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简集十一

文简集卷三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4–171 段

濮阳曹子来官留都,葺厥寓焉。尝独行于庭而笑曰:“王子猷随在必植竹,吾亭何可无也?”乃移植数竿,而时偃息啸歌于其轩中。一日值雨至,竹簌簌有声。曹子倾听,欣然若有所得,因名其轩曰“听雨”,而属其友毅斋子大书以扁,且记。毅斋子谓曹子曰:“甚矣,竹之与雨宜也。予未论子之听,而见子之移竹也。适雨后,既复连得大雨,竹乃尽活,无改叶焉。子是以有兹听,以雨而植,以雨而活,以雨而娯。子之听竹,可一日无雨哉?夫雨被万物,有声者不特竹,至风雪皆能声。物竹之有声,不特雨,而或则其声烦以俗,或则其声粗以厉,而惟竹也异。夫竹雪冒之而声微,风撼之而声乱,而惟雨也异。是雨得竹而声清,竹得雨而韵清,人得雨竹而听清。方其听也,非耳也,心也;非心也,神也。神与心会,心与耳融,翛然悠然,潇然洒然,若泛渭川,若临潇湘,嗒焉忘形,栩焉俱化,寂乎玄凝,泊乎天倪,澹乎参寥,杳乎希夷,莽乎无何之乡,斯其听雨之趣乎?子之所得,将无合于是乎?虽然,情因乎境,兴逐乎感,境不得以同也,感不能无异也。是故天下之能听者,稀矣。予昔家居,尝于小圃当溪上,草木胶轕处,作蓬轩跨焉,亦有兹号,顾尝一领其趣,因记之,谓与在京邸听雨异。大要厌烦杂而乐幽闲,厌拘牵而乐萧散。曹子今兹之听,固非都下比,抑不知与听于吾园何如也?若曰达人一致,不以妄而汩真,不以人而累天,则予昔者之为说浅矣。”

后斋记

后斋者,吾师金陵易先生别号也。先生顷属承恩为记。夫先生何取于后也?谓先生以其居如后山、后村之类,则非有奥义可取。先忧后乐云者,则为义弗周,非先生义也。乃若为巽、为退、为不敢先,皆后之义,而为谦之发,先生将无是取乎?然考圣贤之训,未尝不与谦也,而以后为言,则无之。故见贤思齐,则非后;当仁不让,则非后;见善如不及,则非后。《易》未济之上九,以刚眀而处未济,固当自飬以俟,而随有濡首之戒矣。则亦不必欲人之后也。惟老聃氏者,则曰:“自后者,人先之。”是其后者,乃其求以先也。斯则窃弄之术,自私自利者之为,而岂圣贤大中至正之道哉?先生必不是取也。间以为质,先生曰:“嘻,迂哉!吾无隠说也。子乃过求之。吾少则有志于用世,而遇也晚,每后于人,夫是之谓耳。”承恩因忆昔以髫年随先君游南郡,获侍先生讲下,见先生苦志励业,声称籍甚。人谓科第可俯拾也,而四举始荐于乡,又四举始捷春闱,是诚后矣。先生之仕也,勤劳奉公,茂着声绩。人谓通显可矫足待也,而晚始得领郡符,是亦诚后矣。虽然,有天者焉,有人者焉。在人者,先生可能也;在天者,先生不可能也。先生之后者,天也,非人也。先生曷与哉?乃若先生早岁颕悟能文章,识理道,一时言笃学者,必先先生;励修为究时务,一时言才德者,必先先生;歴中外,覃惠泽,一时言政事者,必先先生。未见先生之后也。兹老矣,頥真保和,砥行乐善。《书》之作稽中德,《易》之视履考祥,为耆硕,为寿考,为后凋之松柏,为不食之硕果。先生实以之。然则其无歉歉于遇之后人也?是为记。

砺庵记

译濮阳曹子到留都任官,修缮自己的寓所。他曾独自在庭院中行走,笑着说:“王子猷无论到哪里都一定种竹子,我的亭子怎么能没有竹子呢?”于是移栽了几竿竹子,时常在轩中仰卧休息、长啸歌唱。一天正赶上降雨,竹子发出簌簌的声音。曹子倾耳聆听,高兴得仿佛有所领悟,于是把轩命名为“听雨”,请他的朋友毅斋子大书匾额,并且写记。毅斋子对曹子说:“竹子与雨实在太相宜了。我先不谈你听雨的事情,只看你移竹这件事。恰好雨后又接连下了大雨,竹子于是全都成活,没有一片叶子改变。你因此才有这样的听雨之声:因雨而种,因雨而活,因雨而获得乐趣。你听竹子的声音,能有一天没有雨吗?雨水滋润万物,能发声的并不只有竹子,甚至风雪都能发声。竹子发声,也不只是在下雨时;有时它的声音烦琐而俗气,有时粗重而尖厉,只有竹声不同。竹子被雪覆盖时声音微弱,被风摇动时声音纷乱,只有雨声不同。雨遇到竹子便使声音清越,竹子遇到雨便使韵律清雅,人遇到雨竹便使听觉清明。正当听的时候,不是耳朵在听,而是心在听;又不只是心,而是精神。精神与心相会,心与耳相融,舒缓悠远、潇洒清爽,仿佛泛舟渭川,仿佛面对潇湘;寂然忘却形体,欣然与万物同化,寂静而玄妙凝定,淡泊而接近自然边际,清淡而参悟空寂,幽深而进入无声无形之境,茫然进入无何有之乡,这就是听雨的乐趣吧?” 你所得的感受,大概与此相合吧?虽然如此,情感因环境而生,兴致随着感触而变化,环境不可能完全相同,感受也不能没有差异。所以天下真正能够听出其中意味的人很少。我从前居家时,曾在小园靠溪的地方,于草木交错之处建了一座跨溪的蓬轩,也有“听雨”的名称,只是曾经略微领会其中趣味,因此写下记,说它与在京城宅第听雨不同。总的来说,是厌恶烦杂而喜爱幽闲,厌恶拘束牵累而喜爱萧散自在。曹子如今的听雨,本来不能与京城相比,却不知道和在我园中听雨相比又如何?如果说通达之人的心境是一致的,不因妄念而淹没真实,不因人事而损害天性,那么我从前的说法就浅薄了。” 《后斋记》后斋,是我的老师金陵易先生的别号。先生近来嘱托承恩写记。先生为什么取“后”字呢?如果说先生把自己的居所比作后山、后村之类,那就没有什么深奥的意义可取。所谓先忧后乐,则义理不周全,也不是先生取“后”的意义。至于巽顺、退让、不敢争先,这些都是“后”的含义,也是谦德的发端,先生难道是取这些吗?然而考察圣贤的训诫,从来没有不与谦德相通的,但以“后”来说明的,却没有。因此,见到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就不是后;面对仁义不退让,就不是后;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就不是后。《易经》未济卦上九,以刚明之德处在未济之时,本来应当自我涵养以等待时机,却随即有濡首的警戒,因此也不必刻意希望别人落在自己后面。只有老聃说:“把自己放在后面,人们反而会使他居先。”他所谓居后,正是求取居先。这是玩弄权术、自私自利之人的做法,难道是圣贤中正至大的道吗?先生一定不会取此意。我偶尔拿这些来请教先生,先生说:“唉,迂腐啊!我没有什么隐秘的说法,是你过度求索了。我年轻时有志于为世所用,但遇到机会较晚,常常落在别人后面,说的就是这个。” 承恩于是回忆起自己童年时跟随父亲游历南郡,有幸在先生讲学时侍奉左右,看见先生苦心励志、勤学治业,声望极其显著。人们说他科举功名可以俯拾即得,可他参加四次乡试才被荐举,又参加四次会试才考中春闱,这确实算是后了。先生出仕以后,勤劳奉公,声誉功绩十分显著。人们说他通达显贵指日可待,可他晚年才得到郡守的官职,这也确实算是后了。虽然如此,其中有天命,也有人的努力。在人力所及的方面,先生能够做到;在天命所决定的方面,先生不能做到。先生落在人后,是天命,不是人力,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先生年轻时聪慧能文、明白理道,当时谈到笃学之人,必定首推先生;勤勉修身、研究时务,当时谈到才德之士,必定首推先生;历任内外职务、广施恩惠,当时谈到政事人才,必定首推先生,从未见先生落在人后。如今先生年老了,涵养真性、保全和气,磨炼品行、以善为乐。《尚书》所谓考察中正之德,《易经》所谓观察行履以考察吉祥,成为年高德劭之士,成为长寿之人,成为后凋的松柏,成为不食而大的硕果,先生确实都做到了。这样说来,他难道还会因际遇落后于别人而有所歉意吗?因此作记。” 《砺庵记》

侍御方子砺庵谓予曰:「吾性也钝。昔者父师以钝名我,既又谓钝不及事也,故字予以仲敏。而予之钝者,终无以副斯义。夫易钝为敏,非磨砺不可。予是以有砺之号焉,而未知何以砺也。子其语我!」嗟夫!天下之钝,孰有钝于予者哉?予莫克自砺,而何以告子也?夫钝者,利之对不利斯不敏,人是以贵利也。然人亦恶用恶钝而好利也?夫钝盖亦有善道矣。是故惟其钝,也是以有厚重之意焉;惟其钝,也是以有质朴之意焉;惟其钝,也是以有质任之意焉;惟其钝,也是以有安详之意焉。自夫人之恶钝而好利也,则有浮薄以为利者矣;自夫人之恶钝而好利也,则有虚诞以为利者矣;自夫人之恶钝而好利也,则有矫诈以为利者矣;自夫人之恶钝而好利也,则有躁进以为利者矣。斯固利之不善也。嗟夫!天下之钝,孰有如予者哉?而予安之,莫知砺也。然则君子不贵砺欤?君子奚不贵砺也?而其砺也异于是。是故节以砺,而坚;德以砺,而固。吾闻砺节、砺德者矣。若夫砺铓刄以为利,斯砺也,君子慎焉。夫方子亦何必砺钝以为利哉?物之不齐,物之情也。钝有钝用矣,利有利用矣。夫利莫如锥,刺重革,透坚甲,利之用也;钝莫如锤,破顽石,屈坚金,钝之用也。然吾见钝可以加利矣,利不能以加钝也。故曰:「以钝锤锤利锥,利者失其利,钝者显其用矣。」嗟嗟!方子,即使子砺子之钝处,嚢而先出,当事而立见。吾不为子多子,今为御史执纪法以弹压百官,则利非子用也。击大奸,折大佞,非有朱亥之锤与博浪之锤,奚济哉?子亦何必砺也?子必欲砺,吾谓莫若煅炼。煅錬而后可以言利。干将、镆铘,百炼而后成者,是以截玉如泥,极天下之坚刚而后利生焉。故煅也者,质也;砺也者,铓也。蔑其质而徒事其铓,以之当脆者、柔者,可矣;坚也、劲也,其不缺折也者,几希而又何?取于利,

饬轩记

饬轩者,吾友唐子清之别号也。唐子尝以适名轩也,而今则易以饬也。毅斋孙子曰:“善夫!唐子之为是号也,其德进哉!”夫唐子盖有志君子之学也。学之道大矣,而要在治身。按《说文》:“致坚为饬,从人从力。”《周礼》以饬五材,饬者,治也。饬治以致坚也。材以饬治而坚。君子欲固其德,可无饬治之功乎?是故其为道也,为敬,为慎,为戒惧,为省察,为克复,皆饬治之谓也。《汉书》曰:“饬躬。”《书》曰:“勑天之命。”勑亦饬也。用力以饬治吾身,君子之学,孰大于是?夫唐子昔之适也,适之义为便安。人情莫不畏拘检而乐放肆,理欲在人,其端微矣。及其至也,则理之勉寖昌而寖盛,欲之从将遂至于汩溺而莫振拔。也是以先儒有“日就规矩,日就旷荡”之说。有志于自修者,于斯二者必慎焉。噫嘻!唐子日于是而适也,固非予之所知;日于是而饬也,是之谓谨独,是之为不媿屋漏。俛焉惕焉,如侍严师,如对大宾,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仰雷霆之威。其致力之实,盖有人所不及知者,则其德之进也,孰御?虽然,适非不善也,人品不同,其适亦异。乃若君子,固以道德为适矣。推而极之,孔颜之乐皆适也。斯则成德之后之事故。由适而饬,则君子检治之功;由饬而适,则君子道德之适。唐子以端洁简静之质,积学砥行,久矣。方兹勉焉,日饬其所未饬,其终不为道德之适矣乎?予善唐子,故为之记。

麟山记

译侍御方子号称砺庵,对我说:“我的性情迟钝。从前父亲和老师因为我迟钝而给我取名,后来又说迟钝不能成事,所以给我的字取作仲敏。但我的迟钝始终没有办法符合这个字的意义。要把迟钝改变为敏捷,不经磨炼是不行的。因此我取了‘砺’这个号,却不知道应当怎样磨炼。请你告诉我。”唉!天下的迟钝之人,谁有比我更迟钝的呢?我自己都不能磨炼自己,又凭什么告诉你呢?迟钝,是敏利的反面;不敏捷,所以人们以敏利为可贵。然而人难道不厌恶迟钝而喜欢敏利吗?迟钝大概也有它的善处。因此,正因为迟钝,才有厚重的意味;正因为迟钝,才有质朴的意味;正因为迟钝,才有质实担当的意味;正因为迟钝,才有安详的意味。自从人们厌恶迟钝而喜欢敏利,便有以轻浮浅薄为敏利的;便有以虚妄怪诞为敏利的;便有以矫饰欺诈为敏利的;便有以急躁冒进为敏利的。这些本来就是不好的敏利。唉!天下的迟钝之人,谁有像我这样的呢?” 可是我安于迟钝,却不知道怎样磨炼。这样说来,君子不看重磨炼吗?君子怎么会不看重磨炼呢?只是他的磨炼与此不同。因此,节操经过磨炼就会坚贞,德行经过磨炼就会稳固。我听说过磨炼节操、磨炼德行。至于磨炼刀刃使它锋利,这种磨炼,君子应当谨慎。方子又何必磨炼迟钝使它变得锋利呢?万物不相同,是万物的本性。迟钝有迟钝的用途,锋利有锋利的用途。锋利没有比锥子更锋利的,能刺穿厚皮、穿透坚甲,这是锋利的用途;迟钝没有比锤子更迟钝的,能击破顽石、使坚硬的金属弯曲,这是迟钝的用途。然而我看见迟钝可以增加锋利的功效,锋利却不能增加迟钝的功效。所以说:‘用钝锤去锤击利锥,锋利的失去锋利,迟钝的显出作用。’唉,方子,即使你磨炼自己迟钝的一面,把它藏在囊中而首先显露出来,遇到事情也会立即见效。我不是有意抬高你,如今你担任御史,执掌纪纲法度以弹劾压制百官,锋利并不是你的用途。打击大奸,折服大佞,如果没有朱亥之锤和博浪之锤,怎么能成功呢?你又何必磨炼呢?你如果一定要磨炼,我认为不如煅炼。煅炼以后才可以说是锋利。干将、镆铘,经过百炼才铸成,所以能截玉如泥,经历天下最坚硬刚强的考验,然后锋利才由此产生。” 所以,煅炼说的是质地,磨砺说的是锋芒。轻视质地而只从事于磨砺,用来对付脆弱柔软的东西,或许可以;若面对坚硬强劲之物,还想不缺不折,几乎是不可能的,又还谈什么取用锋利呢?《饬轩记》饬轩,是我的朋友唐子清的别号。唐子曾经用“适”来命名他的轩,如今却改用“饬”。毅斋孙子说:“好啊!唐子取这个别号,他的德行进步了。”唐子大概有志于君子之学。求学之道广大,但要点在于修治自身。按《说文解字》说:“使之坚固叫作饬,从人从力。”《周礼》说要饬治五材,饬就是治理。治理而使之坚固。君子想要巩固自己的德行,难道可以没有整治修炼的功夫吗?所以求道所讲的敬、慎、戒惧、省察、克制私欲而恢复本性,都是整治修炼的意思。《汉书》说“饬躬”,《尚书》说“勑天之命”,勑也是饬。用力整治自己的身心,君子的学问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唐子从前用“适”,适的意义是便利安逸。人情没有不害怕约束检点而喜欢放纵的,天理和欲望存在于人心之中,开端十分微小。发展到极点,努力践行天理就会日益昌盛,顺从欲望就会逐渐沉溺而无法振拔。因此先儒有‘每天走向规矩,或每天走向放荡’的说法。有志于自我修养的人,对于这两条道路必须谨慎。” 唉!唐子每天都以放逸为适,我固然不知道;每天都以整治修炼为适,这就叫慎独,这就叫不愧于屋漏。低头勤勉而时时警惕,如同侍奉严师,如同面对贵宾,如同站在深渊边,如同走在薄冰上,如同仰望雷霆的威严。他所下的实际功夫,大概有人无法知道;那么他的德行进步,谁能阻挡呢?虽然如此,适意也不是不好,只是人的品格不同,适意也不同。至于君子,本来以道德为适意。推而极之,孔子和颜回的快乐都是适意。这是成就德行以后所达到的境界。由适意转向整治,是君子检束修治的功夫;由整治转向适意,是君子享受道德的快乐。唐子具有端正、洁净、简约、安静的资质,积累学问、磨炼品行,已经很久了。如今正努力前进,每天整治自己尚未整治之处,他最终难道不会达到道德的适意吗?我赞许唐子,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麟山记》

都谏杨子士宜以其别号麟山属予为文以发其义。予复于杨子曰:「子之取夫麟也,以名义而号麟。麟,仁兽也。立人之道,仁义而已。子之所取,善矣。而欲予之发斯义也,请以麟为子言焉。」天地以和气生物,麟也者,和气之所萃也。故不食生物,不践生草,而为仁兽。然天地以和气生物,而不能无穷。竒梼杌之属,穷竒梼杌者,戾气也。和气与戾气相为消长。昔者唐虞三代有道之世,至和薫蒸,逰囿在薮,皆麟也。所谓穷竒梼杌,虽间见一二,随即消融泯灭于至和之中。降及衰周,和气漓而戾气盛,以类感召,从可知矣。时则吾夫子一身,实太和元气所锺,故麟尝为夫子而一出。惜乎夫子有德无位,不能尽弥当时之戾气,而独因麟之至感,而成《春秋》,以垂惠万世,谓之《麟经》焉。夫《春秋》者,裁割断制之书,故曰刑书也。而谓麟者,则以正纲常、扶世道义之用,而仁之心,故谓麟也。子也以麟名山,其亦有所感乎?然吾谓麟不作久矣,求麟于山,旷世弗得。惟求麟于我,则一念即有。盖人得天地之心以为心,而亦不能纯善无恶,故一念之善即麟也,一念之恶即穷竒梼杌也。致吾之麟,使吾之穷竒梼杌者悉泯灭消融,而后吾之麟始全此仁之实也。子也昔为谏官,凡论列举刺,莫不本天理合人心,固常以吾之麟植人之麟矣。乃今谢事家居,益治其身心,以厚伦睦族,惠洽而义周,教举而礼达,是又将推吾之麟以麟夫一家欤?夫麟虽久不作,而在我者未尝亡,吾固有之,吾自致之,而又何必求在囿在薮与西狩之麟哉?在囿在薮与西狩之麟,卒弗可得也,而又何有于子之山乎?然既曰麟山矣,则又恶得而遗也?乃志曰:「杨子有山,匪麟实生,亦匪肖形。乃惟嵚岑,乃惟嶻嶪。严凝镇静,其气肃焉;蓄泄云雨,蕃植草木,其泽弘焉。肃焉者义,弘焉者仁。峰围水环,灵秀郁。」蟠廓乎其容,坦乎其安,氤氲日生,疵疠莫得而奸之,是为杨子之麟山乎?

玉斋记

吾亡友杨子季玊之子士明谓予曰:「昔者吾先子尝欲以其号玉斋者须先生文而弗果,孤不忍泯其志也,兹以为请,惟先生赐之言焉。」噫嘻!嗟哉!我思杨子其人,如玉而埋黄壤久矣,不复见其人而更文其号耶?夫杨子之讳之字既以玉矣,而复以玉为号,杨子何羡于玉也?记曰:「君子比德于玉。」斯杨子之心欤?夫玉禀天地之中和,萃阴阳之精纯,其润泽为仁,缜栗为智,廉而不刿为义,垂之如坠为礼,清越而诎然为乐,瑕不掩瑜为忠,孚尹旁达为信,天下莫不贵美,是玉之德而有类乎君子者也。兹杨子之所取也。虽然,乃若杨子则犹有深意焉。夫玉珍也,诗曰:「无金玉尔音。」玉之者,珍惜之也。传曰:「玉汝于成。」成必言玉者,玉虽贵美,而玷污之而毁缺之,则失其贵美矣。珍惜慎重,斯谓自玉其玉。然则玉斋之号,固杨子之深意欤?其有志于立身饬行者欤?用是杨子之为人,端雅简重,卒以无大咎,其有得于玉之号也矣。然吾又闻之,玉之品不一,均玉也,而有为山玄者,为水苍者,为截肪类者,而其同为玉者,以其德之同也。杨子之昆季惟三,伯子、仲子之讳之字之号亦俱从玉。尝论之,伯子刚而峻,厥号玉峰,峰也者,峻特之谓也。仲子醇而实,厥号璞斋,璞也者,浑朴之谓也。而杨子则洁修,是以取兹号焉。其为质若不同,而皆纯乎其德,兹其所以得为玉欤?至于玉之用,为珪璋,为琬琰,为珩璜琚瑀,祀神祗而镇宗庙而称礼乐,伯子、仲子则既然矣,而杨子独弗售,仅一荐于乡,磻溪之钓不逢,秦国之城终靳惜哉,为韫椟之玉而已,而遂至埋壤,使人念之意消也。幸焉者,惟是三子士明洎厥二弟,皆以妙龄粹质抗志纉述。夫玉有种,三子者其将为三玉以致用于世乎?是在勉其如玉者以俟价而已。作玉斋记。

似斋记

译都谏杨子士宜用他的别号“麟山”请我作文,以阐发其中的意义。我又对杨子说:“您取‘麟’字作为山名,是因为用名义来称作麟。麟是仁兽。做人之道,不过仁义而已。您所取的名很好。既然希望我阐发这个意义,请允许我借麟来为您说明。”天地凭借和气生养万物,麟正是和气所聚集而成的,所以不吃活物,也不践踏生长着的草,因而成为仁兽。然而天地用和气生物,也不能没有穷尽的时候。至于穷奇、梼杌之类,穷奇、梼杌就是戾气。和气与戾气彼此消长。从前唐、虞以及三代有道的时代,最为和谐的气息薰蒸四方,游于苑囿、山林的生物,都有麟的性质。所谓穷奇、梼杌,虽然偶尔出现一两个,也随即在至和之气中消融泯灭。到了衰微的周代,和气衰薄而戾气盛行,物以类聚、相互感召的情形便可以知道了。当时我们的夫子一身,实在是太和元气所汇聚而成,所以麟曾经为夫子而出现一次。可惜夫子有德而没有地位,不能完全消弭当时的戾气,只因麟的出现受到感发,便作成《春秋》,把恩惠垂示给万世,称为《麟经》。《春秋》是裁断是非、判决取舍的书,所以又叫作刑书。至于称作麟,是因为它具有端正纲常、扶持世道人义的作用,以及仁爱的心,所以称为麟。您把山命名为麟山,难道也有所感悟吗?不过我认为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到山中寻找麟,隔世也找不到。只有在自己心中寻找麟,一个念头便可以拥有它。人承受天地之心作为自己的心,却也不能纯善而没有恶,所以一个善念就是麟,一个恶念就是穷奇、梼杌。使自己的麟之德得到发扬,使自己的穷奇、梼杌全部泯灭消融,然后自己的麟才真正具备仁的实质。您从前担任谏官,凡是论列时政、举劾讥刺,无不本于天理、合乎人心,实际上常常用自己的麟德去培植他人的麟德。如今辞去职事在家居住,更加修治身心,使伦理敦厚、宗族和睦,恩惠普及而义理周全,教化施行而礼制通达,这又将把自己的麟德推广出去,使一家人都成为麟吗?麟虽然很久没有出现,但存在于我身上的麟德从未消失;它本来就为我所有,也由我自己使它显现,又何必去寻找苑囿、山林中的麟和西狩所得的麟呢?苑囿、山林中的麟以及西狩所得的麟,最终都不可能得到,又何必在您的山中寻找呢?不过既然已经叫作麟山,又怎么能把它撇开不谈呢?于是记道:“杨子有一座山,并不是麟真正生在那里,也不是因为它形似麟。它只是高峻险要,只是山势峥嵘。严肃凝重而镇定安静,它的气象肃穆;蓄积、疏泄云雨,使草木繁茂生长,它的恩泽广大。肃穆,是义;广大,是仁。山峰环绕,水流围护,灵秀之气郁积盘旋,形势开阔而容态舒展,安然平坦,云气日益生成,疫疠无从侵扰,这就是杨子的麟山吗?” 玉斋记 我的亡友杨子季玊的儿子士明对我说:“从前先父曾想以‘玉斋’为号,等待先生作文,却没有实现。我不忍使他的志愿湮没,因此来请您为此作记,希望先生赐下一篇文字。”唉!我想到杨子这个人,如同美玉一样,已经埋在黄土中很久了,难道我还要在见不到他本人之后为他的别号作文吗?杨子的名和字既然已经用了‘玉’,又以玉作为别号,他究竟对玉有什么羡慕呢?《礼记》说:‘君子用玉来比拟自己的德行。’这就是杨子的心意吗?玉承受天地中和之气,汇聚阴阳精纯之质;它的润泽象征仁,细密坚实象征智,廉正而不伤人象征义,垂悬如坠象征礼,声音清越而曲折和谐象征乐,有瑕疵却不遮掩美质象征忠,精气外发、四方通达象征信,天下没有不珍贵喜爱的。这些玉的品德,和君子相类似。这正是杨子所取的意义。不过,像杨子这样的人,其中还有更深的意思。玉是珍贵之物,《诗经》说:‘不要珍视你的声音。’所谓‘玉’就是珍惜它。《传》说:‘以玉来成就你。’ 说成就一定要用玉,是因为玉虽然珍贵美好,但若玷污它、毁坏它,就会失去它的珍贵美好。珍惜而慎重对待它,这才叫作自我珍爱自己的玉德。这样看来,“玉斋”这个别号,难道正是杨子的深意吗?难道是说他有志于立身修行吗?因此,杨子为人端庄雅正、简朴持重,终于没有大的过失,他大概确实从“玉”这个别号中有所获得。可是我又听说,玉的品类并不相同,同样都是玉,有的像山一样玄黑,有的像水一样苍青,有的像切开的脂肪;它们共同成为玉,是因为德性相同。杨子兄弟只有三人,长子、次子的名、字、号也都一概从‘玉’字。我曾论说过:长子刚强峻拔,号为“玉峰”;峰,就是高峻突出的意思。次子醇厚朴实,号为“璞斋”;璞,就是浑厚质朴的意思。杨子则品行洁净修整,所以取了这个号。他们的资质似乎不同,但德性都纯正,这就是他们能够成为玉的原因吗?至于玉的用途,可以制成珪、璋、琬、琰、珩、璜、琚、瑀,用来祭祀神祇、镇护宗庙,成为礼乐的器物。长子、次子已经这样了,而杨子却始终没有得到施展,只在乡里被荐举过一次;像磻溪垂钓而没有遇到文王,像秦国的和氏璧终究被吝惜不用,真令人惋惜!他只是藏在匣中的美玉,最终竟至于埋没在土中,使人一想到他就意气消沉。值得庆幸的是,三子士明以及他的两个弟弟,都在年少时便以纯美的资质树立志向,继承并阐述先人的事业。玉是有种类的,这三个人将来或许会成为三块美玉,用来为世所用吧?这就要勉励他们修养玉一样的德性,等待被赏识而已。于是作《玉斋记》。似斋记

似斋者呉子德章之别号也。毅斋子语呉子曰:「君子之为德,必有所企慕而勉焉,以求其似。自不似而似,似而至无所不似,无不似,则几同而一,而似非所言矣。夫天之生人,本无不似,故曰足相似也,目相似也,耳相似也,口相似也。而为德也,乃不似,则人自异之也。人可异之,而不可为似耶?是故士有希贤之学,贤有希圣之学。希贤者,求似贤而已矣;希圣者,求似圣而已矣。求其似,则必效其似者,而去其所不似者。故士可为贤,贤可为圣。昔者周公尝慕文王矣,而似文王;孟子尝慕孔子矣,而似孔子。岂非修为之功,而学问之效乎?然亦有不可强其似者,故石不能以似玉,碔砆似玉矣,而终不能为玉;鸟不能以似凤,鹪鹏似凤矣,而终不能为凤。拘材质也。乃若君子,则岂材质所能限哉?故曰:『希骥之马,亦骥之乗;百川学海,终至于海』,而况于人乎?此君子之学所以求似也。虽然,似犹有说也。又有真似者,有非真似者。真似者,不似而似也;非真似者,似而不似也。实与迹之谓耳矣。是故禹稷颜回,穷达殊矣,而处已之道似;曾子子思,去就异矣,而处事之义似。此真似矣。惟其真似,所以为同。优人学孙叔敖,似矣,而实不似叔敖也;玃猱被人冠裳,起坐拜跪,似人矣,而实不似人也;抟埴为龙,鳞甲爪鬛,无一不似,而终无兴云致雨之用。斯亦何取于似哉?噫嘻!呉子,子之所谓似者,尝闻子欲似子之先公矣,而恒以偃蹇未遇,视先公之登第取仕独后,为媿。夫子之先公,吾舅也,奥学笃行,直道古心,表表士论。斯则君子之所当似者。至于出处迟速,则有命焉,子亦乌能必其似也?嗟嗟!子也诚于先公奥学笃行,直道古心,能庶几焉。典刑懿范,犹有存焉。即弗如先公之登第取仕也,吾不谓子之不似也。于所谓奥学笃行,直道古心,或无几焉,典刑懿范而遏佚焉。」即能如先公登第取仕也,吾不敢谓子之似也。然则子亦但勉其所当勉者,而又何必歉其所不当歉也?呉子怃然谢曰:「吾方欲子记吾斋,斯则足矣。」乃书以畀呉子。

介斋记

呉子子厚别号介斋,或质于毅斋子曰:「说文『介』为甲,有严毅不可犯之意焉,故曰刚介,曰耿介,曰孤介。必严毅不可犯,而后于『介』称。呉子为人温厚尔,和易尔,谦恭尔,何取于『介』也?无亦欲勉其所不足欤?」毅斋子曰:「子无谓呉子不足于『介』也,子乃不善观呉子之『介』尔。夫『介』也者,岂惟刚,惟耿,惟孤尔矣乎?夫『介』何生也?以节而见也。君子有立身之大节,介乎其有所不茍焉,是之谓节介也。夫柳下惠非温厚而和易而谦恭者乎?而不以三公易其『介』,其为『介』也卓矣。呉子之『介』亦若是矣。」于是呉子闻而谓毅斋子曰:「子言下惠之『介』,吾无之,乃今愿学焉,惟子示我以其方。」毅斋子曰:「『介』之义见于易豫之六二曰:『介于石』,系之辞曰:『忧悔吝者存乎介』,其言『介』之始乎?是故当逸豫之时,而固其节贞吉之道,『介』之不可渝也。于辨别之端而致其慎者,无悔吝,『介』之不可忽也。尝试推之,『介』音之同为戒,禁戒有所不为也,有所不为而后可以全『介』也。又音之同为界,两端之界限也,严其界限而后有所不为也。故戒也者,豫六二之义也;界也者,系辞之义也。严其界而知所戒,而后全其『介』也。是故有理欲之界焉,有公私之界焉,有义利之界焉,有善恶之界焉,有君子小人之界焉。必严此界而禁戒之,故欲也,私也,利也,恶也,小人也,皆必不为也。举其目则大,而出处进退也;小而辞受取与也;微而语黙动静也;皆以是凖。如是而后可以全其『介』也。故虽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临之以三军弗慑也,困之以饥饿弗变也,其为『介』也岂不卓乎?其『介』哉!」子也质美而行洁,知界而能戒,可以全『介』者,亦善勉之而已。若夫舍是以言『介』,而徒貎之修,悻悻尔也,孑孑尔也,则亦伪而已,而何『介』之有?于是呉子称善而属孙子录之,以掲于斋之楣。

立斋记

译“似斋”是吴子德章的别号。毅斋子对吴子说:“君子修养德行,一定有所仰慕并努力追求,以求与所仰慕者相似。从原本不像,到逐渐相似;相似之后达到无所不像;无所不像,就近于同一,到了这时也就不必再说‘似’了。上天生人,本来没有谁不相似,所以说脚都相似,眼睛都相似,耳朵都相似,嘴巴都相似。至于德行,却有不像的地方,这是人自己造成差异。既然人可以造成差异,难道就不可以使自己相似吗?所以士人有希望成为贤人的学问,贤人有希望成为圣人的学问。希望成为贤人,就是求得像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就是求得像圣人。要追求相似,就必须效法相似之处,去掉不相似之处。所以士人可以成为贤人,贤人可以成为圣人。从前周公曾经仰慕文王,于是像文王;孟子曾经仰慕孔子,于是像孔子。这难道不是修养实践的功夫和学习求问的成效吗?不过也有不能强求相似的地方。石头不能因为像玉就成为玉,碔砆虽像玉,最终也不能成为玉;鸟不能因为像凤凰就成为凤凰,鹪鹏虽像凤凰,最终也不能成为凤凰。这是受资质材料所拘限。至于君子,难道怎么能被资质限制呢?所以说:‘希望成为骏马的马,也会成为骏马的乘骑;’ 百条河流学习海水,最终都会流到海里,何况是人呢?这就是君子之学所以求取相似的道理。不过,‘似’还有可说的地方:有真正相似的,有不是真正相似的。真正相似,是外在并不完全相像而实质相似;不是真正相似,是外表相像而实质不像。这说的是实际和表象。因此,禹、稷、颜回,困穷与显达不同,但处置自身的道理相似;曾子、子思,出仕和退处不同,但处理事情的义理相似。这才是真正的相似。正因为实质相似,所以成为同类。演员学习孙叔敖,外表很像,实际却不像孙叔敖;猿猴穿上人的冠服,起身、坐下、行礼、跪拜,外表像人,实际却不像人;把泥土捏成龙,鳞甲、爪、鬣没有一样不像,最终却没有兴云致雨的作用。这种相似又有什么可取呢?唉,吴子!您所说的相似,我曾听说您想像您的先公,却常常因为自己困顿不得志,看到先公登第入仕而自己反在后面,便感到惭愧。您的先公是我的舅父,学问深奥,品行笃实,持守正道而有古人的心志,是士人舆论中杰出的人物。这正是君子应当仿效的地方。至于出仕或退处的早晚,则有命运在其中,您又怎么能一定要求自己与他相同呢?唉!您若真能在先公深奥的学问、笃实的品行、正直的操守和古人的心志方面达到近似,就已经差不多了。先公的典范和美好的教训还存在。即使您不如先公那样登第入仕,我也不能说您不像他。至于所谓深奥的学问、笃实的品行、正直的操守和古人的心志,或许还相差不远;但若连先公的典范和美好教训也阻断丧失了,即使能够像先公那样登第入仕,我也不敢说您与他相似。这样看来,您只管勉励自己应当勉励的地方,又何必为不应当惭愧的事情感到歉疚呢?”吴子怅然致谢说:“我正想请您为我的斋室作记,有这些话就足够了。”于是我写下来交给吴子。介斋记 吴子子厚的别号是“介斋”。有人向毅斋子询问说:“《说文》说‘介’就是铠甲,有严厉刚毅、不可侵犯的意思,所以说刚介、耿介、孤介。必须严厉刚毅而不可侵犯,才称得上‘介’。吴子为人温厚、平易、谦恭,为什么要取‘介’这个字呢?难道不是想要勉励自己所不足的地方吗?”毅斋子说:“不要说吴子缺少‘介’德,是您不善于观察吴子的‘介’罢了。所谓‘介’,难道只是刚强、耿直、孤高吗?‘介’是怎样产生的?是因节操而表现出来的。君子有立身的大节,处在有所不苟且的地方,这叫作节介。柳下惠不正是温厚、平易而又谦恭的人吗?可是他不因三公之位而改变自己的介守,他的介德非常卓越。吴子的介,也正是这样。”吴子听后对毅斋子说:“您说柳下惠的介德,我还没有做到,如今愿意学习它,希望您指示我方法。”毅斋子说:“‘介’的意义见于《易经·豫卦》六二爻辞:‘介于石’,系辞说:‘忧虑悔恨和吝惜之心,存在于能守介之中。’这大概就是谈‘介’的开始吧?所以处在安逸享乐的时候,要坚守节操,以获得贞正吉祥的道路,这就是‘介’不可改变;在辨别事情的开端时谨慎对待,就没有悔恨和吝惜,这就是‘介’不可忽视。试着推演它:‘介’与‘戒’同音,戒就是禁止自己有所不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保全介德。又与‘界’同音,界是两端的界限;严守界限,然后才会有所不为。因此,戒是《豫卦》六二的意义,界是《系辞》的意义。严格划定界限并懂得戒慎,然后才能保全介德。所以有理与欲的界限,有公与私的界限,有义与利的界限,有善与恶的界限,有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必须严格守住这些界限并加以戒禁,因此欲望、私心、私利、恶行、小人之道,都一定不能去做。大的方面,如出仕和退处、进用和退避;小的方面,如辞谢和接受、取用和给予;细微的方面,如言语和沉默、行动和静止,都要以此为准。这样以后,才能保全自己的介德。所以即使把天下的俸禄赐给他,他也不顾;即使在他面前排列四千匹马,他也不看;即使以三军临逼他,他也不恐惧;即使使他陷于饥饿困顿,他也不改变。这样的介德难道还不卓越吗?这才是介啊!” 您天资美好、品行洁净,懂得界限而能够自我戒慎,可以保全介德,也只要善于勉励自己罢了。若舍弃这些而谈介德,只在外表上勉强修饰,表现得悻悻不平、孤零零自守,那也只是虚伪,又哪里有什么介德呢?”于是吴子称赞说好,请孙子把这些话记录下来,悬挂在斋室的屋檐上。立斋记

毅斋孙子曰:甚哉君子之处世,不可以弗立也!人而弗立也,曷人之为?沈子时正问曰:「吾亦尝有志于立矣,而且以为号矣,而不知立之若是其重也!敢问立之若是其重也,何居?」孙子曰:「夫立者,乃人之所得以为人也。夫天不立,无以覆;地不立,无以载。天地且然矣,夫山不立则崩,屋不立则倾,物且然矣。天地物且然而况人乎?是故天下若是其大也,古今若是其逺也,民物若是其众也,而吾以眇然之身居其中,利害变故纷至沓来,震撼击撞,如波颓风靡,而眇然者当之,是恶可以弗立也!」沈子瞿然曰:「大哉立乎!请问其方。」孙子曰:「立亦多矣:私者立町畦,隘者立门户,深者立城府,傲者立邉幅,孰非立也?而非君子之立。君子之立,必立身也,必立德也,必立本也。三十而立之立也,可与立之立也,中立不倚之立,斯之谓立也。然非要也要者,何礼是也?」孟轲氏曰:「立天下之正位,礼者天下之正位,规矩凖绳之谓也。」立云者,慎操持,砺行检,置此身于规矩凖绳而卓乎不移焉,斯之谓立也。故曰:「不学礼,无以立。」三十而立,立此也,可与立;立此也,中立不倚;立此也,由是以立身,由是以立德,由是以立天下之大本,立横流之砥柱,其至也,与天地并立而为三焉。沈子曰:「大哉礼乎!吾之所以立乎!」孙子曰:「未也,犹有要焉,诚也,敬也。诚者礼之实,敬者礼之干。不诚无以出是礼,不敬无以行是礼。诚敬者,礼之所以立也。子欲立礼,先立诚敬。立诚者,干之文言也;立敬者,坤之文言也。故诚敬者,又乾坤之道也。君子之立法,诸乾坤止矣。」

存斋记

王子朝佐别号存斋,而间谓其友毅斋子曰:吾有志于存,而未知所以存乎?子其语我。毅斋子曰:子之所谓存者,非孟轲氏所谓存心者乎?夫轲曷言存心也?学之术多矣,而必有所以管摄之者,非心何以哉?心也者,吾之神明之舍,所以括众理而出万化者也。是故学必以心为要。轲之所谓存心也,存焉者,操之而不使其放失之谓也。有放即求,求即存矣,故又谓之求放心也。夫心之在人,与生俱生,本无所放,又心一而已矣。然则放者维何?而求者又何也?是以论者有以心求心,憧憧徃来之感。夫心虽一也,而变动不测,惟其不测,故一念少懈,即已外驰;一念警觉,此心即在其驰,其在固吾一心之运耳,而又何有于两用哉?是故君子敬以直内,把捉収敛,不容少间,使方寸之地,炯然湛然,惺惺常着,生生者不已,斯可以括众理而出万化,存心之说,岂非为学之要乎?然斯义也,发于轲,而非始于轲也。《易》曰:「成性存存。」成性者,本成之性,吾心所具之实理,众善之原,万化之本,存性所以存心也。存而后有养,故孟子又谓养性也。圣贤之言交发而互见,盖如此。王子之存,其亦因轲言以通于《易》乎?虽然,存之为义,犹有真切致力之地,不可弗讲也。夫心一也,然存于未放也,易若其既放而求,则莫切于轲之所谓夜气者矣。夜气者,清明之气,当梏亡之余,平旦未与物接,其气清眀,本然之良心,必有发见呈露者,即于是而体验兢惕以持守之,则于存也不尤真切矣乎?故曰:「夜气之说,于学者有力也。」圣贤之教所以简而要,而其交发互见,又如此。子也有志于存,其亦尝究意于是乎?子之为人也,敏而果,直而好义,则于斯义也,盖必有得矣。予言特为子助发云。

畜斋记

译毅斋孙子说:君子处世,实在不能不立。人若不能自立,怎么还称得上是人呢?沈子时正问道:“我也曾经有志于自立,并且还把‘立’作为别号,却不知道自立竟然这样重要!请问,为什么自立会这样重要呢?”孙子说:“所谓立,是人能够成为人的根本。天若不能自立,就无法覆盖万物;地若不能自立,就无法承载万物。天地尚且如此,山若不能自立就会崩塌,房屋若不能自立就会倾倒,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天下这样广大,古今这样遥远,人民万物这样众多,而我以微小的身体处在其中,利害和变故纷纷而来,震撼冲击,如同波涛倒卷、狂风席卷,而微小的身体承受这一切,怎么可以不自立呢?”沈子惊醒般地说:“自立的意义真大!请问自立的方法。”孙子说:“自立有很多种:自私的人划定狭窄的界限,心胸狭隘的人树立门户,深沉的人筑起城府,傲慢的人设置边幅,哪一种不是‘立’呢?但都不是君子的自立。君子的自立,一定是立身、立德、立本。三十而立的‘立’,可以与人并立的‘立’,中立而不偏倚的‘立’,说的就是这种立。不过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什么?就是礼。孟轲说:‘站立在天下的正位上。’礼就是天下的正位,也就是规矩、准绳。所谓立,就是谨慎地操持自己,磨炼行为规范,把自身放在规矩准绳之中,卓然挺立而不移动,这才叫立。所以说:‘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三十而立,就是立定这一点;能够与人并立,也是立定这一点;中立而不偏倚,也是立定这一点;由此立身,由此立德,由此树立天下的大本,成为横流中的砥柱;达到最高境界,便能与天地并立而成为三者之一。”沈子说:“礼的意义真大!这就是我立身的依据吗?”孙子说:“还不够,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诚和敬。诚是礼的实质,敬是礼的骨干。没有诚,就无法产生这种礼;没有敬,就无法实行这种礼。诚敬是礼得以成立的根本。您想立礼,先要立诚敬。立诚,是乾卦《文言》的意义;立敬,是坤卦《文言》的意义。所以诚敬又是乾坤之道。君子树立法则,不过就是取法乾坤罢了。” 存斋记 王子朝佐的别号是“存斋”,他曾间接对友人毅斋子说:“我有志于存,却不知道存的方法,您请告诉我。”毅斋子说:“您所说的存,不就是孟轲所说的存心吗?孟轲为什么要说存心呢?求学的方法很多,但一定要有东西来统摄它们,除了心还能是什么呢?心,是我们精神明觉的居所,是总括各种道理、产生万般变化的根本。因此,求学一定以心为要。孟轲所说的存心,就是操持此心,不让它放纵丧失。有放失就去寻求,寻求到了就存住了,所以又叫作求放心。人的心与生俱生,本来没有放失,而且心只有一个。那么所谓放失是什么,寻求又是什么呢?因此有些论者说要用心去求心,仿佛有往来不息的感应。心虽然只有一个,却变化流动而不可预测;正因为不可预测,一个念头稍微懈怠,心就已经向外驰散;一个念头警觉起来,这颗心即使在驰散之中,也仍然是我这一个心的运行,又哪里有两个心同时运用呢?所以君子用敬使内心正直,紧紧把持而收敛,不容许有片刻间隙,使方寸之地明亮澄澈,始终保持清醒,生生不息;这样才能总括各种道理而产生万般变化。存心的学说,难道不是求学的要旨吗?” 不过,这个道理虽然由孟轲阐发,却不是由孟轲开始。《易经》说:‘成就本性而不断存养。’所谓成性,是本来已经成就的本性,是我心所具备的实在之理,是众善的源头、万化的根本。存养本性,就是存养本心。存养以后才能有所涵养,所以孟子又说养性。圣贤的话彼此发明、互相显现,大概就是这样。王子的‘存’,难道也能因孟轲的话而通达《易经》吗?不过,存的意义还有切实用力的地方,不可以不讲明。心虽然是一个,但在尚未放失时的存养,容易;如果已经放失再去寻求,那么没有比孟轲所说的夜气更切实的了。夜气,是清明之气;在人的本心被束缚消亡之后,清晨尚未与外物接触时,这种气清明,本然的良心必定会有所显现。这时加以体验、警惕并持守它,对于存心来说,不是更加真切吗?所以说:‘夜气的学说,对于求学的人很有力量。’圣贤的教诲所以简明而重要,且彼此发明、互相显现,也正是这样。您有志于存,是否也曾深入思考过这个道理呢?您为人敏捷果断,正直而喜好义理,对于这个道理大概一定会有所收获。我这些话只是替您助发其意罢了。” 畜斋记

斋以畜名,表问学也。名之者,王子朝威也。王子笃于问学,故为兹号,而因以名厥斋「毅斋」。孙子为发其义曰:学也者,所以治身也。治身者,无所不用其至。按《说文》:畜通为畜。畜者,止也。止义有二:止而去之也,止而聚之也。止而去之云者,孟子所谓畜君也。事君者,以畜君之私;为学者,以畜已之私。夫畜君之私也难,畜已之私也易。故忿必惩也,欲必窒也,傲止其长也,乐止其极也,欲止其从也,志止其满也,皆畜之大也。童牛之牿也,豮豕之牙也,皆畜之功也。畜吾之私而去之身,其庻几乎?止而聚之云者,《诗》曰:「我有旨畜。」《史记》曰:「力田畜积。」《诗》言蔬,《史》言榖,故其从不同焉。赡生者,蔬谷且不可不畜,而况君子之于德也?是故《易》有小畜焉,其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有大畜焉,其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德。」小畜也者,文章才艺之美也;大畜也者,道德经纶之业也。是君子之所畜也。偹大小,兼本末,其畜也有如此。王子质美而行饬,其于止而去者致力久矣。乃若畜而聚者,何如也?王子勉乎哉!小畜至上六而始成,大畜至上九而始达。甚矣,畜之不易也!王子勉乎哉!由寡而多,由微而着,由粗而精,由生而熟,由驳而醇。文艺之畜,期以泽物;道德之畜,期以用世。斯不负名号之意乎?若夫卤莽以学,孤陋以居,畜而不聚,聚而不极,斯君子之所弃也。而又何畜焉?

黙斋记

钱子惟高有藏修之所,而扁曰黙,且以为号。或曰:“言者心之宣,心非木石,必有动也。动而言随之,如之何可无言也?”钱子独能无动也乎哉?而愿言之废也。孙子曰:“钱子岂真欲尽废言哉?乃钱子亦欲慎之耳矣。夫人固不能无言,而言则不可不慎也。夫言易放也,而慎之难。《诗》曰:‘莫扪朕舌。’《语》曰:‘驷不及舌。’言其易也,故思常慎也,则犹有时而肆;思常黙也,而后庻几于慎焉耳。夫钱子之黙,岂非慎之至哉?故曰:‘大黙无声。’曰:‘万言万当,不如一黙皆慎之之至也。’慎之至而后出言当,雷霆収声于秋冬,方其寂也,若无雷霆焉;及其一发而甲者拆,蛰者动,鬯者达,天地之化。夫百鸟喧啾,听者厌恶;凤凰一鸣,而世以为瑞。君子之言,岂茍焉已哉?而可以易也。二气之运也,有阖斯辟,有静斯动。君子之语黙,阖辟动静之义存焉。钱子之黙,也有以哉。虽然,黙之时义大矣,非宣言语之谓也。观其所配,而斯该焉。故为老氏之玄黙,黙者言乎其自然也;为荘生之渊黙,黙者言乎其深静也。柳玭立身以恭黙为主,恭黙者检饬之谓也;张季真沉黙自持,沉黙者简重之谓也;沈洵如对人谦黙,黙者谨愿之谓也;孔述终日严黙,黙者整肃之谓也;张镜任客酣呼而独守静黙,黙者恬静之谓也。之数义也,岂直不语尔也?乃若强制其言而曰:“是黙也”,则为黙也浅矣。钱子尚以是求之。

澹庵记

友有王子者,以澹为号,毅斋孙子谓王子曰:“亦有以澹之义为子语乎?”王子曰:“未也,愿闻焉。”孙子曰:“吾于澹而得天道之本然矣。夫天之道,亦澹而已矣。是故寂兮寥兮,希兮夷兮,无见也,无闻也,之谓太易,之谓太初,浑浑尔矣,朴朴尔矣,无臭也,无声也,之谓太始,之谓太素,兹非澹然者乎?然天道邈矣,未言其近也。吾于澹而得物理之本然矣。其澹也,生于天;其否也,作于人。是故味本无也,加以调剂而味生焉;色本无也,加以染绘而色彰焉;声本无也,鼔以槖钥而声出焉。所谓澹者,隠矣,于是乎反本焉。大羮不和,大音希声,白贲无文,皆所以全澹也。物理近矣,未切于人也。予闻之,人生而静者,天之性;感物而动者,性之欲。方其未感也,一真自如,万念俱寂,澹然尔矣。及其感也,七情汩焉,六凿攘焉,澹者靡澹矣。是故君子亦有反本之学焉。反本也者,反其澹然者而已矣。反其澹然,则与天者似矣。然有其方焉。予闻之,纷华者,溺志之陷穽也;靡丽者,丧德之酖毒也;俭素者,治心之药石也;清苦者,饬行之砥砺也。故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是故君子逺纷华,斥靡丽,甘于澹薄,安其固陋,制其外以养其内,由是可以无欲,可以体静,可以不移于贫贱,不淫于富贵,浩然常伸于万物之上,皆澹之致也。此澹之全功,所谓反本之学也。”王子曰:“大哉,澹之为义乎!是天道之赜也,是物理之精也,是人事之则也。”予乃于是知向方焉,请录子言掲于斋壁。

当湖记

译这间斋室以“畜”为名,是用来表明求学之意的。给它命名的人,是王子朝威。王子专心于求学,所以取了这个名号,并借此命名他的斋室为“毅斋”。孙子为他阐发其中的意义说:所谓学习,是用来修治自身的。修治自身,就没有什么事可以不竭尽心力。按照《说文》的解释,“畜”通“蓄”。“止”有两种含义:一是止住而排除它,二是止住而聚集它。所谓止住而排除它,就是孟子所说的“畜君”。侍奉君主的人,要抑制君主的私欲;求学的人,要抑制自己的私欲。抑制君主的私欲很难,抑制自己的私欲却容易。所以愤怒一定要惩戒,欲望一定要堵塞,骄傲要止住它的增长,享乐要止住它的极度,欲望要止住它的放纵,志意要止住它的自满,这些都是蓄养自身的大道理。像给小牛套上横木,给阉猪装上牙套,都是抑制它们的功效。蓄积并排除自己的私欲,使它不再侵害自身,大概就差不多了吧?所谓止住而聚集它,《诗经》说:“我有美好的积蓄。”《史记》说:“努力耕田,积蓄财物。”《诗经》说的是蔬菜,《史记》说的是粮食,所以用字不同。要养活生命,蔬菜和粮食尚且不能不积蓄,何况君子对于德行呢?因此《易经》中有“小畜”,它的象辞说:“风行于天上,这是小畜。君子由此修美文德。”又有“大畜”,它的象辞说:“天在山中,这是大畜。君子由此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往昔的行为,以蓄养自己的德行。”小畜,是文章才艺的美盛;大畜,是道德经纶的事业。这就是君子所蓄养的东西。大小兼备、本末并蓄,它的蓄养就是这样。王子天资美好,品行端正;对于止住私欲、排除私欲这一方面,他已经努力很久了。至于蓄养并积聚德行,又怎么样呢?王子要继续努力啊!小畜到了上六才开始完成,大畜到了上九才开始通达。蓄养德行实在不容易啊!王子要继续努力啊!要由少到多,由隐微到显著,由粗疏到精细,由生疏到熟练,由驳杂到醇厚。积蓄文艺,是希望用它来润泽万物;积蓄道德,是希望用它来为世所用。这样才不辜负这个名号的意义吧?如果粗疏草率地学习,孤陋寡闻地居处,虽有积蓄却不能聚集,虽有聚集却不能达到极致,这就是君子所要弃绝的。这样又还谈得上什么蓄养呢?《默斋记》。有一位朋友钱惟高,有藏身修业的处所,题匾为“默”,并且把“默”作为自己的名号。有人说:“言语是内心的宣泄,人的心又不是木石,一定会有所触动。内心一动,言语就随之而来,怎么可以没有言语呢?”钱先生难道真能做到内心毫无触动吗?难道是希望废弃言语吗?孙子说:“钱先生哪里是真想完全废弃言语呢?只是钱先生也想慎重使用言语罢了。人本来不可能没有言语,但既然说话,就不能不慎重。言语容易放纵,慎重却很难。《诗经》说:‘不要触动我的舌头。’《论语》说:‘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回已经说出的话。’这正说明言语容易出口,所以常常想着慎言,仍然有时会放纵;要常常想着沉默,然后才差不多能够慎言。钱先生的沉默,难道不是慎言到了极点吗?所以说:‘最大的沉默是没有声音。’又说:‘说一万句话都恰当,也不如一次沉默,因为这才是慎重到了极点。’慎重到了极点,然后说出的话才恰当。雷霆在秋冬收敛声息,正当它寂静时,好像没有雷霆一样;等到一声发出,甲虫破壳,蛰虫活动,草木花卉通达生长,这就是天地的变化。百鸟喧闹鸣叫,听的人会厌烦;凤凰鸣叫一声,世人却把它看作祥瑞。君子的言语,难道可以随便说出、随便对待吗?阴阳二气的运行,有闭合才有开辟,有安静才有运动。君子的言语和沉默,其中都存在着闭合与开辟、运动与静止的道理。钱先生的沉默,也是有道理的。虽然如此,“默”这个字在不同情势中的意义很大,并不只是说不说话而已。观察它所配合的词义,就可以概括清楚。因此,老氏所说的“玄默”,其中的默,是说它顺乎自然;庄生所说的“渊默”,其中的默,是说它深沉宁静。柳玭立身以恭敬沉默为主,恭默,是说检点修饰;张季真沉静自守,沉默,是说简约庄重;沈洵如面对别人时谦逊沉默,默,是说谨慎厚道;孔述终日严肃沉默,默,是说整齐严肃;张镜任凭宾客尽情喧饮,而自己独守安静沉默,默,是说恬淡宁静。这几个意义,难道只是“不说话”吗?如果强行压制自己的言语,却说这就是“默”,那么对“默”的理解就太浅了。钱先生还应当按照这个道理去求取它的意义。《澹庵记》。我有一位朋友王子,以“澹”为号。毅斋孙子对王子说:“你可曾有人向你说明‘澹’的意义吗?”王子说:“还没有,愿意听听您的说法。”孙子说:“我从‘澹’中领悟了天道的本然。天道,也不过就是澹而已。因此,寂静空旷、稀疏平淡,不可见、不可闻,这叫太易,也叫太初,浑浑沌沌,朴朴素素;没有气味,没有声响,这叫太始,也叫太素,这难道不是澹然的状态吗?可是天道太遥远了,还没有说到它的切近之处。我又从‘澹’中领悟了万物之理的本然。澹,是从天而生;不澹,则是人为造成的。因此,味道本来是没有的,加以调和配制,味道才产生;颜色本来是没有的,加以染绘,颜色才显现;声音本来是没有的,用风箱鼓动,声音才发出。所谓澹,隐藏在这里,于是可以返归根本。大羹不加调味,大音稀少无声,白色的文饰不加纹彩,都是为了保全澹。万物之理已经近了,但还没有切实说到人。听说,人生来安静,是天赋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动,是本性的欲望。正当还没有受到感触时,一个真实本然的自我自在如常,万般念头都寂静,这就是澹然。等到受到感触,七情奔涌,六根扰攘,澹然就不再澹然了。因此君子也有返归根本的学问。所谓返归根本,就是返归自己澹然的本性罢了。返归澹然,就同天道相近了。但这有具体的方法。我听说,纷杂华丽的事物,是淹没志意的陷阱;奢靡艳丽的事物,是丧失德行的毒药;俭朴质素,是治理内心的药石;清静刻苦,是整饬行为的磨刀石。所以说:五色使人眼睛失明,五音使人耳朵失聪,五味使人口味败坏。因此君子远离纷华,排斥靡丽,以澹薄为甘美,以朴陋为安适,约束外在来涵养内在;这样就可以没有欲望,可以体察宁静,可以不因贫贱而改变,也不因富贵而淫乱,浩然正气常常伸展在万物之上,这些都是澹所达到的境界。这就是澹的全部功效,也就是所谓返归根本的学问。”王子说:“澹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它是天道的奥秘,是物理的精微,是人事的准则。”我于是知道了自己所应遵循的方向,请把您的话记录下来,张贴在斋室墙上。《当湖记》。

平湖渐斋赵子既致山西大叅之政而归,易其号为当湖。当湖者,其邑内之湖也,莫究其名义所自。赵子世居在焉,故以为号。毅斋子曰:以吾观于赵子之号,而益信夫人之贤不肖之相逺也。古之君子,树德蓄艺于吾性分之所固有者,尽心焉;而外物者,若于已无与。是故功名利逹,烜赫焯耀,昧者竞得攘攫,驰骛惟忧其力之弗足也;贪者汩溺委身命而不知有底止。赵子举进士,歴官中外,端谅简重,绳趋矩歩,罔逾越焉。盖尝号渐矣。渐也者,圣人所以约人于义理之正,而抑其躁心也。故曰:进以正则有功,象之义为止为巽。内止静而外巽顺,止静巽顺,躁进贪昧之反也。夫赵子之于进,可以为渐矣。故仕逾二十年,犹藩叅也,卒乃未及引年而乞休焉。寄迹幽旷,寘心澹泊,逺絶世纷,其视功名利达,如释负,如委蜕,如阅传舍,如弃敝屣,如飘风过鸟而莫留吾懐。于是即其所居以为号,若曰:吾固当湖之里人耳,乐乐自生,礼不忘本,斯赵子之心欤?孟轲氏曰:君子所乐,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彼其固有者重也。今吾故吾区区外物,曽有毫末与吾性分哉?赵子其古之君子欤?湖旷而邃,雅而洁。赵子既托意于兹,乃日习幽事,芳辰淑候,扁舟独徃,追逐云月,狎玩鱼鸟,盖将招范蠡于具区,访贺老于剡曲,和太白郎官之咏,诵天随散人之歌。虽其踪迹有不同,而为适则一,遐情逸思,岂不超然其高哉?赵子其贤欤?虽然,赵子夙负经世之志,懐济时之畧,其仕之所至,固已扬休树绩,然十之二三耳。矧其年力之尚裕,赵子虽欲遗世,而世能遗赵子乎?方今天子寤寐老成,奨进恬退,以励士风,征书行且至矣。赵子其能遂久于兹湖哉?乃若异时得位大行,益尽发其藴,勋业加于上下,功成名遂,身退然后事兹湖之乐,未晚也。姑记以俟。

世芳楼记

世芳楼者,今少傅大学士灵寳松皋许公故里园中所构也。园有亭轩台池,而惟曰楼者,表所重也。灵寳为洛阳壮邑,洛阳所谓天下之中者,萃灵毓秀,故多才贤杰士,旧家望族,许氏代有闻人。至先太宰襄毅公而大。襄毅公昔者致政归,即居之,近剏有此园,杂植竹木,小结亭轩,以取适。少傅公徃岁得告家居,复益垦治,度地筑趾,以建兹楼。檐楹靓深,面势轩豁,前之左右翼以小屋。高其台可以坐啸,甃其池可以潄濯,辟其亭可以觞咏,葺其轩可以憩息。花草竹木増补未偹,壅溉培飬,日以蕃茂,皆以为兹楼之助。而崇山大河,云涛烟岫,可于楼中眺望而得。于是名其楼曰世芳。公间命承恩记之,以文则复于公曰:「呜呼!世家绍述之不易,而惟君子为范之大,遗泽之逺也。夫承基纉绪,可谓世其业,而未尽其盛;聫珪袭组,可谓世其荣,而未尽其美。必也风声之所树立,奕叶相望,作于前者垂之后而可法,为之后者征之前而无媿。然而岂徒哉?是故践履忠孝以为本,被服诗礼以为华,秉执敬慎以作则。许氏之先逺莫详也。襄毅公以刚方弘毅之质,作帝股肱,勋德炳朗,风采凝峻,推重一世。至贻谋之宏逺,足以传之于无穷。我少傅公承之益大,以烈以道德辅相天子,表仪百工,功业文章,衣被海内,而儆戒之意不忘,朝夕位益尊而心志弥抑,齿益劭而惕励弥勤。呜呼!斯其所谓绍述家声,阀阅休显,光大愈逺愈芳者,不在兹乎?而彼第宅园居,乌足以尽之?虽然,事有重轻,而轻不可谓非事也;务有本末,而末不可谓非事也。即小以验大,即粗以验精,即近以验逺,则凡先业之饬治,何者非绍述所当勉耶?昔人记洛阳名园,以园而知天下之治乱,其推义广矣。则许氏他日子孙于兹楼兹园之葺,岂直逸居宴逰而已哉?考世德者,必于是乎观焉。请以。是书之楼,为记。

石窓记

译平湖渐斋赵先生辞去山西大参的职务后回乡,把自己的名号改为“当湖”。所谓当湖,就是他所在县邑中的湖,只是没有人考究它名称的由来。赵先生世代居住在那里,所以把它作为名号。毅斋先生说:在我看来,从赵先生的名号,更加相信人的贤与不肖相差很远。古代君子对于人性本来所具有的德行和才艺,尽心尽力地加以培育;至于外在事物,则好像与自己无关。因此,功名利达、显赫荣耀,昏昧的人争相取得并掠夺,奔走追逐,只担心自己的力量不够;贪婪的人沉溺其中,委弃身命,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止境。赵先生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端正诚信,简约持重,举止合乎绳墨、步履合乎规矩,从不逾越。他曾经以“渐”为号。“渐”,是圣人用来使人遵守正当义理、压制躁进之心的道理。所以说:按照正道前进就会有功;卦象的意义在于止和巽。内心止静,外在谦顺;止静谦顺,正是躁进贪昧的反面。赵先生在仕进方面,可以说很符合“渐”的意义。因此他做官超过二十年,仍然只是藩司参政,最终还没有到按年资退休的年龄,就请求退职了。他寄身于幽静旷远之处,把心安放在澹泊之中,远远隔绝世俗纷扰;他看待功名利达,好像卸下负担,好像蜕去旧壳,好像经过旅舍,好像丢弃破鞋,又好像风吹鸟过,丝毫不留在心中。于是他就以自己的居所作为名号,仿佛说:我本来就是当湖的乡里人罢了,乐趣自会从自身产生,遵守礼义而不忘根本,这就是赵先生的心意吧?孟轲说:君子所感到的快乐,在事业通达时不会增加,在困穷居处时也不会减少,因为他本来具有的东西最为贵重。如今我固有的自我,难道曾经有一丝一毫同外在事物相牵连吗?赵先生大概就是古代的君子吧?湖面空旷而深邃,雅致而洁净。赵先生既然把心意寄托在这里,便每天从事幽雅之事;遇到美好时日和宜人气候,就独自乘一叶扁舟前往,追逐云月,亲近玩赏鱼鸟,大概还要在具区湖招请范蠡,在剡溪曲水拜访贺知章,唱和太白郎官的诗咏,诵读天随散人的歌篇。虽然他们的踪迹各不相同,但所得到的适意却是一样的;这种高远的情怀和超逸的思绪,难道不显得超然高妙吗?赵先生真是贤者吧?虽然如此,赵先生早年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胸中有救助时局的谋略;他仕途所到之处,本来已经宣扬美德、建立功绩,但这还只是十分之二三。何况他的年力还很充足,赵先生即使想要遗弃尘世,世道难道会舍弃赵先生吗?如今皇帝日夜思念老成之臣,鼓励贤能进用,也奖许恬淡退处,以此激励士风,征召的诏书很快就要到了。赵先生难道能够长久留在这座湖边吗?如果将来得到职位而大力施展,进一步尽情发挥胸中的才能,使功勋事业上达于天、下及于地,功成名就之后再退身,然后来享受这座湖的乐趣,也还不晚。姑且先记下这些,等待将来验证。《世芳楼记》。世芳楼,是现任少傅、大学士灵宝松皋许公在故乡园中修建的楼。园中有亭、轩、台、池,却唯独称为楼,是为了表明最看重它。灵宝是洛阳的壮丽大邑,洛阳又被称为天下之中,汇聚灵秀之气,所以才华贤能之士、杰出人物以及世代显贵的旧家望族很多,许氏历代都有闻名之人。到了先太宰襄毅公,许氏才更加显盛。襄毅公当年辞官归来,就居住在那里,近来创办了这座园子,杂植竹木,略建亭轩,以求适意。少傅公往年获准告老还乡,又加以开垦整治,勘察地势筑起地基,建造了这座楼。屋檐和楹柱幽美深邃,面向和格局开阔疏朗;楼前左右又各建小屋作为翼护。把台筑高,便可以登临长啸;用砖石砌池,便可以洗濯漱洗;开辟亭子,便可以饮酒吟咏;修葺轩室,便可以休息。花草竹木还在不断增补,壅土灌溉、培育养护,每天都更加繁茂,都用来助益这座楼。而高山大河、云涛烟岫,也可以在楼中远眺尽收眼底。于是把这座楼命名为“世芳”。许公偶尔命我承恩为它作记;从文章方面说,我于是回复许公道:‘唉!世代显贵之家要继承先业并加以发扬并不容易,只有君子树立的风范才广大,遗留下来的恩泽才久远。承受基业、继承先绪,可以说是世代守护其事业,但还没有完全达到它的盛大;’ 世代联结珪玉、承袭组绶,可以说是世代承受荣耀,但还没有完全达到它的美好。一定要使家族树立的声誉和风范,世世代代相互瞻望;前人所作的事业可以流传给后代,并成为后代效法的准则;后代的作为可以让前人有所凭证,并且无愧于前人。然而这难道只是这些吗?所以要把忠孝的践履作为根本,把诗礼的修养作为光彩,秉持敬慎来树立榜样。许氏的远祖已经无法详细考知。襄毅公凭借刚正、方正、弘大、坚毅的资质,成为皇帝的股肱之臣,功勋德业光明显著,风采凝重峻拔,受到一世人的推重;至于他留下的宏大深远的谋划,足以流传无穷。我的少傅公继承它,又使之更加盛大,以功烈和道德辅佐天子,成为百官的表率,功业文章遍及天下;同时又不忘自我警戒,早晚地位越发尊崇,内心志意反而越发谦抑;年纪越长,警惕自励越加勤勉。唉!这不正是所谓继承和发扬家声、使门阀功勋显赫、声光越传越远而越发芬芳吗?难道只在这宅第园居上吗?虽然如此,事情有轻重,轻微的事也不能说不是事情;事务有本末,末节也不能说不是事务。由小处来验证大的方面,由粗略处来验证精微处,由眼前来验证长远,那么凡是对于祖先事业的整治,哪一件不是继承发扬祖业者应当努力的呢?从前有人记述洛阳的名园,认为从园林可以看出天下的治乱,他推究其中的意义已经很广了。那么将来许氏的子孙修葺这座楼、这座园子,难道只是为了安逸居住和宴饮游乐而已吗?考察世代德行的人,一定要从这里观察。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这座楼的记文。《石窗记》。

石窓者,新安程君廷玺之别号也。程君为新安巨族,读书好礼,而不乐仕进,商游江湖。中岁倦而归,葺其室庐,多移石列置庭宇,因有斯号。或曰:“程君何取乎石也?”夫石,块然尔矣,兀然尔矣,非有声色气味之可亲,君何取也?吾闻之,君子恒以道观物,而不以物观物,故其取是物也,必有所好也。其好之也,必有所契也。有契斯好,有好斯取。程君必有以契夫石矣。曰:“即石可以求道乎?”曰:“奚为不可也?”夫天地至精之气,凝结而为石,是其锺阳之刚,秉阴之贞。其为物也,君子盖得其厚重而不迁焉,得其坚确而弗渝焉,得其巉巉者焉,鼎鼎者焉,匪刻匪画有纹理焉,匪刓匪凿有嵌窦焉,可以为砥砺焉,可以充庭实焉,可以列八音而为乐焉,得其能出云气、致雨泽焉,得其多年所焉。是故,厚重者仁之质,坚确者义之干,巉巉者类节槩,鼎鼎者类卓行,纹理者文也,嵌窦者明也,为砥砺者直也,充庭实者器也,列八音者材也,致云雨者道之施,歴年所者德之恒。石之于道,不既周矣乎?君子取物以比德,而乌可是遗哉?谓块然尔矣,兀然尔矣,是以物观物者也。程君之取石,亦尝以是求乎?其能有合于予言乎?若夫平泉之嗜,元章之拜,非无所取,然特玩昵焉尔矣。故平泉之嗜,君子以为癖;元章之拜,君子以为狂。吾知程君必不尔也。请以质之君,使刻于所谓石窓者以为记。

邃庵记

太宰邃翁先生杨公以《邃庵集》示予,要予有作。予辞不能顾。集中有匏翁、涯翁诸老大作,予曷敢厕诸先生?曰:“靳子戒庵尝誉子,斯艺颇可无予靳。”乃复于先生曰:“邃,为深,为浚,为含蓄,为玄逺,静密渊然,杳然莫可测究。邃之反,为浅,为近,为躁妄,为肤率,炫暴枯中,狭量易见底里。邃如万金之贾,愈索愈有;反邃为三家之货,一览便尽。然邃不善者,为闇,为幽,为隐伏,为立城府,为设机穽,令人猜度疑忌,触讳罹愆。先生之邃,何如哉?”予观先生以圣贤之学致圣贤之道,秉光明正大之心,建光明正大之业,上可对天日,下可质鬼神。先生之邃,其殆江河洪流,不见其竭;山岳出云,不见其已;造化生物,万古一息。斯其为先生之邃乎?”先生曰:“止矣。子陈义则高,而我何可当之?然于邃义则该矣。集何可无此也?请复着于末,为后继。

文简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三十四

(明)孙承恩 撰

○跋

恭书宣庙赐翰林院箴后

此我宣宗章皇帝御制翰林院箴也。天贶昭回,星日绚烂,为我词臣,荣者至矣。然臣于此,不惟以为荣,而抑且有所感,感而又有所惧焉。盖臣尝观之,唐宋好文之主,其宠异词臣,有飞白之赐,有辞章之宠,礼意非不盛,然不过称其地位之清华,否则奨誉之辞耳,于其职之要且大者,固未之及也。今覩圣制,如曰「策命讲学」,如曰「启沃纳仁义」,如曰「献纳匡弼」,则其所以为职,诚莫有要于此者,亦莫有大于此者。而端志慎守,辞尚典实,又吾人修辞立身之本。于是而知圣明之所以责任乎词臣者,固非止于文字之末,而凡职是者,又岂骩骳不根之士所可称哉!大哉王言,实臣等之龟鉴也。荘诵之余,敢拜手稽首而僣题其后如此,庻几早夜兢惕,以无负圣训之万一云。

书朱文公感兴诗后

诗自三百篇后,有儒者、诗人之分。儒者之诗,主于眀理;诗人之诗,专于适情。然世之人多右彼而抑此,故云烟风月,动经品题;而性命道德之言,为诗家大禁,少有及者,即曰渉经生学究气。噫,有是哉!论诗者,当以三百篇为凖。然如《天命》一诗之赞圣德,《敬止》一诗之言圣学,以至《蒸民》一诗,万世言性者所不能外,而后之为诗者乃少之。甚者,又有托之仙佛诞幻之说以为高者,盖道学不明,沿袭相承之弊也。而诗之义,岂固然哉!紫阳先生虽道学大儒,而亦不废吟咏。然其所谓诗者,抑何其与后世异耶?今观其《感兴》二十首,其音响节奏虽亦后人之矩歩,而大而阐阴阳造化之妙微,而发性命道德之原,悼心学之失传,悯遗经之坠绪,述羣圣之道统,示小学之功夫,以至斥异端之非,订史法之缪,亦无不毕备。所以开示吾道而儆切人心者,较之云烟风月之体,轩轾盖万万不侔。其奥衍弘深,虽汉唐以来儒者,尚未有能臻斯阈,而区区之诗家,岂能窥其涯涘哉!如是而欲以一家之诗目之,不可也。荘诵之余,敬题其后。

跋东海翁诗集

译“石窗”是新安程君廷玺的别号。程君是新安的大族子弟,读书好礼,却不喜欢仕进,往来经商游历于江湖之间。中年时感到疲倦而归来,修葺自己的房屋,又搬来许多石头排列放置在庭院中,于是有了这个名号。有人说:“程君为什么取法于石头呢?”石头,只不过是块然独立、兀然突立的东西,没有声色气味可以亲近,程君为什么取它呢?我听说,君子总是用道来观察万物,而不是只用物的表面来观察物,所以他取用这种东西,一定是有所喜爱;既然喜爱它,一定是与它有所契合;有契合才会喜爱,有喜爱才会取用。程君一定是有所契合于石头。有人说:“从石头上可以求取道吗?”我说:“为什么不可以呢?”天地间最精纯的气凝结而成为石头,这就是它聚集阳气的刚强、秉承阴气的贞正。作为一种物体,君子大概可以从它那里得到厚重而不迁移,得到坚硬确实而不改变;得到它高峻峭拔、巍然耸立的样子;得到它没有雕刻绘画却自有纹理,没有磨削凿刻却自有孔穴;可以把它作为磨刀石,可以用来充作庭院中的陈设,可以排列在八音之中制作乐器;还可以从它那里得到能吐出云气、招来雨泽的力量,以及历经多年而存在的长久性。因此,厚重是仁德的本质,坚确是义的骨干;巉巉高峻类似于节操气概,鼎鼎耸立类似于卓越的行为;纹理是文采,孔穴是明察;用作砥砺,是正直;充作庭院陈设,是器用;列入八音,是才干;招致云雨,是道的施行;经历多年,是德行的恒久。石头对于道的这些比喻,难道还不周全吗?君子取物来比拟德行,怎么可以遗漏这些意义呢?若说石头只是块然独立、兀然突立,那就是用物的表面来观察物了。程君取石,是否也曾按这个道理来求取其中的意义?他能够同我的话相合吗?至于平泉庄主人的嗜石、米芾对石头下拜,并不是毫无所取,但也只是玩赏亲昵罢了。所以平泉主人的嗜石,君子认为是癖好;米芾的拜石,君子认为是狂态。我知道程君一定不是这样。请把这些话拿给程君质证,让他刻在所谓“石窗”的地方,作为记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邃庵记》。太宰邃翁先生杨公把《邃庵集》拿给我看,请我作一篇文章。我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但他不肯答应。集子中有匏翁、涯翁诸位老先生的大作,我哪里敢同诸位先生并列呢?杨公说:“靳子戒庵曾经称誉你,这种才能大概可以不必推辞。”于是我回答先生说:“‘邃’,就是深、深远、含蓄、玄妙幽远,宁静严密,深沉得仿佛不可测度。‘邃’的反面,是浅薄、近俗、躁妄、肤浅草率,炫耀暴露而内里枯竭,器量狭窄,底细很容易被看透。深邃如同拥有万金的商人,越是探求越有东西;反邃则如同三家小店的货物,一眼就能看尽。然而不善的‘邃’,则是昏暗、幽闭、隐伏,故意深藏城府,设置机关陷阱,使人猜测、疑虑、猜忌,触犯禁忌而获罪。先生的‘邃’,究竟是哪一种呢?”我看先生以圣贤之学来成就圣贤之道,秉持光明正大的心,建立光明正大的事业,对上可以面对日月,对下可以向鬼神质证。先生的深邃,大概就像江河洪流,看不见它枯竭;像山岳涌出云气,看不见它停止;像天地造化生育万物,万古以来始终一息不绝。这就是先生所谓的‘邃’吧?”先生说:“到此为止吧。你阐述的道理虽然高远,我哪里当得起这样的称誉?不过对于‘邃’的意义,你已经说得很全面了。这部集子怎么可以没有这篇文章呢?请让我再写在篇末,作为后来的续作。《文简集》卷三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三十四。(明)孙承恩撰写。○跋。恭敬地书写在宣庙赐给翰林院的箴文之后。这是我宣宗章皇帝亲自制作的《翰林院箴》。上天的恩赐光明显耀,星日都绚丽灿烂;对于我们这些文学之臣来说,荣耀已经达到极点。然而臣下对此不只是感到荣耀,而且又有所感触;既有所感触,又不免有所畏惧。我曾经观察过,唐宋那些喜好文章的君主宠爱、优待文学之臣,有赐予飞白书法的,有以辞章加以恩宠的,礼意不可谓不隆盛,但不过是称誉他们地位清贵华美,否则也只是一些奖誉之辞罢了;对于翰林院职掌的重要和重大之处,本来并没有涉及。如今看到圣上亲制的箴文,其中说“策命讲学”,又说“启沃纳仁义”,还说“献纳匡弼”,那么它所规定的职责,确实没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也没有比这些更重大的。而端正心志、谨慎操守,文辞崇尚典雅充实,又是我们修辞立身的根本。由此才知道圣明之所以要求文学之臣承担责任,本来不只是文字末技;凡是担任这种职务的人,又哪里是那些浮薄虚妄、没有根基的人所能胜任的呢!君王的话意义太伟大了,实在是我们臣子的借鉴和准绳。我恭敬诵读之后,谨敢拜手稽首,冒昧地把这些话题写在箴文后面,希望自己早晚都能戒惧警惕,不辜负圣训的万分之一。书写在朱文公《感兴诗》后面 自《诗经》三百篇以后,诗便分为儒者之诗和诗人之诗。儒者之诗以阐明道理为主,诗人之诗专门抒发情感。然而世人大多推重后者而压抑前者,所以写云烟风月的诗,动辄受到品评;而谈性命道德的言论,却成了诗家最忌讳的题材,很少有人涉及,一涉及便说有经生学究气。唉,难道真是这样吗!谈论诗歌,应当以《诗经》三百篇为准。可是像《天命》一诗赞颂圣人的德行,《敬止》一诗阐说圣人的学问,乃至《蒸民》一诗,是后世谈论人性者所不能超越的,而后世作诗的人却反而轻视它们。更有甚者,还借仙佛荒诞虚幻之说来抬高诗格,这大概是道学不明、弊端沿袭相承的结果。诗歌的意义,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紫阳先生虽然是道学大儒,却也不废作诗吟咏。然而他所谓的诗,和后世的诗究竟有多么不同呢?如今看他的《感兴》二十首,虽然声调节奏也还遵循后人的规范,但其内容宏大,阐发阴阳造化的精微,揭示性命道德的本源,哀悼心学失传,怜惜古代经典传承断绝,叙述诸圣的道统,指示小学的功夫,以至于斥责异端的错误、订正史法的谬误,也无不完备。因此,它在启发圣道、警醒切责人心方面,与那些描写云烟风月的诗体相比,高下相差实在万万。它的深奥、广博、宏大、深远,即使汉唐以来的儒者,也还没有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区区诗家,哪里能够窥见它的边际呢!既然如此,就不能把它仅仅看作一家之诗。我恭敬诵读之后,题写这些话在篇末。《跋东海翁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