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容春堂集九

容春堂后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3–136 段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六明邵寳撰碣【一首】石表【记一首铭一首】俟归铭【一首】塔铭【一首】墓碣铭【二首】李府君碣正德丙寅,予自江西提学按察两浙,前兰溪教谕武縁李璧,以父忧服阕,复除仁和。持东山公手书见予里第,予进与坐语。璧起再拜,泣出所为父志铭以墓表,请予感而诺之。今八年矣,至是璧同考应天,还道锡山,乃申请焉。时予得请侍飬,有疾初愈,例谢文字。独念璧敏而好古,常病乡射仪节未备,又以诗有燕飨通用之乐,而无其声谱,爰自考定,皆成书可诵。此非俗学之士所肯为者,卓哉乎璧之志也!有子如此,而可不知其父哉?乃为叙论,俾归篆于碣。其文曰:「府君讳芳,字廷泽,姓李氏,世为广西南宁武縁人。曾祖回住,祖庆祥,父贵荣,皆不仕。贵荣有士行,晦迹民间。邑令祁阳窦道源,用古力田有行义者,礼礼之,访以民事。府君生有美质,甞受经于外舅曾氏。年四十而力窘于赡,始应都司辟为承差。成化末,授潮阳北山驿丞,七年以疾告归。归九年卒,年六十一。子二人,长瓘,次即璧。以进士乙榜授今官。其葬也在邑东五鳯村让田岭之原。廷泽性孝,甞自逺归,见父有病容,牵衣为孺子泣不止,见者色动。及翁卒,哀毁逾礼。邑俗尚火葬,薄棺无椁,比屋皆然。或谓廷泽盍从俗乎?廷泽哭而作曰:「吾忍哉,吾焚吾亲也!吾无室庐耶?吾葬吾亲,忍不以椁也?岂不量力,固当勉之耳。」于是为棺若干寸,又为之椁,躬辇石负炭,卜地营圹,以襄事焉。平居谨言慎行,严于斋疾,遇诸天变,必焚香坐省良久乃复。当少壮时,尚论古人,见非力不食者,慕之。爰即隙地数畆为圃,杂植果茗,旦暮躬治焉。倦则休于松下,哦古人诗,取酒独酌,微醉则已。论者谓有古人风致云。于乎!武縁尚火葬,其来久矣。廷泽生长于斯,独变而之礼。葢资富者犹难之,而况空乏者乎?事出于识,成于志。识及而志从之,俗固不能胜焉。若廷泽者,使其长一郡邑,其于民俗当有所补,而仅止。乎是,是固可恨。论人者,徃徃惟位之高下,将可乎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六,明代邵寳撰。碣文一首;石表,记一首、铭一首;《俟归铭》一首;塔铭一首;墓碣铭二首;《李府君碣》。正德丙寅年,我从江西提学按察调任巡视两浙。此前任兰溪教谕的武缘人李璧,服父丧期满,重新授任仁和教谕。他带着东山公亲手写的书信到我乡里的宅第来见我,我迎上前同他坐下交谈。李璧起身拜了两拜,哭着拿出他为父亲所写的墓志铭,请我为墓表撰文;我有所感动,答应了他。如今已经八年了,到这时李璧以同考官身份参加应天府乡试,回程经过锡山,于是再次来请求。我当时得到许可侍养老亲,且疾病刚刚痊愈,按惯例谢绝撰写文章。只是想到李璧聪敏而好古,常常忧虑乡射礼的仪节不完备;又因为《诗经》中有燕飨通用的乐章,却没有相应的声谱,于是亲自考订,全部编成可以诵读的书。这不是世俗求学之士肯做的事,李璧的志向真是卓异啊!有这样的儿子,怎么能不了解他的父亲呢?于是为他写下叙论,让他回去刻在墓碣上。文中说:“府君名芳,字廷泽,姓李,世代是广西南宁武缘人。曾祖回住,祖父庆祥,父亲贵荣,都没有做官。贵荣有士人的品行,隐居在民间。县令、祁阳人窦道源,按照古代礼法,对那些勤于耕作而有品行义行的人以礼相待,并向他们询问民间事务。府君生来就有美好的资质,曾经跟随岳父曾氏学习经书。到了四十岁,因供养生活而陷入困窘,才接受都司征召,任承差。” 成化末年,授任潮阳北山驿丞,七年后因病告假回乡。回乡九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一岁。有两个儿子,长子瓘,次子就是璧。璧以进士乙榜出身授任现职。他下葬在县城东面五凤村让田岭的原野上。廷泽天性孝顺,曾从远方归来,看见父亲面有病容,便牵着衣襟像小孩子一样哭泣不止,见到的人都为之动容。等到父亲去世,他悲哀过度,超过礼制。当地风俗崇尚火葬,棺材简陋而没有外椁,家家如此。有人对廷泽说:‘你为什么不顺从风俗呢?’廷泽哭着作答:‘我忍心吗?那可是焚烧我的亲人啊!难道我连房屋都没有吗?我安葬亲人,怎么忍心不给他用外椁?难道我不知道量力而行吗?只是本来就应当努力做到罢了。’于是制作了若干寸厚的棺材,又为他制作外椁,亲自用车运石、背炭,选择墓地、挖掘墓穴,来完成安葬之事。他平日谨慎说话、谨慎行事,斋戒患病时更加严肃;遇到天象变异,一定焚香静坐反省很久,然后才恢复常态。年轻力壮时,崇尚谈论古人,见到那些不劳动便不吃饭的人,便十分仰慕。于是利用空地数亩作为园圃,杂种果树和茶树,早晚亲自料理。疲倦了就在松树下休息,吟诵古人的诗,取酒独自饮用,略有醉意便停止。评论他的人说,他很有古人的风致。唉!武缘崇尚火葬,延续这种风俗已经很久了。廷泽生长在这里,却独自改变风俗而归于礼制。有钱有势的人尚且难以做到,何况贫穷困乏的人呢?事情起因于见识,成就于志向。见识达到一定程度,志向又跟随它而行,世俗本来就不能胜过这种力量。像廷泽这样的人,假使让他治理一郡一县,对于民间风俗应当会有所补益,却仅仅止于此处,这实在令人遗憾。评论人物的人,往往只看官位的高低,这样做难道可以吗?

邹室成氏坟前石表记徐塘邹君汉阳葬其室成氏于唐墓祖茔之次,户部郎中钱君世恩既为之铭,复谓坟前有表而缺焉,无文无以彰其贤也,乃属其从子谏为状,以其孤某来请。成之先本淮阳人,宋南渡时来居无锡开化乡,自是数世,乡称善族。国朝正统间有曰元中者,生子曰秩,字景高,自邑庠贡而升诸太学,官永康县丞。其子曰珏,字世美,为邑诸生,娶吴太仆永贞之女,久未有子,有女子子一人,成是也。成生四岁而吴没,七岁而世美没,祖母应闵其孤也,择而得汉阳,遂许妻焉。年十六,舘之于室。居无何,成顾汉阳曰:“子事父母,妇事舅姑,人之恒道也,易是为异。然而有不得已者,吾姑家居于乡,伯氏诸姒事之舅役于公,城居为多,汝以子职侍吾,将佐焉,而亦弗失吾祖母之依,君以为何如?”汉阳曰:“然。”乃脱簮珥助汉阳作室,自舘徙居之。其于姑钱,日馈以仆,旬问以媵,时省以躬。久之,诸子且长,成乃复佐汉阳治乡第以归。或请其故,曰:“市习成靡,乡习成朴,吾斯为吾子计耳。”姑没后数年,舅亦没,成两佐治丧,皆谨于是。应在馈问省如于其姑,既葬则别室祠之,父母与焉,曰:“吾祖母所以舘甥我者,为吾亲之不食也。吾父母不于吾祠,将谁祠诸?乌乎!推父母之爱于舅姑,则迩室以养;反舅姑之爱于父母,则别祠以荐。出于情而权于义,得礼之变焉。”此其天资固有过于寻常者哉!邹为锡望族,其先出宋忠公浩之弟泂,葢十有三世而至用章,长子曰鹏,字图南,甞任临江推官,其季即汉阳,其名鹍,称克家子,例授蘓州卫指挥佥事。乡之人谓成不媿邹氏之妇,吾观诸其大,而知舆言之允也。于是乎书。他若称慈称惠于族姻者多矣,以有志铭故不书。谏,汉阳仲兄某之子,其行已慎而义,其为状葢不诬云。故杨秋林配陈氏墓前石表铭【有序】秋林杨君卒,葬龙山石埠之原。越若干年,正德丁卯某月某日,其配陈卒。又七年,其从子蒙以其嗣孙冲葬焉。于是秋林墓地病于水,乃卜迁而南,凡百歩许,合葬如礼。题名之碣不书孺人,礼也。蒙恐贞德弗昭,复树石表墓前。奉陈从弟用济状,介秋林友玉林潘君来请铭之。某祖母赠淑人,秋林从女兄也。秋林资富而务学,居嚣而习隐。既冠有室,犹劬书无倦,充其志,盖将以诗自名。时诸闾右方孜孜营利,奢丽同流,君独退然布素,惟博购古书史图画,庋阁一堂,日坐其中,披诵如诸生。时从乡先生长者请益焉。诸老顾曰:“君吾友也”,皆忘其年而与之交。暇则古衣冠,登山饮泉,高歌李杜诸作,声振林壑,望之如神仙中人。盖其风度旷逸如此。比卒,年财二十有八而已。陈归秋林若干年,产一男,越岁而殇。父母舅姑及内外姻戚皆怜之。既除防,誓死守节,处一室三十余年纪纲诸仆各有分业,用礼自卫,严莫可犯。卒年五十九。初以舅姑命,立从子干之子浚奉秋林祀。后浚兄渭死,则俾浚归后干,而立蒙子洵。陈卒后三年,洵又死,乃立冲。冲,洵弟也。秋林讳谟,字孟贤,杨其氏,世为无锡望族。父素庵讳霆,母魏氏。其卒为成化乙未。陈居迩杨氏,而族望相埒,世有诗书。故工部员外郎葵庵先生,以词翰图绘妙一时者,其伯父也。父公益母许氏。陈初寡时,年二十七,越五十不改节。于制当旌,有司将有事焉,以死而止,亦制也。乌乎其命也夫!虽然,他日志郡邑者将收之,其亦有不朽者在,则非制所拘也。秋林诗长于律,防庵李先生评其得意处,上逼大歴才子。惜其遗藁今不复存,而单章片词流落社中者,后之人或能收拾而传之乎?葬之年为正德癸酉,其月甲子,其日甲申。铭曰:乌乎秋林,才而弗年,昌其诗而未传。妇节孔坚,如璧斯全。后死及泉,无媿厥。天,斯合斯迁。有邱隆然,石表在前。吊者视旃。梅边潘翁俟归铭【有序】俟归铭者,二泉居士邵某为梅邉潘翁作也。于是,翁年九十矣,而精力倍壮。夫时,徒歩入九龙山中,饮泉采药,见者异之。初,翁以医鸣于邑,既乃谢去,不事葛巾,布衣游缙绅间。晩以高年应诏,受冠带。中庭有蜡梅一树,相传为其高祖手植,迄今百数十年,而岁华不衰。翁爱而培之。予初举进士还,因以梅邉号翁,且为之记,故人遂以称翁焉。翁兄弟三人,其仲继德先卒,翁独与其季继善居,岁时奉先祀唯谨,先世书画器玩必珎藏,其先有失去者,力求复之。世交之家,岁时过从,久而不渝。论者谓有国初敦朴风。成化丙午,一疾几殆,既起为诗自慰。卞郎中华伯,陈方伯朝用诸公闻而和之。自是以家事属继善,日习静自頥,故其寿如此。配王氏,无出,年三十九,以成化乙酉先卒。越五年己丑,葬开原乡祖茔之次。

译邹氏妻成氏坟前石表记。徐塘邹君汉阳把他的妻子成氏安葬在唐墓祖茔旁边。户部郎中钱世恩已经为她撰写了铭文,又说坟前应当有墓表却还缺少,没有文章就无法彰显她的贤德,于是嘱托他的侄子谏写成行状,带着成氏的孤儿某前来请求。成氏的祖先本是淮阳人,宋室南渡时迁来无锡开化乡居住,从此繁衍数代,乡里称为善族。本朝正统年间有个叫元中的人,生有一个儿子叫秩,字景高,从县学贡入太学,官至永康县丞。他的儿子叫珏,字世美,是县里的生员,娶太仆吴永贞的女儿为妻,长久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成氏。成氏四岁时母亲吴氏去世,七岁时父亲世美去世,祖母应氏怜悯她孤苦,选择并得到汉阳,便把她许配给他为妻。成氏十六岁时,汉阳把她迎入家中。过了不久,成氏回头对汉阳说:‘儿子侍奉父母,媳妇侍奉公婆,这是人的常道;改变这种常道而另作安排,本来是不同寻常的。然而我有不得已的地方:我的姑母一家住在乡里,伯父的几位妻妾侍奉公婆,而伯父又在官府任职,住在城里居多。请你让我以儿媳的职责侍奉你的父母,来帮助你,同时也不要失去我祖母的依靠,你认为怎么样?’汉阳说:‘可以。’于是她脱下簪珥首饰,帮助汉阳营造房屋,从原来寄居的地方迁来居住。对于姑母钱氏,她每天派仆人送食物,每十天派侍妾前去问候,时常亲自前往省视。过了很久,几个孩子将要长大,成氏才又帮助汉阳治理乡里的住宅,然后回去居住。有人问她这样做的原因,她说:‘城里形成的习惯会变得奢靡,乡里的习惯却形成朴实;我这样做,只是为我的孩子打算罢了。’姑母去世数年后,公公也去世,成氏两次帮助料理丧事,都十分谨慎。她像侍奉姑母那样供奉、问候、亲自省视公公;安葬以后,便另设房屋祭祀他们,把自己的父母也列入其中,说:‘我的祖母之所以收留并抚养外孙女婿,是因为我的亲生父母无人奉养。如果我的父母不在这里接受祭祀,还有谁来祭祀他们呢?唉!把父母对子女的爱推及公婆,便在近处的房屋奉养他们;把公婆对子女的爱返还到父母身上,便另设祭祠来供奉。这是出于感情,又根据义理作权宜处理,正是合乎礼制的变通。’她这种天生的资质,确实超过寻常人吗?邹氏是无锡的望族,其先祖出自宋代忠公邹浩的弟弟邹泂,传了大约十三代,到用章这一代;用章的长子叫鹏,字图南,曾任临江推官;他的幼子就是汉阳,名鹍,称克家子,按惯例授任蘓州卫指挥佥事。乡里人说,成氏作为邹氏的媳妇并不惭愧;我观察她的大节,也知道众人的话确实可信。因此写下这篇记。至于她在宗族姻亲中被称为慈爱、受到惠待的事情还有很多,因为已有志铭,所以这里不再记载。谏是汉阳二哥某的儿子;他的操行谨慎而合乎义理,他所写的行状大概并非虚妄。故杨秋林之妻陈氏墓前石表铭(有序)。秋林杨君去世,安葬在龙山石埠的原野上。过了若干年,正德丁卯年某月某日,他的妻子陈氏去世。又过七年,他的侄子蒙带着嗣孙冲来安葬她。这时秋林原来的墓地受到水患侵害,于是选择迁葬到南面,大约一百步,按礼制合葬。墓碣上的题名不写‘孺人’,这是合乎礼制的。蒙担心陈氏的贞德不能彰显,又在墓前树立石表。蒙带着陈氏堂弟用济所写的行状,托秋林的朋友玉林潘君前来请求我撰铭。我的祖母是赠淑人,是秋林的从姐。秋林家资富足而致力于学习,居住在喧闹之处却习惯于隐逸。成年娶妻以后,仍然勤奋读书而不知疲倦,充实自己的志向,大概想凭诗歌成名。当时各乡里的富户正孜孜营求财利,奢侈华丽,随波逐流,唯独君退处自守,穿布衣素服,只广泛购买古代书籍、史书和图画,收藏在一堂之中,每天坐在那里,披阅诵读,像学生一样。当时常常向乡里的先生长者请教。各位老先生反而说:‘君是我们的朋友。’都忘记年龄差异而同他交往。有空时便穿古代衣冠,登山饮泉,高声吟唱李白、杜甫的作品,声音震动山林沟壑;远远望去,仿佛是神仙中的人物。他的风度就是这样旷达闲逸。等到去世时,年纪才二十八岁而已。陈氏嫁给秋林若干年后,生了一个儿子,过了一年便夭折。她的父母、舅姑以及内外亲戚都怜悯她。服丧期满后,她发誓至死守节,独居一室三十多年;家中仆役各自有分工和产业,她依靠礼法自我约束,严整得没有人可以侵犯。去世时五十九岁。起初遵从公婆的命令,立秋林堂侄干的儿子浚承奉秋林的祭祀。后来浚的兄长渭去世,便让浚改为承继干这一房,又立蒙的儿子洵为后。陈氏去世三年后,洵也去世,于是立冲为后。冲是洵的弟弟。秋林名谟,字孟贤,姓杨,世代是无锡望族。父亲素庵,名霆;母亲魏氏。秋林死于成化乙未年。陈氏居住地靠近杨氏,两家族望相当,世代都有诗书传家。已故工部员外郎葵庵先生,以词章、书法、绘画在当时著称,是她的伯父。她的父亲是公益,母亲许氏。陈氏最初守寡时二十七岁,过了五十年仍不改节操。按制度本应旌表,有司正要办理此事,却因她去世而停止,这也是制度规定。唉,这大概是她的命运吧!然而,后世记载郡县人物的人将会收录她;她也有能够不朽的地方,并不受制度的限制。秋林的诗长于律诗,临庵李先生评论他得意的作品,说其才华高逼大历年间的才子。可惜他遗留下来的诗稿如今已经不再保存,而散落在诗社中的单篇和片段,后人或许还能搜集整理并流传下去吗?下葬之年是正德癸酉年,月份是甲子月,日子是甲申日。铭文说:呜呼,秋林啊,有才而未享长寿;诗作昌盛,却未能流传。妻子的节操非常坚贞,像美玉一样完整。死后相会于黄泉,也不愧对上天;这才是相合而迁葬。有一座高高的坟丘,墓石立在前面,前来凭吊的人都看着它。梅边潘翁俟归铭【有序】《俟归铭》是二泉居士邵某为梅边潘翁所作的。当时,潘翁已经九十岁了,但精力比壮年还旺盛。有时,他徒步进入九龙山中,饮泉水、采药草,见到他的人都觉得奇异。起初,潘翁因医术在县里闻名,后来便辞去此业,不再戴葛巾,而穿布衣往来于士大夫之间。晚年因年高应诏,获得冠带。中庭有一株蜡梅,相传是他的高祖亲手种植的,至今已有一百几十年,年年花开而不衰。潘翁喜爱它,常加以培护。我当初考中进士回来,便用“梅边”作为潘翁的号,并为此作记,所以故人后来都这样称呼他。潘翁兄弟三人,二弟继德先去世了,潘翁独自与三弟继善居住;每逢岁时节日,奉祀祖先都十分谨慎,先世留下的书画器玩一定珍藏起来,先前散失的,也尽力设法找回。世代交好的家族,逢年过节彼此往来,长久不变。评论者说,这有国初淳厚朴实的遗风。成化丙午年,他得了一场病,几乎死去,病愈后作诗来自我安慰。卞郎中华伯、陈方伯朝用等诸公听说后,都作诗唱和。从此他把家事交给继善,每天静心自我调养,所以享有这样的高寿。配偶王氏,没有生育,三十九岁时,于成化乙酉年先去世。过了五年,到己丑年,葬在开原乡祖坟旁边。

翁归将合焉。翁名继贤,字俊卿,潘其氏也。潘自宋以来为锡族望,高祖仁仲,元无锡州医学教授;曽祖克诚,太医院医士,永乐中甞从文庙北巡;至其祖韫辉,医术益精,父时助世其业。翁之望葢称其父云。翁一日走告予曰:「古人谓死归脩身以俟之,吾媿于是而窃慕焉。」子以吾铭。翁生洪熙乙巳闰七月十三日,其归之年月日虚其左方将书之。铭曰:「老为逸民,以年受服,贞馨者梅,比我墙屋,不厌尔生,亦胡讳死,升邱拟归。」铭者泉史。惠山释知微子塔铭惠山释圆显,初号卧云,晩岁予以吾儒言字之曰知微子。姓陈氏,世居富安乡负表桥。父淑,母顾氏。知微为其次子,幼有慧性,每言欲为释。有星士过之,言如其志。与羣儿处,见有捕鸟雀、践虫蚁者,輙蹙然曰:“微物亦命,何忍伤之?”父母异焉。年若干,遣入惠山寺南隐房。礼虚庵之徒元为弟子。越四年,成化丙戌,上祠部给牒祝髪归。遍究释典,朝诵暮绎。以虚庵为师。时瑨觉义、楚石方住惠山,高简自负,诸僧鲜当其意。一见知微,輙以法器期之。虚庵因遣学于秦行义、高梅庵二先生。讲闻《论孟》大义,兼事吟咏。于是虚庵年高倦勤,事归知微,以才僧称。▯治丁巳,寺住持缺,众举知微。知微曰:“此虽小事,进必以正。故事有僧録檄,无檄非正也。”遂走京师领檄而归。既五载,复念曰:“士君子以知止为高,况吾僧乎?”即谢事归南隐。既而以山志缺,手搜诸旧迹,质诸潘玉林、莫南沙二先生,为书一编,予为定着刋布。所谓《惠山记者》是也。又为《惠山集》若干卷。知微归以【阙】距其生,正统己巳七月十八日为寿若干。其从释在天顺癸未,至是凡若干年。知微徒一人,曰眀睿。眀睿徒性纯,性纯徒海深,海深徒中定,中定徒大防。葢五传皆经知微指教。予世墓山之听松庵,徃来山中,因与知微游。及作精舎,则更宻迩,而过从益数。闻刘宋时有开山僧,名显者,居华山精舎,即南隐旧址。今知微复之,而名适与同。以彼法观,岂所谓前后身者邪?虚庵名觉性,字海中。后楚石住山,大夫士多与之游。虚庵塔在南隐西南白石坞之原。知微塔又南若干歩。铭曰:知微曷氏?负耒桥陈。自宋迄今,代有令人。子慧自童,薄商鄙农,乃谢父母,释氏是从。释氏言心,亦复言性。子乐闻之,养慧于静。名山名泉,有师有友。入侍出游,望起于久。言以吾书,能自求益。知进知退,壮劳老逸。释墓为塔,铭乃属吾。吾非退之子文畅徒,吾弗能图。承事郎浦君墓碣铭正德丙子三月十有五日,浦君均万忽病中风以卒。于是,季子禾试于察院,提学张侍御方称于众。禾以君病告归,走五十里至家,犹及未瞑,然不能言矣。君笃于教子,先一日得禾所试文,喜而诵焉,而遽至此。予闻而伤之。至是将葬,其子谷等既得志于都太仆元敬,复以碣之石未有文也。禾乃自述状及都志来请。先六年庚午,予以都御史致仕还自漕台,实始识君。时予倡浚泉之议,方与诸士族籍而计赀,君首以白金若干归董役者。既予再归,而病闻,君以重役将讼焉。予语人曰:“无庸,将自济。”君闻之,輙受役去。君殆强于好义者哉!志称君好赴人之急,甞系狱,狱有商诬于盗,无以自白,将自尽。君止之,出为言于官,商既释,欲以女归君。君正色曰:“汝何见吾浅邪?”蘓郡有掾死狱,丧不能归,其妻泣行于道,君见之,罄所持钱数千畀焉。邻家佣病死或将诬焉,以要重贿。君曰:“是不可使逞力为辩,之事遂寝。”岁饥劝分,里胥受赂,滥及中人之家。比至君乡,君捽其首数之,以其贿而扰民,词色俱厉。里胥谢之。道见暴尸,君收而瘗诸石窒山下,遂治为义冢云。凡是予皆无间▯敬,抑有予所见而志未及载者,特着之。论者称君侠,然君生治世,侠之迹不多见,无亦有其心乎?君讳亿,号成斋,浦其姓,均万其字。甞以赈饥令受承事郎阶,世为无锡人,初居延祥乡,再徙前涧,今称前涧浦氏。高祖贤,曾祖祺,祖防,皆以朴称于乡。父瓛,博渉书史。母顾氏,继华氏。君初配钱氏,继室以陈氏。子五人,长即谷,待引礼舎人;次▯,国子生;次穉;次即禾,县学生;次称。女子二人,壻为钱粲、华有。临孙五人:遗珠、贯珠、明珠、还珠、贡珠。孙女七人,长许嫁钱某,次钱某,余幼。君之卒,距其生景泰甲戌二月十五日,为年六十有三。葬以今年戊寅三月三日,石窒山之西原其墓也。兆与钱合。铭曰:「于斯乎,有山磊磊,维石其横,庚庚铤铤其直。君产其傍,好义以彊。言磬辨若,厥声载扬,而复是焉藏。不遐有尚。」尤君文卿墓碣铭

译潘翁死后将要与她合葬。潘翁名继贤,字俊卿,姓潘。潘氏自宋代以来就是无锡的名门望族。高祖仁仲,元代任无锡州医学教授;曾祖克诚,任太医院医士,永乐年间曾随文庙北巡;到了祖父韫辉,医术更加精湛;父亲时助继承了这一职业。潘翁的声望,大概是继承父亲而来的。一天,潘翁跑来告诉我说:“古人说,死后归于本真,修养自身以等待归宿。我对此感到惭愧,却又暗自仰慕。”请您为我作铭。潘翁生于洪熙乙巳年闰七月十三日,他归葬的年月日空着左边,准备将来书写。铭文说:“年老而成为逸民,因年高而获得服饰;贞洁芬芳的梅花,和我并列在墙屋旁。我不厌弃你的生,也怎么会忌讳你的死?登上丘墓,仿佛回归本处。”作铭者为泉史。惠山释知微子塔铭 惠山僧圆显,起初号卧云,晚年我用儒家称谓给他取字为“知微子”。他姓陈,世代居住在富安乡负表桥。父亲名淑,母亲姓顾。知微是家中第二个儿子,从小就有聪慧的性情,常说想出家为僧。有星士经过他家,说他将会如愿。和一群孩子相处时,看见有人捕捉鸟雀、踩踏虫蚁,他总是皱眉说:“微小的生物也有生命,怎么忍心伤害它们?”父母都觉得奇异。他年纪稍长,父母便送他进入惠山寺南隐房,拜虚庵的弟子元为师。过了四年,成化丙戌年,皇上通过祠部发给度牒,让他剃发出家。他遍究佛教经典,早晨诵读,晚上研绎,以虚庵为师。当时瑨觉义、楚石正住在惠山,他们才高自负,众僧很少能合其意。一见到知微,便都把他当作可以成就的法器来期待。虚庵于是派他向秦行义、高梅庵二位先生学习。他听讲《论语》《孟子》的大义,同时也从事吟咏。此后虚庵年老而厌倦事务,便把事务交给知微,知微以才干出众的僧人著称。弘治丁巳年,寺院住持空缺,众人推举知微。知微说:“这虽是小事,但任职必须合乎正道。按照旧例,应有僧录司的檄文;没有檄文,就不合正道。”于是赶赴京师领取檄文,再回来任职。过了五年,他又想到:“士君子以知道止步为高,何况我这个僧人呢?” 于是辞去职务,回到南隐。后来因为山志有所缺漏,他亲手搜集各种旧迹,向潘玉林、莫南沙二位先生考订,编成一册书,我替他审定刊行。这就是所谓《惠山记者》。他又编有《惠山集》若干卷。知微归以【阙】距他出生,正统己巳年七月十八日,享年若干岁。他出家以后在 天顺癸未年,到这时总共若干年。知微有一个弟子,名叫明睿;明睿的弟子是性纯,性纯的弟子是海深,海深的弟子是中定,中定的弟子是大防。大概五代弟子都曾受知微的指教。我世代葬在墓山的听松庵,往来山中,因此和知微交游。等到建造精舍后,彼此更加接近,往来次数也更多了。我听说刘宋时期有一位开山僧人,名叫显,居住在华山精舍,也就是南隐的旧址。如今知微又恢复了这里,而且名号恰好相同。按照佛法来看,难道这就是所谓前身后身吗?虚庵法名觉性,字海中。后来楚石住在山中,许多士大夫都和他交游。虚庵的塔在南隐西南白石坞的原野上,知微的塔又在其南面若干步处。铭文说:知微姓什么?是负耒桥的陈氏。自宋代直到今天,世代都有贤人。他从小就聪慧,轻视经商,鄙弃务农,于是辞别父母,出家从事佛教。佛教谈心,也谈性;他乐于听闻这些道理,在寂静中涵养聪慧。名山名泉,有师有友;入山侍奉,出外游历,声望从长久积累中兴起。把这些话写入我的文章,能够自行求取增益;知道进取,也知道退处;壮年勤劳,老年安逸。僧人墓上建塔,铭文于是托付给我。我不是韩愈退之的弟子皇甫湜那样的文人,实在不能为他谋划得尽善。承事郎浦君墓碣铭 正德丙子年三月十五日,浦君均万忽然因中风病去世。当时,他的小儿子禾正在察院参加考试,提学张侍御正向众人称许他。禾把父亲患病的消息报告后便回家,奔走五十里赶到家中,还来得及见父亲没有闭眼,但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了。浦君一向重视教育子女,前一天刚得到禾所作的试文,正高兴地诵读,突然就到了这种地步。我听说后十分悲伤。如今将要下葬,他的儿子谷等已经得到都太仆元敬所作的墓志,又因为墓碣的石头还没有文字,禾便亲自写了行状,带着都太仆的志文来请我。六年前的庚午年,我以都御史身份退休,从漕台回来,才开始认识浦君。当时我倡议疏浚泉水,正和各位士族登记计议费用,浦君首先拿出若干白金交给主持工程的人。后来我再次回来,听说浦君患病,他因为不愿承担繁重的劳役,准备提出诉讼。我对别人说:“不必,他自己会解决。”浦君听到后,便接受劳役离去。浦君大概比那些喜好行义的人还要刚强吧!墓志称说,浦君喜欢替人解急。曾有人被关在狱中,狱中有个商人被诬陷为盗贼,无法自行申辩,准备自杀。浦君制止了他,出面向官府说明,商人获释后,想把女儿嫁给浦君。浦君严肃地说:“你难道这样浅薄地看待我吗?”苏州郡有一个属官死在狱中,尸体不能运回,妻子哭着走在路上,浦君看见了,便把身上所有的几千钱都给了她。邻家的佣工病死了,有人准备诬陷他人,以此索取重额贿赂。浦君说:“不能让这种人得逞。”于是出力为之申辩,此事便平息了。饥荒之年,官府劝导富户分粮救济,里胥收受贿赂,滥行牵连中等人家。等到了浦君所在的乡里,浦君揪住里胥的头斥责他,说他收受贿赂、扰害百姓,言辞和脸色都非常严厉。里胥向他道歉。路上看见暴尸,浦君收殓后埋葬在石窒山下,于是把那里整治成义冢。以上这些事,我都没有遗漏玄敬的墓志,只是我亲眼见到而墓志尚未记载的,特意写在这里。评论者称浦君为侠士;但浦君生在太平时代,侠义的事迹不多见,难道不是因为他有侠义之心吗?浦君名亿,号成斋,姓浦,字均万。他曾因赈济饥荒,按照法令获得承事郎的品阶。世代是无锡人,最初居住在延祥乡,后来迁到前涧,如今称为前涧浦氏。高祖贤,曾祖祺,祖父防,都以朴实闻名乡里。父亲瓛,广泛涉猎书史。母亲姓顾,继母姓华。浦君原配钱氏,继室为陈氏。儿子五人:长子即谷,待选引礼舍人;次子名〔缺字〕,为国子生;次子穉;次子即禾,为县学生;次子称。女儿二人,女婿为钱粲、华有。孙子五人:遗珠、贯珠、明珠、还珠、贡珠。孙女七人:长孙女已许嫁给钱某,次孙女许嫁给钱某,其余年幼。浦君去世时,距他生于景泰甲戌年二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三岁。葬于今年戊寅年三月三日,墓在石窒山西面的原野上。墓地与钱氏合葬。铭文说:“就在这里,有高大磊落的山,只有山石横卧;石头坚硬铿锵,挺直刚劲。浦君生长在它旁边,以崇尚义行而坚强。言语像钟磬一样清亮有力,声名远扬,如今又葬藏在这里。愿长久享有美誉。” 尤君文卿墓碣铭

予病起之岁,里有宋礼部尚书遂初先生之后曰尤君文卿者,介马大常来请《雪篷诗》于予。予问之,文卿对曰:“昔之日,吾甞乗扁舟出姑蘓西南尽吴之境,观潮于钱塘,又西歴富春,舣钓台下,吊子陵之祠,遡兰谿而上至三衢,乃沿而东。于是岁寒雨雪,孤篷萧然,自谓兹游之胜也。因名吾居,以志不忘。”吴▯庵张企斋二先生皆甞赋之矣。予竒焉,亦赋之以归。越明年乙亥,君卒。又三年戊寅,乃葬其子基,介其妻之父瘦竹陆翁来请铭。予念夫君市居而趣江湖,且荒寒揺落中独若有得,是可知其人矣。按顾行人与新状,君于遂初为十三世孙,在国朝曰舜仲,斯道大年者,君曽祖祖父也。母为邓氏。君幼秀敏,稍长游乡校,壮有干蛊。称初与弟同产,比分率让以取。中岁以经学教基,基业日进,君则自慰,遂优游以老。君讳焕,文卿其字,世为无锡人。配卢氏,后君一年卒。子男三:长堂,次即基,县学生;次坦。女一,适高逊孙。男五:愚、鲁、蒙、讷、鲁讷俱学生。其季幼未名。女六:长适王琨,次适李賔,余在室。曽孙男女各一。葬之日为三月甲寅,邑开原乡游来坞,君祖茔在焉。今葬其侧,与卢氏合兆。卢称君之配,其族于君里亦相望。铭曰:繄若祖兮遂初尤,箕兮裘兮几百秋。嗟夫君兮好脩,碣吾铭兮兹邱。尹府君墓碣铭永新尹府君嘉言既卒之十有二年,其配孺人高氏以疾卒于其子建阳知县衮之官舎。衮以丧归,暨其弟翰林庶吉士襄啓府君兆合葬焉。碣于坟前,题之曰「尹府君之墓」。孺人不书,礼也。初,府君墓未有铭,襄甞自为状,请追铭于予。至是终制北上,又以为请。按状,府君讳谟,别号松隂,尹其氏,嘉言其字。世居永新。国初有罗命者,生溟,生溟生时裕,娶于彭实,生府君。府君少好学,通经史大义,赋近体诗,徃徃有竒句。执笔作字,必法于古。在乡曲中,居然儒生。既而时裕当督乡税,府君曰:「父勤于役,而子弗能代,读书奚为?」遂弃其学而从之。葢不胜其瘁,而识者知其中固耿耿无所累也。数年行益检饬,称端雅士。家故凉,府君初无意营治。久之益落,遂挟赀游江淮间,弛本收息,息固微复。有贫而负者,府君叹曰:「是固吾所欲周也,而忍廹之乎?」即探囊中劵焚焉。南之襄汉,祷于太和山而归。于是二子衮、襄皆知学,府君曰:「是固吾事,择良师友从之讲业,悉商赀为共费。躬校诸书讹阙句读之,钩提之以授二子,曰:『是宜熟记,是宜深思。』日以为常,常焚香危坐,与二子俱诵曰:『此收心法,吾故身率之。』」晩年以家事属其弟谅,日惟观书。有防于心,輙书座右。盖忠惠直谅知德者,有公论焉。高亦永新善族,孺人柔静端确,得训于其父某,母欧阳氏。年十八归府君,事舅姑者若干年,敬共以顺。又若干年而府君卒。平生寡言絶游,闻古贞孝遗事,輙称以诏卑幼。其教子如府君之志,没身不衰。衮领乙卯乡觧,甲子襄发觧第一,当偕试礼部。襄以孺人独居,请留侍焉。人谓襄才而气锐,有连防之势,皆劝之行。襄曰:「兄长宜先仕,襄固当留。」孺人曰:「然。」比就衮养,始至官舎,萧然视之,莫异也。因以苦节励衮,其知义如此。府君卒,▯治某甲子某月某日,年五十有六。孺人卒,正德壬申十一月二十七日,年六十有五。子男二人,长即衮,今为防州府通判;次即襄,进士,改翰林庶吉士。女一人,适吕▯。孙男四人:祖爱、祖宪、祖庆、祖懋。墓以府君治命,卜所居东若干歩庙山岭之原。其葬也,府君以癸亥十二月二十七日,孺人以癸酉十二月二十日。铭曰:「幼不卒学,壮不卒游。嗟若人兮,好脩!人莫我知,我无尤。有子可教,归而求后。死十年,铭此邱。嗟若人兮,乡谁俦!」

容春堂后集卷六

译我病愈那一年,乡里有一位宋代礼部尚书遂初先生的后代,名叫尤君文卿,托介马大常来向我索取《雪篷诗》。我问他,文卿回答说:“从前有一天,我曾乘一叶扁舟出姑苏西南,走遍吴地,先在钱塘观潮,又向西经过富春,把船停在钓台下,凭吊严子陵的祠堂;再溯兰溪而上到三衢,然后沿原路向东回来。那时正值岁寒雨雪,孤舟蓬篷冷落萧然,我自认为这次游历最为奇胜。因此给我的居所取名为‘雪篷’,用来记住这件事不忘。”吴宁庵、张企斋二位先生都曾为此作诗。我觉得奇异,也作了一首诗让他带回去。过了第二年乙亥年,尤君去世。又过了三年,到戊寅年,他的儿子基才下葬父亲,托妻子的父亲瘦竹陆翁来请我作铭。我想到,尤君居住在城市,却志趣在江湖;而且在荒凉寒冷、草木凋零的环境中,独自仿佛有所收获,由此便可以了解他的为人。查考顾行人的行状和新行状,尤君是遂初先生的第十三世孙;在本朝,舜仲、斯道、大年,是尤君的曾祖、祖父和父亲。母亲姓邓。尤君幼年聪秀敏捷,稍长便在乡校求学,壮年有管理家业的才能。尤君初名与弟弟同产,后来按长幼次序分财产时,常常谦让给弟弟以取得名分。中年以后用经学教导基儿,基的学业日益长进,尤君便以此自我安慰,于是悠闲自在地终老。尤君名焕,字文卿,世代是无锡人。妻子卢氏,比尤君晚一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堂,次子就是基,为县学生;三子坦。女儿一人,嫁给高逊孙。孙子五人:愚、鲁、蒙、讷、鲁讷,都是学生。最小的还年幼,尚未取名。孙女六人:长孙女嫁给王琨,次孙女嫁给李宾,其余都还未出嫁。曾孙男女各一人。下葬之日是三月甲寅日,地点在县内开原乡游来坞,尤君的祖坟在那里。如今葬在祖坟旁边,与卢氏合葬。卢氏被称为尤君的配偶,她的家族在尤君所居之乡也是望族。铭文说:啊,这是您的祖先遂初尤氏,家学世业如簸箕与衣钵,传承了几百年。可叹您喜好修养自身,我在这座山丘上刻下铭文。” 尹府君墓碣铭 永新尹府君嘉言去世十二年后,他的妻子孺人高氏因病死在儿子建阳知县衮的官舍中。衮带着丧事回乡,和他的弟弟、翰林院庶吉士襄打开尹府君的墓穴,将夫妇合葬。在坟前立碑,题作“尹府君之墓”。不书写孺人的名号,是礼制的规定。起初,尹府君墓上还没有铭文,襄曾亲自撰写行状,请我补作墓铭。到这时服丧期满,襄北上,又来请求。按行状,府君名谟,别号松阴,姓尹,字嘉言,世代居住在永新。国初有罗命,生子名溟;溟生时裕,娶彭氏,生下府君。府君年轻时喜好学习,通晓经史大义,写近体诗,往往有奇妙的句子。拿笔写字,一定取法古人。在乡里之中,俨然是一位儒生。后来时裕应当督征乡税,府君说:“父亲辛劳服役,儿子却不能代替,读书有什么用?”于是放弃学业跟随父亲。大概是不能承受这种劳苦,但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内心本来耿介,没有什么牵累。数年以后,行为更加检点端正,被称为端雅之士。家境本来贫寒,府君起初没有经营置办产业的打算。久而久之,家产更加衰落,于是带着资本游走江淮之间,放出本金收取利息,利息本来就微薄,又常常收不回来。有贫穷而欠债的人,府君叹息说:“这本来正是我想要周济的人,怎么忍心逼迫他呢?” 于是他便取出袋中的借券烧掉。后来南游襄汉,在太和山祈祷后返回。这时两个儿子衮、襄都已懂得学习,府君说:“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应选择良师益友跟随他们学习,把全部商业资本拿出来作为共同的费用。”他亲自校订各种书籍的讹误、缺漏、句读,钩稽提炼后教给两个儿子,说:“这些应该熟记,这些应该深思。”每天都以此为常规,常常焚香端坐,和两个儿子一起诵读,说:“这是收摄心志的方法,我所以亲自率先实行。”晚年把家事交给弟弟谅,每天只读书。心中有所警戒,便写下来放在座位右边。忠惠直谅、知德等人,天下有公论。高氏也是永新的善族,孺人性情柔和安静,端庄坚贞,曾从父亲某人那里接受教诲,母亲姓欧阳。十八岁嫁给府君,侍奉公婆若干年,恭敬勤谨而顺从。又过了若干年,府君去世。她一生少言,断绝游乐,听到古代贞洁孝顺的遗事,便称道它们来告诫晚辈。她按照府君的志向教育儿子,终身不变。衮中乙卯年乡试,甲子年襄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二人本应一同参加礼部会试。襄因为母亲独居,请求留下侍奉她。人们说襄有才而意气锐进,有连续考取的势头,都劝他上京。襄说:“兄长应当先出仕,我本来就应当留下。”孺人说:“对。” 等到衮供养母亲,刚到官舍,看到其中萧然简陋,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孺人便以艰苦守节来勉励衮,她明白义理就是如此。府君死于弘治某年甲子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孺人死于正德壬申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衮,如今任某州府通判;次子就是襄,为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女儿一人,嫁给吕某。孙子四人:祖爱、祖宪、祖庆、祖懋。墓地按照府君临终遗命,选择居所向东若干步的庙山岭原野。下葬时,府君在癸亥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孺人在癸酉年十二月二十日。铭文说:“年幼时没有完成学业,壮年时没有完成游历。可叹这样的人啊,喜好修养自身!没有人了解我,我也没有什么怨尤。有儿子可以教导,死后归去以求延续。死后十年,在这座坟丘上刻下铭文。可叹这样的人啊,在乡里谁能与他匹敌!” 《容春堂后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