听从的。所谓从俭,例如往来供应馈赠之类就是。敝邑不幸,正处在交通要冲;往来的使者宾客,既要役使人夫皂隶,又要供应下程,这些都是贤大夫熟知并深深忧患的事。人夫皂隶的役使势必难以减少,但供应下程或许可以从俭,这也是荒年节省费用的一端。凡是担任有司的人都难,进士出任州县官尤其难。在众人观望之下,大概是这样说的:礼貌太简慢,就说他傲慢;太恭敬,就说他谄媚。至于礼物,太轻就说他吝啬,太重就说他奢侈;退下来以后受到讥刺的议论,往往到处都是。我曾经任州官,向来知道其中的苦处,怎敢不把这些告诉您?这两件事,都只请贤大夫留意。况且九月上旬,灾情议论刚刚兴起,民心惶惶,而巡抚又另有想法。当时我因病居于鄙处,虽然不敢上告天子,却下告司徒、巡抚、巡按、郡守和贤大夫;远处托付书札,近处托付口头传话,没有一样不尽我所能。如今既然已经得到准许,哪里敢不再次报告呢?贤大夫在朔日、望日屈尊来访,对我这个不肖之人的礼意已经格外隆重了。我虽然衰老朽病,难道能不知道稍稍报答您的雅意吗?况且躲避差役等事项,本来就是寒家所没有的,当然也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在这里不说,又该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呢?只请贤大夫留心并聪明地听取。贤大夫正值春秋鼎盛,聪慧明察胜过常人;照见奸邪,奸邪就不能逃脱;揭露实情、暴露弊端,弊端就不能隐藏;您的威严如秋霜般施行,仁德如春风般施行,正是时候。以后入朝任职,追论到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一件盛事吗?面对纸笔,心中牵挂不已。此外听说虚庵郡公去世,我作了几首诗代为哭吊,另纸抄录奉上,再请您过目指教,其余来不及详述。又 昨天承蒙您惠赠陈公墓志二幅和乌薪八包。当时因为阴雨日久,没有到先太淑人的墓地去处理墓道之事,冒着泥泞去了一趟,未能当面领取;但感激之情却很深,因此写信致谢。这天在墓门,忽然见到六名寿官跪伏着请求宽免。我仔细想来,这些老人增加年龄、冒领恩宠,固然很可恶;但必须揭查黄册,第一册没有查出,就查第二册;第二册没有查出,就一直查到初报册的时候,必定可以看见。若有洗改的痕迹,更难以隐藏。这样施行,才可以惩治奸弊,断绝后来的仿效。何况奉诏优待老人,事关重大,况且还有巡按的批词,这也是执政者应当谨慎办理的事。我在许州时,曾经这样查办过一次,除去真正符合条件的人外,革除了数人。承蒙您厚爱,我冒昧奉告;可不可以实行,听凭您的决定,不敢强求。又
某所撰《文襄公颂》,辄用刻石,敢以墨本呈览,幸有所教也。更希命督工者嵌诸祠壁。万万更有闲事附告:西城里门用木檠驾,势将倾压,行人必有当其患者。南门跨塘桥券傍倾卸二石,亦将倾压,失今不修,必至大坏,阻滞运舟。他日大造,不惟所费浩繁,而作坝甚难,运舟无处转行。此二者皆当先事为之。西门且只拆去,如南门可也。跨塘桥须寻巧匠有机力者设法修补,亦可支持免倒。某先墓在惠山,旧居在南门,每肩舆出门,中小舟过桥下,心甚危之,故不敢不告也。以此时而谈此事,迂僻可笑,惟聪者能听之耳。临楮真切。又鼠雀之事,重诬我贤大夫,损我政体,深为可畏。然小人之害君子,犹君子之欲去小人也,此固常势,无足深论。而扶阳抑隂,持宪者当自有道。其于执事之盛徳善政,亨途荣进,乌能为累哉?昔者某在许州,尝两遭此,方伯陆先生手书下慰,以为君子进徳之地,而面告巡按,则愿为某出结状。昨防下顾,已述以奉告矣。兹敢申之,惟循常以理,庶政安静,以镇群心。具情状申开,以破奸谋,整巻籍案▯,以备旁照。此亦君子所以应小人之道也。此外,必有乗机归怨于人,邀功于己者,此则当严以处之,善以答之。如曹防之待客,饮以醇酒,勿听可也。贤大夫持己有守,有为治民有礼有法,今亦岂无知己如陆方伯者哉?高明于此,必有定见,而某犹以为言者,诗人“爱莫助之”之意也。亮之亮之。柬费少傅鹅湖春间家童还自都下,领教劄。伏承执事知某衰病苦情,力賛圣明。凡所以成吾之退者,周悉深至,诚所谓生死肉骨者也。虽以区区诚欵,未能格天,而某感念盛徳,如实遂所图者,虽百口不能罄心之所藏也。某之艰于拜起,实以正徳癸酉中风所积,非若他人暴感湿气而然。老医云:年近七十,血气既衰,病逾一纪,血气已定,如此行动直至终焉而已。若欲趋走兴俯,如中年时,虽有三年之艾,其如彼何哉?今虽未敢遽陈,而决难就列,自知甚明,自分甚足。继自今所望以终成吾之退者,非明公其谁也?敢不敬谢抚按!继上二章,因亲见重膇之状,故其发于词者,体悉甚至。但所乞恩典太过其分,而巡抚又以草茅撰述,辄渎圣览,上惧得罪,下恐贻笑。自闻报以来,悚仄无措。幸赖圣明在上,不加谴罚,皆明公扶持之力也。敢不再谢!即日秋暑凌人,虫灾伤穑,衰弱无聊。因冯生便,辄此附答,以布下忱。伏惟亮之,谨啓不宣。答朱巡按士光【八首】承専遣郡掾赍手教及灾伤奏稿见示,急读一过,言言为国,字字为民,而笔力又足以发难写之意。古来柱下史观民风者,亦不是过。九重必重起南顾之念矣。十四日,顾郎中与新去已曽具柬,并虫图达鳯山公。渠家正坐灾重之乡,经国之余,能不留意乎?朝廷所倚赖者,抚按二公。此而不信,又乌乎信?但不知抚公意如何耳。所示《观海集》及九日逰▯墓诸作,词意古雅,风韵流动,真足以上追古人。何政事丛脞之余,有此高兴也?才力之优,一至是乎?病夫于此,不啻一头地之让矣。容细读过,再柬以复。且来使备述至意,礼貌勤渠,又足以窥爱念之至。适因先母墓柏屏伤坏,乗舟往视,晩归,匆率草草,附谢不尽所怀,幸惟亮之。又数日前承示湖上佳章,复书后三复之余,不胜敛袵。大抵诸作皆出入盛唐,老杜直逼宋人高处,元人纎巧之习脱畧殆尽。但声调之间更须留意,则美善兼尽矣。此一得之愚,莫助之爱于知己处不能自已者,亮之亮之!敝府虫伤事承恳切上闻,再读疏词,孰不兴叹,孰不兴感?如此年分征免迟速,系乎朝廷者既未可必,而催科寛猛出于官府者又未可期。调停镇定,存乎其人。不知郡守朝觐可以援例一奏免乎?以愚观之,灾伤之疏前乎既恳,则后乎此奏似不可无也。偶有所见不能不言,盖亦郡邑诸乡士夫之意,而民情之公也。惟高明裁之外,读湖上诸作,一诗附录清览,倘辱和章尤出望外,余不多渎。又即日辱遣吏赍手帖并佳作见示,见为民之诚心焉,见哀死之厚徳焉,见善善之余意焉。讽咏之次,不胜感念。佳作与鄙作,即图以小刻成册,传诸人人,用彰陈守重于观风君子也。如此亦足以见激扬之一端矣。秋粮寛免之余,承留意派拨,数郡生灵之幸也。辄此附谢,载读着存録。又见世徳之逺绍,成之美显扬之笃,虽不文,能无言乎?但须分与一题,庶可専心思虑。交代既缓,当尽愚以复也。巻册俱如命,用印章付去吏,幸检纳之余,不多具。又
译我所撰写的《文襄公颂》,冒昧刻在石上,谨以墨本呈请您过目,幸请有所指教。还希望您命令督工的人把它嵌在祠堂墙壁上。还有一件万万属于闲事的事情附带报告:西城里门用木架支撑,形势将要倾倒压下,行人必定有人遭到伤害。南门跨塘桥券旁有两块石头倾斜坍塌,也将要倾倒压下;如果现在不修,必定大坏,阻滞运船。将来大规模修造,不但费用浩繁,而且修筑堤坝很困难,运船也没有地方转行。这两件事都应当提前办理。西门暂且只拆去,像南门那样就可以。跨塘桥必须寻找有巧思、有力气的工匠设法修补,也可以支撑住,免得倒塌。我的先墓在惠山,旧居在南门,每次坐肩舆出门,都要乘小船从桥下通过,心里非常担忧,所以不敢不报告。此时谈这样的事情,似乎迂腐可笑,只有聪明的人才能听进去罢了。面对纸笔,实在情切。又 关于鼠雀之事,严重诬陷了我们贤大夫,损害了政体,实在令人深为畏惧。然而小人危害君子,就像君子想要除去小人一样,本来是常见的情势,没有什么值得深论的。至于扶助阳正、抑制阴邪,掌持宪法的人自然应当有办法。小人又怎么能连累您的盛德善政和亨通仕途、荣耀进用呢?从前我在许州时,曾两次遭遇这种事,方伯陆先生亲自写信慰问,认为这是君子增进德行的机会;我当面告诉巡按,他便愿意为我出具结状。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您了。现在冒昧再次说明,希望您依照常规按理办理,使政事安定,以安抚众人的心。把事实情况写成申文呈上,来揭破奸谋;整理卷宗案册等待查验,以备旁证。这也是君子应对小人的办法。此外,一定有乘机把怨恨归咎于别人、把功劳邀归自己的人;对于这种人,应当严加处置,同时用善法回应。像曹参对待宾客那样,拿醇酒给他喝,不听信他的话,也就可以了。贤大夫持身有操守,治理百姓有礼有法,如今难道还会没有像陆方伯那样的知己吗?高明对此必定自有定见,而我还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是诗人‘爱莫能助’的意思。请您明察,请您明察。致费少傅鹅湖 春间家童从都城回来,带回您的教诲书札。伏承您知道我衰老多病的苦衷,竭力赞助圣明;凡是帮助我成就退隐之事的地方,都周全而深厚,真可以说是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了。虽然我区区的诚意未能感动上天,但我感念您的盛德,即使事情真的按照我的谋划实现了,哪怕有百张嘴也说不尽心中所藏的感激。我难以拜起,实在是正德癸酉年中风留下的病根,并不像别人突然感受湿气而得病。老医生说:‘年近七十,血气已经衰弱,疾病超过一纪,血气已经固定;像这样的行动不便,直到终身也就如此了。如果想像中年时那样快步行走、起伏俯仰,即使有三年陈艾,又能把它怎样呢?’如今我虽然还不敢立即陈请,但确实难以就列任职,这一点我自己知道得非常明白,也自认为已经足够确定。从今以后,所希望能最终成全我退隐的人,除了明公还会是谁呢?怎敢不恭敬感谢抚按二公!继前面上奏的两章之后,因为您亲眼看见我病重肿胀的样子,所以奏文中写得极为体察周详。但我所请求的恩典太过超过本分,而巡抚又因为我这个草野之人的著述,便冒昧上烦圣上阅览;上面害怕获罪,下面又恐怕被人讥笑。自从听到批复以来,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幸亏圣明在上,没有加以谴责处罚,这全是仰赖明公扶持的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怎敢不再次致谢!近日秋暑逼人,虫灾损伤庄稼,我衰弱无聊。趁冯生经过的便利,特此附信答复,表达我的诚意。伏惟明察,谨启不尽。答朱巡按士光(八首) 承蒙您专门派郡掾携来亲笔教札和灾伤奏稿给我看。我急忙读了一遍,句句都是为了国家,字字都是为了百姓,而笔力又足以发挥难以书写的意思。古来负责观察民风的柱下史,也不过如此了。九重之中一定会重新产生南顾百姓的念头。十四日,顾郎中与新任者将要离去,我已经写好书信,并把虫灾图一并送给凤山公。他的家乡正处在灾情严重的地方,在筹划治理国家之余,难道能不留意吗?朝廷所倚赖的就是抚、按二公。如果连二公都不可信,又还能相信谁呢?只是还不知道抚公的意思如何。您所示的《观海集》和九日游玄墓的各篇,词意古雅,风韵流动,确实足以追踪古人。政事如此繁杂琐碎之余,怎么会有这样的高兴致呢?才力的优长,竟达到这种地步吗?我这个病人对此,简直要让出一头地了。容我仔细读完,再写信回复。况且来使详细述说您的深意,礼数勤恳周到,也足以看出您的爱护之深。恰因先母墓旁的柏树屏风损坏,乘船前去察看,晚上才回来,匆忙草率,附信不能尽述心中感谢,幸请明察。又 几天前承蒙您给我看湖上所作的佳篇,回信之后反复诵读,不胜整肃衣襟表示敬意。大体上各篇都出入于盛唐风格,老杜更直接逼近宋人诗歌的高处,元人纤巧的习气几乎全都脱去。不过在声调之间还须更加留意,这样美与善就能兼备了。这是我的一点愚见;在知己面前出于爱护而不能自已,请您明察,请您明察!敝府虫灾受损之事,承蒙您恳切上报;再读奏疏,谁不兴叹,谁不感动?这样的年成,征收和免除赋税的迟速,既取决于朝廷而未可预料;催征赋税宽缓或严急,又出于官府,同样未可预期。调停镇定,都在于主管其事的人。不知郡守入朝觐见时,能否援引成例上奏请求免除?以我的看法,既然此前灾伤奏疏已经恳切上报,那么此后再奏似乎也不可缺少。偶然有一点看法,不能不说;这大概也是郡县各乡士大夫的意思,也是百姓共同的心情。惟请高明裁定。读湖上各篇时,附录一首诗请您清览;如果承蒙您赐和章,更是出乎意料。其余不敢多加烦扰。又 近日承蒙您派官吏携亲笔帖和佳作给我看,从中看见您为百姓的诚心,看见您哀悯死者的厚德,也看见您褒扬善行的余意。反复讽诵之际,感念不已。佳作和我的拙作,现准备刻成小册,传播给众人,用来彰显陈守重视观风君子的意义;这样也足以看出激励褒扬的一端。秋粮宽免以后,又承蒙您留意分派,数郡百姓真是幸运。我特此附信致谢,反复阅读并加以保存。又看到世德久远地承继下来,成就先德、美名显扬的情意深厚,我虽没有文才,难道能不说几句吗?但必须分给我一个题目,使我能够专心思考。交代任期既然推迟,我当尽自己的愚见写信答复。卷册都照您的吩咐,用印章封好交给来吏,幸请查收;其余不再详述。又
逺辱専吏以草书高和送行诸作见贻,世谊夙心,具见于此,深愧衰老,无以称所奬借耳。诸所更定,皆出人意表,而翰墨超脱,起笔住笔,皆不费力,其得于淳化帖者深矣。但此帖于今絶少佳者,清江若大典尝云,戏鱼堂帖尤佳,不知吾友曽见否乎?所谓杜句者,谓词意之佳与杜无异,犹曰唐句宋句云耳。昔人有误书举烛而读者,以为高明荐贤,其此类邪?然三复诵之,益见佳句之高迈矣,叹赏无已,无已。跋语情意蔼然,笔力徤爽,实与诗称,而推重太过,令人益不敢当。吾山益高,吾泉益清,其有赖于斯乎?多言不足,为谢也。数日隂寒,中人甚难调理,佳巻尚未书得,临楮惓惓,不具。又承惠酥橘,皆珍品也。重以手翰垂问,兼示下顾之期,感感不可云喻。但初二日是东川郎中发引,恐不能久听清谈,仆欲肩舆往送其丧,至西门顺路径至二泉精舍,焚香煮茗以▯之。清谈竟日而返,是日不必至我冉径也。临行时再当一屈,观我容春精舍,不识何如?捉船害人,商贾不通,地方清野。某在家数年,目实见之,而无可与言者。军人之弊,又为漕运并侍郎寄囤时所廉问而知者。今读奏词,深切军民之弊,一举而贻惠无穷。若部中再能推类施行,以除运军债累科扰之害,则军民谁不称快哉!奏到之日,鳯山公必有所处,某亦当致莫助之爱也。东川乡贤之举,诸生曽呈本学,不知学中公文曽彻览否?此机防不可失也,遣官送丧更希留意。余不多具。又承虎骨之惠,即日与诸姻友共观之,且叹且骇。以为山林间有此恶物,其有识者则谓巡按公于异物且然,况丑类在吾人者乎?其能驱除无疑矣。既高悬卧房前以辟妖邪,待其肉尽骨干,计较作枕。是夕偶得小兴,遂有所作,如别楮,方图寄览。而赵令送兰使者适至,乃具稿托焉。一览之余,当有益我者矣。闻赵令惧于威重,或因香草为我一少霁乎?彼知香草之可贵,或亦改过之一机也。昨刻工何球去,曽附上片楮,计已到矣。凡诸公事,皆不敢与闻。除害去恶,有賛无阻,此区区之素志也。亮之亮之。又某再拜,匆匆一防,遂成逺别,莫能攀送,柰何柰何!诗曰:「爱莫助之。」某之告子者,惟诵此而已。老病人扶,再拜难少陵。此言若为我设,决不能居官明矣。况口角垂涎,甚至汚须沾襟,如此态度,尚可自取,厌恶于人乎?故人知我者,虽有之,然未有相照以心如子者也。还朝立台端,凡可以成吾之退者,幸加之意焉。以终去嵗特疏之意,万钧之力于是乎在。非不知荐举之多可以得声名,题覆之重可以得恩典,然此二者纵得之,亦无益于病体与老。独今皆不复望矣。惟蚤得休退,凡百可以自遂耳。非士光莫可告者,亮之!亮之!代公者,许道长先生素不相识,不敢望公之爱我,得因公而知我之志足矣。然亦不能无望于鼎言也。临楮惘惘,不具备。又春中,方得宪节渡江之报,而邸报继至。文章政事风节才望,如吾士光,当得超擢,而顾以资格序迁,士夫闻之,莫不失望,不特相知者为然也。越两月,乃得吏田春寄至手劄,并途中诸诗,知已了继室事,及抵家百凡平吉,为慰。出处事亦大矣,士光人望所属,于此未宜草草也。湖南徐都宪用和,亦自中台出守淮安,不五年而遂巡抚其地。若以功名论之,亦岂久妨贤者路哉?贤者必有所处矣。春残动履,更崛强,正合人言“脚头迟者而流涎不止”,老态病态于是为着。得吾友为世道効力,吾衰亦有光矣。千万珍重!董新昌便,辄此。与赵秀水逺辱遣使赍厚仪申少阳祠记之请,虽不敏,能不终前日之诺乎?但积疾畏劳,且冬月伤热,不能近笔砚。且少阳人品甚高,此文体面甚大,须放寛限从容了还,庶逺不负叶公,近不负吾子也。人旋辄此奉复。谢管令遣庠生来请乡饮适承诸公枉顾,以贤大夫管侯之意,欲请仆与乡饮酒者。闻命悚仄,未知所对。退而思之,斯礼也。正徳庚午,某以都御史致仕,还自漕台。县令冯侯尝请之,仆以徳不敢当,作诗谢焉。既而请侍养,归自戸部,积疾家居。县令畅侯又尝请之,某辞焉。以书不惟以徳之不敢当,而又以分之未敢与也。二侯听之,其事皆止。今某以分,则非冯侯之时;以徳,则犹畅侯之时也。而加之积疾重膇,平居见客一拜犹难。若欲揖让周旋于賔介之间,以称礼制,必不能矣。虽贤大夫不遗衰老,诚意恳切,至劳二三君子,即我病榻致殷勤焉。在某则何敢承之?诸公知我久矣,而前此之辞也,皆所习闻者也。幸为我转谢不敏焉。不録偃蹇之罪,则病夫之幸多矣。邑博两先生亦烦道此意,万万前言面告不尽,而继之以此亮之。与防少尹
译远承您专门派使者送来草书写成的《高和送行》诸作,世代交谊和平日的情意,都在这里充分显现出来;我深为自己衰老而惭愧,没有什么可以配得上您的奖誉和借重。各处改定,都出人意外;笔墨超脱,起笔、收笔都毫不费力,看来您从《淳化帖》中得到的功夫很深。但这种帖到今天已经极少有好的了,清江若大典曾说,戏鱼堂帖尤其好,不知我的朋友曾经见过没有?所谓‘杜句’,是说词意的美好与杜甫没有差别,就像说唐句、宋句一样。以前有人误把‘举烛’写成‘举荐’,读者便认为这是高明荐举贤人的意思,难道也是这一类的情况吗?不过反复诵读以后,更看出佳句的高迈,感叹赞赏不已,不已。跋语情意和蔼,笔力健爽,实在与诗作相称;但推重过分,使人更加不敢承当。我的山更加高,我的泉更加清,难道不是借此而有赖吗?说得太多也不足以表达谢意。几日阴冷,身体很难调理,佳卷还没有写好。面对纸笔,牵挂不已,不尽。又 承蒙您惠赠酥橘,都是珍品;又加上亲笔信来问候,并告知将要来访的日期,感激之情无法用语言形容。但初二日是东川郎中出殡,恐怕不能长久听您清谈。我想坐肩舆前往送葬,到了西门后顺路到二泉精舍,焚香煮茶等候您。清谈一整天后返回,那天您不必到我的冉径来。临行时再请您屈尊一访,看看我的容春精舍,不知您意下如何?船只被扣留,行商不能流通,地方变得空旷荒凉。我在家多年,亲眼看见这些事,却没有可以商谈的人。军人的弊端,又是漕运并侍郎寄囤时查问才知道的。如今读您的奏文,深切触及军民的弊病,一举而带来无穷的恩惠。如果部中还能按此类推行,以除去运军债务拖累、征收骚扰的祸害,那么军民谁不称快呢?奏疏送到之日,凤山公一定会有所处置,我也应当表达这种爱护而无力相助的心意。东川乡贤的举荐,诸生曾经呈报本学,不知学中公文是否曾经送达您阅览?这个机会不可错过。派官员送葬一事,也希望您留意。其余不再详述。又 承蒙您惠赠虎骨,近日便和各位姻亲朋友一起观看,又惊叹又害怕。大家认为山林之间竟有这种恶物;有见识的人则说,巡按公对异物尚且如此,何况在人群中的丑类呢?您一定能够毫不迟疑地把它们驱除。虎骨已经高高悬挂在卧房前用来驱避妖邪,等到肉尽骨干,打算做成枕头。当天晚上偶然得到一点兴致,于是作了一首诗,见另纸,正准备寄给您看。恰好赵县令派送兰花的使者到来,于是抄好诗稿托他带去。您看过之后,应当会有对我有益的地方。听说赵县令害怕您的威势,或许会因为香草而稍稍使您对我消解怒意吗?他知道香草的可贵,或许也会成为改过的一个机会。昨天刻工何球离去时,曾附上一张纸,想来已经送到了。各项公务,我都不敢参与过问。除害去恶,有人赞助而没有阻碍,这正是我区区的素志。请您明察,请您明察。又 我拜了两拜,匆匆一别,竟成了遥远的分别,不能攀援相送,怎么办,怎么办!《诗经》说:‘爱莫能助。’我对您所能说的,只有诵读这句而已。一个老病之人需要人搀扶,拜两拜都很难,更不用说稍稍向前行礼了。如果这些话是为我而设,那么我显然不能任官。何况嘴角流涎,甚至污了胡须、沾湿衣襟,仪态如此,还能自取其辱、让别人厌恶吗?所以故旧中了解我的人虽有一些,却没有像您这样以心相照的人。您回朝后位居台端,凡是能够成全我退隐的事情,幸请多加留意。去年特疏的意旨,千钧之力就在这里。并非不知道荐举多可以获得声名,题覆重大可以得到恩典;但这两件事即使得到,对我的病体和衰老也没有益处,如今更是都不敢再指望了。只有早日得到休致,凡事才可以自行实现。除了士光,没有可以告诉的人,请您明察,请您明察!代替您任职的许道长先生,我向来与他不相识,不敢指望他像您一样爱护我;只要能因为您而知道我的志向,就已经足够了。但也不能不指望您用鼎力之言相助。面对纸笔,惘然不尽。又 春天中旬,刚得到宪节渡江的消息,接着邸报也送到了。像我们士光这样文章、政事、风节、才望兼备的人,本应当得到越级提拔,却反而按照资格和次序升迁,士大夫听说后无不失望,不只是相知的人如此。过了两个月,才收到吏田春寄来的亲笔信和途中所作的各首诗,知道您已经办完继室的事情,回到家中一切平安,颇感欣慰。出仕和退处的事情意义重大,士光又是众望所归,在这件事上不宜草率。湖南徐都宪用和,也从中台出任淮安知府,不到五年便担任了当地巡抚。如果从功名来说,这难道会长久妨碍贤者的道路吗?贤者必定自有安排。春将尽时行动更加艰难,正符合人们所说的‘脚步迟缓而口水不止’,老态、病态在这里都显露出来了。能得到我的朋友为世道效力,我虽衰老也感到有光。千万珍重!趁董新昌经过,特此奉信。与赵秀水 远承您派使者携带厚重的礼物来,再次请求我撰写少阳祠记。我虽然不敏,难道能不履行前日的承诺吗?只是积久的疾病害怕劳累,而且冬月受了热病,不能接近笔砚。况且少阳的人品很高,这篇文章的体面和意义很大,必须放宽期限,让我从容写成后归还,这样远处不负叶公,近处也不负您。使者即将返回,特此奉复。谢管令派庠生来请我参加乡饮礼 恰好承蒙诸位先生屈尊来访,是奉贤大夫管侯之意,想请我参加乡饮酒礼。我听到这个命令,惶恐不安,不知如何答复。退下来思量,这件事是这样的:正徳庚午年,我以都御史致仕,从漕台归来。县令冯侯曾经邀请我参加,我以德行不敢当,作诗谢绝了他。后来我请求侍养母亲,从户部归来,因积久疾病居家。县令畅侯又曾邀请我,我也辞谢了他;写信时不仅说自己德行不敢当,又说身份名分也不敢参加。两位侯爷听从了我的话,事情都作罢了。如今若论身份名分,已经不是冯侯在任的时候;若论德行,则仍是畅侯在任的时候。何况我积病深重,平日见客行一拜都很困难。若要在宾客和介者之间揖让周旋,以符合礼制,必定做不到。贤大夫虽然不遗弃衰老之人,诚意恳切,甚至劳烦两三位君子来到我的病榻前致意,但我又哪里敢承受呢?诸位了解我很久了,我以前的推辞,也都是你们熟知的。请替我转告,谢绝我的不敏吧。若不记录我怠慢失礼的罪过,就是病夫的大幸了。邑博两位先生也烦请替我转达这番意思,前面的话当面说也说不尽,因而继之以此信,望您谅察。致防少尹
向凂渎令族弟买寿木,兹特奉价,幸为致之。木须真正老辣,当风馨香入水,沈重此其槩也。谅令弟必能为贤友用心,贤友必能为我用心。存乎心目之间者,岂吾言所能尽哉?但以义言之,其价不得过先太淑人之数。此固吾人子之道,向已面告矣。亮之亮之。谢令君送賔兴燕仪啓即日伏惟:呦呦鸣鹿,既隆秋试之賔筵;渺渺搏鹏,复重春闱之劝驾。凡兹盛典,皆出贤侯某也。衰朽余生,乃辱宠召。齿当祭酒,而徳不堪胜;心欲登堂,而力未克副。方懐深愧,又辱盛仪。既勉拜嘉,敢忘趋谢?未任奔走,聊托简书。冀原偃蹇之大愆,以成静退之小节。谨状不宣。与万汝信提学逺辱専使见问,重以厚币,且有乙酉二録之寄,故意蔼然,岂胜感念?秋科得人,方贺教道之振,而惓惓之懐,且以士风浮靡,欲还之淳朴,斯言也,其为吾道幸也大矣!夫内外本末之辨,岂难知哉?转移感动之机,固有黙寓于声色文字之外,而不拘拘于条格标目之间者矣。且浙东西十一郡,俗以地殊,亦以人异,抑扬进退,随材成就,因时变通,此其为功可以嵗计,而不可以日。吾友当自得之。两浙提学前有昆山张公,后有华亭张公,吾闻之而未得其悉,彼中故老当有能言之者,吾友亦可一访之乎?立贤无方,此自古第一义也。请为吾友一诵之。吏索报急,匆匆附谢,兼布区区。临楮真切,千万为斯文爱重,不悉。与勲侄向所见批防《礼记集说》,端直精密,种种不苟,深叹有学者之意。今以《容春集》二册,烦一批防之圈抹诸法,唯意所适,闲居对之,亦可一消豁也。奉柬巡抚陈公三月初伏,防枉顾仪物,兼隆情谊,蔼然无异畴昔,曷胜感激。别后因乡事避嫌,不敢奉状起居,衰病闲居,分所宜尔,虽涉于疎慢,不敢逃罪也。顷辱赐钧牌,假舟求医,事未能遂,切念抚院公文久滞在箧,于迹未安,谨托县官封赍缴纳,因寓啓事以谢不敏。伏惟鉴之。外文襄公颂新刻一纸,附上请教。公祠与吾书院邻,并书院中忠定祠,癸未嵗防梧山公拨赐门子一名,而公祠尚缺,瞻见匆匆,未及奉告。如防钧命,量加拨给,有慰吾民遗爱之思。向者都元敬之丧,执事惟以顾华玉一言,即以钧牌从事,不待有司申报。华玉为吾道之深賛盛徳,今此事能如此施行,更觉优重。某病足日甚,不惟起拜艰难,而越槛下阶亦须搀扶,老衰之状可畏可叹,非复相见时之比矣。惟公爱我,敢不一布。余惟为国为民,爱重以慰惓惓,谨啓不宣。复申太守伏承専遣上幕逺致手书,委以前守陈公衣冠墓记,此吾民忠厚之举,贤府主不忘前政之心,所当敬诺者也。但陈公墓志,某已执笔,兹复见委,不无重复,欲固辞之,而使者勤惓再致尊命,某亦重违,谨拜礼币之辱。衰病之余,幸少假时月,当具稿请教,使旋専此上覆,伏惟亮之。柬涂侍御梦卜去嵗承过访,至今感念。近辱书来,索养晦文字。仆于尊翁,固所欲为。但寒庐近被火灾,焚毁荡尽,心绪郁郁,不能执笔。本欲辞谢,因専使极求文之恳,素书得持宪之体,于我有光。拨冗遣闷,勉强成篇。复因使者力请,亲书草草,写成小巻。其册叶亦托善书者书之,俱附来使上纳。秦提举防扶持之徳甚大,某亦知感。相见之日,当为下拜也。被火之详,具在寄秦司徒书,今附一通,览之能不为我増叹乎?北上想在来嵗夏秋间,诸凡不尽。简马天常树去,庭空;云消,天净。孤防在东,夕阳在西。国政在坐,斯时斯景,可无东泉观松,共一眺乎?复刘郡推某不徳致灾,前月二十日夜,中堂起火,延烧前后堂寝,俱尽。是时某方就寝,惊起披衣,匍匐出走,仅以身免。虽勉强遣慰,而旧物煨烬,亦岂能忘情哉!逺辱手书,専使垂吊,兼惠厚仪,不胜感念。贱体受惊之后,于日前积疾益加,沈滞家庙,只告之时,虽人扶亦不能拜,止行揖礼而已。此固常理,无足道者。且某平生以虚名为累,幼而无父,老而无子,晩嵗家居,日夕兢惕,犹乃罹兹灾祸,时方修省不暇,而何敢闻名世达尊之称乎?况尧汤水旱引喻太过,尤非所敢闻者。然厚意之辱,不敢不拜也。敢因谢状,少布区区,伏惟亮之,亮之。复巡抚陈公
译先前冒昧麻烦您的族弟购买寿木,现在特地奉上木材的价钱,幸望替我转交。木料必须真正老成坚实,迎风有馨香,入水沉重,大体就是这些要求。我想您的弟弟一定会替贤友用心,贤友也一定会替我用心。存留在心目中的情意,哪里是我的话所能说尽的呢?但按情义来说,价钱不得超过先太淑人的数目。这本来就是我们作为人子应尽的道理,先前已经当面说过了。请务必谅察。谢令君送宾兴燕仪启 今日恭敬地想:呦呦鸣叫的鹿,已经为秋试的宾客举行隆重宴席;渺渺高飞搏击的鹏,又在春闱时受到重视和劝驾。这些盛典,全都是贤侯某所主持的。我这衰老残朽的余生,竟承蒙宠召。年齿本应充任祭酒,但德行实在不能胜任;内心想登堂赴宴,体力却不能相副。正怀着深深的惭愧,又蒙赐下盛礼。既然勉强拜谢厚意,岂敢忘记前往致谢?只是身体不能奔走,只好姑且托这封书信致意。希望原谅我怠慢失礼的大过错,使我得以成全退居自守的小节。谨此陈述,不能尽意。致万汝信提学 远远承蒙您专门派使者来问候,又加以厚重的礼物,并且寄来乙酉二录,情意蔼然,哪里能不感念万分?秋试选得人才,正可庆贺教化之道振兴;而您拳拳不忘的心意,又因为士风浮薄,希望使它恢复淳朴。这样的话,对我们的道统来说,实在是大大的幸事!内外、本末的分别,难道很难明白吗?转移人心、感动人的关键,本来就有默默寓于声色文字之外的地方,并不拘拘限于条格和名目之间。况且浙东西十一郡,风俗因地域不同,人也各有差异;对人才或抑或扬、或进或退,随着才质加以成就,因时制宜地变通,这种功效可以按年计算,却不能按日计算。我的朋友应当亲自体会到这一点。两浙提学,前有昆山张公,后有华亭张公;我听说过,却未能详知其事,那里的故老应当有能讲述的人,我的朋友也可以去访问一番吗?选拔贤才不拘一格,这是自古以来第一等的道理。请替我朋友再吟诵一遍吧。吏员催索回报甚急,匆忙附此致谢,并一并陈述区区心意。临写此信,情意真切,千万请为斯文珍重自己,不尽。致勋侄 先前见你批点《礼记集说》,端正直接而精密,处处都不马虎,深深感叹你有真正求学的志趣。现在把《容春集》二册寄给你,烦请用批点、圈抹等方法随意批阅;闲居时对着它,也可以消遣解闷。奉简巡抚陈公 三月初,我伏在这里恭敬地承蒙您屈尊来访,又兼有深厚情谊,和从前没有不同,哪里能不感激万分。分别以后,因为乡里的事情需要避嫌,不敢写信问候;衰老多病,闲居在家,本来就是身份所宜,虽然近于疏慢,却不敢逃避罪责。近来承蒙赐下钧牌,准许我借船求医,事情却未能办成。我切实想到抚院的公文久滞在箱笼之中,自己的行迹也不安,谨托县官封装携带缴还,因而附上这封启事来谢罪。伏望明察。另附文襄公颂新刻一纸,请您指教。公祠与我的书院相邻,书院中还有忠定祠;癸未年,梧山公拨赐门子一名,而公祠至今还缺门子。我匆匆瞻见,未能及时禀告。若能依照您的命令,酌量再拨给一名,也可慰藉百姓追怀遗爱之心。先前都元敬丧事,执事只因顾华玉一句话,便凭钧牌办理,不等有关官府申报。华玉替我们道统深深赞颂您的盛德;如今这件事若也能这样施行,更显得优厚隆重。我这病脚一天比一天严重,不仅起身下拜困难,就是跨过门槛、走下台阶也必须有人搀扶。老衰的样子令人可怕、可叹,已经不是我们上次相见时的情形了。只是因为您爱护我,怎敢不把这些情况一一陈说?其余只愿您为国为民,珍重自己,以慰藉我拳拳的心意。谨此奉启,不能尽意。答复太守 恭敬地承蒙您专门派属官远道送来亲笔信,把前任太守陈公衣冠墓的墓记交托给我。这是百姓忠厚的举动,也是贤明府主不忘前任政绩的心意,是我应当恭敬答应的事。不过陈公的墓志,我已经执笔写过了,如今又承蒙委托,难免重复,本想坚决辞谢;但使者殷勤再三传达您的尊命,我也不忍屡次违拒,只好恭敬接受礼物。衰病之余,幸望宽假我一些时日,等我写好稿子再请您指教,另派使者专程送上答复,伏望谅察。简致涂侍御梦卜 去年承蒙您来访,至今仍感念不已。近来又承蒙来信,索要纪念令尊的文字。我对于尊翁,本来就很想有所撰述;只是寒舍近来遭受火灾,焚烧毁坏一空,心绪郁结,不能执笔。本想写信辞谢,但因专使极力恳求,说用白纸书写可以符合执掌宪法者的身份,对我也有光彩,于是拨除烦闷,勉强写成一篇。又因使者再三请求,亲笔草草写成一个小卷。册页也托善于书写的人抄录,一并交给来使呈上。秦提举扶持我的恩德很大,我也知道感激。相见之日,当向他下拜。遭火灾的详细情况,写在寄给秦司徒的信中,现在附上一通,您读后难道不会替我增加叹息吗?想来您北上应在来年夏秋之间,其余一时说不尽。简致马天常 树木离去,庭院空了;云彩消散,天空澄净。孤亭在东,夕阳在西。国政正在座前,此时此景,难道可以不与东泉一起观松,共同远眺吗?答复刘郡推 我因德行不足而招致灾祸,上月二十日夜里,正堂起火,前后堂屋和寝室全都被烧尽。当时我正要就寝,惊醒后披衣起身,匍匐逃出,仅仅保住了性命。虽然勉强排遣慰藉自己,但旧日物品全部化为灰烬,难道能够无动于衷吗?远远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又专门派使者前来吊慰,并且惠赠厚重礼物,感念不胜。我的身体受惊以后,近来积病更加严重,沉重地卧在家庙中;到了只需告知的时间,即使有人搀扶也不能下拜,只能行揖礼而已。这本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况且我平生已经被虚名所拖累,幼年丧父,老年无子,晚年居家,日夜战兢自警,仍然遭遇这样的灾祸;现在正忙于修身反省,哪里敢听到名闻天下、位居显贵的称誉呢?何况拿尧、汤时的水旱灾异来作比,实在过分,更不是我敢听闻的。不过承受您深厚的情意,不敢不拜谢。谨借这封谢信略陈区区心意,伏望谅察,谅察。答复巡抚陈公
某不徳致灾,出舍降服之余,伏承専使惠以华缄厚币下唁,我私且防钧牌行县奬借过重,礼数优崇,县长吏仰体盛徳,即时率僚属躬至寒庐,乡里来观,莫不賛庆。顾衰病余生,何以当此,惟有铭刻而已。兹因原差舍人回京,敢布此少致谢忱。伏惟亮之所示《新编周易古文音义》,展巻庄诵,仰见稽古精深,识见超越,序文之委,岂不敏所敢承哉?稍伺小构告成,身体安息,心虑静宁,端居独坐,操铅卒业,少窥编辑微意,或能执笔賛述一二,请教左右,亦非敢为序也。即日贱躯遭变以来,精神加愦,气体益滞,动必人扶,如七八十者,福分浅薄之人,固其所也。辱执事爱念之至,敢附以闻。草草具啓,更惟照原是望。某无任惶悚,谨啓不宣。与刘介夫两知亭者,为先师文正公作也。壁嵌公像,其名取诸公寄《惠山第二泉歌》结语:“我歌泉和两知音。”吁嗟乎!谁哉更识泉斋心者?公之知予,犹予之知介夫也。吾尝语介夫,介夫闻之久矣。是亭也,非介夫谁当记之?复许巡按宪节驻敝邑,谒庙后一日,防遣管尹即寒舍存慰。微闻执事有防灾爱助之意,感激在心,未敢言谢,未敢言辞。乃至苏数日,始见批发本县申文,有发帑优防之举,是不容于不谢,抑不容于不辞也。执事垂念衰病,曲及我私,盛徳至矣。感生于心,谢形于言,固夫人之情也,但笔劄有不能尽耳。某以不徳致灾,恐惧修省,降服出舍,势有不得不然,而礼亦有宜然者。方将收拾烬余,勉建小屋,以为栖止,岂敢勤天子之诏,使明文发帑以为私家助哉?若遂受而不辞,适足以増吾不徳,以重天怒,非衰老之人之分也。某自忧病以来,罹兹祸惨,匍匐奔走,仅以身免,新惊切心,旧疾加甚,拜难自起,动必人扶,自分必不能再就班行为国効力。顾以虚名谬致礼敬于人,即有分福,亦自消折。执事按我江南,为国持宪纲纪,振肃韩子所谓令施于庭戸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者,执事有之。某也病卧田里,受赐多矣。况管尹公明廉威,以礼法为治,其于不肖时有仪问,月有旅谒。闻灾之后,制衣继粟,假力给用,尤为勤至此,皆贤使臣观风之化,使某得从容修葺,以复旧规。田租不足,继以文币;文币不足,继以称贷,庶防自附诗人伐檀之义。余年残喘少延一日,则一日之安也。乃若帑物一钱片楮,不敢领受。伏望爱人以徳,体物以诚,再赐指挥以止前令,则千金之惠不足为厚矣。某于执事虽未荆识,然声誉闻于缙绅,风采传之道途,举置覩诸建白,贞心雅操,表里周浃,为日久矣。比来得之尤切,某虽不敏且老矣,抑岂敢自外哉?伏惟亮之。昔者巡抚都宪四明朱公瑄、安成彭公礼、宜春张公鳯,巡按侍御华州东子郊,提学侍御安成张子鼇山,皆尝有餽某以义辞之,皆防见允。今者被灾后数日,客有以辞受为言者,某尝举以告之,客退录其语,并旧作辞。餽志为一通,以应他客之问,兹敢以所录语别幅呈上,如赐览观,亦足见某之所存矣。答吴郎中克学某不徳致灾,逺辱手书,専使垂唁,兼惠寒衣之材,斯文之情,世交之谊,可谓兼至矣,敢不拜谢?且书中以先太淑人生在牀褥,未易抱持,没在柩殡,则未易舁举,信矣哉!不幸中之幸也。他人慰解之词多矣,而未有亲切如此者,敢不再拜!煨烬之余,笔砚荒落,草草奉复。外小诗附上请教,亦以见事变之有数也。亮之亮之。容春堂续集卷十七
译我因德行不足而招致灾祸,刚从守丧居舍、穿丧服的状态中出来,恭敬地承蒙您专门派使者送来华美书信和厚重礼物表示慰问;私下又蒙您以钧牌命令各县给予抚恤,实在过于隆重。县长官体察您的盛德,立即率领属吏亲自来到寒舍,乡里人也来观看,没有不赞叹庆贺的。只是我这个衰老多病的余生,哪里承受得起这些?只有铭刻在心罢了。现在借原先派出的舍人回京,冒昧略陈谢意,伏望谅察。您所示《新编周易古文音义》,我打开卷册庄重诵读,仰见您考订古籍的精深,见识的超越;序文的撰写,哪里是我这种不敏之人敢承当的呢?等稍微写成小稿,身体能够安歇,心绪也安静下来,端坐独处,拿笔完成自己的事情,略略窥见编纂的深意,或许能够执笔赞述一二,向您请教;这也并不是敢于替您作序。自从遭遇这场变故以来,我的精神更加昏乱,身体更加滞重,行动必定要人搀扶,像七八十岁的人一样。福分浅薄的人,本来就该如此。承蒙执事如此爱护挂念,我冒昧把这些情况附带告诉您。草草写成此启,仍希望您明察原谅。我惶恐不胜,谨此奉启,不能尽意。致刘介夫 “两知亭”是为先师文正公所建的。墙壁上嵌着文正公的画像,亭名取自诸公寄给我的《惠山第二泉歌》结尾两句:“我歌泉和两知音。”唉!如今还有谁能更了解泉斋的心意呢?文正公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介夫一样。我曾经把这些话告诉介夫,介夫听到已经很久了。这座亭子,除了介夫还有谁应当为它作记呢?答复许巡按 宪使驻在敝县,拜谒庙宇后的第二天,承蒙您派管尹到寒舍慰问。我隐约听说执事有救济灾害、爱护帮助我的意思,感激之情在心中,却不敢说谢,也不敢说辞。后来到苏州数日,才看到您批发本县申文,知道有拨出公帑给予优厚抚恤的举动;这既不能不道谢,也不能不辞谢。执事挂念我的衰病,又曲意顾及我的私情,盛德实在深厚。感激发于内心,谢意表现于言辞,本来是人的常情,只是笔墨不能尽述罢了。我因德行不足而招致灾祸,恐惧而修身反省,穿丧服出居舍,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也是礼所应当如此。正要收拾灰烬,勉强建造小屋作为栖身之所,哪里敢劳烦天子的诏令,使明文拨出公帑来帮助我这个私人家庭呢?如果竟然接受而不辞谢,正足以增加我的不德,加重上天的震怒,不是一个衰老之人所应有的分际。我自从忧病以来,遭遇这场惨祸,匍匐奔走,仅仅保住性命;新近的惊恐深切地留在心中,旧病更加严重,行拜礼难以自行起身,行动一定要人搀扶,自料一定不能再列班行走、为国效力了。只是因为虚名错误地使人对我礼敬,即使有些福分,也会自己消耗折损。执事巡按江南,为国家执掌宪纲法纪,使韩子所谓政令施行于庭院门户之间数日,而百姓却能在千里湖山之外各得其所的境界,执事是做得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卧病乡野,承受的恩赐已经很多了。何况管尹公明察廉正、威严有守,以礼法治理政事,对我这个不肖之人时时有礼节性的问候,每月还有多次来访。听说灾祸之后,他送来衣服,接着送来粮食,又借助人力供给日用,尤其勤恳周至。这些都是贤能使臣观风化民的结果,使我能够从容修缮房屋,恢复旧日规制。田租不够,就接着用钱帛补充;钱帛不够,就接着借贷,差不多可以符合诗人《伐檀》中所说的义理。我残年余息若能多延续一天,就是多一天的安稳。至于公帑的一文钱、一张纸,我不敢领受。伏望您以德爱人,以诚信体察事物,再赐下指示,停止先前的命令,那么千金的恩惠也不足以形容其厚重了。我虽然还未曾与执事相识,但您的声誉在缙绅中传闻,风采在道路间流传,凡是看到您提出的建言,都可见您心志坚贞、操守高雅,表里周全,这已经很久了。近来对此体会尤其深切,我虽然不敏而且衰老,难道敢把自己置于您的恩德之外吗?伏望谅察。从前巡抚都宪四明朱公瑄、安成彭公礼、宜春张公鳯,巡按侍御华州东子郊,提学侍御安成张子鼇山,都曾馈赠我,我依据义理辞谢,他们都承蒙明察而答应了。如今受灾后几天,有客人拿应当辞谢还是接受来劝说我,我曾举这些事告诉他;客人退下后,我把他的话以及旧日所作的辞谢文一并记录下来。这篇馈赠辞谢文,是为了回答另一位客人的询问。现在冒昧把所记录的话另纸呈上,若您赐览,也足以看出我的心意所在。答吴郎中克学 我因德行不足而招致灾祸,远远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又专门派使者前来吊慰,还惠赠制作寒衣的材料,斯文之情、世交之谊,可以说一并到了极点,怎敢不拜谢?而且信中说,先太淑人活着时卧病在床,不容易抱持;去世后停柩殡殓,也不容易抬举,这确实如此啊!真是不幸中的幸事。别人慰问宽解的话已经很多了,却没有像您这样亲切的,怎敢不再拜?火灾余烬之中,笔墨纸砚散乱不全,草草奉上答复。另附小诗一首,请您指教,也借此表明世事变故自有定数。请您谅察,谅察。《容春堂续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