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集卷二十

译《文简集》卷二十。（明）孙承恩撰。七言古诗。题《公子醉归图》。长安道上，秋日晴朗。城头月亮升起，路上已经没有行人。雕花马鞍配骏马，长长的胡缨随风飘动。贵游子弟全都是豪杰俊彦，锦衣绣带争相炫耀鲜明。归来像是打猎归来，醉得酩酊大醉，神态舒展。垂着马鞭，缓缓放松缰绳，并不疾驰。武夫健卒在前面手执殳，牵着黄犬、臂挟苍鹰，分列左右跟随。兰房中的女子含情斜倚，姿态如花般美丽。银灯照耀着，映出红色的毛毯。弹奏丝弦、吹奏竹管和笙竽，争奇斗艳，供主人娱乐。高门甲第竞相追求奢华铺张。平生只求称心快意，此外别无所图。无论年少年长，哪里知道农事的艰难；连岁月流逝、老年将至也全都忘了。人生能有多久，不过像水泡和浮沤。从他享受富贵吧，死后便一切休止。石崇徒然留下金谷园的遗恨，邓通空自背负铜山的羞辱。假如声名也终将一同消灭，那么西山饿夫实在是痴人。送友人应绣夫回四明。朔风萧萧，黄叶纷飞。在河桥为客人送行，唱起送别的《骊驹歌》。你今天要离开我，远行而去；我独自留恋你，心中依依不舍。青天浩荡，云彩密集。吴山高耸，江水茫茫。离愁暗淡深沉，难以描写；淡淡烟霭和寒冷的阳光中，孤帆已经张起。你此行不能停留，先握着手暂且多站一会儿。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建立功名，区区离别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如今圣明的君主急于谋求治理国家，搜罗英才，不会遗漏任何人。你的才华是人中的龙，锋利得如同干将宝剑。我也不惭愧于追随你的后尘，只是劣马还不能同骐骥相比。年华渐渐流逝，如同流水，应该及时建立功业，使成就高耸。去吧，我把这些话赠给你，努力前行，不要蹉跎岁月。南斋十咏。南斋主人请求我为十件旧物作诗，我已经依照他的意思，各写了四十字，虽然不很工整，但主人的心意已经颇为显露。不过我的意思仍有未尽之处，于是又写了这十章。白鱼哪里是瞿昙、老子的同道？它轻蔑践踏仁义，残害群经。我正在涵泳吟咏其中醇厚的精华，像你这样的蠹虫盗贼，我应当挺身而出加以驱除和护卫。呵斥六丁神将，我愿与这些典籍同生共死。清冷长夜中，短小的灯焰光彩斑斓，陪伴着幽暗的窗户和我。我时时低声吟哦，谈论功劳、比较德行；真正的故交却被弃置，哪里像秋天的蒲葵扇那样被抛在一旁？纷纷扰扰的世态，实在可笑。这番话有所感慨，是因为韩昌黎。焦尾琴留下来的制作遗制，神奇而古雅，琴音淡泊，依稀还保存着。清亮地弹奏一曲，夜已经多深了？霜气清冷，月色皎白，风声凄凄。繁密的弦乐和急促的管乐，正随着时俗趋走。唉！这样的知音之人，再也不可知见了。昆吾山所铸的宝剑在夜里作响，像饥饿的龙在吼叫，匣中的寒光直射牛斗星宿。神奇的宝物不会随尘土腐朽，魑魅魍魉全都逃散。终有一天它会乘着风雷冲开门窗，兴起云雨，恩泽天下。古人的精妙墨迹，如今被人收藏；古人的内心寄托在书画中，又有谁能够寻得？不知道它经历了人世多少春秋，人间万事实在悠长。残缺的文字尤其足以抵得上美玉，我想就凭这些文字穷尽幽深之处去探求。我曾经用百金储藏古代画图，它的意象仿佛超越有无。料想经过岁月长久会变得模糊，我爱惜它，想重新摹绘。若把感情寄托在一件物品上，我也未免自欺。是谁提出这样的说法？是眉山的苏轼。剡溪曲处的霜藤纸，呈现出新颖的款式；纸面纹理如罗绮，明净得像玉版。多少次在晴日窗前独自展开卷起，影子落在冰清的池水中，仿佛锦云温暖。什么时候才能广置三千枚竹简，绘画大地，摹写苍天，专门用来记载编纂？分得了仙家的一块乌玉玦，紫雾玄云间闪动着电光。它不是方形，也不是圆形，究竟是谁削磨残缺的？直到如今，它仍然没有被磨灭。翰林挥笔写下文章，像薜荔和蘖木一样修饰皇帝的谋略，弥补上天的裂缝。歙山山顶，云气和闪电奔驰；鬼神般的工匠雕琢石头，显出幽奇之态，把它剖割成玄色砚台，我得到了它。四方的事物彼此追逐，昌盛了我的文辞；难道是因为你的才思迟钝、寿命不足？想到泰山流下的砥石，不禁再次叹息。当年曾经进献到明光宫，直到今天仍保留着中书省的封识。词林中奏文取胜，没有谁能当先锋。时机啊！一旦离去便令人悲叹秋风。豪情来时挥笔一写，尤其值得把玩摩挲，仿佛是一条盘曲的蛟龙。送张君归延安（并序）。我的同乡杨伯玉先生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离开朝廷，被贬到延安时，结识了张君，张君多次以忠言帮助他弥补不足。等到先生被提升为（阙）州太守，取道回乡省亲，张君又陪侍先生同行，在吾松停留数日后才离去。唉，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朋友之道日益乖离，更何况彼此处在上下有势、尊卑有分的关系中，感情尤其疏远。那些谄媚逢迎以求合意、借此谋求私利的人是有的；谁能像张君这样毫无私利而忠诚劝告呢？把离任的上官当作过客的人是有的；谁能像张君这样不忍分别，跋涉千里相随呢？张君差不多就是古代的义士了，因此趁他出行写下这首诗为他饯行。苏子瞻过去被贬到南方，万里之外只是一个孤臣；符生怀抱忠义，早晚前来与他亲近。男子身长七尺，愿意为知己献身。自古以来燕赵之地多有豪杰，未必今人就不如古人。张君也是义士，他的意气有谁能比得上使君？坚持正道的人少有交游契合，我唯独赞许你。彼此嬉笑相处，空旷山谷中听到脚步声，重新得到使君，实在令人珍惜。难道没有规劝的话可以帮助新政，也有殷切话语慰藉你的孤寂。一旦使君归去，你仍然追随千里而行。驱车从蒲坂出发，击鼓划桨游向吴东。从前跟随使君来，如今又跟随使君回去。身边只带一把防身短剑，遥遥行向远方的白云。吴山亭亭耸立，江水增添波浪；萧萧落木中西风正多。敬重你的高尚情谊，又怜惜你的离别，愿为你慷慨放声高歌。留别萧山李廷宣。我平生看重交情友谊，意气可以横行九州。胸怀浩荡的四方之志，湖山远近都曾游览。今天早晨来到钱塘，年岁已经将尽。寒风飕飕，小船在江涛中颠簸。为了拜访旧友，借此停留数日；承蒙你一见面便倾盖相交。登堂迎接，郑重表达我的雅意，多么情意深厚啊！贤良啊，你们兄弟都温和美好；挽臂一笑，使我的双眼也明亮起来。精美盘中端出细切的鱼肉，小酒瓮打开新酿的酒。痛快交谈，豪饮至深夜而不知疲倦。接连饮尽大杯，以浇灌我因离愁而郁结的胸怀。北窗下的一榻也清幽潇洒，承蒙你的礼意，真诚而且周到。你的胸襟高远、气度旷达，超出庸俗之人，使我感动惭愧，想要报答却叹息没有办法。你的才华也超越常人，文章文采惊动凡俗。明亮得如皎洁的明月，灿烂得如珍珠和珊瑚钩。将要把才华献给朝廷，建功立身，岂能终老于山林？我一生以来也曾三次被贬，锐意进取，从未肯说自己包藏羞耻。暂时失去机会并不算耻辱，奇功又何必等到桑榆暮年才收获？我把昆吾宝剑笑着握在手中，仿佛倚靠太行山；弯弓挂向扶桑树顶。大丈夫自负而且贵在挺拔卓异，谁能与世俗一同沉浮？乾坤之间的责任本来就是我分内之事，慷慨之志无人匹敌。孤独的凤凰铿然鸣叫，必定要使百鸟惭愧于喧闹。看你也是可敬可爱之人，我的话虽有夸张，应当不会怪罪我吧。彼此欢聚不能长久，很快就要分别。像浮萍和飞蓬一样的踪迹实在悠远。想到你对我情谊深厚，却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你。题写诗篇，想把它比作成对的美玉。浮生岁月不能等待，努力吧，要追赶前代贤人的德业。明年我将前去寻访春色，希望你来与我一同登临瀛洲。观竞渡歌。

译城中千家万户都悬挂着艾草扎成的老虎，汨罗江边箫声鼓声沸腾。这时观看竞渡的人聚集在一起，脚挨着脚、肩并着肩，像环形的墙壁。轻快的船和锋利的桨停在江边，长风猎猎吹动红旗。召集徒众、选择伙伴，分成各党，各自一心想争夺神奇的胜利。敲着节拍，扬起鼓槌，争相前进，万桨一齐飞动，片刻也不容停留。岸边观看的人大声助威，盼望看谁先夺得胜利。拨动水流、劈开江水，水花喷溅如美玉；群龙跃出，仿佛堆起银山。年轻人的划船歌声越来越激烈，鼓声震响，喧闹如雷。争相鼓足勇气冲在前面，谁肯等待；壮士们衔枚疾进，期望取得胜利。急忙争夺锦标献上，千人万人一齐喝彩。片刻之间竞渡结束，各自停船，又宰杀羊牛酬劳庆祝。龙舟出水，靠在屋船旁，留下来准备来年再作嬉游。唉，这些人实在是在演戏，旁观者觉得痛快美好又有什么益处？不要说你们的技艺真有神奇，江水无情，并不认识你们。王梅翁从祀文山祠纪事。宋室南渡以后，国运倾覆，中原纷乱，许多人相互凌辱；山河震荡，天地闭塞，日月惨淡无光。晶承太平盛世养育贤才三百年，深厚的恩泽仁德浸润人心；背弃国家、忘却君主的人间或有之，但忠义之士接连不断，多得难以记载。文山先生是举世伟人，堂堂的气节高摩苍天。当时幕府中宾客朋友众多，英杰贤能相契相合，如云聚集；其中王子更加奇伟杰出，一生慷慨，仰慕忠臣烈士；他的义骨原本就是百炼钢，丹心之中独自藏着三斗忠血。文山奋起招募勤王之师，可是天命已经离去，谁还能支撑？北风吹折藻饰旌旗，仓皇之中，文丞相遭受囚禁；再次见到田横的门客，令人伤心，凛凛意气填满胸中。风尘浩荡，无法保全自身；在岭海之间艰难跋涉，死去也无益，君臣师友的道义终究无法报偿。向北遥望，痛哭于烟云愁色之中；生前做事、死后受祭，两方面都无愧，激荡的气节如雷电、江河般奔流。来到今天，天地之间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光明灿烂的遗迹如星辰日月高悬。文山的祠堂高过北斗，堂上配享的还有其他贤人。评论当时人物，谁被遗漏了呢？介之推没有参与随从晋文公建立功业，王子的芳名却自然难以磨灭。有见识的人本来就为这篇文章而惋惜，文山的后人自会传承忠孝，应当恭敬地表彰先人的德行。独自刻下长篇疏文献给天子，一朝之间，祭祀配享的俎豆中又增加了他。巍峨的庙宇容貌焕发出新的姿态，寒泉和水草祭品使人兴起深远的思念。纲常确实系于此事，哪里是随便说说的呢？显赫与隐晦自有定数，必须等到清明的时代才能彰显。霸业雄图难道能够长久依靠？天理和人心始终长存。因观看这件盛事而激发我的内心，于是写下长歌寄托感慨。元夜有作寄友人。今天晚上是什么样的晚上？光景浓丽。帝都充满和气，仿佛身在蓬莱仙境。六街灯火照耀，千门仿佛天明。银花火树摇曳在春风中。春风舒缓，春色如此浓美。远近儿童传来欢笑声。这样美好的香气，应当是丽人走来；翠袖和罗帏一同飘舞。罗帏翠袖之中，身影像惊鸿般闪现。两两三三的人踏过柔软的红尘。还有王孙公子骑着金鞍玉勒的马经过，声音玲珑作响。院落中笙歌齐奏，争相斗巧。大家共同珍惜这风光，爱惜今夜的美好。香风吹散，帘幕隔开了如云的身影。夜深了，仍然举起金樽畅饮。玉堂先生是东海人，年年在京城度过寄食的春天。面对寂寞的残灯，照着枯坐的身影；吟诗苦思，格外伤神。长歌短歌徒然激烈，铜壶中的玉漏沉沉，仍未停止。我穿着短衣乘兴前去拜访你的住所，携手在庭院中踏着明月。观看玉河洗马。玉河刚刚涨水，水波荡漾。养马人趁着晴暖天气给马洗浴。左手拿着刷子，右手拿着笼头，人的心意仿佛能与马相通。那些奇异骏马全都是天闲中的良马，有騥、騧、骊、骓、骆等，各不相同。它们临近水流时神态从容。想涉水还没有涉水，心中却忐忑不安。水花淋漓飞溅，却没有奔突冲撞；洗刷拂去污垢，毛发蓬松披散。仿佛房星坠落在银河之中，蜿蜒嬉跃如游龙。五花斑驳的纹锦，云气蒙蒙；风鬃雾鬣，都蓬松茂密。起初疑心它们远渡东海而来，又疑心它们奔驰自昆仑山峰。卷曲的鬃毛洒落汗水，像霞光流动，红如雪色。狮子般的玄色良马从崆峒山生出，银鞍玉勒的光芒照入眼瞳。看它们的骨相，越发显得奇异雄伟。它们骄傲地嘶鸣、昂首而立，仿佛生出长风；又矜持地回头顾影，羞于和劣马同列。时世清平，战争止息，四境没有烽火。天家的饲料充足，草料豆料丰盛。它们安闲得不像周王的骏马；那些在海上奔驰的马如今都已经衰老。七夕。秋风吹动庭院的树枝，大火星已经向西流移（这一天正值立秋）。乌鹊填桥，渡过银河，又到了牛郎织女两颗星相会的时节。这件事只是古代流传的传说，昏暗难明，没有道理可以凭据；人们承袭错误、接连附会，越说越多。传说天孙赐予巧艺，人间世上便成群罗列各种祭品，新的瓜果摆满，人们有的祈祷，有的叩拜，聚成一群。柳宗元曾自称学习道术，也只是喋喋不休地诉说辛酸。我听说上古时代，大道不分巧拙；元气一旦被凿破，奸诈虚伪便百般产生。人们竭尽力量、耗尽智慧，技艺日益精巧，还想继续乞求巧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我想天孙的心意，难道不也是为世人忧伤吗？既然无法挽回上古的淳朴，难道还肯赐予这种滋长民欲的巧艺吗？堵塞凶险的道路，使百姓的聪明和机巧一同被排斥，停息过度的雕琢，也许才能恢复百姓不受伤害的德性。我自认极其笨拙，世上没有谁与我相比；就让我姑且依靠这种笨拙，保全自己的真性吧。无论巧还是拙，都只是徒然空谈。草堂幽静，正逢此时，姑且面对明月举起清酒。砚江歌（为金汝馨而作）。这条江并不出自岷山，它的源头就在金子的一方陶泓之中：方寸之间一泓清冷的水，聚集细小水滴，收拢时不满一杯，奔涌时却浩渺广大，遍满大千世界。它没有固定的形体和形象，也没有渡口与水沫，却会合四海，贯通百川。它静而深沉，本有根源；一旦流出便变化无穷，恍惚难以测度。滚滚而来，哪里只是万斛泉水；激荡起来成为波涛，吞吐奔涌，自行震荡；舒展开来成为涟漪，潺潺流转，曲折回旋。流风蒸腾，雷声随之，雨雾弥漫；鲸鱼跃起，鳌鱼拍击，鱼龙起舞。开凿它并非凭借神禹的功劳，气势也不借助阳侯的怒涛。它狂奔之势震撼即墨，余润滋养管城，呼吸之间包容万物，搜集精华。金子擅长驾驭它，因而成就大名。我面对它如同观望大海，惭愧得心惊胆战；它深沉而苍茫，令人不敢正视，更不敢探问边际，何况敢同它争胜？伟大的江啊，我想借助你灌溉八方边地，滋润九州土地；向下沿流至后世，向上追溯到前古。荡涤宇宙的污秽，洗濯日月的昏暗；向上彰显至德的光辉，向下洗雪百姓的冤屈。三才神灵全都明朗通彻，六合之内没有污浊的气息。功德与元气相等，万古长久地浑厚流淌。贞雁篇。

译乡里人告诉我：有一对雁栖宿在芦苇泽中。猎人捕获其中一只，把它卖给乡里的读书人家。那家人喜爱它，把它养在庭院里；另一只也飞来，同它相伴，仿佛旁若无人。它们悲鸣，昼夜不停，婉转哀号。第二天清晨，两只一同死去。我感慨这件事，写诗记下它。这一对雁从哪里来？飞翔聚集在芦洲之中。雌雄两只都柔美亲昵，鸣声和谐地嗈嗈相应。西风萧萧，月色惨淡。猎人在半夜张网，网住其中一只，立即把它卖掉；剪去它的羽翼，留在庭院角落。被捕的是雄雁还是雌雁？逃走的又是哪一只？飞翔而来的那只随后跟来，鸣声悲哀。它在屋角盘旋，早晨直到黄昏；上下飞翔，悲声呼喊，彼此相互应答。天高地阔，徒然令人断肠。太阳落下，风声凄清，它哀悼着孤单的身影。那孤影又能怎么办？它飞到地上来，与同伴相对，仿佛看不见对方；它甘愿把自己微薄的生命送上。伸长脖颈婉转哀鸣，声音像哭泣，又像诉说。分别的叫声悲切不止，半夜里声音也没有停歇。早晨看去，两只交颈而死。云天遥远，两魂一同远行。幸而没有只剩一魂，悲哀仍然难以平复。这两只雁啊，这两只雁，忠贞而有义。只愿一同死去，不肯独自生存。我看世间的夫妻，活着时各自享受柔情和欢爱；一旦遭逢大难和炽烈祸患，志向就从一而变，哪里还知道不事二主？只是为了新人的巧妆艳饰，末世风俗纷纷变化，反而连禽鸟都不如。请听我慷慨歌咏这贞洁的雁。题《百鸟朝凤图》。我听说鸟类共有三百六十种，凤凰是它们的君主。尊贵在于实际的德行，不在于外表的文采。它天生神异，冠绝众鸟；它的形体仪态也显示出尊卑秩序。边生画鸟，鸟的真态、大小、纤浓和精妙全都表现出来。人世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凤凰了，这幅图确实美丽。莫非只是因为看见它威仪肃穆和雍容，羽翼翩跹，行止合乎规矩，如同盘旋转折；形体具备众鸟的形象，清楚得可以辨认。凡是鸟类本来就知道难以仿佛凤凰。梧桐山冈上旭日初升，朦胧的晨光中，百鸟纷纷飞来聚集。孔雀和鸾鸟具备文章般的斑斓色彩，也十分璀璨；猛禽雄健俊美，姿态特立而伟岸；鹤回头顾盼，神情高亮；鸥鹭清洁；鸿鹄怀有远大志向；雉鸟耿介贞正。其余各种鸟类也各不相同，含生受气，纷纷纵横。有的趋前承奉，有的拱手辅翼；它们伸颈收羽，没有骄矜之态，俯仰之间仿佛都在察看凤凰的脸色。我听说上古有道之时，凤凰出游，统领众鸟，使它们仪态有序。虞舜、周代时，寻常鸟类并不少见；如今想看凤凰，又从哪里能够找到呢？凤凰不出现，世道就更加衰落，于是只能让人观看图画了。牧牛词。郊野田原一场雨后，烟雾和野草更加柔软碧绿。农家孩子约好同伴，骑着牛趁着晴天去放牧。风和日暖，坡地田垄平缓，于是也不驱赶牛前行。黑色的公牛吃饱以后，又躺了下来。夕阳斜照，牛背明亮；老母牛回头看着小牛，常常退立不前；小牛高兴地跳跃，时而鸣叫。它们安闲自在，完全没有惊惧的样子，万物的情态舒适安顺，像人的心情一样。古槐树荫浓密，像一座大厦；孩子也在槐树根下伸开双脚休息。不要说放牛多么辛苦，吃饱就够了，不必再操心。牛吃饱了，孩子却要饿了；有现成的食物，不劳烦老翁老妇携带。暮色深沉，远树隐没在昏暗中；孩子横吹短笛，赶着牛回去。苦雨。七月、八月阴雨连绵，昏暗地持续十多天，愁苦的阴气太重。今天早晨忽然大雨倾泻，狂风昏暗，掀翻了屋瓦。巨灵仿佛倒卷天河，天河倾倒而下；狂风迅疾奔腾，横扫四野。洪涛高大，如山一般耸立。池塘、溪流、湖泊的水全都泛滥，船只高高地擦过屋檐驶去，鱼鳖低低地从篱笆缝隙钻入。平原成为泥泞水洼，高岸崩塌，独木桥被淹没，水深得没有人能够通行。上田下田全都浸在水中，哪里还谈得上田界，连沟渠田埂也一并淹没。当时田里的禾苗刚刚吐花，根株在泥沙中漂荡沉没，再也看不见黄云般摇曳的稻谷，只看见白浪翻腾，群蛙喧叫。老翁白天哭、夜里叹息，妇女和孩子面无人色。不是不忧愁早晚如何救活自己，只是担心官府催逼租赋。租赋逼迫，又能怎么办？难道只能空拿鞭子棍棒催逼吗？应当尽快免除租赋，使百姓活下去；每日盼望天边传来恩诏。贺侯少府生子。侯少府的儿子出生已经满一周年了，他要求我补写一首汤饼诗。我草草写作以敷衍应付，末句姑且用来开个玩笑，应当博得一笑。我曾读老杜的《徐卿二子诗》，仿佛亲眼见到徐卿两个孩子的奇异。您家有个儿子更加奇特，我的才华不如杜甫，又能写些什么呢？秋风冷冷，仿佛剪裁着两株梧桐；他的神采如玉树，和清风相邻。试看他的骨相如此不凡，必定知道他与常人不同。如今刚满周岁就已经卓异，聪慧颖悟，尤其能理解人的心意。迎着人作揖行礼，像个成年人；我自己的小儿子却让我更加惭愧。我听说仁厚的人后代一定昌盛，这个孩子将来有谁能够估量？孩子一落地便有四方之志，给他几年时间，必定腾跃高飞。徐卿的诗只是徒然写得好，他当时的名位最终却没有可考。我这首诗虽然拙劣，应该会留下凭据；如果拿来同前人的诗相比，反而应当压倒他们。您想请我写一首汤饼歌吗？才力不足，却无奈只好勉强吟哦。我也想请您补写汤饼诗，您也应当含笑接受。夜归。溪风萧萧，吹动我的衣裳。溪头有一只小船，寅时连夜归来。一声、两声，山中的狗叫了起来。八点、九点，天上的星星稀疏。孤舟的篷子飒飒作响，忽然听到下雨。岸上灯火明亮，有人在说话。奴仆奚奴敲门，站立在黑暗中。老仆出来，点燃两支火把。孤鹤行。沈子把这只孤鹤送给我。它长颈修长，形体瘦弱，羽翼受了摧伤；毛色惨淡，野性仿佛不能忍受羁缚，见到人便惊慌投掷，至今还没有驯服。它低头压抑，我知道它心中并不快乐；它时时望着清池中孤独的身影，想必有遨游碧落的远大心思。它整理羽翼想要起舞，旋即又停下；伸长脖颈将要鸣叫，又中途退却。在竹林下羞于同燕雀为群，白天漫长，只独自向莓苔啄食。我平生非常喜爱它，时时观赏玩味，从不嫌多；焚香、弹琴，每天与它相伴。像我这样的老人也不算坏，我家的园亭白日宁静，水石幽深，俨然像山林峡谷，尘世喧嚣和繁华不会干扰你。像这样难道不可以栖息托身吗？我爱惜你也实在深厚，你却独自冷漠，丝毫没有领会。罗网悬在空中，万里之外悲悼鸾凤，仿佛你与三山另有约定。风尘扰扰，羽毛尚短；云霄阴沉，通天之路遥远。等你三年长养成熟，任你远去，飞翔在辽阔的天空。后孤鹤行。我从前一个月失去了孤鹤，独居草堂，谁来陪我游赏园林？难道没有百鸟来展示美妙的鸣声吗？只是喧闹聒耳，反而增加烦恼。今天早晨惊讶地看见奇怪的事情发生，有个东西忽然来到我的园中。它的野性不怕罗网箭矢的伤害，羽毛还带着烟霞的湿气。海波浩渺，天空高远；蓬山、方壶遥远，通向云端的道路漫长。九华山的仙人知道我寂寞，派你来到这里；否则我又凭什么办法能够把你寻来？你的意态闲雅，步履卓异；俯仰之间毫不惊慌，时时饮水啄食，栖息时有时也同鸡鸭一样。仙人与凡俗终究难以混同清浊，你整理羽翼，却没有忘记云外之心。你时常发出清越的鸣声。夕阳升起，山鸟又四散飞去。半夜一声鹤鸣，溪边的月亮沉落；寒藤和翠竹摇动，显得森然清爽。台阶下面什么时候才能长出紫芝？不必羡慕华丽奢侈的车轩，只需吟咏诗歌，便能满足清雅的欣赏。山居岁月，日复一日；我想同你重申长久的约定，千万不要有一天抛弃我再次飞走，使我的草堂重新归于寂寥。悼鹤。

译一只孤鹤自从住进我的园子，只能回头踱步，饮水啄食，凄惨得不能舒展。园中有许多清凉树荫，食物也有鱼，可我唯独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使你娱乐。它整日悲鸣，怀念旧日同伴；天空辽阔、云层深远，却飞不走。有一天是谁使你的羽翼残缺，竟让你长年误困在樊笼之中？今天早晨园丁跑来告诉我，鹤忽然死了，我惊愕叹息不已。烧琴、瘗石之类的故事终究都成了戏谈，但前辈的风流遗事还值得记念。只恨不能把你葬在首阳山下，使你的清高节操无愧于逸民伯夷、叔齐。俯仰之间，天地便由古变今；赤壁矶头，月色阴沉。眼中再也没有你婆娑的身影，耳边却还听见你警露的鸣声。于是草堂失去了幽静的情致，从此老夫也违背了赏景的心愿。题画祝李明府寿 华亭县令李侯在七月一日过生日，同学薛时芳自述一向蒙受李侯的厚爱，拿这幅画来请我作诗祝寿。李侯忙碌已久，未能答复；李侯如今因考核政绩将要进京，时芳又来说明，于是我作了这首诗，也兼有赠别之意。薛生手持一幅画，对我说：“请您赐下珠玉般的诗篇。我卧病三月有余，特意为您展开这幅图，使您双目清醒。层层山峦重叠，高耸峻峭；翠柏苍松之间，修竹和白云成为门扉，彩霞作屏风。桂木建成的栋梁、兰木制成的椽子，构成敞亮华美的屋宇。堂中的主人，帽带整齐、仪表庄严；不时有宾客随从快步而来，童仆成行走动。有客人来做什么？是奉上仙桃，牵来青鹿。并不是寻幽访字的人，而是要到堂中祝赞纯厚的福寿。”我观看这幅画，兴起欣喜和感叹。您这样殷勤，心意究竟寄托在哪里？薛生说：“李侯是岳神降生的生日，我怎敢不以微薄之力效法献芹、曝背的诚意？李侯有德政，堪称循良之吏；持身又像冰霜一样严肃清正。古人说仁者受到上天保佑，李侯将得到长远福祉，更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何况李侯英俊卓异，正当壮年；我的心意虽然深厚，恐怕反而会冒犯李侯的才华。您本来应当受到重用，如今只是暂时屈居百里小县，使骅骝暂收奔驰之足。现在考核政绩、趋赴明光殿，必定有特殊功勋震动宰辅。大丈夫一旦得位，志向便应充分施展，不应因职位高低而计较荣辱。李侯应当不断升迁，广施恩惠，努力效法前贤，继承他们的芳踪。年岁将尽，风雪正盛。待到阳和之气散布温暖，诗写成后抬头望去，只见天空茫茫，极目云霄，正可观看鸿鹄高飞。” 秋雨叹 海边城邑秋意深浓，风雨来得急骤，天地昏暗凄惨，鱼龙都蛰伏起来。我想出门，道路已经沾湿；独坐空斋，百般忧愁一齐涌来。去年久雨，禾苗全受损伤；今年秋雨连绵，又造成灾殃。白日不能照耀，仿佛上天的眼睛失明；惆怅遥望，涕泪纵横，悲叹苍天。喜晴 入秋以来，阴云重重叠叠，总怀疑白昼终将幽暗沉没。今天早晨忽然看见奇异景象，太阳灿烂，像铜钲一样悬在青林上空。就像饥饿时得到食物、病中忽然痊愈，鸟儿也为之歌唱，蝴蝶也为之起舞。地上的积水稍稍干了，天空开阔清明，老夫便向东郊走去。傍晚雨更加猛烈 早晨还在为放晴高兴，农人却自己叹息，纷纷说雨势还没有尽头。老夫听了，又疑惑又奇怪，难道竟有这样悖谬的事吗？云气渐渐浓密，日光变得微弱；零星的残雨又落下来。黯黑的暴雨不知从哪里来，片刻之间便弥漫了整个天空。回到屋里忧愁地坐着，只能徒然悲歌：‘我的农民啊，我的农民啊，这可怎么办呢？’ 顾静虚请求抄录旧作 抱病过了一个秋天，情绪寂寞，笔砚和诗篇已经久被搁置。顾先生待我情意深厚，为我拿出这卷子，抄写旧作；翻箱倒笥，费力搜检，随意录下数篇，以感谢他的勤恳。落笔歪斜，觉得生涩；合上卷子沉吟，砚台也屡屡干涸。文章迂拙疏放，多半是野人的话语；放浪潦倒，谁能像我这样？顾先生对这件事爱好成癖，每每向名人索取辞翰。东江三汀的文章都极其精妙，两位才子势均力敌，并没有谁强谁弱。顾先生把我比作曹腾，把自己置于齐鲁诸君之间，竟错误地喜爱我，使我惭愧。明珠美玉拿来同顽石相比，千万不要并列观看，以免显出丑陋污秽。登桐山 桐山高峻，孤峰耸立，俯视着正奔流冲击的江水。我提衣登上绝顶，两袖飘飘，乘着长风。怀念仙人，很想起桐仙翁；桐仙离去以来已经过了多少年？但他的塑像还在，遗迹仍留存。道人早晚敲击钟声，深渊也不怕惊动鱼龙。风送钟声摇摇荡荡渡过江去，城里的儿女正在酣睡。朦胧的烟光微微迷茫，淡淡的秋色中，积水已经流尽，寒潭空空。整个浙江的山都收入我眼中，天地浩荡，使胸襟顿时开阔。夕阳渺远，随着远行的鸿雁；白云飘来，仿佛也随我同行。什么时候才能乘云到海上游览，观看太阳从扶桑升起的红光？拟题忠节祠次韵 漳江绵延百里，向东北奔驰而去；江边突兀地建起一座新祠，雄伟的大匾题字照耀日月星辰。祠内有血染的忠臣形象，是什么小人竟敢扰乱天道纲纪？风尘混乱顷刻间兴起，他低头不肯像彦回那样苟生，宁愿咬舌而死，甘心做杲卿那样的忠臣。正义的声名一日之间震动九州，天地惨淡，烟云含愁；刚烈之气要夺走鬼蜮的魂魄，赤手也要截断长河。众人纷纷只求保全余生，反而讥笑公死得草率；江中没有水可以洗去污秽和羞耻。有客人在祠前献上苹藻祭品，谁的笔力能够像金石一样坚固？我纵情高歌，为我在山崖上刻字；低头拜公，眼泪如泉涌。纲常大义将昭示后世，流传千年。拟题滕王阁次韵 秋日到江边访滕王高阁，停船多次泊在洲前。时移世变，哪里还能再见当年的景象？姑且记下滕王昔日的兴作。想当年滕王游宴之时，佩玉鸣响，羽饰震动，多么奇异！山风冷冷，吹动豪壮的管乐；浦上的云朵缓缓飘过，哀婉的丝弦声也随之而来。四时都有当地百姓共同游赏，里巷市场招摇热闹，宾客随从盛多。治理政务全被忘却，侯王只顾放纵豪华，消磨时日以满足赏心之乐。罢了，不必再谈遗迹，留下的只是文章。鼓钟在老君殿中敲击，鱼龙在江涛之门中啸舞。盛衰本是常理，哪里只是此地如此？世间万事如风花，无不如此。船夫转舵，姑且再向前行；长啸一声，烟水茫茫。在吕仙亭醉饮赋诗 吕仙亭前，林木幽深。吕仙已经离去，只留下空空的名声。吕仙时常骑黄鹤遨游，半夜里剑气横贯清秋。世间万事如水上浮沫，天地千古，人却悠悠无穷。先生年轻时就高唱远游，认为局促的富贵使九州都显得狭小。世俗的牵累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休止？斟一杯酒呼唤您，您一定会回头；请携我一同离去，前往昆仑山。题七星岩 北斗星的精气坠落到平地，熔融凝结成混沌的山岩，竞相呈现森然清奇之势。像是神仙雕刻、鬼怪凿成，仿佛特意营造；洞穴幽深曲折而又空旷开敞。天地元气滋润湿润，烟霞重重；白日惨淡，仿佛含着悲凉的风。奇异的胜景时常应会仙人同伴。幽深处更令人惊讶，仿佛盘踞着蛟龙；苍翠沿着山崖铺展，苔藓像彩色丝带浮动。前朝的题刻，有的清晰，有的已经半明半灭。不怕阴森之气侵入骨肌，只盼抱着枕头来这里躺卧，伴着云和月。送李海楼到襄阳歌

译襄阳江水掀起巨浪，襄阳的山高峻巍峨，连接荆地、引通蜀地，控制南北，地势重要、物产繁盛，又处在险要关隘；治理这样的名邦，必须依靠俊杰贤能。我们松江的李侯，无人能与之相比。三千条刑律，浩瀚如云烟，李侯却能逐条精研。何况李侯正当壮年，才力充沛，心地光明，如秋露般清澄；将来身居金紫之位，绝非偶然。千里骏马已经显出高迈步态，小处施展才能，大处必受重用，这是理所当然。眼光宏阔，世间事物都能洞察；退朝后处理公务有余暇，不妨凭吊古迹、寻访幽境。卧龙冈上秋云清冷，堕泪碑前芳草昏暗。鹿门山的月色自古至今依旧，习池的风光如今由谁来领略？羊祜、葛洪的功名流传不虚，希望将来李侯的声名也能与他们一同流传。若经过习池，请替我问一问，那里还有没有高士庞德公、孟浩然？送郭使君赴太原节推 我听说燕赵之地多出豪杰俊士，郭先生的才气多么奇异！像雕、鹗展翅翱翔，整饬强健的风翮；又像骅骝腾跃奔驰，踏开寒霜覆盖的马蹄。任命文书让您暂试其才，辅佐郡守乘车前往，遥遥指向三晋。读书又通晓法律，一切都能贯通复杂疑难，处理事务游刃有余。问您听断狱讼与什么相同？像一片冰壶悬在胸中，清明无私。当地民俗简朴，况且容易治理，隐约已有陶唐盛世的遗风。桑干河边冰已经融化，春明门外阳光灿烂。黑发红颜映照锦袍，道路上的行人谁不羡慕？新交之间当然有深厚情谊，我拿什么赠给您？迎风慷慨高歌，希望您以卓异的政绩名传京城。题华山图祝杨邃翁寿 啊呀！华山高达五千仞，峥嵘突兀，直摩苍穹。它自太古混沌熔结而成，在平地上突然崛起，开辟鸿蒙。像一根巨柱擎天，又像倚着太阳、排开三峰。神仙雕刻、鬼怪凿成，多么玲珑！仿佛从天上坠下的青色芙蓉，丹红山崖与翠绿石壁争相森然高耸。洞穴渗出水气，产生雷声和风声，气势吞并衡山、泰山，仿佛要与它们争雄。俯视群山镇邑，尽如丛聚的小丘。金精运转天地造化，造化之神功如橐钥鼓风。山势磅礴蜿蜒，孕育灵秀，产生贤人也与嵩山相同。石淙先生有王佐之才，胸中掌握经世济民之术，藏有珠玑般的才华。他降生实在与申公、甫侯一类，不必惊叹他应昴星而生、与箕星同骑。他生于滇南，长于湖南，江南有这样一位公，也为此地增添光辉。我公本来就不是一国之士，在三南之地尤其是天下奇才。回忆他幼年便受到荐举，像云间鸑鷟一样的贤才出现在人间。夜月下在白玉堂读书，春风里在黄金殿献赋。挥笔撰写皇帝诏制，文采如云汉分出天章。当时的公，堪比欧阳修、苏轼，金薤玉露般的文章琳琅满目。镇守名藩，负责巡行宣抚，培育众多士人。当时的公，堪比程颐、朱熹，使正学千年得到增益。南北掌管礼部、主持帝王祭祀，人们说我公如夔、伯夷。光明辉耀的制作可与前代相等，礼制明备，乐章完备，尊崇宏大的基业。镇守玉塞，宣扬威武，成为雄强屏障，人们说我公如韩琦、范仲淹。胸中略施十万兵的谋略，便足以鞭笞折服骄横强悍者。西府威严，统领六军，掌管国家政务，专司军机。公也曾担任毕公那样的职任，安坐之间便使天下万国欢悦。太平时代的栋梁，位居明堂；辅佐君王，一德同心，忠贞笃厚，尽力彰显才干。如今公正担任商地阿衡，表率端正百官，使四海均平。公本是岳神降生，盛大之德又与高山同样尊崇。诗家借用比兴，私自取山岳之义来歌颂公，还把公比作嶙峋高山。天地间有高大的山岳，宇宙中有年高德劭的贤者；我公不肯与寻常人相提并论，这座华山难道能与别的山相比吗？您没看见山中的气息吗？它郁结积聚，喷涌而出却无从平息，便散作灵光直上太清。我公的盛大德业一出世便不同凡响，留下许多像从前那样显著而美好的声名。让水流分成九河，使雨水遍布八方；我公三朝以来的忠勤功劳，使虫豸等微小生物也蒙受恩泽。云霞凝结成紫色华盖，草木都含着春日的荣华。我公的文章本是上天赋予，呈现祥瑞，吐纳华美英气。山洞幽深，内里空旷可望却不可测；公的器量也应当如此，能够容纳一切而无所选择。山崖高险倚着绝壁，只可仰望而不可攀援；公的操守正是如此，特立独行，谁能干犯？山体盘踞中天，压临大地，运行造化的功劳却全然看不见。镇定天下而不显声色，公的暗中功德又有谁能数清？华山如此高峻，公实在与它一同降生。一幅绢画展开，显出崔嵬高山；究竟是山还是公，二者已经难以分辨。只见浑朴苍老的气势横绝长空，直上连到三台，得到上天眷顾。英贤应当长寿，天下百姓正在翘首期盼；我区区作此颂祷。我的愿望是：只愿公与这座山，百年千载同样长久。紫 紫泉行赠阶守张子 我听说秦川武都有紫泉，它的源流与其他水源不同。紫泉泥色深润，清澄晶莹，甘甜滑美。葡萄新鲜，汉家的诏书从明光殿发出；用紫泥封印，蘸笔书写，芝兰般的香气四溢。天降的华美文辞湿润如云雾，锦绣般的卷轴回旋展开，龙鸾字迹飞舞。圣明君王统治臣下，恩宠屡屡不同寻常；对于有德有功的人，嘉奖哪里会少？听说朝廷从岩穴征召遗贤，其中一半是因为百姓称赞、奖掖循吏。张子光明磊落，素有俊异声誉，持节出任秦川太守而去。（缺）城下武功，在犀牛社中香火明盛。这个州的良牧没有几人，五代王孙尤其有名。一时之间得到褒奖诏书，众人都羡慕；千年的故事谁能湮没？（汉王弘曾有诏书褒美。）大丈夫建立功业应当及早，后辈和前贤可以同调。读书人难道没有韬略可以施展吗？困顿的百姓正需要恩泽保护。紫泥紫泥，难道只能徒然谈说？另有征召的诏书，正由凤凰衔来。题张院使仁斋行乐像 神仙般的风骨不容易描摹，这幅图确实美好。仁斋张先生的容貌庄严端正，衣着古雅，真像神仙一流。张先生素来以岐黄之术为业，医书无论精粗都能贯通，没有遗漏；修治心性，深究玄理，把世俗杂学视为尘土，救济病人就是他的能事。三十年来在京城声名远播，医术功效所到之处，人们争相传颂。上能保卫皇帝的身体，承受皇恩宠遇，身居金紫之位，绝非没有缘由。张先生如今六十岁，壮健的容貌、乌黑的头发，还没有花白；这不是一向调养的功效吗？若不是这样，形神怎能如此？深秋景物肃穆清明，他盘坐远望，双目明亮；像是刚刚办理完公务、获得休假，精神安定，气息平和，没有忧惧不安。用医术使别人长寿，自己也因此长寿；何况还有暗中积累的功德，必将得到上天保佑。世代之间并非没有异人，我应当把他补入仓公之后的传记。苦热行 今天正午，暑热毒烈，火云像旗帜一样，映照天空，红得灿烂。白日照着厚重的大地，地面全都裂成龟背纹。万物哀号，困在曝晒炙烤中；天地如巨大的熔炉，烟火炽烈通红。上帝掌握时令，祝融又来相助，风伯雨师全都屏息。眼看草木焦枯，又听见金石被烤得熔化。我有一把价值百金的宝剑，只担心此时会融成液体。鲲、鲸、蛟、龙都迁徙、躲入洞穴，退归北海，海浪一片漆黑。树林中的乌鸟收敛羽翼，野兽深深躲藏。我独自能到哪里去，只能坐在蜗牛壳般的小屋里。早晨忍着饥饿，渐渐过了中午；即使有美味饭菜，又哪里吃得下？披散头发，赤着双脚，露出两肘，顾不得礼仪，连头巾和鞋子都难以穿戴，自己也觉得惭愧。人的生命脆弱，本来就经受不起；何况老夫又被衰病逼迫。遭受这样的酷热煎熬，元气怎能不消耗？我听说太华山以西、昆仑山以北，四时常有阴雪霰粒堆积，阴风凄凄，寒冷惨烈，使人战栗。怎样才能让自己插上两翼，一下子飞到那里，消除烦热疾病？

译后苦热行 昨天酷热难耐，几乎要发狂，袒露身体、赤着双脚大喊，也无处躲藏。火云照耀夜空，星光都显得灼热。今天更是无法忍受，只能低头垂首；郁积蒸腾的热气仿佛凝结在肌肤上，屡屡搔抓，抓成了疮痕。拿八尺长的蕲竹扇，闪着琉璃般的光；想睡觉之前，先看着汗水流成浆。炎热盛大，遮蔽太阳，天色发黄；松枝柏叶凝然不动。长时间勤挥大扇，又哪里能得到凉意？四时平分本是常理，阴阳二气一收一张。千古万古为何不都如此？难道只有今天给我带来灾殃？情绪随着事情变化，自己也没有察觉，忧喜苦乐的状态失去了常态。反过来想想那严寒冻得将要僵死的日子，真恨不得把自己放到火中和热汤里。与吴石湖 吴先生闭门读书，常常连续十天。草堂冷落清寂，没有世俗的尘氛。静静观察万物的道理，欣然有所领会；把富贵看得遥远，真如浮云。巷东巷西，我们很少相见。我也抱病出门，却疲倦地知道您没有荒废笔砚上的功夫，几个月来多次寄给我新诗。风雅之道已经衰落，渐渐浸染流失。我想和您一起探究其中深奥之处，必定要完全抛弃雕琢辞藻的习气，学习吟咏康衢击壤的诗歌。为郭判府题蟠桃图 不知是谁染成这幅蟠桃图？老干峥嵘，枝柯如弯曲的铁。树上有白鹤翩翩飞来，树下有碧水扬起层层波浪。我听说这种桃子的果实大如盆。图中果实累累，颇为相像；桃面红晕含春，低低压着树枝；新梢拂过露水，伴着云气生长。藕大如船，实在值得夸赞；又听说枣大如瓜。世间若有这样的藕和枣，难道不也会有如此大的桃吗？汉代王母亲自传授仙桃，赐给东方朔，他三次偷食，也足以载入记事。玄都观中的桃树难以相比，武陵、天台的桃源也只是相似。郭侯本来就是忠孝之人，满腔生机勃勃；真像曾经在河阳种下千树桃李，把万户人家化成氤氲春色。如今又恰逢悬弧之辰，海上桃花蒸腾成红云。云间的桃种种特别奇异，结出的果实不能只用千年寿命来衡量。何况您正当壮年，力量充足，万里云霄之上，头发还乌黑。一年一度食用仙桃果实，年年岁岁，谁能计算得清？春风浩荡，春阳温和；美人一笑，面色红润。寿宴还没有谱写南飞曲，先展开画卷，作这首蟠桃歌。忧旱 去年曾作《苦雨歌》，感慨时事、寄托兴怀，忧思很多。今年又正苦于没有雨，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忧愁又该怎样呢？此时春意深浓，农事紧迫；村南村北布谷鸟鸣叫，农人勤于使用钱镈，耕作锄耨，正等待甘霖一齐滋养万物。三月不下雨，到了四月，草木仍然含着枯根；山头看不见一片云升起，郊野远近都飞扬着黄色尘土。村里争相迎神，箫鼓喧闹；南海神又有谁教牛触土求雨？儿童徒然唱着蜥蜴神的歌，中途却看不见商羊起舞，青天白日中只显出晴朗的虹霓。云师雨伯都没有功效，谁能上天向屏翳申诉？不然就入水鞭打蛟龙。人人都说今年是旱魃作祟，看来没有希望获得丰收、过上安乐年成。皇天的恩泽久久不降，莫非苍茫天道中有奸邪乖戾？我听说《洪范》用各种征兆推验吉凶，休咎之间的感应长久而幽冥难明。唐、虞、殷、周都称得上治理极盛，天道与人事相互因应。我们的皇帝圣明神武，统御帝位；群臣都尽力辅佐，显明才干。同心一德可以感动上天，上天也必享受这份德行，七政怎会有失误错乱？苦多苦少本来总是不均，谁使造物还不能平均分配？朝廷调和阴阳的政务，岂敢妄加议论？难道上天的昭示大多不是真实的吗？如今江湖盗贼肆意劫掠，杀气纵横，天天流血；十万王师转战不息，粮饷运输多年仍未停止。驱逐风尘又加上犬鸡之灾，远近百姓纷纷失去产业、流离失所。征收的粮税还没有充实太仓的粮食，只盼先让百姓吃饱，恢复创伤。上天降给百姓的灾祸还没有解除，灾害和毒患接连不断，仿佛有意相逼。可怜我们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我真想乘风上天叩问天帝，可九天高远，根本无缘上去。还是应当用人事挽回苍天，遭遇灾害便修养德行，这才是明智。请诵读周宣王时代的《云汉》诗篇，天与人的沟通也并非十分遥远。上天悔改灾祸，应当可以看见充沛的甘雨降下；一犁耕过，枯槁的草木便能复苏；万里之内也将看见战事止息。触景伤时，百般感慨侵入心头；我无能而碌碌，只能长久吟咏。我这个杞人忧天者也确实可笑，又到哪里去把这悠悠忧心说给谁听呢？《文简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二十一 （明）孙承恩撰 七言古诗 送大宗伯张阳峰赴南都 潞河的冰融化了，春水宽阔。张公早早从燕台出发，恭敬接受秩宗之职的任命。远行的旌旗遥遥指向秦淮的月色。张公年少时便登上玉堂，南方的金玉大贝使声名和光彩都很显赫。本来期望以功名接续伊尹、召公，哪里只是以文章追赶班固、扬雄？在成均培育人才，辅佐国家礼制；晋升为副职掌管铨衡，辅佐天子。天子格外看重留都的事务，要任命您做我的彤伯，所以必须请公前去。圣明时代的三礼，公都熟悉，应当使众多士人以您为仪表法式。公从前曾在留都任职，创作宏伟诗篇，题挂在玉署。兴致来时还可以再到玉署，在亭外经过，对美好的琅玕竹作诗题咏。凤凰台旁芳草深深，白鹭洲边水波跃动着金光。时局清平、政务简少，尽可登高远眺；也不妨一同写入阳春诗篇。大贤身上寄托着苍生的希望，辅佐世道正当年富力强。须知这次南行不会久留，出发吧，白麻诏书正催您入朝拜相。题赤壁图 空阔江面水落，江水显得平静。绝壁高峻，横亘如赤色城垣。秋高气爽，夜色寂静，风清露洁。桂木船桨荡漾，漂浮在澄明的空中。玉堂学士苏轼，是峨眉山般的英才。俯仰之间独自怀抱千古情怀。洞箫声低回，山月西落；长歌声激越，惊动鱼龙。遥想人世，经历了多少兴亡废替；姑且任水月评说虚实盈亏。曹操、刘备的事业早已化为灰烬，前后《赤壁赋》却光照日月星辰。江山自古以来终究如此，岁月催促我前行，从不停留。什么时候能载酒来访遗迹，听一听横江而来的孤鹤鸣叫？吕梁行寄碧山张水部 黄河从北方奔来，水势汹涌。到了吕梁洪头，巨石纵横，水流奔冲荡击；这样凶猛激烈地冲到这里，怎能不令人心惊神悚！自从禹王开凿以来，辛勤治理万年，常常能看到圣人的功业留存。回旋的波涛阻挡巨澜，自古至今，雄伟地排列着，壮观地矗立于天地之间。平原浩瀚无边，河道绵延，疏通洗涤的劳绩也值得记载。神都宏伟整齐，俨然在天上；驿站和传舍，无论大小，大都要经过这里。我朝向万邦开放朝贡通道，千里舟船首尾相望。听说天马已经从西域而来，明珠又从南方炎地运来。天马、明珠本来都是异常珍贵之物，赋税自古关系国家大计。吴盐越米，时常经由此地运输；商船货舟每天来来往往。成百上千的人牵挽船只，劳苦的壮丁一声号子，千人应和，声音没有停歇。片刻之间，波涛忽然变得不相同，船中人往往呼唤神灵。我来时正赶上淮水泛滥，浑浊的急流盘旋成涡，折转、冲撞、震荡，如同万头牛一起奔逐。船逆流而行，一丈一尺地艰难推进；炎风吹着烈日，烟尘泛黄。船夫舵师汗流如浆，回望这道洪水，仿佛天堑，使我尚未到达便心中惶恐。哪里知道到了这里水面已经平缓，深水回旋，再没有高峻险恶的景象。看见故人在此等候，慰劳我的旅途，使我寂寞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天风助我吹动远行的帆，太阳落下时已经看见徐州的山。平缓的水流几次转折后又变得湍急，愁看孤舟倾斜，几乎侧翻。人生的忧喜实在无法预料，这才相信自古以来行路本来就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