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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简集十六

文简集卷三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4–275 段

大宗伯介庵先生靳公治私第于京口,而扁其中之堂曰「树德」,盖取古云「树德务滋」之义。夫德者,人之所得于天,其萌蘖生意,难长而易遏,培之则日就发达,戕之则日以凋瘁。介庵公高明硕大,重厚直方,其践履既无愧于古人,而尤有取乎此,若始从事而以自励者,诚所谓笃志力行之君子矣。名堂之意逺矣哉!间尝承公命而为之铭曰:「于惟明德,帝降之衷,孰贤与愚,厥初则同。惟是君子,靡敢戕贼,譬之农夫,艺彼黍稷。利欲茅塞,我其辟之;善端萌蘖,我其植之。植之灌之,益以畅茂,发达日见盛大。其后树德维何?万善五常,始于身心,达于家邦。由士希贤,由贤希圣,匪益其初,以尽其性。惟介庵公,为时名儒。润城之隅,有屋渠渠,有屋渠渠,而扁掲是。爰着斯铭,以畅其义,匪徒植之,植之克勤,益盛益茂,永观大成。皇皇天命,庶用不愧,作天子相,表百有位于子于孙,继继绳绳。岂惟子孙,百辟其刑之。」

畏斋铭

惟人有心,难检易失,操之云何?畏为之则我思君子,兢惕弗遑,几微是勑。鬼神在旁,既肃尔躬,亦端尔虑,洞洞属属,必慎必惧。皇皇帝命,降赋惟均,吾其畏之。雷霆之轰,亦有大人如周、孔、卓吾,其畏之。泰山乔岳,于昭圣训,人极是依,吾其畏之。视为严师,抑抑谦谦,弗假弗满。何以言之?曰惟不敢,此心一肆,侈大骄淫,展转沉没,与禽兽伦。嗟予小生,爰铭兹室,戒哉勿忘,以植其德。

又畏斋铭

斋以畏名,厥义何在?戒慎是持,罔敢忽怠。曰:惟如此主敬之功,匪懦匪怯,必审所从。惟孔圣言,当仁弗避;轲亦有云,浩然之气,进道之勇,立志之高,百炼刚肠,无所屈挠。当其敢为,囊绽矢决,今古乾坤,靡惧靡慑。惟畏弗畏,小人之归;弗畏而畏,德亦用隳。畏慎之间,毫厘斯异。我其申之,足畏「斋」之义。

戒佚游铭

惟天生人,各有其事。孰不事事,而宴安是嗜?矧于吾徒,逺大是期,顾可不知所治,而乃佚游以嬉?呜呼!子乎,其将饱食终日,而无所用其心乎?德不知修乎?学不知讲乎?冠儒冠,衣儒衣,襜如锵如,羣居于于,块然自立于天地之间,而不知所居乎?誓言自今以惕以厉,黜尔优游,作尔志气,庶几犹有所至焉。否则终为小人之归也,决矣!吁!

大砚铭

繄,大砚二尺余,磨大墨,玄云敷濡,大笔运大书,跃虎豹,腾蛟螭,纂大作,希大儒,禆元化摹堪舆,庻兹砚为不虚,否则磨盾可作檄,而又何此之须耶?

圎砚铭

有物浑成,弗剖截。太极一丸,孰抟揑?匪璧,匪规。色若铁,玄云流滋。靡渗泄,晴窓居然见墨。月寳而用之,勿刓缺。

端溪砚铭

其色晶兮,其质贞兮,水注而渟,无亏盈兮,气呵而滋,有云蒸兮,发墨而无声,濡笔而不凝,斯其为嘉石之征。岁在析木,寓郢城,谁其惠予?海隅生。

高丽砚铭

有石出箕子国,质坚贞,色润泽,工斵砚,巧镌刻为人物,更树石圎其腹,贮玄液。砚之制,以运墨浑而朴,乃砚德;弃本真,费文饰,砚则美,用靡益。惠者勤弃之,惜铭以志,镇书室。

墨石砚铭

山骨之精,玄冥之英,坚莹滑泽,如玖琼。良工斵之,截庚庚,涵浸甘液,流光晶润。我藻思歌,治平。

白石砚铭

叩之而硁硁,拭之而晶晶,呵之而素脂凝,墨之而玄云生,涤之而本质呈,受于天者,乌得而更耶?

风字砚铭

良工斵砚,巧范模。上狭而平,下广敷。人言此制,巽与圗。科斗涵泳,泉弗枯。风水取象,匪含糊。焕文章兮,当弗孤。

座右箴

自治必严,毋纵逸也。志向欲高,审法则也。为量欲宏,勿隘廹也。宅心欲正,戒邪慝也。行已欲诚,耻无物也。知过欲改,戒文饰也。临事欲敬,防怠忽也。言语欲节,谨妄出也。威仪欲重,免躁率也。富贵欲轻,愧沉溺也。名节欲完,虑颠踣也。凡此数者,守勿失也。勉而又勉,庻成德也。

  又

搤尔情,毋为欲;征肃尔心,上帝是承。一尔真収,视听于冥;出尔神,以游乎高明。叱尔灵,从事于太虚之庭。

谨疾箴

二仪委和,吾有此身。履地戴天,而名为人。七情内攻,六气外袭。有一不慎,自贻厥疾。矧有大者,狂药靡曼,轻生徇欲,愚孰甚焉?曰:惟自今早夜敬慎,匪曰贪生,以全其正。呜呼!子之身,所以报君亲之恩者为何如?所以副师友之望者为何如?所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者为何如?然非此身,则是三者俱成虚矣。吁!可不戒哉?

克斋箴

译大宗伯介庵先生靳公在京口治理自己的宅第,把其中的厅堂题名为“树德”,大概取自古语“树德务滋”的含义。所谓德,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东西;它的萌芽和生机,难以成长却容易被遏制,培育它就会日渐发达,伤害它就会日渐凋零。介庵公高明宏大,敦厚正直,他的实践已经无愧于古人,尤其从这里得到启发,仿佛刚开始做这件事来勉励自己,实在是所说的坚定志向、努力实行的君子。给厅堂命名的意义深远啊!我曾经接受介庵公的命令,为此写铭说:“啊,光明的德性,是上帝降给人的本性;无论贤者还是愚者,最初都是相同的。只有君子,不敢伤害它;譬如农夫,种植那些黍稷。利欲像茅草一样堵塞它,我就把它除去;善的萌芽和根蘖,我就把它培植。培植它、灌溉它,使它更加畅茂,日益发达而盛大。后来所说的树德是什么呢?万种善行和五常之德,从自身心开始,推广到家庭和国家。士人由仰慕贤者而成为贤者,由贤者仰慕圣人而成为圣人,并不是增加原有的本性,而是尽其本性。介庵公,是当时著名的儒者。在润城一角,有一座宽敞的屋宇,屋宇宽敞而把这个名称高悬于此。于是写下这篇铭文,来畅明它的意义;并非只是种下德,而是勤勉地培植它,使它更加繁盛茂盛,永远看见大成。” 光明盛大的天命啊,但愿能够因此无愧;成为天子的辅相,为百官作表率,并且传给子孙,世世代代相继不断。哪里只是子孙,百官也应当以此为法。” 《畏斋铭》人都有一颗心,难以检束而容易失守,应当怎样操持它?要以敬畏来操持;这样我就思慕君子,战战兢兢而不敢闲暇,连细微的念头也加以警戒。鬼神仿佛在旁边,既要使自身肃敬,也要端正思虑,诚敬专一,必定谨慎,必定畏惧。光明盛大的帝命,降下的禀赋都是均等的,我怎能不敬畏它?雷霆轰鸣,也有像周公、孔子、卓吾这样的大人物,我要敬畏他们。泰山高岳,圣人的教训光明昭著,人之极则都依靠它,我怎能不敬畏它?把它当作严厉的老师,恭敬谦逊,不虚假,不自满。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只说‘不敢’;这颗心一旦放纵,就会奢侈、自大、骄傲、淫逸,辗转沉沦,和禽兽同类。唉,我这个年轻人,于是为这间屋子作铭,告诫自己不要忘记,以此培植德行。又一篇《畏斋铭》书斋以“畏”命名,它的意义在哪里?就是持守戒慎,不敢忽视懈怠。有人说:正是这样主宰敬意的功夫,不是软弱,也不是胆怯,而是必须审慎选择所走的道路。孔圣曾说,遇到应当实行仁义的时候不可躲避;孟轲也说,要有浩然之气、进道的勇气和立志的高远,炼成百折不挠的刚强心志,无所屈服退缩。当应当勇敢作为时,就像箭袋裂开、箭矢射出一样,在今古天地之间无所畏惧。应当畏惧的却不畏惧,是小人的归宿;不应当畏惧却畏惧,德行也会因此毁坏。畏惧与谨慎之间,差别只在毫厘。我把这些再说一遍,足以说明“畏斋”的意义。《戒佚游铭》上天生下人,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谁不做事,却只喜欢安逸享乐?何况我们这些人,以远大目标为期望,难道可以不知道应当修治什么,反而放纵游荡嬉戏吗?唉!孩子啊,你难道要整天吃饱饭,却不肯用心做任何事情吗?不知道修养德行吗?不知道讲习学问吗?戴着儒者的帽子,穿着儒者的衣服,举止整齐,声响铿锵,成群居处而安闲自在,茫然独立于天地之间,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吗?发誓从今以后警惕自己、磨炼自己,摒弃你的悠游,振作你的志气,也许还能够有所成就。否则最终成为小人的归宿,这是确定无疑的!唉!《大砚铭》啊,这方大砚有二尺多长,用来研磨大量墨汁,使黑云般的墨汁铺展滋润;用大笔写大字,像虎豹跃动、蛟螭腾飞;撰写宏大的作品,仰慕伟大的儒者,辅助天地化育,描摹大地山川。希望这方砚台不至于虚度;否则,磨盾作檄文也可以,又何必需要这样的砚台呢?《圆砚铭》有一种浑然生成的东西,不曾剖削截割;太极像一颗圆丸,谁能揉捏出来?不是玉璧,也不是圆规;颜色像铁,黑云般的墨汁流动滋润。它不渗漏,晴日窗前便能清楚地看见墨色。应当珍爱并使用它,不要磨损残缺。《端溪砚铭》它的颜色晶莹啊,质地坚贞啊;注入水便停聚其中,不因多寡而有所亏盈啊;用气呵它便滋润,仿佛云气蒸腾啊;研墨没有声音,濡湿笔毫而不凝滞,这就是嘉石的征验。岁在析木之年,我寄居郢城,谁把它惠赠给我?是海隅所生之物。《高丽砚铭》有一种石头出自箕子国,质地坚贞,颜色润泽。工匠把它凿成砚台,巧妙雕刻成人物,又在中间树立石柱,使腹部成为圆形,用来储存黑色墨汁。砚台的制作,贵在运墨浑厚质朴,这就是砚的德性;抛弃本真,耗费在文饰上,砚台虽然美观,使用起来却没有增加什么益处。惠赠它的人辛勤地舍弃了它,我珍惜这篇铭文,用来记载此事,镇置于书房。《墨石砚铭》这是山骨的精华、玄冥的英华,坚硬晶莹而光滑润泽,如同美玉。良工凿治它,截削得方正坚实;用甘美的液体浸润,流光晶莹滋润。我以藻饰的文思歌咏它,愿天下达到治平。《白石砚铭》敲击它,声音铿锵;擦拭它,晶莹明亮;呵气在上面,像白色脂膏凝结;研墨在上面,黑云便生成;洗涤之后,本来的质地显现出来。既然是上天赋予的本质,怎么能够改变呢?《风字砚铭》良工凿制砚台,巧妙地制成形模。上部狭而平,下部宽而展开。人们说这种形制,是取巽卦之图。蝌蚪形的墨池可供涵泳,泉水不会枯竭。以风水取象,并非含糊不清。文章灿然,应当不会孤独无传。《座右箴》自我治理必须严格,不要放纵安逸。志向应当高远,要审慎遵守法则。器量应当宏大,不要狭隘逼迫。存心应当端正,戒除邪恶。行为应当诚实,以虚浮无实为耻。知道过错就要改正,戒除文饰掩盖。处理事务应当敬慎,防止懈怠疏忽。说话应当节制,谨慎不要妄发。威仪应当庄重,免得急躁轻率。对富贵应当看轻,以沉溺其中为可耻。名节应当保全,要忧虑跌倒失足。以上这些,都要守持而不可失去。勉励自己,再勉励自己,希望能够成就德行。又一篇 扼制你的情欲,不要成为欲望的奴隶;使你的心肃敬,以承奉上帝。专一地收摄你的真性,在幽冥中保持视听;发扬你的精神,遨游于高明之境。斥令你的灵明,在太虚之庭从事修养。《谨疾箴》天地二气把和气赋予我,我拥有这副身体,脚踏大地,头顶苍天,名为人。七情在内侵攻,六气在外侵袭;有一处不谨慎,便会给自己招来疾病。何况还有更严重的情形,沉溺于狂乱的药物和淫靡之事,轻视生命而追逐欲望,还有什么比这更愚蠢呢?因此要从今以后早晚敬慎,并不是贪恋生命,而是为了保全正道。唉!你的身体,是用来报答君亲恩德的,意义该有多么重大?是用来符合师友期望的,意义该有多么重大?是用来使自己立身于天地之间的,意义该有多么重大?然而如果没有这副身体,这三件事都会成为空话。唉!难道可以不戒慎吗?《克斋箴》

少司徒句曲王公号克斋,间以克斋册示予,命申数言。册中泾野诸公说克义,尽矣。莫不体认精微,发越至到,多圣门传授言外之旨。予愧浅拙,诚不能追逐高眀之见也。姑拾先儒绪论,以作箴曰。

维昔圣师诏颜氏子:「为仁之道,克己而已。」已何以云私欲之累?克何以云絶去之谓?于惟上帝降衷于民,混然至善,其名为仁。以其条理所以为理,即其粲然,又名曰礼。三者惟一,总为人心,非由外铄,与生俱生。人之为人,以心而已。丧失戕壊人心则死。维彼上智,浑沦俱全,生知安行,浩浩其天。蚩蚩齐民,则有所蔽,投间抵隙,私欲交至,外感内触,竞相为攻,快意逆理,纷其靡同,或突其来,或潜以滋。吾心之存,呜呼,几希!是故求仁必慎于此,絶去外累,复吾本始。理欲之势,不容并存,水滋火熄,火炽水干,消息之柄,其执在已。毋畏其难,毋忽其易。欲之始来,如遇冦贼,锋刄相加,必与为敌,胜负之下,有存有亡,非我克彼,彼必我戕。奋男直前,百倍其力,折馘执俘,追奔逐北。克己之克,义亦如斯。委懦少见,遂将不支。我有主帅,曰诚与敬,主帅锐精,三军用命,觉悟猛省,惕励战兢。天所以赋我,所以生,明以察几,星日照烛,毫发眇忽,靡得隐伏,健以致决,霆鍧颷驰,干将砺刄,斩絶靡遗。私欲既去,天理乃复,反复之机,不容倐忽。譬彼白日,浮云翳之,风卷云净,皎然赫曦。又如明镜,瘢垢染积,刮磨既勤,其明犹昔,纷然者冺,湛然者存。如战而存,神完志舒,艮背行庭,动静皆止,不见人我,惟见一理。功施精一,理欲危微,靡过弗及,执中乃几天爵乃膺,安宅我宅,廓然大公,是谓天德。乾坤一体,民物一身,安勉殊科,其归则均。为仁之道,斯其至矣!圣贤之言,直捷简易,舍是求仁,渺茫扞格。卑者强制,高者空寂,俗学诞妄,兹道久芜。卓哉王子,希颜之徒,以克名斋,夙夜兢业,佩服圣训,俨如对越。王子肫肫端志,慎身寡于物,好不淆其真,经纶其经,一念之致,尚益勉旃,以究厥志。

示二子十箴

二子者,侄克嗣,子克绍,皆已弱冠。克嗣近且授室矣。兹予北上,二子弗克从,虑其居家行之弗率也,作十箴以贻之。

  节饮

惟是狂药,古人所尤败德废事,率酒之由。矧汝幼年,卓立伊始,沈湎荒怠,何所不至?

  慎疾

人本无疾,疾乃自取。戕伤天和,抑阏生理,徇欲伤生,招人之羞。念之不忘,毋贻我忧。

  遵训

惟赵二子承亲教,词一也,佩服一也。忽遗父,以是故别其贤愚。嗟予训语,意实爱汝,汝其念哉!慰我勤只。

  克家

惟人之生,俯仰攸系。矧是烝尝,胡可弗治?治生云何?曰俭,曰勤。无坠先业,是孝子孙。

  执谦

惟傲招尤,惟谦受益。狎侮玩人,人则汝嫉。夫子圣德,恂恂于乡,吾侪小人,敢弗自量。

  戒惰

人生于勤,惰则废;事饱食晏安,乃罔攸济。嗟嗟!孺子,若渉沧溟,非倍其勤,其何以成?

  知耻

人有大闲,莫切廉耻。此闲一踰,澜倒风靡。戒尔孺子,兢惕自修。顽劣纵恣,清门之羞。

  存厚

观人善恶,先视其心。存心如何,厚薄之分。宁人负我,我无人负。背德忘义,天不汝佑。

  受善言

君子于善言如饥渇嗜饮食,小人于善言如斧击石。受言则日进于善,拒言则日流于恶。汝欲为善乎?汝欲为恶乎?

  安澹薄

孰不厌固陋?孰不喜纷华?相彼末俗,蚩蚩可嗟!侈则恒歉,俭则恒足。岂惟守业,亦以全福。

文简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三十九

(明)孙承恩 撰

○文

骂潮文

译少司徒句曲王公号称“克斋”,有一天把《克斋册》拿给我看,命我再说几句话。册中泾野诸公对“克”字的说明已经十分完备,无不体察认识精微之处,发挥高深精到的道理,多有圣门传授而未明说的旨意。我惭愧浅陋拙劣,实在不能追随高明的见解。姑且拾取先儒的绪论,作箴如下。从前圣师告诫颜氏的弟子说:“实行仁的道路,不过是克制自己罢了。”所谓“己”,是指什么?是私欲的拖累。所谓“克”,是指什么?是彻底除去。上帝把本然之性降给百姓,浑然都是至善,这称作仁。就其条理而言称作理,就其灿然显现而言又称作礼。这三者本来是一体,总称为人心,不是从外面灌输进去的,而是与生俱有。人之所以为人,只在于有这颗心。丧失、伤害、毁坏人心,人就死了。那些最高明的人,浑然完整地具备它,生来便知,安然实行,广大得如同天性。普通百姓愚昧蒙蔽,便有遮蔽;私欲趁隙而入,纷纷到来,外物感触内心,彼此争相攻击,追求快意而违背天理,纷乱不一;有的突然袭来,有的暗中滋长。我的心能够保存本性,唉,已经少得可怜了!所以求仁必须在这里谨慎,彻底除去外来的牵累,恢复我原初的本性。天理和私欲的势力不能并存;水增加,火就熄灭,火炽烈,水就干涸,消长的关键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要害怕困难,也不要忽视容易。欲望刚开始到来时,要像遇到盗贼一样,刀锋相交,必须与它为敌;在胜负决定之际,有保存也有灭亡,不是我克制它,就是它伤害我。要奋勇直前,使出百倍力量,砍下敌人的耳朵,擒获俘虏,追赶逃兵。克己的“克”,道理也是如此。如果委靡软弱、缺少见识,最终将不能支撑。我有一位主帅,叫作诚和敬;主帅精锐专一,三军便听命。要觉悟猛省,警惕激励,战战兢兢。上天赋予我的、使我成为人的本性,要明察细微之处,如星日照耀,哪怕毫发般微小隐秘,也不能让它隐藏;要刚健果决,如雷声轰鸣、疾风奔驰,像干将磨利刀刃,斩断一切,不留遗余。私欲除去以后,天理便恢复;反复变化的关键,不能有片刻忽忽。譬如白日被浮云遮蔽,风吹云散,便重新明亮灿烂。又如明镜被斑痕污垢逐渐污染,勤加刮磨之后,它的光明仍同从前;纷乱的污垢消失,清澈的本体保存。像战斗而获得保存一样,精神完整,志意舒展,收敛心神而行于庭中,动静都归于止,不再看见人与我,只看见一个天理。功夫施行到精纯专一之处,天理和私欲的危微之间,没有过度也没有不及,守住中正便几乎达到了天爵,居住在安宅之中,心胸廓然大公,这就叫天德。天地与我同为一体,百姓万物与我同为一身;安逸或勉强虽有不同,归宿却相同。实行仁的道路,到这里就是极致了!圣贤的话直截简易,舍弃这条道路而另求仁,便会渺茫而与道理隔绝。卑下的人只知强行压制,高明的人流于空寂,世俗之学荒诞虚妄,这条道路已经荒废很久了。卓越啊,王公是仰慕颜回的人,以“克”命名书斋,早晚敬慎勤勉,佩戴奉行圣人教训,庄严得如同面对上天。王公诚恳专一,端正志向,谨慎修身而少受外物扰乱,爱护自己的本真不使混杂,经营治理其根本;即使在一念之间,也还要更加努力,以完成自己的志向。《示二子十箴》两个孩子,一个是侄子克嗣,一个是儿子克绍,都已经成年。克嗣最近也将要娶妻。如今我北上,两个孩子不能跟随,我担心他们居家时不能遵守行事准则,于是作十条箴言留给他们。节制饮酒 酒这种狂药,是古人尤其认为会败坏德行、荒废事务的东西,许多过失都由饮酒造成。何况你们年纪尚轻,正开始立身,如果沉溺酒中而荒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谨慎防病 人本来没有疾病,疾病是自己招来的。伤害天地赋予的和气,阻塞生命的正常运行,放纵欲望而伤害生命,便会招来世人的羞耻。要念念不忘,不要使我忧虑。遵守教训 赵家的两个孩子承受父亲的教导,所说的话相同,所佩服奉行的也相同。若忽略父亲,便会因此显出贤愚的区别。唉,我这些训诫的话,实在是出于爱护你们,你们一定要记住,以此安慰我辛勤的心。守成家业 人的一生,俯仰之间都关系到家业。何况对于春秋祭祀,怎么可以不治理好家业?治理生计怎么做?一要俭朴,二要勤劳。不使祖先留下的事业坠落,才是孝顺的子孙。持守谦逊 只有傲慢会招来责怪,只有谦逊能够得到益处。亲近轻慢、戏弄他人,别人就会怨恨你。孔子的圣德,在乡里仍然恭敬谦逊;我们这些小人,哪里敢不自我约束呢?《戒惰》人的一生依靠勤劳,懒惰就会荒废;只顾饱食而安逸度日,事情便没有能够成功的。唉,孩子啊,你如果要渡过沧海,不加倍勤劳,又凭什么能够成功?《知耻》人有一条重要的界限,没有比廉耻更切要的了。这条界限一旦越过,便会像洪水决堤、风行草偃一样不可收拾。告诫你们这些孩子,要战战兢兢地自我修养。顽劣放纵,是清白门第的羞耻。《存厚》观察一个人的善恶,先看他的存心。存心如何,便有厚道和刻薄的区别。宁可别人辜负我,也不能让别人说我辜负他人。背弃德行、忘却道义,上天不会保佑你。《接受善言》君子对于善言,像饥渴的人嗜好饮食;小人对于善言,却像用斧头砍击石头。接受劝善之言,就会日益趋向善;拒绝它,就会日益流向恶。你想要行善吗?还是想要作恶呢?《安于淡泊》谁不厌弃简陋?谁不喜欢繁华?看看当今末世的风俗,百姓愚昧,实在可叹!奢侈便总感不足,俭朴便总感富足。这岂只是守住家业,也是用来保全福分。《文简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三十九 (明)孙承恩撰 ○文 《骂潮文》

予读《宋史》,元人入冦临安,驻军江上。宋人方幸其误,谓潮之至可荡而一空,即否亦必大扰,因而蹴之,可以尽覆。日盻盻焉,而潮竟三日不至,城于是遂陷。异哉,斯潮何不可人意若此哉!或曰:宋事至此,已无可为,即如子言,亦何用固也?然潮则固有常候矣。历开辟来,所未有而忽出此大异。异哉,斯潮何不可人意若此哉!抚巻愤叹,呼而骂之曰:

天地构屯兮,家国阽亡;灾孽并至兮,理变失常。咄嗟尔潮兮,何顽冥之若是?吾稽往事而窃愤兮,申一辞以讯汝。昔有宋之季叶兮,值敌运之方张;骋蹂躏于中圡兮,饮戎马于长江。盛旌旗以南骛兮,指天日而奋腕;压都城以嶪嶪兮,置泰山于鸟卵。惟兹罗刹,汝潮所经,涌洪涛以荡漭兮,驾雪山而横奔。幸彼来之无识兮,驻貔貅于江中;冀汝潮之一至兮,荡百万于一空。嗟都人之颔颔兮,日矫首以兼夕;何汝潮之愆期兮,逾三日而竟寂。我阻丧而夺气兮,彼轩昻而愈振;繄事势之孔迫兮,嗟尔潮之何忍?覆孤城于一蹴兮,哀生民之流离;俾十六叶之宗社兮,竟沦亡而莫支。咄嗟乎潮,惟尔往来有常候兮,为天地之至信;兹何出是大异兮,杳茫茫而莫问。惟尔着迹于天壤兮,既威且神;谓宜奉天命之赫赫兮,显正气于吾人。矧宋世无履癸之暴恶兮,偶値阳九之厄运;蠢强敌之慿凌兮,在神人之同愤;腾百川而并下兮,鼓万雷而迅征。斥阳侯以贾勇兮,挟胥神以扬灵;浸日月以晦冥兮,撼乾坤而震激。谅何坚之弗摧兮,矧区区之人力。咄嗟乎潮兮,尔何顽冥之若兹?岂以宋运既厄兮,乃掉头而委之?不然,惧敌势之方盛兮,愿効诚而输悃;望旌旗以缩弱兮,耳金鼓而莫进。咄嗟乎尔,岂不知国家有令典兮,祀事孔修;德无往而弗报兮,礼无往而弗酬。惟神天之共主兮,百灵俨其效軄;尔享血食于百禩兮,乃独偃然居之而莫恤。吾闻空坑有石兮,脱濒死之孤臣;彼块石何知兮,犹肹蠁如有神。嗟尔潮之冝异兮,长百川而为君;顾顽冥之莫觉兮,视兹石其何心。咄嗟乎潮,惟天助顺兮,斯理弗爽;尔独倒行而逆施兮,视强弱为背向。人谋惟视势兮,固末俗之恒态;何尔神之亦然兮,乃块然其无愧。尔既昧顺逆之大分兮,负大恶于万世;又何张虚威以自雄兮,尚掀揭于天地。咄嗟乎潮!惟世道有升降兮,繄惟其数。彼天运之或然兮,讵必诚尔之故尔?独冒是不韪兮,歴终古而弗湮。贻忠臣烈士之痛愤兮,欲质尔而无因。吾诛不义于既往兮,奉天讨之明明。诚不直尔潮兮,气鬰勃而弗平。既无万弩以射尔兮,又不能挥长剑以横截。聊陈词而一诟兮,抒区区之愤结。

骂屏翳文

正德已巳、庚午岁,荐涝大歉,民多饿死。戊寅仲夏,霪雨连旬不休,民惩前例,大惧。孙子黙坐空斋,无所寄愤。或曰:“屏翳,雨师也。”伸纸奋笔作文以骂之。

嗟嗟!屏翳兮,吾不知尔之攸司。谓天有雨泽兮,尔实柄之。于惟上帝兮,悯此下土,滋发育兮,惟尔是主。谓尔维职兮,代天工以辅我人。若时生长兮,阐帝之仁。尔讵昧若軄兮,负帝心之简畀。谓当惠人乃殃人兮,念任尔者之何以?嗟尔屏翳兮,尔亦知雨泽之施兮,厥有常经。讵宜狥尔私兮,得恣行而靡惩。曰过弗及之无一可兮,矧已甚之谓何?是惟系尔操纵兮,讵便已而诿它?嗟尔屏翳兮,维兹夏仲兮,农事孔殷。尔独何为兮,降兹毒霪?羌阴云之布濩兮,黯白日之沉沉。维蓂荚之几易兮,繄戾气之浸淫。既钱镈之无施兮,乃播植之何及?嗟舆杠之垫没兮,又何有乎沟洫?招黑蜧与阴蜺兮,盛朋党以作沴。鼔气势而靡歇兮,羌郁勃其如■〈蓳刂〉尔无腾百川以灌注兮,尽髙卑而莽为潴。忧稽天之将及兮,惧赤子之为鱼。咄尔屏翳兮,曷为其然?吾视尔兮,匪暴则顚。尔岂不知民天惟食兮,繄生理之尠薄。尔惟恣是弗仁兮,顾民命之何托?咄尔屏翳兮,胡民是仇?吾民奉尔兮,靡有愆尤。哀哀吾民兮,生何苦?罹兹酷兮,■〈宦上心下〉■〈宦上心下〉谁诉?东作既尔兮,秋成曷望?繄公赋之靡及兮,忧旦夕之沦亡。咄尔屏翳兮,尔盍思恶毋怙兮,势靡止极。讵宜尔终凶兮,而忘后之恤?明明上天兮,鉴下惟公。吾将声尔罪兮,上牖帝聪。帝哀吾民兮,应悔祸而欲救。致罚尔躬兮,其谁尔宥?斥丰隆以迅荡兮,将天威之孔严。易汝以良兮,汝亦何怨?划重阴兮,舒耀灵。焕阳德兮,覩晴明。岁既登兮,民不饿死。帝德覃兮,尔恶谁洗?谓冥冥之莫叩兮,或兹情之弗宣。吾其奈尔何兮,徒抱微衷而自怜。

吊张廵文

译我读《宋史》,元人入侵临安,驻军江上。宋人正庆幸元军判断失误,认为潮水到来就可以把元军荡平,即使不能如此,也必定会大为扰乱,乘机进攻便可以彻底覆灭他们。他们天天睁眼盼望,可潮水竟然三天没有到,城于是陷落了。奇怪啊,这潮水为什么这样不合人意!有人说:“宋朝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可作为;即使像你所说的那样,又有什么用处呢,何必固执?”然而潮水本来有固定的时令。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而忽然出现这种大异常。奇怪啊,这潮水为什么这样不合人意!我抚摸书卷,愤怒叹息,呼喊着斥骂它说:天地构成艰难之局啊,国家濒临灭亡;灾祸妖孽一齐到来啊,常理变化而失去常态。可叹你这潮水啊,为什么如此顽固昏昧?我考察往事而暗自愤恨啊,写下这篇辞来责问你。从前宋朝末年啊,正赶上敌人的气势强盛;他们在中原驰骋蹂躏啊,让战马饮水于长江。盛张旌旗向南奔驰啊,指着太阳奋力挥臂;压迫都城高耸如山啊,把泰山压在鸟卵上。只有这罗刹之地,是你潮水所经过的地方;你涌起洪涛浩荡奔流啊,驾着雪山横冲而来。幸好那些敌人没有见识啊,把勇猛的军队驻扎在江中;希望你潮水一到啊,把百万敌军荡平净尽。可叹都城百姓频频点头啊,日日抬头从早盼到晚;为什么你的潮水误期啊,超过三天竟仍寂然无声?我阻塞失望而丧失气势啊,他们却更加昂扬振作;事情形势已经极为紧迫啊,可叹你潮水怎么忍心?一冲便覆灭孤城啊,哀怜百姓流离;使十六代的宗庙社稷啊,终于沦亡而不能支撑。可叹潮水啊,你的往来本有固定时令啊,是天地间最守信的东西;这次为什么出现这样的大异常啊,茫茫无际而无法追问。你在天地间留下了踪迹啊,既威严又神异;本应奉行光明显赫的天命啊,把正气显现给我们。何况宋代并没有履癸那样的暴虐啊,只是偶然遇到阳九的厄运;愚蠢强敌凌辱侵犯啊,神人都共同愤恨;应当使百川腾涌一齐奔流啊,像万雷轰鸣迅速进击。斥退阳侯来显示勇力啊,挟带胥神来施展神威;使日月都被水气浸没而昏暗啊,撼动乾坤而震荡激烈。料想还有什么坚固之物不能摧毁啊,何况区区人力。可叹潮水啊,你为什么如此顽固昏昧?难道因为宋朝国运已经困厄啊,便掉头弃它不顾?不然,难道是害怕敌人的势力正盛啊,想表示忠诚而输送诚意;望见敌军旌旗便畏缩啊,听见金鼓却不再前进。可叹你啊,难道不知道国家有明确的典章吗,祭祀之事十分完备;德行施加于哪里就没有不报答的啊,礼仪施行于哪里就没有不酬谢的。唯有上天是共同的主宰啊,百神庄严地各尽职守;你享受血食祭祀已有百代啊,却独自安然居处而不加怜悯。我听说空坑有一块石头啊,使将死的孤臣得以脱身;那块石头懂得什么啊,尚且像有神灵一样享受祭祀。可叹你潮水本应更加神异啊,统率百川而成为它们的君长;却顽固昏昧毫无知觉啊,看看这块石头,你心里是什么感受?可叹潮水啊,只有上天助顺,才是不会错的道理;你却独自倒行逆施啊,把强弱当作亲疏向背。人谋只看形势啊,本来就是末世的常态;为什么你的神灵也这样啊,竟然无知无愧?你既然昧于顺逆的大分别啊,就给万世留下大恶;又为什么张扬虚假的威势来自我逞强啊,还要在天地间翻腾?可叹潮水!世道有升有降啊,这只是气数;那天运有时如此啊,难道一定真是你的缘故吗?唯独你冒犯了这种大不义啊,经历永远也不能磨灭。给忠臣烈士留下痛苦愤恨啊,我想质问你却没有凭借。我在过去惩治不义啊,奉行上天光明的讨伐。实在不能说你潮水正直啊,我心中气愤郁结而不能平。既没有万张弩来射你啊,又不能挥舞长剑横截你。姑且陈说这些话斥骂一番啊,抒发我区区的愤懑郁结。《骂屏翳文》正德已巳、庚午年,连续发生水涝和大饥荒,百姓多有饿死。戊寅年仲夏,淫雨连下十多天不止,百姓因先前的灾情而十分恐惧。孙承恩默默坐在空斋中,无处寄托愤懑。有人说:“屏翳是雨神。”于是他展开纸张,奋笔写文章斥骂屏翳。可叹啊,屏翳!我不知道你所掌管的究竟是什么。都说上天施降雨泽,实际是由你掌握。上帝啊,怜悯这片下土,滋养万物生长发育,正是由你主持。说你的职责是代替上天的职能来辅助我们人类,按时令使万物生长,以彰显上帝的仁德。你难道昏昧而不知自己的职责,辜负上帝交给你的使命吗?本应惠及百姓却反而使百姓遭殃,你想过托付你的人将如何处置吗?可叹你屏翳啊,你也知道雨泽的施行有固定常规。怎么能任由私意,恣意施行而不受惩罚?说过多或不足都没有一样可以,何况已经过度又能说什么?这全都取决于你的操纵,难道还可以推给别人吗?可叹你屏翳啊,正是仲夏时节,农事十分紧迫。你为什么独独降下这场毒害般的淫雨?阴云密布啊,使白日昏暗沉沉。蓂荚已经几度更换啊,戾气却渐渐浸淫。既然钱镈等农具无法施用啊,又怎么来得及播种栽植?车舆桥梁都被淹没啊,又哪里还有沟渠可用?招来黑龙和阴虹啊,聚集众多同党制造灾害。鼓动气势而不止息啊,郁结蓬勃得像〔字形疑误〕;你不要让百川腾涌灌注啊,使高低之地全都荒芜而成为水泽。忧虑水势高及天际啊,害怕百姓都变成鱼。呵斥你,屏翳啊,你为什么这样?我看着你啊,不是暴虐,就是颠倒。你难道不知道百姓以食物为天啊,正是因为他们的生计极其困乏?你这样任意妄为而不仁慈,百姓的性命究竟托付给谁?呵斥你,屏翳啊,为什么要与百姓为仇?我的百姓供奉你啊,并没有什么过错。哀怜我的百姓啊,活着为什么这样苦?遭受这场酷灾啊,〔文字疑误〕又向谁申诉?春季的农事已经因你而受害啊,秋季收成又怎能盼望?公家的赋税无法缴纳啊,忧虑早晚会陷入灭亡。呵斥你,屏翳啊,你何不思量恶果,不要倚恃凶恶啊,因为灾势不会自行停止。怎么能让你最终一直凶恶啊,而忘记以后应当忧虑的后果?光明的上天啊,鉴察下界只以公正为准。我将要把你的罪过声诉上天啊,向上使帝王听见。上帝怜悯我的百姓啊,应当悔恨降下灾祸而想要救助。把惩罚加在你身上啊,谁还能宽宥你?斥退丰隆,使他迅速荡除阴雨啊,显示上天威严无比。换掉你而任用贤良者啊,你又有什么可怨?劈开重重阴云啊,使太阳舒展光辉;显发阳明之德啊,使人看见晴朗明亮。年成既已丰收啊,百姓便不至于饿死。上帝的恩德广被啊,你的罪恶还有谁能洗清?你说幽暗之中无人可以叩问啊,或许这些情由无法申明。我又能把你怎样啊,只能徒然怀抱微薄的忠心而自我怜惜。《吊张巡文》

抚往事而遐思兮,羌戚戚其何由?非忠义在人,有不能自己兮,又何以感余心而涕流?昔有唐之六叶兮,乾坤屯蒙。何憸壬之蛊惑兮,悲灵修之弗聪。甘堇喙以为羞兮,旨鸩毒以为醴也。狎虎豹于房闼兮,而莫虞其噬也。奸仇肝胆兮,忠义以排。痼疾胶宻兮,酿成祸阶。忽黄雾之坌合兮,障天日以晦冥。飘忽挥霍兮,河洛震惊。肆长驱以南下兮,纷土崩而瓦解。嗟义士之寥寥兮,固有以致夫重瞳之骇。呜呼危哉!天地易位兮,乘舆蒙尘。孰非人臣兮,忘戴天而为之臣?婴孤城以自守兮,抗方张之强敌。嗟嗟吾侯兮,诚不自度。夫已力障狂澜以赤手兮,引一绳以维乎泰山。余岂昏冥与狂疾兮,独委身而冒乎险艰?抱耿耿之忠愤兮,气郁结以填膺。誓万磔以饫鸢鸱兮,乃巧言以相凌。余岂不能长遁而逺逝兮,顾大义有不可解也。羌区区之自信兮,忍易辙而改辔也?曰致命以捐躯兮,指余骨而埋兹。顾九州岛虽博大兮,余去此其安之?沥血诚以自奋兮,耿百结乎中肠。嗟灵修之莫余知兮,叩九天而茫茫。仰白日而哀鸣兮,日惨惨其无辉。云昏昏其愁余兮,风萧萧以四吹。挥雄剑以起立兮,怒髪为之上指。顾眇躬之何惜兮,悲重瞳之事去。何强弱之弗敌兮,痛余力有不任。迫孤城以渐危兮,嗟嗟君侯其何心?势促兮,援絶。食尽兮,力竭。忽崩溃以莫支兮,抚余膺而洒血。嗟嗟君侯兮,视全归其甚烈。指九天以作正兮,倩飞廉以导余。何誓言之激烈兮,甘一死其如饴。肃精爽以遐征兮,歴九关而诉帝哀。吾民之鱼肉兮,帝亦悲伤而不忍坐视。叱六丁以相余兮,将天威以尽刘。泄忠愤于既死兮,犹欲以报明明之灵修。呜呼已矣!事不豫兮,谋孔棘。局蹐邅回兮,骅骝顚踣。罝罻当路兮,鸷鸟折翼。何使余顚沛以攘臂兮,宁有夫据髙衢而骋力。思当奸壬之驰骛。兮,轻天下于一掷。嗟嗟!君侯兮,伏下僚以沉黙。彼致祸之谁居兮,独君侯兮之罹此惨也。谓一粟亦君恩兮,敢曰疎逖而自逭也。屹江淮之保障兮,身百战之仓皇。虽雄图之竟隳兮,犹得以遏其气于方张。凛孤忠与大节兮,扶纲常于披靡。彼易节以茍全兮,何啻蠛蠓与豸蚁。伟正气之不没兮,化为长虹。不然,磅礴乎乾坤兮,为劲霆与飘风。人固莫迯于一死兮,而惟姱名之不灭。古有杀身以成仁兮,唯君侯之尤烈。访睢阳之故墟兮,寻折戟于泥沙。原野阒其无人兮,澹古木与寒鸦。整余冠以起栗兮,尚英爽之可覩。陈芜词而一吊兮,寄遐情于千古。

遣管城二子文

译抚念往事而遥远追思啊,心中悲戚究竟从何而来?如果不是忠义存在于世间,使人不能自已啊,又凭什么触动我的心而使我流泪?从前唐朝第六代啊,天地处于艰难蒙昧之中。奸邪小人多方蛊惑啊,可悲的是皇帝不能聪察。甘愿把苦味的言语当作羞耻啊,把美味的鸩毒当作甜酒。让虎豹亲近于宫门之内啊,却没有料到它们会噬人。奸臣仇敌掌握心腹啊,忠义之士受到排斥。积久的疾病胶着紧密啊,终于酿成祸乱的阶梯。忽然黄雾纷纷聚合啊,遮蔽天日使之昏暗。变化倏忽而猛烈啊,河洛震惊。于是长驱南下啊,局势纷纷土崩瓦解。可叹义士寥寥啊,原本就足以使重瞳之人惊骇。呜呼,危险啊!天地改变位置啊,皇帝蒙尘出奔。谁不是人臣啊,却忘了共同戴天而去做敌人的臣子?张巡困守孤城啊,抗击势力正盛的强敌。可叹我张侯啊,实在是不自量力。已经凭一双赤手阻挡狂澜啊,又牵一根绳子来维系泰山。我难道昏昧疯狂啊,竟独自投身而冒犯艰险?怀抱耿耿的忠心和愤恨啊,气愤郁结充满胸膛。发誓要把敌人万次肢解以供鸢鸟乌鸦啊,他们却用巧言来相互欺凌。我难道不能长久逃避远走啊,只是顾念大义而不能解脱。我不过是对自己微小的力量深信啊,怎么忍心改变道路、改换缰绳?我说要以生命赴命而捐躯啊,指着我的尸骨说就埋葬在这里。回头看九州虽然广大啊,我离开此地又能安身在哪里?流出热血、怀抱诚心来奋发啊,忠诚郁结在心中重重缠绕。可叹皇帝不能了解我啊,我叩问九天却茫茫无应。仰望太阳悲鸣啊,太阳惨淡而失去光辉。云气昏暗使我忧愁啊,秋风萧瑟从四面吹来。挥动雄剑而起身啊,怒发因此直竖。回看微小的自身又有什么值得珍惜啊,只是悲痛重瞳之事已经过去。为什么强弱不能相敌啊,只痛恨我的力量不能胜任。孤城受逼而渐渐危急啊,可叹君侯心中作何感想?形势紧迫啊,援兵断绝;粮食吃尽啊,力量耗竭。忽然崩溃而不能支撑啊,抚摸胸膛洒下鲜血。可叹君侯啊,把保全归来的愿望看得多么刚烈。指着九天作为公正的见证啊,请飞廉来为我引路。誓言何等激烈啊,甘愿一死也觉得像吃蜜糖。肃整精神而远行啊,经过九重天关向上帝诉说哀情。我的百姓如同鱼肉啊,上帝也悲伤而不忍坐视。呵斥六丁来帮助我啊,将上天的威力全部施展以杀戮敌人。即使死后也要发泄忠心和愤恨啊,还想用来报答光明的皇帝。呜呼,完了!事情没有预先准备啊,谋划已经极其紧迫。局促徘徊啊,骏马跌倒。罗网挡在道路上啊,猛禽折断翅膀。为什么让我颠沛而挥臂啊,难道不如占据高大的通衢而施展力量?想起当年奸邪小人驰骋啊,把天下轻轻押在一次投掷上。可叹啊,君侯!你屈身于下属之中而沉默。造成灾祸的究竟是谁啊,偏偏只有君侯遭受这样的惨祸。即使一粒米也是君主的恩赐啊,岂敢说自己疏远而逃避责任?你像江淮的保障屹立啊,亲身经历百战而仓皇应敌。虽然宏大的谋略最终毁败啊,仍能遏制敌人的气势,使其不能正当强盛。凛然的孤忠和大节啊,扶持着已经倾覆的纲常。那些改变节操只求苟全的人啊,和小虫蚂蚁相比又何止如此。伟大的正气没有泯灭啊,化作长虹;不然就磅礴于天地之间啊,成为强劲的雷霆和疾风。人本来都不能逃脱一死啊,只有美好的名声可以不灭。古人有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的啊,只有君侯尤其刚烈。寻访睢阳的旧城遗址啊,在泥沙中寻找折断的兵戈。原野寂静而无人啊,只有古树和寒鸦冷清相伴。我整理衣冠,起身而战栗啊,仍然可以看见你的英魂神采。陈述这篇荒芜的辞文来凭吊啊,把深远的情怀寄托给千古。《遣管城二子文》

客有遣管城二子诣予给役,使予见其衣褐而貌且俊,颇爱之。已而试之,殊不称焉。说者曰:「昌黎韩子传毛颕,盖秦时已见重于世,尔后名益着,文学之士咸纳交焉。今观二子,岂其苖裔否耶?何其与祖之不类也?岂所谓有名而无实者耶?」乃造文一通以遣之,复归诸客。噫!是可遣也,则夫世之号为衣冠家之后,有玷其先者,与夫隆虚名、饰外貌而鲜实用者,当亦知不容也。夫其文曰:

咨尔管城子,厥初洪荒,风气未漓,崆峒颛蒙,结绳以治;风气既开,事端日滋,乃有圣人变而通之,造为书契,息民奸欺。爰始制尔,述事纪辞。史皇苍颉,鸟迹图书,时惟尔能,于世有禆。咨尔管城子,古初既逺,尔功益着,上自朝廷,下及闾里,僻壤遐陬,罔不尔具。尔亦因人以称,任使。咨尔管城子,尔族之多,未易悉言:豹狸之毛,鼠鹿之髯,白蹢之毳,舒鳬之翰,亦有雉尾,五色烂然。简拔束缚,用无不堪。是皆尔族,亦既孔繁。余尝考之,秦有蒙恬,抡择益精,毛颕最贤,乃尔的祖,封于中山,辅斯作篆,功莫与先。退之一传,名用不刋,代有作者,辉煌蝉聫。实有四德:尖齐健圆,尔亦其嗣,宜象其贤。如此颓钝,有玷其先。咨尔管城子,尔昔寄迹茶丘,主人遣尔,余诣谓得见珍。余观尔貌,实颕而文,试究尔才,百无一能。孰不藉此,一挥千军?尔独何为,仅辨一丁?孰不藉此,龙蛇纵横?尔独何为,涂蚯蚓形?手疲目倦,劳精竭神,益我拙劣,皆尔不任。岂尔伪饰欺世,盗名荐贤弗称,愧尔主人。咨尔管城子,古人有言:工欲善事,必先利器。钝斧铅刀,工输坐视。尔欲留此,非以虚居。摹天绘地,以及粟丝,巨细洪纎,皆尔是资。任大责繁,尔宜自揆。尔既不堪,焉用尔为?虽使锺王授法,颜桞临池,巧心妙手,亦无所施。铁画银钩之字,铿金戛玉之词,无复藉尔以发其英,以泄其竒。咨尔管城子,书不务择,惟有虞禇,我无彼能,故不尔取。尔才如此,奚望见称?是宜取讥。珍肇见弃,班生文通夣尔,亦当尔憎,谁复尔爱?中书是名。咨尔管城子,尝闻古人,管以金玉,庋以瑞石,我欲尔珍,观美无实。又闻坡翁袭尔尤谨,饫以良药,恐尔之病,我岂不能?第尔弗称。咨尔管城子,尔之朋俦,共尔为四:陈玄、楮生、弘农处士,皆以才能任我役使。左之右之,罔不如意。尔厕其间,宜亦自愧。尔纵不疑彼,亦尔弃。咨尔。管城子,我不汝留,归尔主人。我匪求备,尔自不胜。我不徇私以累我明,抑又闻之:孙阳之廏,驽骀弗收;陶朱之室,碔砆见投。我茍汝容,自贻愧羞。大凡美恶,各以类逑。吾非若主,尔弗我求。审尔所事,庻不见仇。我辞良切,汝去弗留。慎思尔愆,无我怨尤。

管城答文

译有位客人把管城二子送到我这里供我役使,使我看见他们穿着褐衣,容貌也很俊秀,颇为喜爱。不久试用他们,却完全不称职。有人说:“昌黎韩子曾为毛颖作传,大概毛颖在秦代就已经受到世人重视,此后声名更加显著,文学之士都愿同他结交。如今看这二位,难道是他的后代吗?为什么这样不像祖先?难道就是所谓有名而没有实际本领的吗?”于是我写成一篇文章遣送他们,又把他们交还给客人。唉!如果这二位可以被遣送,那么世上那些号称衣冠世家之后、却玷污祖先的人,以及抬高虚名、修饰外表而缺少实际功用的人,也应当知道自己不能容身。文章如下:啊,你们管城子!最初天地混沌,风气还没有衰薄,崆峒蒙昧,靠结绳来治理;风气既已开化,事务日益增多,于是有圣人改变旧法而使之通达,创制文字契券,使百姓免受奸诈欺骗。从这时开始制作你们,用来叙述事情、记载言辞。史皇苍颉创制鸟迹图书,当时只有你们能做到,对世间有所帮助。啊,你们管城子!古代已经久远,你们的功劳更加显著,上至朝廷,下至乡里,偏僻的土地、遥远的角落,没有不具备你们。你们也因人的使用而获得声誉,任凭差遣。啊,你们管城子!你们族类众多,难以全部说尽:豹狸的毛、鼠鹿的胡须、白蹄兽的绒毛、舒鳧的羽翰,也有雉鸡尾羽,五色灿烂。经过挑选、整理、束缚,没有不能使用的。这些都是你们的族类,已经非常繁多。我曾考察此事,秦代有蒙恬,选择制作更加精良,毛颖最为贤能,正是你们直接的祖先;他被封在中山,辅助李斯制作篆书,功劳没有谁比他更早。昌黎韩子传之后,名声因此永不磨灭,世代都有作者,光辉连续不断。实在有四种品德:尖、齐、健、圆;你们也是他的后代,应该像祖先那样贤能。如今这样衰钝,真是玷污了祖先。啊,你们管城子!你们从前寄居在茶丘,主人把你们送来,我以为能够见到珍品。看你们的外貌,确实聪秀而有文采;试究你们的才能,却百无一能。谁不是借助你们,便能一挥笔而调动千军?你们却为什么只会辨认一个“丁”字?谁不是借助你们,便能使笔势如龙蛇纵横?你们却为什么只会画出蚯蚓的形状?使人手疲眼倦,劳尽精神,反而增加我的拙劣,全都是你们不能胜任。难道你们用虚假的外表欺骗世人,盗取名声而推荐贤能却名不副实,令你们的主人感到惭愧吗?啊,你们管城子!古人说: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器具锋利。钝斧铅刀在手,工匠只能坐看而输掉。你们想留在这里,就不能只是白占位置。摹写天地,直到一粒米、一缕丝,无论巨大细小、宽广纤微,全都要靠你们。责任重大、事务繁多,你们应当自己估量。你们既然不能胜任,还要你们做什么?即使让钟繇、王羲之传授技法,让颜真卿、柳公权临池学书,心思巧妙、手法精湛,也没有什么可以施展。铁画银钩的字,铿锵如金、清越如玉的文辞,再也不能借助你们来发扬精英、宣泄奇思。啊,你们管城子!论书法不必选择太多,只要有虞世南、褚遂良即可;我没有他们那样的能力,所以不取用你们。你们的才能如此,怎么希望得到称誉?正应该受到讥笑。珍品刚刚出现便被抛弃,班固、傅毅、文通梦见你们,也应当厌恶你们,谁还会爱你们?“中书”就是你们的名称。啊,你们管城子!曾听说古人把笔管用金玉制作,把它收藏在瑞石之中;我想把你们当作珍品,使外表美观却没有实际功用。又听说苏轼尤其谨慎地爱护你们,用良药饱养你们,害怕你们生病;难道我就不能这样吗?只是你们不称职。啊,你们管城子!你们的同伴和你们合起来共有四种:陈玄、楮生、弘农处士,都凭才能任我差遣;无论在左在右,没有不合我的心意。你们夹在其中,也应该自己惭愧。你们即使不怀疑他们,也已被他们淘汰。啊,管城子!我不留你们,回到你们主人那里去。我并不是要求你们样样完备,而是你们自己不能胜任。我不徇私情来损害自己的明察;又听说,孙阳的马厩不收劣马,陶朱公的家中把似玉的石头丢弃。我如果姑息容纳你们,反而是自己招来惭愧羞辱。大体说来,美丑各自与同类相聚。我不是你们的主人,你们也不要来求我。仔细考虑你们所应做的事,也许就不会招人怨恨。我辞退你们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你们离去,不要停留。谨慎思考自己的过错,不要怨恨我。《管城答文》

旃蒙生引义属辞,谕管城二子。意竭辞竟,神倦就寐。恍兮惚兮,若有所遇。有微二夫,变幻晦冥。兎褐之衣,臞哉其形。黯惨郁勃,若有不平。局蹐而前,自通厥名。呼旃蒙生而告曰:「某承命主人,诣夫子,欲以供事。自愧匪才,为夫子弃。且夫子责我良是也。第有所懐,敢罄一二,愿夫子聆焉。」泰初淳龎,蚩蚩狉狉,结绳政解,风气遂漓。如日既昃,如水下驰。繄耗元气,岂非书欤?描摹后世之浇薄,删削隆古之淳熈。巧不掩咎,益不补亏。是故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毁字废书而民不欺。某恨不絶迹灭影于人间,以复结绳之政,而挽回太古之时。夫子为世道计,能不衋然于兹?而乃任爱憎以毁誉我。为旃蒙生冁然失笑曰:「世变势移,结绳曷施?圣人为治,因时之宜,不有制作,敝当何如?是书契之有功于世,而必资尔以有为者,盖确确乎如饥之必以食,而寒之必以衣。凡汝之所言,皆庄列之意,而我素以为非。予责汝不任役使,而汝乃饰大言以自托者,不亦诳我之甚乎?」管城子曰:「众言淆乱,各执其见。子是我非,无庸深辨。且夫子责我不任役使者,欲得敏利求艺之工。然吾闻之,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三者不同。是故圣贤垂训,所以立人极,扶天常。然己非得已,而况于诸子百家者,理幻而言龎,是述作且非君子之第一义,而况书之末艺,又何足以臧?是故羲献颜桞,厥书甚良,出圣入神,阴翕阳张,龙跳虎跃,鸾鶱鳯翔,后有作者,卒莫与京。然仅足以悦人目精而已,而于世道人心,曾有益于毫芒。抑闻之,人生天壤间,所以灵万物,参三才,巍巍堂堂,万善是该,不于大者图之,而何仅以此自多哉?且夫鼠须之制,羲之兰亭,狸毛之制,欧阳见珍,器固以良艺因而精。然较以切世之用,似亦未足为重轻。又闻吾祖名显,李斯用专宠任,价轻璠玙,着为律令,焚书坑儒吾祖亦与有力焉,非特八分是资而已,斯终不免杀身之祸。东门之叹,古今所悲。然则器艺之工,其禆益又何如?且揆字之由,求可记述,器不必良,藉以濡墨,而夫子必拘拘于择者,不亦过乎?旃蒙生曰:「繄人之生事实,孔繁能尽与否,无庸子言。凡我之意,皆汝之所谓不必事,然吾实乐之,而取讥召讪,亦心之所甘。是故我有述作,钧韶相宣,藉尔之助,焕烂云烟。尔既不任,我何望焉?」子盖无以自解,而徒为此曲说蔓延耶?管城子曰:「事有本末,势有轻重。子文诚良,虽涂抹童子之手,亦足擅名;子文诚不良,虽假以锺王润色,亦何以见称?子宜自揆文之何如,无徒借重于我也。」旃蒙生曰:「文章之来,愈变愈卑,虽称大家者不能一律,而况于我乎?我文自拙,何俟子之讥我为?且予之责汝,非过也。尔祖既良,尔之族亦无不良,而尔独不任者,尚何负中书之名而玷辱乎?文房是犹不自媿,而乃务辨给以御人耶?」管城子曰:「天之生民,亿万不齐,或利或钝,或妍或媸,禀受实然,奚可强为?譬之吾子自视古人,则何如?惟能用之得其道,则皆有以效其愚。是故龙泉太阿,希世之寳,然而补敝屣则必用两钱之锥。故铅刀虽钝,亦不无一割之可资。故曰:天地无弃物,圣贤无弃人,而君子之使人也,器之。且夫弘肇之讥,武夫故态;班生之投,君子不贵。子以借口,我何用愧中书之号,实出不经。金玉之饰,焉用虚文?子以诱我,我岂是荣?窃又闻之,君子之度与天地同,兼收并蓄,何所不容?夫子信古好道,以善厥躬,奈何迫隘侈肆,为此不恭?」噫嘻!子既我弃,我难子留;子弗我容,子量之羞。子不自药,人将子尤;我不子事,亦不子仇。我自匪才,决不子求。言既忽失其处。旃蒙生恍然而悟,蹶然而起,举二子袭之箧中,终不果弃。

上梁文

译旃蒙生引述义理,连缀文辞,来训示管城二子。心意用尽、言辞说完,精神疲倦便入睡了。恍惚之间,仿佛有所遇见。有两个微小的人,形貌变化,昏暗不明;穿着兔褐色衣服,形体瘦削;神色黯淡郁结,好像心中不平。他们局促地走上前来,自通姓名,呼唤旃蒙生并告诉他说:“我们奉主人命令,来到先生这里,想要供先生差遣。自己惭愧没有才能,被先生弃用;况且先生责备我们,确实有道理。只是我们心中还有些话,冒昧地说一二,希望先生听一听。”太初时代淳朴浑厚,百姓愚昧质朴,结绳记事的政治逐渐解除,风气于是衰薄。如同太阳已经西斜,如同水向下奔流。消耗天地元气,难道不是文字造成的吗?描摹后世的浇薄,削减远古的淳厚光明;巧妙不能掩盖过错,增加也不能弥补亏损。所以剖开斗、折断秤,百姓便不再争执;毁掉文字、废弃书籍,百姓便不会欺诈。我恨不得在人间断绝踪迹、消灭身影,恢复结绳治理的时代,挽回太古的时光。先生替世道考虑,难道不会为此深深悲伤吗?却反而任凭个人好恶,以毁誉来诋毁我们。”旃蒙生笑着说:“世道变化,形势迁移,结绳治理怎么施行?圣人治理天下,依据时代的适宜情况;如果没有创制,弊病将怎么办?可见文字契券对于世间确有功用,而世人必须借助你们有所作为,这就像饥饿必定要靠食物,寒冷必定要靠衣服一样确切。” 凡是你所说的,都是庄子、列子的意思,而我一向认为这些说法不对。我责备你不能胜任役使,是说你不能供我驱使;可是你却用夸饰的大话来为自己开脱,这不是太欺骗我了吗?」管城子说:「众说纷纭,各人坚持自己的见解。你认为对,我认为错,不必再深究。况且你责备我不能胜任役使,是想得到敏捷精巧、追求技艺的工匠。然而我听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著立言论,这三者各不相同。所以圣贤留下训诫,是用来树立人的准则、扶持天地的常道。若连自身都未必能够做到,又何况诸子百家呢?他们的道理多有虚幻,言辞也很庞杂。这样看来,著述本来就不是君子的第一要务,何况书写只是末等技艺,又哪里值得珍视?因此羲之、献之、颜真卿、柳公权,他们的书法极其精良,出入圣神境界,阴柔收合、阳刚舒张,像龙腾虎跃、鸾凤飞翔;后世虽有作者,最终也没有谁能与他们相比。然而这仅仅足以使人的眼睛感到愉悦罢了,对于世道人心,未曾有丝毫益处。又听说,人生在天地之间,之所以能成为万物之灵、与天地人三才并列,是因为具备崇高宏大的才能;如果不去谋求大事,却只以这种技艺自我夸耀,岂不是太可笑了吗?况且鼠须笔是王羲之制作的,兰亭序也是王羲之的;狸毛笔是欧阳修所珍爱的,器物固然会因技艺精良而显得精致。可是如果拿它们与切合世间实际用途的事相比,似乎也还不足以论定轻重。我又听说,我的祖先李斯声名显赫,因专受秦始皇宠信任用,轻视璠玙美玉,把自己的主张著成律令;焚书坑儒,我的祖先也出过力,并不只是凭借八分书法而已,但李斯最终仍免不了杀身之祸。东门黄犬之叹,是古今都感到悲哀的事。既然如此,器物和技艺的精巧,又能有什么补益呢?况且推究文字产生的缘由,不过是为了有所记录;只要能借器物蘸取墨汁,器物未必一定要精良。你却一定拘泥于选择器物,岂不是过分了吗?」旃蒙生说:「人的一生所要做的事实在太多,能不能全部做到,不必听你说。凡是我所看重的,都是你所谓不必做的事;但我确实以此为乐,即使因此招来讥笑和毁谤,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所以我有所著述,就像钧天广乐和韶乐相互唱和;借助你的力量,便能使文章灿烂如云霞烟霭。你既然不能任用,我还能指望什么呢?」管城子大概无法为自己辩解,只是徒然编造这番曲折的说辞来延宕吧?管城子说:「事情有本末,形势有轻重。你的文章如果确实优良,即使只是涂抹在儿童手中,也足以享有声名;你的文章如果确实不好,即使借钟繇、王羲之来润色,又凭什么得到称誉?你应当自己衡量文章究竟怎样,不要只是借助我的名望来抬高自己。」旃蒙生说:「文章的发展,越来越变化,也越来越低下;即使被称为大家的人,文章也不能一概而论,何况是我呢?我的文章本来就拙劣,哪里还用得着你来讥笑我呢?况且我责备你,并没有错。你的祖先既然优秀,你的同族也没有不优秀的,唯独你不能胜任役使,难道还不辜负‘中书’这个称号、辱没它吗?你这个文房用具竟然还不感到惭愧,反而专门逞口舌之能来抵御别人吗?」管城子说:「上天所生的人,亿万之众各不相同,有的聪利,有的迟钝,有的美,有的丑,禀赋本来如此,怎么能够强求呢?譬如你自己拿来与古人相比,究竟怎样?只要使用得当,各种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因此,龙泉剑、太阿剑是稀世之宝,但若要补缀破鞋,却一定要用只值两钱的锥子。所以铅刀虽然钝,也并非没有一割之用。因此说:天地之间没有被抛弃的物品,圣贤没有要抛弃的人;君子使用人才,就根据他们的才能。至于弘肇对人的讥讽,不过是武夫的旧习;班固被投笔从戎,君子并不以此为贵。你拿这些来作借口,我有什么必要因为‘中书’这个称号而惭愧?实在是没有根据。金玉般的装饰,哪里需要虚浮的文辞?你拿这些来诱骗我,我难道会因此感到荣耀吗?我又听说,君子的气度应当与天地相同,兼收并蓄,什么不能容纳?你确实尊崇古人、喜爱道术,希望用它来修养自身,却为什么如此狭隘逼迫、放纵任性,做出这种不恭敬的事呢?」唉!你既然抛弃我,我也难以留住你;你不能容纳我,这是你的器量所造成的羞辱。你不肯自我医治,别人将要责怪你;我不为你效劳,也不与你为仇。我自己如果不是有才,决不会来求你。话说完后,忽然失去了它原来的位置。旃蒙生恍然醒悟,猛然起身,把这两个东西一齐收入箱中,最终没有真的丢弃它们。上梁文

伏以世乱城居,古老遗言非过。居当仁里,圣人明训具存。择仁须暇豫之时,避难乃仓皇之举。顷因兵乱,爰致时艰。海冦猖狂,松境残害。干戈满目,迯移极逺近之人。焚刼惊心,权变盖明哲之事。宣尼且为微服,太王亦自迁邦。舍东郭经燹之居,就北闉茍安之计。然而缔造已乆,敝陋不堪。霪雨凄风,上漏下湿。居常压恶,事必改为。岂图耳目之美观,实冀身心之安穏。是用创为重屋,义取迁乔。离湿去卑,舒懐供晀。再经再画,以筑以培。一椽一桷,悉系老夫之费。寸石片瓦,都非不义而来。上悉荷乎君恩,中不资于人力。浃旬粗建,近岁当完。虽无巨丽之规,聊适兴居之便。无虑九秋之霖雨,顿忘三伏之炎蒸。四界空明,欣赏一天之皓月。八窓洞逹,快披万里之长风。适幽兴于耄年,怡孱躯于静飬。庸陈鄙志,赞助修梁。抛梁东,推窓遥见日轮红。万里晴空开浩荡,一天和气正冲融。抛梁西,落日城头动皷■〈皷上卑下〉时倚栏干,聊纵目。塞鸿遥帯白云飞。抛梁南,小构何非帝徳覃。窓前喜报天鸡五云际,祥开吉耀三。抛梁北,翘首时时瞻斗极,欲就玄冥问道眞。大道无过守玄黙。抛梁上,老我胷中包万象,善因福果是根源。明月清风无尽藏。抛梁下,世事谁眞复谁假,行藏品藻任傍人。老去康强本无价。伏愿上梁之后,一廛自喜,万井同春。情洽徃来,共享升平之乐。信孚邻比,遂成仁厚之风。官府仁明,阛阓见贸迁之盛。福星临照,门庭多吉庆之来。子子孙孙,绳绳继继。

文简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

(明)孙承恩 撰

○杂着

贞轩解

贞轩先生隠迹陋巷,养髙衡门,恬甘寂寞,屏絶尘纷,闭戸读书。缅懐古人,有贵介公子驱鸣驺,拥髙驾,气势赫奕,闾里矜诧。顾先生而问曰:「侧闻先生遗世之屯,遇时之奇,絶俗离人,约处穷居。口不絶吟,手不停披,傲然自得,或乐此欤?敢有所请,愿先生聆之。」先生唯唯。公子曰:「寓形宇内为生,易穷云散,沤没电灭,鸟空人无贤愚,适意则雄。其或偃蹇虚生,何庸富贵在人?其乐甚洪,无求不获,靡欲不充。彼其入坐庙堂,出耀旄节,豫大丰亨,焜耀赫烨。居则髙堂翼翼,广厦渠渠,绣戸文梁,畵栋雕题。食则豹胎猩唇,熊掌驼峯,罗列珍羞,含鲜咀醲。丽水之金,合浦之璧,球琳琅玕,寳藏充斥。夏则细葛雾縠氷缯,冬则轻裘蜀锦呉绫。亦有使令巧捷便慧,頥指挥斥,罔不如意。亦有靡曼列屋闲居,争妍竞巧,以为主娯。时而宴乐,陈列樽爼,吹竹弹丝,巧歌妙舞。亦或游畋,牵黄臂苍,武夫骑卒,左右腾骧。彼其食万锺禄,膺九命荣,与夺视其喜怒,抑举随其爱憎。乡闾为之欣艳,天下仰其风声。颂道德则孔孟复见,赞功烈则伊周再生。信光耀之如斯,亦志愿之可行。今先生萧然其臞,枵然其乏,百畆不治,一命不列。处世凉凉,行已孑孑,一箪亦空,一瓢亦竭。荜门绳枢,衣弊百结,出无从行,入鲜侍妾。交游厌弃,乡党慢亵,沦落如兹,言者颡折,异哉!先生而处世甚惬,若将终身,曾弗改辙,朝书暮诗,自谓轩豁,是何见之太迂,谋之甚拙也?」先生曰:「噫嘻!公子,吾少也僻,亦尝志进取矣,而不获售。既乃悟古人之所以立身行道者,当不若是,故卒弃去而遁于荒野,耕田读书,以守圣贤遗规,不敢为世俗之茍同者。非过为是拘拘者之事也,亦非强为是皎皎者之行也,盖求不失乎义理之正而已。向使吾少营世故,当亦不至是落莫,惟其性与时戾,行与世违,坚确固守,不敢变易。」故行益踬,而身益穷也。比今齿日向耄,而未始少有惰偷者,亦惟恐此志之或渝耳。且公子不闻乎?三家之市有处子焉,方其守志含眞,幽居索处,首无膏沐,身无完裙。一旦易节改操,扬眉倚市,则百金之致,特易易也。故凡今之世,侧媚变诈,脂韦干没,以巧取茍得者,皆此类耳。而又何羡乎?夫深林之蕙,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进德修业,不以穷约而改节,其事一也。夫桃李之嫣然,衒其色也;松栢之苍然,励其节也。盖亦各随其性而已耳。言既,公子赧然再拜受教而去。先生于是携手曵杖,逍遥于庭而歌曰:「富兮贵兮,毋为吾累兮!贵兮富兮,毋为吾污兮!守吾贞以卒世,又何外之足慕兮!」

屋舟解

译伏地思量,世道混乱而居住在城中,古人的遗言并没有错。居住应当选择仁厚之乡,这是圣人的明训。选择仁里要在从容有暇的时候,躲避祸难却是仓促惊惶之举。近来因为兵乱,才造成时局艰难。海盗猖狂,松境遭到残害。满眼都是干戈,逃亡迁徙遍及远近之人;焚烧劫掠令人惊心,权宜应变大概正是明智之人的事情。孔子尚且要穿着便服隐匿,太王也曾自行迁徙国都。只好舍弃东郭那座经历战火的居所,采取迁到北门暂且求安的办法。然而房屋建造已久,破旧简陋,不堪居住。连绵淫雨,凄厉寒风,屋顶漏水,地面潮湿。居住平常就感到压抑恶劣,事情也必须改作。哪里是贪图耳目的美观,实在是希望身心能够安稳。因此创建重叠的屋宇,取义于鸟儿迁居高处;离开潮湿,脱离低下,使胸怀舒展、眼界开阔。重新经画设计,筑土培基。一根椽、一块桷木,全都出自老夫的费用;一寸石、一片瓦,也没有一件是通过不义得来的。上面全都承受君王的恩惠,中间没有借助他人的劳力。十来天粗略建成,临近年末应当完工。虽然没有宏伟华丽的规模,姑且适合起居的便利。不必忧虑深秋的连绵霖雨,顿时忘却三伏天的炎热蒸腾。四面空阔明亮,欣赏满天的皓月;八扇窗户通透明达,畅快地迎接万里长风。在老年中寄托幽静的兴致,在安静的修养中使衰弱的身体得到怡悦。谨陈述鄙陋的心意,以此赞助上梁。抛梁东,推窗远望,只见红日轮。万里晴空开阔浩荡,满天和气正融融。抛梁西,落日映照城头,击鼓声时来;我姑且倚着栏杆纵目远望,只见塞外鸿雁遥带白云飞翔。抛梁南,这座小屋哪一样不是皇帝恩德的广施?窗前喜报传来,天鸡立在五彩祥云之间,祥瑞开启,吉光三现。抛梁北,时时抬头仰望北斗,想要向玄冥询问道的真谛;大道没有超过守持玄默。抛梁上,老夫胸中包容万象,善因福果正是根源;明月清风,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抛梁下,世上的事情谁真谁假,出处进退任凭旁人品评;年老而身体康健,本来就是无价之宝。伏愿上梁之后,一家自得其乐,万家同享春光。亲朋往来情意融洽,共享太平盛世的快乐;邻里之间信义相孚,于是形成仁厚的风气。官府仁慈英明,街市呈现贸易兴盛的景象;福星照临,门庭多有吉庆降临。子子孙孙,绵延不绝地继承下去。」 《文简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四十 (明)孙承恩撰 ○杂著 《贞轩解》贞轩先生隐居在偏僻小巷,安居于简陋门庭,安于寂寞,隔绝尘世纷扰,闭门读书。他遥想古人,曾有位显贵公子驱赶鸣叫的车马,簇拥着高大的车驾,气势显赫,乡里人都夸耀惊叹。他看着先生问道:「我听说先生遗世独居,时运奇特,超脱凡俗,离群索居,困守穷居。口中吟咏不停,手中翻书不止,傲然自得,难道是以此为乐吗?我冒昧有所请教,希望先生听我说。」先生唯唯应答。公子说:「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以求生存,人生容易困顿,像云散、泡沫消失、闪电熄灭一样;鸟兽和人不论贤愚,只要适合自己的心意便算雄强。有的人如果傲慢地空度一生,那富贵在人世间还有什么用?富贵之乐极其广大,没有什么愿望不能满足,没有什么欲望不能充实。他们入朝坐于庙堂,出行显耀旌旗仪仗,享受盛大丰足、光辉显赫的生活。居住时有高堂巍峨、广厦深邃,绣花的门户、彩绘的栋梁、雕饰的屋角;饮食则有豹胎、猩唇、熊掌、驼峰,罗列珍馐美味,尽情品尝鲜美醇厚之食。丽水的黄金、合浦的明珠、球琳琅玕等珍宝,充满宝库。夏天穿细葛、轻纱、冰蚕丝织成的衣服,冬天穿轻暖皮裘、蜀锦、吴绫。还有机敏灵巧的仆役,只需用下巴示意便可任意驱使,没有不合心意的;还有姿态柔美的姬妾分列各屋,争奇斗艳、竞相献巧,以供主人娱乐。有时举行宴饮娱乐,陈列酒樽俎器,吹奏管乐、弹拨弦乐,唱美妙的歌,跳精巧的舞;有时又出游打猎,牵着黄犬,臂上架着苍鹰,武士骑卒在左右奔驰腾跃。他们享受万钟俸禄,承受九命的荣耀,给予和夺取看自己的喜怒,贬抑和提拔随自己的爱憎。乡里人因此欣羡艳羡,天下仰望他们的声名。歌颂道德,仿佛孔子、孟子再生;赞美功业,仿佛伊尹、周公复出。这样的光辉确实如此耀眼,也确实是人所愿望的生活。如今先生形体萧然消瘦,空腹贫乏,百亩田地荒芜,没有一官半职。处世冷落,行事孤单,一箪饭也空了,一瓢水也尽了。柴门绳枢,衣服破旧缝补累累;出门没有车辆可乘,入室少有侍妾相伴。亲友厌弃,乡党轻慢亵渎,竟沦落到这种地步,说起此事的人都惊得额头折皱,真是奇怪!先生处在世上竟然很满足,似乎要终身如此,从来不改弦更张,早晨读书晚上作诗,还自以为心胸开阔,这见识不是太迂腐、谋划不是太拙劣了吗?」先生说:「唉!公子,我年轻时性情偏僻,也曾立志求取仕进,却没有得到施展。后来才明白古人立身行道的方式,本来不应当是这样,于是最终放弃仕途,隐遁荒野,耕田读书,来守护圣贤留下的规范,不敢随世俗苟且同流。这并不是故意拘束自己的行为,也不是勉强装作清白高洁的举动,只是为了不失去义理的正道罢了。假使我年轻时经营世俗事务,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样寂寞;只是我的性情与时俗相违,行为与世道不合,坚决固守自己的志向,不敢改变。」所以我的行动越发受挫,处境也越发困穷。如今渐渐年近老耄,却从未稍有懈怠偷安,只是害怕这种志向有所改变罢了。况且公子没有听说过吗?三家集市上有一位处女,当她守住志向、保持真性,幽居独处,头上不施脂粉,身上没有完整的裙子;一旦改变节操,扬眉卖笑,倚门招客,那么得到百金,只是极容易的事。因此,当今世上那些侧媚逢迎、变诈多端、柔顺取容、钻营求利、靠巧诈苟且取得利益的人,都是这一类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深林中的蕙草,不因为没有人看见就不散发香气;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也不因穷困贫约而改变节操,这两件事是一样的。桃李花朵娇艳,是在炫耀它们的颜色;松柏苍翠,是在砥砺它们的节操。这也不过是各自顺从本性罢了。」说完,公子羞惭地拜了两拜,接受教诲而离去。先生于是携手拖杖,在庭院中逍遥而歌:「富啊,贵啊,不要成为我的累赘!贵啊,富啊,不要成为我的污点!守住我的贞正直到终身,又还有什么外物值得羡慕呢!」 《屋舟解》

姬仲子隠居润城之西,清江之陬,聫筏构楹,疑屋疑舟,可以宴息,可以遨游,彷佛乎茅茨之椽,依稀乎泛海之桴。波光荡其戸牖,岚气袭其衾裯。行云度兮窓扉,斜日映兮帘钩。乘清风于曲槛,弄明月兮芳洲。傍菰蒲以结邻,狎鱼鸟而为俦。落檐影于深清,假后土于中流。纵啸傲于苍茫,托意兴而夷犹。盖逺絶尘嚣之累,而尽得江山之幽。乃题其楣曰「厔舟」焉。客过而问曰:「盖闻上古圣人作易制器,栋宇因大壮之象,舟楫取涣之义。是故陆处者必以屋居,水行者必以舟济,既不可以互用,亦不可以强比。子云屋舟亦有其义乎?」姬仲子冁然笑曰:「名以义起,义以言宣。子知我者,请试臆焉。」客曰:「昔欧阳公直道匡时,罹谗被斥,蹈险乘危,一舟万里,困顿流离,骇浪惊颷,狂蛟怒螭。天悯其忠,若或相之。晩岁归来,持衡秉钧,爰作斋居,以舫为名,安不忘危,托文以明。盖以屋为舟,而子之意或出此耳。」姬仲子曰:「吾侪小人,无行道之责,曩窃微官,幸尠罪谪,欧公之意,非所及也。昔有张融,清节靡伦,居兮无屋,廉哉一贫,作舟于陆,以安其身,至今论者犹贤其人。盖以舟为屋,而子之意无乃类是耶?」姬仲子曰:「吾幸藉先人遗业,居有敝庐,若融之为,则已迂矣。凡子所言,各有其义,吾意未悉,请为子语。昔者吾早有志于隠,而不幸为术业所累,劳扰奔驰,诚非获已。中岁乃得避地于兹,欲效古人所谓逃名者,托此以休焉。且子不观乎?仰而栋何云非屋,俯而舷何云非舟。谓舟也而制则厔也,谓屋也而用实舟也。合而以屋舟名,盖道其实尔矣。此命名之大都耳。吾又尝冥然而咻,喏然而释,念身世之营营,思造化之消息,由一身之所托,推栋宇之所极。方其切视而近取,则吾生之有形骸,吾身即舟也。及夫大观而逺览,则随吾身之所寓,吾居即吾舟也。又推而极之,则万物之在大块中,万物不犹一舟矣乎?而大块之在大化中,天地不犹一舟矣乎?子如知此,则屋之未始不为舟,舟之未始不为屋,或屋或舟,无不可者。吾盖将畧形器,超混茫,遡希夷,求鸿蒙,惚乎,恍乎,芴乎,芒乎,而游于无何有之乡乎?而子又何拘拘于名迹之是疑耶?客喜而笑,俯而思,仰而歌曰:「屋兮,舟兮,任安流兮!舟兮,屋兮,无顚覆兮!匪修匪融兮!子其靡同兮!如与吾邻兮!吾将从子以全吾眞兮!」客退,姬仲子因书其言于壁,以代答来者之问。

女训

译姬仲子隐居在润城西面、清江的角落,连接竹筏搭成屋柱,似屋似舟,可以宴饮休息,也可以遨游,仿佛是茅屋的椽子,又依稀像浮海的木筏。水波的光影摇荡着门窗,山岚的气息侵入被褥。流云经过窗扉,斜阳映照帘钩。在曲折的栏杆旁乘清风,在芳香的洲渚上弄明月。靠着菰蒲结为邻居,亲近鱼鸟作为伴侣。让屋檐的影子落入深幽清静之中,借大地作为江流中的居所。在苍茫天地间纵情长啸,寄托意兴而从容游荡。大概是远远隔绝尘世喧嚣的牵累,完全得到江山幽静的情趣,于是在屋梁上题名为「厔舟」。有客人经过问道:「我听说上古圣人制作《易》、创制器物,屋宇取法于《大壮》的卦象,舟楫取义于《涣》卦。所以居住陆地的人一定用屋子,行走水上的人一定用船来渡涉,二者既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勉强相比。您说屋舟,难道也有什么意义吗?」姬仲子欣然笑道:「名称因意义而起,意义要靠言语来说明。你想了解我,请试着猜一猜吧。」客人说:「从前欧阳公以正直之道匡正时局,遭受谗言而被斥退,冒险涉危,乘一叶舟行程万里,困顿流离,面对骇人的巨浪、惊人的狂风和发怒的蛟龙螭兽。上天怜悯他的忠心,仿佛暗中帮助他。晚年归来,掌握权衡、主持国政,于是建造斋舍居住,取名为‘舫’,以安逸时不忘危险,并借文章说明这个意思。大概是把屋子当作船,您的意思或许出于此吧。」姬仲子说:「我们这些小人没有推行道义的责任,从前偶然做过微小官职,幸而没有获罪被贬,欧阳公的境界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从前有个张融,清高的节操无人能比,居住时没有房屋,清廉到甘守贫穷,在陆地上造船来安置自己,直到今天评论他的人还称许他的贤德。大概是把船当作屋子,您的意思莫非与他相似吗?」姬仲子说:「我幸而依靠先人遗业,居所有一所破屋,如果像张融那样做,就未免迂曲了。你所说的各有各的道理,我的意思还没有说明,请让我告诉你。从前我很早就有隐居的志向,只是不幸被技艺和事务牵累,劳碌奔波,实在是不得已。到了中年才得以在这里避居,想仿效古人所说的逃避声名,借此处休息。况且你没有观察吗?仰头看,栋梁怎么不是屋;低头看,船舷怎么不是舟?说它是船,但形制却是屋;说它是屋,但功用实际上是船。合起来称为‘屋舟’,大概只是说明它的实际罢了。这是命名的大概意思。我又曾经默默叹息,轻轻应答,想到身世的奔波,思索造化的消长;从我一身所寄托的地方,推想到栋宇所能达到的极致。当切近地观察、就近取譬时,我们有形有骸的生命,我的身体就是一条船。等到从宏观上远望,随着我的身体寄托在哪里,我的居所就是我的船。再推而广之,万物存在于大地之中,万物不就像一条船吗?大地存在于大化之中,天地不也像一条船吗?你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会知道屋子未尝不是船,船未尝不是屋子;称屋称舟,都没有什么不可以。我将要略去形器的分别,超越混沌,溯寻无形无声的境界,探求鸿蒙,恍恍惚惚、若有若无地游于无何有之乡了;你又何必拘泥于名称和形迹而对此疑惑呢?」客人高兴地笑了,低头思考,抬头歌唱道:「屋啊,舟啊,任凭安稳地顺流而行!舟啊,屋啊,不要倾覆!不是修养不足,也不是张融那样的人啊!您或许不与我相同,却请同我为邻吧!我将跟随您,以保全我的真性!」客人告退后,姬仲子便把这些话写在墙上,用来代替回答后来客人的询问。《女训》

女训,训女事也,而妇道、母道备焉。人知重教子,而不知教女。闺门万化之原,其可忽乎?述嘉言,记善行,作《女训》。天命皇皇,降衷惟良人,得为性罔有弗臧,形生神发,欲动情胜,展转汩溺以失其正。圣贤立教,必于幼冲,蒙以养正,作圣之功,小学有书,教兼内外,童训具悉。女行未备,引伸触类,述义纂言,可咏可歌,教于闺门。凡女之生,以渐有识,教必以时,勿致怠失。教之欲何?恭敬安详,养其德性,温柔善良,戒以躁率,戒以妄诞,戒以狠凶,戒以侈慢。六岁教之数与方名,八岁九岁,男女分明,坐必异席,食必异案,闲习礼度,勿事戏玩。十岁不出闺合,深居婉娩,柔顺姆训是依。更三二龄,知识渐长,责以敏勤,责以孝养。鸡鸣而起,盥栉衿■〈衤婴〉适父母所,候视寝兴,问安与否,饮食所喜,佐厥长者,敬具甘旨。父母有疾,寝食靡宁,奉侍汤药,喜笑弗形。事亲之暇,女工是执,必精必细,无敢易忽。织纴组绣,酒浆庖烹,凢厥女事,靡一不更,洁凈膏沐,谨饬衣履,荆布亦可,不必纨绮。毋谓年少安逸优游,毋恃亲慈骄纵自由。嗟惟亲慈教爱深至,汝或少愆,犹为汝贳,逮长而笄,嫔于他门,为人室家,责以事人。女子之軄,妇軄之本,闺门所修,即是而凖。克闲于始,乃罔后艰。幼也怠惰,将何以堪?临事而瞢,悔则已后,本乱末治,未之或有。矧是为妇,责益靡轻。曰惟其家由之废兴,在易家人,女正则利,礼重大婚,盛衰之始,娶妇必择,亦有格言,揆之人情,何独不然?上事宗庙,下延后世,冀汝贤哲,以大其嗣。汝克贤哲,是宜室家庆洽,一门姻戚。汝嘉妇职所先,在事姑舅。姑舅汝悦,则免大咎。惟是姑舅与父母,均孝养之道,靡有等伦。事其君子,和而有别,必敬必恭,毋玩毋亵。其有美善,敬以赞之;其有不善,缓以谏之。调其或过,翊其不逮,启其未及,饰其已壊。忧则为戚,喜则为欣,与其所欢厚,其所亲。若夫检身,尤当谨饬,动遵礼法,慎简出入,外言不问,外政不干,怒无谇詈,喜无哗喧,敬厥伯叔和厥妯娌,谦卑自居,毋傲毋恃,夙夜靡懈,服敏治生,事必禀命,无敢专成。躬执蚕桑,治丝与枲,率厥下人,当先以已敦尚俭朴,屏斥华靡,奢为败原则,匪妇彛。睦厥姻娅,必和以敬,吉凶馈遗,豊俭必称,谨厥祀事,必亲以诚。春秋烝尝,肴羞必精,亦有亲朋过从宴会,俟命舅姑,勤主中馈,妾御无妒,视姊妹同和而有文,穆如春风。婢仆无苛,视亦人子,体念惟周,衣食寝处,凡此数事,靡一可遗。汝或不尽,人得汝疵,妇軄既修,母仪尤慎。子生必教,继述之本,爱而知劳,是为克慈,毋效舐犊,养其娇痴。亦有庻孽,勿论人已,鞠育之恩,靡有差异,祗畏严肃,整齐闺门,惠以逮下,惟公惟均,统率诸妇,干厥家政,端汝壸则,礼法示训。富家元吉,正位居尊,亶矣主母,人无间言,守常惟贤,变乃见节,蹈义秉志,女妇之杰,从一之义,人道大经,饿死失节,当审重轻,泣血拊心,指天誓日,一节以居,九死不易。又有不幸,祸乱身婴,兵革流离,强暴侵凌,瓦全则污,玉碎斯洁,志不可敓,头则可截。大凡妇道与臣道同,妇有贤烈,臣有良忠,为烈与贤,所遇有异,易地皆然,要卒于是。若夫女德,则贵不偏,柔顺中正,乃罔有愆,柔不中正,柔则无纪,頺惰倾邪,皆柔之致。归妹之四,义取阳刚,家人之初,刚以自防,阴主严凝,坤主重厚,一以巽柔,其弊莫救。端庄纯一,贞静幽闲,是谓中正,女徳乃全。诵读书史,本非妇习,欲识理道,舍是曷克,讲解佩服,古训格言,要惟视法,岂止多闻。亦有读书词章,是竞月性风情,德则罔令,闲情怨晩,幽恨伤春,读书似此,不如鲁人。惟古令哲,志趣超卓,若鉴益磨,如玉加琢,德性以固,理义以明,言可为训,动可作程。欲求其人,髠颕莫悉,姑举一二,用示法式。哭父殒河,恸母殒坟,我敬若人,至性莫羣。举案之妻,挽车之妇,我敬若人,可仪可度,晨炊夜绩,助夫养姑,我敬。

译《女训》,是教导女子事务的文章,其中妇道、母道也都具备了。人们知道重视教育儿子,却不知道教育女儿。闺门是万种教化的根源,怎么可以忽视呢?我记述美好的言语,记录善行,作《女训》。上天的命令广大光明,把善性降给善良的人;人得到这种本性,没有不善的。但形体生成、精神发动,欲望一动、感情压倒理性,辗转沉溺其中,就会失去正道。圣贤建立教化,一定从幼年开始;用教育来培养正道,是成就圣人的功夫。《小学》有成书,教导兼及内外,儿童的训诫都说得很详尽。女子的行为教导尚未完备,便引申触类,编述义理、纂辑言语,写成可以吟咏歌唱的内容,在闺门中施教。女子出生后,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有了见识,教育一定要及时,不要使她懈怠而错失。教她什么呢?要恭敬安详,培养德性;温柔善良,戒除急躁轻率、妄诞荒唐、狠毒凶暴、奢侈傲慢。六岁教她数数和方位名称;八岁、九岁时,男女界限分明,坐席一定不同,吃饭一定分桌,闲暇学习礼仪法度,不要专事嬉戏玩耍。十岁以后不出闺房,深居而举止柔顺,以保姆的训诫为依归。再过两三年,知识渐渐增长,就要要求她敏捷勤劳,要求她孝敬奉养父母。鸡鸣便起床,洗脸梳头,整理衣领和衣服,前往父母住处,等候察看他们睡眠和起居,问候是否安好,询问喜欢什么饮食,帮助长辈,恭敬地准备甘美食物。父母有病,便睡不安、食不安,侍奉汤药,脸上不显嬉笑。侍奉父母的空闲,要从事女工,必须精细,不敢轻慢忽略。织布纺线、编织刺绣、酿酒浆洗、烹调饮食,凡是女子的事务,没有一件不亲自做。洗涤清洁、涂脂沐浴,谨慎整饬衣履;穿荆布也可以,不必穿绫罗绸缎。不要说年少便可以安逸优游,不要仗恃父母慈爱而骄纵放任。可叹父母的慈爱和教诲深厚周至,你即使稍有过错,他们还会替你宽免;等到长大及笄,嫁到别家,成为别人的妻室,就会被要求侍奉别人。女子的职责,是妇人职责的根本;闺门中所修养的,正是将来所应遵循的准则。开始时能够熟习这些,后来就不会有艰难。幼年懒惰,将来怎么承受得了?临事时昏昧无知,后悔就已经晚了;根本混乱而想要末端治理,从来没有这种道理。何况成为妇人后,责任更加不轻。因为一个家庭的兴衰由她决定,《易经·家人》说,女子端正便有利;《礼记》重视婚姻,认为婚姻是盛衰的开端。娶妻一定要选择,也有明确的格言;按照人情推想,女子难道会独独不是这样吗?上要奉事宗庙,下要延续后代,希望你贤明聪慧,使后嗣昌大。你若贤明聪慧,家庭就应当庆贺和睦,一门姻亲也会和美融洽。你的妇德首先在于侍奉公婆。公婆对你满意,你就免去大过。公婆和父母一样,都应以孝敬奉养,不能有所区别。侍奉丈夫,要和顺而有分别,必须敬重恭敬,不要戏弄,不要轻慢。他有美好善良之处,要恭敬地赞助;有不善之处,要从容地劝谏。调节他的过失,辅助他的不足,启发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弥补他已经败坏的地方。他忧愁,你也忧愁;他喜悦,你也欣喜;要亲近他所喜爱的人,厚待他所亲近的人。至于约束自身,更应谨慎整饬,举动都遵守礼法,谨慎选择出入;外面的言语不要过问,外面的政事不要干预;发怒时不要辱骂,喜悦时不要喧哗。敬重伯叔,和睦妯娌;谦卑自处,不要傲慢,不要仗恃;早晚都不要懈怠,勤劳敏捷地料理生计;办事一定禀告父母,不敢擅自作主。亲自从事养蚕种桑,整理丝和麻,带领下人,应当先由自己崇尚俭朴,排斥华丽奢靡;奢侈是败坏家业的根源,不是妇人的常道。亲近姻亲,必须和睦而敬重;逢吉庆或凶丧馈赠礼物,丰俭都要相称;谨慎办理祭祀,必须亲自诚心参与。春祭、秋祭以及冬祭、夏祭,祭品必须精美;也有亲朋来往宴会,要等候公婆的命令,勤于主持家中的饮食;对妾侍不要嫉妒,把姊妹看作一体,和睦而有礼节,像春风一样温和。对婢仆不要苛刻,把她们也看作别人的子女,体察周全;衣食、睡眠、居处,这些事情一件也不能遗漏。你如果有一处做得不尽善,人们就能找到你的过失。妇人的职责已经修养好,母亲的仪范更要谨慎。孩子出生一定要教育,这是继承家业的根本;爱孩子却知道使他劳作,这才是慈爱,不要像舔犊那样只养成他的娇气痴性。即使是庶出的孩子,也不要计较其身份;养育的恩情不能有所差别。只应敬畏严肃,整饬闺门;恩惠施及下人,做到公正平等;统率众妇,主持家政,端正你的内室法则,以礼法作出示范教诲。富贵人家的主母最吉祥,处在正位而居于尊贵地位,真正成为一家之主母,使众人无可非议。安守常道才显贤德,遇到变故才显节操;履行义理、坚持志向,才是女子和妇人中的杰出者。从一而终的道义,是做人最大的常理;即使饿死而失去节操,也必须审慎权衡轻重,泣血捶胸,指天对日发誓,终身守住一节,九死也不改变。又有不幸之人遭遇灾祸,身陷兵乱,流离失所,受到强暴侵凌;保全性命则污辱,像玉一样破碎才清白,志向不可夺取,头颅却可以砍断。大体说来,妇道与臣道相同:妇人有贤德贞烈,臣子有贤良忠贞;成为贞烈或贤良,所遭遇的情况虽有不同,但彼此置换处境也是一样,最终都归于此道。至于女德,贵在不偏不倚,柔顺而合乎中正,这样才没有过失;柔顺而不合中正,柔弱便会没有法度,颓惰倾斜邪僻,都是柔弱导致的。卦《归妹》第四爻取阳刚之义,《家人》初爻以刚强自我防守;阴应当严肃凝定,坤应当厚重,一味使用柔顺,其弊端便无法挽救。端庄纯一,贞静幽闲,这叫中正;女德才算完备。诵读书史本来不是妇女的常习,但想要认识义理,除了这些还能凭什么做到?讲解、佩服古训格言,应当把它们视作规范,哪里只是为了多听多闻?也有人读书作文,只是竞逐男女风情;德行却毫无美善,寄托闲情于怨恨迟暮,寄托幽恨于伤春之感。读书如果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如鲁国人。古代那些聪明贤哲、志趣超卓的人,如同镜子越磨越明,如同玉石越琢越美;德性因此坚定,义理因此明白,说话可以作为训诫,行动可以作为法程。想要寻找这样的人,古今人物很多,不能全部说尽,姑且举出一两个来作为法式。父亲哭泣投河而死,母亲悲恸至死于墓旁,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的至性无人能比。能够把饭菜举案齐眉的妻子,能够挽车行走的妇人,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可以作为仪范、可以作为法度。早晨做饭,夜晚纺织,帮助丈夫奉养婆母,我敬重这样的人。

若人妇軄不孤,鸡鸣相勤,苹蘩供祭,我敬若人,克善妇事,或勉忠义,或赞贫居,我敬若人,丈夫弗如,弃镪弗取,捐金弗屑,我敬若人,志皎氷雪,螽斯之惠,樛木之仁,我敬若人,德如春温,终风懐人,长信赋志,我敬若人,安命知义,保孤全祀,冒难卫姑,我敬若人,纲常是扶,劓鼻截耳,断臂剔目,我敬若人,言者气肃,沉渊赴壑,蹈刃是经,我敬若人,凛然犹生,爱有可割,义有不背,我敬若人,感我涕涙,服履必素,绩纴必躬,我敬若人,葛覃之风,妄语戒欺,胆丸励志,我敬若人,非姑息类,问狱教恕,郄遗教廉,我敬若人,识孰与肩,滛刑欲挞,废軄思杖,我敬若人,严师弗让,子遂其义,妇畧其辜,我敬若人,秉礼巨儒,戒无时妆,戒无私殖,我敬若人,家范秩秩,七戒示训,老益谦恭,我敬若人,是规矩中,或处其常,或遭其变,庸行固知,一节亦见,贤可为烈,烈可为贞,举得其正,不忝所生,厥性与人本无差别,明识理道,乃尔殊絶,见也既灼,守也弗迁,山不足固,石不足坚,凡是数者,咸可法则,即此已足,何俟多识,若广厥义,物亦可征,雎鸠之别,鸿鴈之贞,螽斯诜诜,羣处和集,人而不然,乃不如物,嗟嗟女子,亦罔攸知,诏汝要言,明听慎思,男女大伦,阴阳正位,月惟日俪,坤作干配,乾坤并大化育,乃成日月并明,昼夜乃贞,于惟女德,厥系实重,勿曰闺门罔显于用,天之赋与男女则同,躬自尠薄,蔑弃降衷,不观虞周英皇姙姒,皆古圣哲大圣之配,其余贤烈亦昭令誉,较之丈夫靡有所殊,我惟能然,亦复如是,视今犹古,作人仪矩,彼凡庸者,无益无闻,草木同腐,亦何足云,有弗善良,纵恣颇僻,狠妒骄侈,乃妇之贼,习以成性,将无不为,祸人家国宗祀以隳,乃邪乃淫,丧德失己,父母之辱,宗党之耻,恶名秽迹,腾厥里闾,如冒不洁,不可湔除,善者鳯麟,恶者枭獍,善者圭璧,恶者土粪,善者于人敬之,慕之,岂惟人然,天亦佑之。恶者,于人贱之,恶之,岂惟人然,天亦祸之。善恶之初,讵有定主,由习乃成。顾汝自取,汝欲为善,无藉于人,汝必为恶,亦谁汝禁?善如织帛,由渐而积;恶如决防,必至溃溢。善无大小,咸汝之良,日引月长,将由以长。恶无大小,同归于害,日益月滋,小也可大。汝能为善,亲有令名;汝能是思,将无不成。汝或为恶,辱及父母;汝能是思,将必自阻。嗟嗟女子,敬听勿忘我言,匪诞圣谟,是彰。

文简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一

(明)孙承恩 撰

○古像赞

盘古

厥初,洪荒浑沌,一气爰有圣神,莫究其自,手斡日月,划开乾坤,万彚攸始,拓我化原。

伏羲

羲皇圣神,开物成务,画卦造书,文字之祖,神明以通造化,以宣万世道统,兹其发源。

神农

尝榖教民,爰制农事,爰有医药,民鲜疵厉,养生大端,惟皇之仁,泽流无穷,与天地均。

黄帝

帝生神灵,卓冠首出,爰制器用,爰造律厯。天地万物,范围曲成,混沌既分,渐登文明。

苍颉

上古淳朴,结绳以治。有圣者作,始立文字,贯彻三才,包括万象,通鬼神,情泄天地藏。

少皥

制治感瑞,乐成大渊,以和神人,以通山川。淳朴未漓,去古未逖。九黎虽顽,莫损至徳。

颛顼

智踈以逹,德深而静肃,清神人,民志以正,稽天创厯,定时考元,夏令式遵,后圣善焉。

帝喾

惟德聪明,知逺察微,执中御世,仁威并施。其德嶷嶷,其色郁郁,式修厥身,九有咸服。

帝尧

配地博厚,并天髙明,浑浑莫测,荡荡难名。百王之凖,羣圣之祖。日月光华,照彻九土。

帝舜

大孝格天,玄德配帝,精一执中,圣学攸始,焕乎文章,巍巍成功,千万世下仰瞻无穷。

大禹

声律,身度,左绳,右矩,地平,天成,功在万世,治存典则,道叙龟畴,稽首明明,示我大猷。

启王

启王令善厥作,惟君伐叛,饬治休于前人,仁贤誉孚遐迩,承德会朝,万邦光昭简册。

皋陶

盛德冠廷,伟绩迈世,扬言赓歌,陈谟赞治,明刑弼教,民用协中,风动之休,帝嘉汝功。

后稷

洚水初息,民犹阻饥,粒食惟艰。帝用是咨,后稷勤民,爰教树艺,克配彼天,万世之利。

契

惟君作民,克绥厥猷,逸居禽兽,圣心所忧尔。契司徒,敬敷五教,牖民天衷,俗用熈皥。

商汤

勇智天锡,寛仁性成,允执厥中,勋华是承,再辟天纲,复立人纪,盘铭之言,圣学之轨。

商髙宗

髙宗穆穆,肇迹幽潜,恭黙思道,精诚格天,奋伐僭虐,万邦是若。王灵濯濯,汤孙不怍。

伊尹

耕莘乐道,升陑行义,堂堂天民,以觉斯世。主善协一,精义奥辞,百圣眞传,庻其在兹。

傅说

道成,傅岩梦感,帝赉启沃,数言学术之大,辅德作圣,嫓美烈祖,庶几阿衡,亦踵其武。

泰伯

译这样的妇人并不少:鸡鸣即起,彼此勤勉;用苹蘩供奉祭祀,我敬重这样的人。能够做好妇人事务,有时勉励丈夫忠义,有时赞助家庭安贫,我敬重这样的人。丈夫不如意,她们不取遗弃的财物;有人赠金,她们也不屑接受,我敬重这样的人。志节洁白如冰雪,像螽斯多子而施惠,像樛木下垂而仁厚,我敬重这样的人。德行如春风温和,像《终风》中怀念所爱的人,像《长信赋》申述志意,我敬重这样的人。安于天命而明白义理,保护孤儿、保全祭祀,冒险救护婆母,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扶持纲常,即使割鼻、截耳、断臂、剜目,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的话使听者肃然,即使沉入深渊、投赴沟壑、踏刀刃而死,我敬重这样的人,凛然如同仍然活着。对所爱的人可以割舍,对义理却绝不背弃,我敬重这样的人,使我感动流泪。穿衣穿鞋一定朴素,纺织绩麻一定亲自操作,我敬重这样的人,具有《葛覃》所歌咏的风气。她们戒除妄语、警惕欺骗,以吞胆丸来激励志向,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不姑息亲近的人,审理案件教人宽恕,像郄缺的遗训那样教人廉洁,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知道谁可以与自己相比;对于滥施刑罚、想要鞭打的人,废弃职守而想到应受杖责,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像严师一样不肯退让,使儿子成就义理,替妇人略去罪过,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秉持礼法,像大儒一样,戒除无时无刻的妆饰,戒除私自积蓄财产,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使家规井然有序,以七条戒律作出训示,年老后更加谦逊恭敬,我敬重这样的人。她们合乎规矩,有的处在平常环境,有的遭遇变故;平日的行为本来就可知其德,一件事也足以显出节操。贤德可以成为贞烈,贞烈可以成为贞节;举止合乎正道,便不辱没自己的出身。她们的本性与常人本来没有差别,只是明白认识义理,所以特别卓异;见识既然明彻,操守也不改变。山不足以形容其坚固,石不足以形容其坚硬。凡是这些方面,都可以作为法则;做到这些就已经足够,何必一定要博闻多识?如果要广泛推明其意义,万物也都可以作为征验:雎鸠有配偶之别,鸿雁有贞正之性,螽斯成群而和睦相处;人如果不能这样,反而不如禽兽。可叹女子,也不应当无所知。我把重要的话告诉你们,明白地听取,谨慎地思考。男女是人伦的大纲,阴阳各有正位;月亮与太阳相配,坤地与乾天相配。乾坤共同完成天地的大化育,才使日月同样光明、昼夜各得其正。至于女德,它所联系的事情实在重大,不要说闺门之内便不显著、没有用处。上天赋予男女的本性本来相同;若自身浅薄,轻视并抛弃上天所降的善性,不看看虞舜、周文王的妻子娥皇、女英、太姒等人,她们都是古代圣贤、大圣人的配偶吗?其余贤德贞烈的女子也都留下显著美名,与男子相比没有什么不同。我希望你们能够如此,也应当如此;看待今天,如同看待古代,以此树立做人的仪范。那些凡庸之人,既无益处也无声名,与草木一同腐朽,又有什么可说的?有些人不善良,放纵任性、偏邪乖僻,狠毒嫉妒、骄傲奢侈,便成了妇人的祸害;习惯一旦养成性情,将没有什么坏事不做,甚至使人家、国家和宗庙毁败。她们邪僻淫荡,丧失德行、失去自我,这是父母的耻辱、宗族的羞耻;恶名污迹传遍乡里,如同沾染不洁,无法洗除。善人像凤凰麒麟,恶人像枭鸟獍兽;善人像圭璧,恶人像泥土粪秽。善人,人人都敬重、仰慕她,哪里只是人如此,上天也会保佑她。恶人,人人都轻贱、憎恶她,哪里只是人如此,上天也会降祸于她。善恶的开始,哪里有固定的主宰?都是由习惯养成的。只是由你自己选择:你想行善,不必借助别人;你要作恶,又有谁能禁止你?善行像织帛一样,由一点点逐渐积累;恶行像决堤一样,最终一定会溃决泛滥。善事无论大小,都能成为你的善行,每天引导、每月增长,就会由此不断长大。恶事无论大小,都同样归于祸害,每天增加、每月滋长,小恶也能变成大恶。你能行善,父母便有美好的名声;你若能想到这一点,将没有什么不能成就。你如果行恶,耻辱便牵连父母;你若能想到这一点,就一定会自我阻止。可叹的女子们,恭敬地听取,不要忘记我的话;这并不是虚妄的圣人之言,而是明白地彰显出来的道理。《文简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四十一 (明)孙承恩撰 ○古像赞 盘古 最初的时候,天地洪荒而混沌,一团元气中于是产生了圣神;没有人能探究他的来历。他用手转动日月,劈开乾坤,万物由此开始,拓展了造化的根源。伏羲 伏羲圣明神异,开创万物、成就事务,画卦并创造文字,是文字的祖先;以神明之道沟通造化,向万世宣示道统,这正是道统的源头。神农 他尝试各种谷物来教导百姓,于是制定农业生产的方法,又创制医药,使百姓少有疾病灾害。养生的大道,唯有神农的仁德,恩泽流传无穷,与天地同样广大。黄帝 黄帝天生神异聪灵,卓然冠绝、首先出世;于是制作器用,创制律法和历法。天地万物因此得到规范而各尽其性,混沌既已分开,文明逐渐发展。苍颉 上古时代淳朴,人们用结绳来治理事务。有圣人出现,才开始建立文字;文字贯通天地人三才,包罗万象,能够沟通鬼神,使人的情感显露、天地的奥秘显现。少皞 他制定政教而感应祥瑞,制作《大渊》之乐,使神人与人和谐,使山川相通。当时淳朴的风气还没有衰薄,距离上古也还不远。九黎虽然顽劣,却不能损害他的至高德行。颛顼 他智慧通达而深明事理,德行深厚而沉静庄严;使神人与人清明有序,百姓的心志因此端正。他考察天象创制历法,确定时令、考定岁首,后世遵循夏代的时令制度,后来的圣人也认为它很好。帝喾 他凭借德行而聪明,能知晓远大的事理、洞察细微之处;持守中正来治理天下,仁爱与威严并施。他的德行崇高,他的仪容庄重;按照礼法修养自身,九州都臣服于他。帝尧 他的德行如大地般博厚,与上天一样高明;深厚广大而不可测量,浩荡无边而难以名状。他是历代帝王的准则、群圣的祖先;如日月光辉,照彻九州大地。帝舜 他的大孝感动上天,玄妙的德行与帝尧相配;专一守中,圣人之学由此开始。礼乐文章光明显著,功业巍巍,千万世之后人们仍无穷无尽地仰望他。大禹 他调和声律,端正自身,左手持绳,右手执矩;大地因此平治,天道因此成就。功业流传万世,治理保存典章;大道由《洪范》九畴得到说明。他恭敬叩首于光明的天命,向我显示宏大的治国方略。启王 启王善于完成自己的事业,作为君主讨伐叛乱,整顿治理,光大前人的功业;仁德贤明的声誉远近皆知,承继德业,会集诸侯朝见,万国都使他的功业光照史册。皋陶 他的盛德冠绝朝廷,伟大的功绩超越当世;他发表言论、续作歌咏,陈述谋略、赞助治理,彰明刑法、辅佐教化,使百姓都归于中正。风教感化所带来的美善,帝尧嘉奖你的功劳。后稷 洪水刚刚平息,百姓仍然困于饥饿,粮食极其艰难。帝尧因此询问谋划,后稷勤劳地为百姓操心,于是教导他们种植农作物,功德足以配天,利益流传万世。契 只有君主才能治理百姓,使他们安定地遵循正道;如果安逸居处而像禽兽一样生活,正是圣人心中的忧虑。契担任司徒,恭敬地施行五教,启发百姓内在的善性,社会因此和乐太平。商汤 勇敢和智慧是上天所赐,宽厚仁慈成为他的本性;真正守持中正,继承尧舜的功业,再次整顿天道的纲纪,重新建立人的伦纪。《盘铭》的话,成为圣人之学的轨道。商高宗 高宗庄严肃穆,最初从幽隐中兴起;恭敬沉默地思考道义,精诚感动上天;奋力讨伐僭越暴虐之人,使万国都顺服。王者的威灵光明显赫,汤王的后代没有辜负祖先。伊尹 在莘野耕作而以道为乐,登上陑山践行义理;堂堂正正地作为上天的民众,使世人觉醒。以君主的善德协调天下归于一统,精微的义理和深奥的言辞,历代圣贤的真传,大概就在这里。傅说 道业成就之后,傅说在傅岩被梦兆感应;商高宗赐给他辅弼之任,启发君主。他用数言说明学术的大道,辅佐君王成就德行、成为圣人;功烈可与先祖相比,大概可以成为阿衡,也能继承伊尹的事业。泰伯

周室作兴,笃生圣嗣。子不难让,黙识天意。去国之迹,泯于无形。可谓至徳,民无得称。

伯夷

求仁得仁,去国如屣;叩马一谏,君臣大义。乾坤清气,萃子一身,独立万古,邈焉无伦。

周文王

于穆文王,纯一不已。道接羲皇,重爻演义。神化无迹,至德不形。大哉干元,穹然髙明。

武王

赫赫周武,巍巍大君,奉天伐罪,访道明伦,圣阐其化,皇立其极。于惟烝哉,万古承德。

成王

缉熈圣学,礼隆师臣,外抚万邦,内和兆民。坤阖干开,春生秋杀,千古巍巍,式仰鸿烈。

康王

恪慎明徳,肃恭神人,迓天明威,勤咨老臣,礼乐陶镕,民俗丕变,唐虞太和,千载复见。

周公(旦)

穆穆元圣,道光八夤,九罭颂德,重译归仁,思兼勤施,经制大备,太平之业,赉及万世。

召公(奭)

际时,明良弼亮,四世敬德之训,圣学斯契。公旦夹辅,翱翔两骖。甘棠遗爱,百世不谖。

太公(望)

尚父鹰扬,实维王佐。行义逹道,拯民水火。辅德训告,厥有丹书。义利之言,万世莫渝。

管大夫(仲)

假仁图霸,尊王斥戎,民受其赐,圣与其功。治国长才,卓有令闻。四维之言,可以为训。

老子(聃)

履柔制刚,执虚御实,窥测消长,窃弄阖辟,恍惚莫象,变通无穷。孔圣所叹,其犹如龙。

子产

郑国听政,贤者惟子。辞令之善,酬酢之智,以礼治国,诸侯莫加。君子道,四圣人所嘉。

呉季子(札)

见礼,知政;闻乐,知德。观风列国,无子精识,让国全义。挂剑酬心,懐哉!髙风无古无今。

孔子

道具太极,化行二气,统合羣圣,叅赞天地,删述垂宪,日星炳明,立我纲常,万世作程。

天地非夫子,曷纬曷经?生民非夫子,曷范曷程?通天地人,为三才主。三才有终,夫子之道乃已。

鲁用夫子道,亦小试天。用夫子道,济万世。鲁用非天,天用非鲁。卒老于行,天意可覩。

颜子

才优王佐,德跻圣域,既见卓尔,亦几无迹。明哲天纵,纯粹性成,发孔之藴,后学式程。

曾子

道悟一贯,功密三省,大学一书,圣学要领,笃实之资,弘毅之德,易箦数言,可验学力。

子游

所长擅科,知本之学,我思其人,简易宏廓,礼乐为政,弦歌成音,学道之论,实契圣心。

伍大夫(员)

尽孝,雪耻,竭忠,死谮,忠孝之心,子则无恨。忍小就大,功立名成,古烈丈夫。史迁实评。

子思

学本心,传道原性命。唐虞授受,父师讲论。三十三篇广大精深,继徃开来,非子孰任?

孟子

圣逺道塞,异端并兴。岩岩子舆,三圣是承。命世大才,平治之具。用宁齐安,三代可致。

庄子(周)

其心廓廓,其气浩浩,万古瞬息,八荒堂奥,厌薄仁义,狎侮孔周,曲说之雄,异端之尤。

屈大夫

熏莸殊器,泾渭异途。以子洁修,岂容羣污?义合有权,子弗忍恝。此志皎然,争光日月。

汉髙祖

皇矣髙祖,天锡神武,一剑兴戎,光登九五。坦乎其眞,廓乎其容,包括英豪,范围之中。

项王(羽)

勇力拔山,猛气盖世。经营大业,谓可力致。倍义贼弑,攻畧肆屠。灭德者凶,天亡匪诬。

汉文帝

穆穆太宗,躬修玄黙,抚世以柔,化民以德。其俗肫肫,其功泯泯。三代之后,孰如帝仁?

汉景帝

帝也,维贤克遵先志,谦恭俭朴,恪守无替,轻刑薄税,民俗阜康,比隆成周,汉道以昌。

汉武帝

盛气当阳,雄才御世。嘉乐唐虞,狭小汉制。振举百度,征伐四裔。烨烨明明,恢我王治。

汉宣帝

中宗强明,励精图治,布德振威,柔逺能迩,皇灵赫奕,呼韩来庭,配商髙宗,汉道复兴。

萧鄼侯(何)

佐时兴王,根本重任,式赞治平,画一之政,谦谦其退,翼翼其恭,一代元臣,髙朗令终。

张留侯(良)

报韩徇义,辅汉乘时,诛秦蹙项,从容指挥,功成身退,愿追赤松,大雅卓识,令名无穷。

韩淮阴侯(信)

定伯雄图,登坛数辞,用兵制胜,霆击风驰,成功既髙,执义亦固,忘期赤松,英雄悔悟。

曹静侯(参)

少而才能,豪吏健将;晩而谦恭醇徳,雅量清净。为治刻深,匪名配萧,并贤百世尔称。

董江都(仲舒)

秦火初熄,典籍尚湮。子也杰出,倡始斯文。独抱麟经,潜心大义。天人三策,治道攸寓。

东方朔

傲忽玩世,浮沉随时,不清不和,匪惠匪夷,滑稽自贤,俳优是视,讽諌时益,吾差有取。

司马迁

博极羣书,综统千古,豪气孤骞,阔视无伍,发为文章,凌髙厉空,一代竒才,史学之宗。

霍博陆侯(光)

子孟,忠实顾命,是承光辅幼帝,赞治太平,屹然如山,不震不侧,废昏立明,功着汉室。

扬子云

扬子好学,研精覃思。《法言》僻涩,《太玄》深奇。著述良勤,拟圣则缪。美《新》何为?名节斯疚。

汉光武

白水龙兴,光膺寳厯,日月重明,乾坤再辟,慎德勤政,身致太平,巍巍成功,匹休西京。

汉明帝

于惟显宗,亦世其烈。宪章慎守,幽枉必雪。崇儒养老,文教聿兴。增光前人,汉道允升。

汉章帝

译周室兴起,笃实地生出了圣明的后代。泰伯并不以让位为难,默默知晓天意;他离开国都的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以说他的德行达到了极高境界,百姓甚至无法用言语称述。伯夷 求仁而得到仁,离开国家如同丢弃鞋子;在武王伐纣途中叩马进谏,表明君臣之间的大义。天地间的清正之气集中在他一身,他独立于万古之中,遥远高洁而无人能比。周文王 啊,庄严美好的文王,纯正专一而不懈怠。道统承接伏羲,重叠卦爻以推演义理;神妙的教化没有形迹,至高的德行不露痕迹。伟大啊乾元,广大高远而光明。武王 显赫的周武王,巍巍的大君主;奉行天命讨伐罪人,访求道理、彰明人伦。圣道由此阐发教化,皇王由此建立人的准则。啊,多么盛大啊,万古都承受他的德泽。成王 继续光明圣人的学业,尊崇礼法、敬重师傅和大臣;对外安抚万国,对内使百姓和睦。坤道闭藏,乾道开展;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肃杀。千古以来巍巍显赫,人们都仰望他宏大的功烈。康王 恭谨慎重而彰明德行,严肃恭敬地对待神灵和人,迎接上天的光明威严,勤勉地向老臣咨询;礼乐陶冶涵养,民俗大为改变,唐尧虞舜时代的太平盛世,千年之后又得以重见。周公(旦)。庄严伟大的圣人,德道光照八方;远方各国歌颂他的德行,经过重重翻译前来归附仁德;思虑周全而勤于施政,典章制度完备,太平盛业,恩泽延及万世。召公(奭)。正值那个时代,贤臣与明君相辅相成;四代以来敬德的训诫,在圣学中得到契合。周公旦在旁辅佐,如同飞翔于两匹骖马之间。甘棠树下遗留下的爱民之情,百世都不会被忘记。太公(望)。尚父威武奋扬,实在是君王的辅佐;推行仁义,通达大道,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辅佐君王修德并加以训诫,留下了《丹书》;关于义与利的言论,万世不能改变。管大夫(仲)。借助仁义谋求称霸,尊奉周王而排斥戎狄,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圣人也赞许他的功劳;治理国家的才能卓越,声誉极为美好;关于四维的言论,可以作为后世的训诫。老子(聃)。以柔弱制驭刚强,守持虚无驾驭实有,窥察事物的消长,暗中运用开合变化;境界恍惚而无法形容,变化通达而无穷无尽。孔圣曾感叹,他大概就像龙一样。子产。郑国处理政事,贤能者只有子产;辞令的优美、应答酬酢的机智,以礼治理国家,诸侯没有谁能超过他;君子的正道,四位圣人都赞美。吴季子(札)。看见礼制,便能知晓政事;听到音乐,便能知晓德行。他考察列国的风俗,没有谁比他更精深明达;让出国君之位而保全大义。挂剑来报答心愿,真令人怀念!这种高尚的风范,不分古今都令人敬仰。孔子。他的道统具备太极之理,教化施行于阴阳二气,统摄会合群圣,参与赞助天地;删定经籍,著述垂示法则,光明如日月,确立我们的纲常,成为万世的准则。天地如果没有夫子,靠什么来组织和贯通?百姓如果没有夫子,拿什么作为规范和准则?他贯通天地人三者,成为三才的主宰。三才若有终尽,夫子的道也才会终止。鲁国采用夫子的道,也只是稍微试用上天的道;若真正采用夫子的道,便足以救济万世。鲁国采用它,并非上天真正的安排;上天采用它,也并非只限于鲁国。他最终老死在推行大道的途中,上天的意旨由此可以看见。颜子。才华优异,足以辅佐君王;德行登上圣人的境域。已经见到他卓越的境界,又几乎看不出刻意用力的痕迹;明智通达,仿佛天性自然赋予,纯粹而由本性成就;阐发孔子的内蕴,成为后世学者的准则。曾子。领悟了贯通万理的一贯之道,以每日三省的功夫精密修养。《大学》一书,是圣学的纲要;他资质笃实,具有弘大坚毅的德性;临终前更换席子时所说的几句话,足以验证他的学力。子游。他所擅长的是礼乐之学,所掌握的是知本之学。我思念这个人:他的学说简易而宏阔,以礼乐施政,以弦歌成就教化;关于学习圣道的论说,确实与圣人的心意相契合。伍大夫(员)。竭尽孝道,洗雪耻辱,竭尽忠诚,至死不改;忠孝之心既然如此,子胥便没有遗憾了。忍受小的屈辱以成就大的事业,功业建立,声名成就,真是古代刚烈的大丈夫。司马迁的评价确实如此。子思。以本心为学,传授以性命为根源的道理;唐尧虞舜之间的传授,以及父师的讲论,都加以承继。《中庸》三十三篇,内容广大而精深,承继过去、开启未来,除了子思还有谁能担当?孟子。圣人已经远去,大道受到阻塞,异端纷纷兴起;子舆高大峻伟,承继三位圣人的道统;这是应时而出的伟大人才,是实现天下太平的工具。若采用他的主张,便能使齐国安宁,三代之治也可以实现。庄子(周)。他的心胸广大空旷,气势浩大;把万古看作一瞬,把八方看作堂室内外;鄙弃仁义,轻慢侮辱孔子和周公,是邪曲学说中的雄杰,异端中的至极。屈大夫。薰草与臭草处在不同器皿中,泾水与渭水走着不同的道路。凭着您的高洁修养,哪里容得下群污同处?合乎大义时也有权宜之变,您却不能忍心对此置之不理。这种志向光明磊落,足以同日月争辉。汉高祖。伟大的高祖,上天赐予他神奇的武略;凭一把剑兴起兵戎,光荣地登上九五之位。他胸怀坦荡而真实,气度宽广,天下英豪都包容在他的范围之内。项王(羽)。勇力足以拔山,猛威盖过天下;经营建立大业,以为可以凭力量实现;背弃大义,作乱弑杀,肆意攻掠屠戮。毁灭德行的人必遭凶祸,上天要亡他,并非诬妄。汉文帝。庄严的太宗亲自修养玄默之德,以柔和安抚世人,以德行教化百姓;民俗淳厚诚实,功业深远无声。三代以后,谁能像文帝这样仁厚?汉景帝。景帝也是贤明之主,能够遵循先帝的遗志,谦恭俭朴,谨慎守持而不改变;减轻刑罚,减薄赋税,民俗富足安康;与周成王相媲美,汉家的治道因此昌盛。汉武帝。气势盛大而居于当阳之位,雄才大略驾驭天下;赞美唐尧虞舜的盛治,认为汉代旧制狭小;振作并整顿百官制度,征伐四方边裔;光辉显赫,恢弘了我朝王政。汉宣帝。中宗刚强明察,振奋精神谋求治理;广布恩德,振扬威势,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皇帝的威灵赫赫,呼韩邪前来朝见;可与商高宗相配,汉家的治道重新兴盛。萧鄼侯(何)。辅佐时局而兴王业,承担国家根本的重任;辅佐成就太平之治,制定划一的政令;为人谦逊退让,恭敬谨慎;是一代的重臣,声望高明而得以善终。张留侯(良)。为报韩国之仇而殉行大义,辅佐汉王乘时而起;诛灭秦朝,迫使项王困蹙;从容不迫地指挥,功业成就后退身,愿意追随赤松子;见识高雅卓越,美名无穷无尽。韩淮阴侯(信)。为汉王奠定称霸天下的宏图,登坛拜将时多次辞让;用兵制胜,如雷霆打击、疾风奔驰;功业已经极高,守持大义也很坚定;忘记了与赤松子同游的约定,终于成为英雄的悔悟。曹静侯(参)。年轻时便有才干,是豪强之吏、勇健之将;晚年则谦恭而有醇厚的德行,气度高雅而清静;治理政事严厉深刻,声名却不能与萧何相匹配;但与贤者并称,百世之后仍将受到称誉。董江都(仲舒)。秦朝焚书之火刚刚熄灭,典籍仍然沉没不显;董仲舒杰出而起,倡导并开创了这一学术;独自抱持《麟经》,潜心探究其中的大义;《天人三策》中寄寓着治理国家的道理。东方朔。傲慢轻忽而以玩弄世事自处,随时势沉浮;既不清高,也不随和,既不是惠,也不是夷;以滑稽自许,把自己看作俳优;但他的讽谏有时确实有益,我姑且有所取法。司马迁。博览群书,综合贯通千古之事;豪迈之气孤高飞扬,眼界开阔而无人可比;发为文章,凌越高空;是一代奇才,史学的宗师。霍博陆侯(光)。子孟忠实可靠,接受遗命辅政;继承霍光辅佐幼帝,赞助治理而成就太平;坚定屹立如山,不为震动而倾侧;废黜昏庸之主,拥立明君,功业显著于汉室。扬子云。扬子云喜好学习,精心钻研,深思不已。《法言》幽僻艰涩,《太玄》深奥奇异;著述确实勤奋,但想要比拟圣人便错了;赞美《新论》又有什么用?在名节上已经留下了瑕疵。汉光武。白水起兵兴起,光荣地承受帝王之历数;日月重新明亮,乾坤再次开辟;谨慎修德,勤于政务,亲自实现太平;功业巍巍,足以与西京相媲美。汉明帝。显宗啊,也继承了前代的功烈;遵循法度,谨慎守成,对幽暗冤屈之事必定昭雪;尊崇儒学,奉养老人,文教由此兴盛;增益前人的光辉,汉家的治道确实上升。汉章帝。

肃宗恺悌,长者之风政厌苛刻,论从雍雍,综缉艺文,服膺帝道,厚泽深仁,简册有耀。

严子陵(光)

名节,丘山,轩冕尘壒,懐仁负义,藴畜亦大,汉室九鼎,桐江一丝,凛然清风,悠悠我思。

邓髙密侯(禹)

杖策从君,际时风云;少年秉钺,克树大勋。将畧既优,内行亦备。名髙云台,光辅汉治。

马伏波(援)

君择臣,使臣择主。从舍彼虺蝮,来依真龙。西伐南征,老志愈烈。铜柱髙标,人仰英杰。

郭有道(泰)

贞不絶俗,隠不违亲,言论风旨,贤愚倾心;和不辱身,巽不降志。我惟其人,夷惠之似。

徐孺子(穉)

徐子髙士,居贫食力,贞介益固,明哲允迪。君子道丧,羣邪煽凶,我懐其人,冥冥飞鸿。

蔡中郎(邕)

孝行纯备,经学邃深,旷世逸才,博物洽闻,箴规时政,忠谠恳恻,晩节依违,贤者之惜。

汉昭烈帝

贤矣,昭烈寛厚弘毅,﨑岖立国,仗信履义,推诚任贤,肝胆孚契,顾命数,词可训后世。

诸葛武侯(亮)

文武长才,出处大义,俊伟光明,掀揭天地。伊、吕作配,管、晏匪伦。三代之后,惟公一人。

闗寿亭侯(羽)

勇若一国,敌号万人,义气忠肝,贯日凌云,英威所加,华夏震仰,百世钦崇,神留天壤。

张翼德(飞)

姿貌瓌竒,才具粗猛,神矛飙发,万众独骋。委质授命,死生靡他。国士之风,百世尔夸。

魏太祖

老瞒奸雄,才具明畧威加海宇,力振山岳。魏业巳固,汉鼎潜移,比迹文王,吾将谁欺?

锺太傅(繇)

元常伟才,开逹理干,委身魏朝,禆益庙筭。拳拳肉刑,复古之规,纷纷之言,迄无所归。

司马宣王(懿)

仲逹足智,用兵独优,殄渊擒逹,筭无遗谋。仁胜不仁,遇亮则靡,巾帼之受,英雄之耻。

呉大帝

仲谋强明,委任才智,听言能断,业乃鼎峙。倍义负汉,屈身事曹。传世四君,霸图亦消。

周公瑾(瑜)

矫矫公瑾,实呉良臣。雄姿英发,筹策迈伦。老瞒长驱,志无江表。一战蹙之,功莫与绍。

晋武帝

帝资弘裕,明逹好谋,纂述先志,混一九州岛。礼优三恪,忠厚之道,贻谋弗臧,识者所少。

晋元帝

晋失中土,元起江东。皇天眷德,羣贤效忠。冲虚性成,恭德纯至。雄武未优,中兴犹愧。

王司徒(导)

江左夷吾,忠实体国。云雷方屯,急贤辅翼。建学明教,宏议逺识。约巳夷淡,人服清德。

谢文靖公(安)

谢子贤辅,沉敏有文。和靖御物从容,解纷逸志,髙情日短,途促召埭,悲思西州,恸哭。

王右军(羲之)

风节雅尚,清眞自如,超出风气,规切浮虚,忧国忠诚,识治通逹,翰墨风流,秪见其末。

陶彭泽(渊明)

渊明气象,五斗弗屑,三径艺菊,相看晩节,朝市非故,门庭依然,千古髙风,我懐其贤。

谢康乐(灵运)

山水性僻,绳墨靡拘,髙才傲物,谋身则踈。彭泽天然,子亦洵美,声诗并休,静躁殊矣。

宋武帝

徒歩仗剑,荡残除凶,沉毅才畧,一时之雄,震主功髙,终膺寳厯,清俭严正,可谓君德。

宋文帝

恭俭德纯,元嘉政美,守法不苛,容物无弛。内清外宴,文教亦举。谋泄房帷,祸成商竖。

檀永兴公(道济)

永兴桓桓,将才汝嘉。勇见决战,智征量沙。作帝股肱,为国藩屏。自戕谓何?邻敌之庆。

魏髙祖

睿性夙成,君德纯备,外扬武功,内饬文治,礼乐修举,民物阜丰,蔚然可观,太平之风。

齐武帝

宋既讫符,齐乃受厯。简静为治,寛大御物,崇俭屏奢,澄流塞源。金土同价,斯言未然。

梁武帝

著述浩穰,齐鲁宿儒,性行简俭,山泽之臞。梵典徒勤,帝纪不立。反噬弯弧,皇图遂讫。

昭明太子(萧统)

睿资天启,令德夙闻。恭俭自居,仁柔爱人。纂辑辞章,博渉典籍。潜文梵教,兹其蔽惑。

程忠壮公(灵铣)

侯氏乱梁,江左荼毒,惟忠壮公保障南服。孰我胁,诱我斩以徇。大义茂功,百世犹信。

陈武帝

英资杰气,胜筭雄图,荡除凶残,如拉朽枯。政从寛仁,志尚节俭。功名之盛,江左之冠。

周髙祖

率履勤俭,操执纪纲,雄图逺畧,匹休前王。鞭笞四夷,混一区宇。有志未酬,英雄巳矣。

隋文帝

勤俭兴邦,法律御世,功就混一,俗几康乂。猜刻习胜,夺宗计行,酿成厉阶,王祚遂倾。

文中子(王通)

进欲为周上策,君门退欲为孔著书。河汾踈爽,通逹志尚亦伟,格言良多,称隠君子。

韩新义公(擒虎)

韩公虎臣,猛气横骛,徂征江南,疾卷径渡,执彼国君,若缚狐兔,为时干城,恢我王祚。

唐髙祖

眞人天生隠见,随时忽而泥蟠,忽而云飞扫涤隋昏,光启唐祚,礼贤纳谏大君之度。

唐太宗

显允太宗,聪明英武,龙奋晋阳,雨泽九土,安夏攘夷,雪耻酬古文德武功,卓冠无伍。

武后

力乘阳,刚才济阴慝,运用四海,驱使百辟。今古大变,宇宙穷凶,虐熖一时,秽名无穷。

唐玄宗

廓清内难,光践天位,推诚任贤,励精图治,四海寜谧,兆民阜成,开元之政,百世犹存。

唐德宗

译肃宗和乐仁厚,具有长者的风范,政事厌弃苛刻;议论政事雍容和谐,综合整理艺文;诚心服膺帝王之道,恩泽深厚,仁德广大,史册因此光耀。严子陵(光)。把名节看得比丘山还重,把轩冕视作尘土;怀抱仁德而承担道义,内在的蕴蓄也极其深厚;汉室的九鼎与桐江的一根钓丝之间,显现出凛然的清风,令我久久思念。邓高密侯(禹)。手执策杖追随君王,正逢风云际会;年轻时便掌握兵权,能够建立大功;将帅谋略优长,内在德行也完备;名列云台,光大辅佐汉朝的治理。马伏波(援)。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他舍弃那条毒蛇般的道路,前来依附真正的龙。西征南讨,年老而志气更加奋发;铜柱高高矗立,世人仰望这位英杰。郭有道(泰)。坚贞自守而不与流俗断绝,隐居却不违背亲人;他的言论和风旨,使贤者愚者都倾心;和顺却不辱没自身,谦逊却不降低志向。我所说的正是这样的人,像伯夷、柳下惠。徐孺子(穉)。徐孺子是高尚之士,居处贫困而靠劳动谋食;操守正直耿介,反而更加坚定,明智通达而确实践行;君子之道衰落,群邪煽动凶恶,我怀念这个人,仿佛高空中冥冥飞翔的鸿雁。蔡中郎(邕)。孝行纯厚完备,经学深邃精深;有超越时代的才华,博学多闻;以箴言规劝时政,忠诚正直,恳切悲悯;晚年却进退两难,这是贤者所惋惜的地方。汉昭烈帝。真是贤明啊!昭烈帝宽厚弘毅,在艰难曲折中建立国家;依仗诚信,践行大义,推诚相待而任用贤能,彼此肝胆相照、心意相合;临终顾命之言数次被后世传诵,足以训示后世。诸葛武侯(亮)。具有文武两方面的长才,进退出处都合乎大义;俊伟光明,气势足以掀动天地;伊尹、吕尚可以与他相配,管仲、晏婴不能与他同类相比;三代以后,只有您一人。关寿亭侯(羽)。勇力足以匹敌一国,敌人称他可抵万人;义气忠肝贯通日月,凌越云霄;英武威势所到之处,华夏震动仰望;百世之后仍受钦敬崇奉,神威长存天地之间。张翼德(飞)。姿态容貌奇伟,才能资质粗犷勇猛;神威如长矛般疾发,在万众之中独自驰骋;既已委身效命,便不论生死都没有二心;具有国士的风范,百世之后仍将被夸赞。魏太祖。老瞒是奸诈而雄杰的人,才智谋略明达,威势加于天下,力量足以撼动山岳;魏国的基业已经稳固,汉家的鼎运暗中转移;他把自己比作周文王,我将要被谁欺骗呢?锺太傅(繇)。元常才华伟大,通达而有治理才干;委身于魏朝,补益朝廷的谋略;他恳切主张恢复肉刑,想要复行古代的制度,但众说纷纭,最终没有得到归结。司马宣王(懿)。仲达足智多谋,用兵尤其高明;消灭公孙渊,擒获孟达,谋划没有遗漏;仁义胜过不仁,遇到诸葛亮却屡屡失败,受到妇女头巾的羞辱,这是英雄的耻辱。吴大帝。仲谋刚强明达,任用有才智的人,听取意见而能决断,于是成就了鼎足而立的事业;背弃大义,辜负汉室,屈身侍奉曹氏;传了四代,称霸天下的谋图也消亡了。周公瑾(瑜)。英姿勃发的周公瑾,确实是吴国的贤臣;雄伟的姿态英气焕发,谋略筹划超越常人;老瞒长驱直入,志在夺取江表;一战便使他受挫,功劳没有谁能比得上。晋武帝。晋武帝资质宏大宽厚,明达而喜欢谋划;继承并完成先人的遗志,统一九州岛;以礼优待三恪,奉行忠厚之道;然而留给后世的谋略并不善美,这是有识之士所轻视的地方。晋元帝。晋朝失去了中原,元帝在江东兴起;上天眷顾有德之人,群贤都来效忠;天性冲和虚静,恭敬修德而纯厚至极;雄武方面还不够优长,中兴之业仍有愧色。王司徒(导)。他是江左的夷吾,忠诚而实在地以国家为重;当时局如云雷般困顿之际,急于寻求贤才辅佐;兴建学校,彰明教化,见识深远而议论宏大;约束自己,平和淡泊,众人都佩服他的清明德行。谢文靖公(安)。谢安是贤明的辅臣,沉着敏锐而富有文才;平和安靖地驾驭事物,从容解决纷争,志趣高远;美好的情怀却日渐短促,仕途也促使他被召回;想到西州旧游之地,不禁悲痛哭泣。王右军(羲之)。风操气节高雅崇尚,清正真实而安然自如;超出当时风气,规劝切正浮华虚妄;忧虑国事而忠诚,通达而有治国见识;书法文章的风流,只是看到了他才华的末端。陶彭泽(渊明)。陶渊明的气度风貌,使他不屑于五斗米的俸禄;在三径之中种菊,相互映照到晚年;朝廷与市井已非旧日,门庭却依然如故;千古以来的高尚风范,令我怀念他的贤德。谢康乐(灵运)。天性偏爱山水,不受绳墨拘束;才华高而傲视万物,谋求自身安身立命却很疏略。陶彭泽出于天然本性,您也确实很美好;声名和诗篇都很出色,但一静一躁,终究各不相同。宋武帝。徒步执剑,扫荡残余、铲除凶恶;沉着坚毅而有才略,是一时的雄杰;功高震主,最终承受帝王之历数;清廉节俭,严肃正直,可以说具有君主的德行。宋文帝。恭敬俭朴,德行纯厚;元嘉年间政治清美;守法而不苛刻,宽容万物而不懈怠;内政清明,外部安宁,文教也得到振兴;谋略在闺房中泄露,灾祸因商竖而造成。檀永兴公(道济)。永兴侯气概威武,真是将帅之才。勇敢地面对决战,凭智慧征取量沙之功。作为皇帝的股肱,成为国家的屏障。为什么竟要自我残害?这正是邻国和敌人的庆幸。魏高祖 天资早熟,君德纯备;对外彰显武功,对内整饬文治;礼乐得到修治和推行,百姓富足,万物丰盛,呈现出太平盛世的气象。齐武帝 宋朝的天命既已终结,齐朝于是承受帝位。以简静施政,以宽大对待万物,崇尚节俭而摒弃奢侈,澄清水流并堵塞源头。说金与土同样贵重,这话却还没有成为事实。梁武帝 著述浩繁,足以与齐鲁的老儒相比;性情品行简朴节俭,如同山泽中的瘦士。只是徒然勤修佛典,却没有建立帝王应有的纲纪。后来反被所养者吞噬,又张弓相向,皇室基业终于覆灭。昭明太子(萧统) 天资聪睿,早年便有美德之誉;恭谨节俭地自处,仁慈柔和地爱护他人。编纂辑录辞章,广泛涉猎典籍;沉溺于佛教文章和教义,这便是他的蒙蔽和迷惑。程忠壮公(灵铣) 侯氏扰乱梁朝,使江东遭受荼毒,只有忠壮公守卫保障南方。谁来胁迫我,就诱使我杀掉他并示众。大义昭著,功劳盛大,百世之后仍然可信。陈武帝 英明的资质和杰出的气概,具有卓越的谋略和雄伟的抱负;扫除凶残势力,就像拔除朽木。施政遵从宽厚仁慈,志向崇尚节俭。功名之盛,在江东首屈一指。周高祖 一向奉行勤劳节俭,掌持法纪纲常;具有雄伟的谋略和长远的方略,功业足以与前代帝王相匹敌。鞭挞四方夷族,使天下混同为一。志向尚未实现,英雄却已经逝去。隋文帝 以勤俭兴盛国家,以法律治理天下;功业成就,天下统一,风俗几乎达到了安宁太平。猜忌苛刻的习气逐渐占了上风,夺取宗室权力的谋划得以实行,酿成了祸患的根源,王朝的国运于是倾覆。文中子(王通) 进朝时想为周王献上治国的上策,退居君门之外时想替孔子著书。河汾之间的疏放清爽之士,通达而志趣高尚,也很有伟大的气概;格言良多,被称为隐逸君子。韩新义公(擒虎) 韩公是勇猛的虎臣,勇气纵横驰骋;出征江南,迅速席卷而过,直接渡江,擒获那一国的君主,就像捆缚狐兔一样容易。作为当时的国家屏障,他扩大了我朝的王业。唐高祖 真人天生能够隐现,随时势变化,忽而像泥中蛰伏,忽而如云中飞腾;扫除隋朝的昏乱,光大开启唐朝的国运,礼贤下士、采纳谏言,具有大君的气度。唐太宗 显明诚信的太宗,聪慧英武;如龙在晋阳奋起,恩泽遍及九州;安定夏地,攘除夷狄,洗雪前代的耻辱,酬答古人的文德武功,卓绝冠世,无人能够匹敌。武后 凭借阳刚之势而发挥力量,以刚强的才干压制阴邪,运筹天下,驱使百官。造成古今的大变,使天地陷入极凶险的境地;暴虐的火焰燃烧一时,污秽的名声却遗臭无穷。唐玄宗 廓清宫廷内部的祸乱,光明正大地登上帝位;推诚相待,任用贤能,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四海安宁,百姓富足,开元年间的政治成就,百世之后仍然存在。唐德宗

畴咨惟勤,志意亦锐,斤斤其明,强幸自遂,忌刻于始,姑息于终,弊源在兹,多言何庸?

唐宪宗

志感时艰,治慕祖烈,好谋惟明,成功惟决,强梗効顺,纪纲遂张。允毅允臧,中兴煌煌。

唐武宗

君得臣兴,臣得君行,君臣道合,事乃有成。裕既贤,弼帝亦英主,会昌之功卓然可纪。

唐宣宗

法无偏颇,志尚勤俭,惜赏慎官,好贤纳谏。我思大中,亦汔小康。忌刻害治,卒以弗昌。

长孙赵公(无忌)

决谋辅主,定策立储,武事非长,忠恳有余。辅治永徽,人多汝绩。孽后肆屠,天下共惜。

房梁公(玄龄)

梁公善谋,神机朗彻,推毂羣材,翊赞大业。端委宅揆,寅亮天工,定制作则,一代元功。

杜蔡公(如晦)

蔡公睿姿,明决果断,辅相眞主,戡定祸乱,相资共济,协恭和衷,治登太平,令名无穷。

李英公(绩)

矫矫英公,为时良将,料敌制变,敌莫与抗,荡定海宇,实多武功。孽后祸基,乃亏臣忠。

李卫公(靖)

于惟卫公雄武沉毅,掌帝九伐,扫荡氛翳。氛翳既清,泰阶以平。铁山嶤嶤,武功并髙。

魏郑公(征)

蹇蹇郑公,维古遗直,补衮纳忠,危言正色,诋黜霸杂,敷陈义仁,贞观治效,功无与伦。

禇河南公(遂良)

河南蹇蹇,王、魏之伦,在太宗时,谠言屡闻,牝鸡祸成,徒切忠谏,主德则昏,公节愈见。

尉迟鄂公(敬德)

烈烈猛气,纠纠雄力,崩围摧阵,前无坚敌。刚毅木讷,庻几其人?于古孰似绛灌之伦?

虞永兴公(世南)

识综羣儒,博冠当代,考究典章,熈帝之载,乃缉礼乐,乃开辟,雍文教,肆行,维公之功。

狄梁公(仁杰)

妖后乱唐,王祚欲絶,批龙扼虎,几蹈祸烈;拨乱反正,捧日再升,社稷之功,孰能与争?

姚梁公(崇)

于惟姚公,才实经济,遇主乘时,应变成治,约束官軄,修举章程,四海以安,一人仰成。

宋文贞公(璟)

抗颜伪武,合志闻元,挺挺谔谔,切论危言,清介之守,刚正之气,卓哉相业,吁其难继。

元鲁山(徳秀)

元子大雅,制行纯笃,孝友。配古清介,絶俗浑朴。外着英华,内韬人接眉宇,鄙吝自消。

张曲江公(九龄)

立朝謇谔,大臣之节;制作尔雅,词林之杰。识逹治本,逆覩胡孽。一代贤辅,式慕风烈。

郭汾阳王(子仪)

尚父功髙再造唐室,力扫妖氛,忠贯白日,完名全节,福禄永终,人臣师表,流芳无穷。

李临淮王(光弼)

气盖三军,威摄羣将,法令严明,莫我或抗,纳谏励士,麾旗破敌,中兴之功,令名有赫。

颜鲁公(眞卿)

乌合抗胡,白首陷贼,秉执节义,甘蹈鼎镬,坐斥降奴,视若蚁虱,劲气孤忠,严霜烈日。

张睢阳(廵)

百錬刚心,千锤义骨,应变出竒,风云倐忽,手障长淮,气吞逆胡,天道人伦,百世不诬。

贺季眞(知章)

季眞何如?性行夷旷,士钦风韵。帝许髙尚,黄老寄迹,曲蘖逃眞。镜湖一曲,流风至今。

杜工部(子美)

诗圣惟甫,崇雅镇浮,力敌元化,手遏頺流。宗社隠忧,稷契素志。一时旅人,令名百世。

李翰林(太白)

天才踔发,逸气横出,龙骧鹏抟,不可控。执友视万乘奴,使贵珰采石捉月,神游不忘。

陆宣公(贽)

顚沛从君,恳恻献替,练逹古今,本祖仁义。唐室不竞,公用不终,遗言若丹,人仰休风。

李西平王(晟)

烈烈,西平社稷,是寄讨定叛逆,一雪国耻,巍巍柱天,赫赫葢世,钟鼎勒勋,山河存誓。

裴晋公(度)

功在王室,名闻外夷。柱石三朝,系时安危。晩节优游,大雅明哲,全德始终,永仰风烈。

韩文公(愈)

道丧文衰,子克振起,排斥老佛,发挥洙泗,并包百家,源委六经,北斗泰山,百世尔承。

柳柳州(宗元)

才气颕敏,莫邪、干将制作,彪炳凌跞,班扬锐进,速成爰致玷缺,文场擅宗,令名不没。

孟东野(郊)

雕肝镂心,苦吟浚索,句聫韩豪,才配白敌。诗非穷人,惟穷乃工。风雅百篇,将无是同。

贾浪仙(岛)

冥思犯尹,夺册忤君,寄兴清苦,刋落华纷。人亦有言:「士附青云,识拔昌黎,子乃有闻。」

白少傅(居易)

早登王朝,忠谠屡闻,再逐江州,与时浮沉。鸡林声价,香山踪迹,宠利淡然,可谓逹识。

柳河东(公权)

经术名世,翰墨絶人,笔谏之言有至理存;服涴弗贺,纳嬖谏止,诤臣之风,王魏其侣。

李卫公(德裕)

风采峻凝,经济自任,威慑强藩,王灵再振。议论侃侃,忠勤孜孜,克伐必行,贤者之疵。

周世宗

世宗英明,志存混一。服强以力,懐弱以德。武功既振,文治亦修。宏规大度,邈焉寡俦。

宋太祖

宋祖龙兴,仁厚建国,笃尊圣道,式着君德,慎狱恤民,惩奢塞源,身端化本,大哉王言。

宋太宗

显允太宗,重光御世,修德弭灾,仁民图治,节重山林,功畧宦寺,太平之政,蔚然可纪。

宋仁宗

穆穆仁宗,实惟盛德,奉身清约,议论恳恻,学勤讲筵,治法无逸,昭陵之思,百世一日。

宋髙宗

译勤于询问谋议,志意也很锐利;处处谨慎明察,却又逞强而侥幸求成。开始时猜忌苛刻,末了却姑息纵容,弊病的源头就在这里;再说许多话又有什么用呢?唐宪宗 有志于感念时局的艰难,治理国家仰慕祖先的功业;善于谋划而且明断,取得成功在于果决。强横悖逆者纷纷归顺,纲纪于是重新振作。确实刚毅,确实美善,中兴的功业光辉灿烂。唐武宗 君主得到贤臣便能兴盛,臣子得到明君便能施展;君臣之道相合,事情才会成功。李裕既然贤能,辅弼皇帝的武宗也是英明之主,会昌年间的功业卓然可记。唐宣宗 法令没有偏私,志向崇尚勤俭;爱惜赏赐,慎重任官,喜爱贤能,采纳谏言。我追想大中年间,也几乎达到了小康。只是猜忌苛刻损害了治理,最终因此不能昌盛。长孙赵公(无忌) 决断谋略以辅佐君主,制定策略而册立太子;军事并非所长,但忠诚恳切有余。辅佐永徽年间的治理,人们多称许你的功绩。奸邪的皇后肆意屠杀,天下人都为之惋惜。房梁公(玄龄) 梁公善于谋划,神机妙算而明澈;推举和荐引众多人才,辅佐成就帝业。端正衣冠,居宰相之职,敬慎地辅佐天子,制定典章法度,是一代的根本功勋。杜蔡公(如晦) 蔡公天资聪睿,明察果断;辅佐真正的明主,平定祸乱。君臣互相凭借、共同济事,恭敬协作而同心同德,使政治达到太平,美好的声名无穷无尽。李英公(绩) 英公英姿勃发,是当时的良将;能够料敌制变,敌人无人可以抗拒;扫荡平定天下,武功确实很多。只是奸邪的皇后成为祸乱的根基,竟使臣子的忠诚有所亏损。李卫公(靖) 啊,卫公雄武而沉着坚毅,掌管皇帝讨伐九方的武事,扫荡阴霾。阴霾既已清除,太平之阶于是平坦。铁山高峻,武功也同样崇高。魏郑公(征) 郑公忠贞不屈,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像补缀衮服一样匡正君主,进献忠言,面色严肃地直言敢谏;斥责排黜霸道杂乱之说,陈述仁义之道。贞观年间的治理成效,功劳无人能比。禇河南公(遂良) 河南公忠贞不屈,与王、魏同类;在太宗时期,直言屡屡被听见。牝鸡之祸酿成之后,徒然痛切地进忠谏,君主的德行却已经昏昧,而公的气节反而更加显现。尉迟鄂公(敬德) 勇猛的气势炽烈,雄健的力量强劲;冲破包围,摧毁敌阵,所向没有坚不可摧的敌人。刚毅而质朴少言,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吧?古代有谁能像他,难道是绛侯、灌婴一类的人吗?虞永兴公(世南) 学识综合诸儒之长,博学冠绝当代;考察研究典章制度,使皇帝的事业兴盛,于是编定礼乐,开辟教化,和谐文教并广泛推行,这都是虞公的功劳。狄梁公(仁杰) 妖后扰乱唐朝,王室国运将要断绝;批逆龙、扼猛虎,几乎踏入惨烈的祸患。后来拨乱反正,重新扶持天日升起;安定社稷的功劳,谁能与他争衡?姚梁公(崇) 啊,姚公确实有经世济民的才能;遇到明主而乘上时势,随机应变使政治得到治理;约束官职,整顿章程,四海因此安定,天子一人仰赖他的成就。宋文贞公(璟) 面对伪武氏仍然神色严正,志同道合地推举贤能;刚直正言,切实地发表危切之论。清正耿介的操守,刚强正直的气概;宰相的功业卓越啊,只是后继者实在难以相比。元鲁山(德秀) 元子品德高雅,操守纯厚笃实,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清正耿介,淳厚朴实,远远超出流俗。外表显露英华,内里蕴藏着人接眉宇的气质,鄙陋吝啬之态自然消失。张曲江公(九龄) 立身朝廷,正直敢谏,具有大臣的气节;文章制作典雅,是文坛的杰出人物。了解并通达治国根本,预先看见胡人造成的祸患。一代贤能的辅臣,后世应当仰慕他的风范和功烈。郭汾阳王(子仪) 尚父功勋极高,两次挽救唐朝;竭力扫除妖氛,忠心直贯白日。声名完美,气节保全;福禄长久终身享有,是臣子的表率,芳名流传无穷。李临淮王(光弼) 气势压倒三军,威势震慑群将;法令严明,没有谁能够抗拒我。采纳谏言,激励将士,挥动旗帜击破敌军;中兴的功劳显著,美好的声名赫赫。颜鲁公(真卿) 乌合之众奋起抗击胡人,到了白头仍陷于贼军;坚守节义,甘愿赴汤蹈火,面对被斥退的投降奴才,视之如蚂蚁虱子。刚烈的气概和孤忠,如严霜烈日一般。张睢阳(巡) 心志经过百炼,义骨经过千锤;临机应变,出奇制胜,局势如风云般倏忽变化。他亲手扼守长淮,气势吞并叛逆的胡人;天道人伦,都证明百世不改。贺季真(知章) 季真这个人怎么样?性情品行平和旷达,士人都钦佩他的风度。皇帝称许他高尚,寄身于黄老之学,却又借酒逃避真性。镜湖的一曲风流,至今仍在流传。杜工部(子美) 诗圣只有杜甫;他崇尚雅正,压制浮靡,才力足以抗衡自然造化,亲手遏止衰颓的文风。忧心宗社,平生以稷、契自期。当时只是漂泊之人,美名却流传百世。李翰林(太白) 天赋才华纵横迸发,超逸之气横溢;如龙腾跃、如鹏飞搏,无法控制。把执友看得胜过万乘之主;使贵宦到采石江中捉月,神游其中而不忘。陆宣公(贽) 在颠沛困顿中仍跟随君主,恳切悲悯地进献可行与不可行之策;通晓古今,以仁义为根本。唐室不能奋发,公的才能也没有得到始终施展;遗留下的言论如丹书一样坚定,人们仰慕他的美好风范。李西平王(晟) 威烈赫赫,西平王是社稷所寄托的人;讨伐平定叛逆,彻底洗雪国耻。身躯巍巍如擎天柱,声名赫赫盖世;功勋刻在钟鼎之上,誓言随着山河长存。裴晋公(度) 功劳建立在王室,名声传到外族;三朝的柱石,关系到时代的安危。晚年优游自得,具有高雅明智的品格;德行始终完备,永远令人仰慕他的风范和功烈。韩文公(愈) 圣道衰落,文章衰败,韩公能够振兴它;排斥老子、佛教,阐发洙泗之学;兼包百家,探明六经的源流;如北斗、泰山一般,百世之后也将承继他的成就。柳柳州(宗元) 才气颖敏,如莫邪、干将般精工制作,光彩灿烂而凌厉超越;像班固、扬雄那样锐意奋进。但成名过快,因而留下了缺点;在文坛独占宗主地位,美好的声名不会泯灭。孟东野(郊) 雕琢肝心,镂刻心思,苦苦吟咏,深思搜索;诗句可与韩愈的豪健相连,才华足以与李白匹敌。诗人未必因穷困而成为诗人,只是穷困时诗作才更加精工。风雅诗篇百首,或许没有谁能与他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贾浪仙(岛) 苦思诗句而冲撞了尹氏,夺取诗稿而触犯君主;寄托的兴味清苦,删落了华丽纷杂的辞藻。有人还说:“士人依附青云,得到昌黎的识拔,您才有了声名。” 白少傅(居易) 早年登上王朝,屡次发表忠正的言论;后来又两次被贬到江州,随着时势浮沉。名声远播鸡林,踪迹留在香山;对宠幸和利益淡然处之,可以说是通达事理。柳河东(公权) 凭经学在世间成名,书法文章无人能比;以笔作谏的言论自有深刻道理。服饰被玷污也不庆贺,纳宠妃为妃的谏言被制止;具有诤臣的风范,是王、魏那样的同道。李卫公(德裕) 风采严峻凝重,以经世济民自任;威势震慑强藩,使王朝的威灵再次振作。议论侃侃,忠诚勤勉;有功劳必定施行赏罚,这是贤者也有的瑕疵。周世宗 世宗英明,志在统一天下;用武力使强者服从,用德行安抚弱者。武功已经振兴,文治也得到修整;宏大的规度和宽广的气量,遥遥无人与之匹敌。宋太祖 宋太祖如龙兴起,以仁厚建立国家;诚心尊崇圣人之道,充分彰显君主之德;慎重处理刑狱,体恤百姓,惩治奢侈,堵塞祸乱的源头;自身端正,成为教化的根本。王者的话,伟大啊!宋太宗 显明诚信的太宗,继承光大先王事业而治理天下;修养德行以消除灾祸,仁爱百姓而谋求治理;节操重于山林,功业超过宦官;太平政治的成就,灿然可记。宋仁宗 穆穆然的仁宗,确实具有盛大的德行;自奉清廉节约,议论恳切悲悯;勤于在讲筵学习,治理国家毫不懈怠。对于昭陵的追思,百世之后仍如同当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宋高宗

宋祚中否,髙宗再兴,五马兆祥,七庙委灵,志亏勾践,才谢光武,恢复成虚,遗恨千古。

宋孝宗

性资英明,治行勤励,恢复拳拳,可质天地。治民振武,敬天仁民,事机屡乖,志卒弗伸。

宋宁宗

始政清明,登用儒硕;继体守文,兢业靡失。内斥正学,外挑强邻。权奸何诛彼哉?曷君。

宋理宗

允矣贤德,俨然儒绅。表章正学,崇重闗闽。虚名独存,实践未有。儒效不白,匪道之咎。

宋度宗

度宗绍图国事,日去奸邪,肆行忠义,屏气忘情,军国恣乐,宫闱天亡,由人巳矣,曷悲?

赵韩王(普)

天眷有宋,公实佐命,辅相两朝,四海底定,强敏以断,沉毅以刚,显允有闻,式重庙堂。

曹武惠王(彬)

懿美,济阳,仁厚慎敬,总师专征,武畧亦竞,义杀不妄,秋毫不私,一代元戎,忠贞无疵。

吕文穆公(蒙正)

太宗重光文穆柄政,悃悃其厚,侃侃其正。孰侮?孰诬?我嘿我容,休休其中,大臣之风。

冦忠愍公(凖)

立朝侃侃,直道靡顾,致身鼎铉,秉节清素,手扶日毂,不震不凌,社稷之功,莫能与京。

李文靖公(沆)

和靖镇俗,忧勤励君,体国寥寥,孰知公心?天书矫诬,新法乱政,异言纷纷,始颂公圣。

王文正公(旦)

王公盛德,休休其容。人讦我誉,荐贤为公。智名勇能,公无可述。致时太平,乃见公绩。

晏元献公(殊)

以臣事君,大臣之义。公在相位,实克有是。嫉恶匪隘,检身益严。弗丏恩泽,世称尔贤。

韩魏公(琦)

魏公间气崇志,雅量乘时,奋庸出将入相,表仪朝,着正笏垂绅,光辅三帝,社稷之臣。

范文正公(希文)

德行纯备,贞金粹玉,风节峻厉,霜松雪竹,先忧后乐,思济斯民,一代贤相,前后絶伦。

富郑公(弼)

志节皎皎,忠勤劬劬。国有宪章,恪遵弗渝。奬善若培,去恶如莠。大臣之事,君子之守。

文潞公(彦博)

休休,元臣,堂堂,大耄,端雅静重,镇压浮躁,危疑定策,社稷之功,天下异人,夷使改容。

欧阳文忠公(修)

勋业闻望,韩、范并驰;古文奥学,匹休昌黎。复三代醇,黜五季陋,一代宗工,孰居其右?

胡直讲(翼之)

经术名家,旁通乐律。苏湖之教,造士有术。束以条格,率以躬行。百世一时,尚懐典刑。

包孝肃公(拯)

面目棱棱,刚气烈烈,势力苞苴,莫我敢敓。严肃者政,苛刻匪心,非汉法吏,乃古直臣。

蔡端明(襄)

吏事严明,绰有异政;辞翰精美,传播夷境。矫命非抗,风节在兹。进茶效忠,贤者之疵。

刘集贤(敞)

天禄、石渠、野史、稗官,博学洽闻,莫与子班。忠信而恭,方大以直,庻几其全,后学之式。

徐节孝(仲车)

孝不为名,廉不矫世,吾尽吾心,吾安吾义。晩膺荐书,乐育多士,训告数辞,听者兴起。

张忠定公(乖厓)

刚气自负,竒节自喜,中庸或乖,顽懦愧死,正论难合,直道不容,一代名臣,孰能置公?

李旴江(泰伯)

才质俊辨,制作明洁,考定明堂,博采众说。《周礼》有论,《平土》有书,疑孟何为见斥,后儒。

程大中(珦)

其心悃悃,其行慥慥。老成典刑,克慎家教。锺和毓粹,笃生二贤。寻源究本,后世式瞻。

周元公(濓溪)

天不丧道,乃生哲人,建图著书,发挥道眞,德容清和,襟度朗彻,俨如见之,光风霁月。

程淳公(明道)

睿质天成,充养完粹,和风庆云,盈溢宇内。神悟黙识,道体洞然,敦其似之。我懐子渊。

程正公(伊川)

气质刚方,文理宻察,造诣精深,体用毕逹任道之重,卫道之严,孟氏似之。泰山岩岩。

邵康节(尧夫)

学探造化,穷髙极微,德安以成,清和坦夷,安乐窝中,包宙括宇,击壤千篇,诗家异趣。

张明公(横渠)

张子严毅,德成以礼,实践躬行,精思妙契。东西二铭,醇乎其醇。井田为治,惜志不伸。

司马文正公(君实)

熈宁谏诤忠谠切深,元佑相业旋乾转坤,行成无伪,学几不杂,一德醇儒,百年清节。

吕正献公(公着)

政尚寛厚,性秉纯实。时维司马,同心一德。元佑并相,力挽化机。赵祀三百,培植在兹。

曽文定公(巩)

文宗汉秦学,探理致,开源濓洛,祖述洙泗,经术为治可据,而施汉有刘向子,其庻几。

苏文忠公(东坡)

伟气雄才,大节孤忠,立朝非逹,居夷匪穷,傲睨千古,挥斥八极,憸人鄙夫,仰公褫魄。

黄文节公(山谷)

孝友天性,文学夙成,诗擅名家。匹休少陵,砺节困穷,忘情富贵。党锢诸贤,公实无愧。

吕荥阳公(希哲)

博师羣儒,刻意践履,恬素自安,志薄进取,习静虽学,死心病仁,一蹴造圣,或误后人。

米南宫(元章)

辞章絶俗,翰墨入神,逸气狂才,不受狎驯。我思人言,于子则似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杨文靖公(龟山)

晩年立雪,早坐春风,天理人欲,蝉蜕氷融,纯粹和平,朴实简易,出处之迹,下惠或似。

李忠定公(纲)

译宋朝国运中途衰败,高宗重新振兴;五马显现祥兆,七庙神灵降福。志向比不上勾践,才能又逊于光武;恢复大业终于成为空想,遗恨千古。宋孝宗 天性资质英明,治理勤勉奋发;一心恢复旧土,志向可以对天地质证。治理百姓,振兴武备,敬畏上天,仁爱百姓;但事情屡屡失误,最终志向没有伸展。宋宁宗 初期政治清明,起用博学的儒者;继承帝位而守成,兢兢业业,没有什么过失。对内排斥正学,对外挑衅强邻。权奸有什么可诛责的呢?这难道是君主吗?宋理宗 确实是贤德之君,俨然如儒者士绅;表彰正学,尊崇重视关闽之学。只是虚名独存,实际践履并没有;儒学的成效没有显现,并不是圣道本身的过错。宋度宗 度宗继承国图和国事,却日益远离奸邪,肆意推行忠义;屏息忘情,纵情于军国和宫闱的享乐,终于使天命灭亡。事情既然已经由人为造成,又何必悲伤呢?赵韩王(普) 上天眷顾宋朝,赵公确实是辅佐建国的功臣;辅佐两朝,安定四海。刚强敏捷而果断,沉着坚毅而刚正;显明诚信,声名远播,因此受到朝廷的重视。曹武惠王(彬) 美好而盛大,济阳人,仁厚谨慎恭敬;总领军队专任征讨,武略也争相施展;因义而杀戮却不妄为,连秋毫般的微利也不私取;是一代的统帅,忠贞无瑕。吕文穆公(蒙正)。宋太宗即位后,文穆公主持政务,他忠厚诚恳而深厚,正直而坦荡。谁能侮辱他?谁能诬陷他?我默默承受、宽容不争,胸怀宽广从容,这就是大臣的风范。寇忠愍公(准)。立于朝廷,正直坦荡,绝不顾惜自身;位至宰辅,持守节操清白朴素;亲手扶持太阳车前进,不因威势而震惧,也不欺凌他人。他对社稷的功劳,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比。李文靖公(沆)。以和靖镇定社会风俗,以忧劳勤勉激励君主;一心体察国家大事,谁知道他的苦心?天书一事矫饰欺诬,新法扰乱政务,反对的言论纷纷而起,这才开始颂扬文靖公的圣明。王文正公(旦)。王公德行盛大,仪态宽厚从容。别人攻击我,他却称誉我;推荐贤人,是为了公事。他的智谋声名和勇力才能,没有什么可再叙述的。直到时局达到太平,才显现出他的功绩。晏元献公(殊)。以臣下的身份侍奉君主,是大臣的道义。公处在宰相之位,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他嫉恶如仇却不偏狭,检点自身更加严格;从不求取恩惠和利益,世人都称赞他的贤能。韩魏公(琦)。魏公承受天地间的杰出气运而志向崇高,宽宏的气度顺应时势;奋发建功,出将入相,成为朝廷的表率仪范;端正笏板、垂下绅带,光明地辅佐三位皇帝,是社稷之臣。范文正公(希文)。德行纯正完备,如精纯的金、美玉;风操气节高峻严厉,如经霜的松、积雪的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心思虑救济百姓;是一代贤相,前后无人能比。富郑公(弼)。志向节操光明磊落,忠诚勤勉不懈。国家有法度典章,他谨慎遵守而不改变;奖赏善行如同培植禾苗,铲除恶行如同拔除杂草。这是大臣应做的事,也是君子应守的原则。文潞公(彦博)。宽厚从容,是元老重臣;仪态堂堂,年高德劭;端庄高雅,沉静稳重,能够镇住浮躁之气;在危急疑难之际制定决策,立下社稷之功,是天下罕见的人物,连夷人使者也为之改变态度。欧阳文忠公(修)。功勋事业、声望名誉,可与韩愈、范仲淹并驾齐驱;古文和深奥的学问,可与昌黎相匹敌。他恢复三代的淳厚文风,排斥五代的鄙陋习气,是一代文章宗师,谁能居于他之上?胡直讲(翼之)。以经学闻名,又旁通音乐律吕。苏湖地区的教育,培养人才自有方法;用条文规范约束他们,以自身的实践作为率先示范。百世之后仍有这样的人物,至今还让人怀念他的典范。包孝肃公(拯)。面容棱角分明,刚烈之气炽盛;面对权势和馈赠,没有人敢于夺取我的正直。严肃是他的施政风格,却并非内心苛刻;他不是汉代那种刻薄的法吏,而是古代正直的臣子。蔡端明(襄)。处理政务严明,颇有不同寻常的政绩;文章书札精美,传播到了夷狄之地。假传君命并不是抗拒君命,风操气节正在这里体现;进献茶叶以表示忠心,却是贤者的一点瑕疵。刘集贤(敞)。无论天禄阁、石渠阁的典籍,还是野史、稗官之书,他都博学多闻,无人能同班固相比。忠信而恭敬,端方宏大而正直,差不多可以说德行全面,是后学的榜样。徐节孝(仲车)。行孝不是为了求名,守廉也不是为了矫异于世;我尽我的内心,安于我的道义。晚年接受荐举文书,乐于培育众多士人;多次训诫告谕,使听到的人受到激励而奋起。张忠定公(乖崖)。刚强之气自负不凡,奇特的节操自得自喜;有时或许偏离中庸,使顽固怯懦之人羞愧至死;正直的议论难以与人相合,正道又不被容纳。一代名臣,谁能把公排除在外?李旴江(泰伯)。才华资质俊秀,辨析明白;著述制作清楚明洁;考订明堂制度,广泛采纳众说。《周礼》方面有论著,《平土》方面有书。既然孟子并没有被斥责,后世儒者为什么要排斥他?程大中(珦)。他的内心忠厚诚恳,行为笃实谨慎;老成持重,堪为典范,能够谨慎地治理家庭、教导子弟。钟聚和气,孕育精粹,深厚地生养出两位贤人;追寻源流、探究根本,后世都应以他为法式瞻仰。周元公(濂溪)。上天没有使道统灭亡,于是生下了这位哲人;他建立《太极图》并著书,阐明发挥道的真义。德行仪容清正平和,胸襟气度明朗通彻,仿佛可以亲眼见到他,正如雨后清风、晴日明月。程淳公(明道)。聪慧的资质出于天成,充实涵养而完美精粹;如和煦的春风、祥瑞的云气,充盈洋溢于天地之间。神明般的领悟和默默的见识,使道体洞然明白;他的敦厚近似颜子渊,令我怀念子渊。程正公(伊川)。气质刚正方严,文章义理细密明察;学问造诣精深,体与用都通达;承担道统的重任,护卫道统极其严正,近似孟氏。正如泰山巍然高峻。邵康节(尧夫)。学问探究天地造化,穷尽高深而达到精微;以德安身而成就自身,清正平和而坦荡平易;在安乐窝中包容天地宇宙,创作《击壤集》诗篇千首,具有诗人独特的情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张明公(横渠)。张子严肃坚毅,以礼成就德行,亲身实践,精心思考而有精妙领会。《东铭》《西铭》二篇,醇厚到了极点。以井田制作为治理方略,可惜他的志向没有得到施展。司马文正公(君实)。熙宁年间进谏,忠诚正直而深切;元祐年间任宰相,事业足以扭转乾坤。行为成就没有虚伪,学问几乎没有杂质;是一位德行纯一的醇儒,具有百年不变的清正节操。吕正献公(公著)。施政崇尚宽厚,性情秉持纯朴诚实。当时与司马光同朝,同心同德;元祐年间一同任相,竭力挽回政治化机。赵宋的国祚三百年,其根基培植正在于此。曾文定公(巩)。文章宗法汉、秦之学,探究义理;开启濂洛之学的源流,继承洙泗的道统。以经术治理国家有根据;若论施行于汉代的刘向,或许可以与他相比。苏文忠公(东坡)。气魄雄伟,才华卓绝,节操高尚而忠心孤贞;立于朝廷却不通达,居住夷地也不以困厄自馁;傲视千古,纵横八极,奸邪小人和鄙陋之徒仰望公,吓得魂魄离散。黄文节公(山谷)。孝顺友爱出于天性,文学早年便已成熟,诗歌在名家中独树一帜;可与杜少陵相匹敌,在困穷中磨炼节操,忘却富贵。党锢中的诸位贤人,他确实无愧于他们。吕荥阳公(希哲)。广泛师从群儒,专心致力于实践;淡泊朴素而自得安适,志向不在于求取进用;学习静坐虽有学问,却把心封闭而损害仁德;若想一步登上圣境,反而可能误导后人。米南宫(元章)。文章辞采超凡脱俗,书法笔墨达到神妙境界;逸放的气质和狂纵的才华,不受亲近驯服。我思考世人的议论,至于您,大概是不可没有一个,却不可有两个。杨文靖公(龟山)。晚年在程门立雪,早年坐受春风熏陶;天理和人欲之间,如蝉蜕壳、坚冰融化般通透;纯粹和平,朴实简易;论其出仕与退处的行迹,或许近似柳下惠。李忠定公(纲)。

一用靖康镇遏披猖,再用绍兴方成。朝廷筹策未终,斥逐随继。疏草具在,读之出涕。

岳武穆王(飞)

性本忠义,神授勇力,正气弗阿,克胜无敌。赤手障澜,挥戈回日,计成偃月,此恨何极?

朱韦斋(松)

早力文词,方驾韩、欧;晩窥圣学,宗师程、周。知言之微,知德之奥。成子大儒,克任斯道。

李延平(愿中)

早岁豪迈,中更纯粹,造诣既深,涵养亦至。氷壶秋月,表里莹然。考亭雅范,濓洛正传。

朱文公(晦巷)

道纯德备,理明义精,具圣人体,集诸儒成。秋肃春温,海涵岳峙。斯文桢干,后学仪矩。

张宣公(南轩)

颕悟夙成,大本先立,识见粹纯,践履笃实,明体适用,志意伟然,义利之辨,式示大闲。

吕成公(东莱)

气备中和,心涵古今,克治之勇,涵养之深,宗程翼朱,共相斯道,中原文献,惟子是绍。

陆文安公(象山)

学探本原,先立大体。作圣功夫,直捷简易,髙明自得。灭裂则诬,圣道大中,岂容殊途?

陈文毅公(亮)

经济大志,恢复雄图,慷慨谈兵,气激懦夫。道兼王霸,论杂义利。要之,圣门异乎?不异。

黄文肃公(勉斋)

早承师训,体认佩服,明睿端庄,造诣纯笃,昌明光大,不迷眞传,订正三礼,后学頼焉。

蔡文节公(西山)

精识博闻,英气伟才,一时师门,邈焉寡侪。礼乐、象数、性命、道德,考订发挥,俟圣不惑。

蔡九峯(沉)

帝王治道典册具布,秦人毁裂;汉儒训诂,微辞奥义,湮塞晦蒙。子能发挥百代,尔宗。

刘文简公(云庄)

学本考亭,邹鲁的传,旁参东莱,亦会其源。表章四书,经筵启沃,体国忠诚,备见三畧。

眞文忠公(西山)

求道孜孜,正学是继;立朝侃侃,力扶大义。《衍义》一书,发挥详明,执此以治王道,以成。

文丞相(文山)

烈烈!文山忠节,孤劲。身荷纲常,还报列圣。正气不亡,百世犹昨。山川峙,流风霆磅礴。

谢迭山(君直)

蚤岁英迈,议论激发;晩遭﨑岖,不失臣节。饱忠饫义,我腹匪枵,充然而归。文山并髙。

饶双峯(仲元)

道发紫阳,莹彻具足。子也成学,笃志佩服。尊德道问,益精以详。离同合异,将无赘厖

元世祖

雄武以断,聪明而仁,扶舆间气,笃生此人。驱策贤豪,振扬武烈,继统中华,式钦大业。

耶律文正王(楚材)

用夏变夷,辅仁胜杀,弥缝化工,洗濯日月,创立帝制,底绥民生,仁者之功,孰能与京?

临淮王(伯颜)

临淮桓桓,严凝若神,百万貔貅,御如一人,讨定江南,混一九土,武功洸洸,永载盟府。

刘文正公(秉忠)

脱迹空门,致身台铉,大计密谋,忠勤不倦。滦京崇崇,王气所锺,定鼎宅中,召公之功。

许文正公(鲁斋)

尊闻行知,潜心圣道,岂惟堂基巳及阃奥?司马笃实,伯子粹纯,考亭之后,见子一人。

程文宪公(雪楼)

贞柔不失,大雅有容,昭回制作,文饰帝躬,敦凝厚龎,像或其侣,望之俨然,可媿薄鄙。

姚文献公(枢)

立志卓越,倡道苏门,上泝邹鲁,下探闗闽,謇谔在朝,立纲陈纪,身尊道行,莫窥其际。

亷文正公(希宪)

庙堂陈谟,方面专制,渊渊嘉猷,烈烈正气,轲训义利,孔戒孝忠,一世人豪,呜呼廉公。

刘文靖公(静轩)

宅心髙明,立志坚勇,择义既精,任道亦重。泥涂轩冕,寤寐圣贤。威鳯九霄,其飞翩翩。

呉文正公(澄)

少而英迈,晩就平实,潜心六经,殚力著述,道明业广,德盛礼恭。北许、南呉,并称儒宗。

赵文敏公(松雪)

前代王孙,异时翰学,粹质令仪,髙吟大作,绘事拟圣,墨妙入神,文采风流,照映后人。

许文懿公(谦)

山川藴灵,哲人继出。子承三贤,亦克绍述。沿流泝源,直穷昆仑。紫阳之道,得子益尊。

虞文靖公(集)

魁凝巨人,淹贯博学,探求本原,驰骋制作,经纶之妙,寓于文辞,弗尽厥用,后世惜之。

文简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二

(明)孙承恩 撰

○赞

宣圣四配十哲暨诸先儒

乾坤储精,海岳效灵。前圣后贤,应期乃生。面授心传,逺宗近述。于皇大猷,万古一日。

  又

太极浑浑,统宗会元。四时运行,化功以宣散为五纬,布为五气。海岳崇深,乾坤奠丽。植立人极,翊赞文明。纷此万有,孰外生成?乃貎斯图,俨然德容。一瓣心香,早夜敬恭。前千万年,后千万世。日月在天,江河行地。

韩魏公像赞

天眷有宋,河岳降灵,猗欤!魏公为国之桢,伟志长才,崇节大志。遭时风云,光辅三帝,出典兵政,坐镇西戎,入相天子。庙堂雍容,定策危疑,风雷呼吸,手扶日月,不震不栗。雨濡霜肃,地负海涵,允矣间气,莫能与肩。忠勤如亮,重厚如勃。衍公表仪,垂绅正笏,穆穆嶷嶷,巍巍堂堂。何以瞻之?公像在堂。

范文正公像赞

译第一次在靖康年间任用时,曾镇压遏制猖狂叛乱;第二次在绍兴年间任用,局势才有所成就。朝廷的筹划还没有完成,他便接连被斥逐。奏疏草稿都还在,读来令人流泪。岳武穆王(飞)。天性本来就忠诚守义,又像得到神灵授予的勇力;秉持正气而不阿附,能够战胜强敌而无敌于天下。赤手也能阻挡狂澜,挥动戈矛仿佛能使太阳倒转;谋划终于成功,如弯月般的阵势已经形成,这份遗恨何时才能穷尽?朱韦斋(松)。早年致力于文章辞令,可与韩愈、欧阳修并驾齐驱;晚年探究圣贤之学,以程颢、周敦颐为宗师。懂得言语中微妙的义理,也懂得德性的深奥;成就为大儒,能够承担这一道统。李延平(愿中)。早年豪迈,中年以后更加纯粹;造诣已经深厚,涵养也达到极高境界。像冰壶和秋月一样,表里都清澈明莹;是考亭一派的高雅范式,也是濂洛理学的正统传承。朱文公(晦庵)。道德纯正而德行完备,义理明白而精微,具备圣人的体段,汇集众儒而成就学说;像秋天一样严肃,像春天一样温和;胸襟如海涵容万物,气势如高山耸峙。是斯文的栋梁,后学的仪范法度。张宣公(南轩)。颖悟早成,先已确立根本;见识精纯,实践笃实;明白本体而能适用于实际,志向意趣宏伟;对于义与利的辨别,为后世树立了重大的界限。吕成公(东莱)。气质具备中和之美,心胸涵容古今;有能够自我修治的勇气,也有深厚的涵养;尊奉程氏,辅翼朱氏,共同维护这一道统。中原的文化典籍和学术传统,只有您能够继承。陆文安公(象山)。学问探究根本源流,先确立大的纲体;修养成圣的工夫,直接简易而明白,自然高明自得。若支离破碎地对待它,便是欺诬;圣人之道广大中正,哪里容许有不同的途径?陈文毅公(亮)。有经世济民的远大志向,有恢复故国的雄伟谋略;慷慨谈论军事,使怯懦的人也受到激发。道术兼有王道与霸道,议论杂取义与利。总而言之,这与圣门之学不同吗?并不不同。黄文肃公(勉斋)。早年接受老师的训导,亲身体会并铭记奉行;明睿端庄,造诣纯正笃实;阐明弘扬圣学,使道统光大而不迷失真正传承;考订、校正《三礼》,后学因此得到依赖。蔡文节公(西山)。见识精深,见闻广博,英气和才华都很伟大;在当时的师门中卓然独立,几乎没有同辈。礼乐、象数、性命、道德等学问,他都加以考订阐发,足以等待圣人而不感到疑惑。蔡九峯(沉)。帝王治理国家的道理和典籍,都曾完整流传,却被秦人毁坏撕裂;汉代儒者的训诂,以及微妙的言辞、深奥的义理,也都被湮没堵塞而昏暗不明。您能够阐发百代以来的学问,真是宗师。刘文简公(云庄)。学问本于考亭,是邹鲁学说的正统传承;又旁参东莱之学,也能会通其源流。表彰《四书》,在经筵上启发君主;体察国事而忠诚,完备地见于《三略》。真文忠公(西山)。孜孜不倦地求道,继承正统学术;立于朝廷,正直坦荡,竭力扶持大义。《衍义》一书,阐发详尽明白;掌握这部书来治理国家、推行王道,就可以有所成就。文丞相(文山)。壮烈啊!文山的忠贞节操,孤高刚劲;自身承担纲常,报答历代圣明君主。正气不会消亡,百世之后仍如同昨日;山川一样高峙,流传的风范和声势如雷霆般磅礴。谢叠山(君直)。早年英俊豪迈,议论激昂奋发;晚年遭遇崎岖困厄,却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饱尝忠诚,充分领受道义,我的内心并不空虚,充实满足地归去。他与文山一样高尚。饶双峯(仲元)。道统从紫阳发端,明净透彻而完备。您成就了自己的学问,专心笃志地奉行;尊崇德性,探问道理,日益精密详尽。把不同之处分离、把相同之处合并,恐怕不会显得赘余庞杂。元世祖。雄武果断,聪明仁慈;承受天下间的杰出气运,深厚地孕育出这个人物。驱策贤能豪杰,振扬武功威烈;继承统绪,治理中华,足以令人敬重这一伟业。耶律文正王(楚材)。用中原夏礼改变夷俗,以仁爱胜过杀戮;弥补造化的缺失,使日月重新清明;创立帝王制度,安定人民生活。这是仁者的功劳,谁能够与之相比?临淮王(伯颜)。临淮王威武雄健,严厉凝重如神;统率百万勇猛的士卒,如同指挥一个人;讨伐平定江南,统一九州;武功盛大辉煌,永远载入盟府。刘文正公(秉忠)。摆脱了佛门生活,最终身居台铉高位;筹划国家大事,秘密谋议,忠诚勤勉而不知疲倦。滦京高大崇隆,是王气汇聚之处;在天下中央定都建国,这是召公般的功劳。许文正公(鲁斋)。尊重听闻,实行所知,潜心于圣贤之道;哪里只是堂基已经达到内室深处呢?他像司马光一样笃实,像伯子一样纯粹;在考亭之后,只有您一人能达到这样的境界。程文宪公(雪楼)。坚贞柔和而不失其本色,具有大雅的气度和容仪;文章制作光明辉耀,文饰帝王之身;敦厚凝重而宽大厚实,或许可以与古代贤者相伴;望见他便令人肃然,也使浅薄鄙陋之人感到惭愧。姚文献公(枢)。立志卓越,在苏门倡明道学;上溯邹鲁之学,下探关中、闽中之学;在朝廷直言敢谏,树立纲常,陈明法纪;自身尊贵而道德流行,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深际。廉文正公(希宪)。在朝廷和宗庙中陈述谋略,在地方任专职治理;谋略深厚美善,正气刚烈;遵循孟轲关于义利的训诫,谨守孔子关于孝与忠的教诲;是一代豪杰。唉,廉公啊!刘文靖公(静轩)。存心高明,立志坚强勇毅;选择道义已经精确,承担道统也极其重大。把富贵功名视如泥土,日夜思念圣贤;威凤翱翔于九霄,飞行姿态翩翩。吴文正公(澄)。年轻时英俊豪迈,晚年归于平实;潜心研究六经,竭尽力量著述;道理明白,事业广博,德行盛大而礼仪恭谨。北方有许衡,南方有吴澄,并称儒学宗师。赵文敏公(松雪)。前代的王孙,后来成为翰林学士;资质纯粹,仪态美善;高声吟咏,创作宏篇;绘画技艺可与圣人相比,笔墨精妙而入神;文章风采和名士风流,照耀映衬后世之人。许文懿公(谦)。山川蕴藏着灵秀之气,杰出的人物接连出现。您承继三位贤人的学统,也能够继续阐发和传述。沿着水流追溯源头,直到穷尽昆仑山。紫阳之道,因为有您而更加尊崇。虞文靖公《集》。您是魁伟凝重的巨人,学识广博贯通,探究事物的本源,纵横驰骋于著述创作之中;经世治国的妙理,都寄寓在文章言辞里,可惜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后世人为此感到惋惜。《文简集》卷四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四十二。(明)孙承恩撰。○赞。宣圣四配、十哲以及各位先儒。天地积聚精华,海岳呈献灵秀;前代圣人和后世贤人,顺应时运而诞生。他们当面传授、内心承传,远则尊奉先圣,近则继承前贤。伟大的圣道啊,万古以来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太极浑然广大,统摄万物的根本,会聚万物的元气。四时运行,化育的功用由此宣发,分布为五纬,布散为五气。海岳高峻深厚,乾坤安定而显出壮丽。树立人的极则,辅佐赞成文明。纷纷繁多的万物,有什么不在生成化育之外呢?于是描摹这幅图像,端庄地显现出德性的容貌。一瓣心香,早晚都恭敬奉祀。前面千万年,后面千万世;日月运行于天上,江河流行于大地。韩魏公像赞。上天眷顾有宋,河岳降下灵秀,伟大啊!魏公是国家的栋梁,志向宏伟,才干长远,节操崇高,志向远大。他适逢风云际会,光辅三位皇帝;出任统兵和军政大臣,坐镇西部戎边,入朝辅佐天子。处在朝廷之上从容镇定,在危疑之际制定决策;呼吸之间便能调动风雷,亲手扶持日月,毫不震惧,也毫不战栗。像雨露一样滋润万物,像霜气一样严肃,承载大地,包容如海,确实是天地间的精气,没人能够与他并肩。忠贞勤劳如诸葛亮,厚重沉毅如樊哙。公的仪表足为后世典范,垂着衣带,端正地执笏;仪态庄严,气度高峻,巍巍然堂堂正正。凭什么瞻仰他呢?因为公的画像就在堂上。范文正公像赞。

三代之英,间世之贤,孝友根于天性,忠义出于自然,襟量澄湖瀚海,心事白日青天,直道而行,斥权相而不忌,自负之重任天下而靡嫌,匪德之优,亦才之全,相业宜与阿衡乎接武,方畧合与南仲乎并肩,巍巍堂堂,是敬是瞻,九泉可作,我当执鞭。

魁星赞

姑射之墟,有星煌煌,西方之精英,灵之祥。有赫其威,有虓其武,奋烈莫前,而敢予侮。相佑科第,翊赞文明,敬瞻肃将,于昭炳灵。惟正惟公,用执厥柄,勉旃尔人,上帝有命。

沈东老园景小像赞

碧山兮当轩,清溪兮遶门,萧洒兮松筠,草堂静兮无尘。若有人兮纶巾澹,幽居兮葆真,谢轩冕兮藐浮云。其知老氏止足之戒,而继两疏之清芬者欤?

顾文僖东江先生像赞

慥慥乎其笃实,翼翼乎其谦恭。尺歩绳趋,恐蹈足过愆之地;朝儆夕惕,思摄心规矩之中。未尝为道学之空谈,而兢兢乎守程朱之训;不徒侈经济之髙论,而切切乎念生民之瘝痌。不以博学自负,而不减虞秘书、刘集贤之富;不以静退自髙,而每怀郑子真、龎德公之风。耻露才以扬已,惟逊志以饬躬。此公为人之大约如此。至其制作髙妙,词林擅雄。诗如杜少陵之沉着,文如欧六一之舂融。世方仰其大有为,何事理之悖,常致名位之弗终?小人悲德泽之弗被,学者惜仪刑之无从。然百世以下,孰得以致用弗极,而缪品藻之公也?

一斋吴先生赞

渺然其躯,浩然其中,侃侃劲节,矫矫直躬。后进苦其言厉,而不知不屑之教;辈行恶其直讦,而不知纳善之中。不为婀娜之春葩,凛乎氷雪之乔松。不营营于富贵,不戚戚于穷通。当其豪饮兴发,批掌谑笑,哂时俗,藐王公。虽若矫枉过正,而不失为一时之雄。此后人所以仰诚心而景髙风也。

张阳峯阁老像赞

衡岳之精,江汉之灵,百年间气,哲人乃生。昔也,文定扬休,树芳;今也,我公后先颉颃。早厯清华,晩登宻勿,忠勤恳至,为一人之倚毗;风范端凝,作百僚之表率。问学阐程朱之奥,制作绍韩欧之宗。纯粹无疵,昭回有容,玉振金声,龙翔虎变。摩肩李杜,抗颜羲献。若夫和厚坦夷者,拂逆莫撄其心;博大渊深者,事变靡汩其志。诚所谓巨德伟人,大雅君子。虽其性质之固然,实惟江山之攸自。彼呫呫小夫,又何足以计其崇髙而量其涯涘也?

许松皋像赞

山斗之望,金玉之德,间气生贤,河岳动色,表仪昭著,四海维均。论道弘化,以赞一人。礼尊益恭,学老弥笃。天锡遐龄,永受百福。

叶母还金赞

予徃岁闻中翰叶子栁亭母还金事,而心贤之。顷栁亭示予以诸搢绅题志,陈义甚悉。栁亭复欲得予一言,乃拾绪余作赞曰。

维古有言:「贪夫殉利,攫金市门;利重身易,道有遗金。」曰:「天我私视,为当然,攘之不疑。」卓哉孺人!懿德达识。横寳堕前,志士心惕;稚子寡知,此函何为?念彼遗者,恻然以悲。亟与物色,全璧以还,各不失寳,我心乃安。当其还时,惧若巳垢。推是一念,万锺何有?我思古人,母也,庶几仁如刘留台,自甘其贫,而还人赀;介如乐羊妇,捐金若土,掩镪弗取。古称善教,孟母其至,岂惟三迁以信诏子?贤如孺人,不亦备哉!

杜原吉像赞

予髫年随先君宦游南都,与江右杜原吉甫同笔砚。既散去,几三十年不闻消息。予既忝入词林,嘉靖壬午岁以使事过其乡,则原吉方有声庠序。顾予舟中乐饮而别。又二十年,其子四夷馆通事京持原吉书谒予都城之寓,且出其小像,属予缀一言于首。念之怅然,乃为赞曰

此吾友杜子原吉之像也。予少而与之游,见其颕敏早慧,积学能文,踔厉迅发,若将攀日月而乘风云也。既而胥会于久别,见其谈说理乱,较量古今,慷慨激烈,若将运当世而树功勋也。乃今而获覩其像焉,则见其霜髯素领,野服纶巾,萧疎简淡,若将侣猿鹤而友松筠也。惜夫其才之弗获一售,志之弗获一伸,而遂使困于胶庠之中,老为丘壑之民。其命也哉!其命也哉!

董大理中冈像赞

译他是三代的英杰,隔世才出的贤人;孝顺友爱根植于天性,忠诚义气出于自然。胸襟气量如澄澈的湖泊、浩瀚的大海,心地和操守如白日青天。他遵循正道行事,斥责权相而毫不顾忌;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毫不自以为嫌。并非只有德行优厚,也是才具完备;他的宰相功业应当接续阿衡,方略可以和南仲并肩。巍巍堂堂,值得敬仰。若九泉之下还能起用他,我愿意执鞭跟随。魁星赞。姑射山的废墟之间,有一颗光辉灿烂的星,是西方精英之气的祥瑞。它威势赫赫,武力勇猛,奋发刚烈,无人能在它面前领先,谁敢轻慢侮辱它?它辅佑科举功名,辅助赞成文明;恭敬瞻仰,肃然奉行,光明地显现神灵。愿你正直而公正,执掌那权柄;人们要勤勉啊,上帝自有命令。沈东老园景小像赞。青碧的山啊正对着窗,清澈的溪水啊环绕着门;松树翠竹啊疏朗洒脱,草堂幽静啊一尘不染。仿佛有一位头戴纶巾的人,神情淡泊;幽居自守,保全真性;谢绝轩冕,把它看得如浮云一般。他难道是懂得老氏知足止步的戒言,并且继承两位疏广、疏受清白美德的人吗?顾文僖东江先生像赞。他忠厚笃实,恭谨谦逊。一步一趋都合乎规矩,唯恐踏入失足犯过的地方;早晚警醒戒惕,想着把心收摄在规矩之中。他从不空谈道学,却小心谨慎地遵守程朱的教训;不只是夸耀经世济民的高论,而且切切实实地挂念百姓的疾苦。他不以博学自负,但他的学问并不逊于虞秘书、刘集贤的丰富;不以退处自高,却常常怀念郑子真、庞德公的风范。他以显露才华来夸扬自己为耻,只以谦逊的志意修饰自身。这大体就是此公为人的情形。至于他的著述创作高妙,在文坛上称雄;诗像杜少陵一样沉着,文章像欧阳六一一样醇厚融和。世人正仰望他大有作为,为什么事情和道理却违背常情,常常使他的名位不能终始呢?百姓为他的恩泽不能遍及而悲伤,学者为无从追随他的仪范而惋惜。然而到了百世之后,谁能不认为他的才用没有充分发挥,却错误地品评公正地衡量他呢?一斋吴先生赞。他的身躯虽然瘦小,内心却浩大;性情正直强劲,操守挺拔端正。后辈苦于他言语严厉,却不知道那正是不屑于姑息迁就的教诲;同辈厌恶他的直率指责,却不知道其中包含着接纳善言的胸怀。他不像柔媚的春花,而像令人凛然生敬的冰雪乔松。不汲汲追逐富贵,也不因穷困通达而忧戚。当他豪饮兴起时,拍掌嬉笑,讥讽时俗,藐视王公。虽然仿佛有矫正过度的地方,却不失为一时的豪杰。这正是后人仰慕他的真诚之心、景仰他的高尚风操的原因。张阳峰阁老像赞。他是衡岳的精华、江汉的灵秀,百年间聚集的精气,于是诞生了这样的哲人。从前,文定公扬休树立芳名;如今,我公前后相继,与他并驾齐驱。早年历任清贵显要的官职,晚年登上机密近臣之位;忠诚勤勉而情意深厚,成为一人的倚重辅佐;风采法度端庄凝重,成为百官的表率。学问阐发程朱的深奥,著述继承韩愈、欧阳修的宗旨。纯粹无瑕,光明显著而宽厚有容;如玉振金声,似龙飞虎变。才华可与李白、杜甫并肩,文章气概可抗衡王羲之、王献之。至于他和厚坦荡,逆境不能扰乱他的心;博大深沉,事变不能搅乱他的志向。真可以说是大德之人、伟岸之士,是高雅的君子。即使这本来就是他的性情资质,实在也是江山山川所孕育的。那些喋喋不休的小人,又哪里足以计算他的崇高、衡量他的深浅呢?许松皋像赞。有山斗般的声望,有金玉般的德行;天地间的精气孕育贤人,河岳也为之增色。他的仪表典范光明显著,四海都以此为准则。讲论治道,弘扬教化,用来辅佐一人;礼节越受尊崇,态度越加恭敬;学问越到老年,越加笃实。上天赐予长寿,永远享受各种福祉。叶母还金赞。我往年听说中翰叶子柳亭的母亲归还黄金一事,心中认为她贤德。不久前柳亭拿乡绅们题写的志文给我看,陈述得十分详尽。柳亭又想得到我的一段话,于是我拾取余绪作赞说。古人有话说:“贪财的人为利益送命,在市场门前抢夺黄金;把利益看得重,就容易舍弃自身,道旁即使有遗金也会捡取。”又说:“上天让我私下看见它,这是理所当然,夺取它也毫不迟疑。”卓越啊,孺人!她有美好的德行和通达的见识。横放的宝物掉落在面前,有志之士尚且会心中警惕;幼童年幼无知,不知道这封书信是做什么的。想到那遗失宝物的人,她悲悯不已。赶快寻找失主,完整地归还宝物,使双方都不失去自己的宝物,我的心才安定。归还时,她唯恐宝物已经被自己玷污。由这一念推想,万钟俸禄又算什么呢?我想古人中的母亲,也许仁厚如刘留台,甘愿安贫而归还他人的财物;耿介如乐羊之妻,把黄金视若泥土,掩埋钱财而不取。古人称道善于教育子女的人,孟母是其中最杰出的,难道只是三次迁居来取信于孟子吗?像孺人这样贤德,不也是各方面都具备了吗?杜原吉像赞。我幼年时跟随先父在南都做官游历,和江右的杜原吉甫同窗共学。后来分别,近三十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我已经有幸进入翰林词林,嘉靖壬午年奉使经过他的乡里时,原吉正在学校中有声望。我们在船中畅饮后告别。又过了二十年,他的儿子、四夷馆通事京带着原吉的书信,到京城我的寓所拜见我,并拿出他的画像,请我在画像前写几句话。我想到这些,惆怅不已,于是作赞说。这是我朋友杜子原吉的画像。我年轻时和他交游,见他聪颖早慧,积累学问,能够写文章,奋发敏捷,仿佛要攀援日月、驾驭风云。后来久别重逢,见他谈论治乱,比较古今,慷慨激烈,仿佛要运筹当世、建立功勋。如今得到机会看到他的画像,却见他霜白的胡须和鬓发,穿着野服,戴着纶巾,萧疏简淡,仿佛将要与猿鹤为伴、以松竹为友。可惜他的才能没有得到一次施展,志向没有得到一次实现,终于困顿在学校之中,老来成为山林田野的百姓。这是命运吗!这是命运吗!董大理中冈像赞。

此大廷尉中冈先生董公像也。昔在武庙时,珰瑾怙宠纵恣,胁制朝绅,多所抑举。洎瑾之败也,言者追论当时,于是士大夫多被污蔑,而亦波及于公。而不原公尝被瑾之毒也,顾以资望所及,槩谓之骤,则过矣。公归卒之二十四年,子太学生宜阳始树碑墓道,而乞文于太保玉峯先生朱恭靖公。又七年,为嘉靖丁巳,宜阳奉此像并碑文示予。玊峯之文典实凿凿有据,于是公出处大节始获昭雪矣。宜阳复欲得予一言,念董与孙世姻也,公又尝受业于先大夫之门,谊不得辞,乃为述赞曰:

容端肃而粹温,貌俨雅而有文,美目秀眉,方頥渥唇。绍簪缨而奋甲科,聫棠棣而陟青云。治河而有成绩,明刑而无寃民。司天宪而饬饬,叅大僚而誾誾。危颜正色,秉笏垂绅。谓遇主而大行,中遭谗而隐沦。怡情于词林艺圃,放怀于山颠水濵。在公其亦何憾?庶葆贞而頥神,留有用而不尽,付余庆于后人。乃若公之去位,祸我者顾谓德我,抑我者谓为我恩。是非失实,熏莸不分。天下事莫不皆然,不有君子一言论定后之来者,又何从而得其真也?

愚得居士像赞

慎则能审,约斯寡愆。老成之见,媿常情之浮薄;静黙之操,谢世俗之嚣喧。守前人之成业,诵古圣之格言。其于事理之宜,亦既曲而中,而犹自谓曰愚,则其虚而谦。藐禄仕而若遗,姑优游以歴年,不欲矫暴于人,无乃自乐其天?黄生笔精写之,俨然巾服古雅,风神飘翩。称其为乡之善士,而堪置之泉石之间也。

朱采芝像赞

朱原伯示予以厥祖采芝翁像,与吴文定公所作墓志,读之得其为人,乃为述赞曰:

少尝问学,老敦行谊,礼加于郡邑,名重乎闾里。孔之所谓逸民,孟之所谓善士。至其笃友爱于其兄,婴祸难而几死,鬼神白其深寃,搢绅传其髙义,则又宜入编史者卓行之例也。

朱东溪像赞

此东溪朱先生小像也。先生自少负大志,尝以贡魁多士,复言时事者八,传诵人口,弗究于用,而卒。先大夫雪岑公于先生雅厚,某早岁以通家辱教,爱瞻像,兴思乃述赞曰:

才足有为,志在用世。古行奥学,刚操义气(别号铁愚)大廷首贡,万言毕陈。天子动色,搢绅耸闻。藏器归来,卒老东海。斯人之恫,识者之慨。

方斋子小像赞

方斋子既不遇时,退而躬耕龙溪之上,廿阅岁矣。括苍丁石泉为作小像,观者失笑,谓为切似友人宫寀氏。毅斋为作赞曰

长髯曜身,高帽古服,歌黄鹄于天际,友白云于空谷。静观约处,躬耕稼以自娱,读书修身,忘年岁之不足。石泉生绘笔,固为逼真。毅斋子赞辞,亦其实录也。

题画赞双寿先生

徂徕之精,姑射之英,扬奇吐秀,饱歴霜氷,材堪栋梁,实可鼎鼐,老干峥嵘,羣卉莫逮,雨露与滋,金石与贞,不知岁年,阅三千龄。

十四骏图赞

坤贞赋性,中央禀色,百錬精金,铸此奇特。竹削双耳,镜悬两瞳,是古乘黄,天闲之龙。

昆仑玉兎、氷窟雪猊,西域异产,骨竦神奇,宵行有辉,映月同色。甫也诗中名「照夜白」。

炎方之灵,火龙之精,喷霞吐电,闪烁晶荧。名同赤骠,气凌騄駬,奋迅超骧,云蒸雾起。

玄玉兀嵂,黑云蒙茸,濚河之津,跃出乌龙,喷薄生风,超腾灭影,八极周游,千里独骋。

天闲上乘,伟此苍龙。贡自月氏,生从太蒙。碧玉削蹄,青云被体。延首髙骧,志邈万里。

翠文纷敷,连钱磈礧,班如,璨如,匪絺,匪绘,朝畧扶桑,暮超西极,振鬛雄嘶,万马辟易。

星精间出,渥洼几见,清霜被缟,白雪缀练,雄跑蹴地,长鸣振空,千古名骥,玉花之骢。

豹脊虎躯,赤喙黑身。古有騕褭,马中之神。游龙在霄,脱兎在野。奋迅腾骧,一日天下。

猛烈咆哮,鬬虎伏貙,天生神勇,超絶等夷,圉人力制,汗浃肩背,纵其驱驰,踏遍宇内。

西域之精,天地劲气,百錬千锤,锺此奇骥。镔铸脊膂,铜削肩蹄,蹴踏荆榛,千里独驰。

非白非苍,与兎一色,黄银所铸,天禀异质,长胫伟臆,杰相雄姿,阔歩髙衢,天闲之奇。

匪玄匪黑,若鐡若栗,望之葳葳,紫云■〈咅毛〉■〈思毛〉无翼而飞,追风逐电,八极匪遥,千里倐遍。

澡雪蒙汜,嬉游桃林。微澜润色,落花满身。乘云超骧,追风蹀躞。俶傥权奇,天闲表杰。

氷崖所产,雪皎霜华,偶从梅窟染此玄葩。素质黑章,彪炳洁润,豪逸权奇,独称神骏。

文简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三

(明)孙承恩 撰

○论

王通论

译这是大廷尉中冈先生董公的画像。从前在武庙年间,江彬、钱宁等人倚仗宠幸,放纵专横,胁迫控制朝廷士大夫,压制和提拔了许多人。等到钱宁败亡之后,言官追论当时的事情,于是士大夫大多受到污蔑,也波及董公。却不追究董公曾受钱宁毒害,只因为资历声望所及,概括地说他是骤然得势,这就过分了。公去世后二十四年,他的儿子太学生宜阳才在墓道立碑,并向太保玉峰先生朱恭靖公求文。又过了七年,即嘉靖丁巳年,宜阳带着这幅画像和碑文给我看。玉峰的文章典雅充实,凿凿有据,于是公出仕和退处的大节才得以昭雪。宜阳又想得到我的一段话;想到董家与孙家世代姻亲,公又曾在先父门下受业,情谊上不能推辞,于是作赞说。容貌端庄肃穆而纯厚温和,相貌严整文雅而有文采;眼睛明亮,眉毛秀美,面方颐丰,嘴唇红润。承继簪缨世家的传统,凭科举甲科奋发进身;兄弟相继登第,一同步入青云。治理黄河有成绩,审理刑狱而没有冤民。掌管天宪,勤勉谨慎;参与大臣行列,正直敢言。面色严肃,神情端正,手执笏板,垂着衣带。原以为遇到明主就能充分施展,却中途遭受谗毁而退隐沉沦。于是把情怀寄托在词林艺圃,把胸襟放在山巅水边。对公来说,这又有什么遗憾呢?只愿保守贞正、调养精神,留下未尽的才用,把余庆交给后人。至于公离开官位之后,加祸于我的人反而说是在施德于我,压制我的人反而说是在施恩于我;是非失去实情,香草与臭草也分辨不清。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这样;如果没有君子用一句话评论定案,让后世来者知晓,又从哪里能够得到真相呢?愚得居士像赞。谨慎就能审察周详,简约就能少犯过错。老成的见识,使他惭愧于世俗的浮薄;静默的操守,使他远离世俗的喧嚣。他守护前人的成业,诵读古代圣贤的格言。对于事理的适宜之处,他已经能够周密而恰当地把握,却仍自称愚笨,这正是他的谦虚。把俸禄官职看得像遗弃之物,姑且安闲自得地度过岁月,不愿在人前矫饰暴露,难道不是自得于本性天真吗?黄生用精妙的笔法为他画像,头巾衣服古雅端庄,风采神情飘逸。称他为乡里的善士,把他安置在山水泉石之间,也是恰当的。朱采芝像赞。朱原伯拿他祖父采芝翁的画像和吴文定公所作的墓志给我看。我读后了解了他的为人,于是作赞说。年轻时曾经求学,年老后更加笃实地遵行道义;礼遇施加于郡邑之间,声名在乡里中很受尊重。这就是孔子所说的逸民,孟子所说的善士。至于他对兄长笃厚友爱,遭逢祸难几乎丧命,鬼神使他的深重冤屈得以昭白,士大夫传扬他的高尚义行,那么又应当列入史书所载卓异品行的行列了。朱东溪像赞。这是东溪朱先生的小像。先生从年轻时就怀有远大志向,曾经以贡生第一名压倒众人;又八次上书谈论时事,传诵人口,却始终没有得到任用,终于去世。先父雪岑公同先生交情深厚,我年轻时因为两家世交而有幸受过教诲。喜爱地瞻仰画像,感慨生发,于是作赞说。才华足以有所作为,志向在于为世所用。行为遵循古道,学问深奥,操守刚正,重义守气,号称铁愚。大廷之上以贡士首名进献,万言全部陈述;天子为之动容,士大夫听闻后震动。收敛才器归来,最终老死在东海。这个人的悲哀,是知者的慨叹。方斋子小像赞。方斋子既然没有遇到施展才华的时代,便退下来亲自在龙溪之上耕作,已经二十年了。括苍丁石泉为他绘制小像,观看的人都失声发笑,说画得很像友人宫寀氏。毅斋为此作赞说。长长的胡须映照着身躯,戴着高帽,穿着古式衣服;在天边歌唱黄鹄,在空谷中以白云为友。安静观察,简约自守,亲自耕种庄稼来自我娱乐;读书修身,忘记年岁不足以忧虑。石泉先生的绘画笔法本来就十分逼真,毅斋子的赞辞也确实记录了他的真实情形。题画赞双寿先生。是徂徕山的精华,是姑射山的英秀;播扬奇异,吐露秀美,饱经霜雪和寒冰。才材足以成为栋梁,实质足以主持鼎鼐;老树枝干峥嵘,群花草木没有能比得上的。得到雨露滋润,具有金石般的坚贞;不知道岁月年数,已经经历了三千年。十四骏图赞。大地以贞正赋予它禀性,中央之土赋予它色泽;经过百炼的精金,铸成了这样的奇异骏马。耳朵像削成的竹片,双眼如悬挂的明镜;这是古代的乘黄,是天子的御马。这是昆仑的玉兔、冰窟中的雪猊,是西域出产的异种;骨骼挺拔,神采奇异;夜间行走时光辉闪耀,与月色相同。杜甫诗中称它为“照夜白”。这是炎热南方的灵物、火龙的精华;喷吐彩霞和闪电,光芒闪烁晶莹。名字和赤骠相同,气势凌驾于騄駬;奔跑迅疾,超过骧马,云气蒸腾,雾气升起。黑玉般高耸险峻,黑云浓密蓬松;它从濚河的渡口跃出,如乌龙一般,喷涌而出,带起疾风;飞腾奔驰,身影转眼消失,周游八极,独自奔驰千里。这是天闲中的上等骏马,如此雄伟的苍龙。由月氏进贡,从太蒙山出生;蹄子像碧玉削成,身躯仿佛披着青云。伸长脖颈高高昂首,志向遥达万里。翠色花纹纷纷铺展,连钱斑密集隆起;斑纹错落,光彩灿烂,既不是刺绣,也不是彩绘。早晨略过扶桑,晚上飞越西极;抖动鬃毛发出雄壮嘶鸣,万马都惊惧退避。星辰的精华偶然降生,渥洼水中也曾出现过这样的骏马;清霜覆盖着白绢,白雪点缀着素练。雄健地刨地,长声嘶鸣震动天空;这是千古闻名的骏马,是玉花骢。豹一样的脊背,虎一样的身躯,红色的嘴,黑色的身体。古代有騕褭,是马中的神骏;像游龙升上云霄,像脱兔奔驰原野。奋勇迅疾地腾跃奔驰,一天之内便可驰遍天下。猛烈地咆哮,连争斗的老虎和伏藏的貙也会屈服;天生神勇,远远超出同类。即使马夫竭力控制,汗水也浸透肩背;一旦放它驰骋,便踏遍天下。这是西域的精华、天地间刚劲之气,经过百炼千锤,才凝聚成这样的奇骏。脊背和腰膂像镔铁铸成,肩部和蹄子像铜削成;踏过荆棘丛林,独自奔驰千里。不是白色,也不是苍色,和兔子同样的颜色;仿佛黄银铸成,天生禀赋奇异。腿长胸壮,形相杰出,姿态雄伟;大步走上宽阔大道,是天闲中的奇骏。不是玄色,也不是纯黑,像铁,又像栗色;远望去枝叶般繁茂,紫云缭绕,无翼却能飞翔;追风逐电,八极并不遥远,千里转眼便到。在蒙汜水中洗濯,在桃林中嬉游;微小的水波滋润着色泽,落花落满全身。乘着云气高飞奔驰,追逐疾风轻快行走;卓异不凡,奇特杰出,是天闲中的表率骏马。产自冰崖,像雪一样皎洁,像霜一样明华;偶然从梅花洞窟中染上了这种玄黑的花纹。素白的底色配着黑色斑纹,光彩鲜明,洁净润泽;豪迈超逸而奇异,独自称为神骏。《文简集》卷四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四十三。(明)孙承恩撰。○论。《王通论》。

世之论王通者,多不满,何也?呜呼,未易言也。自孔孟不作,而世无真儒,然天下犹知尊仁义,排异端,斯道未至于沦灭澌烬者,固以荀卿、董仲舒、扬雄軰区区祖述之功也。逮三子者既没,沿魏而晋,而六朝所谓学者,不过纂组语言以为工,至其立身行巳者,亦皆荡然无有拘检,不知视吾道为何物,而佛老二氏又猖狂恣肆于其间,极弊大坏,未有甚于此时者。而王通氏乃能慨然以兴起斯文为巳任,特立独行,不溺于世俗所尚,通真豪杰士哉!虽其所造未敢跻之古之圣贤,然较之荀扬,有过无不及。董仲舒号醇儒,以通之开爽明达,视仲舒所得多矣。今观其中说一书,固其学术所寓,又何其明白疏畅,宏博渊深,征诸六经,葢亦无大悖者。至其出处之际,亦庶几焉规循矩蹈,通可谓儒者矣。特其厚于自许,致人有僣拟之议,然仲尼叹未见狂者,若斯人者,将不得为狂者欤?论者乃遗其大,而徒屑屑于其细,其亦少恕矣乎!使斯人而得用于世,则皋夔事业,庶几可复;使斯人而得游于洙泗之间,则其造诣当亦不在游夏后,宜不止此而已也。而竟止此,余惜之。作《王通论》。

礼乐论

昔者尝读苏洵氏之论礼乐,每称圣人之权。噫!岂其然哉?夫礼乐何为而作也?圣人所以法天道、本人情而作者也。天有自然之礼乐,人心亦有自然之礼乐。圣人者,特因其自然者以制作之,固非出于私智臆见以诱人之从已。如苏洵氏之所云也。是故干尊坤卑,髙下定位,阴阳翕张,化生万物。天地自然之礼乐,固如此。今夫人虽至愚,然其心亦必有所敬,亦必有所乐,固非块然无知者。此人心自然之礼乐也。天之礼乐昭著而呈露,人心之礼乐贯彻而流行,而何俟圣人纷纷之制作?为生民之初,无尊卑贵贱之别也。惟无别则无所统率,而相凌相敓之患生。其良心之敬虽未尽泯灭,然不足以胜其自尊自贵之私,则必相寻以入于乱。此固圣人之责也。于是因乎天之髙者以诏人曰:「此君之象也。」制而为君之礼;因乎地之卑者以诏人曰:「此臣之象也。」制而为臣之礼。其法君尊而臣卑,君贵而臣贱,君逸而臣劳,君役使乎臣,而臣受役使于君。君髙拱于上,而臣俛首屈膝于其下,曰:「此礼也。」悖是者且获戾。夫人既有恭敬之良心,而复有礼以防之,由是相率而信焉,守其制而不敢踰越焉。今夫人即有悍逆顽戾者,茍使其立大廷之上,以观夫跪伏拜揖之仪,其心未有不肃然起敬者。些固圣人节制天下之大道也。礼作则分严,严则踈,踈则离,离则民将无所聊其生。圣人有忧焉,于是取乎阴阳之翕张,风雷之鼔动,山川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悲鸣,吟啸夷犹,长育众窍之呼吸徃来倡和者,以制为五声六律八音之乐,以宣风气,以畅幽滞,以消欝结,扬之于恬愉平淡之地,纳之于包含广大之中。至和之气鼔舞而动荡,是故听之者心悦,聆之者心喻,犁然而契,涣然而悟,悲者以喜,愤者以平,滞者以散,熈然陶然,忘其局促奔趋之苦,顺其生。长养育之乐,圣人感召天下之大机,莫有先于是者。礼以严天下之分,乐以合天下之情。分严则不僣,情合则不离,而天下其治矣乎?呜呼!圣人之道,得礼而尊,得乐而亲。彼苏氏者,不知圣人制作之本始,而徒见人之尊亲乎?圣人为圣人,礼乐所致,遂曰:“此圣人欺诱天下之术也。”何其陋哉!苏氏不足言也。大儒如东莱者,其论礼乐也,亦曰:“圣人所以为已谋。”呜呼!圣人奉天命,作生民圭思以弭其乱而安其生,大公至正,初非以利已也。而云然,不亦浅之乎?窥圣人哉!余是以知君子之不可茍于立论也。

刑赏论

译世人评论王通,大多不满意,这是为什么呢?唉,这件事很难说清。自从孔子、孟子不再出现,世上没有真正的儒者;然而天下仍然知道尊崇仁义、排斥异端,使圣道还没有沦亡殆尽的,固然是由于荀卿、董仲舒、扬雄等人各自尽力尊奉和阐述的功劳。等到这三个人去世以后,经历魏、晋,到六朝时所谓的学者,不过把辞藻语言编织得华美当作本领;至于立身行事,也都荡然无所拘束,不知道我们的圣道究竟是什么,佛、老两家又在其中猖狂放纵,弊端极深,败坏极大,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王通却能够慨然把振兴斯文当作自己的责任,特立独行,不沉溺于世俗所崇尚的事物,真是豪杰之士啊!虽然他的造诣不敢把他列入古代圣贤之列,然而和荀卿、扬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董仲舒被称为醇儒,以王通的开朗明达来看,他所得的远远超过董仲舒。如今考察《中说》一书,它寄托了王通的学术;其言论又是多么明白疏畅、宏博深厚,拿六经来验证,大概也没有大的违背。至于他的出仕和退处,也差不多能够遵循规矩。王通可以说是儒者了。只是他过于厚重地自我赞许,导致有人议论他僭越比拟;然而孔子感叹没有见到狂者,像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算狂者吗?评论他的人竟然舍弃了他的大处,只在细枝末节上琐琐计较,这也未免太缺少宽容了吧!假使这个人能够被当世任用,那么皋陶、夔那样的功业,也差不多可以恢复;假使这个人能够在洙水、泗水之间游学,那么他的造诣应当也不会在子游、子夏之后,理应不只是这样而已。然而他最终只能达到这个程度,我为此惋惜。于是作《王通论》。《礼乐论》。从前我曾经读苏洵论述礼乐的文章,他常常称说圣人的权谋。唉!难道真是这样吗?礼乐是为什么制作的呢?圣人是用来取法天道、依据人情而制作它们的。上天有自然的礼乐,人心也有自然的礼乐。圣人只是顺应其中自然的部分来制定礼乐,本来不是出于个人的智巧臆见,诱使人们服从自己,正如苏洵所说的那样。因此,乾尊坤卑,高下各有定位;阴阳收合舒张,化育生成万物。这就是天地自然的礼乐。如今人即使极其愚昧,他的内心也一定有所敬畏,也一定有所喜乐,本来不是一块毫无知觉的木石。这就是人心自然的礼乐。天的礼乐光明显著而呈现出来,人心的礼乐贯彻其中而流行不息,又何必等待圣人纷纷制作呢?在人类刚开始形成时,还没有尊卑贵贱的区别。没有区别,就没有统率,于是互相欺凌、争夺的祸患产生。人本有的敬畏之心虽然还没有完全泯灭,却不足以胜过自尊自贵的私心,于是必然相互追逐而陷入混乱。这本来就是圣人的责任。于是圣人依据天的高位教导人说:“这是君主的象征。”便制定为君主之礼;又依据地的卑下教导人说:“这是臣下的象征。” 便制定为臣下之礼。它规定君主尊贵而臣下卑下,君主高贵而臣下低贱,君主安逸而臣下劳苦;君主役使臣下,臣下接受君主役使。君主在上面高拱而坐,臣下在下面低头屈膝,说:“这就是礼。”违背它的人就会获罪。人既然有恭敬的良心,又有礼来加以防范,于是彼此相率而相信它,遵守这种制度而不敢逾越。如今人即使有强悍叛逆、顽固暴戾的,也只要让他站在大庭之上,观看跪伏拜揖的礼仪,他的心没有不肃然生敬的。这就是圣人节制天下的大道。礼制定之后,等级分际严明;严明就会疏远,疏远就会离散,离散之后百姓将无从安生。圣人对此有所忧虑,于是取法阴阳的收合舒张、风雷的鼓动、山川的吐纳、草木的俯仰、鸟兽的悲鸣,以及吟咏长啸、从容舒缓、众窍呼吸往来和应的声音,制定为五声、六律、八音之乐,用来宣畅风气,疏通幽滞,消解郁结;把它们发扬在安恬愉悦平淡的境地,纳入包容广大的境界。至和之气受到鼓舞而流动,所以听到它的人心中喜悦,聆听它的人心意晓悟;突然契合,豁然醒悟;悲伤的人因此喜悦,愤怒的人因此平和,滞塞的人因此疏散,和乐陶然,忘记局促奔走的痛苦,顺遂地生活。长久养育生命的快乐,是圣人感召天下的最大机括,没有什么比这更先、更重要的了。礼用来严明天下的等级分际,乐用来融合天下人的情感。分际严明就不会僭越,情感融合就不会离散,那么天下大概就得到治理了吧?唉!圣人的道,得到礼就尊严,得到乐就亲和。那个苏氏不了解圣人制作礼乐的根本和始由,只看见人们因此尊敬亲近圣人,就说:“这是圣人欺骗诱导天下的手段。”多么浅陋啊!苏氏不值得再说。像东莱这样的大学者,论说礼乐时也说:“圣人这是在为自己谋划。”唉!圣人奉行天命,制定百姓赖以安定的准则来消除他们的祸乱、使他们安生,这是大公至正的事情,起初并不是为了自身利益。这样说,不也是浅薄地窥视圣人吗?因此我知道,君子立论不能苟且。《刑赏论》。

人君操御世之大柄,以服役奔走乎天下,慎无自失其柄也。刑赏者,人君御世之柄,而所谓失者,非必太阿倒持,政归臣下而后为失也。凡其用失其当,有罪者失刑,无功者滥赏,而无以尽乎天讨天命之实,是亦自失其柄而巳耳。呜呼!率是道也,则刑赏不足以为天下劝,而其弊且将至于废弛亵易,欲人心之帖帖也,难矣。夫人主以眇然一身,而寄乎亿兆臣民之上,其势本孤,而所以臣服乎天下,虽智勇英杰之士,亦匍匐俛首而不敢傲焉者,赖有些耳。而人主乃不善用以顺人心,使人皆嚣乎其不服,腹诽而口讪,甚之积怨召怒,则危亡之祸可立至也。呜呼!其殆哉!是故刑以惩罪,不可淫,而尤不可纵也。赏以报功,不可吝,而尤不可滥也。故陨霜不杀菽,春秋书之,以为失刑之喻。而韩昭侯惜一敝袴以待有功,诚以人主之所用以激励乎人心者,诚不可不慎也。今之世儒泥古而病予说者,孰不曰:“人主好生为德,吾惟知罪疑惟轻,功疑惟重而巳子之言刻薄之论也。呜呼!天下事孰非为此世儒之说所悞乎?善言治者,必因其时;善法古者,必通其变。夫罪疑惟轻,固也。然所谓惟轻者,亦云即其轻重之可疑者耳。若夫负天下之大戮,断断其显著者,固亦在所恕乎?功疑惟重,固也。然所谓惟重者,亦云即其功之轻重之可疑者耳。若夫无尺寸之功,或且至于愤事者,固亦在所与乎?葢人主之有赏刑,犹天之有寒燠。是故寒燠正而后岁功成,刑赏明而后治效着。天不可以非时而燠,则人主之赏亦不可以滥也。天不可以失时不寒,则人主之刑亦不可以纵也。此理葢亦较然矣。故如世儒之说,则惟其刑之不轻而赏之不重;如予之说,则不患其刑之不轻,而惟患其轻所当重;不患其赏之不重,而惟患其重所当轻。其要亦随时以求其当而已耳。呜呼!天下向背,有大机。顾人主所以导其机者,何如耳?自非识时之俊杰,孰知斯言之为当,而果非刻薄之论乎?

房杜谋断相资

公天下之志,而后能同天下之心;同天下之心,而后能成天下之事。天下之事,未尝不成于同,而败于异;而天下之心,亦未尝不同于公,而异于私。予尝恠世之挟偏见、小智而自以为是者,弗容人操一辞于其间,以分其美;而彼有创立新异者,亦不肯袭人之见以为是。各执其说,彼此角立,尔我相形,其弊必至于偾天下事而不可救药。私为之害也。是以古之大臣,公其心以处之。葢公则同,同则相须,共赞吾见之有未定,必资人以决取舍;而彼于人谋有同于我,吾即是之,固不敢立异说以矫之也。呜呼!天下事非一家私议,大臣之谋国,顾不当如是哉?余尝读《唐书》,至房杜赞“谋断相资”,未尝不掩巻三叹也。然窃尝疑之:夫事机之来也,固有一定之是,而豪杰之士,固不殊于所料,固无所谓能谋而踈于断,亦未有能断而短于谋者。何房之必有藉于杜,而杜之不能自用也哉?葢人之才性,恒苦于不齐,故就其所长,亦不能以不异。是故精于谋者,极深研几,而尝有迟疑慎重之意,故非断则不行;善于断者,明敏果决,而每有简畧之意,故非谋则不起。是二者之相资,亦其势之所必至也。然人之情,常喜于自用,而耻于相下。唐虞“师师相让”之风,其不作也久矣。孰谓房杜而有是耶?是故大臣者,身天下之任,其成败祸福,在谋之臧否,不可以易也。房杜知天下之事萃于我,吾但知成天下之事,尽心以相与,屈已以求助。天下之事,无不得其理,吾之职始称,而庸计夫美之不出于吾哉?借曰不然,则不惟不足以相须,其不至于挤排倾陷、非毁阻抑者,几希矣。手足之在人也,不同于用,而同于为身;操舟者,不同于所事,而同于济难;车之有辅焉,一缺则颠踬随之。房杜葢有见乎此矣。彼牛李軰,何为者哉?卒以祸身而殃国,岂不可鉴乎?盛哉,房杜之用心其所以光辅太宗,以造成有唐三百年之业,夫岂偶然也?虽然,房杜固贤矣,而用房杜者则太宗也。太宗能悉心委任,故二人者得以深自结纳而无嫌。若后世朋党之疑作,则二人者且不能安其位,而又何功业之可言哉?吾于是而又知太宗之所以盛。

陆贽不负所学

译君主掌握驾驭天下的大权,使天下人为他服役奔走,千万不要自己丧失这项权柄。刑罚和赏赐,是君主驾驭天下的权柄;所谓丧失权柄,并不一定非要到太阿倒持、政权归于臣下才算。凡是使用失当,有罪的人没有受到应有的刑罚,无功的人却滥受赏赐,不能充分体现上天惩罚和赏赐的实际意义,也就是自己丧失权柄罢了。唉!按照这种道路下去,刑罚和赏赐就不足以劝勉天下人,弊端还将达到废弛、轻慢、容易更改的地步,想使人心服帖,就困难了。君主以微小的一身,处在亿兆臣民之上,形势本来孤立;他之所以能使天下臣服,即使智勇英杰之士也匍匐低头而不敢傲慢,正是依靠刑赏。如果君主竟不善于运用刑赏来顺应人心,使人人都因不服而喧嚣,心里诽谤,口头讥骂,甚至积累怨恨、招致怒火,那么危亡的祸患很快就会到来。唉,危险啊!因此刑罚用来惩治罪过,不可过度,尤其不可放纵。赏赐用来酬报功劳,不可吝惜,尤其不可滥施。所以霜降却冻死豆类,春秋记载此事,用来比喻刑罚失当;韩昭侯爱惜一条破旧裤子留待有功之人,实在是因为君主用来激励人心的东西,确实不能不谨慎。如今那些拘泥古法、以我的学说为患的世儒,谁不说:“君主喜爱生育就是德行,我们只知道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功劳有疑问时从重罢了;你的言论太刻薄了。”唉!天下的事情有哪一件不是被这些世儒的话耽误的呢?善于谈论治理的人,必定根据时代;善于效法古法的人,必定通晓变化。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固然如此;然而所谓从轻,也只是说对罪行轻重有疑问的情况罢了。至于背负天下最大的罪恶、罪状确实明显的人,难道本来就应当宽恕吗?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固然如此;然而所谓从重,也只是说对功劳大小有疑问的情况罢了。至于没有丝毫功劳,甚至还造成祸事的人,难道本来就应当赏赐吗?君主有刑赏,就像上天有寒暖。因此寒暖正常而后一年收成才能完成,刑赏分明而后治理的成效才能显著。上天不能不合时令地温暖,君主的赏赐也不可以滥施;上天不能在应寒的时候失去寒意,君主的刑罚也不可以放纵。这个道理实在很清楚。所以按照世儒的说法,只担心刑罚不够轻、赏赐不够重;按照我的说法,不担心刑罚不够轻,只担心把本应重罚的反而从轻;不担心赏赐不够重,只担心把本应从轻的反而从重。其中的关键,也不过是随着时势寻求恰当而已。唉!天下人的归附或背离,存在一个重大的关键;只是看君主用什么来引导这个关键罢了。若不是通晓时势的俊杰之士,谁知道这些话是恰当的,而果真不是刻薄的言论呢?房杜谋断相资。心怀天下人的公心,然后才能与天下人的心意相同;与天下人的心意相同,然后才能成就天下的事业。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因为同心而成功、因为异心而失败的;天下人的心,也没有不是同于公心、异于私心的。我曾经奇怪,世上那些挟持偏见、逞弄小聪明而自以为是的人,不容许别人从中说一句话来分有他的美名;而那些有所创立、标新立异的人,也不肯沿袭别人的见解来承认其正确。各自坚持自己的说法,彼此对立,以你我相较,弊端必然发展到败坏天下大事而无可救药。祸害就在于私心。因此古代的大臣,总是用公心来处理事情。因为公正就能同心,同心就能相互依靠,共同辅佐;我的看法有未定之处,一定借助别人来决定取舍;别人谋划中有与我相同的地方,我就认为它正确,绝不敢另立异说来强行矫正。唉!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人的私下议论,大臣谋划国家,难道不应当这样吗?我曾经读《唐书》,读到房玄龄、杜如晦赞中“谋断相资”四字,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长叹。然而我私下也曾怀疑:事情的关键到来时,本来有一定的是非,而豪杰之士本来就不会在预料上彼此不同;既没有所谓善于谋划却疏于决断的人,也没有善于决断却短于谋划的人。为什么房玄龄一定要借助杜如晦,而杜如晦却不能自己发挥作用呢?人的才能和性情常常苦于不相齐同,所以各就其所长,也不能不有所不同。精于谋划的人,极力深入探究事理,往往有迟疑慎重的意味,因此没有决断就不能施行;善于决断的人,明敏果决,却常常有简略疏忽的一面,因此没有谋划就不能开始。二者彼此资助,也是形势必然如此。然而人的常情往往喜欢自己发挥作用,以向别人低头为耻。唐尧、虞舜时代“互相推让”的风气,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谁说房玄龄、杜如晦会有这种情形呢?所以大臣身负天下的责任,成败祸福取决于谋划是否善美,不能轻易改变。房玄龄、杜如晦知道天下的事情集中在自己身上,只知道成就天下的大事,尽心尽力彼此合作,委屈自己来寻求帮助。天下的事情无不得到合理处理,我的职责才算尽到,何必计较美名是否出自我呢?假如不是这样,那么不但不能彼此辅助,甚至不互相排挤、倾陷、诋毁、阻抑,已经很少见了。人的手脚在身体上,作用虽不同,却共同为了身体;驾船的人,所从事的事情虽不同,却共同为了渡过艰难;车子有辅木相助,一旦缺少一根,颠踬就会随之而来。房玄龄、杜如晦大概看到了这一点。那牛僧孺、李宗闵一类人,究竟是做什么的呢?最终既祸害自身,又殃及国家,难道不值得引以为鉴吗?伟大啊,房玄龄、杜如晦的用心!他们之所以光辅唐太宗,成就有唐三百年的基业,哪里是偶然的呢?不过,房玄龄、杜如晦固然贤能,而任用房、杜的人却是唐太宗。唐太宗能够尽心信任、委任他们,所以二人得以深相交结而不相猜忌。如果后世朋党之疑兴起,那么二人尚且不能安居其位,又哪里还能谈到什么功业呢?由此我又知道了唐太宗之所以伟大。陆贽没有辜负自己所学。

以平时之所自立,而敢酬于古圣贤之训,君子之自信亦明矣。圣贤之训垂万世,人孰不学也?然其所以为学者,皆以立身为大。自夫见之不明,守之不固者,茍且迁就,淟涊依回,而其所以自守者已隳,畴昔所学谓何?而乃如此,则不亦大有媿乎?唐之陆贽,何如人也?吾想其当王室抢攘之时,所事者猜忌之德宗,所与共事者憸邪之延龄,而贽也以一身为砥柱,而立乎其中,而乃欲志行而道用,亦已难矣。夫当时势之难,而欲责其行义达道之言,士穷节义之训,此固三代而下之所甚难者也。然贽也方且不敢以时之难、势之难自阻,谆谆然以忠厚仁义之说,日陈告于其君,欲以兴王致治,以挽回太宗之旧业,志亦伟矣。想其拳拳一念,百折不回,而利害荣辱悉置之度外,斥奸佞,进忠直,建明论列,无不自其所学而推之,不敢少有叛背,以为名教之累,其大节不亦可观也哉!是以当夫忠州之贬,所以语人者如此。彼葢谓吾之所以自尽者,但知如是而巳遑惜其它?彼诚知夫幼之所学所志者在是,而不可以古圣贤之言置诸无用之地,所以致君而泽民,所以救时而行道,凡其所以自立,欲一一有以酬之,而利害荣辱诚不足以动其中者,故其言论之际明白慷慨,而一毫之疑无有,是诚可以鉴天地、质鬼神,其诚有以自信矣。不然,吾恐其当流离之时,阻丧掩抑之不暇,而尚何能为斯言也哉?予抑有感矣。古之君子,其未仕也有定志,而既仕也有定守。彼其莘野、傅岩,其所以抱负于平时而设施于一旦者,葢可见也。敬舆之在当时,其学问之所得渊深粹博,见于奏议不可诬也。夫以其畴昔之所学者如是,而乃忍于负之,则岂贽之志哉?知之明而守之笃,此其所以为一代之伟人也欤?吾独恶夫后世之从政者,方其萤窓呫哔,孰不以古人自期,待至夫爵禄一加,利害稍有渉于身者,则善避巧趋,举其平生而尽弃,沦于脂韦干没而不顾也。是岂独圣贤之罪人哉?是亦贽之罪人也。愚虽不敏,亦欲学敬舆之学者,敢不服膺斯言以终身。

三晋

三晋之命,司马氏、胡氏之论,明且切矣。然未有所处也。夫谨微,固非一朝一夕之故,而名分之守,亦岂区区靳惜,可以折奸雄而正王章也哉?考之是时,三家犹未请也。即使请而天子弗许,势必自立。于是天子莫如之何,遂置而不问乎?而曰其有桓、文者,以正其罪,亦晩矣。三家无王之罪大矣。不请自立,与请之而立,皆天讨之所必加。固不得以力弗逮而遂已也。天子,天下之义主。即使有桓、文者正其罪,则征伐之权巳非天子出矣。夫晋世有大功于周,非他国比,而三家灭之。王室之痛愤,宜何如也?当是之时,周虽弱,而同姓之国若鲁、若卫、若曹、若滕诸国,犹有存者。天子果能声大义以诏之,上述亲亲之谊,中述文侯、重耳、悼公夹辅之勤,下述三家僣窃之罪,而激厉感发之曰:“其辅予一人,同恤宗国之难”,亦将以雪诸昆季之耻。夫庄王以私怨伐郑,非天讨也。从之者且三国,则此以义举,谁不响应者?由是以正三家之罪,求唐叔之后而立之,则王灵可振,而周庶几复兴矣。此实天下一大机会也。今不惟不能然,而且命之,天下诸侯觇王室之无人,气势之日以萎也。益将易而侮之,惟所恣肆而莫或惮焉,凌蔑亦何所不至哉?或曰:周室之微,久矣。惟其隐忍取容,故犹得寄空名于上,而文、武、成、康之祀赖以不坠。茍弗自量力而轻率取败,是自速其亡也。呜呼!天下之势,不进则退。渉风波者,肃众心,整帆楫,操敬慎以徃,犹可以济。茍畏其不可犯,委弃于中流而任其所之,则有沦没而巳咽以瘿而废食,法必割而去之,庶可以生。茍疑割之或死,而以犹能少食为可暂活,卒亦死耳。即未死,尚得为全人乎?夫周家以仁厚立国,其培植厚矣。惟后人弗克自振,诸侯之强者得肆凌蔑。然文、武、成、康之泽之在人心,谁能忘之?且以积衰久弊之余,而一旦赫然。振励天下人心,固巳改观易听。文武成康之威灵,俨然如在。虽有强悍如秦、楚,亦将恐天下忠臣义士起而诛我,而且帖然伏矣。而可谓自速亡耶?天下之事,无难易,要在勉强而巳。不自勉强,而直曰弗能,委靡退缩,付之于无可奈何,为偷安自全之计。然势必终有所极,循是以去,亦将何底止乎?周自后虽犹纒绵百数十余年,然日益削弱,低眉俛首,奄奄如九泉下人,兢兢然专为求媚取悦,惟诸侯意而不敢少拂逆之。文武之耿光大烈,遏抑殆尽,为先王辱甚矣。而犹仅以保一隅之地,而曰「前人之业犹弗坠也」,乌覩其弗坠哉?然后知晋之既东,宋之不北,皆坐是以坠厥命,为千古英雄笑。悲夫!

商鞅变法

译以平日自我立身的准则,敢于回应古代圣贤的训诫,君子的自信也就清楚了。圣贤的训诫流传万世,谁不学习呢?然而他们所以求学,都是把立身处世作为根本。自从见识不明、操守不坚定的人,苟且迁就,卑污回曲,而他用来守护自身的东西已经毁坏,那么从前所学的又算什么呢?这样做,不是大大惭愧吗?唐代的陆贽,是怎样的人呢?我想,他处在王室动荡之时,侍奉的是多疑的唐德宗,与他共事的是奸邪的裴延龄,而陆贽却以一己之身作为砥柱,立身于其中;想要施展志向、推行正道,已经很困难了。在时势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还要要求他实行义理、通达大道,遵守士人穷困时的节义之训,这本来就是三代以后极其困难的事。然而陆贽却不敢以时局艰难、形势艰难来阻碍自己,诚恳地用忠厚仁义的学说,每天向君主陈述劝告,希望振兴王室、实现治道,挽回唐太宗时期的旧业,志向也很伟大了。想来他心中拳拳的一念,百折不回;把利害荣辱全都置之度外,斥退奸佞,进用忠直,建立并明白地陈述政论,没有一件不是从自己所学中推演出来的,不敢稍有背叛,以免成为名教的累赘;他的大节难道不是很值得观赏吗?所以当他被贬为忠州刺史时,他对别人所说的就是这样。他大概认为,我所能尽心尽力的,只知道这样做罢了,哪里还顾惜其他呢?他确实知道自己平日所学、所立的志向就在这里,不能把古代圣贤的话置于无用之地;他所做的,是使君主尊贵、使百姓受惠,是挽救时局、推行正道;凡是他用来立身的准则,都想逐一用实际行动来报答。利害荣辱确实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所以他发表言论时明白慷慨,丝毫没有疑惑;这确实可以对照天地、质问鬼神,他实在有足以自信的地方。否则,我恐怕他在流离困顿之时,连自我阻塞、丧志、掩抑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呢?我也有所感慨。古代的君子,未做官时有确定的志向,做官以后有确定的操守。伊尹在莘野、傅说在傅岩,他们平日所怀抱的志向以及一旦出仕后的施展,大概都可以看见。敬舆陆贽在当时的学问所得,深厚纯粹而博大,见于奏议,不能抹杀。既然他平日所学是这样,却忍心背弃它,难道是陆贽的志向吗?见识明白而操守笃定,这大概就是他成为一代伟人的原因吧?我唯独厌恶后世那些从政的人:当他们在萤窗下低声读书时,谁不把古人作为自己的期望;等到爵禄一加身,利害稍微牵涉自身,便善于躲避、巧于趋附,把一生所学全部抛弃,沉沦在卑污苟且、追逐私利之中而不顾。这难道只是圣贤的罪人吗?这也是陆贽的罪人。我的资质虽然不敏锐,也想学习敬舆所学,难道敢不把这番话牢记在心,终身奉行吗?三晋。关于三晋的命运,司马氏、胡氏的论述,明白而且切中要害。然而还没有说明应当如何处置。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本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对于名分的守护,难道也能仅仅吝惜一点,就足以折服奸雄、匡正王法吗?考察当时的情况,三家还没有请求封立。即使他们请求而天子不答应,势必也会自行立国。这样天子就无可奈何,难道便放置不问吗?等到说有了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人来纠正他们的罪行,岂不是已经晚了吗?三家无视王室的罪过已经很大了。不经请求而自行立国,和请求后获得封立,都是上天的诛罚必然要加于其身的。不能因为力量达不到就算了。天子是天下主持正义的人。即使有齐桓公、晋文公来纠正他们的罪行,征伐的权力也已经不是从天子发出了。晋国对周王室有大功,不是其他诸侯国能够相比的,而三家却灭亡了晋国。王室的痛恨愤怒,应当到了什么程度呢?在那个时候,周室虽然衰弱,但同姓的鲁、卫、曹、滕等国还存在。天子如果能够声言大义来告诫他们:向上追述亲亲之情,向中追述文侯、重耳、悼公辅佐周室的辛劳,向下说明三家僭越窃取权位的罪行,并激励感发地说:“请你们辅佐我这个人,共同忧患宗国的灾难”,那么也将能够洗雪诸位兄弟的耻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庄王因为私怨讨伐郑国,并不是上天的讨伐。跟随他的诸侯将近三个国家;如果以此作为合乎义理的举动,谁会不响应呢?这样便可以正三家的罪,寻找唐叔的后代拥立他,那么周王的威势就可以振作,周朝也差不多可以复兴了。这实在是天下的一大机会。如今不但不能这样做,反而听任三家自立,天下诸侯窥见王室没有作为,气势一天比一天衰弱。他们将更加轻视、侮辱王室,任意放肆而没有谁有所忌惮,凌辱蔑视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有人说:周王室衰微,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它隐忍求容,所以还能够凭借空有的名义居于天下之上,而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祭祀也赖此没有断绝。假如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轻率地招致失败,那就是自己加速灭亡。唉!天下的形势,不前进就会后退。航行在风波中,如果整肃众人的心志,整理帆桨,抱持敬慎之心前进,仍然可以渡过去。假如害怕风浪不可抵御,便在水流中放弃一切,任凭船只漂流,那么就会沉没罢了。〔此处原文疑有脱误〕喉咙因瘿阻塞而废止进食,按理一定要把它割除,才有希望活下来。假如害怕割除它可能会死,却因为还能够勉强吃一点而认为可以暂时活下去,最终也还是会死。即使没有死,还能算是完整的人吗?周家凭借仁厚建立国家,它的根基培植得很深厚。只是后代不能振作自己,于是强大的诸侯得以肆意凌辱蔑视。然而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恩泽留在人心之中,谁能够忘记呢?况且凭借长期衰败积弊之后的残余,一旦赫然振作,激励天下人心,本来就足以使人改变态度、改变听闻。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威灵,俨然如同仍然存在。即使有像秦、楚那样强悍的国家,也将害怕天下忠臣义士起来讨伐自己,并且安然屈服。这样难道可以说是自己加速灭亡吗?天下的事情,无论困难还是容易,关键只在于努力罢了。不肯努力,却径直说自己不能,委靡退缩,把事情交给无可奈何,以偷求安逸、保全自身为计策。然而形势终究必然有它的尽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又将到哪里才停止呢?周朝自此以后虽然还苟延残喘了一百几十多年,但一天比一天削弱,低眉俯首,奄奄一息,如同九泉之下的人,战战兢兢地专门求媚取悦,只顺从诸侯的心意,不敢稍有违逆。文王、武王的光辉大业几乎被压抑殆尽,这对先王来说是多么大的耻辱啊!却还只以保住一小片土地为满足,说“前人的事业还没有坠失”,哪里看得出它没有坠失呢?由此才知道,晋国向东迁都以后,以及宋国不能向北收复故土,都是因为采取这种态度而丧失了自己的天命,成为千古英雄的笑柄。可悲啊!商鞅变法

世之论商鞅者,多以秦之速亡,皆鞅之罪。予窃疑之。至是,则信其不可以末减也。夫鞅之法,何法哉?刼制之术也。刼制之术,犹盗贼御人于国门之外,而夺其货,而人莫之敢违也。商鞅之法虽宻,而以告讦为本。故其言曰:“王者用刑于将过,则大奸不生;赏施于告奸,则细过不失。”是以为法告奸与斩敌同赏,匿奸与降敌同罚。何其酷也!由是为秦民者,凛凛乎如在虎狼之前,锋刃之侧,虽亲戚兄弟,亦相忌不保也。彼鞅者,岂不自谓得治安之要哉?然而豪猾之民得以鼓翼奋袂,趋上所好,以要功利,势将无所不至,而善良不能自强者,益无所容,屏伏慑息,且有时日曷丧之怨者矣。夫其豪猾之喜功好事,固足以致治强,而循是不巳,亦易以乱,而孱弱者之莫立也。思欲得父母以呕哺之强者,易乱;弱者易离,则秦亦何得久存哉?呜呼!先王以道德治天下,仁义礼乐之教,沦肌浃髓,民日迁善,而不知欢忻怡愉,相安于无事之域,虽歴世久逺,而其绸缪固结者不可解也。商鞅以刻薄小人之资,谓民之可以力刼而国之可以强持也,尚法律,厉刑威,所谓道德仁义者,无毫发矣。其立国如此,则既无以为固结人心之本,而其尚功急利,抑弱右强,实教之乱,虽以富强并天下,而民日益偷,俗日益坏,亡不旋踵,岂非千古之永鉴哉?

孟子出处

轲以显王十二年至魏,至某年始去,葢在魏凡十有九年,而魏不能用也。彼其于欺罔之张仪,方且甘心委顺,受其愚矣,若童竖然。至于轲,则畧不能行其一语。葢始焉利国之对,以至雪耻之问,皆魏君所谓迂阔者,而不知迂阔之言足以致王也。然轲道既不合,方且迟迟至魏君死后去。是时魏且多事,秦人攻伐无巳,仪秦游说皆在是时,而三四答问之外未有闻焉。岂以言不见用,不复有言耶?抑所言者不着耶?轲尝以士而托于诸侯,为非礼,其久处于魏何也?先儒谓轲未尝受禄,特以道义居宾师之位,为国人矜式,而魏君亦能养贤者,故得从容于进退。士不知此,而徒欲茍禄以自赡,则误矣。此圣贤出处之大者,故不可不着。

鲁仲连

仲连不肯帝秦,其志甚伟,而其言亦明且切矣。惜乎其但以利害言,而未及天下之大义也。必曰:秦国虽强,然与列国等,周臣耳。天王在上,势虽微弱,而文武之德泽犹在人心。列国肇封之所自,不可不知也。即使秦自帝,尚当声大义以问其罪,而奈何共尊之?天下固无两帝之理。尊秦矣,则置周天子于何地?夫帝天下者,必以圣德得天下归心,讵可强据其名而已也?秦而可帝,谁不可帝者?且秦豺虎也,而烈国犹各自民,其民故被秦之毒犹浅。一旦据尊号,宰制天下,夷灭诸侯,其恣肆势将无所不至。天下之民何罪哉?列国不能自强,而乃为是取媚,以求暂免。连不忍闻也。必欲帝秦,则宁蹈东海死耳,岂惟独连?天下义士亦将奋袂长笑,背而去之矣。焉能俛首事无道秦哉?如是,庶几大义犹不冺灭,而秦闻之亦知天下之不容,且媿而少阻。而连不及此,但谓易诸侯大臣,与所爱使女子媵妾为诸侯姬妃,且惧衍以将不得故宠,则又末之甚者矣。岂仲连但为策士之故,其见仅止此而巳乎?

秦儒

坑儒之事,桀纣所无也。秦不用儒,亦章章矣。而妄儒如郑樵者,乃欲为讳。樵之言曰:「秦未尝废儒也,陆贾、郦食其皆秦人物。叔孙以文学待诏,陈胜兵起,二世召博士诸生议,则秦固用儒与经学矣。」呜呼悖哉!斯言其不深考而妄为议论也。夫樵之言固然,陆贾、郦食其虽秦儒,而未闻用于当时也。叔孙待诏数年,兽畜而巳樵必以当时天下尽絶儒类,无一挟策呫哔之士,与朝廷之上悉盲不知书,而后为废儒乎?考之秦之博士,虽用儒者,然亦杂矣。博士而有占梦等名位,则当时多方技流耳。陈胜之议引经义者,輙下狱,而叔孙以佞获赏。如是而云用儒与经学,其可哉?樵又曰:「始皇所坑,特一时议不合耳。」夫樵之意,岂不谓所坑皆是议胜广之徒,余儒固无恙?诸生以谤议取怨者,固无足言,而四百六十人则何罪也?始皇曰:「以妖言乱黔首。」呜呼!秦事法律土苴,仁义既废,所以载仁义之说者,而复于诵习之人并除灭之。幸而茍免者,则阿谀小人,固秦之所谓用儒也。若取其茍免者与未尽去者为据,而谓秦未尝废儒,其悖谬岂不甚哉?夫樵之言固不足论,秦之不道如此,而议者犹为是以假借之,是则可恶耳。

文简集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四

(明)孙承恩 撰

○杂志

译世人评论商鞅,大多把秦国迅速灭亡都归罪于商鞅。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到了这里,才相信这种罪责确实不能减轻。商鞅的法令,究竟是什么法令呢?是劫持控制人的手段。劫持控制人的手段,就像盗贼在国门之外拦截行人,夺取他的财物,而行人不敢违抗。商鞅的法令虽然严密,却以告发检举为根本。所以他说:“君王在罪过将要发生时便施加刑罚,大奸就不会产生;把奖赏施给告发奸恶的人,小的过错也不会遗漏。”因此把告发奸恶与斩杀敌人同样奖赏,把隐瞒奸恶与投降敌人同样处罚。这是多么残酷啊!从此成为秦国百姓,便战战兢兢,仿佛处在虎狼面前、刀锋旁边,即使亲戚兄弟之间,也彼此猜忌,不能相互保全。那个商鞅难道不以为自己掌握了治理安定的关键吗?然而豪强狡猾的百姓因此能够张开翅膀、振动衣袖,迎合上面的喜好,以求取功名利益,势必无所不至;而善良却不能自我奋发的人,更加没有容身之地,只能躲藏屏息、恐惧不安,并且不时产生“什么时候才会灭亡”的怨恨。那些豪强狡猾之人喜欢功名、热衷生事,固然足以使国家达到治理、变得强盛,但沿着这条路不停下去,也容易导致混乱,使孱弱者无法立足。想要得到像父母哺育婴儿那样的强者,容易造成混乱;弱者又容易离散,那么秦国又怎能长久存在呢?唉!先王用道德治理天下,仁义礼乐的教化深入肌肤、浸透骨髓,百姓每天迁善,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欢欣愉悦之中,彼此相安于无事的境域;即使历经世代、时间久远,那种缠绵固结的关系也不可解开。商鞅凭着刻薄小人的资质,认为百姓可以用武力劫制,国家可以靠强力维持;他崇尚法律,严厉刑罚,所谓道德仁义,丝毫也没有。他这样建立国家,既没有巩固人心的根本,而他崇尚功劳、急求利益,压制弱者、偏袒强者,实际上是在教人作乱。即使因此富强而兼并天下,百姓却一天比一天苟且,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灭亡很快就会到来,难道不是千古永远的鉴戒吗?孟子的出仕与退处 孟轲在显王十二年到魏国,直到某年才离开,大概总共在魏国十九年,而魏国始终不能任用他。魏国面对张仪那样欺骗蒙蔽人的人,尚且甘心顺从,接受他的愚弄,简直像童仆一样。至于孟轲,却连一句话也不能实行。大概从关于使国家获利的回答,到关于雪耻的询问,都是魏君认为迂阔的言论,却不知道迂阔的言论正足以实现王道。然而孟轲的主张既然不合,仍然迟迟留在魏国,直到魏君死后才离去。当时魏国多事,秦人不断攻伐,张仪、苏秦的游说也都发生在这个时期,而孟轲除了三四次答问之外,再没有听说有其他言论。难道是因为意见不被采用,就不再进言了吗?还是他所说的话没有被记录下来呢?孟轲曾经以士人的身份寄身诸侯,认为这不合礼制,那么他为什么长久住在魏国呢?前代儒者认为,孟轲未曾接受俸禄,只是凭道义居于宾客、老师的地位,成为国人所尊敬效法的表率;而魏君也能够供养贤者,所以他可以从容地进退。士人不了解这一点,只想苟且取得俸禄来供养自己,那就错了。这是圣贤出仕与退处的大原则,所以不能不记下。鲁仲连 鲁仲连不肯尊秦王为帝,他的志向十分伟大,他的话也明白而恳切。可惜他只是从利害方面来说,还没有涉及天下的大义。一定应当说:秦国虽然强大,但也只是与各国同等,仍然是周朝的臣子。天王在上,势力虽然微弱,但文王、武王的德泽仍在人心。各国受封建国的由来,不能不知道。即使秦国自行称帝,也应当以天下大义声讨它,追问它的罪过,怎么能共同尊奉它呢?天下本来没有两个皇帝并立的道理。尊奉秦国以后,把周天子置于什么地位?统治天下的人,必须凭圣德使天下归心,难道可以强行占据帝王的名号而已吗?秦国如果可以称帝,那么谁不可以称帝?况且秦国如豺狼虎豹,而各国仍各自统治百姓,百姓所受秦国的毒害还较浅。一旦秦国占据尊号,控制天下,消灭诸侯,它的放肆必将无所不至。天下百姓有什么罪呢?各国不能使自己强盛,却反而用这种做法向秦国献媚,以求暂时免祸。鲁仲连不忍听到这种话。一定要尊秦为帝,那么宁可跳入东海而死,难道只有鲁仲连一人如此吗?天下的义士也将振袖大笑,背转身离开。怎么能低头侍奉无道的秦国呢?这样做,或许天下大义还不会泯灭,秦国听到后也会知道天下人不能容忍它,并且感到惭愧而稍有收敛。可是鲁仲连没有谈到这些,只说更换诸侯的大臣,把自己所宠爱的人送作女子陪嫁、妾媵,成为诸侯的姬妃;又担心新垣衍因为将要失去原有的宠爱,于是说出了极其末节的事情。难道鲁仲连只是因为作为策士,所以见识就仅止于此吗?秦国对待儒者 坑杀儒生的事情,是夏桀、商纣都没有做过的。秦国不任用儒者,也明明白白。然而像郑樵这样的妄儒,却想替秦国隐讳。郑樵说:“秦国从未废弃儒者,陆贾、郦食其都是秦地的人物。叔孙通凭文学待诏,陈胜起兵后,秦二世召博士和诸生商议,这样看来,秦国本来就是任用儒者和经学的。”唉,荒谬啊!这话是没有深入考察而妄下议论。郑樵所说的情况即使如此,陆贾、郦食其虽然是秦地的儒者,却没有听说当时曾被秦国任用。叔孙通待诏几年,也不过像畜养禽兽一样罢了。郑樵难道一定要等到当时天下的儒者全都绝迹,没有一个带着书册、咿咿呀呀读书的人,朝廷上下全都盲目无知、不识文字,才算废弃儒者吗?考察秦国的博士,虽然有任用儒者,但也混杂不纯。博士中竟有占梦等名位,那么当时多数不过是方术之流。陈胜起兵时引用经义的人,动不动就被投入狱中,而叔孙通却因为谄媚而得到赏赐。这样还说秦国任用儒者和经学,可以吗?郑樵又说:“秦始皇坑杀的,只是一时意见不合的人罢了。”郑樵的意思,难道不是说被坑杀的都是议论陈胜、吴广的人,其他儒者本来都安然无恙吗?诸生因为诽谤议论而招致怨恨,固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那四百六十人又有什么罪呢?秦始皇说:“用妖言扰乱百姓。”唉!秦国把法律看得像泥土草芥,既然废弃仁义,于是连承载仁义学说的人以及诵读学习这些学说的人也一并铲除。侥幸苟且免死的人,便是阿谀奉承的小人,这本来就是秦国所谓的任用儒者。如果拿那些侥幸免死的人和还没有被完全除尽的人作为依据,便说秦国从未废弃儒者,这种荒谬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郑樵的话本来不值得评论,但秦国如此不合道义,议论者竟然还这样替它开脱,这才真正可恶。《文简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四十四 (明)孙承恩撰 ○杂论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韩、赵、魏三家共分晋国,遣使请侯封于王朝。王召诸大夫问焉。司马子鱼曰:“自我苍姬不振,天下莫复宗周,僣紊王章。不特三家也,兹犹幸其请,不请自立,亦孰能禁?即若丑之,其曷以逞?不如许之。彼必德我。”王将许之。仲孙昭子继至,王语之故。昭子曰:“谁语君此言者?必尔天下无周矣。夫名分者,天之秩也,君之柄也。慎所执以御羣下,茍自坏矣,谁复与守?且弊不可滋,乱不可长。君亟图之,其无赦。”王悟足地曰:“咄哉而子鱼!也不谷诚不能隐黙以长乱滋弊,为我先君文王、武王羞。昭子之言良是,予曷敢不勉?”于是命行人告于诸侯曰:“昔我先君武王既定天下,众建侯国,其命辞曰:‘世笃忠贞,翊戴王室。列国茍有难,王室亦为尔恤。矧惟弟昆,其敢弗吊。’载在盟府,太史藏之。我二三冢君亦克世守,靡敢失坠。岂惟我王室之利,亦惟我二三冡君社稷是赖。乃者天降割于晋,晋用多难。韩、赵、魏三氏实晋世臣,夷灭其君,剖分其地。我唐叔遂以不祀,思惟文公、悼公益多勤劳,着绩于上下,其何可忘?三陪臣兹用殄灭,复要求于寡人僴然,惟其意而莫之忌。彼曾是有我王室与二三冢君哉?寡人实用不宁,兹将乞我文王、武王之灵,寻师于大梁之墟,以问三陪臣之罪,求唐叔之后而立之,庶弗替我先君命。我二三冢君亦惟无替我先君命与乃祖乃父之休,相予一人同恤晋国之难。天幸徼福于晋,克有成绩,续其命于垂絶。凡我友邦冢君与有荣显,弗替厥初,同保社稷,光昭先君之令猷,寡人之愿也。皇天后土实闻此言,惟二三冢君图之。”于是诸侯敬承天子之命,各以师从晋,用复祀。君子曰:“当三家之请命也,为王室计者,能以是大义谕诸侯,激发之,孰不响应者?王灵可振,周道可复兴乎?而乃自安委靡,惟其所欲,不敢少拂逆焉以。是为取悦之资,不振甚矣。其遂凌迟以迄于亡也,宜哉!绵延复百余祀者,先君之泽也。然亦幸矣,吁!秦皇帝之作阿房也,尽天下之良材,楩楠杞梓,大可蔽屋,隐牛者以山积,有容成者计其数,有大章者规其制,捄之度之,工倕者百人焉,斵之削之,离娄者百人焉,雕之镂之,般输者百人焉。至奔走服役,亦皆絶世之艺,运斤成风,锯屑成雨。数年而功成,开阖阴阳,轩豁天地,切摩霄汉,蔽亏日月,峥嵘伟丽,莫可名状。而东郭有贱工者,操钝斧,削数寸朽木,支其文础之下,曰:“备其缺也。”偃然自多。其工陶朱之室,尽天下之奇寳,明月之珠,径寸;夜光之璧,盈尺;球琳琅玕,璠玙琬琰,莫不精射天日,气蒸云霞。而北里之窭人,碎瓦砾磨礲之迹,门献曰:“愿充君遗。”呜呼!自有经籍以来,性理之学发明于濓洛闗闽,殆无余藴矣。而世之陋儒,慕其名之美,窃取前人绪言,东补西缉,妄然以理学自处,曰:“足先儒之所未也。”其视前二者,相去能几何哉?佛老之道,髙矣美矣,然而无用也。佛老者,见世之胶胶扰扰,耽冥桎桔于事为之末,营营焉至老死不悟,厌且苦之,故为一切摆脱,谓万事悉皆假合,谓此生且若赘疣,谓乾坤之大,万世之久,若泡沤电影,犹且欲一切空之,而何富贵利达之足云?要在超然特立,絶不与世相婴。彼其俯视一世耽冥沉溺者,真不啻虫蛆之丛粪壌。呜呼!是其所以为髙且美者,而吾亦为是信其为髙且美也。虽然,宇宙之间,民物之伙,必有所撑立桢干于其间者,而后天下得以立,民物得以安也。天下之事,诚浩繁矣,其当然者乃世道所系,不可缺者,而其情欲波靡,圣人固有礼义以防闲之。佛老者不问其是否,而并欲絶去,即使世有一二犹未病,茍人尽佛老,则天地民物亦何所赖,而世道亦何所底止?造化且几息矣。甚矣,学之日益以陋也!予尝泛观乎天下,凡有所挟者,率自矜耀,欺人以成其私。晨起倚市售货,百物者,孰不自誉已物之美?彼其是非之心,曷尝不明也?而姑为是以求衒。至于百工技艺,大小美恶,纷然其不齐,而莫有不然者。是故,工则诧其艺之巧,医则诧其业之精,卜则诧其术之神,哓哓然幸人之不知,以求一日之售,以至三家之市。倚歌献笑者,争妍竞好,盼盼焉日兾人之一顾。呜呼,此其为心何如也?夫吾人之为学,非可以是律也。茍不务实得于巳,而亦徒事口语之末,与人较一日短长,大言无实,以求济其私,则与是亦何以异?而举世且安之!甚矣,学之日益以陋也!噫嘻,悲矣。

译周威烈王二十三年,韩、赵、魏三家共同瓜分晋国,派使者到王朝请求封侯。周威烈王召集大夫询问此事。司马子鱼说:“自从我们姬姓周王室衰微,天下没有人再尊奉周王室,僭越扰乱王室的制度。这不只是三家如此;如今他们还来请求封爵已经算是幸事了,即使不请求而自行立国,又有谁能禁止呢?即使认为可耻,又能怎样呢?不如答应他们,他们一定会感激我。”周威烈王将要答应。仲孙昭子随后到来,周威烈王把事情告诉他。仲孙昭子说:“是谁把这话告诉您的?这样下去天下一定没有周王室了。名分,是上天规定的秩序,是君主掌握的权柄。要谨慎地运用它来驾驭群臣百姓;如果自己毁坏了它,谁还会和您一起守护呢?况且弊端不可滋长,祸乱不可扩大。您应当赶快谋划此事,不能宽赦他们。”周威烈王醒悟,跺脚说:“唉,子鱼啊!我实在不能默默无言地让祸乱滋长、弊端扩大,去羞辱我的先君文王、武王。昭子的话确实正确,我怎么敢不努力呢?”于是命令行人向诸侯宣布:“从前我的先君武王平定天下以后,广泛建立诸侯国,封立时的誓辞说:‘世世代代笃守忠贞,辅佐拥戴王室。各诸侯国如果有灾难,王室也要替你们忧虑。何况是兄弟,难道敢不救助吗?’这些话记载在盟府中,由太史收藏。” 我们各位诸侯也能够世代守护封国,不敢使它失坠。这样做难道只是为了我们王室的利益,也是依靠各位诸侯的国家。近来上天降下灾祸给晋国,晋国因此遭遇许多困难。韩、赵、魏三氏本来是晋国世代的臣子,却灭掉晋君,瓜分他的土地。我们的先祖唐叔于是失去了祭祀。想到文公、悼公都曾辛勤劳苦,在天地之间建立功绩,怎么可以忘记呢?如今三个陪臣竟然灭亡晋国,又傲然向寡人要求封侯,寡人竟然顺从他们的意愿而不加责问。他们哪里还曾把我王室和各位诸侯放在眼里呢?寡人实在因此不得安宁。现在将祈求文王、武王的神灵,在大梁的废墟上召集军队,追问三个陪臣的罪过,寻找唐叔的后代而拥立他,希望不违背先君的命令。各位诸侯也希望不要违背先君的命令和你们祖先父辈的美德,与我共同忧虑晋国的灾难。上天若能幸而降福于晋国,使它取得成功,在命运将绝之时延续它的国命,所有友邦诸侯都将一同获得荣耀显贵;不改变当初的志向,共同保全国家,使先君美好的政令发扬光大,这是寡人的愿望。皇天后土实在听见这些话,请各位诸侯谋划此事。”于是诸侯恭敬地接受天子的命令,各自带领军队跟随晋国,恢复晋国的祭祀。君子说:“当三家请求封爵时,为王室谋划的人如果能够用这种大义晓谕诸侯,激发他们,谁会不响应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王室的威势可以振作,周道可以复兴吗?可是他们竟然自己安于委靡,只顺从对方的欲望,不敢稍有违逆,把这作为取悦对方的资本,衰败实在太严重了。于是终于日渐衰微直到灭亡,真是应该啊!能够延续一百多年,是先君恩泽的结果。然而也算幸运了,唉!秦始皇修建阿房宫时,用尽天下的优良木材。楩、楠、杞、梓,大的可以遮蔽屋宇,树木堆积如山;有容成来计算数量,有大章来规划形制;捆扎、测量它们,有工倕一百人;砍削、刨削它们,有离娄一百人;雕刻、镂空它们,有般输一百人。至于奔走服役的人,也都是举世无双的技艺高超者,挥斧运斤,木屑飞落如雨。几年之后工程完成,开合之间仿佛调和阴阳,轩敞宏阔如同开辟天地,高耸直入云霄,遮蔽日月,峥嵘雄伟、瑰丽壮观,无法用语言形容。然而东郭有个卑贱的工匠,拿着钝斧,削下一段几寸长的朽木,支在文础下面,说:“用来补足它的缺处。”便洋洋自得。陶朱的房屋中,汇集了天下奇珍,直径一寸的明月珠,长达一尺的夜光璧,球、琳、琅、玕,璠、玙、琬、琰,无不精光四射,仿佛照耀日月、蒸腾云霞。然而北里的穷人,把碎瓦砾磨出来的痕迹拿来,进门献上说:“愿意用来充作您的遗物。”唉!自从有经籍以来,性理之学在濂洛关闽诸儒那里得到阐明,几乎没有剩余的蕴藏了。然而世上的浅陋儒生,羡慕这个名目美好,偷取前人的零言碎语,东拼西凑,妄自把自己当作理学家,说:“我补充了先儒没有说过的东西。” 他们与前面两种人相比,相差又能有多少呢?佛、老的道理,高明而美好,然而没有实际用处。佛、老之人看见世人胶着纷扰,沉溺于事务末节的束缚之中,忙忙碌碌直到老死仍不觉悟,便厌恶而苦恼,所以主张一切摆脱,认为万事都是虚假因缘的结合,认为此生如同多余的赘疣,认为天地之大、万世之久,也如同水泡和电影,甚至还想把一切都归于空无,那么富贵利达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关键在于超然独立,绝不与世俗相纠缠。他们俯视一切沉迷陷溺的世人,真不亚于把他们看作虫蛆聚集在粪土中。唉!这正是他们显得高明而美好的原因,我也因此相信他们确实高明而美好。虽然如此,宇宙之间,人民万物如此众多,必定要有能够支撑、树立栋梁的东西存在于其中,然后天下才能站立,百姓万物才能安定。天下的事务确实浩繁,其中合乎当然、关系到世道的事情,是不能缺少的;至于人的情欲如水波流动,圣人本来就有礼义来防范约束。佛、老不问事情是否应当,便一概想要断绝;即使世上只有一两个人这样还没有造成祸害,假如人人都奉行佛、老,那么天地人民万物又依靠什么,世道又将走到哪里才停止呢?天地的造化也几乎要停息了。唉,学问一天比一天浅陋得太厉害了!我曾经大略观察天下,凡是有所凭借的人,大多自我夸耀,用欺骗别人来成就自己的私利。早晨起来倚着市场出售货物,各种商品中,谁不夸耀自己的货物美好呢?他们辨别是非的心,哪里曾经不明白?不过姑且这样做,以求炫耀罢了。至于各种工匠技艺,大小、美丑纷然不齐,却没有不这样夸耀的。因此,工匠就夸说自己的技艺巧妙,医生就夸说自己的医术精湛,占卜者就夸说自己的法术神奇,喋喋不休,只庆幸别人不了解,以求一天的交易,直到三家争市。倚着歌唱、献媚取笑的人,争奇斗艳,顾盼之间每天盼望得到别人一顾。唉,这是什么样的心思呢?我们做学问,不能以这种心态作为准则。假如不致力于自己真实获得,却也只在口头言语的末节上下功夫,同别人争一时长短,说大话而没有实际,只为成就私利,那么和这些人有什么区别?可是全天下还安然接受这种风气!唉,学问一天比一天浅陋得太厉害了!唉,真可悲啊。

南海有文蛇焉,鳞甲晃耀,射日作金色,腹斓斓如锦绮。一跃可数仞,口吐气成五色文,行行然自多闻。东海有神龙焉,徃观之,龙方作蝘蜓卧,视其色黯然耳。蛇行行然谓龙:“莫已若?”稍逼而近之,一跃数仞,嘘其气,五色文。龙漠弗之顾。蛇谓龙:“果伏已也?”益触之,狎侮之。龙乃翻然起,嘘气成云,下上薄乎玄黄间,天地晦冥,雷电交至,云雨霮■〈雨上对下〉百里,山谷震撼。蛇大惭沮,缩入崖下以死。呜呼!人有以小才自衒,而欲轻大道之士,不可比类于斯哉!吴人有好古器者,掘地得断剑焉。土蚀翳甚,吴人谓干将、莫邪也。爱之至珍,袭之。楚丈人闻而请观焉。吴人怒其易也,拒之曰:“此希世奇寳,何亵也?即欲请,必斋沐后可。”丈人如其言,及出之,则三尺枯鐡耳。强磨砺之,卒无异。丈人胡卢笑去。呜呼!士有守僻陋之见,与凡有所挟持,輙颛颛然自以为是者,皆吴人之类也。使识者见之,有不胡卢笑去哉?甲父成善相马,赍千金适蓟。市骏蓟马多天下,甲父成视肥且大者,毛泽者,色纯者,市以归,自谓蓟无留良矣。其友义渠昭视而骇曰:“噫,驽耳,何骏也?蓟产讵止是?”他日,义渠昭得马以归,■〈文马〉而驳毛,弮然且瘠。甲父成笑之。饲■〈飠末〉数日,试之,并众马而驰,矫首长鸣,腾骧奋迅。众马局■〈▯戚〉无敢争。甲父成大惭,终身不敢言相马。呜呼!狥外而遗内,相马且不可,矧相天下士?其有不失士哉?无眩于外,则真骏真士得矣。昧昧我思之。使予之心污且浊者谁欤?昏且塞者谁欤?火而燥者谁欤?氷而寒者谁欤?纷如乱丝者谁欤?腻如稠脂者谁欤?天飞者谁欤?渊沦者谁欤?懦不可立者谁欤?飘飘无所定者谁欤?呜呼!曷由濯以江流乎?曷由劈以神斧乎?曷由烛以大明乎?曷由沃以凉飔乎?曷由曝以烈日乎?曷由割以干将莫邪乎?天飞者曷由抑之使卑乎?渊沦者曷由抗之使髙乎?曷由贯之以百炼之精金乎?曷由镇之以干城底柱乎?呜呼!敬乎?义乎?克巳私乎?欲必惩乎?忿必窒乎?操存乎?涵养乎?勤问学乎?庶几所以为治者乎?呜呼!噫嘻!勉矣。伯昬氏取友得辟闾氏,甚欢。饮,非辟闾弗乐也;谋,非辟闾弗惬也;语,非辟闾弗告也。伯昬有怨家,多赀,要辟闾氏,诱以货。辟闾氏利之,悉以伯昬事告。伯昬竟坐罪死。辟闾犹日至其门,号且哭曰:“天乎,孰杀吾友也!”呜呼!山岳之髙,江河之深,犹可得而测也;有若人心之险,孰得而窥之?辟闾之事,可畏哉!虽然是为取友言也,茍吾之所以自处者莫可疵焉,则虽有百辟闾,恶得而祸巳也?是以君子贵自检。巫觋以絺帕蒙首,餙鬼脸,角觺然也,齿呀然也,睛煜然也。被虎豹之革,啸且呼,执盾踉蹡而舞。儿童见之,谓真鬼也,恐怖辟易,不敢视。人则弗惧,葢知其固人耳。呜呼!世之假外貎作威势,以凌蔑人,而实无所能,在儿童无识则可欺耳,欲识者之敬且畏也,难哉。天下一屋也,屋必有栋;一舟也,舟必有舵。是故天下之事,必有担当负荷之者,羣然而居,纷然而议。求其担当负荷之者,莫知谁焉。屋无栋,舟无舵,不至于倾败沉溺者,尠哉。璇台九层,薄星辰而出风雨,栏楯坚整,陛级峻固,弁冕巍峩,揖逊于上,仰睇之若神人然。优人树数寻之木,缘之若猴狝,立于杪末,折旋雅舞,备极诸态,过者神竦。彼方嚣呼,四顾扬杨,然自矜其能,而不顾虀粉于其下。呜呼!世之居髙位者,欲人视之如神人乎?欲人过之为神竦乎?情者,圣人所不能无也。世乃有为忘情之论者,何哉?异端之说也。予平生为情所累,前以哭子过痛,病呜呼。释老之教,固谓沉溺苦海。自彼视之,牵情者不几于惑耶?夫释老非人耶?而何与人异也?彼特悯夫世之沉溺不能自解释者,无可以处,乃为一切决裂离叛,强为摆脱,以超然无所系累为髙。自谓了死生之变于凡,天伦之重,人心所不能已者,率以无情处之,泛泛然若浮槎断梗之徃来,相值于江湖之中,既去而莫之念也。予惟以情累,无以遣去,尝欲以其说自广。虽然,吾圣人之教则有矣,恩义必笃,伦理必厚,必欲其绸缪固结而不可解散,然而有节。也是虽亲丧大故,极其痛而亦不踰其制。故毁生者,视不孝等而闺门之中,慈不胜孝,丧明者君子非之。则牵情如予,不惟为彼释老所诮,亦吾圣人之教所不与也。若夫卒不能忘情者,则固出于天理人心之真切自然之义,而为佛老者不得吾圣人礼义之教以为之主,乃并欲一切断除,若利刀快刃,一截两断,更不留念。夫其达死生之变,固可以砭溺情者之蔽,然矫枉过正,牵其道终为寡情薄义,毁人伦,灭天性,驱生民于禽兽之归,此则大乱之道也。是故君子罪之。

译南海有一种有文采的蛇,鳞甲闪耀,映射阳光呈现金色,腹部斑斓如锦绮。它一跃可以达到数仞,口中吐出的气息化成五色斑纹,得意洋洋,自以为见闻广博。东海有一条神龙,前去观看它;龙当时正像蝘蜓一样伏卧着,只看见它的颜色黯淡罢了。蛇得意地对龙说:“难道有谁能比得上我吗?”它逐渐逼近,又一跃数仞,吹出气息,显现五色斑纹。龙漠然不加理会。蛇对龙说:“果然是被我制服了吗?”便更加触犯、戏侮它。龙于是翻然起身,吐气形成云彩,上下迫近玄黄之间,天地昏暗,雷电一齐到来,云雨弥漫百里,山谷震动。蛇大为惭愧沮丧,缩入山崖下面死去。唉!有人凭一点小才能自我炫耀,却想轻视大道之士,难道不可以拿这条蛇作比吗?吴地有个喜爱古器物的人,挖地得到一把断剑。剑被泥土侵蚀,遮蔽得很厉害,吴人认为这是干将、莫邪的剑,爱惜珍视到了极点,把它包裹收藏起来。楚地的老人听说后请求观看。吴人恼怒他轻慢古剑,拒绝说:“这是稀世奇宝,怎么能亵渎?如果一定要看,必须斋戒沐浴以后才可以。”老人依照他的话做了,等到吴人取出宝剑,原来只是一截三尺长的枯朽铁罢了。老人勉强把它磨砺一番,最终也没有什么不同。老人呵呵大笑着离开。唉!士人抱守偏僻浅陋的见解,凡是稍有凭借,便拘泥自守,自以为是,这些人都属于吴人一类。假使有见识的人看见,难道不会呵呵大笑着离去吗?甲父成擅长识别马匹,带着千金前往蓟国。蓟地市场上的良马比天下其他地方都多,甲父成专看肥壮高大的、毛色光泽的、颜色纯正的马,买了回来,自以为蓟地没有留下什么良马了。他的朋友义渠昭看后惊骇地说:“唉,这些只是劣马罢了,怎么能算良马?蓟地产的难道只有这种吗?”后来,义渠昭得到一匹马带回来,身上有斑纹,毛色驳杂,身材弯曲而且瘦弱。甲父成嘲笑他。喂养了几天,试骑它,与众马并驾奔驰;它昂首长鸣,腾跃奔驰,奋勇迅疾。众马局促畏缩,没有敢与它争先的。甲父成大为惭愧,终身不敢再谈识马。唉!只看外表而遗漏内在,连相马都做不到,何况识别天下的士人呢?这样岂有不失去人才的?不被外表迷惑,才会得到真正的良马和真正的士人。我昏昧地思考这件事。使我的心污浊的是什么呢?使它昏暗闭塞的是什么呢?使它像火一样燥热的是什么呢?使它像冰一样寒冷的是什么呢?使它像乱丝一样纷乱的是什么呢?使它像稠脂一样黏腻的是什么呢?使它飞腾上天的是什么呢?使它沉入深渊的是什么呢?使它懦弱而不能立身的是什么呢?使它飘荡而没有定处的是什么呢?唉,凭什么用江水洗涤它呢?凭什么用神斧劈开它呢?凭什么用大光明照耀它呢?凭什么用清凉的风浇灌它呢?凭什么用烈日晒干它呢?凭什么用干将、莫邪割除它呢?那飞上天空的,凭什么压制它,使它降低呢?那沉入深渊的,凭什么扶持它,使它升高呢?凭什么用百炼精金贯穿它呢?凭什么用干城、底柱镇定它呢?唉!是敬慎吗?是义吗?是能够克制私心吗?是必须惩治欲望吗?是必须堵塞愤怒吗?是保持操守吗?是涵养德性吗?是勤于询问学习吗?这样或许就是治理自身、治理天下的方法吗?唉!唉!努力吧。伯昏氏结交朋友,结识了辟闾氏,非常高兴。饮酒时,不是辟闾氏在场就不快乐;谋划事情时,不是辟闾氏参与就不满意;谈话时,不是辟闾氏便不告诉。伯昏氏有一个仇家,拥有很多钱财,想结交辟闾氏,便用财货诱惑他。辟闾氏贪图利益,把伯昏氏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仇家。伯昏氏最终因此获罪而死。辟闾氏仍然每天到他的门前,号哭着说:“天啊,是谁杀了我的朋友?”唉!山岳的高、江河的深,尚且可以测量;像人心这样险恶,谁能够窥见呢?辟闾氏的事情,真可怕啊!不过这件事是针对交友而言的;假如我们立身处世没有任何可以被指责的地方,那么即使有一百个辟闾氏,又怎么能祸害自己呢?所以君子重视自我检点。巫师用细葛布巾蒙住头,装饰成鬼脸,角尖锐突出,牙齿张开,眼睛闪闪发光。他披着虎豹皮,边啸叫边呼喊,拿着盾牌踉跄起舞。儿童看见他,以为是真鬼,恐惧地退避,不敢正视。成年人却不害怕,因为知道他本来就是人。唉!世上有些人假借外表制造威势,凌辱蔑视别人,实际上没有什么本领,只能欺骗没有见识的儿童;想让有见识的人敬畏他,可就困难了。天下如同一座房屋,房屋必定有栋梁;天下如同一条船,船必定有舵。因此天下的事务,必定要有能够担当负荷的人。人们群居在一起,纷纷议论,却寻找不到谁来担当负荷。房屋没有栋梁,船没有舵,能够不倾覆败坏、沉没溺亡的,少得很啊。璇台有九层,高得逼近星辰,超出风雨之上;栏杆整齐坚固,台阶高峻牢固;戴着礼帽官帽的人巍峨高大,在台上作揖谦让,仰头看去好像神仙一样。优伶竖起几寻高的木头,像猴子一样攀爬上去,站在树梢末端,回旋起舞,姿态变化无不具备,路过的人看了心神震动。他正在高声喧呼,四处张扬,洋洋自得地夸耀自己的本领,却不顾自己掉下来会粉身碎骨。唉!世上居于高位的人,想让人把自己看得像神仙一样吗?想让别人经过时心神震动吗?情感,是圣人也不能没有的。世上竟然有人提出忘情的论说,为什么呢?这是异端的学说。我一生被情感所牵累,先前因为哭子过度悲痛,得了疾病。佛、老的教义,本来认为这是沉溺于苦海。在他们看来,被感情牵累,难道不是接近迷惑吗?佛、老难道不是人吗?为什么要与人不同呢?他们只是怜悯世人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我解脱,感到没有办法安置这种处境,于是主张一概决裂、离弃、背叛,强行摆脱,以超然无所牵挂为高明。自以为比常人更能洞察生死的变化;至于天伦的重大以及人心不能停止的感情,却一概用无情来处理,飘飘然如同漂浮的木筏、断裂的树枝在江湖中往来,彼此相遇,离去以后便不再思念。我正因为被情感牵累,无法将它排遣,曾经想借他们的学说来自我宽解。可是我们圣人的教化是有原则的:恩情和义理一定要深厚,伦理关系一定要牢固,必定要使它们缠绵固结而不可解散,但也有节制。即使遭遇父母去世这样的重大丧事,悲痛到了极点,也不能超过礼制。因此,毁伤生命的人,被看作与不孝相同;在闺门之内,慈爱胜过孝敬,丧失视力的人,君子也非难他。像我这样被感情牵累的人,不但会被佛、老讥笑,也不为我们圣人的教化所认可。至于始终不能忘情的人,本来出于天理人心真实恳切而自然的情义;可是奉行佛、老的人不能得到我们圣人礼义教化的引导,便想把一切感情都斩断,像锋利的刀刃一样,一刀截成两段,再也不留下思念。这种看透生死变化的做法,固然可以针砭沉溺于情感者的蒙蔽;然而矫枉过正,沿着这条道路走到底,终究会变成寡情薄义,毁坏人伦,消灭天性,把百姓驱赶到禽兽的境地,这就是导致大乱的道路。因此君子要责备它。

堪舆家之说漫演矣。为福后计者,诞也。子程子固常非之,然亦有“培根则枝叶茂”之语,无乃少恕,将复为彼自容之地耶?夫所谓卜其宅兆者,何也?为死者也。今夫爱一物者,置之必致其谨,矧奉吾亲之遗体而置之,可不谨乎?仁人孝子不忍死其亲,曰:“吾亲偃息于是也。”茍非其地,或土脉之硗确,或风水之激射,或将为道路,为城邑,为沟渠,有人心者宁忍闻之?是故必谨于此,俾吾亲魂魄永安,蔑有患害,而后始慊于心。此固仁人孝子爱亲之至情也,而他不与焉。医虽一事,而取喻则逺。予少时闻前軰云:「昔者良医之治病也,其病之甚者,必请更召某某,羣议至,则参互斟酌以择夫是,靡忌克焉,故所治多愈。」今之医则不然,其治病也,不问难易,必专之曰:「惟予也,莫予乱。」然既药而罔效,病家恐则更谒医,欲使共事。彼方怒其弗巳专也,又恐继者之攘之也,力非之。而后至者,亦思非有以大变其说,无以自表见,故悉反之。病家既无所主,惟付医手。既又见其亦罔效也,更谒医。至则又思有以变前说,于是寒热、阴阳、表里、虚实纷然顿异,卒之元气尽索以死。而三医者又各诿曰:「弗专任耳。」病家亦懵然无所归咎。呜呼!天下事非一人之见所能尽,吾亦惟其是者而左右之以求济耳。而自用者乃欲必出自巳,尽废众说而独行已志,卒至偾事者多矣。宁独医哉?宁独医哉?悲夫。老子曰:「天下营营,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徃呜呼!利之犇走天下之人也,久矣。单夫窭人,逐毫末以延旦夕命者,固其所。吾独恶夫世之酣冥之徒,得巳而不巳者也。天之生我,固无饥饿死之理。故古之穷人,莫回宪若然,不以饥饿死;而酣冥之徒,悉若以饥饿死为惧。贪侈竞得,无有厌极,汩没至老死不休。即使富如丘山,诚亦何用?且处世无百年,其平生所致力者,徒为不肖子孙淫佚之资;而甚则衣冠而跖行,身膺恶名,万世不可湔涤,使夫执清议者肆口唾骂,亦何苦哉?故夫有志者必羞之。是故名节重而得失轻,道义胜而嗜欲薄。彼其自处者髙,自信者笃,所期者大。以逺则俯视此軰,犹蠛蠓蚁虱;而彼方且自以为能,以我之所不欲为者,以矫我。呜呼!亦可丑矣。重利者,齐民也。士而齐民,焉用士?虽然,亦难矣。天下未有无欲之人也。夫既有欲,则不足之患生,必广求以充吾之所用。夫焉得而不重?于是视为神明,然性命然。鉥心刿肾,迷不知止,无恠也。夫惟寡欲,则安于澹薄,举天下瑰奇美丽之好,无以动其心。一身之外,皆余物耳。而又何用之?无所用,而且得不以义,则其视之真不啻垢秽,将唾去不暇,尚肯少屈志以求之耶?是故寡欲者,斯轻利。未有多欲而不嗜利者也。轻利者,必寡欲。未有嗜利而不因多欲者也。予亦尝坐是患矣。虽复强制,不敢妄有所求,而终不免为所系累。乃今而后,始觉此心殊洒耳。仕与隐不同道,至多相诋訿者,何也?此小人之私心也。山林之人谓髙位者曰:“彼无功德逮人,尸素耳,肆然以为可鄙。”髙位者曰:“彼欲得位而无能,此蠧耳,忿然以为可恶。”呜呼,其敝也甚矣!夫人顾自处何如,与观其人何如,不可以槩论也。夫窃位者有矣,不有位称德者哉?真隐者固不无,而碌碌无以自表见者,亦非絶无而仅有也。呜呼,以真隐者诮窃位,吾犹以为僣,矧碌碌者则巳无耻,而又可以诮宜髙位者也。虽然,斯固真隐者所必无也。以宜髙位者诋碌碌,吾犹以为隘,矧窃位者则巳无忌惮,而又可以诮真隐者耶?虽然,斯固宜髙位者所必无也。故曰:相诋訿者,小人之私心也。东郭野人室患鼠,蓄一猫,甚恤之。然猫殊弗良,抵覆缶盎无留物焉,溲溺无所择,衣被巾幔无洁物焉。偶得鼠,欲食,鼠不服,曰:“吾与若均也,若焉得食我?”猫曰:“主畜我,欲我捕汝,捕汝吾职也。得汝而食,又何言?”鼠曰:“主欲若捕我,为我暴主物也,而若之暴主物也更甚。且吾尚以夜窃,而若乃公行于白日,若罪视我何如?而又何得食我?”于是猫不能答,鼠咻之,竟脱去。语云:“无诸巳而后非诸人,无补于世而志欲求足,难矣哉!”驺虞,仁兽,状肖虎。一日见虎,谓巳类也,而伤其暴之异已乃与之处,甚狎,若兾其化者。虎见其亦龎然大也,莫之敢触,驯伏若见化然。顷有麋突于前,虎忘虞之在侧也,攫而食之。虞争之,虎怒,并欲噉虞。虞不得巳避去。呜呼!仁之化不仁也,久矣!然亦有不可化者。于不可者,而必欲行其志,难哉!

译风水家的学说泛滥蔓延得太厉害了。为了给后代谋求福泽的说法,是荒诞的。程子一向批评这种说法,但他也有“培植根本,枝叶就会茂盛”的话,难道不是稍微宽容,从而又给那些人留下了为自己辩解的余地吗?所谓选择墓地,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死者。如今凡是喜爱一件物品的人,安置它时一定极其谨慎,何况供奉先亲的遗体并安置它,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仁人孝子不忍把亲人当作已经死去毫无知觉的人,说:“我的亲人在这里安息。”假如墓地不合适,或者土质坚硬贫瘠,或者风水冲激,或者将来要改作道路、城邑、沟渠,有人心的人难道忍心听到这些吗?所以一定要对此谨慎,使先亲的魂魄长久安宁,没有忧患灾害,然后内心才会满足。这本来就是仁人孝子爱亲的深厚真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目的。医生虽然只是一个行业,但可以用来作很深的比喻。我年轻时听前辈说:“从前良医治疗疾病,病情严重的,一定会请另外召来某某医生;众人共同商议以后,互相参照、斟酌,选择正确的方案,绝不嫉妒争功,所以治疗多能痊愈。”现在的医生却不是这样。他们治病,无论难易,必定专断地说:“只有我能治,不要让别人扰乱我的方案。”可是用药以后没有效果,病家害怕,便再请医生,想让他们共同治疗。原来的医生反而恼怒病家没有让自己专治,又害怕后来的人夺走自己的功劳,便极力反对。后来到的医生也想,如果不大幅改变前一个医生的说法,就无法显示自己,于是把前面的方案全部反过来。病家已经没有主见,只能把病交给医生。后来又发现仍然没有效果,便再请医生。新医生到来后,又想改变前人的说法,于是寒热、阴阳、表里、虚实纷纷骤然改变,最终元气耗尽而死。三个医生又各自推诿说:“这是因为没有专门交给我负责。”病家也茫然,不知道责怪谁。唉!天下的事情,不是一个人的见解能够全部穷尽的,我也只是选择正确的意见,从旁辅助它,以求把事情办成罢了。可是自以为是的人,却一定要使一切出自自己,把众人的意见全部废弃,只实行自己的意志,最终导致事情失败的太多了。难道只有医生如此吗?难道只有医生如此吗?可悲啊。老子说:“天下的人忙忙碌碌,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天下的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往。”唉!利益驱使天下之人奔走,已经很久了。孤单贫穷的人,追逐细小利益来延续朝夕的生命,本来就是他们的处境。我唯独厌恶世上那些沉醉昏暗的人,明明已经可以停止,却仍不停止。上天生我,本来没有使我因饥饿而死的道理。所以古代贫穷的人,如颜回那样,并没有因饥饿而死;而沉醉昏暗的人,全都仿佛害怕因饥饿而死一样。贪婪奢侈,争相求取,没有满足的时候,沉沦到老死也不停止。即使财富堆积如山,实际上又有什么用呢?况且人生不过百年,他一生所努力取得的东西,只是为不肖子孙提供淫逸享乐的资财;更严重的,穿着衣冠却做着盗跖一样的事,自己承受恶名,万世也无法洗刷,使那些主持清议的人尽情唾骂自己,这又何苦呢?所以有志之士一定以此为羞。正因为这样,名节重要而得失轻微,道义胜过嗜欲。这样自处的人志趣高远,自我信守坚定,所期待的也宏大。从长远看来,他俯视这些人,就像俯视蠛蠓、蚂蚁、虱子;而那些人还自以为有本领,把我所不愿做的事情拿来纠正我。唉,也真是可耻啊。看重利益的人,是普通百姓。士人如果也只是普通百姓,还要士人做什么?虽然如此,这件事也很难。天下没有完全没有欲望的人。既然有欲望,不满足的忧患就会产生,必然要广泛求取,以充足自己所用的东西。这样怎么能不看重利益呢?于是把利益看得像神明一样,像看待性命一样。刺心割肾般地苦苦追逐,迷失其中而不知道停止,也就不奇怪了。只有欲望少的人,才安于淡泊,天下所有珍奇华美的事物都不能动摇他的心。身体自身以外的一切,不过都是多余之物罢了,又有什么用呢?既然没有用处,又不能用合乎义理的方式取得,那么他看待它们,真不亚于看待污秽物,恨不得吐掉,哪里还肯稍稍屈志去求取呢?所以欲望少的人,才轻视利益。没有欲望多却不嗜好利益的人。轻视利益的人,一定是欲望少。没有嗜好利益却不是因为欲望多的人。我也曾经因为这个道理而受到困扰。虽然勉强约束自己,不敢胡乱有所求取,却始终不能免于被它牵累。直到现在,才开始觉得这颗心特别洒脱。出仕和隐居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却有许多人彼此诋毁,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小人的私心。山林中的人对居于高位者说:“那个人没有功德惠及别人,只是尸位素餐罢了,却放肆地以为自己值得尊敬。”居于高位者说:“那个人想取得职位却没有能力,只是社会的蛀虫罢了。”他们愤怒地认为对方可恶。唉,这种弊病太严重了!关键在于各人自身如何立身,也要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能一概而论。窃取职位的人确实有,但难道没有职位与德行相称的人吗?真正的隐士固然不是没有,但碌碌无为、无法自我表现的人,也不是绝无仅有。唉!真正的隐士去讥讽窃取职位的人,我还认为是僭越;何况碌碌无为的人,已经无耻了,难道又可以讥讽适合居于高位的人吗?不过,这本来就是真正隐士绝不会做的事。适合居于高位的人去诋毁碌碌无为的人,我还认为是心胸狭窄;何况窃取职位的人已经肆无忌惮了,难道又可以讥讽真正的隐士吗?不过,这本来也是适合居于高位的人绝不会做的事。所以说:彼此诋毁,是小人的私心。东郭的乡野人家里闹鼠患,养了一只猫,非常爱惜它。然而这只猫很不良,撞翻瓦缶盆盎,家中没有东西能保留下来;大小便也毫无选择,衣服、被子、巾帐没有一件是干净的。偶然抓到一只老鼠,想要吃它,老鼠不服气,说:“我和你是同等的,你凭什么吃我?”猫说:“主人养我,是要我捕捉你。捕捉你是我的职责,抓到你而吃掉你,又有什么可说的?”老鼠说:“主人要你捕捉我,是因为我要损坏主人的东西;但你损坏主人的东西更加严重。况且我还只是夜里偷窃,而你竟然在白天公开作恶,你的罪过和我的相比怎么样?你又凭什么吃我?”于是猫无法回答,老鼠嘲笑它,最终逃走了。俗话说:自己没有的毛病,才可以批评别人;自己没有补益世道的能力,却想让志向得到满足,难啊!” 驺虞是仁兽,形状像虎。一天它见到老虎,认为老虎和自己同类,却又伤感它的暴虐与自己不同,于是同它相处,十分亲近,仿佛希望使它改变。老虎见它也高大强壮,不敢触犯它,驯服地伏在那里,像是已经受到感化。不久有一只麋鹿突然跑到面前,老虎忘了驺虞在旁边,便抓住麋鹿吃了。驺虞阻止它,老虎发怒,连驺虞也想一起吃掉。驺虞没有办法,只好躲开。唉!用仁德感化不仁,已经很久没有成功了!然而也有不能感化的对象。面对不能感化的对象,却一定要实行自己的意志,真是困难啊!

亦尝观诸艺植者乎?北郭氏之艺植也,杂羣木而混之。木性固殊,发达有难易;或巳寻丈,或仅尺余。戕之伐之,务俾之均,亦并凋瘁耳。不知区分而艺之,勿使相侵。视长之难者,勤灌溉焉,虽不能以均一,而生意各茂。呜呼!贫富之不可齐也,久矣。为之限制,俾富无侵贫,又别求加厚于贫者,则贫者有益而可富,富者无损而不至贫。各得其所,而后人知生生之乐也。必欲克富以资贫,贫既不可富,卒之俱贫而后巳。呜呼!今之从政者,北郭氏之艺植哉?世不乏好人,然徃徃于田野细民见之。予前使荆楚,道出钧郑之郊,有二舆夫,毎当更直之际,争就肩焉。意甚恳,予恠而问之,则弟兄也。弟病瘵,厥兄愍之。兄巳年六十余,弟又悯其筋力不任也。予慨然伤其意,命俱释之,弗听,卒毕役而去。东郭居士性懒,不喜事事,独于闲暇时据几随意命笔。客有嘲之者曰:“明道欤?禆世教欤?”居士于道犹蔀屋耳,奚以明?又奚以教?曰:“然则为名也。”居士凡有笔,悉以片纸作蝇头字,草率漫书,非世之雕肝镂心务欲期工者比。笔后即弃去,不自惜。久则不复记忆,故所存十之二三耳。而何名之兾?居士性迂且拙,无他艺能可遣排时日,独谓是固犹贤乎巳也,故以自适焉耳。毎执笔凝思,忧心以释,躁心以平,不知饥渇疾病之切身也,故久亦弗厌。至明道立教,圣贤大儒之事,居士何敢知?乃若垂身后名,亦必作者而后可,岂居士意也?曰:“子既幸无恙,苦曷不澄神絶虑,静养以保太和,而乃弊精神于无用与无疾而呻吟者何异?”居士不答,笑而寝。

文简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五

(明)孙承恩 撰

○书

与宋文忠书

奉别都门,不觉半载余矣。方朝夕怀恋,杨仲玉家人至京,忽接缄翰,甚慰鄙衷。伏读示谕,备见谦雅。至谓短于机智,而以地方顽不易治,恐不能胜任,为忧尊念及此,仆窃以为庆也。人之通患,自负者大,则视小者不足为;自处者髙,则视卑者不屑为。故常腼然以受,肆然以居,漠然不加之意,乃至于旷废不治者多矣。抱负如君,而乃俛首薄书,宜若鄙弃,而顾惴惴焉以不胜任是惧,则君何如其为心也?君无惴惴也。人性一耳,岂有乐清之民独顽者欤?且君之所谓乏者,机智也。无机智则非狙诈矣,而狙诈岂君子之所宜事哉?君素敦诚秉直,唯诚则能动物,唯直则能正枉。古之所谓循吏,未有不以诚得民,以直正民者也。君惟尽心而巳矣。盘根错节,正利器之所自见。异日观风之使,交腾荐剡,亦当无出于诚与直也。执事自信者何如哉?不佞颛蒙浅陋,不谙治理,虚辱下訽,媿歉无任。未缘奉晤,惟祈为国为民,自玉不备。

与呉国用书

译你也曾经观察过种植各种树木的人吗?北郭氏种树,把各种树木混杂在一起。树木的本性本来就不同,生长发达有难有易;有的已经长到几寻几丈,有的却只有一尺多。他把它们砍削、伐除,务求使它们长得一样,结果也一同凋零枯萎了。他不知道区分树种分别种植,不让它们互相侵夺;对于生长困难的树,便勤加灌溉。这样虽然不能使它们完全一样,但各自的生机都能茂盛。唉!贫富不能齐平,已经很久了。对它们加以限制,使富者不能侵夺贫者,又另外设法加厚贫者的条件,那么贫者会得到好处而可能变富,富者没有损失也不至于变贫。各得其所,然后人们才能知道生生不息的快乐。若一定要削减富者来资助贫者,贫者既然不能因此变富,最终只会一起贫穷而已。唉!如今从政的人,难道是在学北郭氏种树吗?世上并不缺少善良的人,但往往可以在田野里的平民中见到。我以前出使荆楚,路过钧郑的郊外,有两个轿夫,每当轮换值班的时候,都争着把轿子的肩带接到自己肩上。他们的情意十分诚恳,我觉得奇怪,询问他们,原来是兄弟。弟弟患有痨病,哥哥怜悯他;哥哥已经六十多岁,弟弟又怜悯哥哥体力不能胜任。我的心受到感动,为他们的情意悲伤,命令两人都免除差役,他们不肯,最终做完差役才离去。东郭居士性情懒散,不喜欢处理各种事务,只在闲暇时凭靠几案,随意拿起笔来写作。有客人嘲笑他说:“你是在阐明道理吗?是在补益世道人心吗?”居士对于道理还像身处黑暗的蔀屋一样,哪里能阐明什么?又哪里能教化什么?客人说:“既然如此,那就是为了求名了。”居士凡是拿起笔,便都用片纸写蝇头小字,草率随意地写,不同于世上那些精雕细琢、苦心经营、务求精工的人。写完以后立即丢弃,也不自己珍惜。时间久了便不再记得,所以保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二三罢了。又哪里会希望得到什么名声呢?居士性情迂拙,没有其他技艺可以排遣时日,只是认为这样做终究还胜过什么也不做,所以借此自我适意罢了。每次拿笔凝神思考,忧愁的心便得到排遣,躁动的心便得到平静,不知道饥渴疾病已经逼近自身,所以长久也不感到厌倦。至于阐明道理、树立教化,那是圣贤大儒的事情,居士哪里敢自认为懂得?至于想留下身后的名声,也一定要成为作者才可以,难道是居士的心意吗?客人说:“您既然有幸没有疾病,为什么不澄清精神、断绝思虑,安静修养以保全元气,却要把精神耗费在无用之事上,这和没有疾病却无故呻吟有什么区别?”居士不回答,笑着睡去了。《文简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四十五 (明)孙承恩撰 ○书信 给宋文忠的信 在都门与你分别,不知不觉已经半年多了。正当我早晚思念你的时候,杨仲玉的家人来到京城,忽然收到你的书信,十分安慰我的内心。拜读你的来信,充分看出你的谦逊高雅。至于你说自己缺少机智,又以地方上的顽民难以治理,担心不能胜任,把这些作为忧虑,使我私下感到庆幸。人的通病是:自负太大,就认为小事不值得做;自我定位太高,就认为卑下的事不屑去做。所以常常厚着脸皮接受职任,肆意安居其位,漠然不加用心,以至于荒废政事、治理无效的人很多。像您这样有抱负的人,却低头处理琐碎文书,似乎应当鄙弃它,反而战战兢兢地因为不能胜任而忧惧,那么您是怎样存心的呢?您不要忧惧。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难道只有乐清的百姓特别顽劣吗?况且您所说的不足,是机智。没有机智,便不是狡猾欺诈;而狡猾欺诈难道是君子应该做的事吗?您一向忠厚诚实、秉持正直,只有诚实才能感动人,只有正直才能纠正邪曲。古代所谓的循吏,没有不是凭诚实取得百姓信任,凭正直纠正百姓的。您只要尽心而已。盘根错节的事情,正是锋利器具显示作用的地方。将来考察民风的使者交相上报、推荐您时,也应当没有什么超出诚实与正直的地方。您的自信究竟怎么样呢?我愚昧浅陋,不懂治理之道,徒然承受您的下问,惭愧歉疚,实在无以为报。还没有机会与您会面,只愿您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保重自身,不一一尽述。给吴国用的信

昨小仆来京师,辱附手书慰诲,勤惓且承奬与太过,何敢当?何敢当!自惟叨辱教爱,幸兹沗窃名浮于实处,非其据,夙夜惴惴焉,不胜是惧。不知兄何以教之?谕及文字矩度,词林好尚,欲就仆求益,仆亦何以益执事哉?夫问学有简要,功夫有吃紧,执事既得之矣,不可以无复也。窃尝闻之父师:学问有本,闻见有要,读书有法。何谓本?道隠于浑沦而见于事业,总之为太极,析之为五常,幽之为鬼神,显之为象数,本之为性命,纲之为五常。儒先君子论之详矣。学者即成说考索,引伸触类,必有自得处。若惮于讲求,率惟想象臆度,虽或强合成章,而意趣则已浅矣。何谓要?歴代之故,具载史册,学者博学待问,其于上下数千百年之事,胡可弗知?然亦难矣。昔苏长公谓观史不宜泛泛,如礼乐、如食货、如兵刑、赋财,必各作一类而以次通之,久之浃洽,自然可以八面受敌。古人求博如此,岂非学者之要诀耶?何谓法?昔朱子教人为学之方,谓莫要于循序而致精。循序则无凌躐作辍之患,致精则无卤莽踈放之失。彼其粗心浮气,贪多务速,冗冗终歳,而卒于无得者,坐昧是耳。若仆盖素苦是病,而今悔之,亦既晩矣。至于治经之弊有四症,纂文之弊有九蠧,尤吾儒之大忌,敢悉为兄道之。圣贤精义着于经传,本明也,而翳之使晦,本易也,而凿之使艰,本全也,而析之使离,本近也,而推之使逺,支离纒扰,创新立竒以胜人,而圣贤之精义汩矣。夫圣言广大,非一说所能尽,士子过用其心,穿凿附会以求迎合,不亦徒自苦哉?所谓九蠧者,则谲恠以为竒也,雕刻以为工也,纎丽以为华也,摭拾以为富也,腐烂以为熟也,粗放以为豪也,掩抑以为深也,轻扬以为肆也,拘泥以为切也。此不惟大坏文体,抑亦足以为心术之累,大雅之士必不尔也。执事质美而学修其于读书之法,或亦思过半矣。若治经作文,必去所谓症与蠧而后可也。此在执事,必知所以自克,而亦何俟于仆言?然有怀必吐,乃朋友规劝之常。虽自顾浅薄,未能实践斯语,而乃以为告,恐执事亦蹈仆之媿悔耳。妻弟呉徳章,亦尝问仆应举之说,久未有以复之也。相见望并致一笑,毋相诮为老生常谈,幸甚。冬寒,善自爱。便中不吝惠教为幸,不宣。

与府县论备倭书

海冦猖獗,焚杀无纪,凭陵巳甚,将官恇怯,缩首无为。贼方嬉笑玩侮,徜徉自肆,目中无人,畧无忌惮。传闻贼言,惜风不顺,侪侣未齐,则其若有所待,以为攻取之计,明矣,可为寒心。今焚烧殆遍,四门凶熖已极,莫敢少撄其锋。闻贼中制造钩搭攀援之具,而未举者,尚虑我众彼寡,未得其便耳。今吾城守既久,精力有限,能保无顷刻怠惰?贼方颛颛窃伺吾僚,倘少踈虞,即使一二贼登城,荷戈之士心胆俱丧,当即惊奔溃散。贼虽人少,可横行矣。只今兵力虽弱,大畧计之,合所调客兵并义勇、民兵、僧兵等,亦不下五六千人。贼数闻不满三四百,多寡悬絶如此,而徒畏其虚声,气丧胆寒,不能振发自强,益使贼益张势,谓之何哉?以我之众加彼之寡,同心合力,何攻不克,何守不固?攻守虽异宜,而在我正当以守为攻,以攻为守,使贼失其所恃,而后可以徐议剪灭。盖贼既狃于无惧,方以吾兵为懦而不敢出。今当更示以弱,使城守者潜伏无噪,刁斗希阔,若为懈怠可乘之状。预制劲弩、神炮以俟,使敏捷者伺其所向,诱而饵之,使至城下,出其不意,炮弩俱发,当不无少殱焉。于是可以乘胜逐北,分兵剿戡,未必不得志也。不然,则出兵一二千,分为三四营,齿角相持,彼此互进,亦须设伏用弩以毙之。盖十弩发可毙一贼,百弩则毙十贼矣。十贼毙,势必奔溃,因而蹴之,蔑不济矣。兵胡可以不出也?乃今受困日久,人心益惧,贼势益横,诡计益深,残忍益毒,其祻有不可料者。诸公于为国为民,当无所不尽其心力,而机务郑重,不可不多方图之。竒谋良策,必有负折冲之才者,愿朝夕延见而熟计之。若仆素乏智畧,且老病不能躬任荷殳之役,聊陈浅率之见,希恕僣言。

与双江方守

译昨天小仆来到京师,承蒙您托人附来亲笔信,慰问教诲,情意殷切,而且过分承奖,实在不敢当!不敢当!我自知承受您的教诲爱护,幸而如今窃得虚名,名声超过实际,实在没有相应的凭据,早晚惴惴不安,不能承受这种恐惧。不知兄长有什么教诲?您谈到文章的规范和尺度、词林中的好尚,想从我这里求得些益处,我又能给执事您什么益处呢?求学有简明扼要之处,用功有紧要关键之处,执事您既已掌握了这些,不可不再加以温习。我私下曾听父师说:学问有根本,见闻有要领,读书有方法。什么叫根本?道隐藏在混沌之中而显现在事业之中,总体说来是太极,分开说来是五常,幽深处说是鬼神,显著处说是象数,根本说是性命,纲要说是五常。儒家先贤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求学者即使考察探究已有的成说,触类旁通,也必定有自己领会所得的地方。若害怕讲求,只是一味凭空想象、主观揣度,即使有时勉强凑合成篇,意趣也已经浅薄了。什么叫要领?历代的旧事,都详细记载在史册中,求学者应当博学以待询问,对于上下数千百年的事情,怎么可以不知道?然而这也很难。过去苏长公说,读史不应泛泛而读,例如礼乐、食货、兵刑、赋财,都必须各自归为一类,依次贯通研究,久而久之融会贯通,自然可以应付来自各方面的难题。古人求取博学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不是求学者的重要诀窍吗?什么叫方法?过去朱子教人求学的方法,说没有比循序渐进而达到精熟更重要的了。循序渐进,就没有越级冒进、半途而废的弊病;达到精熟,就没有粗疏鲁莽、放纵散漫的过失。那些粗心浮气、贪多求快的人,忙忙碌碌一整年,最终却一无所获,只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罢了。我平素正苦于这种毛病,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至于研治经书的弊病有四种,编纂文章的弊病有九种,更是我们儒者的大忌,冒昧地全部讲给兄长听。圣贤的精微义理写在经传中,本来是明白的,却把它遮蔽得晦暗;本来是容易理解的,却凿空附会使它艰深;本来是完整的,却拆分得支离;本来是切近的,却推演得遥远。支离纠缠,标新立异、故作奇特来压倒别人,于是圣贤的精微义理就被淹没了。圣人的言语广大,不是一种说法所能穷尽,士人过度用心,穿凿附会以求迎合,不也是徒然使自己劳苦吗?所谓九种弊病,就是把诡谲怪异当作奇特,把雕琢刻画当作工巧,把纤细艳丽当作华美,把零碎搜集当作丰富,把陈腐烂熟当作老练,把粗疏放纵当作豪迈,把遮掩压抑当作深沉,把轻浮张扬当作纵恣,把拘泥执着当作切实。这不只是大大破坏文体,也足以成为心术上的负累,真正有大雅之风的人一定不会这样。执事您资质美好而学问修养深厚,对于读书的方法,或许也已经想通了一大半。若要研治经书、写作文章,必须去掉所谓的四种弊病和九种弊病,然后才可以。以执事您的才智,必然知道如何自我克制,又哪里需要等我来讲呢?然而心中有话就一定说出来,是朋友之间规劝的常情。虽然自顾浅薄,不能实践这些话,却反过来把它们告诉您,恐怕执事也会走上我这种惭愧后悔的老路。内弟吴德章也曾问我应试之道,长久以来还没有机会答复他。相见时希望也请您一笑,不要讥笑这是老生常谈,那就很幸运了。冬日寒冷,请好好保重自己。方便时不吝赐教,便是我的幸运。不再多说。与府县论备倭书 海盗猖獗,焚烧杀戮毫无节制,欺凌侵犯已经极其严重;将领们畏缩怯懦,缩着头无所作为。贼人正嬉笑玩弄、侮辱我方,逍遥自肆,目中无人,毫无忌惮。听说贼人说,嫌风向不顺、同伴尚未到齐,那么他们似乎有所等待,把这作为进攻夺取的计划,已经很明显了,实在令人寒心。如今城外几乎已经烧遍,四门的凶猛火势到了极点,没有人敢稍稍触犯他们的锋芒。听说贼中正在制造钩搭攀援的器具,而尚未发动,只是还顾虑我方人多、他们人少,尚未得到便利罢了。如今我方守城已经很久,精力有限,怎么能保证片刻之间不懈怠呢?贼人正专心窥伺我方将士,倘若稍有疏忽,即使一两个贼人登上城墙,持戈的士兵也会心胆俱丧,立即惊慌奔逃、溃散开来。贼人虽少,也可以横行无阻了。现在兵力虽然弱,大略计算,合并所调来的客兵以及义勇、民兵、僧兵等,也不下五六千人。听说贼人总数不满三四百,双方人数如此悬殊,却只白白害怕他们的虚声,气馁胆寒,不能振作自强,反而使贼人的声势更加张大,这该怎么说呢?凭我们的多数加上他们的少数,只要同心合力,什么进攻不能取胜,什么防守不能坚固?攻守虽然措施不同,但我们正应当以守为攻、以攻为守,使贼人失去他们所凭恃的东西,然后才可以从容谋划消灭他们。大概贼人既已习惯于无人敢惹,正把我们的军队看作懦弱而不敢出战。现在应当再向他们显示出虚弱的样子,使守城的人暗中潜伏、不发声响,刁斗稀疏,好像呈现出懈怠可乘的情形。预先制造强劲的弩和神炮以等待时机,让敏捷的人窥伺他们的去向,诱骗他们上钩,使他们来到城下,出其不意,炮弩一起发射,应当多少可以杀伤一些。于是可以乘胜追击败逃的敌人,分兵围剿,不一定不能取得成功。否则就出兵一二千人,分成三四营,彼此以角相持,互相推进,同时也必须设下埋伏使用弩箭杀死他们。大概十张弩发射,可以杀死一个贼人;一百张弩发射,就可以杀死十个贼人。十个贼人被杀,势必奔逃溃散,趁势追击,没有不成功的。军队怎么可以不出动呢?如今受困日久,人心更加恐惧,贼势更加横行,诡计更加深,残忍更加毒辣,其祸患有不可预料的地方。诸位为了国家和百姓,应当竭尽全部心力;而军务重大,不能不多方筹划。奇谋良策,一定有能够担任谋划制胜之才的人,希望您早晚召见他们,仔细商议。我向来缺乏智谋,而且年老多病,不能亲自承担执戈作战的职务,只能姑且陈述浅陋率直的意见,希望宽恕我的冒昧进言。与双江方守

贼连日徘徊不去,其情叵测。今果复至,烟火接于四境,闻有渐到新贼,忧更大耳。袁镇抚募兵既不至,而卢将杳然,亦不闻音信,此城何所恃也?昨言助米事,仆非有余,乐为此以要誉,目覩时艰,故倡为此举,亦实激于义,谓同舟共济在风波中,此身皆非吾有,而况外物耶?茍可藉以拯援,虽罄所赍可也,而可计吝耶?城守之人皆街巷小民,肩贩度命,一旦驱而为兵,真无为官死守之志,迫于饥馁而无能自供,恐反怨生不测,能不为之寒心?两仓支米亦诚救急之策,但米多空头,兼有朽腐,一石止可舂四五六斗,不乆责其还银四钱伍分,小人颇不以为便,而且有出怨言者。仆谓宜减价三钱,至秋成还官,庶人乐从也。今城门昼闭,内外隔絶,仓卒未能尽运入城,使贼至而据有之,虽欲使民自取而无由矣。况藉冦以兵,而资盗以粮,尤所当虑,此何时而尚循出纳常格耶?义助一节,人情好义者寡,今除士大夫外,絶无一人附和。大都城中殷实之家,皆以堆积典债为务,铢两升斗但知积累深藏,而欲割以与人,视如肌肤性命,然宁死而不忍舍也。此恐亦须藉官府命地方查报,以示激劝,且谕以今日利害祻福所闗,庶或不得不从耳。仆以衰年归田,适遭其穷围困,城中浅薄无能赞助,万一间出一言,又不足以动尊听,老病徒自忧烦抑郁,巳无可奈何。小儿効劳在城,虽病而不以为惜,惟是上不能为国家戮力效死,下不能为公排难解纷,缄黙束手,惟以待祻而巳虽然,数万甲兵在执事胸中,谅自有余用,老朽聒聒,自取厌薄,诚不自量也。统惟尊照。

复诸士夫守浦议

承示守黄浦之议,各执一说,老迂无能辨别,且未尝亲履其处于要害委曲懵然也,何以为言?但据鄙意,则府议为长。浦非长江大河,以冦之鬼出神没,海犹可越,而何有于一带之水也?夫浦之东,俱王民也,田畴广阔,松之赋税大半出焉。今民之急难流离甚矣,既不能并置于保障中,无亦使之随在迯避,庶几暂可假息。今若禁其来往,使其迯避无所,是置之于不必顾,而若弃之矣。彼其柔弱者,惟就死地;而其稍强健者,计将转而从贼,是我驱之往以助其势,非筭也。此守浦之议,未可便谓众见之同,为当从也。如云渡浦,则浦之东西并受惨毒,且恐延及嘉苏。夫浦之所隔,亦止东南一隅耳。若斜塘以南,乍浦以北,又何藉于浦?冦必欲来,独利一浦之渡哉?曩者贼自浦南来,烧南仓,后寻又有贼从北地来,大肆焚掠,非系不守浦而致然也。此守浦之议,但可责以廵徼御冦可也。若并吾民而御之,不亦忍哉?老迂之见,不合时宜,承示及,聊以为复,草草不具。

文简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六

(明)孙承恩 撰

○启

贺少师西涯先生李公致仕启

译贼人连日徘徊不去,情形难以揣测。如今果然又来了,烟火连接四境,听说还有逐渐到来的新贼,忧虑就更大了。袁镇抚招募的士兵既没有到,卢将也杳无踪影,同样没有听到音信,这座城还能依靠什么呢?昨天谈到援助米粮的事,我并不是有余粮,乐意做这件事来求取名誉;只是亲眼看见时局艰难,所以倡议这件事,实在也是受到义理激发,认为同舟共济正处在风波之中,自己的身体尚且都不属于自己,何况身外之物呢?如果可以借此救助,即使耗尽我所有的财物也可以,难道还可以计较吝惜吗?守城的人都是街巷中的小民,靠肩挑贩卖来度日,一旦驱使他们充当士兵,实在没有替官府死守的志向;又被饥饿所迫,不能自行供给,恐怕反而会产生怨恨,引出意外,能不令人寒心吗?两座粮仓发放米粮,确实是救急的办法,但米中有很多虚头,兼且有腐朽的,一石只能舂出四五六斗,不久又责令他们偿还银四钱五分,小民很不认为方便,而且已经有人发出怨言。我认为应当把价格减为三钱,到秋收时再还给官府,这样百姓或许乐意遵从。如今城门白天关闭,内外隔绝,仓促之间不能全部运进城里;等贼人到了而占有它,即使想让百姓自己取用,也没有办法了。况且借兵器给贼寇,又以粮食资助盗贼,更是应当忧虑的事;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要遵循出纳的旧常规吗?至于义助一事,人情中喜好义举的人很少,如今除士大夫之外,完全没有一个人附和。大体说来,城中富实之家,都以堆积典当债务为事务,哪怕铢两升斗也只知道积聚深藏;若要割舍出来给别人,就看得像割自己的肌肤性命一样,宁可死也不忍心舍弃。这恐怕也必须借助官府,命令地方查访申报,以表示激励劝勉,并且晓谕他们今日利害祸福所系的道理,或许才能不得不依从。我因年老辞官归田,恰好遭逢这场穷困围困,城中又浅薄无能,不能有所资助;偶尔说出一句话,也不足以打动您的听闻,老病之身只是徒然忧烦抑郁,已经没有办法了。小儿在城中效力,虽然生病也不以为惜;只是上不能为国家竭力效死,下不能为您排除困难、调解纷争,只能缄默束手,等待灾祸而已。不过,数万甲兵都在执事您的胸中,料想自然有充分的用处;我这个老朽喋喋不休,只是自取厌恶轻视,实在没有自知之明。总请尊鉴。复诸士夫守浦议 承蒙您告知守卫黄浦的议论,众人各持一种说法。我这个年老迂腐、没有能力的人无法辨别,而且不曾亲自走过那里,对它的要害曲折一无所知,又凭什么发表意见呢?但依我的浅见,府中的议论较为正确。黄浦不是长江大河,凭贼人神出鬼没的本领,连海都可以越过,何况一带水面呢?黄浦以东,全都是王朝的百姓,田地广阔,松江的赋税大半出自那里。如今百姓的急难流离已经很严重,既然不能把他们一并安置在保障之中,难道不应当让他们随处逃避,使他们暂且能够喘息吗?现在如果禁止他们往来,使他们无处逃避,就是把他们置于不必顾惜的境地,简直像抛弃了他们。那些柔弱的人只能走向死地;而稍微强健的人,必然会打算转而跟从贼人。这是我们驱使他们前去帮助贼势,不是好的谋算。关于守卫黄浦的议论,不能马上说成众人意见一致,就认为应当听从。若说要渡过黄浦,那么黄浦东西两岸都要遭受惨毒,而且恐怕还会牵连嘉兴、苏州。黄浦所隔的地方,也只不过是东南一隅罢了。若在斜塘以南、乍浦以北,又何必依靠黄浦呢?贼人如果一定要来,难道只会得利于一处黄浦渡口吗?从前贼人从黄浦以南来,烧毁南仓;后来又有贼人从北方来,大肆焚烧抢掠,这并不是由于没有守黄浦才造成的。这种守黄浦的议论,只可以要求守军巡逻警戒、抵御贼寇罢了。若连我们的百姓也一并当作敌人来防御,难道不是太残忍了吗?我这个老朽迂腐的看法不合时宜,承蒙您来信询问,姑且写来答复,草草成文,不再详述。文简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四十六 (明)孙承恩撰 启 贺少师西涯先生李公致仕启

伏审抗疏乞闲,蒙恩得释,解机衡之重务,遂退托之初心。诏旨温存,礼义隆重,顾眷注而未替,超伦等以独优。出乎风尘者,公致之髙;同乎天地者,圣恩之大。君臣之道两尽,出处之义兼全,实仕宦之极荣,斯志愿之方毕。里闾欣叹,搢绅耸观。伏以造物每忌夫完名,君子当慎其晩节。然而宠利之地,人情之所易安;得失之计,世俗之所难免。自非道足以经世,理足以胜私,明乎进退巻舒之机,究乎消息盈虚之数,率多迷惑,终致玷污。是以古今之英豪,少有尽善之出处。况自常情而论,则位之极者弃之愈难;然由君子而观,知任之重者辞之必果。老氏垂“功成身退”之戒,诗人着“明哲保身”之言。故以周公忠勤,亦欲明农于成王揽政之日;伊尹自任,即巳请老于太甲允徳之时。非特出处之当然,亦是圣贤之髙致。唯其时势不能无异,故其去就卒有不同。或天下之责,实不可以必辞;故在已之志,遽不能以自遂。然而其念之所及,则未尝不以去为贤。而况功名之已成,去就之甚裕,维时望容有未释,而已志可以必行。若犹耻止足而恋君恩,诿行道以便身计,则是终无可去之日,甘冒固宠之嫌。古今一途,彼此更异,孰能独觉?盖尠其人。此盖伏遇致政荣禄少师相公阁下,徳业夔龙,文章韩孟,着忠勤于四世,蹈夷险以一心。功业施于天下而人不知,风节表于一世而士咸服。曩者内朝变故,以及西冦抢攘,左右维持,驯致底定,方当坐享太平之福,庶以少酬赞襄之劳。而乃决志求闲,奉身言退。虽眷留之甚切,而此志之莫移。盖宰相致仕始于韦贤,而事业则未见功成请老见于裴度,而文章则无传。其或兼是二长,则又多亏晩节,未有全美之善。卓如我公之贤,磊磊落落者,无所系累之心;空空洞洞者,不可窥测之量。此盖天眷硕徳,故特付以完名。卓为人臣之师,以彰一代之盛。自兹頥飬,坐致松乔。虽世俗尘纷,已不闗于念虑;而元老徳望,犹黙镇乎华夷。某自昔登门,雅深受教。顾此瞻依之久,尤深喜慰之私。颂祷不文,惭惶莫既。

复曹定庵先生启

猥以陋劣,幸辱宠褒,俯垂礼意之勤,特有文字之委。无乃髙明之悞见,抑亦奬借之盛心?闻命不胜,抚已甚媿。伏以倡行礼教,允作乡邦之法程;裒集羣诗,式昭治平之风雅。本人心之固有,契天衷之自然,事非无稽,义实有补。欲为不朽之计,必藉名世之文。自揆何人,敢叨兹任?伏念某学既寡浅,才尤鄙庸,读书通章句之未能,为文叙甲乙之仅可,每媿童子之习,何当作者之名?自谓举世而无称,岂期在公而有取?恭惟乡达定庵老先生,学闯程朱之域,文宗韩孟之传,厚徳镇浮,清节厉俗,天锡眉寿,世仰完名,灿午夜之长庚,凛大冬之松栢,巍然乡邦之望,亶矣搢绅之师。以名徳之如斯,视孺子而何有?顾兹褒采之过,益见谦徳之光。勉竭庸肤,粗为叙次,讵谓芜辞之足称其如?峻命之重违,恐致稽延,輙呈媸鄙。固知顽矿不堪羣玉之先,惟是溪藤可覆公家之瓿。惭感之至,敷写莫周。

楚国王赐礼回答启

衔命不遑,于朝谒方勤,翘企之私,撝谦逺赐乎?顾存更拜,便蕃之赐,诵揄扬之巳甚,见奬借之过优,浅薄何堪,惧惭交集。敬惟楚国贤王殿下,天潢演派,汉水开藩,享一国之尊崇,作万年之屏翰。诗书适性,夙慕河间之好文;仁礼律身,欲继东平之乐善。迹居南国,心系北宸,惟仰极天朝之尊,肆俯致王人之礼。既仪物之美备,又宠召以勤渠,荣溢行台,光生使节。春秋为训,虽无外境之交,礼义相施,实有中心之感。顾趋朝之维亟,恨展谢之弗能,敬此敷宣,曷胜惭惕。

布按惠礼回答启

北阙颁纶,叨与明时之盛典;南邦驻节,乐亲大省之贤僚。屡辱撝谦,荐加惠问;顾揄扬之过甚,揣菲薄以何堪?仪物并隆,感媿交至。廪人继粟,庖人继肉,方自歉于虚糜;投之木桃,报之琼瑶,诚不知其所以知。守职未縁于倾盖,顾好贤徒切于向风。尺素敬将鄙怀,莫尽。

贺大司徒俭庵先生致政启

译恭听说您上疏请求退闲,蒙受皇恩得以获准,解除了执掌机要衡鉴的重大职务,于是退处以实现最初的心愿。诏旨温和体恤,礼仪隆重周备,皇上对您的眷顾仍未减少,对您的超越同辈之处尤其优厚。您从风尘仕途之中退出,是您的高尚;与天地同大的,是圣恩的广大。君臣之间的道义两方面都尽全了,出处进退的义理也兼而保全,实在是仕宦生涯最大的荣耀,也是志愿正好完成的时候。乡里欢欣赞叹,士大夫肃然仰观。伏想造物主常常忌讳一个人名声完美,君子应当谨慎对待晚年节操。然而处在恩宠利益的地位,人情容易安于其中;计较得失,又是世俗难以避免的。若不是道德足以经世济民、理智能够战胜私欲,明白进退卷舒的时机,穷究消长盈虚的规律,大多会迷惑失误,最终导致名节玷污。因此古今英豪,很少有人在出处进退上能够尽善尽美。何况按常情来说,地位越高越难以舍弃;但从君子的角度看,知道责任重大的人,辞职就一定果断。老子留下“功成身退”的告诫,诗人写下“明哲保身”的话。所以即使周公忠诚勤勉,也想在成王亲自处理政事之日退而明农;伊尹自任其重,也已经在太甲能够实行德政之时请求告老。这不仅是出处进退的当然道理,也是圣贤的高尚志趣。只是由于时势不能没有不同,所以他们离去或留下最终有所不同。有时天下的责任确实不能一定推辞,因此自己的志愿立即不能自行实现;然而就其心念所及而言,他未尝不认为离去才是贤明的。何况功名已经成就,去留都很宽裕,只是时望或许还没有完全放下,而自己的志愿却可以一定实行。如果仍以知止知足为可耻而留恋君恩,借口行道而迁就自身的打算,那么终究不会有可以离去的一天,甘愿冒着固宠贪位的嫌疑。古今道路本来相同,彼此情况却有变化,谁能独自醒悟?大概这样的人很少。这大概是因为恭逢致政荣禄少师相公阁下,德业如夔、龙,文章如韩愈、孟郊,在四朝显著忠诚勤勉,以同一颗心经历平坦和险阻。从前朝廷内部发生变故,以及西方贼寇扰乱时,您从旁维系,逐渐使局势安定;正应当安坐享受太平之福,多少酬答辅佐襄助的劳绩,却决意请求退闲,奉身而退。虽然皇上的挽留十分恳切,但这个志向始终不能改变。宰相致仕始于韦贤,但他的事业没有看到功成;请求告老见于裴度,但他的文章没有流传;有时兼具这两种长处,却又多有损于晚节,从未有全美无缺的善例。像我们公这样卓越贤明、磊落洒脱的人,心中没有任何牵累;胸襟空明深广,器量不可窥测。这大概是上天眷顾盛德之人,所以特别把完美的名声交付给您。您卓然成为人臣的师表,用来彰显一代的盛美。从今以后颐养天年,可以安坐而达到松乔般的高寿。世俗尘事的纷扰,已经不再进入您的思虑;而元老的德望,仍将默默镇服华夏与夷狄。我从前登门受教,向来深受教益。回想长久以来仰望依归,尤其深感喜慰。颂赞祈祷之辞不够文雅,惭愧惶恐,难以尽述。复曹定庵先生启 我卑陋浅薄,竟有幸承蒙您的宠爱褒奖,您屈尊勤恳地表达礼意,特意把文章之事委托给我。这莫非是高明之人的错误看法,还是奖掖借重我的深厚心意?听到您的命令,实在承受不起,抚念自身更加惭愧。伏想倡导实行礼教,确实足以成为乡邦的规范;搜集汇编群诗,正可以彰明太平时代的风雅。它本于人心固有的情感,符合上天自然的心意,事情并非毫无根据,义理确实有所补益。若想谋求不朽,必须借助名世之文。自量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承当这样的职责?伏念我学问既少且浅,才识尤其鄙陋平庸,读书尚且不能通晓完整章句,作文也只能叙述甲乙次序,每每惭愧于童子般的学习,哪里当得起作者的名声?我本以为举世没有称许我的人,哪里料到在您那里竟有所取用?恭敬地想乡中贤达定庵老先生,学问深入程朱的境域,文章尊崇韩愈、孟郊的传统;厚重的德行镇住浮薄风气,清正的节操激励世俗;上天赐予长寿,世人仰慕完美名声,灿然如午夜的长庚星,凛然如隆冬的松柏,巍然是乡邦的声望,确实是士大夫的师表。以您如此的名望德行,怎会把我这个小童放在眼里?只是您过分的褒扬采纳,更显示出谦逊德行的光辉。我勉力竭尽平庸的才力,粗略为您编次,哪里敢说这些芜杂的辞句足以称意?又不敢严重违背您的命令,恐怕拖延太久,所以冒昧呈上拙劣文字。我本来知道顽石粗矿不堪列在群玉之前,只是溪藤还可以遮盖您家中的酒瓿。惭愧感激到了极点,铺陈表达也不能周全。楚国王赐礼回答启 我奉命出使,来不及闲暇;在朝廷拜见正很勤谨,您却还怀着仰慕之私,远远赐下谦辞吗?回顾并再次拜谢,您屡次丰厚的赏赐,吟诵您过分的宣扬,见到奖掖借重实在太优厚了,我浅薄的资质哪里承受得起,惶恐惭愧交集。恭敬地想楚国贤王殿下,是天潢贵胄的支派,在汉水之地开建藩国,享有一国尊崇,成为万年国家的屏障栋梁。以诗书陶冶性情,早已仰慕河间王喜好文章;以仁礼约束自身,想继承东平王乐于善行的风尚。身处南国,心系北方宫阙,只仰望天朝的尊贵,所以屈尊表达藩王对王朝使者的礼意。既有仪物的丰美完备,又蒙殷勤召见,荣耀溢满行台,光彩生于使节。春秋以礼义为训,虽然没有外境交往的关系,但礼义相互施行,实在有发自内心的感动。只是入朝之行正很急迫,遗憾不能亲自前往致谢,谨在此陈述心意,哪里能胜过惭愧警惕之情。布按惠礼回答启 北阙颁下诏命,我有幸参与明时的盛典;在南方驻节,乐于亲近大省的贤能僚友。屡次承蒙您的谦辞,又多次加以惠问;只是您过分的赞扬,我衡量自己的菲薄,哪里承受得起?礼物仪制一并隆重,感动惭愧交集。粮官接连供给粮食,厨人接连供给肉食,我正为白白耗费而自感惭愧;您以木桃投赠,我却要以琼瑶报答,实在不知道凭什么才能相称。任职以来尚未因相逢而结交,只是仰慕贤者、向往高风的心情格外迫切。谨以尺素奉上鄙怀,不能尽述。贺大司徒俭庵先生致政启

伏审奉诏悯劳,悬车谢政,喜素心之获遂,成晩节之益,髙搢绅耸瞻,闾里欣叹。窃惟盈虚消息之数,天道之必然,出处行藏之机,君子所甚重。止足垂戒于老氏,明哲着训于诗人。自昔为难,匪今独异。故两疏之事,千载以为美谈;而三休之名,一时以为达识。其或沉酣富贵,遂至触履祸机,不有髙贤,曷砺贪鄙?恭惟致政大司徒俭庵老先生,巨材伟器,直道古心,厯内外委质三朝,蹈夷险坚持一节。比当邦赋之重,益弘经济之才,体国忠诚,质鬼神而无愧,律身清介,虽隶卒而亦知真。逺同崔子义之风,望不羣讵止,如郑善果之嘉绩可纪。髪忧先白,愿尽瘁以何辞;心老益丹,顾知难而合止。忆故园于累歳,释重负于一朝,脱屣尘垢之名,寓兴云霄之上。觧弦绿绮,古意自存;入匣青萍,精光不改。居闲拄笏,看南山之晩晴;兴至挥毫,赋东皋之春雨。于今林下,已见一人独念,朝端可无此老?玄龄尚壮,随见后车之迎;居易耽禅,且结香山之社。睠苍生必终有頼,谅髙情岂能恝然。某沗受爱知,实深敬仰。偶寓仁贤之里,乐亲道徳之容,顾职务之多闲,喜追陪之有地。即辰炎暑正炽,伏兾倍万珍调,茂集繁禧,以副斯文之祷。

请呉云泉学士启

恭审拜恩,枫陛宠陟,玉堂重抽,石渠藜阁之书,再聴鳯掖鸾坡之履,觐清光于天上,辞白玉于云邉。当星轺至止之辰,正阳徳亨隆之候,顿觉蓬瀛之改色,式瞻鳌禁之増辉。士类竦观,文风丕振。某滥叨摄事,僣奉命以逾时,仰盼逺临,喜交承于此日。会更甲子,但深忭喜之私。职掌薄书,原无告语之政,谨俟绾符之始,薄陈助喜之筵。欣炙徳容,乐闻道诲。虽礼从真率,媿无繁缛之文,而座列髙贤,幸萃衣冠之盛。动清芬于罇爼,畅雅兴于几筵。岂惟申贱子之微悁,亦以备词林之故事。伏惟鉴亮,不罪渎烦。

擢宫詹兼翰学请词林诸公启

浅薄无能,久玷春曹之佐;迂踈何补,复叨詹府之司。辞部事而冐清衔,缀朝班有同吏隠。拜恩忽逾于旬日,晤承尚缺于诸公。故事可循,兹行敢后。涓是月维吉,拟廿日为期。东观宏开,快覩衣冠之集;薄筵敬设,遥迎棨戟之临。云物孔嘉,氷霜初厉,霏琼屑于谈笑,耸岩石于具瞻。风雅犹新,敢继前人之盛会;扳援为过,幸分贱子以余光。不赐鄙夷,无任荣感。

请春坊经局诸僚友启

伏审龙墀降命,鹤禁开祥,重简在于帝心,亟喧传于士类,欢腾九有,庆洽羣黎,实以兆万年宗社之洪休,岂惟侈一日衣冠之盛事?窃以传称储贰,书纪元良,维承祧主器之人,有抚世统天之责,稽之徃牒,厥有前闻,博望宣猷,崇贤求福,名称虽美,实用则非,是有见于早教谕为当然,而独昧于迟左右之尤重,具文徒有,盛治莫臻,仰三代之遗风,思先王之令典,实虽旷见,允属明时,恭惟大宫僚某官翰苑真儒,讲筵旧学,瑰辞大制,何论华国之文,逺识宏才,雅负济时之具,舆情久系,圣眷攸存,将及举东驾之周行,肆豫为大庭之遴选,俯咨元老,并进肆贤,盖以望他日陶镕之资,付将来弼直之任,仰见圣谟之宏逺,悬知储徳之粹成,顾是洪图,夫岂小补?岂伊琐屑,可以堪胜?某老拙无能,叨先是媿寄,空名而无实,欲罄竭而靡由,思转移将顺而未获其方,欲引退乞归,而又所不敢,心之忧畏,若履渊氷,兹于同徳之彚征,诚喜事机之有頼,左提右挈,共济恊谋,既负荷之得人,顾忧虞而少释,其为私庆,实倍恒情,乃者诹日维良,共庆绾符伊始,薄陈小酌,敬展微悁,岂惟聆诲教于浃时,抑以致倾输于夙昔,乾坤开泰,辉聨东壁西奎,天日熈明,欢畅左尊右俎,虽尠薄似嫌乎亵越,而勤渠幸鉴乎颛蒙,惟伸郑重之私,不计礼文之缺,谨当拥篲,敬候鸣驺。

文简集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七

(明)孙承恩 撰

○哀词

盛克修考妣哀词

桐城盛君磵松处士讳健,字志刚,有隠徳。配王氏孺人,克相其君子。既巳先后谢世。其季子乡进士克修,持巨轴来乞诗于诸同袍之在南雍者。余辱克修厚义,不可辞,乃着词一通,以泄其哀。云:词曰

若有一人禀元阳兮,含真葆熈,闇弗彰兮,如玉在璞,如珠在房兮,懿厥淑配,徳静贞兮,敦尚俭朴,屏华纷兮,内外顺治,式家人兮,天道靡常,倐变迁兮,何辜于神,亡后先兮,善人殄瘁,我涕沾兮,仁者获寿,古有征兮,天不吾欺,此独莫凭兮,冥冥玄化,孰权衡兮,白杨萧萧,宿草芊芊兮,寂寂九原,閟重泉兮,破不可完,逝不可旋兮,修短有数,匪不仁兮,惟生无愧,没吾寜兮,懿徳美行,永令名兮,克绍有子,发休祥兮,禄养弗逮,后则昌兮,不亡者在此,我又何伤兮

桐城徐处士哀词

译恭听说您奉诏而退,皇上体恤劳苦,悬车辞去政务,我为您平素的心愿得以实现而喜悦,也为您成就更高的晚节而庆贺;士大夫高高仰观,乡里欢欣赞叹。我私下认为,盈虚消长的规律是天道的必然,出处行藏的时机是君子极其重视的。老子以知止知足垂下戒训,诗人以明哲保身留下教诲。自古以来这就是难事,并非今天才特别不同。所以疏广、疏受归老的事情,千百年来被当作美谈;而三次辞去相位的名声,一时被认为是通达明智。如果有人沉溺于富贵,终于触犯祸患的机关,若没有高尚贤者,怎么能磨砺贪鄙之人?恭敬地想致政大司徒俭庵老先生,是巨大的才材、伟大的器度,持守正直之道而具有古人的心胸;历任内外职务,委身效力于三朝,经历平坦险阻而始终坚持同一节操。近来正当承担国家赋税等重任,更加弘扬经世济民的才干;以国家为重,忠诚无愧于鬼神;约束自身清正耿介,即使隶卒也知道您的真实品德。远远同崔子义的风范相似,声望非群伦可比,哪里只是像郑善果那样留下可记的政绩而已。头发因忧劳先白,想尽心竭力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心虽老而更加赤诚,回头看已经知道困难,正应当止步。多年思念故园,一朝卸下重负,脱去尘垢中的名声,把兴致寄托在云霄之上。解下琴弦已断的绿绮琴,古意自然仍在;把青萍剑收入匣中,精光并未改变。闲居时倚笏而立,看南山傍晚放晴;兴致来了便挥笔,写下《东皋春雨赋》。如今我已退居林下,只见有一人独自思念;朝廷之中,难道可以没有这样一位老臣吗?房玄龄还很健壮,后来还受到车驾迎接;白居易沉心于禅学,姑且结成香山诗社。想到苍生最终必定有所依赖,相信如此高尚的情怀岂能漠然置之。我承蒙您爱护知遇,实在深深敬仰。偶然寄居在仁贤之乡,乐于亲近您的道德风范;想到职务清闲,又高兴有地方可以追随陪侍。如今正值炎暑炽盛,恭敬地希望您加倍珍重调养,广集众多福庆,以满足我这篇文章中的祈愿。恭请吴云泉学士的启文。恭听您蒙受恩命,在枫宸之下受宠升迁;再次进入玉堂,重理馆阁之职,又将重读石渠阁、藜阁中的典籍,再次听到您出入凤掖、鸾坡的脚步声,在天上朝见清明的圣光,辞别云边的白玉之地。当星轺抵达之时,正值阳德亨通隆盛的时节,顿时觉得蓬莱、瀛洲也为之改色,鳌禁之地更加增添光辉。士人们肃然观看,文风大为振兴。我滥居代理职事,冒昧奉命而任职逾时,仰望您的远道莅临,今日得以相承相见,实在喜悦。适逢更换甲子,只有私心中的欢喜更加深切。我所掌管的不过是文书簿册,本来没有什么可以告知您的政务;谨等您开始佩绾符印,略备一席宴饮以助庆贺。欣然亲近您的德容,乐于聆听您的教诲。虽然礼仪只求真率,惭愧没有繁缛的文章;但座上列有高贤,幸而汇聚了衣冠人物的盛会。让清芬流动于杯盘之间,使雅兴畅达于几席之上。哪里只是为了抒发我这卑微的愁怀,也借此备列为词林中的一段佳话。恭请您明察,不要怪罪我的冒昧烦扰。恭请升任宫詹并兼翰林学士时致词林诸公的启文。我才疏学浅、没有才能,久已玷辱春官曹的辅佐之职;迂腐疏懒又有什么补益,竟再次忝居詹府的职掌。辞去部务却冒充清贵官衔,位列朝班,竟像以吏员身份隐居一样。拜受恩命忽然已经超过十天,却还没有机会同诸公会面承教。既然旧例可以遵循,这次行事怎敢落后?选择这个月的吉日,拟定二十日为期。东观宏敞开放,可以快意观看衣冠人物的聚集;我恭敬地设下薄宴,远迎诸位持棨戟的贵客莅临。云气景物极为美好,冰霜刚开始严厉;谈笑之间仿佛飘落琼屑,众人仰观如岩石般高峻。风雅之会仍然清新,我怎敢承继前人的盛会?冒昧攀援实在是过分,只希望诸公分给我这卑微之人一点余光。幸勿鄙弃我,我将不胜荣幸感激。恭请春坊、经局诸位同僚友人的启文。恭听宫门降下诏命,鹤禁之中呈现祥瑞;太子之位再次得到皇帝的简拔,消息很快在士人中传扬,九州欢腾,群黎同庆。这实在是预示万年宗社的宏大福祉,哪里只是夸耀一日衣冠人物聚会的盛事?我私下认为,传记称太子为储贰,典籍称太子为元良;这是承继宗庙、掌持国器的人,负有安抚世道、承受天命的责任。考察往昔典籍,这方面本来已有先例。博望侯宣扬谋略、崇尚贤能以求福,名称虽然美好,但实际作用却不相称。这说明及早教育训导本是理所当然,却独独不明白延请左右辅导者尤其重要;具备文书形式而已,始终不能达到盛治。仰望三代遗风,思念先王美好的典章,这件事虽然久未见到,确实属于圣明时代。恭敬地想到,大宫僚某官是翰苑中的真正儒者,具有讲筵旧学;瑰丽的文辞、宏大的制作,何必再说可以以文章光耀国家;其见识深远、才能宏大,素来负有济世的才具,舆论长久归心,圣上宠眷也一直存在。如今将要举行东宫车驾的周行,于是预先为朝廷进行遴选;俯询元老,并进用贤能,正是希望他们成为日后陶冶培养太子的资助,承担将来辅弼正直的职责。由此可仰见圣谋宏远,也可预知太子德性精粹而成。顾念这项宏图大业,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哪里是我这样琐屑浅陋之人所能胜任的?我年老而愚拙无能,先前承受这项寄托已深感惭愧,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想竭尽心力却没有门路;想要转移引导、顺应成全,却还没有找到方法;想引退请求归乡,又实在不敢。内心的忧虑恐惧,如同踩在深渊薄冰之上。如今同德之士汇聚而来,我确实为事情有了依靠而高兴;左右互相扶持,共同渡过难关、协同谋划,既然担负重任已有合适的人选,忧虑也稍稍消解。这份私人的庆幸,实在超过平常的情感。近日选定吉日,一同庆贺开始佩绾符印;略备小酌,恭敬抒发微薄心意。哪里只是为了在相处融洽之时聆听教诲,也是为了表达从前积存的倾心。乾坤开泰,光辉联结东壁、西奎;天日光明,欢畅充满于左尊右俎之间。宴席虽然简薄,似乎有失礼数,但我的勤恳诚意幸望您体察我的蒙昧。谨此表达郑重的私情,不计较礼文有所欠缺,恭谨地将手持扫帚,敬候您的车马到来。《文简集》卷四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四十七。(明)孙承恩撰。哀词。《盛克修考妣哀词》。桐城盛君磵松,处士名健,字志刚,具有隐逸的德行;他的妻子王氏孺人,能够很好地辅佐她的丈夫。他们已经先后去世。他们的季子、乡试中式的进士盛克修,拿着大幅卷轴来向在南雍的同僚们求诗。我承蒙克修厚意,无法推辞,于是写成这篇词,以排遣他的哀痛。词说:仿佛有这样一个人,承受天地初生的阳气,含藏真性、保全和气,幽暗而不显彰;如美玉藏在璞石中,如明珠藏在蚌房里。他有美善的配偶,德性安静而贞正;崇尚敦厚俭朴,摒弃浮华纷饰。内外和顺而治理有方,成为家人的典范。天道并不恒常,转眼便发生变化;他有什么罪过于神明,竟让夫妻先后死亡?善人惨遭夭折,我的眼泪沾湿衣襟。仁者能够长寿,古代有事例可征;上天并没有欺骗我,只是这件事却无法凭信。幽冥玄妙的造化,谁能权衡裁断?白杨萧萧,墓旁宿草青青;寂静的九泉之下,重重泉门紧闭。破碎的身体不能复原,逝去的人不能回转;寿命长短自有定数,并不是天道不仁。只要活着无愧于心,死后我也可以安宁。美好的德行和善行,将永远留下美名;有能够继承先业的儿子,便会显发吉祥。生前没有享受到奉养,身后却会昌盛;不灭的东西正在这里,我又何必悲伤?《桐城徐处士哀词》。

弘治甲子秋,予同乡荐者曰桐城盛克修,尝为予称其同门友徐君瑞卿之贤,并其父处士之善教也。今年春,予与瑞卿同捷南宫,既又同入词林。观其貌,谦谦焉;气温温焉;而其才过予逺甚。因信瑞卿之贤,且意其所谓家教者可验。而适闻处士先偕瑞卿来,在邸中。噫,其真笃于教爱者矣!于是予等方欲修展拜之敬,而未果。旬日,处士忽婴疾去世。呜呼,其弗及矣!瑞卿念无以伸其至痛,乃畧节处士行实,乞铭于大学士介庵先生,以图不朽;而复征诸同馆者哀挽之。予往年于克修尊甫磵松翁之没,尝有词以哀之矣。顾今乃敢辞耶?亦制一通,以塞瑞卿之请,且以致区区云。

为子故兮,逺游于京,朝夕相将兮,一体之情。子既显兮,亲亦荣。胡天弗愍兮,大故是婴。六十匪寿兮,仁者莫凭。岂其数之不可迯兮,命之倾?抑厌世之溷浊兮,乗白云而遐征。猗欤先生兮,吉人之贞。有潜其耀兮,教子克成。俾寿无后兮,孰绍而承?翁今有后兮,益振家声。六十匪夭兮,翁归则寜。弗首丘兮,翁目不瞑。繄大化兮,曷人之能发?潜徳兮,播遗馨。太史勒铭兮,贲泉扄。在翁无憾兮,惟子之惸。千里兮,輀軿。凄风兮,丹旌。月惨惨兮,雨泠泠。魂漠漠兮,天冥冥。山川阻深兮,附子以行。睠安归兮,无震惊。乾坤俯仰兮,倐变更。千古万古兮,永閟佳城。吁嗟已矣,我怀先生。

海虞陈复清先生哀词

海虞陈复清先生以行学重一时,没且廿余年矣。海虞之人敬之慕之,犹昨也。先生之季子检讨君,间以伯兄侍御君之命,谓予曰:“愿有述。”余与检讨君厚,其敢无言?为着哀辞一通,匪示久逺,聊伸仰止之私云耳。

大道磔裂兮,世降而俗偷。我哀若人兮,喜洁而好修。纫蕙■〈艹洍〉以为佩兮,缉薜荔以为衣。集芙蓉以为冠兮,斵桂柟以为舆。歌白驹于空谷兮,嗟独立而髙举。余岂踽踽与凉凉兮,恐不及前修之遗矩。惭蹇黙而无闻兮,托诗篇以自宣。余岂乐雕镌与篆刻兮,发天真之自然。余既不能致身以毕志兮,将以遗乎后昆。茍吾志之有托兮,永毕念于乾坤。山之颠兮,水之涯。舒长啸兮,足栖迟。繄尚友兮千载,谓渊明兮我师。忽龙蛇之值歳兮,嗟白日之既暮。岂厌世之溷浊兮,倐余去而弗顾。怅宰木之既拱兮,悲宿草之芊芊。耿修名之不昧兮,留诗巻于人间。重曰:善人殄瘁,何嗟及兮?我怀典刑,我涕拭兮,归全于地。名有烨兮,弗畅于施。有嗣哲兮,奋迹诗书。笃世烈兮,铿鍧家声。焕嶻■〈山上臬下〉兮,琴川洋洋。永不渫兮,庆源之长。同弗竭兮,

王处士哀辞

睢寜有隠君子曰王君,本静者,性温厚,好施与,尤多干蛊才,为乡闾所頼恃。邑大夫器使者数十年,某月某日以疾卒。君之友地官髙廷用雅厚,予间属一言以图不朽。余言何足不朽君哉?姑为辞以哀之。

若有一人兮,其色誾誾,禀志孔良兮,怀瑾握珍,何内美之既充兮,又重之以修身,权竒倜傥兮,忠信而文,淹丘园以婆娑兮,韬长才而弗售,云泉结盟兮,松鹤为友,躬孝弟以范俗兮,亦休闻之,四驰有冠服之炜烨兮,荷恩宠于明时,乐赈施于孤茕兮,槖垂罄而弗倦,出才猷于不试兮,亦足以脱颕而自见,学有宫兮,峩峩徒舆有杠兮,不涉以过,维君绩兮,孔多,人徳君兮,咏以歌,履蔗境而康强兮,孰不愿其优游乎,百年何寿命之弗长兮,忽乗化而弗返,韪诸郎之玉立兮,曰成立之可俟,生弗食报兮,或庶几其在是,宿草芊芊兮,白杨萧萧,巳矣乎夫君兮,痛不可招。

徐文窓内子哀词

鳯兮鳯兮,雄雌相随,灿文彩兮光陆离,鸣声和兮双宿双飞,双饮啄兮不相弃遗,结绸缪兮百年为期。倐惊起兮伤仳离,雌一去兮雄心悲。瑶台路杳兮恨莫与俱,吐哀音兮蹇孤栖,只影为偶兮孤哺儿。望不见兮返何时,委翼自伤兮怆焉以摧。茫茫宇宙兮永相思,呜呼苍天兮曷我知。

文简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八

(明)孙承恩 撰

○祭文

祭石斋尊翁叅政杨公文

惟公纯徳异才,古文奥学,事业之着,福履之隆,厌世归全,始终荣显。此公之所以为盛而无少遗憾者,后生小子不当以是渎陈之。维是天下之人,以公之子之徳为命,以公之孙之文为式,推源穷本。所以闻公之讣,无问识与不识,俱出涕相吊。而况某父子二世俱沗年谊,归心龙门,恩谊切至,则区区之悲尤当何如?临风一奠,以罄鄙私,而不自知僣亵之为罪也。鸣呼,尚飨。

使交驻节苍梧,祭都谏俞厚庵馆兄文。

译弘治甲子年秋天,我的同乡举荐者桐城盛克修,曾经向我称赞他的同门朋友徐君瑞卿的贤德,以及他父亲徐处士善于教子的德行。今年春天,我和瑞卿一同在南宫考试中选,后来又一同进入词林。看他的容貌,谦谦有礼;看他的气度,温和敦厚;而他的才华远远超过我。因此我相信瑞卿确实贤能,也认为他所谓的家教可以得到验证。恰好听说处士先带着瑞卿来了,住在馆舍之中。唉,这才是真正笃厚地施行教育和爱护啊!于是我们正想修整衣冠前去拜见,以表达敬意,却没有来得及。十天之后,处士忽然染病去世。唉,竟然来不及了!瑞卿想到没有办法伸展自己极度的悲痛,便略加删节处士的行实,请大学士介庵先生撰写墓志铭,以求不朽;又向同馆诸人征求哀挽之作。我往年在克修尊父磵松翁去世时,曾经写过词哀悼他。如今难道还能推辞吗?于是也写成一篇,用来满足瑞卿的请求,并借此表达我的一点心意。为了儿子的缘故,远游到京城;朝夕相伴,情同一体。儿子既然显达,父亲也感到荣耀。为什么上天不加怜悯,竟让您遭逢大故?六十岁算不上长寿,仁者也没有得到凭藉。难道这是命数不可逃避,生命倾覆了吗?还是厌弃世间的混浊,乘着白云远行?啊,先生是多么美好,正是善人的贞正。有深藏不露的光辉,教导儿子终于成才。假如您长寿却没有后代,谁来继承承续?如今翁已有后代,家声将更加振兴。六十岁并不算夭折,翁归于此便可以安宁。没有葬归故土,翁的眼睛便不能闭合。那伟大的造化,哪里是人能够揭示的?潜藏的德行,将传播遗留下来的馨香。太史刻勒墓铭,使泉下的墓门增添光彩。对于翁来说没有遗憾的,只有儿子孤苦伶仃。千里遥远,灵车载柩而行;凄厉的风吹动着丹旌。月色惨淡,雨声冷冷;魂魄茫然,天空幽暗。山川阻隔深远,愿它随同儿子前行。请安心归去,不要受到惊扰。乾坤俯仰之间,转眼便发生变化。千年万年,永远安葬在这美好的墓城之中。唉,事情已经如此,我仍然怀念先生。《海虞陈复清先生哀词》。海虞陈复清先生凭借品行和学问为当时所尊重,去世将近二十多年了。海虞人对他的敬仰爱慕,至今仍如昨日。先生的幼子、检讨君,有时奉长兄侍御君之命,对我说:“希望您写一篇文章。”我同检讨君交情深厚,难道敢不说几句话吗?于是写成一篇哀辞,不是要用来流传久远,只是姑且抒发我仰慕先生的私情罢了。大道已经分裂破碎,世道衰落而风俗日益偷薄。我哀悼这样的人,喜爱洁净而又好学修身。把蕙草和■〈艹洍〉草缝起来作为佩饰,把薜荔编织起来作为衣裳;采集芙蓉作为帽子,砍取桂木、楠木制作车子。在空旷的山谷歌唱《白驹》,感叹自己独立高举。难道我是孤独冷落、孤高自守吗?只是恐怕赶不上前代贤人的遗法。惭愧自己蹇涩沉默而没有声名,只能寄托于诗篇来表达自己。难道我是喜欢雕琢镌刻和篆书刻石吗?只是要发扬上天赋予的自然真性。我既然不能实现自身来完成志向,就将把它留给后代。假如我的志向有所寄托,便可以永远在天地之间完成心愿。山的顶端啊,水的边际啊;舒展长啸,足以在这里栖息游憩。我要以千年前的贤人为友,陶渊明就是我的老师。忽然遇到龙蛇之年,感叹白日已经西沉。难道是厌弃世间的混浊,忽然离去而不再回顾?惆怅墓旁的树已经粗到合抱,悲伤墓上的宿草青青。光明的美名没有昏暗,诗卷还留在人间。再说:善人惨遭夭亡,再悲叹又能来得及吗?我怀念那作为典范的人物,只能拭去眼泪;能够保全天性归于大地,美名仍然光耀,却不能尽其所能施展。有贤哲的后代,将奋发于诗书之业;深厚地继承世代功业,使家声铿锵洪亮。光辉灿烂而高峻,琴川水流浩荡。永远不会枯竭,庆福的根源长久绵延;与它同样永不穷尽。《王处士哀辞》。睢宁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王君,本性沉静,性情温厚,喜欢施舍周济,尤其多有办事治事的才能,是乡里所依赖倚仗的人。县邑长官器重并任用他,达数十年之久;某月某日,他因病去世。王君的朋友、地官高廷用一向厚道友善,间或托我写几句话,以求使王君不朽。我的言语哪里足以使王君不朽呢?姑且写成辞来哀悼他。仿佛有这样一个人,面色温和,禀赋的志向极其善良;怀藏美玉,手握珍宝,内在的美德既然已经充足,又加以修养自身。他才华奇异、卓越不凡,忠诚信实而且有文采;长期隐居于丘园之间,悠然自得,却把长处和才干隐藏起来,没有机会施展。与云泉结盟,以松树和仙鹤为友;亲身奉行孝悌,作为移风易俗的榜样,也留下了美好的声誉。四处行走都有冠服的光彩,在圣明时代承受恩宠;乐于赈济孤苦之人,钱袋即使快要空了也不疲倦。才略和谋划没有得到试用,也足以像脱离颖囊一样自行显露。设有学宫,巍峨高大;门徒和车舆都有横木,不能涉水而过。说到您的功绩,实在很多;人们感念您的德行,歌咏传唱。已经走到甘蔗尽头的甜美境地而且安康强健,谁不愿意让您安闲自在地度过一生?百年人生,为什么寿命竟不长久?忽然顺应造化而去,再也没有回来。幸好诸位郎君玉树临风,说他们成才立业是可以等待的。生前没有享受到报答,或许希望就在后代身上。墓上宿草青青,白杨萧萧。罢了啊,王君,悲痛实在无法召回您。《徐文窓内子哀词》。凤凰啊凤凰啊,雄鸟和雌鸟相互追随;灿烂的文采光彩斑斓,鸣声和谐,成双成对地栖宿飞翔;一同饮水啄食,彼此不离不弃;结下深厚情谊,以百年相伴为约定。忽然惊起,悲伤地分离;雌鸟一去,雄鸟心中悲痛。瑶台的道路遥远渺茫,遗憾不能与她同行;吐出哀伤的声音,艰难地独自栖息;只有孤单的身影作伴,还要独自哺育孩子。望不见她,不知何时返回;垂下翅膀独自伤痛,悲怆得心神摧折。在茫茫宇宙之间永远相互思念,唉,苍天啊,哪里知道我的悲哀!《文简集》卷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四十八。(明)孙承恩撰写。祭文。祭奠石斋尊翁、参政杨公的文章。先生品德纯正,才华非凡,精通古文,学问深奥;事业显著,福禄隆盛,直到厌弃尘世、安然归全,始终都享有荣显。这正是先生一生盛美而没有多少遗憾的地方,后辈小子本不应拿这些话来烦扰陈说。只是天下人都把先生儿子的品德当作立身的准则,把先生孙子的文章当作学习的规范,追溯源流,探究根本。因此听到先生去世的讣告,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都流泪前来吊唁。何况我父子两代都忝列于先生的交游之中,归心仰慕先生如同龙门,所受恩谊深切至厚,那么我内心这点悲痛又该是怎样呢?如今迎着风来祭奠一杯,以尽我个人的哀情,却不知道这样做已经冒犯失礼,实在有罪。呜呼,尚请享用这祭品。出使交趾、驻节苍梧时,祭奠都谏俞厚庵馆兄的文章。

呜呼!人事靡常,天命莫测,祸福吉凶不可料臆。嗟嗟!崇礼伟器,盛年识敏,才俊惟子之贤,阔步长趋,何所不到?逺迹促路,古今共悼。呜呼!崇礼,惟子与我谊同弟昆,琼林曵裾,玉堂肄文。顷以王事同涉岭海,我愧浅薄,惟子是頼。自秋歴冬歳,忽更新。与子周旋,笑言日亲。王事未竣,我实忧惧,期子共济。子忽我弃!呜呼!崇礼,故乡迢逓,云山漫漫,羇旅之思,同此慨叹。子常思归,若不可待,今则归矣。子复何在?与子同来而不同还,忍看輀车,使我涕澘。呜呼!崇礼,曩日之晨,犹与子会,笑言如常,无少差戾。死生契阔,俄顷之间,静言思之,如梦寐然。呜呼!崇礼,弟兄之情,存殁之谊,暾然此心,敢有弗至?左提右挈,辅子以行,灵其安归,无有震惊。英迈如子,岂即沦灭?顾是耿耿,如在对越,絮酒薄奠,非子所歆。鉴予诚辞,嗅此一樽。呜呼哀哉!

呉山驿别俞厚庵柩文

昨歳壬午,季秋之初,王事驱驰,寔与君共,尝于兹地,聨舟而南。日月几何,忽此大缪。痛君长往,我幸生还,乃复于兹别。君之柩与君同去,而不同归。死生之隔,万里跋涉,渐及故乡。感昔念今,肝胆如割。大江北逝,一水滔滔,从此而归,亦君之志。我当东骛,与君殊途。追送无由,徒有涕泪。一觞奉告,尚识此心。呜呼哀哉。

复命过维扬祭厚庵文

呜呼!是惟我厚庵馆兄之殡,而兹地即君曩日所谓新治之别业也。呜呼!昔予与君奉使南征也,君尝约我以北上之日,当过此乐饮三日,而后偕往。今我至矣,而君不见,徒使我履君之地,登君之堂,思君之言,抚君之柩,与君之二子相向一哭而已。岂非天哉!

复命回祭厚庵墓文

呜呼!昃日沉渊,逝水注谷。我怀厚庵,一往不复。自君之亡,两阅寒燠。世事迁变,如一更局。君惟才贤,人痛莫赎。帝锡宠祭,光被林麓。君腆于善,而啬于福,犹藉兹荣,以慰耿独。君有嗣人,谓我行叔,卓立承荷。我尝是朂,惟此两郎,秀润眉目。天道久定,殆其可卜。我惟多难,阳九会属,自与君别,忧苦并促。丧母哭子,备厯荼毒。虽云茍存,意兴败衂。昨以使事,复走辇毂。感事念君,如刀刺腹。幸此毕事,得免罪辱。再过君里,敢敬以告。维昔之来,君在空木;今兹之至,黄壤埋玉。英英孤标,恍其在瞩。将无闻我,一笑出肃。凡今交谊,如手反复。顾予何心,亦蹈薄俗?有郁斯阡,潍水之澳。我幸未死,一过一哭。

祭张阳峰翰学内子宜人文

嗟宜人兮,出名门,性敏慧兮,又静温。嫔华宗兮,令善闻。奉姑嫜兮,主蘩苹。相夫子兮,执俭勤。逮妾媵兮,孔惠仁。端阃仪兮,式家人。膺封褒兮,志愈敦。被宝璐兮,垂缨绅。羌于于兮,又申申。婺星殒兮,罹祻屯。殱内助兮,伤夫君。驾輀车兮,当兹晨。临祖奠兮,洁芳樽。颂懿徳兮,荐此文。

祭张太宜人文

维年月日,具官某以清酌庶羞之仪,致祭于诰封太宜人张母胡氏之灵,遥拜而言曰:「昔在京师,交游若林,晩得张子寔,予所钦义,属通家,获稔贤母。维子德业,以慈训故,嗟母夫人,坤徳夙成,淑慎柔嘉,闺门典刑,乃生贤子,克教克训,励以问学,迪以忠信。我敬令子寔,维英儒,回翔词林,鼎铉是需。子縻王朝,母乐桑梓,禄养丰盈,蔗境优裕。昨歳之夏,我复至京,胥会令子,悉其悃诚,告我母老归养,志切引领白云,涕泣以血,诚达当宁,移官于南。子心纯孝,甘寂弃喧,促装戒行,乡思鸟疾,言归拜母,承候颜色,天人每违。讣音忽传,荼毒令子,交朋共叹,哭地号天,肝胆裂坼。封章上陈,圣心为恻,恩宠优渥,恤典骈蕃。我谓夫人福祉寔难,我亦有母夫人之似,弃我薄养,倐巳六祀。我实庸鄙,既微且卑,有愧令子为母光辉。夫人之休,令子之孝,我于显扬,祗用自悼。惟自风木,此憾则同,一觞敬奠,痛搅心胸,尚飨。」

九卿祭张太宜人文

译呜呼!人事变化无常,天命无法测知,祸福吉凶都不能凭臆测料定。可叹啊!崇礼,你是崇尚礼法的伟器,正值盛年而见识敏锐;才华俊秀,只有你最为贤能。你阔步前行,长驱直进,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如今远行的足迹已经中断,人生道路也骤然终止,古今之人都为你哀悼。呜呼,崇礼!只有你和我情谊同于兄弟,我们曾在琼林宴上同游,又在玉堂中一起学习文章。近来因王事一同跋涉岭海,我惭愧自己浅薄无能,只有依靠你。自秋天历经冬日,年岁忽然更新;我同你相处交游,谈笑之间,情谊日益亲近。王事还没有办完,我实在忧惧,盼望你与我共同渡过难关。谁知你忽然舍弃了我!呜呼,崇礼!故乡遥远,云山漫漫,羁旅中的思念,我们同样感慨叹息。你常常想要归去,仿佛已经等不及了,如今你确实归去了,可你又在哪里呢?你与我一同来,却不能一同回去,我怎忍看着你的灵车离去,使我泪流不止。呜呼,崇礼!就在前些日子的早晨,我还和你相会,谈笑如常,没有丝毫差错。生死离合,竟在顷刻之间发生;静下心来想想,恍惚如同梦境。呜呼,崇礼!兄弟般的感情,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情谊,都在我心中温然存在,我怎敢有所不到?我愿在左右扶持你,助你前行;愿你的魂灵安然归去,不受惊扰。像你这样英武超迈的人,难道就这样沉沦消灭了吗?只是我的心中始终明白感念,仿佛你还在我面前;这絮酒薄奠,恐怕并不是你所喜欢的。请鉴察我的诚心和言辞,享用这一杯酒。呜呼,悲哉!吴山驿与俞厚庵灵柩告别的祭文。去年壬午年,深秋九月初,因王事奔波,我确实曾与你同行,曾经在这个地方同船向南而行。才过了多少日子,忽然发生了这样巨大的变故。痛惜你长眠不返,而我有幸活着回来,于是又在这里与你诀别。你的灵柩将与你一同离去,却不能和你一同归来。生死相隔,跋涉万里,渐渐接近故乡。感念往昔,面对今日,肝胆仿佛被割裂。大江向北流去,一江水滔滔不绝;从这里归去,也是你的心愿。我将向东奔驰,与你走的是不同道路。想追送你也没有办法,徒然流下眼泪。这一杯酒敬告于你,希望你还能够知晓我的这片心意。呜呼,悲哉!复命经过维扬时祭奠厚庵的祭文。呜呼!这里停放的,正是我的厚庵馆兄的灵柩;而这个地方,就是你从前所说的新近营治的别业。呜呼!从前我和你奉命出使南征时,你曾约我说,等到北上的日子,一定要经过这里痛饮三天,然后再一同前行。如今我到了这里,你却不能相见,只能让我踏上你的土地,登上你的厅堂,追想你的话语,抚摸你的灵柩,和你的两个儿子相对痛哭罢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复命回来时祭奠厚庵墓的祭文。呜呼!夕阳西斜沉入深渊,流逝的江水奔注山谷。我怀念厚庵,一去便再也不能回来。自从你去世以来,已经历过两次寒暑。世事变迁,仿佛棋局一换便全然不同。你才华贤能,众人悲痛却无法挽回你。皇帝赐下隆重的祭祀,使恩光照耀到你的坟墓山林。你厚道而多行善事,却福分不足;如今还能借此荣耀,来安慰你孤独而不平的魂灵。你有后嗣,他们称我为行叔,卓然自立,承受并继承你的事业。我曾经勉励过他们;这两个孩子,眉目秀润。天道早已安排,或许他们的前途可以预见。我却多灾多难,正逢阳九之厄;自从与你分别以后,忧愁困苦接连而来。丧母哭子,各种苦毒我都经历过。虽说苟且活着,精神意气却已经败坏挫伤。前些日子因出使办事,又奔走来到辇毂之地。触景生情,想到你,仿佛有刀刺入腹中。幸而这次事情办完,得以免于罪责和羞辱。如今再次经过你的故里,怎敢不恭敬地向你禀告。从前我来这里时,你还在空木之中;如今我到这里,你的美玉般的遗体已经埋在黄土之下。你英姿卓异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你莫非还能听见我的话,含笑出来迎接我吗?如今世间的交情,反复无常就像翻转手掌。回头看我自己,又有什么心情,竟也随从这种浅薄的风俗呢?墓道之上郁郁葱葱,正在潍水的水湾。我有幸尚未死去,便来这里哭祭一场。祭奠张阳峰翰学夫人宜人的文章。可叹宜人啊,出身于名门;性情聪敏贤慧,又安静温和。嫁入华贵宗族,贤德美名远播。侍奉公婆,主持祭祀家事;辅佐丈夫,奉行节俭勤劳。对待妾媵,也极其仁慈和善。端正内室礼仪,成为全家人的典范。受到封赠褒奖,志行更加笃厚;身披宝璐美玉,垂着缨带和绅带。仪态从容安详,举止又舒缓有度。婺星陨落,遭逢灾祸困厄;内助之人夭亡,使丈夫悲伤。今天早晨驾着灵车,将要远行;我来到祖奠之礼前,献上洁净的芳酒。歌颂你的美德,献上这篇祭文。祭奠张太宜人的文章。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备办清酒和各种祭品,向诰封太宜人张母胡氏的灵位致祭,遥遥拜祭并说道:“从前在京师,交游的人多如树林;晚年才结识张子寔,他的义行一直为我所敬重,又因两家世交,得以熟知贤母。子寔的德行和事业,都是由于慈母的教诲。可叹母夫人,坤德早成,贤淑谨慎、柔和美善,堪为闺门典范,于是生养贤子,能够教诲训导,以求学来激励他,以忠信来引导他。我敬重您的令子寔,他是文林中的英才,往来于词林之间,正等待着担任宰辅。子寔羁留王朝,母亲却乐居桑梓;本来可以享受丰厚俸禄的奉养,安度优裕晚年。去年夏天,我又到了京师,与令子会面,完全了解他的诚心。他告诉我母亲年老,想回乡奉养,思念之情急切,仰望白云而涕泣流血,终于感动皇上,调任南方。子寔一片纯孝,甘愿舍弃喧闹而居寂静,赶快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归心如飞鸟,准备回去拜见母亲、承奉她的面色;可是天与人常常相违。讣告忽然传来,使令子遭受极大痛苦,亲友共同叹息,哭天号地,肝胆仿佛都裂开了。令子上奏章陈述,圣心为之悲恻,恩宠优厚,抚恤的典礼接连而来。我说夫人的福分实在难以言尽;我也有一位与夫人相似的母亲,却因我奉养微薄而离弃她,转眼已经六年了。我实在平庸鄙陋,既无微功又地位卑下,对令子为母亲增光显扬,深感惭愧。夫人的美德和令子的孝行,我本应为之显扬,却只能借此更加哀悼自己。只是想到风木之悲,我们的遗憾是相同的;谨以一杯酒敬献,悲痛搅动胸怀,尚请享用。” 九卿祭张太宜人文

猗嗟夫人,维徳之懿,柔贞静专,坤道全备,闺壸雍肃,令则令仪,内外顺治,上下咸宜。鸡鸣相勤,苹蘩供祭,古有贤妇,夫人之似。孕和毓秀,贤子克生,义方为教,成子显名。断机劝学,胆丸励志,古有贤母,夫人无媿。貤封既及,被服炜煌,靡有骄矜,谦约自将。富而克俭,贵而能恭,文伯之母,夫人与同。母如夫人,子如学士,匪有是母,曷有是子。显显令子,词林之英,翊赞圣谟,启沃帝廷。世之璠玙,时之麟鳯,慈训不诬,产系斯重。覩枝及根,覩流及源,覩子之善,必本母贤。子爵既崇,母养益厚,福履康寜,黄发眉寿,家人元吉,阴徳莫尊。允矣夫人,州邑尠伦,婺星陨芒,大限忽及,乗化而归。何怛何慽,帝锡葬祭,恤典优隆,有赫泉壤,贲于无穷。某等辱友令子,亦或通家,知贤而慕,闻讣而嗟。縻职于兹,走吊弗克,遥致一觞,以寓哀恻。

祭大司马姚东泉先生文

呜呼!我昔髫歳,巳熟公名,慕公徳学,寔吾典刑。得公文辞,口诵手録,无缘亲炙,窃比私淑。后廿余年,我忝从政,公仕芳亨,声望彪炳。内藴明哲,外秉端贞,逺识宏才,邦家之桢。柄用既崇,功业益伟,北斗泰山,寔劳仰止。朝有元老,国有达尊,上下系望,代无数人。泉石闗心,公乃厌仕,天不憗遗,忽此长逝。呜呼哀哉!我念先子,昔官于闽,实有遗爱,哀切士民。死职有祀,国之令典,久抑弗举,公论莫显。公董学政,顾怀而咨厥有,名宦先子附祠。公职风化,劝忠奬勤,公非市徳,我敢怀恩?为亲区区,义弗能巳。感公念公,酬报无以,西广用师。公有大勋,小子不敏,颂公以文,勒功垂休。国有鼎彛,我言何为,小子之私,因公令子千里缄致,冐昧渎公,寔媿扬励。令子徳业卓伟,迈伦不我鄙夷,视均弟昆。仰公之生,悼公之没,四十五年,俯仰倐忽,云山渺邈。东望长嗟,矢辞告公,公其知耶?呜呼,尚飨!

九卿祭大司马姚东泉先生文

呜呼!越山嵚岑,文江靓深,藴灵毓秀,乃生哲人。有如公者,所以瑰竒挺特而絶类超群也。昔公之为学也,嚅哜道腴,沉酣载籍,发为制作,精纯炳蔚。受业争为,及门文传广于梓刻。及公之登第也,首歴郎署,夙夜慎勤,砥行奉职,表表搢绅,荐陟藩省,声誉益起。奋鹏翮于九霄,骋骥足于千里。乐育才英,讲道论徳,正学是程,举风教之废缺,俾公论之昭明。公职廉宪,端已范物,践履氷霜,操执纪律,奸贪由而革心,仕路以之清谧。公居岳牧,施泽布仁,法令无苛,政治有伦。四野沐无私之甘澍,群黎歌有脚之阳春。公职廵抚,锄奸植良,恩威并着,大小毕张。宣王化于下国,屹保障于一方。乃佐司空,乃总漕赋,劳谦有终,不愆其度。刚毅直谅,端雅靖共,繄徳业之日増,亶声寔之并隆。帝睠南邦,奸宄弗迪,畴咨命公,汝往刬涤。公拜稽首,受钺以行,征诛怀柔,秋杀春生。岭徼为之底定,炎海因而廓清。帝旌茂勋,召公入用,付以六师之权,委以三邉之重。韩范威名,西夏震恐,期抱负之尽展,慰中外之翘耸。而公志薄轩冕,兴存丘壑,堂开裴度之绿野,园寄温公之独乐。固明哲之髙致,亦时事之叅错。羣望未厌,盛业未终,尚属公于再起,而公巳厌世,倐骑箕而莫从。此有识,所以为公之憾而悲道之穷也。然即公之所就,亦已卓然而名世,生蒙宠渥之加,没荷恤典之赐,始卒显荣,泉壤光贲。矧有令子,词林之珍,方以文章辅国,以道徳辅君,是将建立殊伟,尽发公之教,而俾公生平志愿之毕伸,则彼为公置憾者,又何足云耶?某等久仰芳猷,兼承令子,念追趋之弗能,惊讣音之忽至,悼生民之无禄,嗟老成之殄瘁,命巫阳而莫招,躬执绋而无地,寓薄奠以将诚,临长风而陨涕。呜呼!尚飨。

祭大中丞弓冈先生周公文

大江之西,名士若林。我晩登朝,陪公下陈。惟公誾誾,志行峻洁,弘毅之资,简靖之节。发轫贤科,扬歴内外。继总宪台,想见风采。镇定浮躁,消弭百壬。岌嶪炳朗,望崇搢绅。帝曰:“汝贤,惟汝予毗。迟汝绩成,大政汝畀。”士曰:“公贤,惟我帡幪。蕙荃頼植,萧艾莫容。”人祝公福,天夺公寿。天人相违,斯理曷究?呜呼!弓冈古人有云:“白头倾盖,交游贵知,非新故。”谓我从公晩,敢自附知?荷公雅量而不我遗,论文订交,曰我其可择述之?委用及猥琐。昔公大父抱徳隠沦,公在幼穉,顾复义深。表徳酬恩,爰着金石。有志未偿,早夜以惕。昨状授我,属我以铭。具公诚孝,感我涕零。传后信今,实媿浅薄。公则误爱,我弗敢却。尘土汩没,执笔未遑。负公勤渠,若背负芒。勉竭鄙思,粗为论次。庶几古人挂剑之义,崇觞洁俎,告公于冥。颂公莫周,专荐此诚,尚飨。

祭学士姚明山文

译啊,夫人,您的德行多么美好!柔和贞正,安静专一,坤道完全具备;闺门和睦严肃,法则美善,仪态端庄,内外都治理得当,上下都相宜。鸡鸣即起,相互勤勉;采苹采蘩以供祭祀,古代有贤妇,夫人正与她相似。孕育和气、滋养秀美,生下贤子;以义方教导,使儿子成就显赫声名。割断织机劝子求学,吞食苦胆激励志向,古代有贤母,夫人也无愧于她们。加封既已及身,服饰光彩辉煌,却没有一点骄傲矜持,始终谦逊自守。富有而能节俭,尊贵而能恭敬,文伯的母亲,夫人正与她相同。母亲像夫人这样贤德,儿子像学士这样出色;若没有这样的母亲,哪里会有这样的儿子?显赫的令子,是词林中的英才,辅佐圣明谋议,启迪规劝皇帝。世间的美玉,时代的麒麟凤凰,慈母的教训没有虚妄,所生之子如此杰出,正足以证明。看见树枝便可推知树根,看见水流便可追溯源头;看见儿子的善行,必定知道根本在于母亲贤德。儿子的爵位已经尊崇,母亲的奉养更加丰厚;福禄安康,长寿而白发长眉,家门大吉,阴德没有比这更尊贵的了。夫人确实是州邑中少有的贤者;婺星陨落光芒,寿命的大限忽然来到,顺应变化而归去。有什么可悲痛的呢?皇帝赐予葬祭,抚恤典礼优厚隆盛,使泉壤也显赫光荣,永远增饰不尽。我们有的与令子是朋友,有的两家世交,知道他贤能而仰慕,听到讣告而叹息。我被职务羁绊在这里,不能亲自前往吊唁,只能遥遥献上一杯酒,以寄托哀痛。祭大司马姚东泉先生文 呜呼!我年幼时,早已熟知您的名声,仰慕您的德行学问,实在把您当作我的典范。得到您的文章,便口诵手抄;没有机会亲自接受教诲,只能私下把您当作老师。二十多年后,我有幸从政,您在仕途上顺利亨通,声望光辉显赫。内里蕴含明智哲思,外在秉持端正坚贞,见识深远,才略宏大,是国家的栋梁。既然受到重用,功业更加伟大,正如北斗、泰山,使人实在劳于仰望。朝廷有元老,国家有达尊,上下都寄托希望,一个时代有许多人仰赖您。您心系泉石山林,于是厌倦仕途;上天不肯留下您,忽然就长逝了。呜呼,悲哉!我想到先父从前在闽地做官,确实留下遗爱,士民都为之悲痛;去世后按职务应当享有祭祀,这是国家的良典,却长期被压抑而未能举行,公论也未能显扬。您主持学政时,顾念此事而询问其中缘由,将先父列入名宦祠附祀。您主管教化,劝忠奖勤,并不是为了沽名买德,我怎敢不感念您的恩德?为了亲人,这份情义实在不能停止。感激您、怀念您,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西广用兵时,您有大功,我却不够聪敏,便写文章颂扬您,刻录功绩,流传美名。国家自有鼎彝铭刻,我这些话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我的私情,因您的令子从千里之外寄信来致意,冒昧烦扰先生,实在惭愧于不能充分颂扬激励。您的令子德业卓越伟大,超出常人,却不鄙视我,视我如兄弟一般。我仰慕先生生前的德行,哀悼先生的去世;四十五年之间,俯仰转瞬即逝,而云山相隔,遥远渺茫。我向东遥望,长久叹息,写下这篇辞文告诉先生,先生或许知道吗?呜呼,尚请享用!九卿祭大司马姚东泉先生文 呜呼!越山高峻,文江清深,蕴藏灵秀,于是生出明哲之人。像先生这样的人,正因而瑰奇挺拔、卓异出群。从前先生治学,细细品味圣道精华,沉浸于典籍之中,发而为文章著作,精纯而光彩焕发。求学受教者争相归附,门下文章传播广泛,刊刻于梓木。先生考中进士后,首先历任郎署,早晚谨慎勤勉,砥砺操行、奉行职事,在士大夫中卓然出众,屡次升任藩省,声誉更加显著。像大鹏在九霄奋飞,又像骏马驰骋千里。先生乐于培养英才,讲论道德,以正学为准则,举出风俗教化的废缺,使公论得以彰明。先生任廉宪时,端正自己以作万物表率,履行职务如行冰霜,操守严守法纪;奸邪贪污因此改过自新,仕途也由此清明安宁。先生任岳牧时,施恩布仁,法令不苛刻,政务治理有条理。四方百姓沐浴无私的甘霖,众民歌唱有脚阳春。先生任巡抚时,铲除奸邪、培植善良,恩威并用,大小事务都得到整治;向下宣扬王化,在一方巍然成为保障。后来辅佐司空,又总理漕运赋税,勤劳谦逊而善始善终,始终没有失去法度。刚毅正直而诚实,端庄高雅而安详和顺,德业日益增长,声望和实际功绩一同隆盛。皇帝顾念南方,那里奸邪叛乱不能平定,于是询问群臣,命令先生说:“你前去清除涤荡它们。” 先生拜首受命,接受斧钺出行;该征讨的征讨,该安抚的安抚,秋天肃杀,春天生长。岭南边地因此安定,炎热的海疆也因此清平。皇帝表彰您的丰功,召您入朝任用,把六军的权力交给您,把三边的重任委托给您。像韩琦、范仲淹那样的威名,使西夏震恐;本来期待您的抱负全部施展,来慰藉朝野内外的翘首盼望。然而您志向淡泊于轩冕,兴致存于山林,于是建堂如裴度的绿野堂,置园寄托温公独乐园。固然这是明哲保身的高尚情操,也有时局错杂的缘故。众望还没有满足,盛业还没有完成,正期待先生再次出仕,您却已经厌弃人世,忽然骑箕星而去,再也无法跟随。这正是有识之士为您遗憾、为大道困穷而悲痛的原因。然而就先生已经成就的事业而言,也已经卓然闻名于世;生前蒙受宠渥,死后承受抚恤典礼,生死始终显赫荣耀,九泉之下也增光添彩。何况还有贤能的令子,是词林中的珍宝,正以文章辅佐国家,以道德辅佐君主;他将建立特别伟大的功业,充分发扬先生的教诲,使先生平生的志愿得以完全实现,那么那些替先生遗憾的人,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我们久仰先生的美好谋猷,又承蒙令子的厚谊,想到不能追随先生学习,忽然听到讣音,哀悼百姓失去依靠,叹惜老成者凋零;想命巫阳招魂却无法招回,想亲自执绋送葬却没有地方可以做到,只能借微薄祭品寄托诚意,面对长风流下眼泪。呜呼!尚请享用。祭大中丞弓冈先生周公文 大江以西,名士多如树林。我晚年入朝,得以在您身后随侍。先生言语温和而正直,志向操行高峻纯洁,具有弘大坚毅的资质,保持简朴安静的节操。您从贤能的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历任内外官职;继而总理宪台,足以想见您的风采。您镇定浮躁之气,消除各种纷乱;光明峻拔,声望在士大夫中极高。皇帝说:“你贤能,只有你可以辅佐我。等你功绩成就,重大政务就交给你。”士人说:“先生贤能,只有我们依靠您的庇护。蕙草荃草得以种植,萧艾之类无法容身。”人们祝愿先生长寿,苍天却夺走了您的寿命。天与人相违,这个道理如何探究?呜呼!弓冈古人有句话说:“白头倾盖,交游贵在相知,不在相识新旧。”说我晚年才跟随先生,怎敢自称被先生知遇?承蒙先生雅量,不曾遗弃我;您与我谈论文章,结为朋友,还说我可以选择文章来为您作述吗?先生任用我,甚至不避琐碎小事。从前先生的祖父抱有德行却隐沦不显,先生年幼时却顾念其中的恩义很深。我想表彰德行、报答恩情,于是刻在金石上。志愿尚未偿成,我早晚都为此警惕。前些日子您把行状交给我,托我写铭文。读到先生的孝诚,我感动得泪流满面。要使它传之后世、取信今日,实在惭愧自己浅薄。先生错爱我,我不敢推辞。只是尘事埋没,来不及执笔,辜负先生殷切的嘱托,仿佛背负荆棘。于是勉强竭尽鄙陋思虑,粗略写成这篇文章。希望可以合乎古人挂剑的情义,以尊贵的酒和洁净的俎豆,把这篇文字在冥冥之中告慰先生。颂扬先生的事业没有什么能超过的,专门献上这份诚意,尚请享用。祭学士姚明山文

呜呼!明山而止斯耶?君之器度英伟,莫伍尚友昔贤,余子莫数。君之问学,既博而醇,嚅哜道腴,淹贯典坟。君之才识时务,通达技艺词章,乃才之末。天既畀君兼人之资,君克副之,益以修为。早承家学,深培厚艺,首对大廷,海内倾企。盛大通显,君所固有,建立勋庸,名世不朽。既生之丰,乃敓之遽,其然,其然,天也?曷谓?呜呼!明山,曩歳之秋,同君被命校文贤科,各矢诚敬。我病且拙,藉君寔多。君识精敏,事用不讹。君于交游知爱无几,顾独于我,乃若孚契。颛蒙似我,曷当君心?助君无能,感君则深。是后无几,我徃南都,为别数月。闻君忧居,契阔逾年,尝一遣使吊君尊人,兼讯动履。辱书报谢,雅意勤渠,有慨世途。念我阔迂,谊感予衷。书存箧笥,忍谓今日见君此事?呜呼!明山,昨者歳暮,遇君乡人,我为讯君,计日治任。自冬歴春,倐已炎暑,不闻嗣音。乃得此语,失此俊杰,士林嗟咨。矧我朴诚,耿耿之私。君塟何时?势违执绋,遥寄一觞,临风于悒,尚飨。

祭徐南庄先生文

维年月日,具官某以少牢酒醴殽羞之仪,致祭于故南庄老先生徐公之灵曰:呜呼!士固有受知遇于早歳,而怀之终身,隔死生于歴年,而视犹昨日,虽未足同古人之风义,而惟其情愫之可质也。然在世俗,此意漫不之重,方且以为迂阔而哂笑厌弃,犹氷炭之不入也。嗟嗟乎!公昔予从先君子宦游于兹,因获出公门下,几三歴寒暑,奉杖履而亲謦欬也。童子寡昧,何有知识,而辱公奬许曰:“异时成就之可必也。”教诲谆切实异伦軰,此予受公之恩,区区之私,而非辞说之可尽述也。契阔以来,公既长往,先子亦逝,而世事之变幻,白衣苍狗,又何足以控执也?我惟黾勉,幸以不坠,乃复窃禄于兹,砥行惧过,谓可不负公教,而独悲夫欲起公一拜之无术也。言经公庐,几为腹痛,感念畴昔,不能不怆然而于悒也。惟公老成学行醇朴,古之所谓隐君子,兹欲求公其人,殆不可以彷佛也。贤者之后必昌,以公遗休积而未发,将有征于诸孙之成立也。顾我势力微薄,无能一致其厚,未有以为报公者,此鄙心之所歉然而媿怩也。乃于兹晨匍匐谒公之墓,知非世俗所重,顾此心之不容巳,聊以罄夫万一也。宰木既拱,宿草几青,而白髪苍颜,予亦将老,俯仰宇宙,诚有感夫人世之倐忽也。告公以辞,公其有知,庶几见予意之勤拳,歆予酒之芬苾也。呜呼!尚飨。

祭曹定庵先生文

呜呼!大道既隠,淳风日浇,小才自矜,为英为豪,谫谫呫呫,曽不愧耻,岂复知有大雅之士?卓哉我公!乔岳巨山,屹然静重,镇彼浮顽。早登甲科,荐歴内外,司宪于浙,焯着风采。中年厌仕,勇退急流,读书鼓琴,乐此林丘。迹晦名彰,身穷道泰,庶几屡空,澹然物外。齿隆徳劭,望重礼卑,鄙薄浅夫,见公意灰。熈熈尧民,堂堂大耄,清节雅度,搢绅视效。天不憗遗,岁值龙蛇,木稼山頺,贤人叹嗟。呜呼哀哉!我惟鲰生,误蒙奬识,浅陋无似,寔荷公徳。我尝卧病,公来视予,坐予小楼,慰言勤渠。蔬圃草堂,公足两及。北窓宴眠,笑咏尽日。童子把笔,学人语言。公惟误爱,谓我能文,安耆采苹,俾有序述。得我谬作,喜动颜色,辱以题品。于古孰宗,假之歳华,将无与同?顾是区区,我岂自昧,诱掖以进,寔荷至意。此言犹昨,耿耿于中。公今云亡,请教曷从?呜呼哀哉!兹歳之春,我欲北上,两锡雄篇,益荷教奬。我言别公,再登公堂,惜别欵我,饮我以觞。公叹曰:「嘻!子归何时?吾以年耄,见子无期。惟是盛年,子善自爱,勉子所业,以究逺大。」再拜稽首,感矣!公云:「愿公福祉,永慰我人。」公复自笑:「子意则雅,未闻世间有不死者。」公固旷逺,我颇怀疑,犹幸不然。归及见之,瞻依徳容,久未即出,悄悄归舟,寔用怆恻。一去未朞,讣音忽传,孰谓曩时,果诀终天?呜呼哀哉!公曽属我乐丘之作,小子何人,敢弗以诺?谓当却寄以复斯言。坐是冗懒,遂致迁延。一病京师,展转两月,尘土汩人,益废旧业。乐丘之许,我弗克终。区区之心,以此负公。呜呼哀哉!我闻大贤处死之际,视厥众人,必有所异。闻公易箦,精神凛然,生平所飬,于此可占。公身虽亡,实未尝泯,岂伊琐琐,与物同尽?正气煜煜,化为白虹,敛其真纯,返于太空。生荣死哀,公则奚憾?失我典刑,后世之叹。惟公盛徳,作者有铭;惟公制作,后世法程。序述以传。俾无散佚,小子不敏,愿与有责。幽幽空山,黯黯寒云。吁!公此词,寜不我闻?

祭外父呉一斋先生文

译呜呼!明山,难道就止于此了吗?您的器度英伟,没有谁能与您匹敌;您能以古代贤人为友,其他人都不值得数说。您的学问既广博又醇厚,细细品味圣道精华,博通经典古籍。您才识通达时务,精通技艺、辞章,这还只是才能的末端。上天既然赋予您超过常人的资质,您又能够配合发挥,并且以修养来充实它。早年承继家学,深厚地培育才艺,第一次在朝廷策试,天下人都倾心仰望。盛大通显本来就是您应有的,建立功勋事业,名传后世而不朽。既然赋予您如此丰厚的生命资质,却又这样迅速夺去,难道真是这样,真是这样,都是天意吗?为什么?呜呼!明山,往年秋天,您和我一同奉命主持贤能科考试,各自发誓竭诚恭敬。我有病又愚拙,实在多亏依赖您。您见识精明敏锐,处理事务没有差错。您在交游中知心相爱的人没有几个,唯独对我,却像彼此契合一样。我这样愚昧,哪里值得合乎您的心意?我不能帮助您,您对我的恩情却很深。此后不久,我前往南都,和您分别数月。听说您居丧忧伤超过一年,我曾派使者吊唁您的尊人,并询问您的起居。承蒙您写信答谢,情意高雅而殷切,其中又对世途多有感慨。想到我疏阔迂拙,您的情谊使我内心感动。那封信还留在箱笥中,怎忍心说今日竟要这样见到您?呜呼!明山,去年岁末,我遇到您的同乡,替我问候您,算来您正准备任职。从冬天一直到春天,转眼已经到了炎热的暑天,却没有听到您的后续消息。如今竟得到这样的消息,失去了这位俊杰,士林都为之叹息。何况我对您有朴实真诚、念念不忘的私情。您何时下葬?形势使我无法执绋相送,只能遥寄一杯酒,面对长风忧闷悲伤,尚请享用。祭徐南庄先生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备办少牢、酒醴、肴羞等祭品,向已故南庄老先生徐公的灵位致祭说:呜呼!士人固然有少年时受到知遇,终身铭记;相隔多年生死,仍觉得仿佛昨日。虽然不能完全与古人的风义相同,但这种情谊确实可以质证。可是世俗对此意全不看重,反而认为迂阔而讥笑厌弃,彼此就像冰炭不能相容。可叹啊!从前先生随先父在这里做官,我因此得以出入先生门下,近三年寒暑,侍奉您的杖履,亲自听到您的谈笑。那时我还是无知的童子,哪里有什么见识,却承蒙先生奖掖称许,说:‘将来成就一定可以预期。’您的教诲殷切诚恳,实在不同于一般同辈;这是我所受先生的恩德和一点私情,不是言辞所能尽述的。自从分别以来,先生已经长逝,先父也已去世,而世事变幻,如白衣苍狗,又有什么值得执着不放的呢?我只努力自勉,幸而没有坠落,又在这里窃取俸禄;砥砺品行,害怕有过错,认为这样可以不辜负先生的教诲,却独自悲哀没有办法请先生起身再受我一拜。每次经过先生的居所,几乎都痛心欲绝;追念往日,不能不悲怆忧闷。先生老成而学行醇朴,正是古人所说的隐逸君子;如今想再寻求像先生这样的人,几乎不可能找到相似者。贤者的后代必定昌盛。先生遗留下的美德积累已久而尚未显发,将来一定可以从诸孙的成就中得到验证。只是我的力量微薄,不能把深厚的心意全部表达出来,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先生,这是我鄙陋心中遗憾惭愧之处。于是今天早晨匍匐来到先生墓前,明知这不是世俗所看重的事,只是内心不能停止,姑且略尽万分之一的心意。墓旁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荒草也几度转青,而我如今白发苍颜,也将要老去;俯仰天地,实在感慨人世倏忽。把这篇辞文告诉先生,先生如果有知,希望能看见我的勤恳心意,享用我酒的芳香。呜呼!尚请享用。祭曹定庵先生文 呜呼!大道已经隐没,淳厚的风俗日益浇薄;小才之人自我夸耀,争称英豪,浅薄琐碎地喋喋不休,竟不知道羞愧,哪里还知道有大雅之士?卓越啊,我的先生!如高山巨岳,巍然沉静厚重,镇服那些浮薄顽劣之人。早年考中甲科,屡任内外官职,在浙江主管司法,风采显著。中年厌倦仕途,勇于从急流中退身,读书弹琴,以山林为乐。行迹隐晦而声名彰显,身处困穷而道德通泰,生活近于屡屡空乏,却淡然超脱于物外。年高而德美,声望尊重而礼数谦下;鄙视浅薄之人,见到先生便心志消磨。天下太平的百姓,堂堂高龄老人,清正节操和高雅风度,士大夫都看作榜样。上天不肯留下先生,这一年正值龙蛇之岁;树木结稼,山岳崩颓,贤人因此叹息。呜呼,悲哉!我只是一个微贱后生,错误地承蒙先生赏识;我浅陋无能,实在承受了先生的恩德。我曾卧病,先生来探视我,坐在我的小楼中,殷切地以言语安慰我。蔬菜园和草堂,先生曾两次光临;在北窗下宴饮午睡,整日谈笑吟咏。童子拿着笔,模仿文人的语言。先生只是错爱我,认为我能写文章,于是安置我采苹,让我作序记述。我把拙劣的文章拿给先生看,您高兴得面露喜色,又屈尊为我题评。古人中该以谁为宗法?借给我多少年光阴,难道将来会没有同道之人吗?只是这些区区小事,我难道会自己忘记?先生诱导扶掖我前进,实在承受了您深厚的心意。这些话仿佛还在昨天,至今仍耿耿于心。先生如今去世了,我到哪里去请教?呜呼,悲哉!今年春天,我想北上,先生两次赐给我雄健的篇章,使我更加承蒙教诲奖掖。我向先生告别,再次登上先生的厅堂;您惋惜分别,殷勤款待我,举杯给我饮酒。先生叹息说:‘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年已老迈,恐怕没有机会再见你了。只是你正当盛年,要好好爱护自己;我勉励你完成自己的事业,以求达到长远宏大的成就。’我拜了两拜叩首,十分感动。先生说:‘愿先生福祉长久,永远使我们这些人得到安慰。’先生又自己笑道:‘你的心意很高雅,只是世间从来没有不死的人。’先生本来旷达高远,我却颇为疑虑,仍希望事情不会这样。回来后还来得及见到先生,瞻仰依凭您的德容;我久久不忍离去,最后悄悄登上归舟,实在悲痛。一去还不到一年,讣音忽然传来,谁能想到前些时候竟成了永远的诀别?呜呼,悲哉!先生曾嘱托我写乐丘的文章,我是什么人,怎敢不履行诺言?本想退回寄给先生,以回应这句话。只是因为事务繁忙懒散,竟拖延下来。后来在京师得病,辗转两月,尘事扰人,更加荒废旧业。答应写乐丘的文章,我终于没能完成。这一点心意,使我因此辜负先生。呜呼,悲哉!我听说大贤人在临死之际,与常人一定有所不同。听说先生更衣将死时,精神仍然凛然;您一生的修养,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先生虽然身体亡故,精神实在从未泯灭,难道会像那些琐屑之人一样与万物一同消尽吗?正气光明灿烂,化作白虹;收摄自身的真纯,返回浩荡太空。生前荣耀,死后得到哀荣,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我们失去了典范,后世必将为之叹息。先生盛大的德行,已有作者为您作铭;先生的著作,也将成为后世的法则。把您的事迹序述下来,使之不致散佚。我虽然不聪敏,愿意承担这份责任。幽暗的空山,昏暗的寒云。唉!先生这些话,难道不能让我听见吗?祭外父吴一斋先生文

维公操履强毅,志性朴寔,靡有媕婀,庶古遗直,早登仕版,欲大有为,不乐俯仰,中乃乞归丘壑,婆娑享有寿祉,酒榼诗囊,天随栗里,一朝厌世,归乘白云,哀切党闾,悲动搢绅。某以愚庸,义叨半子,岂惟恩慈过蒙器许,期我勉我,我媿莫能,敢不自勉以累公?明在身大闲,忠孝亷耻,报公慰公,庶几在此。老成已矣,谁复继之?侃侃我公,曷有企之?契阔死生,见公无日,感念今昨,徒有涕拭。崇肉于俎,载酒于巵,寓辞一恸,岂曰我私?

祭顾东江先生文

呜呼!才之在世,我弗克知。生也孔完,发也孔时。既完既时,意天所厚,谓当得志而大行,庶抱负之克究。云胡不然?中更差池,譬密云而弗雨,卒抑遏而弗施。迨夫事理之既明,若天意之终在,然时去而莫追,顾斯人之何頼也?呜呼!公乎!绍古之学,超世之文,昌黎雄伟,欧阳粹纯。虎视词林,鹏鶱艺苑,大贝南金,声光日烜。编摩史馆,启沃讲筵。唐虞所授,邹鲁所传,乃司文衡,乃典邦礼。优游庙堂,海内倾企。夫人能知,亦复能言,我之颂公,不当以是渎陈也。呜呼!公乎!我所惜者,公之博究时宜,通达国体,可以润泽乎黎元,经纶乎一世。夫何行半途而輙阻,会将至而随违?虽名位之巳显,而钧轴之未归,使公平生抱负,百不一售。昌黎用而不相,欧阳相而弗久,此固世道之所闗,而古今之所同咎也。呜呼!公乎!昔在辛巳,天日晦蒙,蜂腾猬兴,谗言讧讧,明哲保身,遵飬韬晦。虽盛徳之无损,顾事理之何谓?闲裴度于绿野,老温公于独乐,岂时运之多乖,顾天人之叅错?逮歳戊子,天日再清,公当复起,仍位贰卿,庶士论之少慰,卜吾道之卒行。而泉石盟存,莫遏裴丞之欲去,龙蛇歳值随,嗟温公之长逝矣。此人才之在世,其出处遇合,予之所谓不可知,反复天人之际,为世道而深悲也。呜呼!公昨屡疏请老,明农勇决之志,上与天通,俞旨未下,复当北上,君臣之义,公弗敢让。是冬之仲,我适南还,遇公于途,慰劳讯安,义公之行髙,公之退匆匆数言,随复解袂。公笑谓我:「子到有期,我行遄归,争子速迟,葺子草堂,酿子清醑,迟予候予,共子容与。」顾斯言之在耳,日望公以南辕。曾几何时,忽以讣传。呜呼哀哉!我以浅薄,托公姻谊,念予先人知奬深至,期白首以相从,何一朝之遽弃?奠公哭公,辞以为诔,既以悼公功业之弗竟,抑以白吾怀感之私之一二也。

祭周北野先生文

维年月日,具官某以觞豆之仪,致祭于北野老先生周公之灵曰:「昔歳庚寅,公病床褥,我时北上,入别欵曲。逮予归来,公巳不禄。山頺梁坏,曷仰曷瞩。茕茕二子,奉治命告述告,拳拳以不朽属我。闻惊惕,抚已局蹙,感念今昔,若刄刺腹。追惟曩年,公手编录《世鸣有集》,欲锲之木,须我鄙作以弁珠玉。自我之诺,更七寒燠,虽尝涉笔,故纸成束,未及报公。坐是碌碌,奉教弗敏,罪过莫赎。公不我絶,存记昔宿陋劣,曷取奬爱,深笃义当酬知,其敢弗朂?谨为撰次,条贯粗属,爰用聊陈二稿,并渎惟公之贤,清节迈俗。再惟家声诗礼逓续,合纪名笔以播芬馥。顾予何人,秪为公辱?靡靡世风,日薄而促。我惟老成一徃不复,浅尠非礼,觞豆酒肉,奠公哭公,有泪盈掬。呜呼哀哉!」

祭杨季玉文

呜呼!玉斋,而仅止于是也?今日何日?吾乃见君有此事也!登君之堂,不见君容,而徒见君之殡,徒使我寄遐思于没世也!呜呼!玉斋!昔君昆玉暨予弟兄交好无间,十余年间,痛吾兄之先殂,何老兄之亦继也?惊契阔与存亡,何人世之倐遽也!呜呼!玉斋!以君之才贤,而未获沾乎一命;以君之器宇,而不获跻乎中寿。长算短日,逺迹促路,而人生亦真,何足恃也!呜呼!玉斋!子近者葺构园亭,甫成而子巳病,无缘与子啸傲于其间,遗形骸而一醉也。意子之英气,岂即泯灭?风清月明之夜,庶几神游于兹,而惜吾与子幽明之隔异也!呜呼!玉斋!子之令嗣,昨以君后事属我,为不朽计。念君尝爱吾文矣,吾独悼夫不能为子生前之文,而乃为君死后之志也。又恨吾笔力衰飒,思致鄙庸,恐无能尽君美善之一二也。顾不让而觍颜为之,姑以尽夫区区。子其有知,亦或读之,冁然于下地也。具一觞以奠君,并以是告。感念今昔,诚不觉夫涕泗之交坠也!

祭汤雪怀文

译先生操守坚强刚毅,志向性情朴实正直,从不圆滑苟且,差不多有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风。早年登上仕籍,本想大有作为,却不愿俯仰迎合;中年便请求归隐山林,悠游度日,享有长寿福祉,带着酒壶和诗囊,像天随子、栗里先生一样。一旦厌弃人世,驾着白云归去,乡党悲痛,士大夫也为之哀伤。我愚钝平庸,按情义忝列半子,哪里只是承蒙您过分恩慈和器重,您还期望我、勉励我;我惭愧不能做到,怎敢不自我勉励以免累及先生?光明正大地立身,遵守忠孝廉耻,用来报答先生、安慰先生,希望就在这里。老成之士已经逝去,谁还能继承他?我刚直的先生,又有什么人能仰望企及?生死相隔,再也没有见到先生的日子;感念今日和往昔,只能徒然拭泪。在俎上陈列丰盛的祭肉,在酒杯中斟满酒,借这篇辞文痛哭一场,难道只是我个人的私情吗?祭顾东江先生文 呜呼!您的才华存在于世时,我没能充分了解。生来极其完美,才华也正当其时;既完美又得时,想来是上天特别厚待您,本应得志而大有作为,希望您的抱负能够完全实现。为什么竟不是这样?中途遭遇变故,就像密云却不下雨,最终受到压抑阻遏而不能施展。等到事理已经明白,仿佛天意终于在您这边,可是时机已失而无法追回,那么这位先生又能依靠什么呢?呜呼,先生啊!您继承古代学术,文章超越当世;有韩愈的雄伟,也有欧阳修的精纯。您虎视词林,鹏飞艺苑,如南方大贝、南方黄金,声名光彩日益显赫。您在史馆编修,又在讲筵上启迪规劝皇帝。唐尧虞舜所传的道统,邹鲁所传的学术,您都掌管文衡,又主持国家礼仪。优游于朝廷之上,海内都倾心仰望。人人都能了解先生,也都能称说先生;我颂扬先生,不应再拿这些话来烦扰陈述。呜呼,先生啊!我所惋惜的,是先生广泛考察时务、通达国家体制,本可以润泽百姓,经营治理整个时代。为什么事业走到一半就突然受阻,将要达到目标时又随即违失?虽然名位已经显达,却始终没有进入执掌国政的中枢,使先生平生抱负百件中不能实现一件。韩愈受到任用却没有做宰相,欧阳修做了宰相却任职不久;这固然是世道的关碍,也是古今共同的遗憾。呜呼,公啊!从前在辛巳年,天日昏暗,蜂群般腾起、刺猬般蜂拥而起,谗言纷纷,明哲之士只求保全自身,遵循韬晦之道。虽然盛大的德行并未受损,但这样做究竟合乎什么事理呢?让裴度闲居于绿野堂,使温公老于独乐园,难道是时运多有乖违,还是天意与人事彼此错杂呢?到了戊子年,天日再次清明,公本当重新起用,仍居贰卿之位,使士人的舆论稍得安慰,也可占知我道终将实行。然而公与泉石的盟约仍在,没有什么能阻止裴丞想要离去的心愿;又逢龙蛇之年相随而至,只能叹息温公已经长逝了。人才处在世间,他的出仕、退处、遭遇和际会,我所谓不可知的,正是反复考察天意与人事之间的关系;我为世道而深深悲痛。呜呼,公前些日子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归耕田园的志向坚定勇决,上达于天;皇上的批准还没有下达,却又要北上,君臣之间的义理,公不敢推辞。这年仲冬,我正好南归,在路上遇见公,慰劳并问候安否,赞叹公此行高义;公只匆匆说了几句退居之事,随即又解开衣袖告别。公笑着对我说:‘你到达有期限,我也快快归去;看你来得快还是慢,我为你修葺草堂,酿好清酒,等候你,也等候我,与您一起从容自得。’这些话还在耳边,我每天都盼望公乘车南归。谁知没过多久,忽然传来了讣告。呜呼,悲哀啊!我资质浅薄,却凭借姻亲关系托身于公;想到先父受到公深厚至极的知遇和奖掖,原本期望白头到老、彼此相从,哪里料到公会在一朝之间突然弃我而去?我祭奠公、哭悼公,写下这篇诔文;既是为哀悼公的功业没有完成,也是想略略表白我内心感激怀念的私情。《祭周北野先生文》。某官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备下酒食祭品,祭奠北野老先生周公的灵位,说道:‘从前庚寅年,公卧病在床,我当时北上,入室与公恳切叙别。等我回来时,公已经去世。山崩梁折,我还能仰望谁、瞻看谁呢?孤单的两个儿子,奉行父亲临终遗命,前来告诉我并叙述遗事,恳切地把使公名声不朽的事情托付给我。我听后惊惧不安,抚心自责而局促,感念今昔,仿佛利刃刺入腹中。追想往年,公亲手编录《世鸣有集》,想刻在木板上,还需要我的拙作为其篇首,以衬托珠玉般的文章。自从我答应公以来,已经过了七个寒暑,虽然曾经动笔,旧稿却积成一束,终究没来得及报答公。由于我碌碌无为,接受教诲却不敏捷,罪过无法赎偿。公并没有绝弃我,还记着从前我宿留下的鄙陋文章,为什么还要这样奖掖爱护我?公深厚的情义本应报答知遇,我怎敢不尽力?谨为公编撰整理,粗略贯通条理,姑且把两篇稿子陈列在这里,也借此冒昧叙说公的贤德和清节超过流俗。再想周家的家声,以诗礼世代相传,应该记下名家的文章,使芬芳美名传播开来。只是我是什么人,反倒要使公受辱吗?世风日渐衰薄而短促。我只想到老成之人一去不返,自己浅陋而又不合礼制,便以酒食祭奠公,哭悼公,泪水盈满双手。呜呼,悲哀啊!’ 《祭杨季玉文》。呜呼,玉斋,难道你的一生竟只到这里吗?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竟亲眼看见你遭遇这样的事情!登上你的堂屋,看不见你的面容,只看见你的灵柩,徒然使我把遥远的思念寄托到你没世之后。呜呼,玉斋!从前你兄弟和我兄弟交情没有间隔,十多年间,我已经为我的兄长早逝而悲痛,为什么你的兄长也接着去世了?一想到相交与离别、生存与死亡,人生为什么变化得这样迅速!呜呼,玉斋!凭你的才华和贤德,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凭你的器识和气度,却没有活到中寿。长久的寿命、短促的岁月,远大的足迹、短暂的道路,人生果真如此,又有什么可以依靠呢!呜呼,玉斋!你近来修葺建造园亭,刚刚完工你就病了,没缘和你在其中长啸傲游,抛开形骸痛饮一场。想到你的英气,难道就这样泯灭了吗?清风明月的夜晚,或许你的神魂还会游于此地,只可惜我和你已经隔着幽明两界!呜呼,玉斋!你的好儿子昨天把你的后事托付给我,希望为你谋求不朽。想到你曾经喜爱我的文章,我独自悲悼不能在你生前为你作文章,如今却只能为你死后写墓志。又恨我的笔力已经衰弱,构思和见识鄙陋庸俗,恐怕不能把你的美德善行充分写出一二。但我顾不得谦让,厚着脸皮为你写下这些文字,姑且用来尽我微薄的心意。你如果有知,也许会读到它,在地下含笑。准备一杯酒来祭奠你,并把这些话一并告诉你。感念今昔,我实在不觉泪水交相流下!《祭汤雪怀文》。

维年月日,具官某以觞豆庶羞之仪,遣子克绍致祭于雪怀姑丈汤君之灵曰:「昨君卧病,书来告予,自言沉疴当遂永诀,欲我鄙作以纳诸幽宅,尤兾速为一读,瞑目。我适小恙,寜神静居,念君勤拳,亟起秉笔,粗陈草具。越宿已成,谓欲使君一读而喜,开释忧郁,病其或瘳,而我缪文寜惟覆瓿,匆匆缄发畀之长须。未及出门,忽闻君讣,有孤此意,惋叹失声。爰以兹晨遣儿呈纳,朗读以告焚之柩前,犹媿鄙庸莫称雅意,薄陈祭奠,并述区区。君如有知,尚其歆聴。呜呼哀哉!」

赐告归家祭先文

呜呼!世家子孙多弗克类,纵肆怠荒,以迄覆坠。惟我先世奕叶数传,罔显于位,诗礼弗愆。迨我皇祖发身儒业,皇考承之,益大以烈。哀哀我考,教育勤劬,日望于成,昌大门闾。自念蠢庸,早罹多故,绵薄弗堪,未立巳仆,上玷先徳,中夜以兴,恒惧优游,卒于无成,阴相黙怜,扶持诱掖,夙夜黾勉,克至今日。念我皇考禄养莫追,以兹负痛,百年之悲。况是伯兄,亦复长逝,骨肉衰谢,我亦何恃?嗣承之责,萃于冲人。念我骨肉,肝胆如焚。人亦有言,父子兄弟,而我何为中道捐弃?得告归来,庭室凄凉,俯仰今昔,怛焉内伤。我生何辜,遭此荼毒?天不可问,尽此一哭。

展墓祭告文

惟余冲人孱劣无似,仰承遗绪,恒惧弗堪,朝夕战兢,罔敢忽易,黾勉自立,克底于兹。窃禄王朝,致身禁地,寔藉先徳,敢曰巳能?庶几家声不致失坠,期于光大,对越前人,得告言归。谨谒窀穸,退修初服,桑梓是依。言念终天,追慕无及,昊天莫报,五内如焚。式陈明荐,抚心长号,惟兾斯言达于下地。呜呼巳矣,曷其有终?

祭伯父讷庵墓文

昔余冲人,幼失所怙,零丁孤苦,谁其相余?时惟我公先考是念,曰:“此犹子教爱,实深黾勉,弗皇克底成立,方期归侍,少竭孝思。”天何不仁,复夺之遽,縻禄于外,莫获扳号,病弗问安,敛弗哭视,惟此一念,耿耿终天。公多子孙,福非不厚,公年几髦寿,非不崇,生顺死安,亦复何憾?老成徂谢,后死之恫。兹者蒙恩,言归桑梓,敬修薄奠,拜扫封茔,慨想音尘,恍然如在,俯仰今昔,有泪滂沱。公其有知,鉴此诚意。

祠堂成告先文

君子将营宫室,必先家庙。昔我考盖尝有志而未成,承恩仰荷遗休,嗣守先业,勉勤堂构,亦既安居,而独于祀先之所乃尚缺焉。匪惟踪迹之靡常,寔以公私之多故,因循茍且,阅歴歳时,惭疚厥心,不遑启处。兹特于正寝之东,稍拓旧规,用构新室。虽浅隘檏陋,未尽礼制,而幽静明洁,足称神栖。即今日奉我四世主于其内,而始祖别祀,以俟祧主之附。仰惟我祖我父,临之在上,俯垂庇佑,昌我后人,俾克世承,有永无替。谨率族人子姓,以刚鬛柔毛之仪,用申虔告。仍以我长兄守斋附尚飨。

甲午秋,克绍男与友仁从孙赴试,告祠堂文。

呜呼!所贵乎世家者,非前贤无以遗,非后贤无以继也。祖宗有余休矣,其心孰不欲承传之无替也?其有弗能绵延乎世泽者,固其后人之弗类也。惟我孙氏积善而为仕族,盖有年矣。近复发于吾祖抑斋,再发于吾考雪岑,而以徳以位食之者尚未既也。惟孤早年寡学浅知,然一战而遂捷秋闱,因忝登第,以叨禄仕,匪孤之能,固吾祖吾父遗爱之所存,抑且为阴佑而黙启也。筮仕以来,慎守道义,不敢过求宠荣者,亦欲留有余不尽,以为我子孙凭借之地也。只今早衰多病,老境骎骎,山林兴长,将返初服,箕裘之绍,欲于后人而是畀也。时俗迫隘,匪克列于衣冠,其何以自立而不及于颠踬也?世徳显晦之所由,门祚盛衰之所系,此某之所以深忧而豫计也。二子幸已长成,知其寡学未堪,而私心兾望,今兹大比之行,寔愿其侥幸万分之一二也。惟我祖父有灵,其尚扶持诱掖于冥冥,或庶几乎克济也。区区勤恳之私,固不惮辞之谆复,缅思音容,忽不觉夫澘然而陨涕也。

祭亡室呉孺人文

译某官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备下酒食和各样祭品,派儿子克绍祭奠雪怀姑丈汤君的灵位,说道:‘昨天公卧病,来信告诉我,自言沉重的疾病将使我们永远诀别,希望我的拙作能够放入幽宅,尤其盼望我赶快写成让公读一遍,好闭目安息。我正好有小病,静心安居,想到公的殷切情意,急忙起身执笔,草草写成初稿。隔夜已经写好,原想让公读后高兴,排遣忧郁,也许病就能痊愈;但我的拙文恐怕只能覆瓿,于是匆忙封好,交给长须送去。还没出门,忽然听到公的讣告,使这个心愿落空,不禁惋叹失声。于是今天早晨派儿子送去,在灵柩前朗读给公听,然后焚烧;仍惭愧文章鄙陋庸俗,不能符合公的雅意,谨薄备祭奠,并叙述我的一点心意。公如果有知,尚且请来享受、听取这些话。呜呼,悲哀啊!’ 《获赐告假归家祭祀先祖文》。呜呼!世家子孙大多不能继承先业,纵情放肆、懒惰荒废,以至于家业覆败。只有我家先世,连续几代相传,虽没有显达于官位,却不违背诗礼。到了我的皇祖父从儒业起身,我的皇父继承并发扬它,使家业更加盛大光耀。可怜我的父亲,辛勤劳苦地教育我,每天盼望我成材,光大门庭。我自念愚蠢庸碌,早年又遭遇许多变故,才力微薄不能胜任,尚未立身便已经失败,早晚想到玷辱先人的德业,常常害怕安逸游荡,最终一事无成。幸赖先人暗中相助、默默怜爱,扶持诱导我,早晚勤勉,才得以走到今天。想到我的皇父已经去世,靠俸禄奉养父亲的机会再也无法追及,因此留下百年难消的悲痛。何况伯兄也已经长逝,骨肉亲人衰亡,我还依靠什么呢?继承家业的责任,全都集中到我这个年轻人身上。想到骨肉亲情,肝胆如同焚烧。人们常说父子兄弟亲密相依,可我为什么偏偏在中途被抛弃?得到休假归来,庭院房舍一片凄凉,俯仰之间回顾今昔,内心悲痛。我这一生究竟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苦难?上天不可追问,只能把一生的悲痛都化作这一次哭泣。《扫墓祭告文》。我这个年轻而软弱无能的人,仰承先人留下的事业,常常害怕不能胜任,早晚战战兢兢,不敢轻忽苟且,勉力自立,才能达到今天。侥幸在朝廷领取俸禄,把自身置于禁中任职,实在是凭借先人的德泽,怎敢说是我自己已经有能力呢?只希望家声不至于失坠,并期望把它发扬光大,以面对先人;如今获得休假,得以告假归来。谨来拜谒墓穴,退而恢复平民服饰,依归桑梓。想到与先人永远诀别,追慕却已来不及,上天的恩德无法报答,五脏如同焚烧。谨陈设明洁的祭品,抚心长声哀号,只希望这些话能够传达到地下。呜呼,一切都结束了,何时才能有尽头呢?《祭伯父讷庵墓文》。从前我年幼时失去了父亲,孤零零、无依无靠,有谁来帮助我?当时只有我的伯父想到我这个侄儿,说:‘这个侄儿需要教导和疼爱,我实在应当尽力扶助,只是还来不及使他成材,正打算归来侍奉他,稍稍尽一尽为人父的慈爱。’上天为什么这样不仁,又突然夺走了伯父?我被俸禄牵系在外地,没能攀着灵柩哭号,伯父生病时没能问安,入殓时没能前往哭视;只有这一念遗憾,终身耿耿于怀。伯父子孙众多,福分并非不厚;伯父年近古稀,寿命也并非不高;生时顺遂,死后安宁,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老成的人已经离世,留下后死者的悲痛。如今承蒙恩典,得以告假回到桑梓,恭敬地备下薄祭,拜扫封土坟茔,感慨追想伯父的声音踪迹,恍惚如同仍在眼前;俯仰回顾今昔,眼泪滂沱。伯父如果有知,请鉴察我的诚意。《祠堂建成祭告先祖文》。君子将要营建住宅,必定先建家庙。从前我的父亲曾经有此志向,却没有完成;我承受皇恩,仰赖先人留下的福泽,继承守护先业,勉力勤劳地经营堂屋,已经安定居住,唯独祭祀先人的地方仍然空缺。不只是因为行迹无常,实在也是公私事务繁多,于是因循苟且,岁月流逝,心中惭愧内疚,连片刻安居都顾不上。如今特意在正寝的东边,稍稍拓展旧有规制,建造新室。虽然浅狭朴陋,未能完全符合礼制,但幽静明洁,足以作为神灵栖息之所。今天便把我家四代神主奉安在其中,始祖另行祭祀,等待以后祧迁的神主附入。仰望想到我家的祖先和父亲在上临视,俯垂庇佑,使我的后人昌盛,能够世代承继,永远不衰。谨率领族人和子姓,备以刚鬛柔毛等祭品,恭敬地申告。仍把我的长兄守斋附带告祭,请来享用祭品。甲午年秋,克绍之子与友仁的从孙赴京参加考试,祭告祠堂的文辞。呜呼!世家之所以可贵,不是有前代贤人留下事业,就无从凭借;不是有后代贤人继承,也无法延续。祖宗留下了多余的福泽,谁不希望承继传续而永不衰替呢?那些不能使世代恩泽绵延的,本来就是后人不像先人。我们孙氏积累善行,成为仕宦之家,已经有多年了。近来又由我的祖父抑斋重新振兴,再由我的父亲雪岑再次振兴;凭借德行和官位享受这些福泽的人,至今还没有断绝。我年轻时学问少、见识浅,然而一次参加乡试便侥幸考中,于是忝列登第,得以领取俸禄做官。这并不是我自己的能力,实在是祖父和父亲遗留下来的恩德仍在,也可以说是他们在冥冥中的保佑和默默启发。自从初次做官以来,我谨慎守持道义,不敢过分追求宠荣,也是想留下有余而不耗尽的福泽,作为子孙凭借的根基。如今我早衰多病,老年渐渐逼近,归隐山林的兴致正浓,将要恢复平民身份;祖业的继承,想要交给后人。时俗逼迫而狭隘,如果不能列身士大夫之中,又凭什么自立而不至于跌倒呢?世代德业显达或隐晦的缘由,家门福祚盛衰的关键,这正是我深深忧虑并预先筹划的事情。两个孩子幸好已经长大成人,知道他们学问浅薄、能力不足,但我私心仍抱有希望,这次参加大比,实在希望他们能侥幸得到万分之一二的成功。只愿我的祖父和父亲在天有灵,尚且在冥冥之中扶持诱导他们,或许还可以成功。我的这点勤恳诚意,本来就不怕反复恳切地诉说;遥想先人的声音容貌,忽然不觉潸然泪下。《祭亡妻吴孺人文》。

维年月日,具官某将以明日二十日乙酉塟吾亡室勅封孺人呉氏于蟠龙塘祖茔之侧,用具羊豕酒殽,率诸子暨家眷等致奠,哭而言曰:「呜呼!有鸟比翼,言飞于天;有鱼比目,言潜于渊。大限忽临,变起不测,迅飙惊波,永以相失。呜呼!吾妻,念吾与子束髪缔姻,共子苦乐,久从贱贫三十三年,何所不有?契阔死生,如一反手。呜呼!吾妻,吾生与子恩情实深。子知我志,我知子心。我性癖迂,事毎多悔,子岂不谅?我实抱媿。呜呼!吾妻,惟子明慧,我寔不如。相左右我有同辅车,自愿此生与子偕老。岂期愿乖,弃我中道?自子之没,家务倥偬,靡主靡持,心谁我同?呜呼!吾妻,子昔病革,闻有遗言:『子见则逺』,我实子怜。我今中年齿日向逝,顾此重大,实有弗易。子未获,子痛,汝不忘,姑徐图之,兹焉未遑。呜呼!吾妻,子常谓我:『世圆人缺』,庸讵知夫子已永诀?呜呼!吾妻,有聚有散,常理固然,而我与子寜能久全?所独念子生也勤瘁,逸弗偿劳,遂以没世。呜呼!吾妻,轮回之说将无有征?与子为期,结再世姻。子之性灵,岂即泯灭?闻予兹言,能不我慊?今夕何夕,月出星稀,灵輀将驾,儿号女啼,酹汝送汝,永即玄宅。吾言有尽,吾痛何极!」

赴京告祠堂文

恩以庸愚,蒙恩被命。昨由南翰滥擢宫詹,便道过家,展谒桑梓,绊兹尘冗,蓂荚再更。王事有程,不遑寜处。来月二日,是用启行。瞻恋先祠,无任凄怆。仰祈阴佑,罔有害灾。念恩才拙,性迂寡趋时好,出处之义,恒切兢兢。敢务贪荣,上玷先徳,终期止足,归老丘园。谨白此心,伏惟明鉴。

祭嫂氏文

昔吾父生我兄弟二人,兄配嫂氏,我娶吾媍。平生手足,互相为依。早歳艰辛,四人所共。兄既长逝,吾媍亦亡。吾与嫂氏,俱看白首。我幸从仕,日渐亨通。逝者之思,时切感悼。昨来都下,别嫂七年。嫂时寄声,谓我亦老,田园之乐,胡不乞身,滞留于兹,未即能去,兾迟歳月,归见有期。岂意变更,忽以讣至。呜呼哀哉!念嫂早孤,复丧吾侄,命既蹇薄,业亦未充。所喜有孙,孙复有子,四世相见,少慰苦心。后事未期,其任在我。为位以告,薄奠一觞。惟灵有知,尚此歆顾。呜呼,尚飨。

重修南京翰林院告土地祠文

公署歳久,修葺弗时,风雨振凌,复即颓坏,垣墉破缺,栋楹倾欹,上漏旁穿,日渐以弊,不有缮治,后将益艰,卜日维良,兴工伊始,惟神保佑,俾无害灾,谨以清酌庶羞,用伸虔告,尚飨。

迁土地祠成祝文

顷者缮修公署,爰因神祠湫隘弗称,相度易置,背晦就明,阶级崇坚,涂茨完好,静深蠲洁,无有嚣喧,水竹清幽,扄钥惟谨。谨以今晨歳之除夕,爰修歳事,奉安神位,并告卒功。惟神降祥,永垂覆佑,尚飨。

沔阳遗慕祠祭先考文

具官孝男某以使事至楚,取道沔南,敬谒我显考中宪大夫延平知府赠少詹事兼侍读学士雪岑府君祠下,以牲醴之仪致祭拜而言曰:「昔在乙已之歳,我考来牧兹土,孤当髫龄,实侍亲慈。俯仰乾坤,五十四载。缅惟我考徳政在人,孤幼无知,邦人能诵,并祀名宦,舆论之公。孤以庸愚,仰藉休泽,遭逢明圣,有服大廷。迢逓湖湘,钦承简命,王事既毕,得展寸私,假节来过旧游,如梦此邦。人厚不孤,鄙夷走迓,喧呼我公之子,获从父老。及此士民,感昔道今,同此嘅叹。新祠鼎建,当道之贤,匪私之循,实示风化。拜瞻几席,永感终天,莫叩音容,五内摧割。念孤孱弱多病,早衰无补清朝,有沗严训,庶几晩节,不负此心。式笃明禋,伏惟昭鉴。」

先考入祠乡贤瞻谒祭告文

钦惟乡贤为祠祀典,式重文庙宫墙,风声竦动。吾松为邦,泖峰锺英,贤哲代出,雾滃云蒸。汉晋以来,于斯为盛。迨入国朝,尤多先正,奉祀不黩。代惟数人,仅仅者何?肇称惟殷,洪惟我考,寤寐前哲风节,自厉仁诚及物。仕辙所经,遗爱特祠,名宦纪绩,歴歴可稽。松有郡乗,休嘉具载,独于乡祠,似若有待。公论积久,令典聿兴。学校之公,有司之明。某显扬无状,知守先志,罔敢要誉,聴其自至。兹适归田,乃逢盛举,名实允孚,克堪豆俎,崇祀自今。好徳将同百千斯年,并美诸公。风化匪私,永怀垂裕。瞻谒几帏,更切呼吁。呜呼,尚飨。

乡贤祠祭赠大学士徐公文

山川出云,为雨,为泽,膏沭下土,辅天生物。此雨泽之功,而实山川之为也。翁积徳累行,敛耀含辉,出佐花封,虽未大究厥施,而庆善昌隆,笃生令(阙)秉钧执枢,左右天子,以赞太平之业。令子之功,即翁之(阙)追配往哲,列祀乡祠,血食后世,岂非义之(阙)以老病目眚,不能躬瞻庙貌,谨遣男克弘(阙)浅尠之仪,适为烦亵。唯翁其鉴之。

祭春洲呉公文

译某官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在明日二十日乙酉,把我已故妻子勅封孺人吴氏安葬在蟠龙塘祖坟旁边,备下羊、猪、酒和菜肴,率领诸子及家眷等祭奠,哭着说道:‘呜呼!有鸟比翼,向天空飞翔;有鱼比目,向深渊潜游。大限忽然降临,变故出于意料之外,如急风惊涛,使我们永远失散。呜呼,我的妻子!想到我和你从年轻时结为夫妻,共同经历苦乐,长久陪我度过贫贱生活三十三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相交、离别、生死的变化,竟如翻手一般迅速。呜呼,我的妻子!我这一生与你的恩情确实深厚。你了解我的志向,我了解你的心意。我性情偏执迂拙,做事常常后悔,你难道不知道体谅吗?我实在惭愧。呜呼,我的妻子!只有你明慧,我实在比不上你。你在我身旁,正如车辅相依,我本愿今生与你白头偕老。哪里料到愿望违背,你竟在中途弃我而去?自从你去世,家务纷乱,没有人主持操持,我的心事又能同谁说?呜呼,我的妻子!你过去病重时,我听说你留下遗言:‘你见到我,就离远些。’这实在是你怜惜我。我如今已到中年,年齿日渐衰逝,面对这些重大事情,实在有难以承受之处。你的遗愿还没有实现,你的痛苦,我不会忘记,只是姑且慢慢谋划,这些事情如今还来不及办。’ 呜呼,我的妻子!你常对我说:‘世间圆满,人却总有缺憾。’哪里知道你已经永远与我诀别!呜呼,我的妻子!有聚就有散,本来是常理;可是我和你难道能够长久完整相守吗?我唯一挂念的是,你活着时辛劳困苦,安逸没有补偿劳苦,终于这样离开人世。呜呼,我的妻子!轮回转世的说法难道没有应验吗?我愿与你约定,来世再结姻缘。你的性灵难道就此泯灭了吗?听到我这些话,难道不会觉得我对不起你吗?今夕是什么夜晚,月亮升起,星光稀疏;灵车将要启行,儿子哭号,女儿啼哭。我斟酒洒在地上为你送行,送你永远前往幽暗的墓穴。我的话有说完的时候,我的悲痛却哪里有尽头!’ 《赴京祭告祠堂文》。我因为平庸愚钝而蒙受恩典,承受任命。昨日从南翰林院越级升任宫詹,顺路经过家乡,前往拜谒桑梓;但被尘俗事务牵绊,时间已经过去两轮蓂荚。王事有期限,来不及安居。下月初二,因此要启程。遥望眷恋先祠,内心无比凄怆。仰求先灵在冥冥中保佑,使我不遭祸害。想到自己才智低下,性情迂拙,不善趋附时俗,对于出仕和退处的道义,一向切实戒慎。怎敢一味贪图荣耀,向上玷辱先人的德行?终究期望知足止步,归老于田园。谨此陈明我的心意,伏愿先灵明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祭嫂氏文》。从前父亲生下我们兄弟二人,兄长娶嫂氏为妻,我娶了我的妻子。我们兄弟妯娌平生如同手足,彼此相依。早年生活艰苦,四个人共同承担。兄长已经长逝,我的妻子也已去世。我和嫂氏都已看到白头。我有幸出仕,日渐通达。对逝者的思念,时时令人感伤哀悼。昨天来到京城,距上次与嫂子分别已经七年。嫂子有时寄来消息,说我也老了,既然有田园之乐,为什么不请求退休?我滞留在这里,不能立即离去,只希望再拖些年岁,归来相见尚有期限。哪里料到发生变故,忽然传来讣告。呜呼,悲哀啊!想到嫂子早年丧父,又失去了我的侄子,命运既然困厄浅薄,家业也没有充实。所欣慰的是有了孙子,孙子又有了儿子,四代能够相见,稍稍安慰了嫂子一生的苦心。后事没有预定期限,责任在我。设位祭告,薄备一杯酒。灵魂如果有知,尚请享用并顾念这些祭品。呜呼,请来享用吧。《重修南京翰林院祭告土地祠文》。公署年久失修,未能及时修葺,风雨侵凌,因而更加毁坏;墙垣残破,栋梁倾斜,上面漏雨,旁边穿透,日渐破败。如果不加修治,以后将更加艰难。选择了良辰吉日,工程于是开始;愿神灵保佑,使我们不遭祸害。谨以清酒和各样祭品恭敬陈告,请来享用。《迁建土地祠落成祝文》。近来修缮公署,因土地祠低洼狭小、不相称,于是考察地势加以迁置,使祠堂背阴处转向明亮之地;台阶高大坚固,墙面和屋顶完整良好,幽静深邃而洁净,没有喧闹;水竹清幽,门锁也谨慎牢固。谨于今天早晨,也就是这一年的除夕,举行岁时祭祀,奉安神位,并禀告工程完毕。愿神灵降下祥瑞,永远垂下覆护保佑,请来享用。《沔阳遗慕祠祭先考文》。某官某以出使之事来到楚地,取道沔阳以南,恭敬拜谒我已故父亲中宪大夫、延平知府、赠少詹事兼侍读学士雪岑府君的祠堂,备下牲醴祭品祭奠,跪拜说道:‘从前乙巳年,我父亲来这里任地方长官;我当时还年幼,确实侍奉在父亲身旁。俯仰天地,已经过去五十四年。遥想我父亲的德政留在人们心中,我年幼无知,百姓却能够传诵,并与历代名宦一同受祀,这是公正的舆论。我凭着平庸愚钝,仰赖父亲留下的福泽,遇到圣明的君主,在朝廷任职。如今远行湖湘,敬承皇命,王事已经办完,得以展现一点私情;借着出使的旌节经过旧日游历之地,来到这个如梦般的地方。百姓厚道而不把我当外人,争相奔走迎接,喧呼我是我公的儿子,使我得以跟随父老乡亲。到了这些士民面前,他们感念往昔,谈论今日,共同发出慨叹。新祠建成,当地有贤德的官员并非出于私情循私,实在是为了彰明教化。我拜望瞻仰祠中几席,永远感到终身的悲痛;再也不能叩问父亲的声音容貌,五内摧裂。想到我体弱多病,早年衰老,对清明朝廷没有补益,已经有愧于父亲的严厉教诲,只希望晚年能够不负这份心意。谨此虔诚祭祀,伏愿父亲明察。’ 《先考入祀乡贤瞻谒祭告文》。谨按乡贤入祠祭祀的典制,这是重视文庙宫墙,使德行声望震动人心。我松江作为一方之地,泖峰孕育英才,贤哲代代出现,如云雾蒸腾。从汉晋以来,这里尤其兴盛。到了本朝,更有许多前代正人,奉祀并不混滥。历代只有数人入祀,为什么还只是这样少呢?最初称述的只有殷公;至于我父亲,日夜仰慕前代贤哲的风节,以仁德和诚意自我砥砺,推及万物。父亲仕宦所经过的地方,遗爱尤其显著,名宦祠中记载的功绩,历历可以考察。松江有郡志,善政美德都详细记载,唯独在乡贤祠中,似乎还在等待时机。公论积累已久,良好的典章终于兴起,这是学校公议和有关官员明察的结果。我没有什么显扬父亲的功劳,只知守护先人的志愿,不敢求取声誉,听任公论自然到来。如今恰好归田,正逢这一盛举,名声和事实确实相符,足以承受祭祀;从今以后崇奉入祀。愿爱好德行的人共同传承百千年,与诸位贤公同享美誉。教化并非私情,永远铭记前人垂留的福泽。前来瞻谒祠中几案帷帐,更加切实地祈告。呜呼,请来享用。《乡贤祠祭赠大学士徐公文》。山川聚集云气,化为雨水和恩泽,滋润下方土地,辅助上天生养万物。这是雨泽的功劳,而实际上也是山川所造成的。老先生积累德行,收敛光耀、含藏光辉,出任地方官,虽然没有充分施展他的功业,但善行的福庆昌盛深厚,生下了贤能的后代,执掌枢衡,辅佐天子,共同赞助太平事业。贤子的功业,就是老先生的……追踪配享前代贤哲,列入乡贤祠祭祀,享受后世血食,难道不是合乎义理的……因为年老多病、眼睛昏花,不能亲自瞻望庙貌,谨派儿子克弘……浅薄微少的祭仪,反而造成烦扰亵渎。唯愿老先生鉴察。《祭春洲吴公文》。

曰:惟君情怀畅朗,意气真淳,表里一致。物(阙)辱君知。自弱冠始业,则同门;居则同里(阙)滞胶庠,晩以贡荐,分教荆襄。予曩使郢,屈。

文简集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四十九

(明)孙承恩 撰

○神道碑

中宪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岩刘公神道碑。

嘉靖癸卯正月二日,中丞山西黄岩刘公卒于家。阅四年,其子乡进士承裕走都下,持其同乡宫赞阎君幼泉所具状,授承恩,俾为文刻于隧首之石。忆昔辛未岁,承恩忝随公举进士,同选翰林院庶吉士,读中秘书。见公终日恂恂然,若无所为,而不知中实自励。每阅试院课,公未尝不与,多为诸老称许。因知公用心之专且勤,异时将以文翰名也。既而解散职业殊途,承恩且卧疴山中久之,乃不知公后所树立。今观状所具,则公之履歴具在,其才识器度,岂特用意文翰者而已哉?公于癸酉岁初授兵科给事中,值今上即位,一新庶政,有诏起用太监萧敬。公以初政系天下观望,而先向用宦寺,恐失天下心。时同列皆知不可,而莫敢言。公抗疏諌止,言甚剀切。疏留中数日不出,人为公危。公曰:“吾知尽吾职耳,若计利害,当不言矣。”上亦悉公忠悃,竟优容之。民有田为势豪所夺,诏所司按之。势豪执劵为据,牢不可屈。公以风力近臣继被命往按,其故籍破伪劵,田归之,民众称快。洎例改翰林院检讨,与修武庙实録,鋭意欲复古史法,曰:“作史者美恶必并书,若侈美而讳恶,则何以示劝戒?”毅然以直笔自任,众论有同异,必辩析求是,无阿徇焉。事竣竟得外补,仍左迁大明府判。每词臣谪外,輙养望自重,公独俛首就职业,不以为屈。翻阅按牍,稽钩奸弊,若老于吏治者。长官政务有疑,多于公取决。辟元城书院,聚生徒肄业,而躬自训迪,乃科目日滋盛。逾年升南京宗人府经歴,转南京户部郎中,尽心于职,长卿多頼其助。庚寅升江西按察司副使,改督学河南,作人之功居多。寻升贵州布政司右叅政,未上调陜西。甲午升山东按察使,甫视篆,阅所部囚寃状者数百人,曰:“杀人不以罪,国法天道何在?”悉纵释之。逾年擢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敕巡抚保定。保定畿辅重地,值岁屡歉,贫民多趋为盗,物意汹汹。公竭力抚绥,镇之以静,潜消其变,畿辅以安。岁蝗势甚盛,公曰:「是恶可坐待其延蔓,姚崇事可按也。」移檄督捕甚严,乃蝗不为灾。紫荆等三关宻迩塞上,为边方要地,公躬亲巡歴练卒选将,相度要害,分屯防守,三年边尘偃息,居民安堵,朝廷无西顾忧。东南输赋,以漕河浅涩病事闻,诏命疏治,公按图计地,督众分役,未几以次讫工,玺书褒赉,有白金文绮之赐。北岳庙颓坏,复奉诏葺治,称旨,锡与有加。于时内外多公劳勚,谓当征召在即,隠然公辅之望,而公以倦仕恳乞休致归。归之日,军民拥道泣送,此公之才施于政事者如此。要其雅志,直以功业自许,故所至輙有成绩。既家居,犹为守令咨益,而民阴受其惠。其在諌垣,以清正为众所推,累疏时政得失,动輙千言,触忌讳不顾,所谓用世之才,公奚媿也?而承恩曩时,所以期公者岂不浅哉?然公之著述,亦自有不可冺者,有《黄岩奏议》七巻他文皆平正畅达,诗多和婉可诵,集随地命名,凡四种,并藏于家。公讳夔,字舜弼,别号黄岩,世为襄垣人。曽大父端,领乡荐,署宻云教谕;大父洁,乡荐,监察御史,终副使;父鳯仪,举进士,歴刑部员外郎,俱以黄岩公贵,赠南京吏部尚书。母张氏,封宜人。公生于成化丙午九月二十三日,距卒得寿五十有七。配秦氏,封恭人,陜西副使昻女,前卒。子男三:长即承裕,娶山东副使孟居仁女;次承华,娶唐府仪宾宋宿女;次承祥,聘陜西叅议李延康女。承裕年十七,举乡试亚元,博学能文,能世其业者也。女二:长聘王氏,早夭;次适潞州卫指挥柴承爵。承裕将以今年月日塟公于韩山之原,朝廷命有司谕祭四品秩,谢政且久,恤典例艰得上,轸念旧劳,故越例赐云,诚异数也。承恩无似,曩辱公交契之末,忆壬午之岁,承乏奉使。安南公治具,枉饯握手,相视眷眷,不忍释。尔后萍梗参差,无縁会晤,讵意斯时遂成永诀。乃今执笔为公身后之役,顾鄙拙之文,岂足彰公盛美?特以承裕固请,又重念平生,乃为叙次其大,至于孝友婣睦,特公庸行耳,不备録也。系之铭曰:

译说道:只有君的情怀畅达明朗,意气真诚淳厚,表里如一。世间万物……有幸蒙受君的知遇。从弱冠开始求学,便是同门;居住时又是同里……困滞于学校,晚年以贡生资格被荐举,分别到荆襄教授。我从前出使郢地,屈…… 《文简集》卷四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四十九 (明)孙承恩撰 神道碑 中宪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岩刘公神道碑。嘉靖癸卯年正月二日,中丞、山西黄岩刘公在家中去世。过了四年,他的儿子乡进士承裕来到京城,带着同乡宫赞阎君幼泉撰写的行状,交给我承恩,请我写文刻在墓道入口的石碑上。我回忆从前辛未年,承恩惭愧地与公一同中进士,又同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读书于内府秘书之中。我见公整日恭谨谦逊,仿佛无所作为,却不知道他内心其实一直在自我砥砺。每次阅看试院课卷,公从未不参加,多次受到诸位老臣的称许。由此知道公用心专一而勤奋,将来必会以文章才华闻名。后来我们因散馆而各自走上不同仕途,承恩又长期卧病在山中,于是不知道公后来建立了怎样的事业。如今看行状中所记,公的仕履都清楚地摆在那里;他的才识、器度,难道只是有意于文章才华而已吗?公在癸酉年初授任兵科给事中,正值今上即位,全面更新政务,有诏起用太监萧敬。公认为新政关系天下人的观望,却先行任用宦官,恐怕会失去天下人的心。当时同列都知道不可行,却没有人敢说。公上疏直言劝止,言辞十分恳切。奏疏留在宫中数日没有发出,人们都替公担忧。公说:“我只知道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如果要计较利害得失,我就不会说了。” 皇上也完全了解公的忠诚,最终宽容了他。百姓的田地被豪强夺去,皇帝下诏命有关部门查办。豪强拿着契券作为依据,顽抗不屈。公凭借近臣的威势,接连奉命前往审查,查出原来的户籍,撕破伪造的契券,把田地归还百姓,百姓都称快。后来按例改任翰林院检讨,参与编修《武庙实录》,一心想恢复古代修史的方法,说:“作史的人,对善恶必须一并记载;如果只夸大美好而忌讳丑恶,那么凭什么向后人显示劝善惩恶呢?”他毅然以秉笔直书自任,众人的议论有同有异,他必定辨析探求事实,不阿谀偏袒。事情完成后,终于得到外调补官,仍被降为大明府判。每当词臣被贬到外地,往往都会自我抬高身价、矜持自重,唯独公低头接受职事,不以此为屈辱。他翻阅案卷,考察追究奸弊,仿佛久于吏治的老吏。长官对政务有疑问,多向公请教裁决。他创建元城书院,召集生徒学习,并亲自训导,于是科举人才日渐兴盛。过了一年,升任南京宗人府经历,转任南京户部郎中,尽心职守,长卿多依赖他的帮助。庚寅年升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改任河南督学,培育人才的功劳大多归于他。不久升任贵州布政司右参政,尚未赴任便调往陕西。甲午年升任山东按察使,刚刚接掌官印,看到所属各地有数百名囚犯蒙受冤屈,便说:“杀人却不依罪定刑,国法和天道在哪里?” 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过了一年,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敕巡抚保定。保定是京畿的重要地区,正值连年歉收,贫民多逃去做盗贼,人心动荡不安。公竭力安抚,使局势安静下来,暗中消除了变乱,京畿因而安定。蝗灾势头很盛,公说:“怎么可以坐等它蔓延?姚崇治理蝗灾的事是可以效法的。”于是发布檄文,严格督促捕捉,蝗灾终于没有造成灾害。紫荆等三关靠近塞外,是边境要地,公亲自巡察,训练士卒、选拔将领,考察地势险要,分兵屯守;三年间边境安宁,居民安居乐业,朝廷没有西顾之忧。东南地区运送赋税,因为漕河浅涩而妨碍运输,公将此事上报,皇帝下诏命令疏浚治理。公按地图计算土地,督促众人分工服役,不久便按次序全部完工,皇帝下玺书褒奖赏赐,赐给白金和文绮。北岳庙倾颓损坏,又奉诏修葺治理,符合皇帝旨意,赏赐更加优厚。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公的功劳,认为征召他入朝任用已经指日可待,暗中把他看作宰辅的希望;但公因厌倦仕途,诚恳请求退休归乡。归乡那天,军民拥挤在道路两旁哭泣送行。这就是公的才干施展于政事的情形。概括他的平生志向,他只是把建立功业作为对自己的要求,所以所到之处总有政绩。回家居住后,仍然为地方官提供咨询和帮助,百姓也暗中受到他的恩惠。他任谏官时,以清廉正直受到众人推重,多次上疏议论时政得失,动辄上千字,触犯忌讳也不顾虑;所谓能够担当世务的人才,公难道还会有愧吗?而承恩从前对公的期望,难道不是太浅薄了吗?不过公的著述也有不可磨灭之处,有《黄岩奏议》七卷,其他文章都平正畅达;诗歌大多和婉可诵。文集按所居之地命名,共有四种,一并收藏在家中。公名夔,字舜弼,别号黄岩,世代都是襄垣人。曾祖父端,考中乡试,被署任密云教谕;祖父洁,考中乡试,任监察御史,最后任副使;父亲凤仪,考中进士,历任刑部员外郎,都因黄岩公显贵而追赠南京吏部尚书。母亲张氏,封为宜人。公生于成化丙午年九月二十三日,到去世时享年五十七岁。妻子秦氏,封为恭人,是陕西副使昂的女儿,先于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承裕,娶山东副使孟居仁的女儿;次子承华,娶唐府仪宾宋宿的女儿;次子承祥,聘陕西参议李延康的女儿。承裕十七岁时,在乡试中考取亚元,博学能文,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女儿二人:长女许配王氏,早夭;次女嫁给潞州卫指挥柴承爵。承裕将于今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韩山原上,朝廷命有关官员为四品官举行谕祭。公辞官已久,按抚恤典例本来很难上达朝廷,皇帝怜念他从前的劳绩,所以破例赐予,实在是特殊的恩典。承恩没有什么才德,从前有幸成为公交游末席的朋友,还记得壬午年,承恩奉命出使。安南公为我治办行装,屈尊为我饯行,握手相视,情意依依,不忍分离。后来彼此如浮萍断梗,行踪参差,无缘相会,哪里料到这时竟成了永诀。如今我执笔为公办理身后之事,只是我鄙陋拙劣的文章,哪里足以彰显公的盛德美誉?只是承裕坚决请求,又深深追念平生情谊,所以为公叙述大略;至于孝友、姻睦等事,只是公平常的德行,便不一一记载了。于是系以铭文说:

冀古帝都,河山固塞,锺灵标竒,才杰间出。猗欤!刘公重大直方,生于世阀,扬休袭芳。给諌词垣,侃侃正色,疏有谠论。史有直笔,劳弗言功,仕不计宦,随在殚力,惟义所安。赞府地曹,留都滞迹,益厚其才,益老其识。乃董学政,文教克宣;乃掌臬宪,民无隠寃。帝惟公贤,俾奠畿服,镇静以治,逺迩宁肃。乃控三关,鞠旅治戎,桴鼓不惊,金汤崇崇。漕河阻艰,公治底绩。岳祠告圮,公董缮饬。帝曰:「嗟哉,予嘉汝劳!」文绮白金,载锡载褒。柄用且及,公则厌仕,疏乞归来,止足之义。老不忘世,退不忘君。邦使大夫问政在门,仕多显庸,处有令誉,贻后藏家,亦富有制。天弗憗遗,溘焉殂终。才弗既用,士林之恫。公之众善,未易殚纪,兹惟其大,亦足表世。韩山之原,有丘窿然,树碑勒铭,来者考观。

○墓表

鹤坡王先生墓表

嘉靖十三年八月十二日,鹤坡王先生卒,有传。先生死事者云:先生疾革,恍惚梦大星煜然,光芒烛身,顷堕地,惊寤,肃容端坐而逝。宫寀氏孙子曰:“异哉!吾闻贤哲之生,上应列宿,彼煜然者,殆先生耶?”越明年,其子陶将治塟事,则持嘉禾沈君概所为状,过孙子告曰:“吾先子之塟,其墓首之石当有文。子于我为姻娅,又先子厚雅,子盍表诸?”盖予与陶同婿贰守一斋公门,而辱先生爱最久,乃为表曰:“先生讳良佐,字良弼,别号鹤坡,世居华亭之洙泾。曾祖某,祖某,父某,俱不仕。母某氏。先生自幼颕敏,七岁通诗书大义,十三能文章,入黉校,声称籍甚,佥谓元魁可拾取也。逾五十始荐于乡,屡上春官弗利,久之补署靖海学谕。规范之下士,无跛行。邑素乏科目,既经先生指授,遂有中甲科者二。流贼刼掠郡邑,多杀戮人,守令往往鼠窜。至是传闻将入境,有劝先生宜少避者,先生曰:“吾何走?贼即至,吾固将抱祭器骂贼以死,何避也?”宁中丞杲督官军讨贼,先生陈五事,大见器赏,寻升湖广广济县令。有僧终日坐不食,逺近尊事之,施遗坌合。先生至则使人廉得其实,无异其二侍童则女子也,收之置于法籍,其财于官,一邑人皆惊。邑小而民贫,先生极意抚循,民稍有生色。逆宁构祸,军兴征需百出,邑弗能供,上官督谴严迫,先生叹曰:“财非天降地出,使吾日鞭笞吾民,尽糜烂之,亦何益也?吾何忍哉?”称疾弃官归。自是养髙丘园者二十年,耆德雅望,为乡闾重。郡大夫过先生之门,必就而请益焉。寿至九十乃终。此先生出处始终大致如此。先生天性甚孝,早丧父,极哀毁,以母老,两值会试不行。恬淡寡欲,接人以诚笃,意雅素。在广济日,沈云巢淮弟客死近境,为棺衾之戚。龙渊韶死而贫,抚其孤如已子。长则倡义裒财为之娶媍。既受命,坎轲抱才弗遇,乃从好。古文辞益以撰述自娯,淘洗刮磨,脱去近俗,诗精炼超拔,与后山、简斋相上下。至于大篇豪宕,单辞峻絶,则二子所无,文亦雅健可诵。有《鹤坡稿》二十册藏于家,配焦氏,继周氏,皆无出。再娶周氏,生一子,即陶。先娶呉氏,即一斋公女。再娶禇氏女,一适御史周适斋弟鸾。孙男四:懋德、懋功习举业,懋文、懋武尚幼。塟以十四年某月某日,坟在秀州浜之原。铭曰:

弗耀弗昌,有潜其光魄焉,斯藏其神,上行奎壁之旁,厥星吐芒,孰谓先生亡耶?

潮州府知府适斋周君墓表

译冀州是古代帝都,山河险固,凝聚灵秀而标举奇才,杰出人物间或出现。啊,美好啊!刘公重大而正直方正,出生于世代显贵之家,发扬美德,承继芳名。任给事中、谏官,正色直言,奏疏中有正直的议论。修史秉笔直书,有劳从不自夸;做官不计官位高低,所到之处都竭尽力量,只以合乎义理为安。任府佐、户曹,在留都任职,才干更加深厚,见识更加老练。于是主持学政,文教得以弘扬;于是掌管司法监察,百姓不再有隐没的冤屈。皇帝认为公贤能,让他镇守京畿,凭借镇静来治理,远近都安宁肃然。于是掌控三关,训练军队、整治军务,战鼓不惊,防守坚固如金城汤池。漕河运输艰难,公治理而取得成效。岳庙将要倾圮,公主持修缮整治。皇帝说:‘啊,你的劳绩,朕很嘉许!’于是赐给文绮和白金,既赏赐又褒奖。正要任用他担任要职,公却厌倦仕途,上疏请求归乡,实行知足止步的道义。年老而不忘世事,退居而不忘君上。国家派遣大夫到门前询问政事;在仕途上多有显著功绩,退居后也有美好声誉,把著述留给后人、收藏在家中,也算富有制度和成就。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突然去世。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士林为之悲痛。公的诸多善行,难以全部记载;这里仅记其大要,也足以为世人表彰。韩山原上有高大的坟墓,立碑刻铭,供后来者考察瞻观。墓表 鹤坡王先生墓表 嘉靖十三年八月十二日,鹤坡王先生去世,已有传记。先生去世时在场的人说:先生病势危重时,恍惚梦见一颗大星光辉灿烂,光芒照在身上,不久坠落地面;先生惊醒后,神情肃穆,端坐而逝。宫寀氏孙子说:‘奇异啊!我听说贤人哲士出生时,上天会与列宿相应;那颗光辉灿烂的星,大概就是先生吧?’第二年,他的儿子陶将要办理安葬之事,便拿着嘉禾沈君概所写的行状,来拜访孙子并告诉他说:‘我先父下葬时,墓前的石碑应当有文章。您与我有姻亲关系,又长期受到先父厚爱,您何不为他撰写墓表呢?’原来我和陶同为一斋公的女婿、佐贰官的门生,又最久地受到先生爱护,于是为他写墓表说:‘先生名良佐,字良弼,别号鹤坡,世代居住在华亭洙泾。曾祖某、祖某、父某,都没有做官。母亲某氏。先生从小聪颖,七岁通晓《诗经》《尚书》的大义,十三岁便能写文章,进入县学后声名极盛,众人都说状元可以轻易取得。过了五十岁才被乡里推荐,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成功,过了很久补任靖海学谕。在他的规范教导下,士人没有行为不端的。县里素来缺少通过科举出仕的人,经过先生指授后,竟有两人考中甲科。’ 流窜的盗贼劫掠郡县,杀人很多,守令往往像老鼠一样逃窜。到了这时,听说盗贼将要进入境内,有人劝先生应当暂避,先生说:‘我为什么要逃?盗贼即使来了,我本来就要抱着祭器骂贼而死,有什么可躲避的?’宁中丞杲督率官军讨贼,先生陈述五件事,大受器重赞赏,不久升任湖广广济县令。有个和尚整天坐着不吃东西,远近的人都尊敬侍奉他,赠送的财物堆积如山。先生到任后派人查访,查明他的真实情况并无奇异之处,只是他身边的两个侍童其实是女子,便把她们收捕,依法处理,将那些财物没收入官府,全县人都感到震惊。县小而百姓贫困,先生极力安抚抚恤,百姓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宁王叛乱造成祸患,军队兴起后征发供应接连不断,县里无法供给,上官督责斥骂,严厉逼迫,先生叹息说:‘财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从地下长出来的,假如让我每天鞭打百姓,把他们全都折磨得皮开肉绽,又有什么益处?我怎么忍心这样做呢?’于是称病弃官归乡。从此在山林田园中隐居自守二十年,凭借年高德劭和高雅声望,受到乡里的敬重。郡守经过先生门前,必定登门请教受益。先生活到九十岁才去世。这就是先生出仕与退处始终的大概情形。先生天性非常孝顺,早年丧父,悲痛过度;因为母亲年老,两次遇到会试都没有前往。先生恬淡少欲,以诚实厚道待人,情趣高雅质朴。在广济任职时,沈云巢的弟弟淮客死在附近,先生为他置办棺木和殓衣。龙渊韶去世后家贫,先生抚养他的遗孤如同自己的儿子;孩子长大后,又倡导义举,募集钱财为他娶妻。后来接受任命,奔波困顿,有才华却不得志,于是顺从自己的爱好,日益以撰写古文辞自娱,淘洗磨炼,脱去近世俗气;诗歌精炼超拔,可以与后山、简斋相比。至于篇幅宏大、气势豪放,片言只字峻拔绝伦之处,则是那两位所没有的;文章也高雅劲健,值得诵读。有《鹤坡稿》二十册,收藏在家中。妻子焦氏,继妻周氏,都没有生育。再娶周氏,生一子,就是陶。先前娶吴氏,是一斋公的女儿;再娶褚氏之女,褚氏一人嫁给御史周适斋的弟弟鸾。孙子四人:懋德、懋功学习科举业,懋文、懋武还年幼。先生于嘉靖十四年某月某日下葬,坟墓在秀州浜原上。铭文说:既没有显耀,也没有昌盛,却有潜藏的光辉和魂魄;这里收藏着他的精神,他将在奎宿、壁宿旁边上行,那颗星将吐露光芒,谁能说先生已经亡故了呢?潮州府知府适斋周君墓表

呜呼!士有负才智,足以建立事功,而不获竟其用者,非人也,天实为之。呜呼!士有持风裁,足以权衡人物,而不获永令名者,非天也,人固厄之。才不易得也。天既以有为之才畀斯人,若将有意然,而不遂畀之以逺者、大者,俾足以自树,而卒以淹沮而遂已,则所以为之者,吾不于天而谁尤?事常安于昧昧,持论之士多刻核论事,务极底里,人至不能堪,而与为敌,用是以致摧衂者,人厄之也,非天也。呜呼!若吾友适斋周子,殆类是欤?周子讳鹓,字文仪,适斋其号。性敏而达,凡事多所究识,如此而始,如此而终,如此而成,如此而败,可指诸掌也。其才惟是,故其推测事理,往往出人意表,甚至使人无以措手。呜呼!兹其所谓不能堪者乎?周子初举进士,授御史,奉命印马,前是无印,至周子则具疏请,主者以无例郄。周子曰:「事当问应否,何必例也?」卒得请去。继按闽省,时省臣有失控御激军卫作乱者,众大哗,盻愕相顾,城门昼闭,变且叵测。周子闻则疾出,晓谕开以祸福,戮其渠魁,众皆帖服解散。巨珰罗钥以镇守横甚,周子屡奏劾之,竟谪戍去。振作文教,修武夷书院,置田以赡生徒,岁宾兴监临,刬革积弊,是科得人为盛。毅皇帝南巡,恳疏谏止,弗报。宁藩之变,檄有司峙军饷为缓急备,宪度肃如也。泊迁守潮,潮有巨姓萧甲,挟富稔恶,先时毎坐即以贿脱,周子廉得之,卒置于法,潮人欢呼。周子之才少出毫末,前后以卓异见如此。若其辨察太明,志意太锐,其按治也,百司救过不暇,凡所举驳,老吏无以自解。刷京畿诸曹文巻,弗少假借,若相临然。于时旧制废久矣,行仅周子,孰能堪之?无何而出守,无何归矣。然则周子之不能大有所就者,不其然哉?才智之士挟其能务为卓絶以自异,近于所谓求全之毁者,否则周子年踰强仕,始获第拜官,而复不自慎。重以致颠蹶,吾知周子必不尔也。周子,世家华亭,曾祖庆余,祖朂,考佑,号桂轩,以子贵赠如其官,妣盛氏赠孺人。周子峭直少容,常面折人过,至人有善,亦乐道之,赈穷乏,抚育遗孤,奬与后进,辞翰亦清丽可喜。既归,方督课诸子学业,振刷门户。未几以疾卒。周子生,成化壬辰正月十八日,卒嘉靖丁亥八月二十九日,寿五十有六。配刘氏,宋忠肃公之裔,侯门教读南村翁之女。子四:凭慈,国子生;志邑,弟子员;思习,举业。女三:长适金山卫指挥孙宠,次适平湖国子生陆勲,次受嘉定沈称聘。孙男三,孙女五。周子卒之明年,其诸孤将以十一月十日塟于城南鳯凰荘之新兆,来谒余文表其上。余雅与周子厚,不得辞也,故以居常所以论周子者序列,俾刻之。复为铭曰:

骐骥千里,孰掣绁之?噫!皎皎白圭,孰缺折之?噫!天乎,天乎!杳莫志之?噫!隧首有文,铭以恒之?噫!

处士石厓周翁墓表

译唉!士人有才智,足以建立功业,却不能得到充分施展,这不是人的缘故,实在是天意造成的。唉!士人具有风范操守,足以衡量人物,却不能永远留下声名,这不是天意,实在是人使他困厄。人才是不容易得到的。上天既然把有作为的才干赐给这个人,仿佛是有意让他建功立业,却不把远大重要的事业交给他,使他足以建立自己的事业,最终却被压抑埋没而结束;那么上天这样做的原因,我不归咎于天又归咎于谁呢?事情常常处在隐晦状态,持论的士人多半严苛地议论政事,务求追究到底,使人甚至不能忍受而与他为敌;因此遭受挫败,这是人使他困厄,并不是天意。唉!像我的朋友适斋周先生,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周先生名鹓,字文仪,适斋是他的号。他性情聪敏通达,对各种事情多有研究了解,事情怎样开始、怎样结束、怎样成功、怎样失败,都能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他的才智就是如此,所以他推测事理,往往出人意料,甚至使人来不及应对。唉!这就是所谓使人不能忍受的地方吗?周先生最初考中进士,被授任御史,奉命印马;在他以前没有实行过印马之事,到周先生时,他上疏请求实行,主管者以没有先例为由拒绝。周先生说:‘事情应当问能不能实行,何必拘泥于先例呢?’最终获准而去。后来巡按福建,当时省臣中有人失于控制约束,激使军卫发生叛乱,众人喧哗,惊疑相顾,城门白天关闭,事变将要发展到不可预测的地步。周先生听说后立即出发,晓谕众人,说明祸福,诛杀首领,众人都服从而解散。大宦官罗钥作为镇守横行无忌,周先生多次上奏弹劾他,最终被贬戍而离去。他振兴文教,修缮武夷书院,置办田产供养生徒;每年乡试录取士子时,他亲自监督,革除积弊,这一科所得人才最为盛多。毅皇帝南巡,他恳切上疏劝止,却没有得到答复。宁藩叛乱时,他檄令有关部门储备军饷,以备缓急,法纪肃然。后来调任潮州知府,潮州有豪族萧甲,凭借富有而作恶,从前每次获罪都用贿赂脱身;周先生查明他的罪行,最终依法处置,潮州人欢呼。周先生的才干略微显露,就前后因卓异而获得这样的表现。至于他辨察过于明锐、志意过于锐利,巡按治理时,各部门忙于补救过错还来不及,凡是他举发驳正的事情,老吏也无法自我解脱。他查阅京畿各衙门的文书,丝毫不加宽贷,仿佛亲自临察一般。当时旧有制度废弃已久,只有周先生实行它,谁能承受得了呢?不久他被调出京任知府,不久又归来了。如此说来,周先生不能取得更大的成就,不正是这个原因吗?有才智的人依仗自己的能力,务求做得卓绝来显示自己,接近于所谓因求全责备而遭毁谤的人;否则,周先生年过强仕之年,才考中进士、授官,又不能更加谨慎,自我招致跌倒失败。我知道周先生一定不是这样。周先生世代居于华亭。曾祖庆余,祖父朂,父亲佑,号桂轩,因为儿子显贵而按其官职追赠,母亲盛氏追赠孺人。周先生峭直而少有宽容,常常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但看到别人有善行,也乐于称道。他赈济穷困,抚养遗孤,奖掖后进,文章书札也清丽可喜。归乡后,正督促几个儿子的学业,整顿振兴家门。不久因病去世。周先生生于成化壬辰年正月十八日,卒于嘉靖丁亥年八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六岁。妻子刘氏,是宋忠肃公的后裔、侯门教读南村老人的女儿。儿子四人:凭慈,国子监生;志邑,弟子员;思习,学习科举业。女儿三人:长女嫁金山卫指挥孙宠,次女嫁平湖国子生陆勋,次女许配嘉定沈称。孙子三人,孙女五人。周先生去世第二年,他的几个遗孤将于十一月十日葬他于城南凤凰庄的新墓地,前来请求我写墓表。我一向与周先生交情深厚,不能推辞,所以把平日谈论周先生的话编排叙述出来,使之刻在碑上。又作铭文说:千里骏马,谁能牵制它呢?唉!洁白的玉圭,谁能使它残缺折断呢?唉!上天啊,上天啊!幽深杳冥,谁能把这些记下呢?唉!墓道入口有文章,以铭文使它永远流传吗?唉!处士石厓周翁墓表

大江之西有石厓周处士者,即卒之十年,其子来官华亭,始出其所次世系行实,授宫宷氏毅斋孙子为文,以表其墓。上其世系曰:周氏为永丰世族,自宋元来,代有闻人。曽祖讳晨,以孝亷终养。祖讳祖泽,由乡进士为海阳令,有儒吏风,殁而从祀乡贤。考讳延庆,号鲁庵,以行谊着,尹文穆公为立传。妣某氏。处士讳朂,字勉之,号石厓,鲁庵季子也。其行实曰:处士笃孝友,事亲色养偹至。鲁庵卒,在殡会有冦屠刼近地,处士裒金以俟,乞免日守柩侧伏而号。处二兄敦睦急难,殚力拯援,振饬先业无余力。凡茔兆亭祠颓废者,缮葺之,立绰楔,具列其先世。筑室曰终慕,以识孝思。赒恤宗党贫病者,衣食之,死者棺衾之。图谱系贻族人曰:“毋俾其久为路人也。”冢墓世逺将湮者,志以石曰:“无俾后人迷委于樵牧也。”毎虑文献中微,择师教子,为宗党倡,故周氏子弟知奋于学,多彬彬焉。处士于义利甚辨,茔树多数百年物,其髙入云。有巨贾欲市以千金,惮处士不可,乃先以三百金私处士,处士斥之去。接人和而能恭,然不可以非礼犯。所与多名士,若张东白氏、丁补斋氏,皆世之所谓贵而贤者,与孚契焉。雅尚风义,尝赙补斋丧于数千里外,缮桥梁以济徒渉,葺废亭以憩行者,人皆德之。少嗜学,博览强记而不乐举子业,独喜作古诗歌以自适,冲澹简逺,脱去世俗绮靡之习。倜傥喜游,尝泛彭蠡,登匡庐,泝大江,絶淮泗,览金陵呉越之胜,观风于齐鲁之墟,襟怀浩然。居则偕良朋胜友,陟降于山巅水涯,觞咏以乐。阅世七十有九,考终。处士有疾弗御药,疾既革,赋诗与仲兄诀,沐浴端坐而逝,可谓旷达矣。处士篇什甚富而多遗逸,晩而裒《石厓集》四册,俾子孙藏于家。娶郑氏,广州节推赠御史民思女,有贤行,先处士十四年卒。子男七:价、仪、信、俊、杰、倬、佺。价即由贡。职教事俊邑庠生女一,适杨炳。孙男十有五:梦生、梦龙、梦庚、梦翼、梦鼎、梦奎、梦晹、梦夔、梦熊、梦桂、梦松、梦兴、梦喜、梦悦、梦得,亦庠生。孙女十有一。曾孙男五,女六。处士生于正统癸亥九月十五,卒于正德辛已六月十七日,葬于阳坞山祖茔之隅。毅斋子曰:呜呼!世家之后尠矣夫!所贵乎承传者,非必达也。处士虽终韦布,而纂述遗休,饬治振起,连合族属,为裕后计。读书循理,道其风致,词翰可传而诵也。承世德若处士,亦庶几哉!所谓世家者,茍尽尔,岂至有衰替哉!今周氏子孙烝烝,其后将必大,皆处士之庆也。吾是以感而缕缕焉。铭曰:

弗肆弗拘,行已也;舒舒,弗堕弗踰,继述也。劬劬,无歉其初,有遗其余,已矣。斯人鹤怨猿吁。

亚中大夫、长芦运使、栁溪许公墓表。

译大江以西有一位石厓周处士,在他去世十年后,他的儿子来华亭任官,才拿出他所编次的世系和行状,交给宫寀氏毅斋孙子,请他撰文以表彰其墓。世系上说:周氏是永丰的世族,自宋、元以来,世代都有闻名人物。曾祖名晨,以孝廉身份终养父母。祖父名祖泽,由乡进士出任海阳县令,有儒者和良吏的风范,死后从祀乡贤祠。父亲名延庆,号鲁庵,以品行和义行著称,尹文穆公为他立传。母亲某氏。处士名朂,字勉之,号石厓,是鲁庵的小儿子。他的行状说:处士笃厚孝友,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地尽到周全礼数。鲁庵去世时,灵柩尚停殡,恰逢盗寇屠杀劫掠附近地区,处士聚集金钱等待赎免,每天请求免除其他事务,守在灵柩旁俯伏痛哭。他对待两个兄长和睦亲爱,遇到急难竭尽力量救助,整顿振兴祖业,不遗余力。凡祖坟、墓地、亭子、祠堂有倾颓废坏的,都加以修缮;立下绰楔,详细排列先世的事迹。建造房屋名为‘终慕’,以寄托孝思。周济抚恤宗族亲属中贫穷患病的人,给活人衣食,给死者棺木和殓衣。绘制世系图谱赠给族人,说:‘不要让他们长久之后彼此成为路人。’世代久远、将要湮没的坟墓,便刻石记下,说:‘不要让后人迷失在樵夫牧童之间。’ 他常常担心文献学术日渐衰微,便选择老师教育子弟,给宗族作倡导,所以周氏子弟都知道奋发求学,大多文质彬彬。处士对于义和利分辨得很清楚,坟茔上种的树多是数百年的古木,树高直入云端。有个大商人想用千金买下这些树,知道处士不会答应,便先私下送给处士三百金,处士斥责他,让他离开。他待人和善而又恭敬,但不允许别人以非礼相犯。他交往的多是名士,如张东白、丁补斋,都是世人所谓显贵而贤德的人,与他相交甚洽。他一向崇尚风义,曾在数千里之外为补斋办理丧事,修缮桥梁以方便行人渡涉,修葺废弃的亭子让行人休息,人人都感念他的恩德。他年轻时喜欢学习,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却不喜欢科举应试的学业,只喜欢写古诗歌来自我遣兴;诗风冲淡简远,脱去了世俗华丽靡弱的习气。他性情倜傥,喜欢游览,曾泛舟彭蠡湖,登上匡庐山,逆流而上行经大江,横渡淮水、泗水,游览金陵、吴越的胜景,又在齐鲁故地观览风物,胸襟十分浩荡。平日在家,就和良朋胜友一起登临山巅、徘徊水边,饮酒吟咏,以此为乐。他享年七十九岁,寿终正寝。处士患病时不肯服药,病势加重后,作诗与仲兄诀别,沐浴后端坐而逝,可以说是十分旷达了。处士的诗文很多,但散佚的也不少,晚年汇辑成《石厓集》四册,让子孙收藏在家中。他娶郑氏为妻,郑氏是广州节推、赠御史郑民思的女儿,贤德有品行,比处士早十四年去世。儿子七人:价、仪、信、俊、杰、倬、佺。价就是由贡入仕的。仪任教职。俊是县学学生。女儿一人,嫁给杨炳。孙子十五人:梦生、梦龙、梦庚、梦翼、梦鼎、梦奎、梦晹、梦夔、梦熊、梦桂、梦松、梦兴、梦喜、梦悦、梦得,也都是县学学生。孙女十一人。曾孙男五人,曾孙女六人。处士生于正统癸亥九月十五日,卒于正德辛巳六月十七日,葬在阳坞山祖坟旁。毅斋子说:‘唉!世家之后已经很少了!所谓承继和传扬家业,并不一定非要显达不可。处士虽然终身只是平民,却编纂著述,留下先人的美德;整饬家政,振兴家业,团结族人,为子孙后代作长远打算。他读书而遵循义理,传述自己的风范,文章书法都足以流传诵读。能够像处士这样承继世代的德业,也就差不多了吧!所谓世家,如果都能做到这样,哪里会走到衰败的地步呢?如今周氏子孙兴盛不衰,他们的后代将来必定发达,这都是处士留下的福泽。我因此感动,写下这些话。’铭文说:不放纵,也不拘束,这是他修养品行的表现;从容舒展,不懈怠,也不逾越,这是他继承和述行先业的表现。他勤勉不懈,对得起最初的志愿,也给后人留下了余泽,如此便可以了。这位人物已逝,只有仙鹤哀鸣、猿猴悲啼。亚中大夫、长芦运使柳溪许公墓表。

亚中大夫长芦运使许公卒之明年,其兄今太宰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松皋公,以太仆寺寺丞杜君纬状授毅斋子承恩曰:「予弟葬有日,弟惟一子治塟事,不能出,子其为我据此文于石,以表诸墓。」予既诺退,则叙曰:许氏为灵宝着姓,其世系甚逺,唐宋及胜国代有显者,乃今益盛。先襄毅翁位冡宰,阶正治上卿太子太保,卒赠光禄大夫。如今太宰阶,实生子八人,皆贤,而先户部尚书谥康敏公洎今太宰,尤焯炜显大公,则襄毅第六子也。讳词,字廷章,别号栁溪。以襄毅恩授南京都督经歴改中军都督府经歴明年擢守贵州思南府,以母忧未任,服阕补湖广郧阳府,改四川保宁府,寻擢今官,未几以疾卒。公少而隽敏,孝友笃至。襄毅公卒,奉母太夫人,能色养,承欢疾则躬侍汤药,衣不解带。事亲兄如严师,钦钦佩服训言无怠,以故德器夙成。既入仕,益自树立,才识恢裕,宦辙所至,动有成绩。其知郧阳也,值岁侵,公告籴旁郡,赈给有法,全活不可胜纪。故有寃狱久不决,公辨出之。保康为郧阳属邑,先是邑有不轨者,事渉于学,讨逆后学遂废,久莫克举。公申上官奏白,得旨,则卜地创构黉宫,置弟子员,悉如故。六龙南狩,檄务旁午,供亿百出,有司往往逃避,公独挺身任事,总理周宻构宜城行宫二百楹,不终日而事集。显陵之役,征郧七邑烧造砖埴,里甲科敛纷然,公力请当道,听市薪开窑于承天近地,量发民夫给役费,乃大省。保宁往岁曽议封寿王于其境,府既构而辍,居遗宇故存,虽经奏毁废,而莫敢任其责者,风雨摧剥,行道为嗟。公率属经理其事,易赀得巨万,实公帑,以余材缮葺学舍洎诸廨宇,即废址列市肆,区画井井。六十年榛莽之地,倐为一都会,蜀人歌美之。公既以才敏达于政,名日益起,抚按臣交章荐之,藩臬率署上考,至上被。天子奬誉在郧时,以平贼功洎迎驾劳勚,两拜大红表里之赐。其改保宁也,特旨若曰:「知府许词殚勤任事,加于诸臣之上。其调繁剧以尽厥才,搢绅传以为荣。」保宁任未几,即超拜今官,盖骎骎向用而惜也。公死矣。初,公居常思当世大务,言漕事当预拟常变,欲江舟达淮,淮达汴,至开封府陆运至卫辉入河,若河涩则悉从陆,别设官招募,不过百八十里可达京师,庶缓急得济。疏拟上未果,人皆以未尽公才为惜。曾祖祖皆累赠如今太宰官阶。襄毅公讳进,前母张氏,母髙氏,俱累赠一品太夫人。兄曰诏,举乡试早卒。康敏公讳诰,今太宰。名讃曰:「记辞荫不仕,以齿德重于乡。」曰诗,举人,任前府都事。弟曰志,今广西全州判官。曰论,今南京大理寺丞。公娶都宪白水侯公女,有贤德。子位,邑庠廪膳生,娶杜君女。女三:一适垣曲赵应丰,一适洛阳李桂东,一聘中都刘,皆庠生。孙男茂檚,尚幼。公生于弘治辛亥三月十三日,卒于嘉靖辛丑九月二十三日,得寿五十有一。塟邑之九里岗襄毅公墓次。毅斋子承恩曰:「予尝观阀阅之家,世济厥美,征之唐宋,如许氏者殆亦有数。夫本厚则末盛,源深则流长。又古诗云:『地灵人杰』,许氏积德既逺,而洛阳萃天地中和之气,名山大川蜿蜒盘礴,锺灵毓瑞,许氏实当其盛。是故代生伟人,其父子兄弟既以名德勋业相望,余亦皆扬翘竞秀,峥嵘卓立,蝉聨仕途,奕烨有光。语曰:『徂徕之林不产凡木,昆岗之土不产燕石』,言其种则然也。则栁溪公之贤,岂偶然哉?岂偶然哉!」系之诗曰:

许公誾誾,洵美而文。生于德门,有贤父兄,相观相师,考德论学,靡肆靡拘,日见卓荦。官政服勤,夙夜弗替。督府持亷,名邦抚字,流殍无归,公煦妪之。滥狱不辜,公雪洗之。修复学政,育尔俊髦,省厥征科,民用不扰。事有遵行,当务竟究,汝避其嫌,孰执其咎?事有仓猝,须人以承,汝避其难,咎将孰胜?惟公惟勤,靡恤艰阻,从容指挥,咸中厥度。政立教行,声闻炜奕。荐剡交驰,皇恩下锡,殚厥才智,有不足为宇宙内事,悉吾心思。邦计攸资,漕事为巨,常变机宜,公有论著。顷岁河徙,棘于转输,臣工束手,当宁畴咨。方策具存,莫或为举。通变达权,公有攸处。经世志畧,具见一端,不究厥施,有识所叹。爰树贞石,松楸之下,刻兹铭诗,以诏来者。

文简集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朝列大夫湖广布政司右叅议张公墓志铭。

译亚中大夫、长芦运使许公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兄长、现任太宰、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松皋公,拿太仆寺寺丞杜纬所写的行状交给我,说:‘我的弟弟已经选定了下葬日期,弟弟只有一个儿子,正在办理丧葬事务,不能出门,请您根据这篇行状为我写在石碑上,用来表彰墓中的人。’我答应后退下,于是写道:许氏是灵宝的著名世族,世系十分久远,唐、宋以及前代各朝都有显达之人,如今更是日益兴盛。先襄毅公任冢宰,官阶正治上卿、太子太保,去世后追赠光禄大夫。如今的太宰许公,实际是襄毅公的第六子。襄毅公生有八个儿子,都很贤能,其中先户部尚书、谥号康敏公以及现任太宰,尤其显赫光大。现任太宰名阶,生了许公八人。许公名词,字廷章,别号柳溪。因襄毅公的恩荫授任南京都督府经历,改任中军都督府经历;第二年升任贵州思南府知府,因母亲去世服丧未赴任;服丧期满后补任湖广郧阳府知府,改任四川保宁府知府,不久升任现职,没过多久便因病去世。许公年轻时聪敏俊秀,孝顺兄长,情意深厚。襄毅公去世后,他侍奉母亲太夫人,能够从精神和生活上尽心奉养;母亲生病时亲自侍奉汤药,衣带不解。他侍奉亲兄长如同面对严师,恭敬谨慎地听从教诲,从不懈怠,因此很早就养成了高尚的品德和器识。入仕以后,他更加自立自强,才干见识宏大宽裕,任职所到之处,往往都能做出成绩。他任郧阳知府时,正逢灾年,便告知邻近州郡买粮,按制度赈济发放,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当地有一宗冤狱长期不能判决,他为之辨明,使涉案者得以昭雪。保康是郧阳的属县,先前县里有不轨之人,案件牵涉学校,讨伐叛逆之后学校便废弃了,长期无人能够恢复。许公向上级申奏说明,获得批准后,便择地营建学校,设置生员,一切恢复如旧。天子六龙南巡时,檄文事务纷至沓来,供应物资的事项层出不穷,有关官员往往逃避责任,唯独许公挺身任事,总管周密,营建宜城行宫二百楹,不到一天便把事情办成。修建显陵时,征调郧阳七县烧制砖瓦,里甲纷纷摊派征敛,许公竭力向当道官员请求,获准购买薪柴,在承天附近开窑,并按数调发民夫、发给役费,于是大为节省。保宁过去曾议论要在当地封建寿王,府第已经建成却停工,遗留下来的建筑仍在;虽然曾经奏请拆毁废弃,却没有人敢承担责任,任凭风雨侵蚀剥落,路人经过都为之叹息。许公率领属下办理这件事,变卖资产得到巨万钱财,充入公帑;又用剩余材料修缮学校和各处官署,并在废址上排列商铺,规划安排得十分整齐。六十年来荒草丛生的地方,顷刻间变成一座都会,蜀人都歌颂赞美他。许公既因才干敏捷通达而擅长处理政务,声名也日益显著,巡抚、巡按等官员交相上疏推荐他,各藩司、按察司大多评定他为上等考绩,甚至达到最高等级。天子称赞他在郧阳时平定盗贼的功劳以及迎驾的劳苦,两次赐给他大红色表里。调任保宁时,皇帝特地下旨说:‘知府许词尽心尽力任事,超过诸位臣僚。应当把他调任繁难剧要之地,使他充分发挥才能。’士大夫把这件事传为荣耀。许公任保宁知府不久,便越级授任现职,大概正要逐渐得到重用,却令人惋惜地去世了。许公起初平日常常思考当世的大事,认为漕运事务应当预先筹划,以应对正常和非常情况;希望江船能够到达淮水,淮船能够到达汴水,再到开封府改用陆运至卫辉入黄河;如果河道水浅不通,就全部改走陆路,另设官员招募运输人员,路程不过一百八十里即可到达京师,这样或缓或急都能得到接济。他起草奏疏上呈,最终未能实行,人人都惋惜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干。曾祖、祖父都多次追赠至如今太宰的官阶。襄毅公名进,前母张氏、生母高氏,都多次追赠为一品太夫人。兄长名诏,乡试中举后早逝。康敏公名诰,就是现任太宰。名赞说:‘记,辞去恩荫而不出仕,因为年长有德,在乡里受到尊重。’名诗,是举人,任前府都事。弟弟名志,现任广西全州判官;名论,现任南京大理寺丞。许公娶都宪白水侯公的女儿,贤德兼备。儿子许位,是县学廪膳生,娶杜纬的女儿。女儿三人:一人嫁给垣曲赵应丰,一人嫁给洛阳李桂东,一人许配给中都刘氏,三人的丈夫都是县学学生。孙子茂檚还年幼。许公生于弘治辛亥三月十三日,卒于嘉靖辛丑九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一岁。葬在本县九里岗襄毅公墓旁。毅斋子承恩说:‘我曾考察世代显贵的家族,能够世世代代保持并发扬美德的,考察唐、宋以来的历史,像许氏这样的大概也不多。根基深厚,枝叶才会茂盛;源流深远,河流才会绵长。古诗又说:“地灵人杰。”许氏积累德行已经久远,而洛阳汇聚天地中和之气,名山大川蜿蜒盘绕、深厚广大,凝聚灵秀、孕育祥瑞,许氏正当其盛。因此许氏世代都产生伟人,父子兄弟既以声名、德行、功业相互辉映,其余族人也都争相显露才华,卓异挺立,接连在仕途上显达,光辉灿烂。俗语说:“徂徕山的树林不生长平凡的木材,昆仑山岗的土里不产燕地的石头。”说的就是家族的根基如此。那么柳溪公的贤德,难道是偶然的吗?难道是偶然的吗!’于是作诗说:许公温和恭敬,确实美好而有文采。出生在有德之家,有贤能的父亲和兄长;彼此观察、彼此学习,考察德行、讲论学问,不放纵也不拘束,每天都显现出卓异不凡。任官处理政务勤勉尽责,早晚都不懈怠。任督府官时持守廉正,治理名邦时安抚百姓;流离饿死而无所归宿的人,许公都加以抚恤。被滥判入狱的无辜者,许公都为他们洗雪冤屈。修复学校政教,培育你们这些才俊;减省赋税征科,使百姓不受扰害。事情有应当遵行的,就务必办理到底;你若回避嫌疑,谁来承担责任?事情有仓促紧急的,需要有人承当;你若逃避困难,罪责将由谁来承担?只要许公在,只要许公勤勉,他从不顾虑艰难险阻,从容指挥,一切都合乎法度。政令建立,教化施行,声名显赫光耀。荐举的奏章纷纷而来,皇恩降下赏赐;竭尽他的才智,即使宇宙之内的事务也不嫌不足,都是我心中思考的事情。国家财政所依赖的事务中,漕运最为重大;关于正常和非常情况下的机宜,许公都有论述。近年黄河改道,转运粮物十分艰难,群臣束手无策,皇帝在朝廷上询问谋略。现成的方略都保存着,却没有人加以实行。通晓变化、善于权宜处置,许公自有办法。经世济民的志向和谋略,仅从这一件事便可看见一端;未能亲自推行,实在是有见识的人所叹惜的。于是就在松树和楸树之下树立贞石,刻下这篇铭文和诗篇,用来告诫后来的世人。《文简集》第四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第五十卷。(明)孙承恩撰写。墓志铭。朝列大夫、湖广布政司右参议张公墓志铭。

少叅頥拙张公既卒且塟,再明年,其子鸣谦奉状谒舍,告曰:「我先人之塟墓中之石,尚未有文,敢请余受而读之。」乃为叙次公之大致,慨然叹曰:「甚矣,直道之不容于世,而公论之固在也。人情莫不乐软媚,士多利于媕婀取容,而持正之士每至落落,然是非之公有终不可废者,君子亦求其是而已。若公者,所谓君子非耶?」公发身进士,尹嵊,尹政和,洎守茶陵,守潞晋,陟藩臬,所至政绩炳炳,声闻绰着,而忌恶者輙随之,用是屡起屡踬。盖其徊翔仕途者余二十年,官仅四品,竟不获究其用而止。噫,何其难也!公之歴州邑也,鄱故号难治,公以亷干自励,罪胥吏之舞文者,豪民之武断者,隶卒无敢以勾摄入乡,汰冗食,薄征输,民间丧塟无敢稽越,听狱明允,旁邑咸求决平。其在嵊也,并仓廨以便民,而以其隙地为义塜,括丁田,豪猾无敢诡匿。政和有无征税额隠于巨族,小民代其偿,公核实厘正之,督励诸生,始有发科者。茶陵俗顽悍,盗贼结族党相隠匿,吏无从捕,公权宜立连坐之法,讥太驵之狡猾擅利者,巨族侵负细民者,惩之。邻邑有越境占田而避其税,土人患苦,公咨上官责所司无留逋,岁侵当赈济,里书乗间私窃之,小民嗷嗷,公亷得之,置于法。潞人多役藩府作奸弊,土细为上人诛求害特甚,公至乃戢税久法弛弊百出,厘之使均。毅皇帝西巡,权幸气熖熏炙,公以静镇境頼无扰。其在湖臬也,宪度整肃,囚徒多为仇家中伤瘐死,重主者以罪属郡,有盗辨出寃滥以百数,马役大为民间费徒便势家服乗尽革之。荆厂越额抽税,商人怨咨,移文责以非制,藩軄总粮储,刬涤积弊,禁吏掊克,属有灾即议赈之不俟报,武夫多贪墨玩法,岁征每逋欠至巨万,立法负者准其俸给。公前后尽心于政如此。而其在鄱也,以诬去;在嵊也,以忤上官去;在湖也,亦以当道不悦,自是归矣。直道之合,可不谓难乎?然公之盛美,往往为贤者颂记。鄱有《名宦志》,嵊有《嘉政记》,政和有《兴学记》,茶陵有《循良传》,潞有《生祠记》。应荐剡者二在湖湘,誉望尤伟。既归,犹有欲持疏起之者。然则是非之在人,孰得而冺灭也?夫迹公之所以忤世,皆以疾恶守正,勇于为义。以公之才,向使少自贬损,当行无不得,必不若是龃龉。而公终始一节,以之事上,以之临下,以之持已当为即为,不少顾忌。其忠鲠诚朴,笃于自信如此。呜呼,此其所以为贤欤?公讳萱,字德辉,頥拙其号。世为松着姓。五世祖生玉蟾,玉蟾生隠德,隠德生志恒,志恒生述,述生熈,是为公考。富而好礼,号长者。母潘氏,有淑行。公生于天顺已卯六月十六日,卒于嘉靖丁亥三月十六日,得寿六十有九。塟于曹乌泾之原。先娶陆氏,大姓东皋翁女,以贤称,前公十八年卒。继孔氏,实先圣五十八代孙壸范端肃,后公一年卒。子二:长即鸣谦,领乡荐;次鸣殷。女二:长适山拱宸,次适朱朝宠,皆陆氏出。孙男六:长仕郡庠生,次儒俸,化储。孙男一,幼。孙女三。初公之家食也,与六七同志为文会。若先佥宪曹锦溪氏,亦其一。实状公行,故道公为详。他如焚久逋之劵,笃友爱于其弟,而推以恤族。御家众严而有恩,不登幸门,不入城府。其言缕缕,不能尽録也。姑摭其畧,以并着公之为人。铭曰:

古道既丧,事习陋卑,脂韦干没,世与诡随有方,或刓刚,亦或屈得失,切中何巳之恤?朅朅张公,正直是殉,强志弗渝,靡巽以进,见义而奋,我职固然。彼隘者嫉,则谓我专。茕茕小民,以溉以植,有瘐者弊,以疏以涤。法岂我私?恶岂吾仇?有赫惟明天子所授,或挽而升,或挤以堕。爱憎惟人,要不失我,我惟克全。浩然为徒,谁悔谁怼?则匪为夫。墓石有铭,细琐莫述,惟是之列,以媿邪慝。

廷评姜君墓志铭

译少参、号颐拙的张公去世并下葬后,过了两年,他的儿子鸣谦拿着行状来拜访我,说:‘我先人的墓中石碑,还没有刻写文章,冒昧请求您接受这篇行状并为它作铭文。’于是我为之叙述张公的大概事迹,感慨叹息说:‘太过分了,正直之道竟不能被世俗容纳;但公正的舆论终究还在。人情没有不喜欢柔软谄媚的,士人多半从阿谀逢迎中谋求取容;而持守正道的人常常显得孤立。但是,是非公理终究不可能被废弃,君子也不过是求得合乎公理罢了。像张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所谓君子吗?张公由进士出身,任嵊县县令,又任政和县县令,直到出任茶陵知州、潞州知州、晋州知州,升任藩司、臬司,所到之处政绩显著,声誉远扬;但嫉恨他的人也总跟随而来,因此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他在仕途上辗转二十多年,官职仅至四品,最终没有能够充分施展才能便停止了仕途。唉,仕途为何这样艰难!张公历任州县时,鄱阳向来号称难治,他以廉洁干练自我勉励,惩治舞文弄法的胥吏和横行武断的豪民,使差役不敢借勾摄之名进入乡里;裁汰冗员,减轻征输,民间办理丧葬也不敢拖延逾越;审理案件明察公允,邻近各县都来请求他裁决平断。他任嵊县时,合并仓库和官署以便利百姓,又利用空地建造义冢;清查丁口和田地,豪强狡猾之徒不敢欺瞒隐匿。’ 政和县有些本应征收的税额被大族隐匿,却让小民代为偿纳,张公核实情况后加以厘正;他督促勉励诸生,那里才开始有人考中科举。茶陵风俗顽悍,盗贼结成宗族党羽,彼此包庇隐匿,官吏无法捕捉;张公权宜制定连坐法,讥察并惩治那些极其狡猾、擅自牟利的豪强,以及侵占、拖欠小民财物的大族。邻县有人越过边界占田来逃避赋税,当地人深受其害,张公向上级请示,责令主管官员不得留下拖欠的赋税。灾年应当赈济时,里书趁机私自窃取赈粮,小民嗷嗷待哺,张公廉察得知,将他们依法处置。潞州人多被藩府差役役使,因而作奸犯科;地方小民遭受上层人物诛求侵害尤其严重,张公到任后才加以收敛。赋税长期拖欠,法令松弛,弊端层出不穷,他整顿厘清,使之均平。毅皇帝西巡时,权幸之人的气焰炽盛,张公以镇静的办法守护境内,使百姓不受骚扰。他任湖广按察司官时,整饬法度,许多囚徒因仇家中伤而被关押瘐死;他加重主管官员的罪责,交付郡府办理;查出盗案中的冤枉和滥捕者有数百人。马役给民间造成很大费用,只是便利有势力的人乘坐,他把这一弊端全部革除。荆厂超过定额抽税,商人怨声载道,他发文责斥这是不合制度的做法;在藩司掌管粮储时,清除洗刷积弊,禁止官吏搜刮克扣;所属地方一有灾害,便立即商议赈济,不等候上报批准。武官多有贪污、玩忽法令之事,每年征收常有拖欠,数额达到巨万,他立法规定欠缴者以俸禄抵偿。张公前后这样尽心治理政务。但他在鄱阳时,因为被诬陷而离任;在嵊县时,因为违逆上级而离任;在湖广时,也因为不受当权者喜爱而离任,从此归乡。正直之道要得到容合,难道可以不说艰难吗?然而张公的盛德美行,往往被贤者歌颂记载。鄱阳有《名宦志》,嵊县有《嘉政记》,政和有《兴学记》,茶陵有《循良传》,潞州有《生祠记》。他在湖湘地区两次被列入荐举,声誉尤其显著。归乡以后,仍有人想上疏起用他。这样看来,是非公理存在于人心之中,谁能把它磨灭呢?考察张公所以违逆世俗的原因,都是因为嫉恶如仇、守持正道,勇于实行义举。以张公的才干,假使稍微自我贬抑一些,做任何事都会顺利,必不至于如此坎坷。但张公始终坚持一个节操,用这种态度侍奉上级、治理下属、持守自身;应当做的就做,从不稍有顾忌。他忠诚刚直、真诚质朴,坚定地相信自己,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唉,这就是他成为贤者的原因吧!张公名萱,字德辉,号颐拙。世代是松地的著姓。五世祖生玉蟾,玉蟾生隐德,隐德生志恒,志恒生述,述生熙,这就是张公的父亲。熙富有而好礼,人称长者。母亲潘氏,具有美好的品行。张公生于天顺己卯六月十六日,卒于嘉靖丁亥三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九岁。葬在曹乌泾的郊野。先娶陆氏,是大族东皋翁的女儿,以贤德著称,比张公早十八年去世。续娶孔氏,是先圣孔子的第五十八代孙,持家有法,品行端庄严肃,比张公晚一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鸣谦,考中乡试;次子鸣殷。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山拱宸,次女嫁给朱朝宠,都是陆氏所生。孙子六人:长孙是郡学学生,次孙儒俸、化储。另有孙子一人,尚且年幼;孙女三人。当初张公居家未仕时,和六七位志同道合者组织文会。先前的佥宪曹锦溪,也在其中。因为他有张公品行的实录,所以对张公的事迹叙述得很详细。其他事情,如焚毁长期拖欠的债券;对弟弟笃厚友爱,并推及族人加以救济;治理全家众人严厉而又有恩惠;不攀附权贵之门,不进入权势者的府第。他所说的事很多,不能全部记录。姑且摘录其中大略,以一并表明张公的为人。铭文说:古代的正道已经丧失,世俗行事习惯卑陋低下;有人用脂粉般的柔媚钻营求财,世人也习惯于诡诈随波;有人削弱刚强,也有人在得失面前屈服,哪里还顾得上切身的是非呢?勇毅奋发的张公,却以正直之道为终身操守,意志坚强而不改变,不用谄媚来求得进身,见到义理便奋勇而行,认为这是我的职责本来如此。那些心胸狭隘的人嫉妒他,便说他专擅。孤苦的小民,张公为他们灌溉、耕植;有被囚困受苦的人,便为他们疏理冤屈、洗清罪名。法律哪里是我私人的东西?所憎恶的难道是我的仇敌吗?显赫而明察的权力,是光明天子所授予的;有人把我拉上去,有人又把我排挤下来。爱与憎只是人的选择,但终究不能使我失掉自我,我只是努力保全本心。以浩然正气自处,谁会后悔,谁会怨恨?若不是这样,便不配称为大丈夫。墓石上有铭文,琐碎细节不再叙述,只把这些事列举出来,用来使邪恶奸佞之人惭愧。廷评姜君墓志铭。

君以正德癸酉八月六日卒于京师,贫不能归,诸所与叶厚者咸致赙,始克归。归且再易寒暑,贫不能塟。适君同年唐君应韶行部至松,谕有司赙其家,始克营塟。呜呼,于此亦可得君之为人矣。君姓姜氏,讳岐,字希文,号桂楼。先世汴人,逺祖伯宁仕宋,阶武畧将军。十世祖文辅,元时为溧阳州经歴,改松江府知事,遂占籍华亭县,始居北郭。五传至信一则君之髙祖也。曽祖霖,祖从父才,俱隠德弗仕,赈恤穷乏,人称长者。君早慧,属对出人意表。同里佥宪王吉斋先生试而竒之,曰:“此姜氏千里驹也。”稍长,能刻意问学,不乐嬉游。入郡黉,愈自砥砺,尽友一时知名士。弘治戊午,膺乡荐。洎游太学,益得交天下豪隽,所造益深。随丁母忧归,以经业授徒,多所造就。正德戊辰,登进士。明年,拜大理评事。无何,以外艰归。服阕,诣都下需选,命未下而卒。呜呼,遭际如君,亦已畸矣。君天性坦夷,质任自然,不立机械,简黙重厚,絶去华藻,视夸毗狡狯者,真欲唾之地也。阔达有度,遇事无缓急,每过从朋旧,辄尽日忘归。雅喜奕遇,对局即弗肯休,或事事中以他事辍輙,并其事忘之,其散适如此。至是非义利之间,则凿凿有见。在大理軄平允诸狱,或有疑卒难决者,言人人殊,议论蜂起。君徐出一言,断可否。或事渉利害,众缩朒莫敢主,君独当之,虽声势恐喝不为动。读书务极旨趣,喜阅史记纲目诸书,故多知歴代事变。洎入官,犹不废学。姜既世寒薄,君两以忧居,复屡値荒歉,家计索然。君不以介意,日惟抱膝长哦,蔬食菜羮,恬然也。君尝乗舟逺出,晩拟泊桥下,若有神告以不可者,乃移泊他处。是晩桥崩,桥下舟俱碎,人有折骨裂首者。又尝渡江,值风涛甚盛,他舟多覆没,君舟无恙。此皆君末年事,识者谓君当享遐福而竟止此,非所意也。君生于天顺甲申九月二十一。日距卒时仅五十歳,先配栁氏,前君十五年卒;继配陈氏,皆有贤行。子二:长天民,早卒;次天爵。女二:张辟,杨德元其婿也。天爵卜乙亥十二月八日塟君祖茔,合栁孺人之竁。持所自为状过余,请铭。忆昔丁邜岁,予会试北上,遇君于途,时相过笑谈,出杯酒酌篷窓下,欢不忍别。予或以疑义质君,君亦便倾倒,予甚乐其简易也。浮沉南北,离合不常,而兹又执笔为君身后之役,俯仰今昔,能无死生契阔之感乎?乃为叙次其平生,而系以铭曰:

猿迎狙诈,吁可愕!我怀伊人,志真悫。破觚斵雕,返淳朴。世方媕媕,见谔谔。我岂求异,要无怍。树艺孔艰,敛则薄。五十其筭,归冥漠。

巡尉龙川顾翁墓志铭

译姜君于正德癸酉八月六日在京师去世,家贫不能归葬,所有与他交情深厚的人都来赠送丧赙,这才得以归乡。归乡后又过了两个寒暑,仍因贫穷不能下葬。恰逢姜君的同年唐应韶巡视部属来到松地,便告知有关官员赙助他的家人,这才得以筹办下葬。唉,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姜君的为人了。姜君姓姜,名岐,字希文,号桂楼。先世是汴人,远祖伯宁在宋朝做官,官阶为武略将军。十世祖文辅,元代任溧阳州经历,后改任松江府知事,于是将户籍编入华亭县,开始居住在北郭。传到五世祖信一,就是姜君的高祖。曾祖霖、祖父从、父亲才,都隐居不仕,却赈济救恤贫困者,人们称他们为长者。姜君年幼时就聪慧,属对之文出人意料。同乡佥宪王吉斋先生考察他后认为奇异,说:‘这是姜家的千里马啊。’稍稍长大后,他能够专心求学,不喜欢嬉游。进入郡学后,更加自我磨炼,与当时知名的士人都结为朋友。弘治戊午年,他获得乡试荐举。后来游学太学,更加得以结交天下豪杰俊士,学业造诣更加深厚。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以经学教授门徒,培养成就了许多人。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大理评事。不久,他因父亲去世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前往京城等待选授,任命还没有下达便去世了。唉,像姜君这样的遭遇,也实在太奇特了。姜君天性坦荡平和,资质率真自然,不设心机;简朴沉默而厚重,完全摒弃浮华文饰。在他看来,那些夸张谄媚、狡猾奸诈的人,真恨不得唾弃在地。其胸襟旷达而有分寸,遇到事情无论缓急;每次与朋友故旧来往,往往一整天都忘了回家。他平素喜欢下棋,一遇棋局便不肯停下;有时因别的事情中断,便连原先所做的事也忘了,他就是这样散淡自适。至于是非、义利之间,他却看得十分清楚。在大理寺任职时,他公正平允地审理各类案件;有的案件疑点重重,一时难以裁决,众说纷纭,议论蜂起,姜君慢慢说出一句话,便判定可否。有时事情牵涉利害,众人畏缩不敢负责,唯独姜君挺身承担,即使面对声势威吓也不为所动。他读书务求穷尽旨趣,喜欢阅读《史记》《纲目》等书,所以熟知历代的事变。入仕以后,仍没有废弃学习。姜家世代贫寒,姜君两次因父母丧事居丧,又屡屡遭逢荒年歉收,家计空乏。他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每天只是抱膝长吟,吃蔬菜淡羹,神情安然。他曾乘船远行,傍晚打算停泊在桥下,仿佛有神灵告知他那里不可停泊,于是移船停到别处。当天晚上桥塌了,桥下的船全都撞碎,有人折断骨头、撞裂头颅。又有一次渡江,正遇上风浪极大,其他船只大多沉没,您的船却安然无恙。这些都是您晚年的事,知情的人都说您本应享有长久的福寿,却竟止于此,实在不是人们所料想的。您生于天顺甲申九月二十一日,距去世时仅五十岁。前妻栁氏,比您早十五年去世;续娶陈氏,两位夫人都有贤德。您有两个儿子:长子天民,早逝;次子天爵。两个女儿:张辟,杨德元是她的女婿。天爵选定乙亥十二月八日,将您安葬在祖坟,与栁孺人的墓穴合葬。他拿着您亲自写的行状来见我,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回忆往昔丁邜年,我赴京参加会试,在路上遇见您,我们时常来往谈笑,拿出酒杯在船篷窗下斟饮,欢聚得不忍分别。我有时拿疑难的问题向您请教,您也立即倾囊相告,我很喜欢您的简朴平易。我们南北浮沉,聚散无常,如今我又执笔为您办理身后之事,俯仰今昔,怎能没有对生死离合的感慨呢?于是为您叙述一生经历,并系以铭文说:猿猴迎合狙猿的诈伪,唉,真令人惊愕!我怀念这个人,他的志向真诚笃厚。打破繁琐的器物,削去雕饰,返回淳朴。世人正一味随俗圆滑,却看见正直敢言的人。我哪里是故意求异,只求内心无愧。种植树木实在艰难,收敛自守所得却很微薄。五十岁便归于幽冥寂寞之地。《巡尉龙川顾翁墓志铭》

龙川翁既卒之三月,其冡子斌塟翁彭溪之原之祖茔,合其配周氏之竁。先持乡进士杨君琏所为状,属某志且铭。惟顾氏世为松江华亭人,曾祖景晹,祖彦廸,以通经著名,膺荐入英国公幕下。父仁,号栁塘,翁讳瑢,字廷仪,龙川其号也。幼颕敏,尝业举子,中以故辍,辟府掾,慎勤且才,公暇翛然闭门,鸣琴读书,若不事事。绩满北上,从事仪曹,慎勤如府掾时。未几以例输粟冠带归。成化甲辰就选,得南京草厂大使,奉公守法,出纳明慎,曰:“吾尽吾軄焉耳。”越五年,改江西皂口巡尉,奉公守法如为大使时,巡警不怠,曰:“吾尽吾軄焉耳。”未几谢事归。翁少有志,既低屈不得售,垂老犹自歉。弘治甲子,斌领乡荐,翁喜曰:“是不足少偿吾志耶?吾即死可瞑目矣。”退即龙浦之上,筑室葺圃,移梅植竹,日徜徉其中,尽遗弃世俗事。郡守翁侯闻其贤,礼致乡饮,裒衣博带,仪度雍肃,观者伟之。搢绅多乐与游,每遇翁诞日,各赋诗贺。翁刲羊豕,置酒召客,吹箫击皷为乐。逾数年乃卒,寿七十八。子二,长即斌,湘乡尹;次文,女一,适李怿。孙男三,长中行,先翁卒;次中立,县弟子员;次中孚,亦习举业。曽孙正传,生景泰某年月日,卒于正德十年月日,塟以是年月日。呜呼!天之限人也久矣,然能限其身而不能限人之为善。自世以儒为重,毎一切善必归之儒,曰非儒不能至;凡不善则曰儒必不尔也。而彼之自列于非儒者,亦甘心忍耻而不敢与儒争,若恐攘其所有。此则天不惟限其身,而并限其为善矣。夫尽吾生事,悉限于天,其所得由我,而天无与者,惟为善耳。而又不自力,使天得以并限之,岂不哀哉!翁昔为从事,洎歴官慎勤亷洁,则既有以自异夫人。而其在仪曹也,方以才敏得上人心,徐当有遇,而翁亟以亲故,克损服食,求归色养。其在江右也,一旦引镜照白髪,曰:“吾且老。”吾母能几时?何以升斗禄为?飘然拂衣去,执亲丧戚。文兼至,奉其兄司训公甚笃。居贫自守,不事干谒。教子必以忠义。鸣呼!亷勤孝友,忠义,儒者事,而曷尝为儒所专耶?若翁者,独不能有儒所有耶?翁即所谓儒耶?非耶?儒或不能有,其有而翁有之,其将贤于儒耶?彼其居尊官,享髙爵,偃然尸位,而翁必曰尽軄。位髙禄厚者犹嗜进,而翁独勇于归。兹不诚贤于儒耶?若翁者,天亦得而限之耶?其可以夫人少之耶?某忝以文字备史軄,欲求夫人之贤者表章,以为夫人劝,而不可得也。斌虽无求,亦将有述,而况斌实请乎?既志且铭之曰:

超流俗之嵬琐兮,抜儒者之髙风;纫蕙■〈艹洍〉之馧馞兮,佩琚瑀之瑽瑢。何于身之薄发兮,羌贻后之必丰。怅龙浦之悠悠兮,揽吾涕而无从。讯曰:「幽复幽兮,閟千古;窈愔愔兮,宁此土。」

故麻哈州知州进阶朝列大夫约庵陈先生墓志铭。

译龙川翁去世三个月后,他的长子斌把翁安葬在彭溪原野的祖坟中,与配偶周氏合葬。斌先拿着乡进士杨君琏所写的行状,托我撰写墓志和铭文。顾氏世代是松江华亭人。曾祖景晹,祖父彦廸,都以通晓经学著名,受到荐举,进入英国公幕府。父亲仁,号栁塘。翁名瑢,字廷仪,龙川是他的号。他幼年聪颖敏捷,曾学习科举之业,后来因故中止;被征召为府掾,谨慎勤勉而且有才干。公务之余,悠然闭门,弹琴读书,仿佛无所事事。任期届满后北上,任职于仪曹,谨慎勤勉如同任府掾时。不久按惯例纳粮取得冠带后归乡。成化甲辰年参加选授,获授南京草厂大使,奉公守法,收支清楚谨慎,说:‘我不过是尽我的职责罢了。’过了五年,改任江西皂口巡尉,奉公守法如同任大使时,巡察警戒从不懈怠,说:‘我不过是尽我的职责罢了。’不久便辞职归乡。翁年轻时就有志向,后来地位低微、志愿不得实现,临老仍为此自责。弘治甲子年,斌考中乡试,翁高兴地说:‘这难道不足以稍稍补偿我的志愿吗?我现在死也可以瞑目了。’退居后便在龙浦岸边筑室修圃,移栽梅树、种植竹子,每天在其中徜徉,把世俗事务全都抛开。郡守翁侯听说他的贤德,以礼邀请他参加乡饮礼。他穿着宽大的衣服,束着宽带,仪态雍容庄重,观看的人都称赞他。士绅大多乐意与他交游,每逢翁的生日,各人都作诗祝贺。翁便宰羊杀猪,置办酒席邀请宾客,吹箫击鼓为乐。过了几年才去世,享年七十八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斌,任湘乡县尹;次子文。有一个女儿,嫁给李怿。孙子三人:长孙中行,先于翁去世;次孙中立,是县学弟子员;次孙中孚,也学习科举业。曾孙正传,生于景泰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德十年某月某日,按此年月日安葬。唉!上天限制人的命运已经很久了,但它能限制人的自身,却不能限制人行善。自从世人重视儒者以来,一切善行都归于儒者,说不是儒者就不能达到;凡是不善的事,就说儒者一定不会这样做。而那些自列于非儒者的人,也甘心忍受羞耻,不敢同儒者争辩,仿佛害怕夺走儒者所拥有的东西。这就不只是上天限制人的自身,连他行善也一起限制了。一个人终其一生所做的事,都受制于天;所得由自己取得、与上天无关的,只有行善罢了。可是人又不努力,反而让上天连行善也加以限制,难道不可悲吗!翁过去任从事以及历任官职时,始终谨慎勤勉、廉洁清正,已经足以使自己不同于一般人了。他在仪曹任职时,正因为才思敏捷而得到上司赏识,本来将逐渐得到机遇;但翁很快因父母年老,削减自己的衣食用度,请求归乡奉养,以尽孝心。他在江右任职时,一天拿镜子照见白发,说:‘我将要老了,我的母亲还能有多少时间呢?还要什么升斗之禄?’于是飘然拂袖离去,回家服侍母亲。他的弟弟文也很孝顺,恭敬地侍奉兄长司训公。家境贫寒而能守节自持,不经营请托求见之事。教育儿子一定以忠义为准则。唉!廉洁勤勉、孝顺友爱、忠义,这些是儒者应做的事,什么时候竟成了儒者所专有的呢?像翁这样的人,难道不能拥有儒者所拥有的品德吗?翁就是所谓的儒者吗?不是吗?儒者有时未必能拥有的品德,翁却拥有了,那么他岂不是比儒者还贤吗?那些身居高官、享有高爵的人,安然占据职位而尸位素餐,翁却一定说‘我只是尽职’。地位高、俸禄厚的人还贪恋升迁,翁却独自勇于归退。这不真正胜过儒者吗?像翁这样的人,上天也能限制他吗?世人可以因此轻视他吗?我有幸以文章供职史馆,想寻找世间贤者加以表彰,用来劝勉世人,却不可多得。斌虽未提出请求,也将会有所记述,何况确实是斌来请我呢?于是既作墓志又作铭文说:超越流俗的卑陋啊,拔擢出儒者的高尚风范;佩带蕙草和■〈艹洍〉草的浓郁香气啊,佩戴琚、瑀玉佩的铿锵声响。为什么自身所得到的这样微薄啊,却让后世所得必定丰厚。惆怅龙浦悠远啊,想收住眼泪却无从做到。问道:‘幽暗又幽暗啊,封闭千古;深邃静谧啊,安宁地处在这片土地。’ 原麻哈州知州、晋阶朝列大夫的约庵陈先生墓志铭。

有忠信修洁之士曰约庵陈先生者,行不絶俗而必由乎道,言不矫世而必稽乎理。于利也推而逺之,若将凂也;于善也勉而植之,若弗及也。尽心以毕分,推命以致义,惕乎其无茍焉,闇然无慕乎其外焉。庶其为忠信修洁之士而惜也,弗究于用,遂以蹇踬而晦终也。先生讳瀚,字深源,别号约庵,世为松之华亭人。曽祖显宗,祖铭,父愉,号节轩,皆以善行称于乡。妣周氏。先生生有异质,端重贞静,数岁读书即晓大义。从乡先生诸元吉习举子业,诸及门士甚众,先生独见颕拔。廿八岁领庚子应天乡荐,会试中乙榜,授陜州儒学学正。九年除荆州府倅,丁外艰归,服阕除济南府倅。九年擢景州守,居无何谪晋州学正。久之,再擢贵州麻哈州知州,未上官乞休致。陜故乏科目,先生至则振作之,严立条教,日坐堂上与诸生讲解疑义,考订课业,于是文教兴行,前后发科者五人。荆民不善耕艺,岁入尠薄,民用是告歉,先生捐俸募松人往教之。济南号剧治,常税岁逋负,先生搜索其弊源,禁治之,不数月尽输。尝四典文衡,其在云南也,藩司有好贤者欲假事处五十金馈先生,辞不受。倅济南承台檄监德州税,洎竣事视常额余千金,悉输之库,秋毫无私焉。既归老,前大中丞衡山张公璇时督学来松,于先生雅善,恤其淡薄,欲有以厚先生者,先生漫然弗以屑意,张钦叹之。景州宻迩畿内,武宗朝中贵横行,就先生索金甚急,左右咸劝先生宜为自全者,先生弗之顾,竟无与坐谪。既复麻哈州守佥,犹以地逺为先生惜,当道亦悔,遣人语曰:「子姑往行,且用子矣。」先生竟以老疾辞。孝友笃志,早丧母,哀慕终其身。事节轩翁不违其志,诸弟死者育其遗孤,贫者分已业赡之。处乡党和而有介诚以接物,虽五尺之童弗忍欺也。盖其必为善而必不为不善,必欲为君。子而必不为小人,断断乎无伪。此其天资之近道如此。然尝闻先生每语人以读书,当笃信圣贤之言,为必可行,则其为学要不专于口耳,而以实践为事者。故其于是非取舍之际,知所决择,而外诱莫能夺之。虽其得于天资有固然者,而笃信好学之功亦足征矣。先生生于景泰四年二月七日,卒嘉靖九年九月廿一日,享年七十有八。元配宋氏,继娶张氏,先十五年卒。侧室张氏,子一大夏,侧出,娶姚氏。女二,长适安吉州判刘绩,次适前宪副定庵曹先生。长孙仕,俱宋氏出。大夏以先生卒之岁十二月廿八日塟先生于竖罗泾祖茔之侧,从其季父泽奉。先生门人司训李君霆状,授予俾为之铭。铭曰:

蒉桴土皷,施用则乖;朱弦疏越,俚耳不谐。志靡徇时,学以致悫,庶几此生顺事无怍。嗤彼小夫佻儇自贤,我怀先生,莫起九原。

陜西叅议东濵戴公墓志铭

译有一位忠诚信实、修身洁行的士人,名叫约庵陈先生。他的行为不脱离世俗,却一定遵循正道;他的言论不故意违逆世俗,却一定以理义为依据。对于利益,他推开并远离它,仿佛将被污损;对于善行,他勉力培植,仿佛还来不及。尽心尽力来完成自己的职责,顺应天命来实现义理,时刻警惕,不肯苟且;内心淡泊,不羡慕外在的东西。他本来可以成为忠信修洁的士人,却可惜没有充分得到任用,终于困顿失意,默默终老。先生名瀚,字深源,别号约庵,世代是松江华亭人。曾祖显宗,祖父铭,父亲愉,号节轩,都以善行在乡里著称。母亲周氏。先生出生便有特殊资质,端庄稳重,贞正安静,几岁读书便懂得大义。他跟随乡里先生诸元吉学习科举业,诸先生门下学生很多,唯独先生显得聪颖出众。二十八岁时在庚子年考取应天乡试举人,会试中乙榜,授任陜州儒学学正。九年后任荆州府倅,因父亲去世服丧归乡;服丧期满,改任济南府倅。九年后升任景州知州,任职不久又被贬为晋州学正。过了很久,再升为贵州麻哈州知州,还未到任便请求退休。陜州过去缺乏科举人才,先生到任后振兴教化,严格制定条规,每天坐在堂上给诸生讲解疑难、考订课业,于是文教兴盛,前后有五人考中科举。荆州百姓不善于耕种,年收入很少,百姓因此常常歉收。先生捐出俸禄,招募松江人前去教导他们。济南号称难以治理,常有拖欠的税赋,先生查究弊端的根源,加以禁治,不到几个月便全部缴清。他曾四次主持文试,在云南任职时,藩司中有一位喜爱贤才的人想借事送给先生五十金,先生推辞不接受。他任济南府倅时奉台府檄令监督德州税务,事情办完后查核,发现比常额多出千金,全部缴入官库,丝毫没有私心。告老归乡后,前大中丞衡山张公璇当时来松江督学,与先生一向交好,怜惜他生活清贫,想设法厚待先生,先生漫不经意,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张公敬佩赞叹不已。景州紧邻京畿,武宗朝的宦官横行,向先生索取金钱十分急迫,身边人都劝先生应当设法自保,先生不予理会,最终没有因此连坐获谪。后来又任命他为麻哈州知州,主管官员仍因路远替先生惋惜,当权者也后悔了,派人传话说:‘您姑且前去赴任,我们将任用您。’先生最终还是以年老多病推辞。先生孝顺友爱,意志笃定,早年丧母,终身哀痛思慕。侍奉节轩翁不违背他的意愿,几个弟弟去世后便抚养他们的遗孤;贫困的弟弟则分出自己的产业来供养。居住乡里,与人和睦相处而又有操守,真诚待人,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不忍心欺骗。他必定行善,必定不行不善;必定要做君子,必定不做小人,坚定不移,毫无虚伪。这就是他的天资如此接近正道。然而我曾听说先生常常教人读书,应当笃信圣贤之言,认为那些话一定可以实行;那么他的学问要旨就不专在口头和耳听,而是把实践作为根本。所以在是非取舍之间,他知道如何决断选择,外界诱惑不能夺去他的志向。他固然有天资使然的一面,但笃信好学的功夫也完全可以得到证明。先生生于景泰四年二月七日,卒于嘉靖九年九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八岁。原配宋氏,续娶张氏,张氏先先生十五年去世。侧室张氏。儿子一人,大夏,是侧室所生,娶姚氏。女儿二人:长女嫁安吉州判刘绩,次女嫁前宪副定庵曹先生。长孙仕,都是宋氏所生。大夏在先生去世之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将先生安葬在竖罗泾祖坟旁边,依从他的季父泽奉。先生的门人、司训李君霆写了行状,交给我请我作铭。铭文说:草筏土鼓,施用起来便不合宜;朱弦疏越,粗俗的耳朵听来便不协调。志向不迎合时俗,学习以达到诚笃,希望这一生顺理行事而无愧。嘲笑那些轻薄浮夸、自以为贤能的小人;我怀念先生,却不能使他从九泉之下复生。《陜西叅议东濵戴公墓志铭》

戴氏之先,汴人,从宋南渡,居临安。国朝初,再徙松之上海,故其着姓最逺。元时有讳善卿者,为海运万户。善卿生德三,仕元至提举。德三生彦文,彦文生声伯,声伯生暄,暄生春,以进士为考功正郎,升顺庆府知府,有声。天顺、成化间,春生伟,则公考也。公讳恩,字子充,东濵其别号。少颖悟,仪状端雅,与弟慈在黉校,俱有俊称。举正德辛未进士,授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监淛江抽分事。竣还,收支营建干清宫物料。未几,转员外郎,督运营建大木。戊寅,进秩郎中,阶奉议大夫,奉勅专理仪真至临清河道。庚辰,擢陜西叅议,未上官,以疾恳乞致政归。公为人外若散懒,而内实机警明悟。其监抽分也,值岁课不登,人谓盍为之处,公曰:“吾宁以是获戾,不能効掊克吏也。”御史王尧封特为奏免之。其职营建也,出纳物料,总理慎勤,有白金文绮之赐,感激赋诗淬励。先是运木以民夫,所在劳扰不能堪,公疏请用近京军畨替人,颂其德。其职理河道也,兴举废坠,刬涤蠧弊,重开宝应里河,增修谷亭上下埧闸。驿传多空匮,复苦权势横索无纪,转益不支,每公使至,顾輙稽留不得发,公悉为之处,渐见规制。毅皇帝之南巡也,郡县吏往往弃印逃谴,公独与总理河道御史龚公弘经画供亿,送迎百务斩斩,坐毁劳构疾,因有归志。比得请时,方五十有三,乞身于未衰,可谓达于功名之际矣。夫仕者多狃于不知止,卒以困败,此君子之所慎,而常情之所忽也。公于出处如此,岂非贤哉?公在少时,即负志不羣,思继述先德。既以科第踵美尊荣,其亲赠厥考官郎中,母江氏赠宜人。及谢政归,益振拓先业,检缉遗文,所以光前裕后者,弘且逺矣。天性直率,履真任情,脱畧仪节。晩得重听疾,与人益不能欵曲,人颇以简伉病公然实无他也。公生,成化庚寅十一月二十二日卒嘉。靖戊子十月十四日,寿五十有九。配侯氏,先佥宪方之女,贤而能文。侧室钱氏,卢氏。子四:长邦荣,聘工部员外郎郁山女;次邦杰,聘予女,为弟恕后;次邦梁,聘府庠生杜世显女,俱钱出;次邦棐,聘承事郎宋公才女,卢出。女二:长适先宪副杨玉峯子,府庠生秉道;次适工部主事张南汀子,平湖县庠生选,俱侯宜人出。公卒之明年,是为嘉靖已丑。邦荣等将以十一月廿八日塟公于河泾之西。具乡进士戴君正卿状,谒予告曰:“先人早弃,诸孤福不酬德,善不彰众,所以悼叹扬榷之者,惟夫子是赐。”予昔与公同举礼部,又有葭莩之雅,怃然诺之。未几,予且病臞然,不能执笔。邦荣复来速曰:“塟且及矣。”乃即状中语少为删润,而于扬榷悼叹之意稀矣,姑存其大节焉耳。铭曰:

有昭其内,靡饰乎外,弗介乎细,克立其大,振厥前猷,孝思,维嘉,服勤官箴,亦莫我疵瑕。进也维裕,退也孔亟,薄于取名,以保始卒,吾履吾真,吾无比。周人莫吾知,而谓我仇。诜诜者嗣,颕发苕秀,余休所锺,尚卜其后。

定辽左卫经歴李君古愚墓志铭》

译戴氏的先祖是汴地人,跟随宋朝南渡,居住在临安。本朝初年,又迁到松江上海,所以他们成为当地著姓已经很久了。元代有个名叫善卿的人,任海运万户。善卿生德三,德三仕于元,官至提举。德三生彦文,彦文生声伯,声伯生暄,暄生春。春以进士身份任考功正郎,升任顺庆府知府,颇有声誉。天顺、成化年间,春生伟,伟就是公的父亲。公名恩,字子充,东濵是他的别号。公年少时聪颖悟性高,仪表端正雅致,和弟弟慈在学校读书,都有才俊之名。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授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监督浙江抽分事务。办完后回京,负责收支营建乾清宫的物料。不久转任员外郎,督办营建所需的大木。戊寅年晋升郎中,阶为奉议大夫,奉诏专门治理仪真至临清的河道。庚辰年升任陜西叅议,还未到任便因病恳求退休归乡。公为人外表似乎散漫懒惰,内心却机警明悟。他监督抽分时,正逢年税不能完成,别人说何不想办法处理,公说:‘我宁可因此获罪,也不能效法搜刮百姓的官吏。’御史王尧封特意上奏免除这项税额。他任营建职务时,物料出纳总管得谨慎勤勉,获得白金和文绮的赏赐,感激之余作诗自我砥砺。在此以前,运输木材使用民夫,各地劳累骚扰,民夫难以承受。公上疏请求改用京城附近的军队轮番代替民夫,众人称颂他的德行。他负责治理河道时,兴复废弛的事务,清除积弊,重新疏通宝应里河,增修谷亭上下的坝闸。驿传大多空虚匮乏,又苦于权势人物横加索取、没有限度,转运供应更加无法支撑;每逢公差到来,往往反而停滞不能出发,公都替他们设法处理,逐渐建立起规章。毅皇帝南巡时,郡县官吏往往弃印逃避责罚,公却独自与总理河道御史龚公弘筹划供应和接待,送迎等各项事务都办理得严整有序,因劳累过度而生病,于是产生归乡的念头。等到获准退休时,才五十三岁,在未衰老时请求退身,可以说通达于功名进退之道了。做官的人多半习惯于不知止足,最终因此困顿败亡;这是君子所谨慎的,却是常人所忽视的。公在出仕和退处方面如此,难道不是贤者吗?公年轻时就志向不凡,想继承发扬先人的德业。后来凭科举接续荣誉、取得尊贵,他的父亲获赠官职郎中,母亲江氏获赠宜人。等到辞官归乡,更加振兴拓展祖业,搜集整理遗文;用来光耀前人、造福后代的事业,宏大而深远。公天性直率,行为真实,任性而为,不拘礼节。晚年患重听,和人交往更加不能周旋委曲,人们颇以不够圆通刚直来责怪他,但其实并没有别的原因。公生于成化庚寅十一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戊子十月十四日,享年五十九岁。配偶侯氏,是前佥宪方之女,贤惠而且能文。侧室钱氏、卢氏。儿子四人:长子邦荣,聘娶工部员外郎郁山的女儿;次子邦杰,聘娶我的女儿,作为弟弟恕的后嗣;次子邦梁,聘娶府学庠生杜世显的女儿,以上二人都是钱氏所生;次子邦棐,聘娶承事郎宋公才的女儿,是卢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前宪副杨玉峯的儿子、府学庠生秉道;次女嫁工部主事张南汀的儿子、平湖县学庠生选,都是侯宜人所生。公去世的第二年,即嘉靖已丑年,邦荣等将于十一月二十八日把公安葬在河泾西边。他们带着乡进士戴君正卿所写的行状来见我,说:‘先父早早离世,我们这些孤儿的福分未能报答他的恩德,他的善行也未能向众人彰显;能请先生为之哀悼、表扬和评述,是我们的愿望。’我过去与公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又有姻亲之谊,感慨地答应了。不久我也病得消瘦,不能执笔。邦荣又来催促说:‘安葬的日期就要到了。’于是只根据行状中的话略加删改润色,至于表扬、评述和哀悼的意思就少了,只暂且保存其大节罢了。铭文说:内心光明昭著,不在外表上装饰;不拘泥于细节,却能成就大业;振兴前人的事业,孝思实在美善;奉行官场的戒律,也没有谁能挑出我的过错。进仕时宽裕有余,退处时却十分急切;淡薄于求取名声,以保全始终;我践履真实的自我,我没有可以相比的人。周围的人没有谁了解我,却把我当作仇敌。众多子孙继承而来,聪颖挺秀;我的余庆所汇聚之处,还可以预卜他们的后代。《定辽左卫经歴李君古愚墓志铭》

辽东定辽左卫经歴李君古愚之塟也,其诸子自述其世系、官职、行能、生卒、塟地为状,而谒予乞铭。呜呼!古愚不可作矣,予忍铭之哉?予昔弱冠,从吾先伯兄守斋,获与古愚友。倐忽四十年矣,故人也。古愚天资笃厚,寡过失,与人恳恻,言必据道谊。自予侍接,未尝见一语及不善,若规正阙失则有之,益友也。今不可作矣,予忍不铭哉?乃即其状,悉序次之,而为之铭,不少增损者,惟其实也。铭曰:

繄李之先世系绵邈,在胜国时,勋阀显焯,木氏、华黎四世五王,保大佐运,莫能与京。四世祖者,官松镇抚,生子处仁,业文弃武,弱冠发解,于时有闻。逮于皇朝,易氏以今歴官县尹,始居云间。是曾大父有浚其源,讳萱者,祖讳寅者,父皆举于乡。寅职学谕,实生二子,伯讳希颜,为时名人,长宪滇南,君讳希曾,实维其季,古愚者,号原鲁。其字幼,性警慧于学,孜孜厥考攸爱,侍侧靡违。考典文衡,君克左右,简拔名士,藻鉴弗谬。洎入黉校,绰有时誉,屡试弗第,命也则拘。中岁奉例卒业胄监,友天下叶江士,以大闻见,扼蹇履屯,卒艰于成达人,委顺于天,曷争俛焉,就官以毕予事。一命亦荣,亦足行义。爰职卫幕,实惟边陲戎务孔殷,赞画是俾,武人颛颛乃罔攸职。谓予儒生,仅事呫哔,事虑展布从容其间,事罔不恊,上下改观,肃肃宪府,畴咨器使,谓予汝才,予俾汝事勘功论赏,惟公惟明。宪府予嘉,众论以倾,乃整盐法,乃料戎器,尽心酬知,敢曰予瘁。秉正招尤,肆为诋诬,公道惟明,畴予蔑污。晩而倦勤,奉身以退,我丘我园,聊以卒岁,恤我故知,罄槖中金,壶觞宴会,洽欵族人,艺我菊松,务我稼穑,城郭公府,无我足迹。郡举乡饮,议欲予招,我乐静居,勿为我挠。督策子姓,励汝学业,我老无能,汝绍前烈。嘉靖癸已,君疾在床,十月十六,溘焉沦亡。君生甲申孟秋四日,计其甲子,得寿七十。惟君淳笃乗恭,执谦与物无忤,性成则然,虽则无忤,中亦有主,靡或诡随,以道义与世衰俗降,士习以浇,我求若人,慨其寥寥。君配汤氏,宦族之女,贤能相君,妇职修举,教子干家,亶其勤劬,弗克偕老,中道而殂,先君廿年。维岁乙亥,寿五十三。志也有待。君四男子:新昌、继昌、永昌、克昌,埙篪和鸣(叶芒)复有五孙:人臣、人英、性统及瑞,是惟其名。叔子、伯孙皆在庠序,质美嗜学,克纉其绪。亦有五女,悉婚髙闾。曰:「翁孟氏二婿,业儒。乙未仲冬,卜日惟利。爰兹窆君,与汤合竁。洞泾之阳,厥土燥刚。刻铭志之,千秋永藏。」

兴宁县知县封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静虚顾墓志铭》

译辽东定辽左卫经歴李君古愚安葬时,他的几个儿子把他的世系、官职、品行才能、生卒年月和安葬地点写成行状,来拜访我请求作铭。唉!古愚已经不能复生了,我忍心为他作铭吗?我年轻二十岁时,跟随我的先伯兄守斋,得以同古愚交友。转眼四十年过去了,他是我的故人。我过去的朋友古愚天性忠厚,少有过失,待人诚恳恻隐,说话一定依据道义。我侍奉交接他以来,从未见他说过一句不善的话;若要规劝纠正过失,他却是有的,实在是有益的朋友。如今他已经不能复生了,我难道忍心不为他作铭吗?于是依据他的行状,全部为他编次叙述,作成这篇铭文,不稍加增删,只求符合事实。铭文说:李氏的先世源远流长,在前朝时,功勋门第显赫辉煌;木氏、华黎四代五王,保卫大业、辅佐国运,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四世祖曾任松镇抚,生子处仁,弃武从文,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在当时颇有名声。到了本朝,改用现在的姓氏,历任县尹,才开始居住云间。这位曾祖父疏浚了家族的源流,名萱;祖父名寅;父亲都曾考中乡试。寅任学谕,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希颜,是当时的名人,任滇南长官;您名希曾,正是他的弟弟。古愚是您的号,原鲁是别号。您年幼时,天性机警聪慧,专心致志于学业,勤勉学习,是父亲所钟爱的人,侍奉身旁从不违背。父亲主持文试时,您能够左右辅助,选拔名士,鉴别文才从不出错。进入学校后,颇有当时的声誉,多次考试却没有考中,这是命运的拘限。中年时按惯例在国子监完成学业,结交天下的江南士人,因而大大增长见闻。遭遇困厄、处于艰难之中,终于难以成就通达功名,只好顺从天命,何必争逐,低头接受一官,以完成自己的事情。即使是一命之官,也是荣耀,也足以施行义理。于是任职于卫所幕府,边疆军务十分紧急,便让您参与谋划;武人专一粗疏,往往不能胜任。有人说:‘我以为不过是儒生,只会从事咿唔读书。’但您处理事务,考虑周详,从容办理其中各事,没有不协调的地方,上下都因此改观。肃穆的都察院反复询问,认为您是可用之才,说:‘我让你办理勘验功劳、评定赏赐的事,务必公正明察。’ 叔子和长孙都在学校读书,资质优美而喜爱学习,能够继承家业。又有五个女儿,都嫁给高门人家。铭文说:‘翁的两个女婿是孟氏,学习儒业。乙未年仲冬,选择了吉日。于是就在这里安葬您,与汤氏合葬。洞泾南面,土地干燥坚实。刻下铭文记载此事,使它千秋万代永远埋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四日、廿年〕 叔子、伯孙都在学校读书,资质优良而又爱好学习,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还有五个女儿,也都嫁给了显贵人家。铭文说:“老人的两个女婿都是读书人。乙未年仲冬,选择了吉日。现在把您安葬,与汤公合葬在同一墓穴。洞泾的北面,那里的土壤干燥坚硬。刻下铭文以作记志,使它千秋万代长久保存。” 兴宁县知县、封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静虚顾公墓志铭。

嘉靖已丑二月三日,静虚顾公卒。其子中立、中孚将以十一月廿八日塟公梅泾之原。奉文学何君汝元状,授予乞铭。呜呼!静虚不作矣。予昔与公同荐于乡,雅辱知爱。比方庆公有贤子,享眉寿而忽已。吊公之死,乃执笔为公身后役也。公讳斌,字德章,静虚其别号。世家华亭,髙祖景旸,曾祖彦迪,以通经入选,未仕卒。祖仁,号柳塘。考瑢,号龙川,任江西皂口巡检。母周氏,以贤淑称。公自幼有至性,甫六岁,龙川翁以从事满,将携家属北上时,栁塘翁病目,公悯然曰:“大父盲行,湏我扶我去,使终日坐卧耶?独愿留侍。”俗尚鬼,家像事之。公读至“非其鬼而祭之謟”,即愤然举像投之火。比长,励志学业,读书务穷本源,不事剽窃。贯研古今,尤究心象数之学,声称藉甚。以弘治甲子取隽,四上春官弗利,人咸惜之。授湖广长沙湘乡县尹,未赴,丁龙川翁忧归。服阕,改知湖广郴州之兴宁邑。先有猺贼之变,凡七罹兵火,民凋瘁殊甚。公殚心抚字,崇素俭,裁冗费,专以休息爱养为本。邑当孔道,未尝以一马假过客,虽权要亦不少徇。先时邑额编户二千余,至是亡徙过半,而徭役踵昔,民滋不堪。公叹曰:“是驱之使沦胥也。”拟上请,并里为有谋者曰:“减户法当降,奈何?”公曰:“以已故而忍视民困,吾何心哉!”卒疏请,得俞旨。岁壬午,河南大旱,兴宁田颇登上官,有欲征租之半者。公抗词曰:“旱被数郡,兴宁独遗耶?虽间有获,然劳敝亦甚矣。征之,是教之使惰,而又重困之也。”力争得免,民頼以活。毎公暇,进诸生讲肄,亲为指授,振作文教。邑素乏科目,至是稍有获第者。公之政事可纪者如此。而当道乃有不悦公者,论公劣于才。公闻之曰:“吾无媿于心耳,遑恤其它。”飘然拂衣去。铨曹谂其良,特奏留之。命下而公行矣。公为人诚悫无伪,朴雅好古,言动不戾于礼。居丧哀毁,杜门简出。嘉靖丙戌,中立中孚同举进士。公遗书曰:“此发轫初也,必慎所趋。一失足,幸门终弗克振拔矣。”其谨操类此。戊子岁,天子推恩羣臣,皆得以尊荣其所生。公得封如子,中立官阶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公生于天顺庚辰十二月十八日,距卒得寿七十。配康氏,封安人。子男三:长中行,先公卒;次中立,任今官;次中孚,江西袁州府万载县知县。孙男五:正传、正名、正宗、正言、正谊。孙女四:长适宋玄相,次许曹复来,余尚幼。曾孙男一:尚贤。呜呼!公昔在黉校,负盛名,谓当暴耀显重于世,而偃蹇薄发。夫学也者,所以探本也;行也者,所以违俗也;政也者,所以宜民也。三者士之所贵,公实有之。是宜暴耀显重于世,而公则不然。然公不获,而子获之。腾英振华,连璧竞秀,诸孙玉立,将益亢其宗,靳于其身,而发于其嗣。天之所以厚公者,固于是乎在。铭曰:

耨之,艺之,薄而刈之,航之,枻之,若或系之,殷敦周彛世莫利之,嗣其昌矣,天者偿矣,刻辞扬休,安其藏矣。

文简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一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刑部郎中北野周先生同配呉张二宜人合塟墓志铭。

译嘉靖已丑年二月三日,静虚顾公去世。他的儿子中立、中孚将于十一月二十八日把父亲安葬在梅泾的墓地。他们拿着文学何汝元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唉,静虚已经不在了!过去我曾与顾公一同在乡里被推荐,平日承蒙他的知遇和爱护。近来正为顾公有贤能的儿子、享有高寿而庆幸,却忽然听到他去世了。我为顾公的死哀悼,于是拿起笔来,替他办理身后之事。顾公名斌,字德章,静虚是他的别号。顾氏世代居住在华亭。高祖景旸,曾祖彦迪,因为通晓经学被选用,但尚未任官便去世。祖父仁,号柳塘。父亲瑢,号龙川,任江西皂口巡检。母亲周氏,以贤良淑德著称。顾公从小就有至诚的天性,刚满六岁时,龙川翁任职期满,正准备带着家属北上;柳塘翁却患了眼病,顾公怜悯地说:“祖父双目失明,走路必须由我扶着,难道要让他整天坐着躺着吗?我只愿留下来侍奉他。”当地风俗崇尚鬼神,家里供奉神像。顾公读到“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这是谄媚”时,立即愤怒地举起神像投入火中。长大以后,他励志求学,读书务求探究根本,不做剽窃抄袭的事。他贯通研习古今学问,尤其用心研究象数之学,因此声名十分显著。弘治甲子年,他在乡试中取为优等;四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成功,人们都替他惋惜。朝廷授予他湖广长沙府湘乡县县尹一职,但他尚未赴任,龙川翁便去世了,他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湖广郴州府兴宁县知县。此前兴宁发生过猺贼之乱,前后七次遭受兵火,百姓凋敝困苦到了极点。顾公竭尽心力安抚养育百姓,崇尚朴素节俭,裁减多余费用,专门把让百姓休养生息、得到爱护养育作为根本。兴宁县地处交通要道,他从未借给过路客人一匹马,即使是权贵也丝毫不徇私。先前县里登记的编户有二千多户,到这时逃亡迁徙已经超过一半,但徭役仍沿袭过去的数量,百姓越来越无法承受。顾公叹息说:“这是在驱赶百姓,使他们相继陷于流离失所啊。”他拟写奏疏请求减免,并把这件事告诉乡里有谋略的人,有人说:“按照减户的法令,赋役本应降低,怎么办呢?”顾公说:“明知百姓已经死亡困苦,却忍心坐视不理,我怎么能安心!”最终他上疏请求,得到皇帝批准。壬午年,河南大旱,兴宁的田地却收成颇好,上级官员中有人想征收一半租税。顾公严词抗辩说:“旱灾波及几个郡,难道唯独兴宁能够幸免吗?即使有些地方获得了收成,但百姓的劳苦和损耗也很严重。征收租税,这是教他们懒惰,却又加重他们的困苦。”他竭力争取,最终免除了征收,百姓因此得以活命。每逢公务之余,他就召集诸生讲习学业,亲自指点教导,振兴写作和教育。兴宁县一向缺少中科取第的人,到这时才渐渐有人考中。顾公的政绩值得记载的,就是这些。然而当权者中却有人不喜欢顾公,议论说他的才干低劣。顾公听到后说:“我问心无愧罢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于是飘然拂袖离去。吏部官员知道他的贤能,特意上奏请求挽留他。任命下达时,顾公已经出发了。顾公为人诚实谨慎而不虚伪,质朴高雅而喜爱古道,言语行动都不违背礼法。服丧时悲痛伤身,闭门少出。嘉靖丙戌年,中立、中孚一同考中进士。顾公写信告诫他们说:“这是刚刚起步,必须谨慎选择前进的方向。一旦失足,即使有幸进入权贵门下,最终也不能振作自拔。”他的谨慎操守,大都如此。戊子年,天子推恩群臣,都可以凭此尊荣自己的生母。顾公也得到封赠,其子中立的官阶为承德郎,任南京刑部主事。顾公生于天顺庚辰年十二月十八日,去世时享年七十岁。妻子康氏,封为安人。儿子三人:长子中行,先于顾公去世;次子中立,担任现在的官职;次子中孚,任江西袁州府万载县知县。孙子五人:正传、正名、正宗、正言、正谊。孙女四人:长孙女嫁给宋玄相,次孙女已经许配给曹复来,其余年幼。曾孙一人:尚贤。唉!顾公过去在学校读书时,负有盛名,人们都说他应当在世上迅速显达、地位尊荣,可是他却仕途坎坷,发迹很迟。学习,是用来探究根本的;操守,是用来违背流俗的;治理政事,是用来使百姓得到适宜安定的。这三件事是士人所看重的,顾公确实都具备。因此本应在世上迅速显达、地位尊荣,但顾公却没有这样。可是顾公自己没有得到的,儿子却得到了。儿子们声名显扬、振兴家业,像两块美玉一样彼此争辉;众多孙子也都如玉般挺立,将使家族更加兴盛。这些荣耀在顾公本人身上吝于实现,却发扬在他的后代身上。上天用来厚待顾公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吧。铭文说:为它除草,给它栽种;草木微薄时便收割;驾船渡水,摇动船桨;仿佛有人把它系住。殷代的敦、周代的彝,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它们的珍贵;后代既然承继了这份事业,家族就会昌盛;上天也算给予了偿报。刻下铭辞,宣扬美德,使墓中的亡灵安然长眠。《文简集》卷五十。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五十一。(明)孙承恩撰写。墓志铭。刑部郎中北野周先生与妻子吴氏、张氏二位宜人合葬墓志铭。

北野先生既卒之三年,宫宷氏孙承恩始克序次其世系行实,将铭而纳之墓中,而先为之论曰:呜呼!世道之下久矣,士以趋时合变为才,智利之所在,阴伺巧取,凌躐驰骛,矜荣侈耀,违道义而不顾也。先生仕几二十年,而仅得五品秩,寂寥淡薄,至无以裕其家,此今之君子所谓迂且拙者也。虽然,利达恒一时,而声名垂身后,彼务荣侈耀之徒,随以湮没者何限?而先生之清德雅操,传诵人口,则其所得孰多?使先生而丰乎彼,则必歉乎此矣。然则先生非今之士,乃古之士也。呜呼!是可以铭先生矣。先生周氏,讳佩,字鸣玉,别号北野。先世由汴扈宋南渡,遂为松人。其逺祖在宋元时,多仕宦。五代祖彦才,有隠德,博学能诗,着《灌畦集》,藏于家。曽祖士瞻,号雪舫,亦以诗名。国初辟为雍县尹。祖临考舆,号心斋,正统丁卯南省发解,登进士,为翰林院编修,其履歴载郡志。妣朱氏,封太宜人。先生年十二,随编修公于都下。编修公卒,昼夜号泣不辍。洎归,贫无以居,时江右叶中丞为郡守,为经理,始克塟。先生天性颕悟,力贫好学,入郡黉,声誉焯起,一时多从游之士。成化癸卯登乡荐,弘治庚戌举进士优等,授工部都水司主事。三载考最,升营缮司员外郎。都水职征商税,营缮督工作,出纳财赋浩大,异时多以贪墨败,先生不以毫髪自污。弘治庚申,以母老乞归侍养,六年母卒,服阕,转刑部河南司郎中。理狱明慎,时逆瑾擅政权势赫奕,奔趋于其门者多骤致通显,先生独不往。瑾故不平,每问人曰:“刑部周秀才,吾不识之,何如人也?”先生惧及祸,亟上疏乞休,致归养髙林泉,以诗书自娯。今天子初即位,举优老之典,先生进阶朝列大夫。嘉靖戊子,再进阶中宪大夫。福履优游,歴二十五年乃卒。先生天性孝友,其官于朝,尝疏请分禄以养母,而邸中屡至匮缺其在侍也,色养诚笃,致甘露芝草之瑞。养姊若妹之寡而贫者,竭力以赈恤。族人生平寡嗜好,居室之内,一榻萧然,倦于将迎。有司延乡饮,多辞疾不赴。独好学,虽老弗倦。晩益喜读《易》,观象玩占,多所妙契。作文典雅,诗学唐体,字仿晋帖,皆有法。先生尝编次先世遗稿为《世鸣集》。今太学生张应干取先生诗文若干篇,附刻行世。周氏世以清白传。先生仕既不大显,家居生理尠薄,至无以自给。既蒙例两进阶,而郡邑庠士复合辞以请于当道,谓先生亷贫髙尚,宜蒙恤典。于是有司岁给优养。前郡守善化熊侯雅致敬慕,尝袖白金十两遗之。先生卒,其敛具实藉焉。先生生于正统丁卯十一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壬辰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八十有六。先娶赠宜人呉氏,早岁事先生,躬纺绩以资勤苦。先六十二年卒,为成化癸已九月十一日,享年二十有七。继娶张氏,封宜人,善事其姑,称为贤妇,先先生三年卒,为嘉靖已丑十月二十日,享年七十有三。子男三:长冔,呉出,庠生,早卒,娶宋氏;次簮,前补庠生,娶朱氏;次第,娶胡氏,皆张出。女一,亦呉出,适推官侯靖之子。禄孙男八:应恩、应文、应时、应宣、应期、应登、应通、应丰。曽孙男三:重光、重庆、重显。初先生之疾革也,亟语朱原伯氏以志铭属予。予时官都下,洎归,原伯偕先生二子奉治命,持状来请。原伯于先生有姻娅之好,状其所具也。于是将以嘉靖十三年十二月初十日塟先生于畲山之祖茔,合呉、张二宜人竁。铭曰:

彼捷而趋,吾守吾迂;彼赫而烨,吾抱吾拙。松竹萧踈,晴云巻舒。优游林泉,古人为徒。鲜鲜者葩,亦复消陨。先生清名,世世不冺。

固始县知县苎城呉君墓志铭

译北野先生去世三年后,宫寀氏孙承恩才得以整理叙述他的世系和生平事迹,准备撰写墓志铭并放入墓中,于是先评论说:唉,世道衰败已经很久了,士人把迎合时势、随机应变当作才能;只要有智谋和利益可图,便暗中窥伺、投机巧取,越级攀爬、奔走追逐,以显贵荣耀和奢侈炫耀为能事,违背道义也毫不顾忌。先生做官将近二十年,却只得到五品官阶,处境寂寞清淡,甚至没有办法使家境宽裕;这就是如今所谓君子所说的迂阔而笨拙的人。虽然如此,利禄显达只是一时的事,而声名却能流传身后;那些一心追求荣华奢靡、炫耀显赫的人,后来随之湮没无闻的又有多少?先生清白的德行和高雅的操守却在人们口中传诵,那么他所得到的究竟哪一种更多呢?假使先生像那些人一样富有显达,那么在这方面一定会有所亏损。这样看来,先生不是当今的士人,而是古代的士人。唉,这样就可以为先生作铭了。先生姓周,名佩,字鸣玉,别号北野。祖先在宋朝随宋室由汴京南渡,于是成为松江人。他的远祖在宋、元时期有很多人出仕做官。五代祖彦才,有隐居的德行,博学而能作诗,著有《灌畦集》,收藏在家中。曾祖士瞻,号雪舫,也以诗歌闻名。明朝初年被征召任雍县县尹。祖父临,父亲舆,号心斋;正统丁卯年在南省乡试中取解,考中进士,任翰林院编修,他的仕历载在郡志中。母亲朱氏,封为太宜人。先生十二岁时,随编修公住在京城。编修公去世后,他日夜号哭不停。等到返乡时,家境贫困,连居所都没有;当时江右叶中丞任郡守,替他筹划料理,这才得以安葬父亲。先生天性聪颖,虽贫困仍努力好学,进入郡学后声誉迅速显扬,一时之间有很多士人跟随他交游。成化癸卯年考中乡试,弘治庚戌年以进士优等及第,被授予工部都水司主事。任职三年考核为最优,升任营缮司员外郎。都水司负责征收商税,营缮司负责督办工程,收支的财赋数额巨大,往往有人因贪污受贿而败露,先生却没有让自己受到丝毫玷污。弘治庚申年,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乡侍养;六年后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改任刑部河南司郎中。他审理案件明断谨慎。当时逆臣刘瑾专擅政权,权势显赫,奔走投靠他门下的人大多很快获得显要官位,唯独先生不去。刘瑾因此一直不满,每次问别人说:“刑部的周秀才,我不认识他,他是怎样的人?”先生害怕遭祸,立即上疏请求退休,辞官回乡,寄情山林泉石,以诗书自娱。当今天子刚即位时,举行优待老臣的典礼,先生晋阶朝列大夫。嘉靖戊子年,再次晋阶中宪大夫。此后享受福禄,优游自在地生活了二十五年才去世。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在朝廷任官时,曾上疏请求分出俸禄来奉养母亲,但家中屡屡陷入匮乏。他侍奉母亲时,和颜悦色、奉养诚挚周到,以至出现甘露、芝草等祥瑞。对于守寡而贫困的姐姐和妹妹,他竭尽力量救济抚恤。族人平生少有嗜好,家中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榻,厌倦应酬迎送。有关官员邀请他参加乡饮酒礼,他常常借病推辞不去。唯独喜爱学习,即使年老也不厌倦。晚年更加喜欢读《易》,观察卦象、玩味占筮,常有精妙的领会。他写文章典雅,诗歌学习唐人风格,书法仿效晋人法帖,都有法度。先生曾编次先世遗稿,编成《世鸣集》。如今太学生张应干选取先生的若干诗文,附刻刊行于世。周氏世代以清白相传。先生做官后并未大为显达,居家时生计微薄,甚至不能供给自己生活。后来按照惯例两次晋阶,郡县学校的生员又共同上书向当权者请求,认为先生清廉贫寒而品格高尚,应当得到恤典。于是有关官府每年供给优厚的奉养。前任郡守善化县熊侯一向敬重仰慕先生,曾经把十两白银装在袖中送给他。先生去世时,正好用来置办殓葬用品。先生生于正统丁卯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壬辰年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八十六岁。先娶赠宜人吴氏,年轻时侍奉先生,亲自纺纱织布来帮助他维持艰苦生活。她先于先生六十二年去世,卒于成化癸巳年九月十一日,享年二十七岁。后来娶张氏,封为宜人,善于侍奉婆婆,被称为贤良的媳妇;她先于先生三年去世,卒于嘉靖已丑年十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三岁。儿子三人:长子冔,是吴氏所生,为庠生,早逝,娶宋氏;次子簮,曾补为庠生,娶朱氏;次子第,娶胡氏,都是张氏所生。女儿一人,也是吴氏所生,嫁给推官侯靖的儿子。孙子八人:应恩、应文、应时、应宣、应期、应登、应通、应丰。曾孙三人:重光、重庆、重显。先生病势危重时,急忙告诉朱原伯,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当时在京城任官,等回去后,原伯和先生的两个儿子带着先生临终遗命,拿着行状前来请求。原伯与先生有姻亲之好,行状是根据他所提供的情况写成的。于是准备在嘉靖十三年十二月初十日把先生葬在畲山祖坟,与吴、张二位宜人合葬,并作铭文说:别人敏捷地奔走追逐,我却守着自己的迂拙;别人显赫而光耀,我却抱守自己的笨拙。松树和竹子疏落清幽,晴日的云彩舒卷自如。我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以古人为同伴。鲜艳的花朵也终究会凋谢消亡,但先生清白的名声,世世代代不会泯灭。固始县知县苎城吴君墓志铭。

宫寀氏毅斋孙子曰:吾读庠友杨朝明所状苎城呉子行实,而论次其有八善焉。苎城者,讳周,字子南,号苎城。早孤,奉母尽色养,母老丧明,承侍勤恪,久弗懈。洎仕未逾年,一日念母,即白上官归,上官留之不得。母卒,哀毁越礼,君子谓能孝矣。有异母弟甚幼,保爱之至,藉以成立。处宗人有恩,婚丧者赒其匮乏,子弟质美者教之,君子谓能友矣,能睦族矣。里有计姓者,孝母而贫,无以养,数馈之粟肉。沈甲为仇家诬以盗,不能白,为直之。燕人刘乙,雅相善,以事抵松,得疾舁来家,躬调治之。洎卒,棺衾之志,其槖以俟其子。至官中,王学谕笃疾,托以幼子曰:“有弟雅仇某归,恐儿无全。”王卒,留弗遣,择地葬之,买屋居其孥,择诸生有学行者教之,以须其成。君子谓有风义矣。令罗源、固始二邑。罗源民惰,不力耕田,多废,严督率之。民有余食,在固始则劝课农桑,又浚河灌田万顷,笃意学校,劝励诸士。罗源始有发科者,君子谓知政矣。罗源地濒海,故事海舶至,必责其入,谓过舶钱,吏习为利。苎城尽革之,慎守无茍取,官中费至取给于家业为之落,君子谓清白矣。中贵人遣索羊豕若干头,甚急,执不与。王通判任子杀人,吏不敢问,绐之至,即坐中缚之,论以法。御史李某弟怙势暴于乡,必欲执之,惧而逃,君子谓履正矣。其归也,以上官有过责以非礼者,义不屈,飘然解印绶,无濡滞,君子谓轻利禄矣。毅斋子曰:昔者弘治甲子之岁,予葢与苎城同荐于乡,日益相厚,信其为淳朴坦夷温然君子人也。乃兹所谓八善者,固尝得其二三焉,而余则今征之于状而信其不诬者。嗟嗟乎!苎城有此八善,其亦可谓贤也已矣。苎城少在郡庠,有俊称,三十二始获荐,四试礼闱不第,乃就选,在罗源者一年,固始二年,洎归方从事隠居之乐,未久以病卒。嗟嗟乎!苎城其已矣,福不配德君子伤之。呉世居华亭之云间里。髙祖衡,仕陜西叅政,有名。曾祖宗黻,祖愉,考寛,俱不仕。妣黄氏,苎城生成化壬辰四月八日,卒嘉靖甲午七月二十二日,寿六十有三。娶张氏,男三:思友,思让,习举业。思学尚幼,皆侧出。女四,二适宦族,二在室。思友等以卒之明年,为乙未十二月十有六日塟苎城于上横泾之西原。从其季父水部君平坡来乞予铭,乃为铭曰。

维德之厚,福则弗究,弗大厥就,复弗永厥寿。曷信?曷咎?天者匪谬,吾将征诸其后。

乡进士玉斋杨君墓志铭

杨君季玉以嘉靖三年七月十七日卒,明年其子秉公将以三月十三日塟君于渰泾之新原,顾未有铭其墓石者,则请于其伯父今考功正郎璞斋。璞斋曰:“汝父雅于今太史孙子毅斋厚,铭莫毅斋宜。”则具状与币来谒。呜呼,余忍铭君哉?念与君昆季父子交垂三十年,不可谓不知君。君才贤而未仕,蔑所显著,非铭恐遂湮没,卒无以表见,则亦乌忍不铭君也?君讳琏,季玉其字,别号玉斋。少颕敏有志,杨氏业素优裕,继尝中落。时君伯兄宪副玉峯暨仲兄璞斋俱以就黉校,厥考南隠公颇惮供亿,毎顾君嗟不能并相君成学业。君自奋曰:“悲哉,为学而以贫废,茍不自树立,而以贻父母忧,不名为人。”乃束书从二兄就外舍,攻苦食淡,诵习勤昼夜。南隠公卒,君甫娶,时宪副已举进士,念君尚少,诸凡不以及君。君不可曰:“吾独非子耶?”尽出媍簮珥属为助。性孝友,毎恨南隠公弗逮养,事母笃至。叔兄早得末疾,君与偕处,扶掖终始不懈。育从兄遗孤女,既长,与择所归。与人交棘棘不阿,有过尽言规诲,而未尝窃议人长短。仪范修整,虽闲居无惰容。读书务求旨趣,为文多警拔。自为郡弟子员,即以时文擅名。朋軰正德庚午荐于乡,三上春官弗售。中岁渐欲取自适意,葺园圃,购竒石,迭为崖崿,杂植竹木,有亭榭之胜,方日与朋辈登陟笑歌为乐。未几以疾卒。杨氏先居上洋,后占华亭籍,自髙曽祖皆世业儒不仕。南隠讳云,尝事进取,中以故辍,后以子贵赠营缮主事。妣宋氏封太安人,配孺人朱氏,勤慎克执妇道,相君治南隐丧暨事姑无违礼,待群妾有恩,视所出如已子。先君一年卒,子三:长即秉公,孺人出;次秉和,侧室沈氏出;次秉介,周氏出。女一,适宫保张荘懿公之从孙棠,棠卒而寡。君生于成化十二年六月十八日,距卒得寿四十有九。惟君器业夙。成与宪副考功将蜚英腾茂,而其名与字俱从玉,人目为杨氏三玉,伯仲既各显仕登用,于时辉聨采映,而君仅获一乡荐,赍志以没。呜呼,其可悼惜也矣!铭曰:

有璨者,璑繄同出也。为瑛瑶瑜,靡差别也。既琢既磨,并美絶也。彼登庙廊,布芳烈也。此胡不然,乃缺折也?数则靡均,匪巧拙也。铭以瘗之,镇兹穴也。

东圃陆翁墓志铭

译宫寀氏毅斋孙承恩说:我读了庠友杨朝明所写的苎城吴君行状,评论并整理他的事迹,认为他有八种美德。苎城名周,字子南,号苎城。他幼年丧父,侍奉母亲竭尽和颜奉养;母亲年老双目失明,他侍奉照料勤劳谨慎,长久没有懈怠。等到出仕还不到一年,有一天想到母亲,便向上官说明情况请求回家,上官挽留也没有成功。母亲去世后,他悲痛伤身,哀毁超过礼制,君子认为他很孝顺。他有一个同母异父或异母的弟弟,年纪很小,他极力保护爱护,使弟弟得以长大成人。对待族人很有恩德,族中有人办婚事或丧事而贫困,他就周济其匮乏;子弟中资质优良的,他便教导他们,君子认为他友爱兄弟、和睦宗族。乡里有个姓计的人,孝敬母亲却很贫穷,没有办法奉养母亲,他多次送给他粮食和肉。沈甲被仇家诬陷为盗贼,无法申辩,他替沈甲主持公道。燕地人刘乙,向来与他友善,因事来到松江,得病后被抬到他家,他亲自调养医治。刘乙去世后,他准备好棺材和殓衣,留下钱囊等待刘乙的儿子来取。任官期间,王学谕身患重病,把年幼的儿子托付给他说:“我有个弟弟,向来与某人结仇,回去后恐怕孩子不能保全。”王学谕去世后,他把孩子留下没有遣送回去,选择墓地安葬王学谕,买房让他的家属居住,又挑选有学问和品行的诸生教导孩子,等待孩子成才。君子认为他很有风义。他先后任罗源县、固始县县令。罗源县百姓懒惰,不努力耕田,田地多有荒废,他便严格督促他们。百姓有余粮,在固始县任职时,他就劝导督促农桑,又疏浚河道灌溉一万顷田地,专心兴办学校,劝勉激励各位士人。罗源县从这时开始有人考中科举,君子认为他懂得治理政事。罗源地处海边,按照旧例,海船到来时,必定索取船只的收入,称作过舶钱,官吏习惯于借此谋利。苎城把这些全部革除,谨慎守职,不随便取用财物;官府经费不足,甚至要从自己的家产中拿钱补贴,以致家业衰落,君子认为他清廉自守。宦官派人索要若干头羊和猪,催逼得很急,他坚持不给。王通判的儿子杀了人,官吏不敢追问;苎城把他诱骗来,当场将他捆绑,依法论罪。御史李某的弟弟仗势在乡里横行,他一定要捉拿此人;那人害怕而逃走,君子认为他行事正直。苎城归乡时,因为上官有过错却以不合礼法的罪名责难他,他坚持道义不肯屈服,便飘然解下官印和绶带,没有拖延滞留,君子认为他轻视利禄。毅斋孙承恩说:从前弘治甲子年,我大概与苎城一同在乡试中被推荐,此后交情日益深厚,确实知道他是一个淳朴坦荡、温厚而有君子风度的人。如今所谓八种美德,其中两三种我本来就曾亲自见过,其余则是现在从行状中查考,确信并非虚妄。唉!苎城具备这八种美德,也确实可以称为贤者了。苎城年轻时在郡学读书,享有才俊的声誉;三十二岁才考中乡试,被推荐,四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于是参加吏部选官。在罗源任职一年,在固始任职两年,回乡后才开始享受隐居的乐趣,不久便因病去世。唉!苎城已经离开人世了,他的福分与德行不相称,君子为此感到悲伤。吴氏世代居住在华亭云间里。高祖衡,任陕西参政,有声望。曾祖宗黻,祖父愉,父亲寛,都没有做官。母亲黄氏。苎城生于成化壬辰年四月八日,卒于嘉靖甲午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三岁。娶张氏,儿子三人:思友、思让,都学习科举业;思学年幼,都是侧室所生。女儿四人,其中两人嫁给官宦人家,另两人尚未出嫁。思友等人在苎城去世的第二年,即乙未年十二月十六日,把苎城安葬在上横泾西面的墓地。他们跟随苎城的叔父、水部君平坡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于是作铭说:德行这样深厚,福分却不能充分相称;事业没有大成,寿命也没有长久。哪里值得相信?又能责怪谁呢?上天并非荒谬无理,我将从他的后代那里验证这一点。乡试中举的进士玉斋杨君墓志铭。杨君季玉于嘉靖三年七月十七日去世。第二年,他的儿子秉公准备在三月十三日把父亲安葬在渰泾的新墓地,只是墓石还没有铭文,于是向他的伯父、现任考功正郎璞斋请求。璞斋说:“你的父亲向来与当今太史孙子毅斋交情深厚,撰写墓铭没有比毅斋更合适的人了。”于是带着行状和礼物前来拜访请求。唉,我难道忍心为杨君作铭吗?想到我与杨君兄弟、父子交往将近三十年,不能说不了解杨君。杨君才华贤能却没有做官,没有什么显著的功业;如果不为他作铭,恐怕终于会湮没无闻,最终无法显扬他的德行,那么我又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呢?杨君名琏,季玉是他的字,别号玉斋。他年轻时聪颖敏捷而有志向。杨氏家业一向富裕,后来曾经中途衰落。当时杨君的长兄宪副玉峯和二兄璞斋都因求学进入郡学,父亲南隠公很为供给费用发愁,每当想到杨君,便叹息不能同时帮助他完成学业。杨君自己奋发说:“可悲啊,求学却因为贫困而废弃;如果不能自我树立,却还要给父母留下忧虑,就不算是人。”于是他捆好书籍,跟随两位兄长到外舍求学,刻苦攻读,吃粗食淡饭,昼夜勤奋诵读学习。南隠公去世时,杨君刚刚成婚;当时宪副已经考中进士,想到杨君年纪还小,凡事都没有把他算在内。杨君不服气地说:“难道只有我不是您的儿子吗?” 他把所有的首饰簪珥都拿出来作为资助。生性孝顺友爱,常常遗憾南隐公没有赶上抚养他,侍奉母亲极为诚笃。叔兄早年患了末疾,君便与他同住,始终扶持照料,从不懈怠。他抚养堂兄留下的孤女,女儿长大后,又替她选择婚配。与人交往严正耿直,不肯阿附;别人有过错,便全部直言规劝,却从不暗中议论他人的长短。仪容法度整饬,即使闲居也没有懒散的样子。读书务求通晓旨趣,写文章多有警策挺拔之处。自从成为郡学生员,便以时文著名。朋友们在正德庚午年推荐他参加乡试,但三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未能中选。中年以后渐渐想按自己的心意自娱,修葺园圃,购买奇石,层叠造成山崖,间杂种植竹木,园中有亭台水榭的胜景,正每日与朋友们登临游赏、谈笑歌咏为乐。不久因病去世。杨氏先居上洋,后来取得华亭籍贯;从高祖、曾祖以来,世代以儒业为生而不做官。南隐名云,曾经谋求仕进,后来因故中止;以后因儿子显贵,获赠营缮主事。母亲宋氏封为太安人,妻子朱孺人勤谨慎重,能够恪守妇道,辅佐君治办南隐的丧事以及侍奉婆母,都没有违背礼法;对众妾有恩,把她们所生的孩子看待得如同自己的孩子。先君比她早一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秉公,为孺人所生;次子秉和,为侧室沈氏所生;次子秉介,为周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宫保张荘懿公的从孙张棠,张棠去世后守寡。君生于成化十二年六月十八日,距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只是君的才器和功业早已成熟,成与宪副考功将要声名显赫、才华昌盛,而他的名与字都从玉旁,人们称为“杨氏三玉”。长兄、次兄都已显达做官,当时光彩相连、声誉辉映,唯独君只得到一次乡荐,最终抱负未酬而死。唉,这真是令人悲痛惋惜啊!铭文说:有一块璨玉,和璑玉本是同一来源。它们成为瑛、瑶、瑜等美玉,并没有什么差别。经过雕琢磨治,都是绝美之玉。那一块登上庙堂,散布芬芳的功业。为什么这一块却不是这样,反而缺损折断了呢?命数竟然不均,并不是才智有巧拙之分。作铭文把它埋葬,使它镇守这座墓穴。东圃陆翁墓志铭

翁善人也。余读其子希哲甫所状翁行,而得其善足称者四,怃然叹曰:今里闬中求斯人若者,亦或尠矣。淳朴散而民伪滋,凡可以售诈以罔利者,靡不至。翁少年事贸易,其权衡出入惟一,虽三尺之童弗忍欺。视他垄断巧取者,独不逮。世多掊克寡施与,毎以力莫及人为解,即有之,然出毫末于千百,势宜无难。翁尝节口体以济茕独,乡人逋负悉其无所偿,取劵焚之,无恨意。正德已已岁侵且疫,窭人死者枕籍原野,翁作粥食乞者,复与以直为掘大坎瘗之。富民于公家役使多诡计自脱,翁先以勤俭干蛊,颇自裕其业。中为里胥所祸,充富民输布赴都下,是役往往破家,非赀多甚者与狡猾多计筭者不克免,翁实不称也。隠忍不自直,比至复值貂珰用事,需索百出,其费更倍往时。归则求直有司,责姻族助偿逋负,或反夤縁为奸,籍一称十,籍十称百。翁独隠忍不敢自直,曰:吾命也,何可累人?吾惟责偿于天耳。业乃用大落,翁亦安之。方日以教子为事,浮薄子欣籍声势,门户幸获稍异,即变易常度,渐事夸侈。希哲既显荣,翁执谦守朴,与昔无异。人劝其稍自矜饬,则笑曰:吾固故吾耳,不能也。周旋里闬姻戚者,益自勤欵。呜呼,之四者,庶几古老淳朴之行,然亦非甚髙絶异。余既悲今里闬中之尠斯人,而又深嗟世道之日降也。翁年既髙,有司以乡饮宾礼之。今天子初即位,举优老之典,翁得受散官兼絮帛米肉。人谓翁行善所致云。翁陆氏,讳泽,字民望,别号东圃。松之华亭人,先世逺莫考。祖达,以行谊总区总。父拳,敦本力穑。翁配朱氏,勤织纴助翁。缺先十五年卒。子三:长景先,即希哲,登乡荐,歴临江庆逺节推;次景贤;次景芳。孙男七人:曰曜,曰珊,曰瑚,曰■〈王扁〉曰玘,曰翔鳯,曰仪鳯。孙女二:长适嘉定士人姚陛;次适张荘简公之曽孙国子生。立爱翁生于正统九年正月十七日,卒于今嘉靖四年正月初六日,得寿八十有二。塟以是岁十一月十二日,坟在洞泾左新浜之原。铭曰:

以义取利,利斯溥;以力行善,善斯确;以命委天,天斯酢;以谦受福,福斯渥。吁嗟!陆翁古淳朴,归全其真,靡刓凿。铭幽者谁?太史作。

封承德郎刑部主事慎斋沈君墓志铭。

译翁是一位善人。我读了他的儿子希哲甫所写的行状,得知他的善行足以称道的有四件,不禁惆怅叹息说:如今在乡里寻找像这样的人,也许已经很少了。淳朴的风气消散,百姓的欺诈日益增长,凡是可以靠欺骗来获利的事情,没有不做的。翁年轻时从事贸易,称量货物、出入账目始终如一,即使面对三尺高的孩子,也不忍心欺骗。与那些垄断市场、巧取豪夺的人相比,他独独不肯这样做。世人大多刻薄少施舍,常常以力量达不到为借口;即使有能力施舍,也不过从千百中拿出一点,本来并不困难。翁曾节省自己的饮食来救济孤苦者,乡人拖欠他的债务,知道他们确实无力偿还,便取出债券烧掉,没有丝毫怨恨。正德己巳年灾荒而且发生疫病,贫困者死尸遍野,翁熬粥给乞丐吃,又拿钱给他们,让他们挖大坑埋葬死者。富民面对官府差役,常用各种诡计逃脱;翁先前靠勤俭经营家业,家产颇为宽裕。后来却被里胥陷害,充当富民运送布匹到都城;这种差役往往使人破家,若不是资财特别多、又十分狡猾多计的人,都不能免除,翁确实不具备这些条件。他隐忍不为自己申辩,等到抵达后,又碰上宦官专权,索取名目百出,费用比过去增加了一倍。回来后,他向主管官府索要费用,又责令姻亲族人帮助偿还欠债;有的人反而借机作奸,原来登记一份却说成十份,登记十份又说成一百份。翁独自隐忍,不敢为自己申辩,说:‘这是我的命,怎么可以连累别人?我只向上天要求偿还罢了。’家业于是大为衰落,翁也安然处之。当时他每天把教导儿子作为要务,那些浮薄的孩子喜欢借助声势,家门幸而稍有不同,便改变平常的规矩,逐渐追求夸耀奢侈。希哲显达荣耀以后,翁仍然谨慎谦逊、保持朴素,与从前没有不同。有人劝他稍稍自我矜持修饰,他笑着说:‘我本来就是原来的我,做不到。’与乡里、姻亲交往,他更加勤恳亲厚。唉,这四件事,大概接近古代老人淳朴的品行,但也并不是特别高超奇异。我既悲叹如今乡里很少有这样的人,又深深感慨世道一天天衰落。翁年纪已高,官府按乡饮酒礼让他作为宾客。今天子刚即位,举行优待老人的典礼,翁得以接受散官,并兼受絮帛、米、肉。人们说这是他行善所得。翁姓陆,名泽,字民望,别号东圃,是松江华亭人。先世久远,无法考察。祖父陆达,以品行义行任总区总。父亲陆拳,重视根本,努力务农。翁的妻子朱氏,勤于纺织来帮助翁,早翁十五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景先,就是希哲,乡试中举,历任临江、庆远节推;次子景贤;次子景芳。孙子七人:曜、珊、瑚、■〈王扁〉、玘、翔鳯、仪鳯。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嘉定士人姚陛,次孙女嫁给张荘简公的曾孙、国子监生。立爱翁生于正统九年正月十七日,卒于今嘉靖四年正月初六日,享年八十二岁。于这一年十一月十二日下葬,墓在洞泾左边新浜的原野。铭文说:凭义理取利,利便广大;凭力量行善,善便坚实;把一切交付给天命,天便有所酬报;以谦逊接受福分,福分便丰厚。唉!陆翁具有古人的淳朴,完整地保持本真,没有受到削损雕凿。为幽冥作铭的是谁?太史所作。封承德郎、刑部主事慎斋沈君墓志铭。

鳯峰沈子恺丧厥考慎斋君。前沈子官都下,屡念君欲归,君輙以书谕止,勉其尽职业务大孝。会今天子覃恩羣臣,君得受封如子官刑部主事。于是沈子从诸交厚征言,将为君寿。未果,得君讣,沈子擗踊号絶,匍匐以归,拊柩擗踊号絶,若不欲生。既乃具世系行实,授其友宫宷氏孙子承恩为文,纳墓中。志曰:君讳熈,字应和,别号慎斋,世为华亭人。曽祖修闲翁讳闲,祖月山翁讳敬,父东楼翁讳浩,皆有隠德。东楼翁恩授征仕郎,行谊尤表着,见乡先正曹宪副定翁传。母刘氏。君自幼颕敏,长多干局,遇事无留难。性孝友,东楼翁有子四,君其季也。东楼翁独善君,谓善事已亲丧哀毁切至,后遇岁时奠享,輙惨戚终日。受沈子封命也,愍然曰:吾父雅爱吾,而乃不见有今日,呜咽不能休。诸兄既先后沦逝,抚恤遗孤,虽贫不忍割灶自食,业乃大窘。君处之怡然,无少弗足意,惟终日闭门教子。乃诸子各用奋志,沈子遂以甲科成名。君少尝读书不竟然所习,志久弗忘,毎因事輙能引据。沈子官刑部,尝被命録囚畿甸,君报沈子曰:刑狱系民命,王贺于定国,当深长思也。用是沈子録囚多平反,君乃用大慰。君尤喜鉴别人,去后当成败。少馆于外家陈氏,内兄弟率楚楚然,独爱重陈子汝器者,曰:是不凡人。问其故,曰:裴行俭观人先器识,吾以是据耳。兹陈子举进士为京官矣。君质任无他蹊径,与人语易见肝膈。既乃以慎名斋,若欲事自检。雅能饮深觞细酌,虽终日不及乱。当座客嚣呼弄酒,君独静嘿整饬冠襟,俨如也。生平不畜媵妾,无声色之乐。沈子日即华要门户,奕奕异徃时,君愈自抑下,约束子姓,戒戢童仆,无敢纵恣。其所以为慎者如此。雅好交士人,往时尝客游寻访幽胜,必邀士人与俱。宫寀氏孙子昔居忧,君数问候,携壶觞来欵洽,终日恋恋至日。暮弗去其情,致可念也。君可谓善人而惜也,死矣。沈子语孙子曰:「孤为仕宦,去亲侧,乃不能躬致滫瀡,又无以为先人荣。所以为不朽者,惟子是頼。呜呼!」沈子方以才贤克自振励,骎骎乎光大,所以为君显扬者有余地矣,而于浅薄之文何以哉?君生于成化乙未三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乙未四月六日,享年六十有一。配陈氏,以沈子封安人。子四:长即沈子恺,已丑进士,今为刑部正郎;次悌;次怀;次忱,习举业。女三:婿倪霁、蒋显、于道中。孙男三:子鲸、子鳞、子鳌。孙女五:婿陆承芳,府庠生;次受顾氏聘;次受朱氏聘。余尚幼。沈子将以嘉靖丁酉四月一日塟君(阙)之原。先是沈子觅塟地,久弗得,忽夜梦东楼翁指示,质之堪舆家,良是。若先启云:「铭曰」

长河横前,大陆枕后,新茔在左,祖茔在右。地道则顺,灵气斯构。其归其安,百世是守。

若愚翁君并配顾孺人合塟墓志铭。

译鳯峰沈子恺为父亲慎斋君服丧。此前沈子在京城做官,多次思念父亲想回去,君总是写信劝止,勉励他尽职办事,以成就大孝。适逢今天子广施恩典于群臣,君得以按照儿子的官职受封为刑部主事。于是沈子请各位交厚的朋友撰文,准备为君祝寿。事情尚未办成,却得到君去世的讣告,沈子捶胸顿足,号哭得几乎昏厥,爬行着回去;抚摸棺材时又捶胸号哭,仿佛不想活下去。后来他备述世系和生平事迹,交给他的朋友宫宷氏孙子承恩写成文章,放入墓中。志文说:君名熙,字应和,别号慎斋,世代是华亭人。曾祖修闲翁名闲,祖父月山翁名敬,父亲东楼翁名浩,都有隐逸的德行。东楼翁因恩典授征仕郎,品行义行尤其显著,见乡里前贤曹宪副定翁的传记。母亲刘氏。君从小聪颖敏捷,长大后多有才干和谋略,遇到事情没有什么能使他为难。生性孝友。东楼翁有四个儿子,君是最小的。东楼翁唯独疼爱君,说他侍奉父亲、办理丧事时悲痛哀毁极其深切;后来每逢岁时祭奠,总是悲伤一整天。接受沈子封赠的命令时,他悲伤地说:‘我父亲一向爱我,却看不到今天这一切。’说着呜咽不止。几个兄长先后去世后,他抚养救济他们留下的孤儿,即使自己贫困,也不忍心分开灶火、只顾自己生活,家业因此极其困窘。君对此处之泰然,没有一点不满意,只是整天闭门教子。于是几个儿子各自奋发立志,沈子终于凭甲科考试成名。君年轻时曾读书但没有读完,然而所学长久不忘,每逢遇事总能引经据典。沈子任刑部官时,曾奉命审录京畿囚犯,君写信告诉沈子:‘刑狱关系百姓的性命,王贺对于定国的事情,应当深入长久地思考。’因此沈子审录囚犯时多有平反,君于是大为欣慰。君尤其喜欢鉴别人物,预断他们日后的成败。他年轻时曾寄居外家陈氏,内兄弟大多仪表楚楚,唯独格外看重陈汝器,说:‘这不是平常人。’有人问原因,他说:‘裴行俭观察人,首先看器量见识;我就是据此判断的。’如今陈子已经考中进士,做了京官。君质朴任真,没有其他曲折门径,和人说话容易让人看见内心。后来以‘慎’命名书斋,像是要用来约束检点自己。君很能饮酒,能大杯饮、细斟酌,即使饮一整天也不会醉乱。席上客人喧哗嬉酒时,君独自安静端坐,整饬衣冠,神态庄严如常。一生不蓄媵妾,没有声色享乐。沈子日益成为显贵显要之家,气象远异于往日,君反而更加自我抑制,约束子弟,告诫仆童,不许他们放纵任性。他谨慎自持,就是这样。君素来喜欢结交士人,从前出游访寻幽胜之处,必定邀请士人同行。宫寀氏孙子从前居丧时,君多次问候,携带酒壶酒杯前来慰问亲近,整日依依不舍,直到天黑也不离去;他的情意实在令人感念。君可以说是善人,只是可惜已经去世了。沈子对孙子说:‘我孤身在外做官,离开父母身边,既不能亲自奉养,也没有什么可以使先人荣耀的。因此,要使父亲不朽,只能依靠您了。唉!’沈子正凭才华贤能奋发自立,渐渐使家业光大,因此显扬君德行还大有余地,哪里是我这种浅薄文章所能做到的呢?君生于成化乙未年三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乙未年四月六日,享年六十一岁。妻子陈氏,因沈子封为安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沈子恺,己丑年进士,如今任刑部正郎;次子悌;次子怀;次子忱,学习科举文章。女儿三人,女婿为倪霁、蒋显、于道中。孙子三人:子鲸、子鳞、子鳌。孙女五人:有一人嫁给陆承芳,他是府学学生;次女已接受顾氏聘礼;次女已接受朱氏聘礼;其余尚且年幼。沈子将于嘉靖丁酉年四月一日把君葬在(缺)原。此前沈子寻找墓地,长久没有找到,忽然夜里梦见东楼翁指示地点,拿梦境询问堪舆家,果然很好。先父说:‘铭文说:’ 长河横在前面,大陆枕在后方,新墓在左,祖墓在右。地势顺遂,灵气于是聚合。愿死者归于此处而安息,百世守护此地。若愚翁君与配偶顾孺人合葬墓志铭。

翁子德辉丧厥母,顾孺人将塟,前是厥考若愚君之卒之塟,墓未有铭,乃今奉厥祖乐闲翁命,持庠友张子永思状来谒铭于宫宷氏。孙子状述君曰:君讳经,字文彩,号若愚,乐闲翁震长子也。母唐氏,世居上海长人乡。乐闲翁之髙祖文俊洎翁俱隠弗仕。翁氏世困鹾司赋役艰重,至君益衰。君甫授室,即奋志植立,掘勤抱辛,攻苦食淡,竭力贾事,以振作旧业,用是乐闲翁夫妇蔗境优裕。翁三十年不入城府,盖以有能子也。君性友爱,二弟纬纶俱庠生,胥藉资益,诸凡君自当之,不自计惜,故二弟得尽力问学,乐闲翁则用慰喜。礼贤好士,既有二子,延师诲之而勤策之。乐闲翁见诸生彬彬,复大慰喜。简重寡言笑,自束髪至白首,未尝侮人。尤喜赈恤邻里,有急济之,不责其偿。嘉靖壬午八月一日以疾卒。卒时呼子嘱曰:「死生命也,复何言,惟是亲恩未报为恨,是在汝等勉之。」语讫而絶。距其生成化七年二月一日,得寿五十有二。塟顾望塘之原。述孺人曰:孺人者,君同里顾暹季女也,柔婉贞静,年十七嫔于翁,躬织纴为内助。既则尽解其簮珥畀若愚曰:「丈夫当赤手致万金,陶朱猗顿非人耶?何坐受困也?」君行矣。若愚既得赀,而又干敏多计算,遂致充裕。相若愚执友爱,仲叔子玘与德辉同学业,抚字均一,训子以严,每曰:「子之不肖,皆母纵之也。」故二子自少不聴嬉游,嬉游则挞之。若愚卒,孺人益务干理丧姑,哭泣殓塟,竭心力。德辉举乡荐第进士,孺人每念若愚不及见,居常悒损不乐,坐是遘疾遂至不起。生于成化七年三月十六日,卒于嘉靖乙未十月廿四日,寿六十有六云。君与孺人生惟二子,长璨即德辉,乙未二甲进士,观礼部政,其配俞氏;次瑶,充邑庠生,其配陆氏。孙男八人:祯、祥、礼、禴、襗、祯、卫,庠生皆璨子也。祺、袠、禓,瑶子也。塟以今丙申冬闰。十二月九日,与若愚君合竁。孙子曰:「予观若愚夫妇行义之次第,而谓其可铭也。君既孝友仁厚,无恶于乡闾;而孺人修妇事实,同干勤以裕其业,笃教其子,策名甲科,昌大其门户,而增光于前人。是皆可谓善而可铭者,予乌得弗铭也?」乃铭曰:

夫行靡疵,妇德亦良,宜是善配,聨辉并芳,教子克成,而弗及覩母,则覩矣。禄养亦负,有待貤封,龙文锦幍,贲于泉扃,墓门増髙,惟善斯获。天者弗缪,刻诗幽宫,以诏厥后。

济轩处士王翁同配陆孺人合塟墓志铭。

译翁的儿子德辉为母亲顾孺人服丧,顾孺人将要下葬;此前他父亲若愚君去世下葬时,墓上还没有墓志铭。如今奉祖父乐闲翁之命,带着庠友张子永思所写的行状,来向宫宷氏请求墓志铭。孙子在行状中叙述君说:君名经,字文彩,号若愚,是乐闲翁震的长子。母亲唐氏,世代居住在上海长人乡。乐闲翁的高祖文俊以及乐闲翁本人都隐居不仕。翁家世代受盐政赋役困扰,赋税和徭役艰难沉重,到君时更加衰败。君刚娶妻,便奋发立志,辛勤劳作、忍受艰苦,过着清苦生活,竭力经营商业,以振兴旧业,因此乐闲翁夫妇晚年生活宽裕。乐闲翁三十年不进城府,大概正因为有这样能干的儿子。君生性友爱,两个弟弟纬、纶都是庠生,他们借助家资求学,各种事情都由君自己承担,从不计较吝惜,所以两个弟弟能够专心求学,乐闲翁也因此感到欣慰喜悦。君礼敬贤者、喜爱士人,有了两个儿子后,便请老师教导他们,并且勤加督促。乐闲翁看到学生们文雅有礼,又大为欣慰。君简静持重,少言少笑,从束发到白首,从未侮辱他人。尤其喜欢赈济邻里,邻人有急难便救助他们,不要求偿还。嘉靖壬午年八月一日因病去世。临终时呼唤儿子嘱咐说:‘死生是命,还说什么呢?只是没有报答父母的恩德,这是我的遗憾,你们要努力。’ 说完便去世了。他生于成化七年二月一日,享年五十二岁。葬在顾望塘的原野。叙述顾孺人说:孺人是君同乡顾暹的幼女,性情柔和婉顺、贞静端庄,十七岁嫁给翁,亲自纺织来帮助丈夫。后来她把所有簪珥首饰都交给若愚,说:‘大丈夫应当白手挣得万金,陶朱、猗顿难道不是人吗?为什么坐着承受困穷呢?’君于是出行经商。若愚得到资本后,又精明敏捷、善于谋算,于是家业逐渐富裕。她辅佐若愚,保持夫妻间的友爱;叔子玘与德辉一同求学,抚养教育完全一样。她严格教子,常说:‘孩子不成器,都是母亲纵容的缘故。’因此两个儿子从小不许嬉游,若嬉游便鞭打他们。若愚去世后,孺人更加努力操持家务和丧事,哭泣、入殓、下葬,都竭尽心力。德辉乡试中举,又考中进士,孺人每每想到若愚没能看到这一切,平日便忧郁不乐,因此得病,终于不起。她生于成化七年三月十六日,卒于嘉靖乙未年十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六岁。君与孺人一生只有两个儿子:长子璨,就是德辉,乙未年二甲进士,观礼部政;妻子俞氏。次子瑶,充任邑学学生;妻子陆氏。孙子八人:祯、祥、礼、禴、襗、祯、卫,都是璨的儿子;祺、袠、禓,是瑶的儿子。于今丙申年冬季闰十二月九日,与若愚君合葬。孙子说:‘我考察若愚夫妇行义的次序,认为他们值得作铭。君既孝顺友爱、仁厚善良,在乡里没有恶行;孺人也修养妇德、履行妇职,与君共同勤劳,使家业富裕,笃实地教育儿子,使他在甲科中登第,昌盛光大门户,为前人增添光彩。这些都可以称为善行,值得铭刻,我怎么能不为他们作铭呢?’于是铭文说:丈夫品行没有瑕疵,妻子德行也美好,正是善良的配偶;光彩相连、芳名并传。教育儿子终于成才,却没能让母亲亲眼看到;但母亲仍然看到了。俸禄奉养也有所亏欠,等待将来获得追封;龙纹锦缎和幍帽装饰着幽冥之门,墓门因之增高,唯有善行才能获得这些。上天并不错误,在幽宫刻下诗篇,以此告诫后人。济轩处士王翁与配偶陆孺人合葬墓志铭。

济轩翁于嘉靖十七年正月二十一日卒,既葬,其冡孙廷评教奉其尊人医学正科君山之命,持状丐予铭其墓,予诺未果为。未几,正科君复遣教来告曰:「山罪逆深重,荐罹荼毒,乃母陆孺人亦于今七月二十一日卒,兼以状请,愿并志而传焉。」按状,翁者,太学生张子世美状,孺人者,庠生沈子耀先,皆于王氏有世讲义,其言审可信,乃摭而叙曰:「济轩翁,姓王氏,讳宗,字茂承,济轩其号,世为松人。国朝永乐时,有讳辅者,以人材荐,任广西全州判官,为时清白吏,则翁髙祖也。曽祖考昱,祖考祥,考继,号耕乐,配刘氏,生三子,长即翁,次鳯,次霁。翁自少岐嶷,有成人风,为曾叔祖旸窝翁所爱。旸窝翁讳暹,配呉,生子璇,号东溪,配李,无子。旸窝翁器翁,毎手旋其顶曰:「是必能亢宗者,」因立翁为东溪后。东溪于是遣从学来庵彭先生之门,翁复颖慧勤习,读通经史大义,尤精楷书。长益通练世务,善事东溪翁夫妇。东溪读书好鼓琴,兴致古雅,日与诸名胜士觞咏以乐,翁侍侧承欢,靡违。东溪没,殡在堂,翁应役有司督运赴都下,事未竣,闻家遭回禄,忧惶驰归,途次逄乡人,亟问柩无虞乎?知无虞,即色喜,他无问。然业无遗余,时有契友持百金为赠者,翁叹曰:「丈夫不能自策励,乃资藉人耶?」辞之,撙节服食,竭力干蛊,不五六年,尽复旧业,且加拓焉。翁质甚美,善处人伦之际,先是弟鳯亦以东溪命来为后,惟霁留侍耕乐。翁笃念无已,养生送死不废子道,人谓其周旋为难。与配陆孺人相守至耄,礼敬如宾,兄弟友爱殊切。鳯晩岁无子,疾革时,亟请翁至曰:「我非兄无今日,出遗嘱田产契劵授翁子山曰:『此王氏物也,他莫得有。』」翁为悉治后事,丰厥殓塟,人两多其义。霁居窘恒不给,翁輙赒之,复置田赡之。山初业举子,以多病中辍,既得孙教且长,曰:「吾家自全州公来五」世无仕宦矣,其在此子乎?不可失也,笃教之。教果成,登甲科,后官会稽令。翁尝手书三事为训。翁与人交,重然诺,御僮仆有恩,俭约慎勤,终始如一日。卒之前一夕,呼子山曰:“吾明逝矣,次即窆我,勿作佛事。”语毕而絶。若能了达死生云。翁居常训子孙:“人只要心清,便做事不错。”君子韪其言,谓翁平生自得在此。陆孺人者,讳淑正,上海鹤沙里人,世业农。厥考讳宁者,始读书,以《毛诗》授徒至数百人。母张氏,孺人及笄归济轩翁,克执妇道,孝敬其舅姑,处姻戚和而有礼。方济轩之遭家变也,毎窃自悲,守业无状。孺人慰藉曰:“数也可若何?人不有徒手以复起者,吾与君当自力,何悲也?”乃日夜爬梳检括,以相翁。翁先得子不育,忧之。孺人曰:“闻为善必有后,勉矣,天独吾靳耶?”既有子复见孙,教登第仕于朝,仲孙政亦应例入太学,业骎骎盛。孺人喜动颜色,每谓翁曰:“吾与君有家且有后矣。曩时意念,宁必此?何以答天贶也?”其贤识类是。翁与孺人既偕跻上寿,教令会稽时,少宰中峯董公、侍御见吾陈公咸有文祝翁夫妇寿。正科君适际九庙成,推封如子,官夫妇具命服,上堂称觞为寿,庆洽重闱,闾里羡叹以为荣云。翁生天顺庚辰十二月十四日,卒年七十九。孺人生天顺乙夘三月十四日,卒年八十。子二,长即山,封文林郎大理寺右评事,娶姜氏封孺人。次冈早卒。孙男二,长即教,壬辰进士,文林郎南京大理寺右评事,娶姜氏封孺人。次政,太学生,娶顾氏。孙女一,适乡贡进士徐旒。子邻,曽孙男二,之言之,心女一。墓在荘港之东,原塟皆以治命,在卒后三日。铭曰:

弗究于学,而理道克循;弗显于才,而业由以振。古之遗老,令之善士,有相厥配,恊德并美。积厚者发欝,久必伸。谓天若诬,请观厥孙。

太学生雪怀汤君墓志铭

译济轩翁于嘉靖十七年正月二十一日去世,安葬后,他的冢孙廷评教奉其父医学正科君山的命令,带着行状请求我为他的墓作铭,我答应了,却尚未写成。不久,正科君又派教来告诉我说:‘我山罪孽深重,连续遭受祸患,母亲陆孺人也在今年七月二十一日去世,现一并带来行状请求,希望合写墓志并传之后世。’按行状所载,王翁由太学生张子世美撰状,孺人由庠生沈子耀先撰状;他们两家世代有讲学交谊,所说详细而可信,于是我摘取材料叙述如下:济轩翁姓王,名宗,字茂承,号济轩,世代是松江人。国朝永乐年间,有名辅的人因人才被推荐,任广西全州判官,是当时清白的官吏,这就是翁的高祖。曾祖昱,祖父祥,父亲继,号耕乐,妻子刘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翁,次子鳯,次子霁。翁从小聪颖奇异,有成人的风度,受到曾叔祖旸窝翁的喜爱。旸窝翁名暹,妻子吴氏,生子璇,号东溪,妻子李氏,没有儿子。旸窝翁器重翁,常亲手旋抚他的头顶说:‘这孩子一定能振兴宗族。’于是立翁为东溪的后嗣。东溪于是派他跟随学来庵彭先生学习。翁更加聪慧勤学,读书通晓经史大义,尤其精于楷书。长大后更加通晓熟悉世务,善于侍奉东溪翁夫妇。东溪喜欢读书、弹琴,兴致古雅,每天与各位名士饮酒吟咏为乐,翁侍奉在旁,尽力承欢,没有违逆。东溪去世,灵柩停放在堂中;翁正奉官府差役督运货物前往都城,事情尚未办完,听说家中遭遇火灾,忧惧奔归。途中遇到乡人,急忙问灵柩是否无恙;知道没有损失,立即面露喜色,其他事情一概不问。但家业已经没有剩余,当时有契友拿百金赠送给他,翁叹息说:‘大丈夫不能自我奋发,难道要靠别人资助吗?’便辞谢了,节俭衣食,竭力经营家业,不到五六年便完全恢复旧业,而且有所扩展。翁相貌很好,善于处理人伦关系。此前弟弟鳯也奉东溪的命令来作为后嗣,只有霁留下侍奉耕乐。翁对霁始终深切挂念,奉养父母、办理丧事,从不废弃为人子弟的责任,人们都说他周全处理这类关系很难得。他与妻子陆孺人相守到老,互相以宾客之礼敬重,兄弟之间友爱尤其深厚。鳯晚年没有儿子,病重将死时,急忙请翁来到身边,说:‘我若不是靠兄长,就没有今天。’便写下遗嘱,把田产契券交给翁的儿子山,说:‘这是王家的财物,别人不得占有。’ 翁替他把后事全部办理妥当,丰厚地置办殓葬,人们都称赞他的义行。霁生活困窘,常常入不敷出,翁总是周济他,又置办田产来供养他。山起初学习科举,因为多病中途停止;后来孙子教长大了,便说:‘我家自全州公以来,五代没有做官的人了,希望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不能错过。’于是专心教导他。教果然成才,考中甲科,后来任会稽县令。翁曾亲笔写下三件事作为训诫。翁与人交往,重视诺言;管理僮仆有恩惠;生活俭约,谨慎勤劳,始终如一。他去世前一夜,呼唤儿子山说:‘我明天就要死了,随后便把我下葬,不要做佛事。’说完便去世了。他大概是能够通达死生之理的人。翁平日常训诫子孙:‘人只要内心清明,做事就不会错。’君子认为这话说得好,说翁一生的自得正在这里。陆孺人名淑正,是上海鹤沙里人,世代务农。她的父亲名宁,起初读书,后来凭《毛诗》授徒,学生多达数百人;母亲张氏。孺人到了成年,嫁给济轩翁,能够恪守妇道,孝敬公婆,与姻亲相处和睦而有礼。济轩翁遭逢家变时,常暗自悲伤,担心守不住家业。孺人安慰他说:‘这是命数,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人不能靠自己的双手重新振作起来吗?我和您应当自己努力,为什么悲伤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于是孺人日夜整理检点家业,来辅助翁。翁起初生了儿子却没有养活,因而忧虑。孺人说:‘我听说行善一定会有后代,努力吧,难道上天偏偏吝惜我们吗?’后来有了儿子,又见到了孙子;教考中进士,在朝廷做官,次孙政也按例进入太学,家业渐渐兴盛。孺人高兴得喜形于色,每每对翁说:‘我们两个人既有了家业,又有了后代。从前的心愿,哪里想到一定能这样?拿什么来报答上天的恩赐呢?’她的贤德见识,大多就是这样。翁与孺人既然一同享有高寿,教任会稽县令时,少宰中峯董公、侍御见吾陈公都写文章祝贺翁夫妇长寿。正科君恰逢九庙建成,朝廷按照儿子的官职推恩封赠,翁夫妇都获得命服;他们登堂举杯祝寿,重重内外亲属都沉浸在庆贺中,乡里羡慕赞叹,认为这是荣耀。翁生于天顺庚辰年十二月十四日,卒年七十九岁。孺人生于天顺乙卯年三月十四日,卒年八十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山,封文林郎、大理寺右评事,娶姜氏,封孺人;次子冈,早年去世。孙子二人:长孙就是教,壬辰年进士,任文林郎、南京大理寺右评事,娶姜氏,封孺人。次孙政,是太学生,娶顾氏。孙女一人,嫁给乡贡进士徐旒。儿子邻,曾孙男子二人,名之言、之心;曾孙女一人。墓在庄港以东,原先按照遗命在去世后三天安葬。铭文说:没有专门深究学问,却能遵循义理;没有显露非凡才华,却由此振兴家业。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老人,是当今贤善的人;有贤德的配偶相助,夫妻德行相合而同样美好。积累深厚的人终会发达,长久压抑的终会伸展。若说上天欺骗了人,请看看他的孙子。太学生雪怀汤君墓志铭

君讳惠,字世沾,别号雪怀,故周姓,汤从舅氏也。先世汴人,扈宋南渡,遂家于松。髙祖某,曽祖冕,俱不仕。祖端,为郡从事。父谘,号怡莲,义授承事郎。妣汤氏,前大中丞拙黙公之姊,寡育为怡莲翁礼娶赵氏为侧室,君其所出也。君自幼颕敏秀整,为中丞公所器爱。长业举子,入黉校,有俊称。中奉例输粟入太学,接友天下名士,增益其所见闻。未几注选归,日侍养其二亲,光饰先业。洎前后执亲丧,罔愆于仪。君家食既久,毅皇帝末年,武弁钱宁怙权宠势,倾内外。君有姻娅以荫官于朝者,与宁叙世好甚昵,数以书招君曰:“无失功名之会,吾为若谋富贵,可立致也。”君不报。其交厚亦有怂慂君行者,君笑曰:“子不忆氷山非可恃者耶?”后宁败伏辜,其党与无一得解脱者。呜呼!当权奸窃执大柄,可以祸福予夺人,茹连类引奔趋于其门者,如蚁之附膻也。是虽贤科之士,以才杰自许者,亦或俛首从之,不知其不可,而君独卓有定见,亦可谓难也矣。君伟仪观,长髯飘萧,毎于宾筵能多饮而不及乱,雅歌投壶,抵掌谈笑,欢洽满座,惟恐其去也。开爽通达,广交博与,乐亲仁贤,故贤士大夫无不爱重君者。君既无汲汲进取志,益与其朋軰为觞咏燕游之乐,若尽置荣辱于度外。至是君亦且老矣。元配徐孺人,贤而无子,置侧室亦无子,择从兄子为后,名从本,娶妇赵氏女三:长适太学生乔禾,徐孺人出;次适钱文通公孙启寓;次适庠生沈策子檠,侧室出。嘉靖癸已之冬,君忽得末疾,久弗痊,势日增剧,遣子婿要予内弟呉德章状其行持来告曰:“愿得一言刻石纳墓中,此生庶不落莫矣。”忍死待君惠冀一读以瞑目也。予怃然伤之,亟为序次其梗概,不敢为溢美辞者示信也。方缄至君所,而君已瞑目矣。于是其子婿复持文来,乃附其生卒曰:君生于成化戊子月日,卒。于甲午正月十九日,得寿六十有七,以月廿七日塟于龙树庵华亭乡之先茔。铭曰:

汤君誾誾,髯而长身,行美乡闾,多标搢绅,冐昧取荣,我则弗有。世俗之疑,君子之守,维古节惠义也。匪迂,我最君善,亦莫是逾。刻之幽宫,来者其考诸。

文简集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二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封征仕郎兵科给事中南河孟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瑛,字时闰,号南河,世为霸州人。大父安仕,为南昌府照磨。父钦,遇例冠带。母苖氏。先生自少颕敏,长而好学,肆力载籍,补州庠弟子员,绰有时名。久之,贡于京,拟赴选。铨部或惜其小就,多阻之。先生曰:「已矣,吾之弗偶也。吾极知青毡淡薄,然犹幸列职文儒,不犹愈于为俗吏奔走服役上官耶?」于是得山西兴县学训,继又擢掌教应州。初,先生既屡蹶场屋,顾其子给事廷相曰:「吾读书纉文,未尝敢后人,而卒不售。然幸有汝,可毕吾事。」由是勤于训廸。廷相卒举进士,为天子諌官,至受兴应学职。曰:「吾推所学,为朝廷育贤才以効用于世,亦可不负此生矣。」开导振作文教,大行。兴应二地人材彬彬出焉。先生仕凡十七岁,而在应之日多,大得士心。给事君既第,奉诏归省,因迎养来都下。应之士人固留弗得,遂以学职致其仕。久之,朝廷以太庙成,覃恩羣臣,先生得诰封如子。官未几,给事奉勅使代侍先生,便道归家,忽遘疾不起。先生天性孝友,父病痢且剧,先生侍汤药四十日不少懈。父苦索桃,医法当忌,先生不能违,祷神以进桃入口,而病脱。苖氏患痈,医谓不治,先生拜泣恳之,医试用解散药竟不溃而愈,人谓其孝感所致。父殁,为二弟珣、瑭毕婚娶如礼。父遗业悉让与弟,乡邦称之。先生生于成化壬辰十月十一日,卒于嘉靖二十六年九月十一日,得寿七十有八。配胡氏,子一,即廷相。于是廷相将以某月日塟先生于西冈之原,丐其同寅吕君时中状过予,请铭。丁酉岁,予主顺天乡试,廷相洎时中皆予所举士。时中之状核而不浮,可征也,故得备録之。铭曰:

仕有禄位,不必官之尊也。学有绍述,不必身之亲也。封章有赫,征天道之卒伸也。令德考终,亦不媿于完人也。刻铭埋墟,千百载其弗湮也。

吏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虚山席公墓志铭。

译君名惠,字世沾,别号雪怀,本来姓周,汤是他的从舅氏。先世是汴地人,跟随宋朝南渡,于是定居松江。高祖某,曾祖冕,都没有做官。祖父端,任郡从事。父亲谘,号怡莲,因义行授承事郎。母亲汤氏,是前大中丞拙黙公的姐姐;她守寡抚养孩子,怡莲翁按礼聘赵氏为侧室,君就是汤氏所生。君从小聪颖秀美、仪表整洁,受到中丞公器重喜爱。长大后学习科举文章,进入学校,有才俊之名。依照规定纳粟进入太学,结交天下名士,增长了见闻。不久参加选官回乡,每天侍奉父母,光大修饰祖先留下的事业。前后为父母服丧,都没有违背礼仪。君家居已久,毅皇帝末年,武弁钱宁倚仗权势和宠幸,倾覆内外。君有姻亲因荫恩在朝做官,和钱宁叙论世交,关系十分亲密;钱宁多次写信招呼君说:‘不要错过取得功名的机会,我替你谋求富贵,可以立即得到。’君没有答复。他交往深厚的人中,也有人怂恿他前去,君笑着说:‘你难道不记得冰山是不能依靠的吗?’后来钱宁败亡伏法,他的党羽没有一个能脱罪。唉!当权奸臣窃取大权,可以把祸福、生杀予夺施加于人时,那些相互牵连、攀附关系、奔走趋奉到他门下的人,像蚂蚁依附腥膻一样。即使是贤能科举出身的人,自以为才华杰出的人,也有人低头顺从他,却不知道那是不可为的;而君独自卓然有坚定见识,这也可以说是难得了。君仪表伟岸,长髯飘逸,每逢宾客宴席都能喝很多酒,却不至于醉乱;高歌、投壶、拍掌谈笑,使满座宾客欢乐融洽,只怕他离去。君开朗爽快、通达明白,广泛交友,乐于亲近仁人贤士,因此贤士大夫无不爱重他。君既没有急切求取功名的志向,便更加与朋友们饮酒吟咏、宴游取乐,仿佛把荣辱全都置之度外。到这时君也将要老了。元配徐孺人贤德而没有儿子,置侧室也没有儿子,便选择堂兄的儿子为后,取名从本。娶赵氏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太学生乔禾,是徐孺人所生;次女嫁给钱文通公的孙子启寓;次女嫁给庠生沈策的儿子檠,是侧室所生。嘉靖癸巳年冬天,君忽然患了末疾,久治不愈,病势日益加重,便派女婿请我的内弟吴德章写述他的行状,带来告诉我说:‘希望得到您一篇文章刻在石上,放入墓中,这一生或许就不至于冷落无闻了。’他忍着病痛等到君惠,希望能读到文章后闭眼。我惆怅悲伤,赶紧为他编次大略,不敢写过分赞美的话,以求真实。文章刚封好送到君那里,君却已经闭眼去世了。于是他的女婿又带来文章,这才附记他的生卒年月:君生于成化戊子年某月某日,卒于甲午年正月十九日,享年六十七岁,于当月二十七日葬在华亭乡龙树庵的祖墓中。铭文说:汤君温和有礼,身材高大而长髯飘逸;品行美好,乡里称道,士绅中有许多人标举他。以昏昧无知去谋取荣华,我却不取。世俗所怀疑的,正是君子所坚守的;这就是古代的节操、恩惠和义理。并不是迂腐,我最赞赏君的善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把这些刻在幽冥宫室中,后来的人应当加以考察。文简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五十二 (明)孙承恩撰 墓志铭 封征仕郎、兵科给事中南河孟先生墓志铭。先生名瑛,字时闰,号南河,世代是霸州人。祖父安仕,任南昌府照磨。父亲钦,按例获赐冠带。母亲苖氏。先生从小聪颖,长大后喜好学习,尽力钻研典籍,补为州学弟子员,很有当时的声名。过了很久,以贡生身份到京城,准备参加选官。铨部有人可惜他的成就太小,多方阻挠他。先生说:‘算了,是我命运不偶。我非常清楚教书的生活清淡,但能够列身于文儒职守,也总胜过做俗吏,奔走服役于上官吧?’于是得到山西兴县学训导的职位,后来又升任应州掌教。起初,先生屡次在科场失利,便对儿子给事廷相说:‘我读书作文,从来不敢落在人后,却最终没有考中。不过幸好有你,可以完成我的事业。’从此更加勤勉地训导。廷相后来果然考中进士,成为天子的谏官;先生也终于接受兴州、应州的学职,说:‘我推广所学,为朝廷培养贤才,使他们用于世间,也可以不辜负这一生了。’他开导学生,振兴文教,成效大为显著。兴州、应州两地人才纷纷涌现。先生做官共十七年,在应州任职的时间较长,深得士人之心。给事君考中进士后,奉诏回乡省亲,便迎接先生到京城奉养。应州士人本想坚决挽留,却未能成功,于是先生以学职退休。过了很久,朝廷因太庙建成而广施恩典于群臣,先生得以按儿子的官职获得诰封。任官不久,给事奉诏出使,代替侍奉先生,顺道回家,忽然染病不起。先生天性孝友,父亲患痢疾病势危重,先生侍奉汤药四十天,一点也不懈怠。父亲苦苦想吃桃子,按医法应当忌食,先生不忍违背,便祷告神明后让父亲吃桃,父亲的病竟然痊愈。苖氏患痈,医生说无法医治,先生跪拜哭泣恳求,医生试用消解散结的药物,疮竟然没有溃烂便痊愈了,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动所致。父亲去世后,他按礼为两个弟弟珣、瑭完婚。父亲遗留下来的产业全部让给弟弟,乡里称赞他的德行。先生生于成化壬辰年十月十一日,卒于嘉靖二十六年九月十一日,享年七十八岁。妻子胡氏,儿子一人,就是廷相。廷相准备在某月某日把先生葬于西冈的原野,请同僚吕时中写行状,带来给我,请我作铭。丁酉年,我主持顺天乡试,廷相和时中都是我录取的士子。时中的行状核实而不浮夸,可以作为凭据,所以得以全部记录下来。铭文说:做官有俸禄和地位,不一定要官位尊贵;学问有继承发扬,不一定要亲身完成。封章显赫,可以证明天道终究会伸张;以美德善终,也无愧于完人。刻下铭文埋入墓地,千百年也不会湮没。吏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虚山席公墓志铭。

少宰学士虚山席公,以嘉靖十五年十二月廿六日卒。其塟也,未有铭。越十二年,侄尚寳君中乃具其事,行授予为文刻。口昔公伯兄文襄公,为世名臣。嘉靖初,为今天子伸大议,定大礼,赞成大孝,承恩未及识,而窃欣仰焉。乃幸获交于公,同官词林,侍讲幄,既乃同校文应天。公开爽质直,能推诚相与,受公知爱最深,岂敢以不文辞?公讳春,字仁同,别号虚山。世为四川遂宁人,系远谱失,莫考,断自七世祖友轸。友轸生复,字无悔,号横冈,博学能文,受业元呉草庐氏,隠居教授于乡,实以文学为遂宁倡。国初举贤良,授潼川学训导。复生汝霖,汝霖生思恭,思恭生暄,暄生祖宪,则公考也。配呉氏,后以文襄贵,赠三世皆如其官,呉封一品夫人。公自童稚即俨然如老成人,强毅有操执,祖毎异之曰:“他日必能负荷大事。”及长,与弟给事君彖从文襄公学。丁丑举进士,改翰林庶吉士。武宗潜幸居庸关,廷臣屡疏莫回,中外人心惴惴。公上书内阁,欲乞两宫懿旨,遣中使迎驾还宫。而馆阁府部百司各以一二居守,余俱趋行在,祈请务必得,然后返,否则从此廵游南北,国事滋多,忧其始矣。识者是其言。寻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出按云贵,厘革军政。凡钱谷刑狱欺蔽被罪者,无怨吏役假冐至七百余,皆罢斥,莫能迯者。时黔国总兵交结近幸,威权日甚,藩臬毎被讦论,台中有叅其假公言以结民心,恐为将来专主之渐,得罪下狱外谪。黔乃益骄横,公至痛为裁抑,家人干纪殃民者,悉缚致论罪。马进士某以罪谪戍金齿,潜入总府充记室,凡章奏公移多出其手,凭籍冐例为都指挥。公亷得之,至是偕众叅谒,与见任无异。公执之,禠其服,仍发隶原伍。指挥王乔稔恶,为众所嫉,当道者莫能治,至是亦论以法。滇南为之肃清。今天子登极,疏上时政兴革利弊,多符诏。欵人称其有经济之具,寻以文襄公职中丞,改翰林院编修。癸未殿试,充弥封官,修《武宗实録》,充纂修官,书成,升修撰。丙戌会试,为同考试官,寻充经筵展书,修《明伦大典》,仍与纂修,书成,升侍讲学士,赐金帛文绮,充经筵讲官。圣天子励精治理,考古帝王所以图治,简命公与二三词臣,经筵外复进讲《西山真氏大学衍义》,毎宠锡大僚,公必预。辛卯主南京考试,多得名士。已丑、壬辰殿试,充读巻官,随擢翰林院学士,掌院事,充经筵日讲官。未几擢礼部右侍郎,癸已秋转吏部右侍郎。文襄既受宸眷,上后知公为文襄弟,乃于诸侍从中顾公独厚,擢翰学、擢吏礼二侍,皆简自圣衷,于是颇为时所忌。公既感上知遇,益思报称,在吏部数与冢宰诚斋汪公议不合,司属复有肆间者,二公乃遂失欢,寖成隙。汪疏公起用大礼迁谪诸臣,又诬公不贺皇太子诞生等事,疏入命下,公冠带闲住。即日陛辞,怡然就道。人劝公论辨,公曰:“吾惟无媿于心耳,又何辨?且吾老无子,得归素志也。”渭厓霍公继为少宰,汪寻去位,凡公所欲更置者,悉见施行。后台諌论汪陷害僚属,盖指此云。公家居杜门谢客,絶口不及朝政,时与二三故旧登渉玉山涪水之间,啸咏竟日。邑故称淳朴,后渐事侈靡,公归敦俭素,表率乡闾,俗因以变。公卒之冬,今皇太子生,诏下凡冠带闲住者得准致仕例,闾里走贺,且谓公还朝有日,公曰:“吾得沐圣恩足矣,幸未死,扶杖击壤以乐太平耳,更何冀也?”公时以哭女病且亟,犹力疾开读,未几卒,属纩无他言,惟以受上恩不能报为恨。公性刚果,志欲有为,每与人论事,侃侃无诡,随意乐道人善,然有为不义者,亦必面折之,用是取怨于人。为文平正通达,诗亦纯雅,不尚新竒,晩喜字学,习草书多有法,谈论古昔政治得失,人物臧否,动中肯綮。公业既晩成。益明习当世事,虽职居论思,而诸司所隶无不留意,尤切边务。予尝见其论诸边道理险塞与屯守之要,歴歴若指诸掌。在经筵多启沃,毎遇治道大端,君子小人进退反复,三致意。尝劝上惇用故旧,上感其语,因起用大臣如鳯山聂公,其一也。遇讲前一日,必焚香设案,盛服北面,如在上前,演习数四,当事谨恪如此。文襄自入仕,仅一乞省,歴更内外,即不得告。公家居事亲,偹孝养。文襄得殚力王事,不牵内顾。事文襄极恭,巨细事必咨禀。二兄早逝,抚其遗孤,俾克树立,赒恤族人贫匮者。

译少宰、学士虚山席公于嘉靖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去世。下葬时还没有墓志铭。过了十二年,侄子尚宝君中才备述其事迹,把行状交给我写文刻石。从前公的长兄文襄公,是当时著名的贤臣。嘉靖初年,他为当今天子申明大议、裁定大礼、赞成大孝;我未能亲自结识,却私下欣喜仰慕。后来有幸与公交往,同在翰林词林任职,侍奉经筵,后来又一同校阅应天试卷。公开朗爽直,能以诚心相待,我受到公的知遇爱重最深,哪里敢以文辞不工为借口推辞呢?公名春,字仁同,别号虚山。世代是四川遂宁人,远祖族谱失传,无法考察,从七世祖友轸开始记载。友轸生复,字无悔,号横冈,博学能文,曾向元代吴草庐学习,隐居乡里授徒,实际上以文学为遂宁倡导。国初被举荐为贤良,授潼川学训导。复生汝霖,汝霖生思恭,思恭生暄,暄生祖宪,就是公的父亲。妻子吴氏,后来因文襄公显贵,三代都按其官职获得追赠,吴氏封为一品夫人。公从孩童时便庄重得像年长的成人,刚强果毅而有操守,祖父常常惊异地说:‘他日一定能够担当大事。’ 长大后,与弟弟给事君彖一起跟随文襄公学习。丁丑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武宗秘密出行到居庸关,朝廷大臣多次上疏也不能使他回宫,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公上书内阁,请求两宫发布懿旨,派宦官迎接皇帝回宫;同时让馆阁、府部、百司各自留下一两人守职,其余全部赶到皇帝驻地,请求皇帝务必回宫,然后再返回;否则从此南北巡游,国事将越来越多,忧患的开端就出现了。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的意见正确。不久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出巡云贵,整顿改革军政。凡是因钱粮、刑狱方面欺上瞒下而获罪的人,以及没有怨由却被吏役诬告冒犯的,共有七百多人,都予以罢斥,没有一个能够逃脱。那时黔国总兵结交皇帝身边的宠臣,威势权力日益显盛;藩司、臬司常常受到弹劾,御史台中有人弹劾那些借公事之名结交民众、恐怕成为将来专擅之渐的官员,使他们获罪下狱或被贬谪到外地。黔国公于是更加骄横,公到任后极力裁抑;凡是他的家人违犯法纪、祸害百姓的,全都捆来论罪。进士马某因犯罪谪戍金齿,暗中进入总府充任记室,所有章奏公文大多出自他手,还凭借冒用名额的办法充任都指挥。公查明此事,到这时便和众人一起参拜,待遇与现任官员没有不同。公将他逮捕,剥去他的官服,仍发回原来的军伍中服役。指挥王乔罪恶深重,为众人所痛恨,当权者却不能惩治;到此时也依法论罪。滇南因此肃清。今天子登基后,公上疏陈述时政应当兴革的利弊,多数与诏令相合。有人称赞他具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不久因文襄公任中丞,公改任翰林院编修。癸未年殿试,充任弥封官;修撰《武宗实录》,充任纂修官。书成,升任修撰。丙戌年会试,任同考试官;不久充任经筵展书官,修撰《明伦大典》,仍参与纂修。书成,升任侍讲学士,赐给金帛文绮,充任经筵讲官。圣天子励精图治,考察古代帝王谋求治理的方法,特意任命公与二三位词臣,在经筵之外进讲《西山真氏大学衍义》。每逢宠赐大臣,公一定参与。辛卯年主持南京考试,录取了许多名士。己丑、壬辰年殿试,充任读卷官,随后升为翰林院学士,掌管院务,充任经筵日讲官。不久升任礼部右侍郎,癸巳年秋天转任吏部右侍郎。文襄既然受到皇帝宠信,皇上后来知道公是文襄的弟弟,便在众位侍从中格外厚待公;升为翰林学士、升任吏部和礼部两部侍郎,都是皇帝亲自选定,因此颇为当时人所嫉恨。公感念皇上的知遇,更加思考报答。在吏部任职时,多次与冢宰诚斋汪公意见不合,司属中又有人肆意挑拨,于是二人渐渐失去和睦,嫌隙日深。汪公上疏指责公起用大礼事件中被迁谪的诸臣,又诬陷公没有庆贺皇太子诞生等事。奏疏呈上后,诏令下达,公戴冠束带闲居。当天便入宫辞谢,安然上路。有人劝公申辩,公说:‘我只要内心无愧,又何必申辩?况且我年老无子,得以归乡本来就是我的愿望。’渭厓霍公后来接任少宰,汪公不久离任,凡是公想要改置的事情,都得以施行。后来台谏弹劾汪公陷害同僚,大概指的就是这些事情。公在家闭门谢客,绝口不谈朝政,时常与两三个老朋友在玉山、涪水之间登临游览,吟啸歌咏一整天。县邑原本号称淳朴,后来渐渐追求奢侈,公归乡后崇尚节俭朴素,以身作则影响乡里,风俗因此改变。公去世的那个冬天,当今皇太子出生,诏令规定凡戴冠束带闲居的人,都可以按致仕的例子办理;乡里人奔走庆贺,还说公有朝一日会回朝,公说:‘我能够沐浴圣恩已经足够了,幸而还没有死,还能扶杖击壤来享受太平罢了,此外还奢望什么呢?’公当时因为哭女而病势危急,却仍然勉强支撑着打开诏书阅读,不久去世,临终没有别的话,只遗憾接受皇上的恩典却不能报答。公性情刚强果断,志向在于有所作为。每次与人谈论事情,都侃侃而谈,不加诡饰;随意乐于称道别人的善处,但对于做不义之事的人,也一定当面斥责,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文章平正通达,诗歌也纯正雅致,不追求新奇;晚年喜爱书法,学习草书很有法度。谈论古代政治的得失、人物的好坏,往往切中关键。公的功业虽成就较晚,却更加明白熟悉当世事务;虽然职位在论思之臣,诸司所辖事务无不留意,尤其关心边务。我曾见他议论各边道路、险要关塞以及屯守的要点,清清楚楚如同指在掌中。在经筵中多有启发辅佐,每逢治理国家的大原则,以及君子小人进退反复的问题,总要再三陈说。曾劝皇上重用旧臣,皇上受到感动,于是起用大臣,如鳯山聂公,就是其中一人。每逢讲经的前一天,他一定焚香设案,穿着礼服面向北方,好像面对皇上,反复演习四次;他办事就是这样谨慎恭敬。文襄自从入仕以来,只有一次请求回乡省亲,历任内外官职,竟不能告假。公在家侍奉父母,备尽孝养,使文襄能够竭力为国办事,不必牵挂家中。公侍奉文襄极为恭敬,大事小事都一定先请示。两个兄长早逝,他抚养他们留下的孤儿,使他们能够成家立业;对族中贫困的人,也加以周济。

俭以处家,虽贵显,衣无华饰,食不兼味。每诏子姓以家世儒素,后人要无失秀才家风味。公立志勋业,方期柄用,乃以阻阨去使,获究竟其展布,当必有卓越可观者。配黄氏,生子志,早卒。女一,适谭同知子,生员偲。继娶陈氏,全氏皆无出,以侄忱为嗣。公贵荫为国子生。公生成化壬辰年四月二十三日,距卒得寿六十有五。年月日塟于伞子山之麓。中书君之属,予铭也。予诺随以病因循者又三年,念公才识器局,随试輙已彪炳,独其去位之故,人莫悉也。故述以为铭。然即是亦得公之大矣。铭曰:惟古君子,仕也不茍,居位行志,惟义是守,忘已狥人。彼则谓何?匪也则闇,匪也则阿。侃侃虚山,质厚行恪。众方诺诺,乃见谔谔。我匪求异,惟心所安。敢曰惟吾言则谷,不敢不殚。莫或谅只,则予是病。行或尼之,业也弗竟。长材伟志,閟兹一丘。爰刻铭章,以告诸幽。

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石山周公墓志铭。

中丞弓冈周公煦尝以其所谓三穷巻者乞诗于诸士大夫,承恩得悉其故,而深悲之。他日则谓承恩曰:「惟我先大父于煦鞠育教训,煦虽頼母氏励节,而非大父无以成。大父恩德,煦不敢忘,顾未有撰述施之金石,恐遂泯泯于后也。煦日夜痛心,兹欲立石墓首,惟吾子畀之以文。」承恩志曰:「公讳某,字时用,以字行,别号石山。周系出呉周瑜后,有居吉水者,后复徙安福,遂为安福人。髙祖存初,曾祖兰芳,祖孟埙,皆不仕。父资贵,以子赠工部员外郎。嫡母尹氏,生母刘氏,俱赠宜人。公天性笃孝,事父母得其欢心。兄弟四人,公最幼。诸兄既析处,并走仕途,惟公早夜侍亲侧,躬温凊,久弗懈。母病痢危甚,公曰:「吾闻病痢粪苦者生,遂尝之,苦则幸喜。」母疾果瘳。友爱于诸兄,先业惟诸兄意所便,各擅有之,公弗较,居常怡怡如也。」石山公惟一子,卒时未有嗣,而媍姙。公哭曰:「某生平无逆天事,天忍絶其祀耶?」越月中丞生,公悲喜鞠育,周至。中丞稍长,督教之,择其与交者。中丞幼年痛母氏寡居,依依胶恋,不忍少离,因颇怠学弗力,公毎对之愀然。中丞复亲师友,勤诵习则喜慰。岁甲子,中丞领乡荐。先是年春,公尝遘危疾,惚惚若逝去,累日一夕复苏,竟获见中丞文捷归,拜堂上称觞为寿。未几,中丞且生子,公亲抚抱之,嬉笑为慰,人谓作善之报不爽云。石山公正直笃信,少尝习举子,中辍而明达理道,习世故,与人交和而有礼。治家不以严废恩,子姓弗循礼,规训之弗少容。公于义利甚析,临财不茍于取与,至诸义事辄无靳意。亲丧竭力助襄,事独多于诸兄,人以为言曰:「人子为亲各欲尽心耳,独子者又将孰诿耶?」石山公处患难能泊然顺受,见世务营植为后人计者,曰:「是不有数,而乃欲以智力久持也。」族有侵其业者,容之弗言,亦不以语中丞。尝谓:「吾以垂絶。」之绪幸一脉少存,遑恤其它?且衅不可启,竞败之源也。吾以是示吾后耳。石山公可谓知命逺识之君子矣。公配王氏,邑之故族,恪执媍道,实克相公;而族之人亦莫不交举其贤。当丧子育孤,日忧勤尤甚。风雨之夕,姑妇相慰藉至泣下,闻者凄楚。中丞少长,毎举善事为训。中丞德业之就,内教居多。石山公既以孙贵,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而王氏亦赠淑人。石山公生宣德丁已八月一日,卒正德庚午九月五日,寿七十四。淑人生于宣德乙卯二月念七日,卒后公三年,寿七十九。合塟于里之杨村桥之原。子男一,梯云君,亦赠如中丞官。娶许氏,屡赠淑人。旌表节妇。女一,适管某。孙男一,即中丞,娶刘氏,累封淑人。曽孙男二:坤,中书舍人,娶谢氏,封孺人;墀,邑庠生,娶王氏。女三:长适刘楷,镇逺府经歴;次适刘某;次适彭某,俱邑庠生。玄孙男二:锺,官生;鉴,聘彭氏,俱坤出。绍祖聘欧氏,墀出。来孙女一。于是石山公卒三十五年矣。呜呼,予尝读易,而感于天人之际,否泰剥复之禅续,固天之为,而所以承之者,岂不系乎人哉?以周氏观之,方梯云赠君之没,石山公孑然一身耳。虽幸有遗腹之姙,未保也。石山公之祀不絶者如线。既而遗腹之姙乃得中丞焉,此否极将泰时也。夫升降之会,圣人所深致意焉者,故曰:「有命无咎无过,而后可获福。」石山公孝友笃行,孚于神明,至于保育中丞,不以孤幼而怠教,教必以正,茹辛饮荼,厉志艰苦,庶几得否九五之戒惧,则石山公之所以灵承天意,不有道哉?是宜有中丞之克迈卓然勋德,为时名臣,子孙其昌,石山公之遗逺矣。固当表出以诏来者,并系辞曰:

猗嗟!硕人志纯一兮,履道坦坦,又正直兮。屯难弗失,神所福兮。无往不复,保中吉兮。有命斯皇,龙章赫兮。曽玄鼎来,永世泽兮(阙)树兹刻兮,石也可泐,名不没兮。

译他以俭朴持家,即使贵显,衣服也没有华丽装饰,饮食也不兼有多种滋味。常常告诫子弟,说家世本来是儒素之家,后人一定不要失去秀才人家的风味。公立志建立功业,正等待受到重用,却因阻碍困顿而离职;如果能够最终施展抱负,一定会有卓越可观的成就。妻子黄氏,生子志,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谭同知的儿子,生员偲。继娶陈氏、全氏,都没有生育,以侄子忱为嗣。公因贵获得荫庇,忱成为国子监生。公生于成化壬辰年四月二十三日,距去世享年六十五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伞子山山麓。中书君的属文交给我作铭。我答应后因病拖延,又过了三年;想到公的才识器量,每次接受考察都已经显露光彩,只是他离任的原因,世人没有谁完全知道,所以叙述这些作为铭文。然而仅由此也可以看出公的伟大。铭文说:古代的君子,做官不苟且;身居官位便施行自己的志向,只守义理,忘却自己而顺从众人。那样的人说的是什么?不是这样就是昏暗,不是这样就是阿谀。侃侃而谈的虚山,资质厚重,行为谨慎。众人正唯唯诺诺时,才看见他直言不讳。我不是故意求异,只求内心安宁。岂敢说只有我的话才正确,却也不敢不竭尽心力。没有人能够谅解我,这正是我的忧病。行动有时被阻止,事业也没有完成。长大的才具、伟大的志向,隐藏在这一座土丘之中。于是刻下铭文,以此告知幽冥。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石山周公墓志铭。中丞弓冈周公煦曾经把他所谓《三穷卷》请各位士大夫作诗,我承恩得知其中的缘故,深为悲伤。另一天,他对承恩说:‘我的先祖父亲自抚养、教育我;我虽然依靠母亲勉励守节,但没有祖父便没有我的成就。祖父的恩德,我不敢忘记,只是还没有撰写文字施于金石,恐怕后来就会湮没无闻。我日夜为此痛心,如今想在墓前立碑,只希望您把文章赐给我。’承恩谨记说:‘公名某,字时用,以字行世,别号石山。周氏一族出自吴国周瑜之后,有族人居住在吉水,后来又迁到安福,于是成为安福人。高祖存初,曾祖兰芳,祖父孟埙,都没有做官。父亲资贵,因儿子显贵获赠工部员外郎。嫡母尹氏、生母刘氏,都获赠宜人。公天性笃厚孝顺,侍奉父母能使他们欢心。兄弟四人,公最小。几个兄长分家居住后,都奔走于仕途,唯独公早晚侍奉父母身旁,亲自为他们调节寒暖,长久不懈。母亲患痢疾,病情十分危重,公说:‘我听说痢疾病人粪便苦涩的可以活下来。’于是亲自尝粪,感到苦涩便庆幸欢喜。母亲的病果然痊愈。公友爱几位兄长,祖业只要兄长们认为方便,便各自占有,公从不计较,平日仍然和乐如常。’ 石山公只有一个儿子,去世时还没有后嗣,但儿媳已经怀孕。石山公哭着说:“我一生没有做过违逆上天的事,难道上天忍心断绝我的祭祀吗?”过了一个多月,中丞出生。石山公悲喜交集,抚养得十分周到。中丞稍稍长大后,石山公督促他读书,选择与他交往的人。中丞幼年时怜悯母亲守寡,依恋不舍,不忍稍稍离开她,因此颇为懈怠学习,不能用力,石山公每次面对他都忧愁不乐。后来中丞重新亲近老师朋友,勤奋诵读学习,石山公便高兴欣慰。甲子年,中丞考中乡荐。在此以前的那年春天,石山公曾患重病,神志昏沉,像要死去一样,过了几天一夜才苏醒,最终得以看见中丞考中乡试归来,在堂上拜见自己,举杯祝寿。不久,中丞将要生子,石山公亲自抚抱孩子,以嬉笑作为慰藉,人们都说这是行善所得的报应没有差错。石山公正直而笃实守信,年轻时曾学习科举业,后来中途停止,却通晓明白义理,熟悉世故;与人交往和蔼而有礼。治理家庭不因严厉而废弃恩爱,子弟不遵守礼法,便规劝训诫,毫不宽容。石山公对义与利分辨得很清楚,面对财物,取舍从不苟且;至于各种合乎义理的事情,总是毫不吝惜。父母去世时,他竭尽力量帮助办理丧事,所做的比各位兄长还多,人们以此劝他说:“做人子女的都想对父母尽心,只有儿子的人又能把这件事推给谁呢?”石山公处在患难中能够安然顺受,看见世人经营产业、为后代打算,说:“这些事情本来有定数,却偏要想凭智力长久维持。” 族中有人侵占他的产业,他宽容对待而不说,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中丞。他曾说:“我凭借将要断绝的宗绪,幸而还剩下一脉,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况且争端一旦开启,就是最终败亡的根源。我这样做,是给后代看的。”石山公可以说是知晓天命、见识深远的君子了。石山公的妻子王氏,是本邑的旧族,谨慎地遵守妇道,确实能够辅佐石山公;族人也都交口称赞她的贤德。她在丧子、抚养孤儿时,日夜忧劳尤其厉害。风雨之夜,婆媳相互安慰,直到流泪,听到的人都感到凄楚。中丞年少长成后,她常常举出善行来教导他。中丞德行事业的成就,多得益于母亲的内在教诲。石山公因孙子显贵,被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氏也被追赠淑人。石山公生于宣德丁巳八月一日,卒于正德庚午九月五日,享年七十四岁。淑人生于宣德乙卯二月二十七日,死在石山公之后三年,享年七十九岁。二人合葬在本里的杨村桥原。儿子一人,即梯云君,也按照中丞的官职获得追赠。他娶许氏,屡次被追赠为淑人,并旌表为节妇。女儿一人,嫁给管某。孙子一人,就是中丞,娶刘氏,屡次获封为淑人。曾孙二人:坤,任中书舍人,娶谢氏,封孺人;墀,是本邑的生员,娶王氏。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刘楷,刘楷任镇远府经历;次女嫁给刘某;三女嫁给彭某,三人都是本邑生员。玄孙二人:锺,官生;鉴,已聘彭氏,都是坤的儿子。绍祖已聘欧氏,是墀的儿子。来孙女一人。到这时,石山公去世已经三十五年了。唉,我曾经读《易》,因而感慨于天与人的关系,否、泰、剥、复的交替延续,固然是上天所造成的,但人用来承受和应对它的方式,难道不取决于人吗?从周氏的情况看,起初梯云赠君去世时,石山公只是孤零零一人。虽然幸而有遗腹孕妇,却还不能保证孩子能出生。石山公的祭祀延续得像一根细线。后来遗腹子竟成为中丞,这正是厄运到了极点、将要转为顺境的时候。升降转化的关键,是圣人特别重视的事情,所以说:“有天命而没有灾祸过失,然后才能获得福气。”石山公孝顺友爱,笃实守行,足以取信于神明;至于抚养中丞,不因为他孤幼便懈怠教导,教导一定以正道为本,含辛茹苦,磨炼志气、经历艰难,希望能够达到否卦九五所说的戒惧状态,那么石山公用来承顺天意的做法,难道不是有道理吗?因此中丞才有能够超越众人的卓越功勋和德行,成为当时的名臣;子孙也将昌盛,石山公留下的福泽将传得长远。本来应当把这些事迹表彰出来,来昭示后人,于是又系上铭辞说:啊,伟大的人啊!您的志向纯正专一,所走的道路平坦,又正直无偏。身处艰难而不失其道,这是神明所赐的福。没有一去不复返的事,守持中道便能获得吉祥。有天命,于是荣耀显赫,龙章也光明灿烂。曾孙、玄孙相继而来,福泽万世流传。(此处有缺文)树立这块刻石,即使石头也会磨损,您的名声却不会泯灭。

封文林郎山西太原府推官仁斋郭君墓志铭。

封文林郎太原推官仁斋郭君,嘉靖癸卯七月一日疾卒。先是其子惟清系官所,君思之甚,居三载。惟清以考绩归,事竣当复之任,诣予别,而容甚戚,叩之曰:「清父老多病,久别,幸胶恋膝下,即何能割去?而时例三载,或当有迁补便。清乃濡滞于行,恐言者谓有觊觎意,清用是以悲。」予谓曰:「事固有轻重,子亦惟心之所安耳矣。子之所见者大,何惜乎言也?」惟清于是留侍养者四阅月,君遂得封勅如前受,姻戚乡闾称庆。惟清称觞膝下为乐,忽一日疾作,遂不起。惟清乃复持夏吉士子开状谒予曰:「清幸以先生教自安,躬侍父考终,乃今已矣。不朽之事,亦惟先生图之。」予不忍辞也。志曰:君讳升,字景旸,仁斋其号也。先世苏人,曽祖官孙,以匠籍来居京师。祖福敬,父泰,母杨氏。生三子,长杲,次昂。郭氏素颇饶腴,杲据成业以不检荡废。君早失怙恃,茕茕无依。有杨氏者,素善君父,求得君于里中,爱其谨愿,赘为婿。杨无子,欲君易氏以应役,君辞曰:「荷翁恩厚,然令某背本则不可。」杨不可强,后益干勤事,杨惟谨。杨卒,殡敛以礼。有内从兄以赀拉君贸易,未几获息数倍,其人欲专之,以他辞绐君,君弗与较,自是愈自树立,业乃大充拓。君天性孝友,既履亨裕,以不及养亲为恨,痛亲塟简陋弗称,择胜地治茔域,迁窆焉。杲后落魄,老且贫,无子,君迎养于家。洎昂友爱敦至,抚其侄底成立,悔少失学。惟清甫垂髫,即遣令学。甲午,惟清荐于乡,君喜曰:「吾门百年来无业儒者,祖宗积德始发于子,子其勉之。」洎举进士,授理官,拳拳以民命为戒。惟清居官有政声,当道者累旌荐之,君诒书曰:「汝无徒善事上官而失百姓心也。」君尝谓读古人书,当畧仿古人行事,彼有仕而积愆召戾,非不读书,正坐空言耳。盖其天资之美,识达理道者如此,倜傥好行义事,赒恤贫匮若不及。尝以厚赀付段钊者营贾事,段没,复畀其子。其子后背君德,君优容之,曰:“故人之子,能尽较乎?纯确和易,与人谦谦然,恒恐忤其意。家庭雍睦,虽臧获无詈骂言。”晩岁喜交游,雅善奕,毎偕三五知厚,携壶挈枰,择幽胜较艺饮酒为乐,若萧然物外云。君生于成化戊戌三月十七日,距卒得寿六十有六。配杨氏,封孺人,以淑行闻。子男三:长即惟清,太原府推官。君卒旬日,擢刑部广西司主事,娶文氏,封孺人。次惟和,治生业,娶任氏。次惟一,读书志进取,娶沈氏,继娶张氏。女三:长适府庠生王大田,次适袁淇,次适袁大有。孙女一尚幼。君卒越月,是为八月二十日,诸子奉君柩塟于君前所治先茔之侧,在都城东北六里屯之原。铭曰:起废植仆,上纉下延。孝友任恤,实维汝贤。野寺郊园,诗盟棋社。幸兹清时,以乐优暇。考终维寜,卜日窆藏。爰刻铭诗,纳于玄堂。

浚涯朱处士并配林氏合塟墓志铭。

译封文林郎、山西太原府推官仁斋郭君墓志铭。封文林郎、太原推官仁斋郭君,于嘉靖癸卯七月一日因病去世。在此以前,他的儿子惟清任职于官署,郭君十分思念他,已经三年了。惟清考核政绩后归来,事情办完本应重新赴任,便来向我告别,但神色十分忧戚。我问他,他说:“我的父亲年老多病,长期离别,如今有幸依恋膝下,又怎么忍心割舍离去?可是按当时的惯例,任职三年后也许会有升迁补缺的机会。我因此迟迟不肯动身,恐怕有人说我有觊觎之意,所以感到悲伤。”我对他说:“事情本来有轻重,你只要以心中安适为准就是了。你的见识在大处,何必顾惜别人的议论呢?”惟清于是留下侍奉父亲四个月,郭君随即得到像此前一样的封诰敕命,姻亲和乡里都称庆。惟清在父亲膝下举杯为乐,忽然有一天郭君病发,终于不起。惟清便拿着夏吉士子开的行状来拜见我,说:“我有幸因先生的教诲而心安,亲自侍奉父亲直到终老,如今他已经去世。使父亲不朽的事情,也只有请先生来谋划了。”我不忍心推辞。墓志说:郭君名升,字景旸,仁斋是他的号。祖先是苏州人,曾祖父官孙因匠籍来到京师。祖父福敬,父亲泰,母亲杨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杲,次子昂。郭氏家中一向颇为富裕,杲依仗已有的家业,不加检点,挥霍败坏了它。郭君很早失去父母,孤苦无依。有个杨氏,向来与郭君的父亲友善,便从乡里找到郭君,爱惜他谨慎善良,把他招赘为女婿。杨氏没有儿子,想让郭君改姓以替自己服役,郭君辞谢说:“承蒙岳父恩情深厚,但要让我背弃本宗,这是不行的。”杨氏不能强迫他,后来郭君更加勤劳办事,杨氏也只好谨慎相待。杨氏去世后,郭君按礼办理殡葬。有位内从兄拿资本拉他一起经商,不久获利数倍,那人想独吞利润,便用其他借口欺骗郭君,郭君不与他计较;从此更加努力自立,家业于是大为充实扩展。郭君天性孝顺友爱,既然生活富裕,仍以没有来得及奉养父母为遗憾,又痛惜父母坟墓简陋、不相称,便选择吉地修治墓域,把父母迁葬在那里。杲后来落魄,年老贫穷,又没有儿子,郭君把他接到家中奉养。等到昂长大,郭君对他友爱深厚,抚养他的侄子直到成人,又后悔自己小时候失去学习机会。惟清刚刚长到垂髫年龄,郭君便派他入学。甲午年,惟清被乡里荐举,郭君高兴地说:“我家百年来没有以读书为业的人,祖宗积累的德行,开始在你身上显现了,你要努力啊。”等到惟清考中进士,授任理官,郭君恳切地告诫他要以百姓的生命为重。惟清任官有政绩声誉,当权者多次表彰推荐他,郭君写信告诫说:“你不要只顾讨好上官,却失掉百姓的心。” 郭君曾说,读古人的书,就应当大略仿效古人的行事;有些人做官而积累罪过、招来祸患,并不是没有读书,正是因为只会空谈。他的天资如此美好,见识通达义理,豪迈而喜好行义,周济救助贫困之人唯恐来不及。他曾拿出厚重的资本交给段钊经营商业,段钊死后,又把资本交给他的儿子。段钊的儿子后来背弃郭君的恩德,郭君仍宽容他,说:“这是故人的儿子,难道能把一切都计较清楚吗?”他纯朴诚实、和蔼平易,与人谦恭,总是担心触犯别人的心意。家庭和睦,即使对奴仆,也没有辱骂的话。晚年喜欢交游,很擅长下棋,常常和三五位知心好友带着酒壶、棋盘,选择幽静优美的地方下棋饮酒取乐,仿佛超然于尘世之外。郭君生于成化戊戌三月十七日,至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妻子杨氏,封孺人,以品行贤淑闻名。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惟清,任太原府推官。郭君去世十天后,惟清升任刑部广西司主事,娶文氏,封孺人。次子惟和,经营生业,娶任氏。三子惟一,读书求进取,娶沈氏,继娶张氏。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府学生王大田,次女嫁给袁淇,三女嫁给袁大有。孙女一人,尚且年幼。郭君去世一个多月,到八月二十日,几个儿子把他的灵柩葬在他此前修治的祖坟旁边,地点在都城东北六里的屯地原野。铭文说:扶起废业,培植倾倒的家族,使上承祖先、下延后代。孝顺友爱,承担救济,这实在是你的贤德。在野寺郊园中,以诗歌结盟、以棋局交游。幸逢清平时代,享受闲暇之乐。寿终而安宁,选择吉日下葬。于是刻写铭诗,放入幽暗的墓室。浚涯朱处士及其妻林氏合葬墓志铭。

嘉靖丁酉岁,予主顺天乡试,得士曰朱天俸者。今年春,予承乏主会试,而天俸巻后入,予取列。于是天俸廷对,举二甲进士。未几,以缞绖见予,告曰:「天俸不孝,荷先人教育,以成方图一日之养,而不幸先人长逝矣。惟先人不学,无所彰显于世,而其行义则亦有可述者。敢以同年杨守鲁状,谒铭于门下,刻石圹中,以为不朽。计其意甚哀,予不能辞也。」则为志曰:「处士讳鉴,字朝用,别号浚涯,世为浚县旧族。厥父荣,徙居京师,种德好义,号称乡里善人。识者谓其后必昌。大生三子,长钺,次即处士,次铭。处士笃于孝友,前后执亲丧,哀毁备至。家素寡薄,当父初丧,兄钺亦以羸疾继卒,母且老,弟幼,嫂氏新孀,遗息仅八月,家务杂沓,处士极力劻勷,早夜服勤,贾事经营于四方,渐致阜给。奉母必具洗腆,而母安其养;事嫂敬而有礼;育弟与侄,顾复甚至,故咸得所依,而忘其为寡且孤也。每时祀,哀思如初丧,对妻子涕泣终日。弟铭丧,婚娶维时,两为纳媍,悉不敢杀于礼。铭未几亦卒,遗女甫十岁,为择壻治装如仪,人许其义。处士与人交,质任自然,不为城府,人有过必尽言规戒之。济人之急,押取十金不顾;人有负之者,亦不与较,而阻其济人之念。平生恒以失学为恨,见文士则重之。四方士有与计偕僦舍于处士比邻者,輙往讯问,致欵曲,劝以简出勤肄习,复令其子与之聚艺。故四方多知处士名,而感其善意,乃子之学益进。处士性不喜缁黄,不信阴阳医卜之事,而亦终身少疾病。卒之先一日,犹谈笑如常。娶林氏,柴氏而继林氏,事处士独久,助内事甚力。处士前遭多难,毎忧形于色,林氏輙寛譬之。及婚娶,出簮珥为助,宗人称其贤。先处士几年卒。子男三,长天禄,林氏出;次即天俸;次天叙,继林氏出。天禄、天叙先翁卒。女一,亦继林氏出。孙男一,女四,俱幼。处。士生成化壬寅四月八日卒于嘉靖丁未八月十三日,年六十有六。于是以月日,即南城七里铺之原,启林氏穴,合塟礼也。毅斋子曰:「予观京师羣萃四方之人,多役食公府,兼逐什一之利,谓亦足以缮厥生,不知以教子读书为务。自非父兄之贤,教其子者尠也;教而成名者,则又尠也。处士上无承传,虽其所以谋生者无以异,而独不安于卑近,拳拳于兹事,必欲其子之成,以光显其门户。其志亦可嘉矣,岂非贤哉?惜乎天俸将禄仕,而处士不克少待。虽然,处士固已目见其子之成,可以自慰于地下;而天俸风木之悲,则何时已也?」予故为之铭以慰之。铭曰:

制行无恶于乡闾,教子克登乎科第,践信不爽于初终,守业足供乎宾祭,禄飬且及寿。命弗长,我撮其凡,吁其可伤!尚有宠章贲于玄堂。

明故武畧将军锦衣卫千户奚君墓志铭。

译嘉靖丁酉年,我主持顺天乡试,录取了一位士子,名叫朱天俸。今年春天,我奉命主持会试,天俸的试卷排在后面送来,我把他取入录取名单。于是天俸参加廷试,考中二甲进士。不久,他身穿丧服来见我,告诉我说:“天俸不孝,承蒙先人教养,才成就了今天,本来想有朝一日奉养他,不幸先人却已经去世。只是先人没有读书,无法在世上显扬,但他的品行义行也有值得记述的地方。冒昧拿同年杨守鲁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您为他撰写墓志,刻在墓圹中,以使他不朽。”我估量他的心情十分悲哀,不能推辞。于是写墓志说:处士名鉴,字朝用,别号浚涯,世代是浚县旧族。他的父亲荣迁居京师,积德行善,喜欢行义,被乡里称为善人。有见识的人都说他后代必定昌盛。荣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钺,次子就是处士,三子铭。处士笃厚地奉行孝友,前后为父母服丧,悲伤毁瘁到了极点。家里一向贫薄,父亲刚去世时,兄长钺又因羸弱多病接着去世,母亲年老,弟弟年幼,嫂子刚成为寡妇,留下的孩子才八个月大,家中事务纷乱,处士竭力帮助料理,早晚勤劳,四处经营商业,渐渐使家境富足。奉养母亲一定具备洗沐和丰厚饮食,母亲安享他的供养;侍奉嫂嫂恭敬而有礼;抚养弟弟和侄子,照顾抚育十分周到,所以他们都得到了依靠,忘记了自己是寡妇和孤儿。每逢时节祭祀,悲哀思念仍像刚遭丧事一样,面对妻子儿女整日流泪。弟弟铭去世后,他按时为其婚娶,先后两次替他娶妻,都不敢减损礼数。铭不久也去世,留下的女儿刚满十岁,处士为她选择女婿,按礼置办嫁妆,人们都称许他的义行。处士与人交往,质朴任真,自然坦率,不设心机;别人有过错,必定全部说出并规劝告诫。救助别人的急难,即使抵押借取十金也不顾惜;有人亏负他,他也不与之计较,不因此阻碍自己救助他人的念头。他一生常以失学为遗憾,见到文士便敬重。四方士人有来参加计偕、租屋住在处士邻近的,他总要前去问候,亲切交谈,劝他们减少外出、勤奋学习,又让自己的儿子与他们一起切磋技艺。因此四方很多人知道处士的名声,也感念他的善意,于是他的儿子学业更加进步。处士性情不喜欢佛道,也不相信阴阳、医卜之事,却终身少有疾病。去世前一天,还像平常一样谈笑。娶林氏,林氏去世后又娶柴氏;林氏侍奉处士的时间最长,对家内事务帮助很大。处士过去屡遭艰难,忧虑常常显现在脸上,林氏总是宽慰劝解他。到家中婚娶时,她拿出簪珥作为资助,宗族中人都称赞她贤德。她在处士之前几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天禄,是林氏所生;次子就是天俸;三子天叙,是继林氏所生。天禄、天叙都先于父亲去世。女儿一人,也是继林氏所生。孙子一人,孙女四人,都还年幼。处士生于成化壬寅四月八日,卒于嘉靖丁未八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于是按该月该日,在南城七里铺原野,启开林氏的墓穴,依合葬之礼合葬。毅斋先生说:“我看京师聚集着各地的人,许多靠在公府服役谋食,同时追逐十分之一的商业利润,认为这样就足以维持生活,却不知道应以教子读书为要务。若不是父兄贤明,能够教育子弟的人很少;教育而能成名的,又更少。处士上面没有可继承家业的人,虽然他谋生的方式与别人没有不同,却唯独不安于卑近的生活,专心致力于教子读书,一定要让儿子成就功名,以光耀显扬门户。他的志向也值得嘉许,难道不是贤者吗?可惜天俸将要做官了,处士却不能稍稍等待。虽然如此,处士已经亲眼看见儿子有所成就,可以在地下自慰;但天俸因风木而生的悲痛,又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所以我特意为他写铭文来安慰天俸。铭文说:在乡里立身行事没有恶行,教子使他能够登上科第;践守信用,始终不违背最初的承诺;守住家业,足以供给宾客和祭祀;俸禄和奉养将要惠及自己,寿命却不能长久。我撮取其大略,唉,实在令人悲伤!尚且有荣耀的诰章装饰在幽暗的墓堂中。明故武略将军、锦衣卫千户奚君墓志铭。

奚君名耘,字舜畴,别号思南奚,姑苏人,后侨居永平之迁安。君之曾大父量,隶南京锦衣卫小旗;大父广,扈从文皇帝北迁,升锦衣卫总旗,遂家京师。广号善人,至今乡里能道其姓字。君父贤,尤敏干,以积劳累升副千户。长子耕,逓袭;君其次子也,代补校尉。正德间,选送东厂缉事,三年升小旗,又二年升总旗。嘉靖初,掌卫事,都督王松泉佐以君练达,取东司房管事。未几,升百户,再升副千户。寻推理西司房事。君性谨饬敦厚,缉事槩以多办为劳勚。当正德间,中贵横行,多植党与,缉事慿籍声势,尃伺察钩摭人罪,迫胁诬罔,以便已私,残贼良善,至破灭身家不之恤。君独存仁恕,毎曰:“杀人以求功名,彼天者其谓我何?不于子孙必于吾身,吾不为也。”人以是称其贤。洎管东西司房事,愈恪慎,谳狱明允,弗纵弗枉,其名益彰。君孝友甚至,早失怙恃,继母杨氏抚育以成,君色养朝夕惟谨。事兄怡怡恭逊,事必禀而后行。尤笃教子,延明师以训,毎语子曰:“吾家世武胄,女能励志科目,以大吾门乎?纵不尔,亦庶几能识道理,不失为善人也。”君既以勤俭殷厥家,好与贤士大夫往来,客至盛陈酒肴,欵留尽日乃已。姻戚婚丧不克举者,为赒之。至处僚寀御臧获,亦皆惠而有礼,以是人无不爱敬君者。嘉靖戊戌,诰封武畧将军,元配董氏先卒,赠宜人;继熊氏,中烝熊公伟女,封宜人。子一,鹄,侧室陆氏出,娶国戚锦衣指挥王槔之女。女三:一董出,配知县陈■〈土献〉子,锦衣百户九德,早寡以节自励;一熊出;一媵张氏出,俱在室。君生于弘治丙辰正月二十九日,卒以嘉靖癸卯二月廿三日,年仅四十有八,将以三月二十九日塟于城南下马社之先茔,合董宜人之竁。君兄耕,今任正千户,号松月。予雅与善,君没,予往吊。松月见其哭泣甚哀,既则遣其子并鹄持乡进士张允济状来谒铭,予为松月谊,不得辞也。乃铭曰:

官以慎居家以勤裕友恭孚于厥兄严教征于其女寿弗称德归咎无处吾故与铭以诏来者

赠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崔君墓志铭。

锦衣卫指挥崔玉丧厥母于氏太淑人,将治塟,事先是厥考之没塟未有铭,乃兹属夏官夏子开并述状谒予以请。志曰:赠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崔君讳文达,保定易州人也。曽祖福,原祖玘,父敬,皆不仕。母丁氏,敬生五男子,长文通,次即君,次文进,次文远,以才能入内庭掌内膳监事,次文智。文远既列近侍,贵显得荫庇其族人,于是其昆弟等俱例授散官。玉又蒙荫,由校尉升总旗,积功至指挥同知。君因得赠官如其子。君性质直,不善谀,少未尝问学,然敏悟多识理道。见儒生语古善恶事,可敬爱可畏恶可哀惮,輙记忆不忘。毎为乡人子弟谈说事,至据理剖析是非枉直弗缪,人以是服君。称曰:“崔君能居家孝友。”伯氏早卒,太监日近侍忠勤自勉,不得顾私家。诸弟亦贫薄,君独竭力侍奉,而均爱诸弟。推太监不得事亲抱歉,益致曲于亲侧以慰太监。每语曰:“孝以禄养为大,旦夕定省其常也。子为其大,吾为其常,又何必区区胶恋左右而后为孝。”太监乃安之。人称君曰:“崔君孝且友。”君居常接人以礼,而诚实不欺。御仆属寛慈有恩,邻有贫乏者赒之如恐不及。人又称曰:“崔君仁厚且贤。”贤者多福,是宜有令子,必得封君。显被名号为乡里荣,而忽以疾卒,不及待太淑人者。处士聚之女,幼颕悟,习女工,既嫔克修妇道,相崔君养舅姑慈孝如崔君不责下人小过。太监幼,太淑人颇多顾复,功太监怀之,每命玉迎养都下,而太淑人亟求返,但语玉以当思富贵所自,而致孝养于太监。归则课孙诵习,督家奴力穑事,毎曰:“吾世业则然,乐乡土不乐贵盛,吾性也。”人于是又称太淑人贤,贤必有寿。太淑人乃寿至九十二岁,距君卒盖二十一年。君寿七十二岁,与淑人俱生景泰三年,君九月初四日卒,以嘉靖四年月日。太淑人二月廿八日卒,以嘉靖二十四年月日,子男二人,长即玉,任今官,娶程氏,封淑人。次堂锦,永冠带总旗,娶杜氏。女一,适邑人路智。孙男七人,孙女五人,俱婚聘名族。铭曰:

易水之阳,土燥刚兮,马鬛者,封辟玄堂兮,有赫宠光,发幽祥兮,福尔子孙,其永昌兮。

武德将军锦衣正千户松月奚君墓志铭》

译奚君名耘,字舜畴,别号思南奚,是姑苏人,后来寄居永平府迁安县。奚君的曾祖父量,隶属南京锦衣卫,任小旗;祖父广,随从文皇帝北迁,升任锦衣卫总旗,于是定居京师。广号称善人,直到今天乡里人还能够说出他的姓名。奚君的父亲贤,尤其精明能干,因积累功劳多次升任副千户。长子耕,递次承袭;奚君是次子,代补校尉。正德年间,被选送到东厂任缉事,三年后升小旗,又过两年升总旗。嘉靖初年,掌管卫所事务,都督王松泉认为他精干通达,任用他管理东司房。不久升百户,再升副千户。不久又推任管理西司房事务。奚君性情谨慎严整、敦厚朴实,缉事大多把办案多作为功劳。正德年间,宦官权贵横行,多方培植党羽,缉事依仗声势,专门窥伺、侦察、罗织别人的罪过,逼迫诬陷,以便满足私欲,残害善良,甚至使人家破身亡也不顾惜。唯独奚君存有仁恕之心,常说:“杀人来求取功名,那上天将怎样看我?不报应在子孙身上,也必报应在我自身,我不这样做。”人们因此称赞他的贤德。等到他掌管东西司房事务,更加恭谨慎重,审理案件明察公允,不放纵,也不枉屈,名声更加显著。奚君孝顺友爱到了极点,早年失去父母,由继母杨氏抚养成人,他早晚谨慎地奉养继母,使她在衣食上得到满足。侍奉兄长和悦恭敬,凡事都先禀告后才行动。他尤其重视教育儿子,请来名师教导,常对儿子说:“我家世代是武官之后,你能不能励志学习科举,以光大我家?即使做不到,也希望你至少能懂得道理,不失为善人。”奚君既凭勤俭使家业富裕,又喜欢与贤士大夫交往,客人到来便盛备酒肴,殷勤挽留,直到一整天才停止。姻亲中有婚丧之事无力办理的,他便周济他们。至于对待同僚和奴仆,也都仁惠有礼,因此没有人不爱戴敬重他。嘉靖戊戌年,诰封武略将军。原配董氏先去世,追赠宜人;继室熊氏,是中烝熊公伟的女儿,封宜人。儿子一人,鹄,是侧室陆氏所生,娶国戚、锦衣卫指挥王槔的女儿。女儿三人:一人是董氏所生,嫁给知县陈■〈土献〉的儿子、锦衣卫百户九德,早年守寡,以节操自励;一人是熊氏所生;一人是媵妾张氏所生,都尚未出嫁。奚君生于弘治丙辰正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癸卯二月二十三日,享年仅四十八岁,将于三月二十九日葬在城南下马社祖坟,与董宜人合葬。奚君的兄长耕,如今任正千户,号松月。我一向与他友善,奚君去世后,我前去吊唁。松月见到我,哭得十分悲哀,随后派他的儿子和鹄拿着乡进士张允济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我因为与松月的情谊,不能推辞。于是铭曰:做官以谨慎为本,治家以勤劳而富裕;对朋友兄弟恭敬,足以取信于兄长;严格教导,体现在女儿身上;寿命虽不配其德,归咎却无从寻找。因此我为你写下铭文,以昭示后人。赠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崔君墓志铭。锦衣卫指挥崔玉的母亲于太淑人去世了,他将要办理安葬;此前他的父亲去世时还没有墓志,于是这次托请夏官夏子开,并附述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说:赠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崔君,名文达,是保定易州人。曾祖福,原祖玘,父亲敬,都没有做官。母亲丁氏。崔敬生五个儿子,长子文通,次子就是崔君,次子文进,次子文远,因才能进入内庭,掌管内膳监事务,次子文智。文远既列身近侍,显贵后能够荫庇族人,于是他的兄弟们都按例授予散官。崔玉也蒙受荫庇,由校尉升为总旗,积累功劳做到指挥同知。崔君因此按照他儿子的官职获得追赠。崔君性情质朴正直,不善于阿谀奉承,年轻时不曾学习,但聪敏颖悟,懂得许多义理。看见儒生谈论古代善恶之事,哪些值得敬爱,哪些可怕可恨,哪些可悲可惧,他总是记忆不忘。每次向乡人子弟谈说事情,直到依据道理剖析是非曲直而不出差错,人们因此佩服他。人们称道说:“崔君居家能够孝顺友爱。”伯兄早逝,太监每天在近侍岗位上忠勤自勉,不能顾及私家。几个弟弟也贫困,崔君独自竭力侍奉母亲,并且平等爱护各位弟弟。考虑到太监不能侍奉母亲、心中歉疚,他更加周到地在母亲身边尽孝,以安慰太监。他常常说:“孝道以用俸禄奉养父母为大,早晚定省只是通常的礼节。儿子承担孝道的大义,我承担日常的礼节,又何必拘泥于整天依恋在身边才算孝呢?”太监于是安心了。人们称赞奚君说:“崔君既孝顺又友爱。”奚君平日接待别人都以礼相待,诚实而不欺骗。对待仆役属下宽厚慈爱,施恩有加;邻里有贫困缺乏的,便周济他们,唯恐来不及。人们又称赞说:“崔君仁厚而贤能。”贤德的人多有福气,他理当有贤良的儿子,必定能够使父亲获得封赠。崔君显赫地获得名号,使乡里荣耀,却忽然因病去世,来不及等到母亲太淑人。处士有女儿,幼年聪颖,熟习女红;出嫁后能够修行妇道,侍奉崔君、奉养舅姑,慈爱孝顺如同崔君,也不因下人小过而责罚他们。太监年幼时,太淑人对他抚养照料很多,太监一直铭记在心,每次都让崔玉把太淑人接到京城奉养,但太淑人屡次请求回去,只是告诉崔玉应当想到富贵的来源,并把孝养之心施于太监。回去后,她便督促孙子诵读学习,督促家奴努力耕作,常说:“我家世代的产业本来就是这样,我喜欢乡土,不喜欢富贵显盛,这是我的性情。”人们因此又称赞太淑人贤德,贤德的人必定长寿。太淑人于是活到九十二岁,距离崔君去世大约二十一年。崔君享年七十二岁,与淑人都生于景泰三年;崔君九月初四日去世,时间是嘉靖四年月日。太淑人二月二十八日去世,时间是嘉靖二十四年月日。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玉,任现职,娶程氏,封淑人;次子堂锦,永远佩带冠服,任总旗,娶杜氏。女儿一人,嫁给本邑人路智。孙子七人,孙女五人,都与名门成婚或订婚。铭曰:易水以北,土地干燥而坚实;像马鬣一样高起的坟丘,封闭开辟出幽深墓堂。有显赫的恩宠光彩,发扬幽冥中的吉祥。福泽你们的子孙,使他们永远昌盛。武德将军、锦衣卫正千户松月奚君墓志铭。

予往尝闻搢绅士道奚锦衣者,洎识之,见其恭谨诚确,不类武弁气习,敝衣羸马,不类贵介人作侈富态,意其以是见称。未几,君有弟之丧,予往唁君,见君哀甚,又叹其克笃友爱。君尝苦风疾,至是哭弟,病增剧遂不起。于是君之子鹤奉君治命,踵予谒铭。呜呼,予前以君故铭君之弟矣,而兹乃不铭君哉?乃叙曰:君讳耕,字舜田,别号松月。先世苏人也。髙祖德,元季旅寓永平之迁安。曽祖亮,国初以功隶南京锦衣卫小旗,扈文皇驾北定都,遂家京师。祖广,以东厂缉事功升总旗。父贤,弘治中选东司房办事,积劳升实授百户。从戎延绥有功,升副千户。会同列有嫉譛之者,改应天卫。君既补袭,痛父枉,三上疏复职锦衣卫,累升正千户,诰封武德将军。君有干局,理刑西司房,称明决,然持论毎恕。掌卫事都督王公佐,雅重之,尝委总马政,刬革宿弊,人莫干以私。嘉靖已丑,天下臣工入觐,君奉命同杨御史巡歴中路,禁缉奸宄,执事勤恪,杨甚善之。由是奚锦衣之名,多为朝士搢绅所称道,而乐与交。然谓其当渐向用,而君志恬退,未几乞解职,付子鹤承袭。自是家居寡出,故有亭馆水石花木,客过留觞咏尽日,口不及公家事。君性敏而质直,当事有定见,不为人揺杌。好礼乐,善祀先,用朱子家礼。少失怙,事继母杨氏,尽孝治茔域,殚尽心力建碑亭,求大学士顾未斋、吏侍徐崦西文刻石表隧上。延师训子,丰其馆榖,若厚有望者。疾革犹谆谆诲戒姻戚,不能举婚塟赒之,不责报。至俭朴友爱,则尤性成者。屏华纷,靳浮费,虽粟丝靡滥用。弟抱病卒,即以已夙置衾棺殡之。尝出五百金为侄毕婚事,而未尝语人,亦可谓难矣。呜呼,兹尤君之所宜称贤欤?君生于成化乙丑正月十三日,卒以嘉靖癸卯七月四日,得寿五十有九。元配万氏,封宜人。侧室齐氏、杨氏。子。一即鹤,齐出袭锦衣百户,娶佥事髙君夔女,先卒,继娶锦衣千户邵君镗女。女四:长次万,出一适锦衣百户孙君子瀚;一适锦衣指挥谢君子廷训。二幼女杨出,一许聘邵君子源,邵即鹤外舅;一许聘锦衣千户蔡君子综。十二月廿七日塟城南下马社祖茔之次,鹤之谒铭也。属张举人允济具状,张于奚姻亲道君详而核。予既雅得君善,又张状可征,故具列铭曰。

嗟嗟!奚君克自树也?繄能于官,厥绩着也。柔弗茹也,刚弗吐也。抱朴履俭,俨儒素也。天显是敦,卒罔斁也。谢事孔亟,保终誉也。马社之原,藏永固也。子孙绳绳,维永祜也。

训导陈君并配霍孺人合塟墓志铭。

译我过去曾听缙绅士人谈论锦衣卫奚君,等到认识他,见他恭敬谨慎、诚实坚确,不像武官的习气;穿着破旧衣服,骑着瘦马,也不像贵族显宦那样摆出奢侈富贵的姿态,我想他大概正因这些而受人称道。不久,奚君的弟弟去世,我前去吊唁,见他悲哀至极,又赞叹他友爱深厚。奚君曾苦于风疾,到这时因哭弟弟,病情加重,终于不起。于是奚君的儿子鹤奉父亲临终遗命,接连来请我撰写墓志。唉,我先前已经因为奚君的缘故为他的弟弟写过墓志,如今难道竟不为奚君写吗?于是叙述说:奚君名耕,字舜田,别号松月。祖先是苏州人。高祖德,在元末寄居永平府迁安县。曾祖亮,明朝初年因功隶属南京锦衣卫,任小旗,随文皇帝北定都城,于是定居京师。祖父广,因东厂缉事的功劳升为总旗。父亲贤,弘治年间被选入东司房办事,积累劳绩升为实授百户。随军戍守延绥有功,升任副千户。恰逢同僚中有人嫉妒诬陷他,便改任应天卫。奚君承袭官职后,痛惜父亲被冤,三次上疏请求恢复锦衣卫职务,屡次升任正千户,诰封武德将军。奚君有才干和谋略,主管西司房刑狱,号称明察果断,但持论常常宽恕。掌卫事都督王公佐一向敬重他,曾委任他总管马政,革除长期积弊,没有人能以私事干扰他。嘉靖己丑年,天下臣工入朝觐见,奚君奉命与杨御史巡历中路,禁止缉捕奸邪,办事勤勉谨慎,杨御史非常赞许他。由此,锦衣卫奚君的名声多被朝廷士大夫和缙绅称道,乐意与他交往。然而人们认为他应当逐渐得到任用,奚君却志在恬淡退居;不久便请求解除职务,把官职交给儿子鹤承袭。从此居家少出。他家原有亭台馆舍、水石花木,客人来访便挽留饮酒赋诗,直到一整天,口中不谈公家事务。奚君性情聪敏而质朴正直,遇事有确定见解,不受他人动摇。喜爱礼乐,善于祭祀祖先,采用朱子《家礼》。幼年失去父亲,侍奉继母杨氏竭尽孝道;修治祖坟,耗尽心力建造碑亭,请大学士顾未斋、吏部侍郎徐崦西撰文刻石,表彰在墓道之上。延请老师教育儿子,丰厚供给馆谷,像对待很有希望的人一样。病重时还谆谆教诲亲戚,亲戚中无力举办婚礼、葬礼的便周济,不要求回报。至于俭朴友爱,更是他的天性。他摒弃华丽纷杂,吝惜浮费,即使粮食丝帛也不滥用。弟弟抱病去世,他立即用自己早已预备的被褥棺木为其殡葬。曾拿出五百金为侄子办完婚事,却从未告诉别人,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唉,这尤其是奚君应当被称为贤者的地方吧?奚君生于成化乙丑正月十三日,卒于嘉靖癸卯七月四日,享年五十九岁。原配万氏,封宜人。侧室齐氏、杨氏。儿子一人,就是鹤,齐氏所生,承袭锦衣卫百户,娶佥事高君夔的女儿;妻子先去世,又娶锦衣卫千户邵君镗的女儿。女儿四人:长女、次女是万氏所生,其中一人嫁给锦衣卫百户孙君子瀚,另一人嫁给锦衣卫指挥谢君子廷训。两名年幼女儿是杨氏所生,其中一人已许配邵君子源,邵君是鹤的岳父;另一人已许配锦衣卫千户蔡君子综。十二月二十七日,葬在城南下马社祖坟旁,这是鹤来请求撰写墓志的缘由。张举人允济受托撰写行状,张氏与奚家有姻亲关系,对奚君的情况了解详细而且核实可靠。我一向与奚君友善,又有张氏的行状可以作为凭据,所以列述其事并写铭曰:啊,奚君能够自立于世,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在任官时有才干,功绩显著;对柔弱者不忍吞食,对刚强者也不曲意吐弃;保持质朴,奉行俭约,庄重得像儒者素士;上天显明并厚待这种品德,最终没有败坏;辞去职务非常及时,保全了终身声誉;马社的原野,墓葬永远牢固;子孙接连昌盛,长享永久福祉。训导陈君及其妻霍孺人合葬墓志铭。

君姓陈氏,讳良玉,字彦温,别号栗轩。先世河南杞县人,宋时有为团练使者,扈髙宗跸南迁,寓上虞。七世祖瑞始徙仁和,遂占籍。髙祖益中,元余杭县主薄。曽祖文举,元平江路学正。祖胤,古田县学谕,赠文林郎、闽县知县。父敏政,字志行,宣德丁未进士,歴官南康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母郑氏,赠宜人。君幼承家业,治葩经。弱冠充邑弟子员,笃志攻苦,讲诵勤昼夜,遂淹贯举业。毎拟题命意,错综条析,各有攸当,试占优等,廪于有司。然每就场屋,即弗利,坎坷者久之。弘治壬子,始贡礼部,授都昌县学训导。三年,为丙辰十二月初三日感疾卒。元配霍孺人,故名家女,父母择所宜配归君,淑慎俭勤,多内助功。亦以是年先君卒,为正月初七日,寿俱六十三云。君天性醇朴,恺悌与人,无计较意。既文战累踬,时新进士轻獧者多务新体,迎合主司,虽叛戾经义不顾,然往往有售者,辄自负才。君独谨守绳墨,不敢变,轻獧士多目笑之。岁贡必有正次,君次当行,某生者稔学不如君,惧以弗得,因以苦语哀祈,君请留。君愍之,即许诺。明年君贡当正次,某者君姻戚也,又以计恳君,复信之让之行。于是轻獧士即又目笑,而其为君者则愤曰:“彼绐子耳,盍反诸?”君曰:“吾既许矣,反之害信,卒不反。”其为人大率类是。然君生平行谊甚修,寡过慝。当南康公莅郡有惠政,郡人尸而祝,洎君职教都昌,都昌南康属邑也,企慕先烈,克振教事,士类爱戴,谓犹见南康公焉。则君之所存,又岂琐琐者与?知哉!然竟淹抑以没,弗克致通显,斯命也矣。君生子二,长守早卒,次宰读书弗仕,以子克昌贵,卒赠郎中大夫。娶李氏,封太宜人。孙男四,长即克昌,嘉靖丙戌进士,今为南京吏部验封司正郎。娶严氏,继娶徐氏,皆赠封宜人。次克明,娶沈氏;次克显,娶李氏;次克顺,郡庠生,娶王氏。孙女二:毓荘适临川主簿闻孺,毓蘩适郡庠生潘一正。曾孙男六:曰鲁,曰晳,曰曹,曰署,曰香,曰普。曾孙女三,尚幼。君卒之明春,同霍孺人塟石屋乡干溪之原,而未有志。后四十二年,验封君始具状,属予曰:「克昌生晩,幸大父及见。日者许克昌异时当有成,而大父手旋克昌顶曰:『望儿尔也』。兹克昌幸粗立,大父之言,克昌曷敢忘?惟是潜德未述,惧遂冺冺也。墓石之文,敢以渎子。」予曰:「诺。」乃铭曰:

惟德斯静,惟躁斯竞。人之所侮,神之所听。厥或弗然,天者未定。有孙奋庸,实萃厥庆。刻辞埋墟,千古是订。

文简集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三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荣简程斋盛公墓志铭。

译陈君姓陈,名良玉,字彦温,别号栗轩。祖先是河南杞县人,宋代有一位担任团练使的人,随高宗车驾南迁,寄居上虞。七世祖瑞开始迁居仁和,于是入籍当地。高祖益中,元代任余杭县主簿。曾祖文举,元代任平江路学正。祖父胤,任古田县学谕,追赠文林郎、闽县知县。父亲敏政,字志行,宣德丁未进士,历任南康府知府,追赠中议大夫、赞治尹。母亲郑氏,追赠宜人。陈君幼年承继家学,研治《诗经》。二十岁时成为本县弟子员,专心刻苦攻读,昼夜勤奋讲诵,于是广泛通晓科举学业。每次拟定题目、构思文章,都能错综分析,各得其宜;考试常列优等,由有司供给廪膳。然而每次参加乡试、会试,总是不利,坎坷了很久。弘治壬子年,才贡入礼部,授任都昌县学训导。弘治三年,因丙辰十二月初三日患病去世。原配霍孺人,是旧日名门之女,父母选择合宜的婚配,把她嫁给陈君;她贤淑谨慎、俭朴勤劳,对内政帮助很多。也在这一年先于陈君去世,时间是正月初七日,二人享年都为六十三岁。陈君天性醇厚朴实,和乐待人,没有计较之心。陈君在文章考试中屡次受挫时,正值新进士中轻浮浅薄的人大多致力于创作新体文章,迎合主考官,即使违背经义也不顾,却往往有人因此中选,还自负才华。陈君独自谨守规矩,不敢改变,轻浮士人多以目光嘲笑他。岁贡必有正额和次额,陈君本来应当列入正额,有个生员知道学问不如陈君,害怕不能获得名额,便用苦苦哀求的话请求陈君让出。陈君怜悯他,立即答应了。第二年,陈君本应进入正额,此人又是陈君的姻亲,便再次设法恳求,陈君又答应,把名额让给他。于是轻浮士人又以目光嘲笑陈君,而替陈君不平的人愤怒地说:“他是在欺骗你,为什么不把名额要回来?”陈君说:“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反悔就会损害信用,最终也不反悔。”他做人,大多像这样。然而陈君一生品行义行十分修美,少有过错和邪恶。南康公任南康府知府时施行惠政,郡人立祠祭祀他;等到陈君任都昌教职,都昌是南康府所属的县,他仰慕南康公的先前功业,能够振兴教育事业,士人都爱戴他,说仿佛又见到了南康公。那么陈君内心所存的,又哪里只是这些琐碎事情呢?真是有见识啊!然而他最终长期受到压抑而去世,不能达到显达,这就是命运了。陈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守早年去世,次子宰读书却没有做官;因孙子克昌显贵,陈君去世后追赠为郎中大夫。娶李氏,封太宜人。孙子四人:长子就是克昌,嘉靖丙戌进士,如今任南京吏部验封司正郎。娶严氏,继娶徐氏,二人都追赠或封为宜人。次子克明,娶沈氏;次子克显,娶李氏;次子克顺,是郡学生,娶王氏。孙女二人:毓荘嫁给临川主簿闻孺,毓蘩嫁给郡学生潘一正。曾孙六人:鲁、晳、曹、署、香、普。曾孙女三人,尚且年幼。陈君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与霍孺人合葬在石屋乡干溪原,但还没有墓志。后来过了四十二年,验封君才写好行状,托我说:“克昌出生得晚,有幸还被祖父见到。从前祖父曾说克昌将来一定会有成就,并亲手抚摸克昌的头顶说:‘我就指望你了。’如今克昌幸而略有成就,祖父的话,克昌哪里敢忘?只是祖父潜在的德行还没有被记述,恐怕最终默默无闻。墓石上的文章,冒昧来请您撰写。”我说:“好。”于是铭曰:只有德行才能安静沉厚,只有浮躁才会争竞。人们所轻侮的,神明都在听见。事情有时并非如此,是因为天意尚未决定。有孙子奋发建功,正是各种福庆汇聚。刻下这些辞句埋入墓地,让千古之后都能据此订正评定。《文简集》卷五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五十三。明代孙承恩撰。墓志铭。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荣简程斋盛公墓志铭。

嘉靖庚戌七月十五日,致仕礼部尚书海阳程斋盛公卒。明年,公子瀚命其子按察副使若林具公行实,遣族孙昌龄越七千里走都下,丐公门人大司成午塘闵公铨次为状,持过予,请文其墓石。予识公晩然筮仕入词林,则固知东广有厚德博学之士为公者,而想见莫由,一亲炙之。嘉靖辛卯,缪膺校文应天,公时以南京太常卿署篆南院,始获识公,则见其敦龎和易,蔼然可亲信为巨人长者,少慰夙昔。而以匆迫未获请益。洎予还朝,辱公赠予雄文,极荷教爱。乃公身后之役,宁敢以不文辞?乃为叙曰:公讳端明,字希道,程斋其别号也。生时颇异,考梧荘为仁化司训,生公于官廨。先是以廨敝,欲缉夣一伟丈夫,谓曰:“君缉廨,望勿伤予宅。”旦日发土,有石刻曰:“宋端明殿学士程公墓。”梧荘瞿然,亟掩之,而公以是日生。梧荘因名公曰端明,公后亦遂以程斋为号。少长颕悟絶出,四歳诵《孝经》《论语》,七歳能诗词,继博览经籍。受诗于林公志,受易于蔡公清,受书于陈公玑,受春秋于欧阳公某,皆得其精义,而蔡尤器公,为制字且为说以赠,重有期许。弘治壬子乡试举公第一人,壬戌第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以文学见重,馆阁诸公未几丁外艰归。服阕,以母老久之未行。会有阉人刘瑾者,素不喜史馆诸人,乃以事中伤公,竟坐免。瑾后以逆诛,诏起公授翰林院检讨。时瑾虽败,而他阉尚横,政从中出,兵冗财竭,山东河南多盗,边尘屡惊,士卒挫衂。公欲具疏论建,先陈书大学士西涯李公,言多剀切,大要谓今天下虽若治平,而隐忧可畏,如人一身举动如常,而脉已病久将不支,宜及时图为。且讽西涯以首相不能匡救制伏中官,无以副中外望,宜避位去。西涯感叹改容谢之。于是他执政洎诸权贵皆有嫉公心。无何,公念母老,再疏引疾以养母,请归。三年太宜人日促公起,公因乞补外以便养,于是得浙江提学佥事。先是督浙学者尚严刻,以三等检察士,有司得行其私,苛斥良俊士愤不平。公至,务行寛裕,崇尚德化,前所诖误被黜者,试其业可进行不诡则者,咸复之。公恒言:“吾阅人以文而观行,毎每得人,故受公知者多为善士,抵成就焉。”于是士论翕然服,且爱戴如其亲。公日懐母不置,复再疏乞养,未报而太宜人讣至,奔丧归,士不忍释,追送多至出疆。服阕,升南京尚宝司卿,再升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充经筵讲官。故事讲官进说,多藉之以规切时政阙失,后执政恐触讳,辄先窜定讲官所著说,遂以相沿。祭酒俨山陆公深进说,因面奏上,以其轻率少不然之,于是陆以戆去位。至公进说,亦不遵执政所更也。台谏希执政意,劾公讲时微咳为失仪,复调为南京尚宝司卿。九年,升南京右通政。十年,改升南京太常寺卿。十二年,升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初,公督浙学时,以东阳尹张某职多旷,切责之,至是而张为吏科都谏,忆旧憾,劾公非长宪才,公遂免归。因卜筑东山,为终老之计,絶不与世故相撄。公尝有夙疾,一日得方士所制秋石服之良愈,因令家人习其法,后数制饵之。既闲居,益事摄养,晩歳体更强健,远近多传公有延生之术,事颇闻于上。上一日谕元辅介溪严公贻书辟之,来京,复命吏部遣官赍金币趣公驰驿赴,公不敢辞。既至,升礼部左侍郎,不烦以事,专以备顾问,赐牙图书记,令有言宻识以进。因问《摄生正传》,公疏奏大要,以清心寡欲为致养中和之本,上嘉纳。既而公以劳旧疾复作,深居邸舍,不与秋毫人事,中使存问咨访日至三四,公就床叩首谢。后上益优之,多所慰谕,赐公飞鱼绮服,其它赏赉不可枚举。上尝手制良药赐公,且谕曰:“北地寒甚,晨服必减寒痛一。”二眷公如此,未几,公疾日甚。二十四年春,请假归治,上允之,命给驿以还。既而,即其家升工部尚书,且征之。明年秋,公至阙,寻转礼部尚书,眷遇益隆。既而疾复作,卧邸舍,不能出,乃复以疾告。有诏去留随卿,公不敢再疏。间进《万年金鉴録》,推明自古帝王祈天永命之要;又进《永寿真诠》,但戒喜怒以致位育,语多依经术。上嘉纳之。无何,加太子少保。冬,病浸剧,复乞归。疏入不报。公令其孙治后事,毎上他疏,輙于疏尾称:“臣病不能终事陛下,顾恩深未敢言乞骸骨耳,惟陛下哀怜之。”上感恻,于是允公致仕。公年已八十矣,抵家病益笃,逾年而薨。上闻而悼之,特为赠且谥,谥盖上亲定云。

译嘉靖庚戌七月十五日,致仕礼部尚书、海阳人程斋盛公去世。第二年,盛公的儿子瀚命他的儿子、按察副使若林准备盛公的行实,派族孙昌龄跋涉七千里赶到京城,请盛公的门生、国子监祭酒午塘闵公铨次撰写行状,带来交给我,请我为墓石撰文。我晚年才认识盛公,但入翰林任职时,早已知道东广有一位德行深厚、学问博大的人就是盛公,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自拜见。嘉靖辛卯年,我忝任应天府校文官,盛公当时以南京太常卿署理南院事务,我才得以认识他,见他敦厚和易,和蔼可亲,确实是位伟岸长者,稍稍弥补了从前的遗憾,只是事情匆忙,没能向他进一步请教。等我回到朝廷,承蒙盛公赠送雄奇文章,深深感受到他的教诲和爱护。如今办理他的身后之事,难道敢以自己文才不足为辞吗?于是叙述说:盛公名端明,字希道,程斋是他的别号。他出生时很不寻常,父亲梧庄任仁化县学训导,盛公出生在官署。此前官署破旧,梧庄想要修缮一座高大的房屋,说:“您修缮官署,希望不要损伤我的住宅。”第二天挖土时,发现一块石刻,上面写着:“宋端明殿学士程公墓。”梧庄惊惧不安,急忙将它掩盖起来,而盛公就在这一天出生。梧庄因此给盛公取名端明,盛公后来又以程斋为号。盛公年少时聪颖过人,四岁诵读《孝经》《论语》,七岁就能作诗词,后来广泛阅读经籍。他向林志公学习《诗经》,向蔡清公学习《易》,向陈玑公学习《书》,向欧阳某公学习《春秋》,都领会了各家的精义;其中蔡清尤其器重盛公,替他取字并作字说相赠,对他寄予厚望。弘治壬子年乡试,盛公考取第一名;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任翰林院庶吉士,因文学受到重视。馆阁诸公任职不久,盛公遭遇父丧,回乡守制。服丧期满后,因为母亲年老,过了很久仍未赴任。恰逢有个叫刘瑾的宦官,向来不喜欢史馆诸人,便借事中伤盛公,最终使他获罪免职。刘瑾后来因谋逆被诛,诏令起用盛公,授任翰林院检讨。当时刘瑾虽然失败,但其他宦官仍然横行,政令从宫中发出,兵力冗杂、财力枯竭,山东、河南盗贼很多,边境屡受惊扰,士卒接连挫败。盛公想上疏论述和提出建议,先写信陈说于大学士西涯李公,言辞多切中要害,大意说:如今天下表面上虽然像是太平安定,但潜在的忧患十分可怕,就像一个人身体行动一切如常,而脉象早已患病,长久下去将不能支持,应该及时谋划处理。并且委婉劝说西涯,作为首辅却不能匡正、救治和制伏宦官,无法满足朝廷内外的期望,应当辞去职位离开。西涯听后感慨,改变脸色,向盛公致谢。于是其他执政者以及各位权贵都对盛公产生嫉恨之心。不久,盛公想到母亲年老,两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回去奉养母亲。三年后,太宜人每天催促盛公起复,盛公于是请求补任外职以便奉养母亲,便获得浙江提学佥事一职。在此之前,督学浙江的人崇尚严厉苛刻,以三等考核士子,有司得以借机行使私意,苛刻斥责优秀士人,士人愤怒不平。盛公到任后,力行宽厚,崇尚德化;对先前因牵连误判而被黜退的人,只要考查其学业足以进用且不违背正道的,全部恢复名籍。盛公常说:“我通过文章考察人,又观察他的品行,往往能够发现人才,所以承受我知遇的人,大多成为善士,最终有所成就。”于是士人舆论一致服从,并且像对待亲人一样爱戴他。盛公每天思念母亲不忘,又两次上疏请求奉养,尚未得到答复,太宜人的讣告便到了;他奔丧归去,士人不忍与他分别,追送的人多到出了浙江边界。服丧期满后,升任南京尚宝司卿,又升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充任经筵讲官。按照旧例,讲官进讲时多借机规劝时政缺失;后来执政者担心触犯忌讳,常常事先删改讲官所写的讲稿,于是逐渐沿袭成风。祭酒俨山陆公积极进讲,因而当面向皇帝奏报,皇帝认为他的言论轻率、略有不当,于是陆公因刚直而离开职位。轮到盛公进讲时,他也不遵从执政者修改讲稿的做法。台谏官迎合执政者的意旨,弹劾盛公进讲时稍微咳嗽,认为他失仪,于是又调任南京尚宝司卿。正德九年,升任南京右通政;十年,改升南京太常寺卿;十二年,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当初盛公督学浙江时,因东阳县令张某多次旷职,严厉责备他;到这时,张某已任吏科都给事中,想起旧日怨恨,弹劾盛公没有担任宪官的才能,盛公于是被免职回乡。盛公便在东山选择地点筑屋,作为终老之计,完全不再与世俗事务纠缠。盛公过去患有旧病,一天得到方士制成的秋石,服用后很快痊愈,便让家人学习制作方法,后来多次制作服食。闲居以后,更加注重调养,晚年身体反而更加强健,远近都传说盛公有延年益寿的方法,事情也传到了皇帝那里。皇帝有一天告诉首辅介溪严公,让他写信征召盛公进京;又命吏部派官员携带金币催促盛公乘驿站快马赴京,盛公不敢推辞。到京后,升任礼部左侍郎,不让他烦劳处理具体事务,专门用来备咨询问;赐给他牙牌、图书和书记,命他有意见便秘密记录上呈。皇帝又询问《摄生正传》,盛公上疏奏陈大意,以清心寡欲作为调养身心、达到中和的根本,皇帝嘉许并采纳。不久,盛公因劳累旧病复发,深居官邸,不参与丝毫人事,宫中使者每天来慰问询问三四次,盛公在床上叩首谢恩。后来皇帝更加优厚地对待他,多次加以慰问和劝谕,赐给盛公飞鱼纹绮服,其他赏赐多得无法一一列举。皇帝曾亲自调制良药赐给盛公,并且告诉他说:“北方天气非常寒冷,早晨服用药物一定能减轻一次寒痛。”皇帝如此眷顾盛公,不久盛公的病情却日益严重。嘉靖二十四年春天,盛公请假回乡调养,皇帝准许,命令供给驿站车马让他回去。后来就在他家中升任工部尚书,并且征召他入朝。第二年秋天,盛公来到宫阙,不久转任礼部尚书,受到的眷顾礼遇更加隆厚。后来疾病再次发作,卧于官邸不能出门,于是又以疾病上报。皇帝下诏说去留听从卿意,盛公不敢再次上疏。期间他进呈《万年金鉴录》,阐明历代帝王祈求上天、保有长久国命的要旨;又进呈《永寿真诠》,只是劝戒节制喜怒,以达到天地万物化育的境界,言语多依据经术。皇帝嘉许并采纳。不久,加授太子少保。冬天,病情渐重,他再次请求回乡。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盛公让孙子办理后事,每次再上其他奏疏,总在奏疏末尾说:“臣病重,不能最终侍奉陛下,只因蒙受恩情深厚,不敢开口请求退休罢了;只愿陛下哀怜我。”皇帝为之感伤,于是准许盛公致仕。盛公当时已经八十岁,回到家中病情更加沉重,过了一年去世。皇帝听闻后哀悼他,特意追赠官职并赐谥号,谥号大概是皇帝亲自确定的。

命有司营治冢墓,遣中书舍人董塟事,谕祭者三。生荣死哀,公可谓遭遇之隆,而上之于公始终宠眷矣。公体貌丰伟,举动舒徐,孝友之德本于性成。垂老遇先忌,哀慕终日。事异母姊如事母,收育族之遗孤,为毕婚娶,乐施与,毎赒人之急若不及。远近故旧有需于公者,应之无难。晩年上所赏赉,悉与诸故旧。归休之日,箧中图书数巻,赐衣品服数袭而已。公立心行已恒主于厚,与人和而有礼,不以贵贱势利髙下其心。虽田夫野老与之处,油油然终日。乡邻或有顽悖者,则从容谕诲,不为面斥,故感化者多。教人恒以躬行为先,毎言曰:“性命之道乃生人本等,率性尽伦乃是人之身心。事学问不过资益节文,若以此为闻望标帜,则失其本矣。”又曰:“人而不知天人之学,徒营营然为名利,充诎陨获,可乎?”家居尝自制玉华巾为野人之服,因又自号玉华子,逍遥尘外,声利纷华之诱,泊如也。生平好学,至老手不释巻,著述甚富。有《玉华子》二巻,《解道德经》为《老子真诠》二巻,纂缉自古帝王兴衰之由为《知微録》五十巻,评隲歴代名贤为《卭湏録》十巻,消息盈虚之际,会意独深,详见五。行论盖多所自得者,又有医抄、兵抄、纬抄、数抄、诸子抄,共一千五百巻。公之学可谓宏博矣。其它诗文则有《丁集》十巻,《程斋类稿》二十巻,皆温厚平正可传。盖公以敦实简静之资,而酷志问学,老益勤恳,博览玄思,是以养深积厚,有如此庶几大雅之士。而彼有佻獧自负,俊敏谫谫,呫呫若易视公者,多不自量也。予尝见公于畴人中,受人语侵,若弗悟而弗与较,予以是服其德量为不可及云。盛之先系出汝南,自汉廷尉吉至元海阳尹鹏,中歴唐宋,往往有显仕者。鹏则公七世祖也。鹏长子某以内职调官儒学提举,卒于海阳。次子氓遂占籍焉。海阳之盛,盖自氓始。氓生洪,为五经院长。洪生孚,国初署海阳教谕。孚生夔,浙江余杭主簿。夔生鳯仪,是为梧荘,娶伍氏,先司教仁化,升福建安溪教谕二任,咸列名宦,至今祠祀。公之为工部尚书也,会覃太庙恩,公例得封三代如其官,而公退歉不为请,以故梧荘止仍其旧所赠秩为奉政大夫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母赠宜人,乃俱不复加赠,而祖妣皆不及。公之淡静不急荣利,多类此。配许氏,永春司训炯之女,有懿德,先公三十年卒,赠恭人。子一,即瀚,广西融县知县,以独子侍养,早致仕。女四,长适郡庠生丁伦,以贤孝称;次适朱仲虎;次适沈天裕,俱庠生;次适余藏。孙男三,长即若林;次若树,乡进士;次若果,庠生。孙女三。曾孙男一。墓在某乡之原,拟某年某月日葬。毅赍孙子曰:予尝论人物于岭表,名世之士代有人焉。若唐之张文献公九龄,宋之余忠襄公靖,皆以勋德显著,后先相望。至崔清献公与之,挺然出二公之后,实与相埓。若其髙尚恬退,去位之决,朝廷虚揆席以待,征书六七至,不起,世尤以是重之。乃程斋公又后清献二百余年,生平宦业未必相同,而晩岁被遇圣明,柄用方切,公恳恻求退。几忤上意,虽以老疾所迫,而平生宦兴之薄,故乞休之疏前后数十上。则公之髙致,谓今之清献不可哉?夫士之立身,出处而已。予论次公之事而有感,故揭其出处,以继清献之后,又以见上之所以用公与公之所以事上者如此。而凡庸言庸行,细琐之善,特具其槩,而不及详,以独昭公之大节。致意于篇终,并述以为铭曰:猗欤!盛公奋身文学,筮仕词林,声望卓荦,慷慨论事,政瘅民艰。谓我阔迂,谁纳予言?仕廿余年,屡起屡踬。曰:“何以然?”淡于禄利。中既通显,随复归乡。岁晩大遇,受知圣皇。公善摄生,老益强健。上达帝聪,帝用公眷。征书郑重,起公于家,任公保护禄位,荐加。帝曰:“咨尔!尔其有道,尔凡有得,其悉朕告。”枉询屡问,性奥道真。锡公图记,宻札细陈。公拜稽首:“臣无异术,保啬元神,乃臣所得。”惟皇毓德,致中致和,位育天地,万寿奚多?祈天永命,金鉴有録。惟皇鉴臣,区区芹曝。帝心允契,赉与频仍。公心抑畏,若弗克承。帝眷孔隆,公龄则暮。恳疏求归,肝胆披露。帝用感恻,公归海濵。夙夜歉歉,莫报帝恩。公心日勤,公体日惫。大限奄及,公观化去。讣音上闻,帝心悼伤,恤典优渥。公没,有光有窿者丘。帝命所治,文石孔坚,刻我铭诗。

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双桥蒋公墓志铭。

译命有关部门营建修治坟墓,派中书舍人董掌葬事,举行谕祭三次。活着时荣耀,死后又受到哀荣,公可以说是得到隆厚际遇的人,而皇上始终都宠爱眷顾公。公身材相貌丰伟,举止从容舒缓,孝顺友爱的品德出于天性。年老时遇到父母先人的忌日,整天哀悼思慕。侍奉异母姐姐如同侍奉母亲,收养抚育族中的遗孤,为他们完成婚嫁;乐于施舍救济,每当周济他人急难时,总像唯恐来不及。远近的故旧中有求助于公的人,公都毫不为难地答应。晚年皇上赏赐给他的东西,全都分给各位故旧。退休归乡那天,箱子里只有几卷图书和皇上所赐的几套衣服品服而已。公立心行事,一向以厚道为主;待人和善而有礼,不因贵贱势利而对人区别高下。即使同田夫野老相处,也终日和和气气。乡邻中有顽劣悖逆的人,公便从容地劝导教诲,从不当面斥责,所以受到感化的人很多。公教人总把亲身实践放在首位,常说:“性命之道,才是人类的根本;顺应本性、尽到人伦,才是人的身心根本。求学问不过是用来资助增益礼节文饰;如果把这些当作博闻声望的标志,就失去了根本。”又说:“人如果不知道天人之学,只是忙忙碌碌地追逐名利,时而得意、时而失意,患得患失,这样可以吗?”公居家时曾亲自制成玉华巾作为野人的服饰,于是又自号玉华子,逍遥于尘世之外,对于声名、利禄和纷华的诱惑,淡然无动于心。公一生喜好学习,直到老年手里也不放下书,著述非常丰富。有《玉华子》二卷,有解释《道德经》的《老子真诠》二卷,有编纂历代帝王兴衰缘由的《知微录》五十卷,有评论历代名贤的《卭湏录》十卷;对于事物消长盈虚的关键,独自领会得很深,详见第五卷。所作论说大多是自己有所心得的作品,另外还有医抄、兵抄、纬抄、数抄、诸子抄,共一千五百卷。公的学问可以说宏大博洽了。其他诗文有《丁集》十卷、《程斋类稿》二十卷,都温厚平正,可以流传。公凭借敦厚朴实、简静淡泊的资质,又极力致志于求学,年老后更加勤勉诚恳,广泛阅读,深思玄理,因此修养深厚、积累丰厚,成为这样近于大雅君子的人。那些轻佻浮躁而自负、才思敏捷却浅薄鄙陋的人,喋喋不休地好像轻视公,往往都是不能正确估量自己。我曾在人众之中见过公受人言语冒犯,他好像没有察觉,也不与人争辩;我因此佩服他的德量,认为无人能够企及。盛氏的先世出自汝南,从汉代廷尉吉到元代海阳县尹鹏,中间经历唐、宋两代,往往有显贵出仕的人。鹏就是公的七世祖。鹏的长子某因内职调任官员,任儒学提举,死在海阳。鹏的次子氓于是入籍海阳。海阳盛氏,大概从氓开始。氓生洪,洪任五经院长。洪生孚,孚在国初任海阳教谕。孚生夔,夔任浙江余杭主簿。夔生凤仪,就是梧庄;他娶伍氏,先任仁化司教,升任福建安溪教谕,前后两任都列入名宦,直到今天仍享有祠祀。公任工部尚书时,适逢太庙加恩,依例可以按照自己的官职追封三代,但公退让而不肯请求,因此梧庄仍只沿用原来所赠的官阶,为奉政大夫、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母亲赠为宜人,也一并不再加赠,祖母们更都没有得到追赠。公淡泊安静、不急于求取荣利,类似的事情很多。配偶许氏,是永春司训炯的女儿,有美好的德行,先公三十年去世,追赠为恭人。儿子一人,就是瀚,任广西融县知县,因为是独子,侍奉母亲而早早致仕。女儿四人,长女嫁郡庠生丁伦,以贤良孝顺著称;次女嫁朱仲虎;再次嫁沈天裕,两人都是庠生;幼女嫁余藏。孙子三人,长孙就是若林;次孙若树,是乡进士;三孙若果,是庠生。孙女三人,曾孙一人。墓在某乡的原野,拟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毅斋孙子说:我曾经评论岭表的人物,名震一世的士人代代都有。像唐代的张文献公九龄、宋代的余忠襄公靖,都因为功勋德行显著,前后相继而遥相辉映。到了崔清献公与之,挺然出现在二公之后,实在可以和他们相匹敌。至于他高尚淡泊、坚决退隐,朝廷空置宰相之位等待他,征召文书送了六七次,他也不起用,世人尤其因此敬重他。如今程斋公又在清献公之后二百多年出生,平生仕宦功业未必相同,但晚年受到圣明皇帝的知遇,正要掌握大权时,公却恳切请求退职。几乎违背了皇上的心意;虽然也是年老多病所迫,但他平生仕进意愿淡薄,所以请求退休的奏疏前后上了几十次。那么,公的高尚情操,难道不能说是当今的清献公吗?士人立身处世,不过在于出仕和退处而已。我评论叙述公的事迹而有所感触,所以特别揭示他的出仕和退处,以接续清献公之后,又用来说明皇上任用公以及公侍奉皇上的情形就是这样。至于平常的言语、平常的行为和细小琐屑的善行,只略举大概而没有详细叙述,是为了专门彰明公的大节。在篇末寄托我的意思,并作铭说:啊!盛公以文学奋发自立,初次做官便进入词林,声望卓异;慷慨议论政事,忧虑政务和百姓的艰难。有人说我疏阔迂腐,谁会采纳我的言论?做官二十多年,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他说:“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淡泊于俸禄利益。中途已经通达显贵,随即又回到故乡。晚年遇到大好的际遇,得到圣皇的知遇。公善于保养生命,年老后身体反而更加健壮。皇上的耳朵听到了他的声名,皇帝因此更加眷顾公。征召的文书郑重其事,把公从家中起用,任用公保护禄位,并不断加以推荐。皇帝说:“唉,你有道术,你凡有所心得,都尽数告诉我。”皇帝屈尊询问,多次问及性命深奥之理和道的真谛。赐给公图书印记,又用密札详细陈述。公叩首说:“臣没有什么奇异的法术,只是保养爱惜元神,这就是臣所得的道理。”愿皇上培育德性,达到中正平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那么长寿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呢?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这些话在《金鉴》中都有记载。皇上鉴察臣这区区如献芹、曝日般的忠诚。皇帝的心意与公完全相合,赏赐接连不断。公内心惶恐自抑,仿佛不能承受。皇上的眷顾极其隆厚,而公的年寿已经将晚。公恳切上疏请求归乡,披露肝胆。皇帝因此感到悲伤怜悯,公得以归到海滨。公早晚都惭愧不安,无法报答皇恩。公的心志一天比一天勤勉,身体却一天比一天疲惫。大限突然到来,公顺应变化而去世。讣告传到皇上那里,皇帝内心哀痛,抚恤丧葬的典礼优厚隆盛。公去世后,有光、有窿的坟丘矗立起来。皇帝命有关部门治理修葺,墓碑的石质十分坚硬,刻下我的铭文诗篇。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双桥蒋公墓志铭。

嘉靖辛丑五月廿六日,少司空双桥蒋公以疾卒于都城之寓。先是,公由浙藩布政使擢顺天府尹,顺天徭役久弗平,其它弊政犹多,公视篆悉意咨访,特疏上四事:曰议编审以均州县,曰议优免以恤凋惫,曰议偏累以阜邦畿,曰议修理以省民力。上嘉纳,以次举行,时誉振起。甫七阅月,有工部之命,搢绅士方倾注,冀公有为,而公雅有消渴疾,以前积劳复然,犹多所禆益。沙河城、慈庆宫工毕,有白金文绮之赐,加俸一级。乃庚子春病转剧,三上疏乞休,始得允。濒行遂以不起。公讳淦,字汝洁,双桥其别号也。广西全州人。曽祖某,祖某,皆不仕。父某,以乡举授直隶池州府建德令,年若干,丁母忧去,服阕不忘哀慕,遂不仕,人髙其谊。后因公官布政使,偕祖俱赠如公官,祖妣陶氏,母伍氏,俱赠太夫人。公幼颕悟,举止不凡,弱冠务学,才思溢发,入郡庠,前后督学者程其艺必置优等。丁卯领经魁乡荐,辛未登杨慎榜进士,授兵部车驾司主事,即以清苦自持。两阅马于宣府、大同、居庸、紫荆二关。乙亥秋调武选司主事,丁丑秋丁外艰。先是,公官京师,不获时接建德君手书,輙忧念,既而得例归省,九阅月而建德君故,哀毁踰节,闭门读礼,足不及公府。庚辰起复仍旧职。甲申夏升武库司员外郎,未几升武选司郎中,主选二次,人服其公。是岁冬补浙江严州府知府,兴利革奸,四境静肃,吏无招权,民知向方。政暇则进弟子员于庭,与辨论析经义,岁课有不合者,亲与改削。今严士犹宝藏其笔迹,巡访使交荐之,郡人刻石记政。丁亥春遭母忧,哀毁致疾,久始愈。服阕复除广东惠州府知府,政绩视严志郡者载公名宦。癸已冬升河南左叅政,值岁侵,公议策赈救,巡抚简公甚嘉纳之,督运如京,自公应毫髪无私焉。洛中今传为口碑。丙申升广东按察使,巡按陈侍御称其心行光明,宪度整静,辨寃狱,惩贪暴,三四事犹彰着人耳目。戊戌春,升江西右布政使,时圣母梓宫南祔,公以一身接应江州,不动声色,民不扰而事集。甫一月,擢浙江云公平生慎操执,每谕子弟曰:「他日决不敢挟重赀以过栁浦。」故食无兼味,衣无重帛,世利纷华,淡如也。循循如书生,无疾言遽色,与人交若恐不得当其意。断狱务平恕,不以得情为喜。生平未尝事请求中朝贵人,无分毫外慕,故末年又号居易。子云尤厚宗党,赒恤匮乏,择质美者教育之,俾之有成。有名棫、名贲者,俱领乡荐。好善垂老不倦,尝聫诸成语以自警曰:「为善最乐,寡过未能。」又曰:「皆反求诸已不敢恶于人。」若公者,可谓笃行君子矣。公生于成化丁未十二月八日,距卒得寿五十有五。初配唐氏,继配舒氏,俱赠夫人。又李氏,皆先公卒。又继配呉氏。子一名槻,舒氏出。女一,适邓寿箕。侧配张氏出。公卒,槻将扶榇归葬于里之原,欲文其墓中之石,谓予公同年具状来谒,不得辞也。铭曰:

輀车敦敦,仆夫在门。公丧曷归?万里于南维。公誾誾,行峻貌温,扬歴内外,厥声振振。亦既显庸,而用弗究。胡丰其德,而啬其寿?刻辞埋墟,贻后弗朽。

广宁伯友松刘公墓志铭

译嘉靖辛丑五月二十六日,少司空双桥蒋公因病在都城寓所去世。在这以前,公由浙江布政使升任顺天府尹。顺天的徭役长期不公平,其他弊政也很多,公掌管府事后,尽心访问调查,特意上疏提出四件事:一是议论编审,以使州县负担均平;二是议论优免,以抚恤凋敝疲惫的百姓;三是议论均摊偏重的负担,以使京畿富足;四是议论修理事务,以节省民力。皇上嘉许并采纳,依次施行,声誉一时振兴。不满七个月,便有任工部的命令,缙绅士人正倾心期待,希望公有所作为;但公素来有消渴病,过去积劳又使病发,仍然作出了许多有益的事情。沙河城、慈庆宫的工程完工后,公得到白金、文绮的赏赐,并加俸一级。到了庚子年春天,病势转重,三次上疏请求退休,才得到批准。临行时终于因病不起。公名淦,字汝洁,双桥是他的别号。广西全州人。曾祖某、祖父某都没有做官。父亲某因乡试中举,被授为直隶池州府建德县令,任职若干年,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仍不忘哀悼思慕,于是终身不再做官,人们都称赞他的情义。后来因为公任布政使,父亲和祖父都依照公的官职获得追赠,祖母陶氏、母亲伍氏都追赠为太夫人。公幼年聪颖,举止不凡,二十岁时致力学习,才思充沛焕发,进入郡庠;前后督学考察他的文章,必定列为优等。丁卯年考取经魁,参加乡荐;辛未年登杨慎榜进士,授任兵部车驾司主事,从此便以清苦自守。两次在宣府、大同、居庸、紫荆二关阅视马匹。乙亥年秋调任武选司主事,丁丑年秋遭父丧。此前公在京师做官,不能经常收到建德君的亲笔信,总是忧虑思念;后来按例得以回乡省亲,九个月后建德君去世,公哀痛毁损超过常礼,闭门读礼,连公府都没有去。庚辰年起复,仍任原职。甲申年夏升任武库司员外郎,不久升任武选司郎中,主持选官两次,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这年冬天补任浙江严州府知府,兴办有利事务,革除奸弊,四境安定肃静,官吏不敢擅权,百姓知道归向正道。政务闲暇时便把弟子员召到庭中,与他们辨论分析经义;每年考核有不合格的,亲自替他们修改文章。如今严州士人仍把他的笔迹珍藏,巡访使交相推荐他,郡人刻石记载他的政绩。丁亥年春遭母丧,哀痛毁损以致生病,过了很久才痊愈。服丧期满后重新任命为广东惠州府知府,政绩与严州相同,郡志把他列为名宦。癸巳年冬升任河南左参政,正逢年成歉收,公提出赈济救灾的策略,巡抚简公十分赞赏并采纳;公负责督运粮食到京城,从他这里没有一点私心。洛阳一带如今还把这件事传为口碑。丙申年升任广东按察使,巡按陈侍御称赞他心地品行光明,执掌法度整肃安静;他辨明冤狱、惩治贪暴,有三四件事至今还鲜明地留在人们耳目中。戊戌年春升任江西右布政使,当时圣母的梓宫向南附葬,公以一人之身在江州接应,不动声色,百姓没有受到骚扰而事情办成了。刚过一个月,便升任浙江云平【原文“擢浙江云公平生”疑有串句或缺字,文意不明】。公平生谨慎操守,每次告诫子弟说:“将来我决不敢带着丰厚财物经过柳浦。”所以饮食没有两种菜,衣服没有重叠的丝帛,对于世间的利禄繁华,淡然处之。他循循然如同书生,说话不疾厉,面色不急迫;与人交往,仿佛唯恐不能合乎对方的心意。审断案件务求公平宽恕,不因查得实情而自喜。一生从未向朝廷贵人请托,没有丝毫向外追求的心思,所以晚年又号居易。公尤其厚待宗族党人,周济抚恤贫乏者,选择资质美好的人加以教育,使他们有所成就。有叫棫、叫贲的人,都考取了乡荐。喜爱善行,直到老年仍不知疲倦,曾把几句成语联缀起来警戒自己:“行善最为快乐,少犯过错还没有做到。”又说:“一切都反躬自求,不敢对人怀有恶意。”像公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笃实行持的君子了。公生于成化丁未十二月八日,距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原配唐氏,继配舒氏,都追赠为夫人。又有李氏,也先于公去世。后来又娶吴氏为继配。儿子一人,名槻,是舒氏所生。女儿一人,嫁邓寿箕,是侧室张氏所生。公去世后,槻将扶柩回乡,安葬在乡里的原野,想请人为墓中的石碑撰文;他说公与我是同年,带着行状前来拜见,我无法推辞。铭曰:灵车沉重缓缓,仆夫已经在门前。公的灵柩归向哪里?向南方万里之外归去。公言谈正直,品行高峻而容貌温和;历任内外官职,声名显赫而振作。也已经显露功业,但才干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为什么德行如此丰厚,寿命却这样短促?把铭辞刻下埋在墓地,留给后人,使它永不朽坏。广宁伯友松刘公墓志铭。

予顷闻京师有广宁伯刘公者,以贫约终。广宁多崇爵厚禄,何至是?今年秋八月二十六日,遘疾卒。其嗣子允中,缞服持币,踵予门。见藐然遗孤也,出刑部陆主政稳所具状,再拜乞予铭其墓中之石。予未始识广宁,而悯其孤,乃受状发而读之,叹曰:嗟乎!承世爵有如斯人者,固不可铭哉?广宁之贫,以清谨好义致死,至无以给丧资,则其贫为甚。嗣子惸惸孑立,予不铭,将谁谒?铭乃返其币,据状叙次曰:广宁伯讳泰,字世亨,别号友松。其先淮阴人也。始封公荣,当髙皇帝时,从征累建竒绩,拜中军都督府都督。文皇帝时,以平倭冦功,封广宁伯,世袭公其五世孙也。嘉靖癸未歳,嗣歳随奉命册封赵渖等藩,克善厥事,敛戢仆隶,无敢肆扰,逺近若不知有广寜伯者。于是搢绅士俱称广宁伯贤。南京控江上游,冦出没无时,窃肆摽掠。戊子岁,公以推荐奉勅督操江事,训练士卒,振扬威武,江冦殄息。庚寅岁,征还提督团营戎务。京营操兵,例以勋贵臣总其事,然率寛纵少克尽职,士亦怠玩骄恣。不然则掊克取怨詈。公前后被命提督者四:若三千练武神机、五千等营,持之以敬慎,将之以勤敏,麾下严整,每视事庭墀,肃然左右无敢笑语。然心实仁恕,体爱士卒,故众多归心。乃搢绅士称广宁伯得统驭术。神机营缺员,大臣命推拟,公首荐,而天子亦知公当六飞南巡议居守重臣,御笔亲定公署掌中府事。至是兵部疏公名上,特俞可降勅奨励,多宠词。公感知遇,益勉图自効,鞠躬尽瘁,不敢少事安逸。于是搢绅士称广宁伯忠勤,能不负简任。未几遘疾不起,盖终公之世握兵符如一日云。公性质严毅,居室亦寡言笑,与人诚信,每厌浮薄诩诩者之为服食,安于简素,无侈靡习,虽燕会亦无丰设。至事母则备洗腆,赒睦姻族,婚丧费极力济其不逮,平生不解。治生产故,习于淡薄,而至无以厚其终。公生弘治庚戌十二月二十三日,距卒得寿五十有八。配杨氏,封夫人。侧室马氏、张氏。子一,即允中,马氏出。女四:长适武靖伯赵国斌,次适戚畹武学生沈望,杨夫人出。余尚幼。张氏、马氏出,以某年月日葬于玉河乡北辛安祖茔之次。允中先尝告哀于朝,天子伤悼,命有司议恤典。至是命下,谕祭者七,赠太子少保。圣恩隆渥,时议不以为过。益信广宁之当铭,乃铭曰。

国有贵臣,勋阀之胄,锺鼎世殷,亦分之有邈矣。刘宗厥声,隆崇剖符,分封自其祖公伯子,伯孙奕叶维世,建兹广宁,实纉其绪。广宁维贤,约已检身,率履俭素,不殊儒绅,赒恤族党。曰:“是先泽,吉凶是资,靡专私殖。”门列棨戟,室无奢华。逮兹易箦,殓含弗加。世爵如斯,实尠其似。我第其行,大节在此。广宁居官,惟理之循,使命洁已弗污纎尘。长江巨防,公徃镇压,训师振武,江水怗怗,桓桓禁旅。还公总戎,当宁眷注,佥言攸同。奉公劬劬,夙夜匪懈,义威仁抚,士畏而戴,不二心臣庶几近之。李广不言,天下信之。考终惟宁,恤典有赫,曷以诏后?刻在墓石。

姚处士并配李孺人合塟墓志铭。

译我近来听说京师有一位广宁伯刘公,终身贫困俭约。广宁伯多有崇高爵位和丰厚俸禄,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今年秋天八月二十六日,公患病去世。他的嗣子允中穿着丧服,带着钱币来到我门下。只见他是一个瘦弱的遗孤,便拿出刑部陆主政稳所撰的行状,拜了两拜,请我为墓中的石碑作铭。我从未认识广宁公,却怜悯他的遗孤,于是接受行状,打开阅读,感叹说:唉!承袭世代爵位而有这样的人,难道本来不值得铭刻吗?广宁的贫困,是因为清廉谨慎、喜好义行而至死,甚至没有钱来供给丧葬费用,那么他的贫困实在太严重了。嗣子孤苦伶仃,我若不为他作铭,他还将向谁请求?于是我退还钱币,依据行状叙述如下:广宁伯名泰,字世亨,别号友松。他的先世是淮阴人。始封的公荣在高皇帝时,跟从出征,多次建立奇功,拜任中军都督府都督。文皇帝时,他因平定倭寇有功,被封为广宁伯,世袭爵位;公是他的第五代孙。嘉靖癸未年,公作为嗣子随同奉命册封赵渖等藩王,能够很好地完成事务,收敛约束仆役,没有人敢放肆扰民,远近之人仿佛不知道有广宁伯这样的人。于是缙绅士人都称赞广宁伯贤能。南京控制长江上游,盗寇不时出没,偷偷肆意抢劫掠夺。戊子年,公因推荐奉诏督理操江事务,训练士卒,振扬威武,江上的盗寇被消灭平息。庚寅年,召回京城,提督团营军务。京营操练士兵,按惯例由勋贵大臣总管其事,但这些人往往宽纵部下,很少能尽职,士卒也因此懈怠玩忽、骄横放肆;否则便是侵削克扣,招致怨恨和辱骂。公前后四次奉命担任提督,例如统领三千练武营、神机营和五千营等营,持守恭敬谨慎,用勤勉敏捷来统率,部下严整,每次在庭院台阶前处理事务,左右肃然,没有人敢说笑。可是公内心实在仁慈宽厚,体恤爱护士卒,所以众人多归心于他。于是缙绅士人称赞广宁伯懂得统领驾驭军队的方法。神机营缺少官员,大臣奉命推举人选,公首先被推荐;天子也知道公当在六飞南巡时担任商议留守事务的重臣,便亲笔决定让公署理中军都督府事务。到此时兵部把公的姓名上报,皇帝特意批准,降诏勉励,赐予许多宠爱的言辞。公感念知遇之恩,更加努力谋求报效,鞠躬尽瘁,不敢稍稍贪图安逸。于是缙绅士人称广宁伯忠诚勤勉,能够不辜负皇帝的选任。不久公患病不起,直到一生终了,始终像一日一样掌握兵符。公性情严肃刚毅,居家也很少说笑;待人诚信,每每厌恶轻浮浅薄、夸夸其谈的人追求奢华服食,安于简朴淡素,没有奢侈靡费的习惯,即使宴会也不作丰盛的陈设。但侍奉母亲时,却准备丰盛精美的供养;周济和睦亲姻族人,婚丧费用只要力所能及,便尽力补助他们的不足,平生从不改变。公治理家产一向故意俭淡,以至于没有钱厚办自己的后事。公生于弘治庚戌十二月二十三日,距去世享年五十八岁。配偶杨氏,封为夫人。侧室马氏、张氏。儿子一人,就是允中,马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嫁武靖伯赵国斌,次女嫁外戚武学生沈望,都是杨夫人所生;其余尚且年幼。张氏、马氏所生的子女,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玉河乡北辛安祖坟旁。允中先前已经向朝廷报告丧事,天子悲伤哀悼,命有关部门议定抚恤典礼。到这时诏令下达,谕祭七次,追赠太子少保。圣恩隆厚,时人议论认为并不过分。更加相信广宁伯理应有墓志铭,于是铭曰:国家有尊贵的大臣,是勋臣世家的后裔,钟鸣鼎食之家世代富盛,但爵禄的分配也有远近不同。刘氏宗族声名显赫,隆重地分割符信、封建爵位;从祖先公伯子开始,伯爵、伯孙世代相承,在这里建立广宁伯爵,实在是继承了先人的事业。广宁伯贤能,约束自己、检点自身,一向实行俭朴素淡的生活,与儒生士绅没有区别;周济抚恤宗族党人。他说:‘这是祖先留下的恩泽,吉凶祸福都靠它资助,不能专用来谋求私产。’门前排列着棨戟,家中却没有奢华。到了临终换气之时,殓葬含敛也没有增加什么。世袭爵位而能这样的人,实在很少有相似的。我考察他的品行,大节正在这里。广宁伯做官,只遵循事理,奉使命时洁身自守,不沾染一丝尘垢。长江是巨大的防线,公前往镇守,训练军队、振扬武威,江面安宁平静,禁军威武雄壮。召回公总领军务,朝廷深加眷顾,众人的意见也完全一致。公奉行公事勤勉不懈,早晚都不松懈;以义建立威严,以仁慈安抚士卒,士卒既敬畏又拥戴他。做到不怀二心的臣子,大概也只有这样的人近于理想了。李广不善言辞,天下人却信任他。公得以安宁地终其天年,抚恤典礼光显,拿什么昭示后人?刻在墓石上。姚处士与李孺人合葬墓志铭。

毅斋孙子曰:世衰道漓,俗不知教,学士大夫尠克善其子,而况女子妇人?孟母之后,仅一二数也。予观尧峰姚子,而重有感焉。姚子,山西潞安屯留人,十五岁而丧父,頼母鞠育。姚业素贫,门祚单薄,上下无所于藉。母秉节坚贞,躬缉织以为衣食,穷苦困阨,笃志教子。姚子业卒有成,举嘉靖丁未进士,为松江府节推。姚子貌古朴无文,出语亦简质,少宛曲。居官励冰霜之节,敦朴俭素,恶衣菲食而安之。至治狱则黾黾若治已事,审鞫时与罪人酬讯,言杂尔汝,务得情实。而亷洁之操,虽贩夫佣工无不知者,以是上下孚信,狱用大治。呜呼!予观晋陶侃吏浔阳,以鲊遗母,母拒不受,曰:“无重吾忧。”崔元晖为军校员外,母述所闻以戒曰:“人传居官贫乏不能自存,此是好消息。若裘马轻肥,坐食俸禄,不能勉务忠清,何以戴天履地?”未尝不掩书而叹二母之贤也。姚子居官之亷,固本于天性,而亦岂非母教所成乎?姚子来松,尝奉母与俱,朝夕训诲激励多矣。陶侃、崔元晖后,皆以功业显,为时名臣。姚子异日所至,讵可量也?母氏之教,不将益有征耶?姚子寓松未几,母微疾,思归其乡。姚子恳留弗可,母濒行,姚子徒歩扶舆以从,母子涕泣哀感行路。母归而病作,随以讣闻。姚子擗踊号恸,匍匐奔赴。以予有场屋之雅,致书具状,求文刻石藏墓中,且曰:“唐昔葬父,未有志愿并书之。”于是父丧且二十二年矣,无所稽其行实,而独记曰:“姚氏有讳钦者,钦生永谦,永谦生伦,伦则姚子之父也。读书务农,生于成化丁酉,卒于嘉靖戊子之冬,寿五十有二。母为邑人李有才女,生于成化甲辰,卒于嘉靖已酉十月十三日。生二子,长名唐,即节推;次名虞。女二,长适刘卫,次适徐永禄。孙男三:一龙,一夔,一稷。母葬以某年月日,坟在(阙)之原。”予既以姚子之请叙次为志,则又为合葬之铭,铭曰:

明时晦迹,力田读书,弗发于躬,维后之遗懿哉!贤母早孀,励志食贫,教孤卒显其世。父善母节,似古匪今,清白之守,施于后人。昭潜有铭刻,在墓石伫有封章,永荷皇锡。

文简集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四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故南京礼部尚书顾文僖公墓志铭。

译毅斋孙子说:世道衰败,道德浅薄,世俗不懂得教化,士人和大夫很少有能够把子女教育好的人,更何况女子和妇人呢?孟母以后,这样的人只有一两个。我观察尧峰姚先生,因而再次有所感慨。姚先生是山西潞安屯留人,十五岁丧父,依靠母亲抚养成人。姚家向来贫穷,门第福祚单薄,上下都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母亲守节坚贞,亲自纺织来供给衣食,在穷苦困厄之中,仍专心教导儿子。姚先生最终有所成就,考中嘉靖丁未进士,任松江府节推。姚先生相貌古朴不加修饰,说话也简洁质朴,很少委婉曲折。做官时砥砺冰霜般的操守,崇尚敦厚朴素,穿破衣、吃粗食也安然自得。至于审理案件,总是勤勉认真,如同办理自己的事情;审讯时与罪犯交谈问答,言语中夹杂着‘你’‘我’等直白称呼,务求查得真实情况。他廉洁的操守,即使贩夫和佣工也没有不知道的,因此上下都信服他,案件治理大为整顿。唉!我看晋代陶侃任浔阳吏时,曾把腌鱼送给母亲,母亲拒绝接受,说:‘不要加重我的忧虑。’崔元晖任军校员外时,母亲把听来的话告诉他作为警戒,说:‘人们传说做官而贫困到不能养活自己,这是好消息;如果穿着轻暖皮裘、骑着肥马,坐享俸禄,却不能努力做到忠诚清廉,凭什么顶天立地呢?’ 我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为这两位母亲的贤德而叹息。姚先生做官时的廉洁,本来固然出于天性,但难道不也是母亲教诲所成就的吗?姚先生来到松江时,曾奉养老母亲一同前来,母亲早晚对他的训诲激励很多。陶侃、崔元晖后来都凭借功业显达,成为当时的名臣。姚先生将来所能达到的境界,哪里可以估量?母亲的教诲,不是将会得到更多证明吗?姚先生寄居松江不久,母亲患了轻病,想回到故乡。姚先生恳切挽留,但不能改变母亲的心意;母亲临行时,姚先生徒步扶着车跟随,母子二人流泪悲恸,使路人也为之感伤。母亲回去后病情发作,随即传来讣告。姚先生捶胸顿足,号哭悲恸,匍匐奔赴。因为我和他有科场同年的交情,他写信并带着行状来求我撰文,刻在墓石中,并且说:‘唐从前安葬父亲,还没有墓志,希望一并撰写。’这样一来,父亲去世已经将近二十二年了,无法查考他的品行事实,只能记下:姚氏有一位名钦的人,钦生永谦,永谦生伦,伦就是姚先生的父亲。他读书务农,生于成化丁酉年,卒于嘉靖戊子年冬天,享年五十二岁。母亲是本县人李有才的女儿,生于成化甲辰年,卒于嘉靖己酉年十月十三日。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唐,就是节推;次子名虞。女儿二人,长女嫁刘卫,次女嫁徐永禄。孙子三人:一龙、一夔、一稷。母亲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坟墓在(缺)地的原野。”我既然应姚先生的请求叙述次序撰成墓志,于是又为他们合葬作铭,铭曰:生逢明时却隐晦行迹,努力种田读书,功名没有在自身显露,只把美好的遗德留给后代!贤母早年守寡,励志安于贫困,教育孤儿,终于使他显扬于世。父亲有善行,母亲有节操,仿佛古人而不同于今人;清白自守的品德,施及后代。为彰明幽潜,已经把铭文刻在墓石上,等待将来有封章显扬,永远承受皇上的恩赐。《文简集》第五十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第五十四卷。(明)孙承恩撰。墓志铭。故南京礼部尚书顾文僖公墓志铭。

呜呼!此先尚书东江顾公墓也。公塟已二十七年矣,而墓中之石尚未有文,盖有待也。予不佞,与公有葭莩之谊。往时乡先达福建叅政薇庵任先生,以学行师表一时,后进有外孙女实妻公,而予先大母任夫人则薇庵女也,世叙亲好。予昔髫年随先君宦留都,公适发解,先君出予见公,公试予对聨,喜予可教。洎予承乏词林,从公后,辱公引掖。又先妣王夫人之葬,公实铭墓,则公身后之役,诚莫予宜。而予比岁系于职,迩蒙恩赐归家居。公之冢孙处州府同知应阳,自官所遣其子承善具状来请。呜呼!予尚敢以老惫不文辞哉?谨为叙曰:公讳清,字士亷,别号东江,学者称为东江先生,世居于华亭城南古西湖之涘。曽祖文理,祖显,号遗善,父琼,号可闲,皆隐德不仕,后以公贵,祖父俱赠礼部右侍郎,祖妣沈、姚、陆俱赠淑人。公生而颕异,九歳从友兰张先生受小学,过目成诵。继受诗于泾府长史恰庵任先生,一见即竒之,字以甥女怡庵,即薇庵孙也。年十五谒张荘简公,公以元老负重望,即衣冠出见,退语人曰:“大器也。”弱冠游县庠,与钱太史鹤滩先生福、沈惟忻先生悦交最厚,奋志于学,鑚研讨论,广阅羣籍,而业日进。三人者艺皆颉颃,而公独以沉实,识者占其逺到,尤为督学司马公垔所器重,毎期以公辅。家本儒素,值岁侵,有常情所不堪者,而公安贫固守。有富家欲结纳公,公书座右曰:“母徇物而为所溺,毋狎物而为所乗。”自少立志已如此。四试不利,而不少剉。弘治壬子,呉郡王文恪公主南畿试事,阅公文曰:“昔欧阳子谓当让苏子瞻一头地,斯人也,我固当让矣。”遂荐为第一,舆论允惬。明年癸丑,长沙李文正公主会试,公名第二。廷试呉文肃公为掌巻官,或欲导公往见,公辞曰:“昔人所谓呈身者,吾媿之。”竟不往。洎呉得公巻,极力赞美,以九重字失提,置二甲一人。改翰林庶吉士,读书中秘时,傅文穆公与李文正公、宗伯程公敏政皆负文章重名,慎许可。公毎试必在甲乙,亟加叹赏。公与同年毛文简公澄、罗文荘公钦顺、汪宗伯俊,又毎以名节自相砥砺。十月授编修,与修《大明会典》。丙辰、已未连同考会试,称得人。戊午秩满,进文林郎,封父为编修,母陆配张,俱为孺人。癸亥正月丁内艰,三月以会典成,进侍读。正德初还朝,与修《孝庙实録》。书妖人李孜省事焦公芳与彭文思公有隙,欲诬其附以得进,贻公以风闻书。公云:「据实直书,史职也,他不敢与闻。」焦不能敓。中官蒋琮诬逐台諌,渉歴既久,章疏杂沓。时逆瑾方炽,佥畏触其党,莫敢渉笔。公潜披精核,尽载其实。有嫌而欲节畧者,公不为动。丁夘主南畿乡试,寻充经筵讲官。前后进讲义,必稽古兼规讽时政,辞旨剀直,多所禆益。逆瑾窃柄,朝士多屈意与交,公抗不为礼。乡人张文冕用事,附和者皆至美官,公絶不与通。有言公肯枉一刺,即髙位可致,公叱曰:「吾足可轻动乎?且吾但知做吾官而已,遑知其它。」戊辰十月丁外艰,已已五月《实録》成,例当进秩。瑾衔诸翰林素不加礼,因矫诏追论会典事,以不谙政事为名,降编修。寻调南京兵部车驾司员外,会忧不赴。庚午八月瑾诛,还侍读。辛未五月升侍读学士,兼修玉牒。甲戌主武举考试。乙亥掌院,诏同内阁辅臣照例考察,上疏辞免,不允。九月有文绮之赐。丙子四月秩满,进奉直大夫,加赠父为侍读学士,母陆为宜人。寻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充经筵日讲官。丁丑主考会试,防范严肃,校文崇雅黜浮,得士为盛。奉命教庶吉士,陶镕造就,一时出门下者,若江右舒芬、南广伦以训、建康陈沂、贵溪汪佃、西安许宗鲁、关中马文简汝骥,至今称为一代名流。又尝教内书堂,不结生徒不使与子弟相接,尝曰:「此軰如秽物,逺之犹恐其污,况近之也。」余姚谢文正公毎称其临事有守,以此时储位尚虚,公疏请预定,不报。武宗数巡幸,公屡疏请回銮,言甚切。是岁六月,升礼部右侍郎,与宗伯毛文简公恊心秉正。会郊祀且近,而驾犹未还,公草疏数百言上之,上亦为感动。秩满,进阶通议大夫,赠及再世,如其官,荫一孙入监读书。时宸濠既获,武宗驻跸通州,江彬在侧,人情汹汹。内阁会议疏请班师。辛巳,武宗崩,今上入继大统,复会议迎驾、册立、劝进、颁诏、易服、临丧诸吉凶大礼,公援古证今,折衷群言,时以公所议为得体,从公居多。

译唉!这里是先尚书东江顾公的墓。公下葬已经二十七年了,而墓中的石碑还没有文字,大概是在等待合适的人。我不才,和公有姻亲关系。从前本乡前辈、福建参政薇庵任先生,以学问品行成为一时的师表;后辈中有一位外孙女,正是嫁给公,而我的祖母任夫人又是薇庵的女儿,世代都有亲善关系。我从前年幼时跟随父亲在留都做官,公恰好考取乡试解元,父亲带我出来拜见公,公试着让我作对联,见我可教,十分高兴。等到我在词林任职,便跟随公学习,承蒙公提携引导。又有先母王夫人下葬时,公亲自为墓志撰文;所以公身后的事务,实在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只是我这些年被职务牵累,近来才蒙恩准许回家居住。公的长孙、处州府同知应阳,从任所派他的儿子承善带着行状来请求。我难道还敢以年老疲惫、文才不足为由推辞吗?谨叙述如下:公名清,字士廉,别号东江,学者称为东江先生,世代居住在华亭城南古西湖岸边。曾祖文理,祖父显,号遗善,父亲琼,号可闲,都以隐居修德而不做官;后来因公显贵,祖父、父亲都追赠礼部右侍郎,祖母沈氏、姚氏、陆氏都追赠淑人。公生来聪颖奇异,九岁跟随友兰张先生学习小学,过目便能背诵。后来跟随泾府长史恰庵任先生学习《诗经》,任先生一见就认为奇异,把他表字取作甥女怡庵,怡庵就是薇庵的孙子。十五岁时拜见张庄简公,张公是负有重望的元老,竟穿戴整齐出来接见;退下后对人说:“这是大器。”二十岁时进入县学,与钱太史鹤滩先生福、沈惟忻先生悦交情最深厚,奋发立志求学,钻研讨论,广泛阅读群书,学业日益进步。三人的才能都不相上下,但公独以沉着笃实见长,有见识的人预料他将来成就远大,尤其受到督学司马公垔的器重,常常把他当作宰辅人才期待。家中本来是儒生清贫之家,遇到歉收之年,也有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困苦,但公安于贫困,坚定自守。有富家想结交拉拢公,公写在座右铭上说:“不要顺从外物而沉溺其中,不要轻慢外物而被它所利用。”他从年轻时立志便是如此。四次应试都不顺利,却一点也没有挫折。弘治壬子年,吴郡王文恪公主持南畿考试,读到公的文章说:“从前欧阳先生说应当给苏子瞻让出一头地,这个人,我当然也应当让他。”于是推荐为第一名,舆论都认为恰当。第二年癸丑,长沙李文正公主持会试,公列名第二。廷试时吴文肃公任掌卷官,有人想引导公前去拜见,公推辞说:“古人所说的呈身求进,我以为可耻。”终于没有去。等吴文肃得到公的试卷,极力赞美,只因九重御笔中有字样错误,才置于二甲第一名。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在内秘读书时,傅文穆公、李文正公和宗伯程敏政公都以文章享有盛名,而且谨慎地认可人才。公每次考试都列在甲乙等,三公屡屡赞叹赏识。公与同年毛文简公澄、罗文庄公钦顺、汪宗伯俊,又常常以名节互相砥砺。十月授任编修,参与编修《大明会典》。丙辰、己未两年连续担任会试同考官,号称选得人才。戊午年秩满,晋升文林郎,封父亲为编修,母亲陆氏和继母张氏都封为孺人。癸亥年正月遭母丧,三月因《会典》完成,晋升侍读。正德初年回朝,参与编修《孝庙实录》。记载妖人李孜省的事情时,焦芳公与彭文思公有嫌隙,想诬陷他们依附李孜省而得以升进,便拿一封据说听闻的信给公看。公说:“据实直书,是史官的职责;其他事情我不敢参与。”焦芳无法强迫他。宦官蒋琮诬陷并驱逐台谏官,事情牵涉很久,章疏纷杂。此时逆瑾正炽盛,众人都害怕触犯其党羽,没有人敢下笔。公暗中查阅核实,全部把事实载入。有的人因为有所嫌疑而想删节,公不为所动。丁卯年主持南畿乡试,不久充任经筵讲官。前后进呈讲义,必定考察古事,同时规劝讽谏时政,文辞旨意恳切正直,给时政带来很多补益。逆瑾窃取权柄,朝廷官员多屈意同他交往,公却抗拒而不以礼相待。乡人张文冕掌权时,依附他的人都升到美官,公却完全不与他往来。有人说公只要委屈自己递一张名帖,便可得到高位,公斥责说:“我的脚难道可以随便移动吗?况且我只知道做好自己的官,哪里顾得上其他?”戊辰年十月遭父丧,己巳年五月《实录》完成,按例应当晋升官阶。瑾一向怨恨翰林官不向他加礼,于是假传诏令追究《会典》的事情,以不熟悉政务为名,将公降为编修。不久调任南京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因服丧忧居而没有赴任。庚午年八月刘瑾被诛,公复任侍读。辛未年五月升任侍读学士,兼修玉牒。甲戌年主持武举考试。乙亥年掌管翰林院,诏令他按照惯例与内阁辅臣一同考察官员;公上疏请求免任,没有获准。九月得到文绮赏赐。丙子年四月任期届满,晋升奉直大夫,追赠父亲为侍读学士,母亲陆氏为宜人。不久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充任经筵日讲官。丁丑年主持会试,防范严密,评阅文章崇尚雅正、黜退浮华,所得人才极为盛多。奉命教导庶吉士,陶冶培养人才,当时出自他门下的,有江右舒芬、南广伦以训、建康陈沂、贵溪汪佃、西安许宗鲁、关中马文简汝骥,直到今天还被称为一代名流。又曾经教授内书堂,不结交学生,也不让他们同自己的子弟接触,曾说:“这些人像污秽物,远离他们还怕被污染,何况接近他们呢?”余姚谢文正公常称赞他遇事有操守。当时储君之位还空缺,公上疏请求预先确定,皇帝没有答复。武宗多次巡幸,公屡次上疏请求回銮,言辞非常恳切。这年六月,升任礼部右侍郎,与宗伯毛文简公同心秉持正道。适逢郊祀将近,但皇帝车驾还没有回来,公起草数百字奏疏进呈,皇上也为之感动。任期届满,晋升通议大夫,追赠父亲及祖父,官职都按照公的品级,并荫一名孙子入监读书。当时宸濠已经被擒,武宗驻跸通州,江彬在身边,人心汹涌不安。内阁商议上疏请求班师。辛巳年,武宗崩逝,今上入继大统,又重新商议迎接皇帝、册立、劝进、颁诏、改换服色、临丧等各项吉凶大礼。公援引古制证明今事,折中群臣意见,当时都认为公所议定的合乎礼体,采纳公的意见居多。

公时誉望日起,佥谓旦夕爰立,而有忌公欲倾之者,嗾台諌摭他人事,诬公不根,特甚。众论嚣然,内阁亦持之不下,而公从容镇静,因诏例自引退,无少疑濡。一时皆为公不平。王文恪公方家居,因作风闻论以雪之。论一出,而舆论益定。于是南北台諌程英、朱洸等四十余人,并抚巡各上章论荐,上乃起公南京礼部右侍郎。公既归,自喜甚,适絶意仕进,不谓复有简命,不得已之任,两疏乞归,不允。时望方属公,渐次柄用,而公归志已决,疏益恳。是秋得俞旨,有歴事先朝讲读年久,多効勤劳,既病笃,恳辞升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先是公以进徽号贺表上京师,至东昌,闻命,有劝公谋以代进者,公曰:「清被皇上渥恩,得遂私请,今一事不终,岂人臣之义乎?」时已力疾,犹云:「纵不能觐天颜,得一拜阙门为幸。」乃抵德州,舆疾而进,卒于河间府瀛海驿,戊子闰十月二十九日也。公疾革时,知府牛天麟问以家事,曰:「无以问也,吾表安在,谨护之。」牛深叹其忠勤始终,敬畏不乱。公之出处之槩如此。毅斋子曰:「曩予尝侍教于故文僖公京口靳戒庵先生,泛论文章家而及公。戒庵曰:「东江制作之盛,不必言其经济可重也。」予时叹戒。庵之服善,退而求公之所谓经济者,则如状所具论,水患、加税、助役诸书,明畅剀切,曲尽事理,凿凿可行。予是以益服公抱负之实,可用之才。若得大柄而尽其用,则建立当何如,而奈之何?不然也。公之没也,予尝祭以文曰:「名位虽显,钧轴未归;平生抱负,百不一售。昌黎用而不相,欧阳相而弗久。及惜公之归也云:『闲裴丞于緑野,老温公于独乐。』洎述公之复起也云:『泉石盟存,莫遏裴丞之欲去;龙蛇岁值随,嗟温公之长逝。』盖深惜公之不尽其用,而所以致公去位者,岂得不痛恨于斯人哉?」呜呼!公禀笃实之资,厉亷靖之操,尚恬淡之行,持畏敬之心。毎闻后生軰浮诞邪辟事,辄痛詈而深斥之,若不欲闻于耳者。则言者所论正公所恶,而何有毫髪于公?盖有其人矣,而非公也。言者不察公何如人,而乃妄加之,岂不寃哉?而浮言所起,则必有由矣。然识者岂信之?洎公道昭明,圣心开悟,赐环今日之论,竟何如哉?承善之乞铭也,予适患足疾,又有倭患之警,伏暑中草草缀録。念公善美未易一二数,而独谓其出处昭揭无疵者,不可不详,是以特先致意,屡言不厌。若其行谊,状所载甚悉,则具采録以尽公一生云。初公以无故去位,而处之甚泰,夷然无毫髪怨尤憾踧之意,方且建义塾以淑后进,缉谱牒以示族党,闭门课诸孙学业,楼居端坐终日,不知有人,暇则与诸亲故从容诗酒为乐。直躬自信,自少至老,与人一以诚论事,侃侃不少贬,非其人不与言,可与言惟恐不尽已意。至立朝当事,王章国休,凿凿具有根据,若所著庙制服制、私议诸,皆可类推。平生事皆实歴,其言虽数十年不变一字,凡事精思敏到,即始要终,如指诸掌也。恬于进取,以退歩为消谤忌,长策不因迟速动意。最受知李文正公,间尝表于公曰:「清在门下,惟当退一歩。」文正怅然曰:「谁肯?」道此,初转学士,有沮之者。梁文康公曰:“他人且及,渠已后,若更迟之,如公论何?”后五年,学士而亦漠然。故文正有“始知衣钵是家风”之句。盖其髙情雅志,不汲汲于显贵。至于膺被诬谤,危祸且及,而亦不动心,其量度过人逺矣。孝友笃至,祖遗善翁卒,治塟经营艰苦,始克毕事。后毎语及,辄泣下曰:“那得今日容易也。”丧祭必凖礼,建祠堂以祀四世,朔望率子孙拜谒,伏腊致敬。遇忌日,感泣不食终日,时物未荐,不敢入口。尝修治茔域,日必躬诣。事从父如父,抚弟诸孤如子。伯祖无后,附享不衰。尤轸念少时事,并祀友兰、怡庵二师于塾。岁上元,率两家子弟祭献之。故旧有行谊如顾东曙,馈遗不辍。至于教子孙力田为善,谆谆恐后。老不废学,日挟一册以从,若饮食然。治家严而有法,虽细务皆有规。画家众必委之,生理不使生异念。尝谓人曰:“人看圣贤太髙,故畏而不敢为,然本无异要,在自立耳。”又言:“人便亨达,终不可失了秀才气味。”习勤,事事必终,劝之少逸,即咈然曰:“事毕乃逸,舍而求间,秪益忙耳。”自今思之,是皆吾辈之所犯。公诚前軰老成,所语皆格言也。至于自奉淡薄,又不喜声色,曰:“非恶之也,但不觉入耳。”

译公当时声誉日益提高,众人都说他早晚将被任命为宰辅,却有人嫉妒公,想要倾陷他,唆使台谏官摘取别人的事情,毫无根据地诬陷公,而且特别严重。众议喧嚣,内阁也把这件事压住不下发,而公从容镇静,便依据诏令规定自行引退,没有丝毫迟疑犹豫。一时人们都替公感到不平。王文恪公当时在家居住,于是作《风闻论》为公洗雪。文章一出,舆论更加确定。于是南北台谏程英、朱洸等四十多人,以及巡抚、巡按,都分别上章推荐,皇上这才起用公为南京礼部右侍郎。公回乡以后非常高兴,恰好已经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却没想到又有选用的命令,只好勉强赴任;两次上疏请求归乡,都没有获准。当时声望正集中在公身上,朝廷将要逐渐任用他掌权,但公归乡的志向已经决定,奏疏更加恳切。这年秋天获得皇帝批准,说他历事先朝,担任讲读多年,效力勤劳很多,后来病势严重,恳切辞去南京礼部尚书之职而致仕。在此以前,公曾奉进徽号贺表上京,到了东昌,听到皇命,有人劝公设法找人代替呈进,公说:“清受到皇上的深厚恩典,得以实现私人的请求;如今一件事不能做到底,难道是人臣的道义吗?”当时公已经勉强支撑病体,仍说:“即使不能觐见天颜,能够拜谒宫门一次,也就是幸运了。” 于是到了德州,抬着病体继续前进,死在河间府瀛海驿,是戊子年闰十月二十九日。公病重将死时,知府牛天麟问他的家事,他说:“没有什么可问的,我的表章在哪里?请谨慎保管它。”牛天麟深深叹服他始终忠诚勤勉,敬畏而不混乱。公出仕和退处的大概就是这样。毅斋子说:“从前我曾在京口靳戒庵先生那里侍奉求教,泛论文章家而谈到公。戒庵说:‘东江制作文章的盛大,不必说了;他在经世济民方面的可贵,也同样不必说。’我当时叹服戒庵先生服善的胸襟,退下后便查考公所说的经世济民之才,原来正如行状所记的那些关于水患、加税、助役的奏疏,明白畅达、恳切直截,曲尽事理,确实可行。我因此更加佩服公抱负真实、才干可用。如果得到大权而充分发挥才用,那么建立的功业将会怎样呢?可惜没有做到。公去世时,我曾作祭文说:‘名位虽然显达,宰辅之位却没有归于公;平生抱负,一百件中没有一件完全实现。韩愈被任用却没有做宰相,欧阳修做了宰相却没有长久。’又惋惜公归乡时说:‘让裴丞相闲居于绿野堂,使司马温公老居独乐园。’等到叙述公重新起用时又说:‘泉石之约尚在,谁能阻止裴丞相想要离去;龙蛇之年随时而至,可叹温公已经长逝。’这是深深惋惜公没有充分发挥才用;而造成公离开官位的那些人,难道不应该因此而痛恨吗?唉!公禀有笃实的资质,砥砺廉洁安静的操守,崇尚恬淡的行为,持守敬畏之心。每当听到后生们浮夸荒诞、邪僻不正的事情,总是痛骂并严厉斥责,好像不愿让这些话传入耳中。那么,诬陷者所说的事情正是公所厌恶的,和公又有一丝一毫关系吗?大概确实有那样的人,但并不是公。诬陷者不了解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却妄加诬蔑,难道不是冤屈吗?但流言的兴起,也一定有它的缘由。可是有见识的人哪里会相信呢?等到公的道理昭然,圣心觉悟,今天皇上赐环使公复出,世人对这件事又将怎样议论呢?承善请求我作墓志时,恰好我患脚病,又有倭寇入侵的警报,只能在暑天中草草缀录。想到公的美好品德难以一二列举,我独独认为公出仕和退处光明昭著、没有瑕疵,这一点不可不详加叙述,所以特意首先着重说明,反复说也不厌烦。至于他的品行义行,行状记载得非常详尽,我都采录下来,以便穷尽公的一生。起初公无缘无故离开官位,却处之泰然,平静得没有丝毫怨恨、遗憾和局促的神情;当时还兴建义学来教化后进,编纂族谱来示范族人,闭门督促各位孙子学习,登楼端坐一整天,仿佛不知道外面有人;有空便同亲友从容地饮酒作诗为乐。他正直自信,从年轻到老年,待人始终以诚相待;议论事情侃侃而谈,毫不降低原则,不是合适的人便不与之交谈,而遇到可以交谈的人,又唯恐不能把自己的意思全部说尽。至于在朝廷任职、处理政务,王朝章法和国家休养之道,都有确凿根据;像他所撰写的庙制服制、私议等文章,都可以由此类推。他平生所经历的事情都真实有据,言论即使经过几十年也不改一个字;处理任何事情都精心思考、迅速通达,从开始到结束都洞若观火,如同指在掌中。公淡泊于仕进,把退让看作消除诽谤和猜忌的长策,不因早晚快慢而改变心意。李文正公最知遇他,间或曾对公说:“清在我门下,只应当退让一步。”李文正怅然说:“谁肯呢?”说这话时,公刚转任学士,有人阻挠他。梁文康公说:“别人尚且赶得上,他已经落后了;如果再拖延,如何面对舆论?”后来过了五年,公已经成为学士,李文正却仍然漠然。故文正有“始知衣钵是家风”的诗句。大概是因为公的高雅情怀和高远志向,不急切追求显贵。至于遭受诬陷毁谤,危险和祸患将要临头,却也不动心,他的气量远远超过常人。公孝顺友爱,情意深厚至极。祖父遗善翁去世时,他筹办葬事十分艰苦,终于才把事情办完。后来每当谈及此事,便流泪说:“哪里知道今天会这么容易啊。” 丧事祭祀一定依照礼制,建祠堂祭祀四代祖先,每月初一、十五率领子孙拜谒,伏日、腊日也致以敬意。遇到忌日,感伤哭泣,整天不吃东西;当季的食物没有先拿去祭献,也不敢入口。曾经修整坟茔墓域,每天都一定亲自前往。侍奉从父如同侍奉父亲,抚养弟弟的孤儿如同抚养自己的孩子。伯祖没有后代,仍不断附祭享祀。又尤其挂念年轻时的事情,把友兰、怡庵两位老师一同祭祀在学塾中。每年上元节,率领两家的子弟祭献。对于像顾东曙这样有品行的故旧,馈赠从未停止。至于教导子孙努力耕田、行善,更是反复叮咛,唯恐落后。年老仍不废弃学习,每天带着一册书随身阅读,就像饮食一样。治理家事严明而有法度,即使细小事务也都有规矩。分派家中众人时一定交给合适的人,不让生计方面产生不同的念头。曾对人说:“人们把圣贤看得太高,所以害怕而不敢去做;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只在于自己立定志向罢了。”又说:“人即使仕途通达,也终究不能失去秀才的气味。”他习惯勤劳,做每件事都一定完成;有人劝他稍微休息,他便不高兴地说:“事情完成以后才休息,放下事情去寻求空闲,只会更加忙碌。”如今想来,这些都是我们这些人所犯的毛病。公实在是前辈老成之人,所说的都是格言。至于他对自己的供养很淡薄,又不喜欢声色享乐,说:“并不是厌恶它们,只是没有觉得它们进入耳中。”

盖其简淡朴实,生于性成,不事表暴诈伪如此。迹公为人,则诬公之言,岂公邪?予是以重为公惜,重为不平,重有憾于斯人也。公少精经术,多所心得。其应试时义及文场所梓程序,至今脍炙人口。既出仕,念民间利病,莫与疏处。郡旧有志,猥琐不伦,为重加纂葺,遂成一代故典。松苦役税繁重,民力不堪,辩证差舛,搜剔蠧源,当时获免粮数十余万石,人至今德之。晩见习俗日异,图所以阐前修、表后进者,为《云间文献集》与《傍秋亭日记》,皆未就。所为古文深厚尔雅,不事浮艶竒怪,出入韩栁,诗宗盛唐,多思致。诠次所著,号《东江家藏集》四十三巻续。集五巻,存稿十巻,及《松江府志》三十二巻,《华亭顾氏家谱》四巻,校正《三事忠告》,《周文襄公年谱》俱行于世。其编校《许鲁斋遗书》、《元张文忠公集》未行。公生于天顺庚辰正月二十三日,距卒得寿六十有九。配张淑人,即怡庵甥,有懿德,载公所自为志。侧室禇氏。子男六人:长天彛,前公四年卒,以子应旸承公荫,赠顺天府通判,娶严氏,封太安人。次天叙,早卒。次天秩,国子生,后公二十七年卒,娶李继禄女。四人皆先卒。张淑人出。次梦熊、梦得、梦锦俱夭。禇氏出。孙男十人:即应旸,由都察院检校,南京太仆寺寺丞,今为处州府同知。次应寅,国子生。应辰,广西桂林府照磨。应云、应録、应芝、应昌、应明、应金、应泉夭。女九人:长适金山卫指挥同知侯干。次适按察司副使张祚曽。孙府学生约。次适国子生范氏彛子启髙。次适都事曹锷子光禄署丞梁。次适主簿董应登子学。次适赠主事杨云孙国子生秉介。次适大理寺少卿董恬子国子生宜阳。次适知事杨云鹤子子贞。次适按察司副使富好礼子县学生于仁。曽孙男几人:承庆、承善俱国子生。承余、承荫、承绪、承让、承(阙)曽孙女(阙)人,俱适士族。玄孙男(阙)人,女(阙)人。先是公尝戒子曰:「吾无补于时,即死,慎毋陈乞恤典,以重吾过。」子奉命惟谨。公卒之三年,督学章公衮并巡按魏公有本,从庠校羣议,奉公如祀乡贤,复疏闻于朝,下部议会。今大学士严公为宗伯,具复得俞旨,赐祭塟如制,谥文僖,恩礼渥矣。公生平于阴阳家方隅禁忌等颇不信,毎语人曰:「天道常与善人,岂有广布诸凶杀,不论善恶邪正,槩使触之遂降以祸乎?必不然也。」人不自力为善,乃专听信术家之言,兹惑矣。其守道不惑如此。今城北祥泽之地,公所自卜也,以嘉靖丙辰月日纳文隧中。铭曰:圣贤用世,惟其具有不尽,然系所遇。猗欤!东江用则沛用,而弗究理,莫喻。惟公之生,实间气峯泖之英,禀则异德,学才猷人尠嫓。雄鸣髙鶱,惊海■〈宀禹〉鳯阁鸾坡,日容与。公有长材,志经济,词翰文章,乃余事。帝曰:“汝贤,汝予毗朕有大柄,迟汝畀。”公拜稽首,承若惧臣供臣职,敢弗至?佐贰容台,掌邦制,百僚钦钦服。崇议声光,昭回世倾企。泰山之云叆而■〈雨上对下〉大惠旁施,作甘澍飘风,何来洎之去?生平藴蓄,百不试。惟贤知贤,道相济,岂伊熏莸不同器?宣父大圣,晏婴尼贤,弗知贤命之际,浚也何忌?沆鼎踬公弗尽用,曷所致?道有通塞,有明晦,凝然泰然,见强毅。日再中天,廓雾曀天者卒定。群喙废,帝命再承,臣敢替?恩荣不亏始终,义出处大节,公无媿。完璧归全,靡瑕颣。祥泽之原,厥土垍。公归其中,坎深邃。公神岂云同物?敝剑气玉光,不得秘。草木林峦藉光贲,我铭弗文,惟直致。来者有征禆信史。

河东盐运司判官,前尚宝司司丞兼翰林院五经博士董朗洲墓志铭。

译他的简淡朴实,都是由天性形成的,从不经营表面声势,也不诈伪,正是如此。考察公的为人,那么诬陷公的言论,难道说的是公吗?我因此再三替公惋惜,再三替公抱不平,也再三对那些人感到遗憾。公年轻时精通经学,颇有心得。他应试时所作的时文,以及文场中刊刻流传的程式文章,直到今天仍为人们所熟知称道。出仕以后,他挂念民间的利弊,没有不写疏论来陈述的。郡里原有的志书,琐碎鄙陋而不合体例,公重新大加编纂修订,于是成为一代旧典。松江苦于徭役和税赋繁重,民力不堪承受;公辨明差错,搜查剔除弊害的根源,当时使百姓免除粮税数十余万石,人们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晚年见风俗日益变化,谋划如何阐明前贤、表彰后进,撰写《云间文献集》和《傍秋亭日记》,都没有完成。他所作古文深厚雅正,不追求浮艳奇怪,出入于韩愈、柳宗元之间;诗歌宗法盛唐,富有思致。编次他的著作,名为《东江家藏集》四十三卷、《续集》五卷、《存稿》十卷,以及《松江府志》三十二卷、《华亭顾氏家谱》四卷;校正《三事忠告》《周文襄公年谱》,都已经流传于世。他编校的《许鲁斋遗书》《元张文忠公集》,尚未刊行。公生于天顺庚辰年正月二十三日,至去世时享年六十九岁。嫡妻张淑人,是怡庵的外甥女,具有美好的德行,详情载于公亲自撰写的志文中。侧室是褚氏。儿子六人:长子天彝,死在公之前四年,他的儿子应旸承袭公的荫恩,赠官顺天府通判,娶严氏,封为太安人。次子天叙,早逝。次子天秩,为国子生,死在公之后二十七年,娶李继禄的女儿。以上四人都先于公去世,都是张淑人所生。次子梦熊、梦得、梦锦,都夭折,都是褚氏所生。孙子十人:应旸,历任都察院检校、南京太仆寺寺丞,现任处州府同知;应寅,国子生;应辰,任广西桂林府照磨;应云、应录、应芝、应昌、应明、应金、应泉,都夭折。女儿九人:长女嫁金山卫指挥同知侯干;次女嫁按察司副使张祚曾,生孙府学生约;次女嫁国子生范氏彝的儿子启高;次女嫁都事曹锷的儿子、光禄署丞梁;次女嫁主簿董应登的儿子学;次女嫁赠主事杨云孙的儿子、国子生秉介;次女嫁大理寺少卿董恬的儿子、国子生宜阳;次女嫁知事杨云鹤的儿子子贞。最后一女嫁按察司副使富好礼的儿子、县学生于仁。曾孙男子若干人:承庆、承善,都是国子生;承余、承荫、承绪、承让、承(缺字)。曾孙女(缺字)人,都嫁给士族。玄孙男子(缺字)人,玄孙女(缺字)人。此前,公曾告诫儿子说:“我对时局没有补益,即使死了,也千万不要陈请恤典,以加重我的过错。”儿子谨慎地遵从了遗命。公去世三年后,督学章公衮与巡按魏公有本采纳学校众人的意见,上疏请求把公作为乡贤来祭祀,又再次上疏报告朝廷,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如今大学士严公任礼部尚书,详细复奏后得到皇帝批准,赐祭并按制度安葬,谥号为文僖,恩典礼遇十分优厚。公一生很不相信阴阳家关于方位、禁忌等说法,常对人说:“天道总是与善人相助,哪里会广泛布置各种凶杀之事,不论善恶邪正,一概让人触犯后降下灾祸呢?一定不是这样。”人不靠自己努力行善,却专门听信术士的话,真是糊涂啊。公守持正道、不受迷惑,就是这样。如今城北祥泽这块地方,是公亲自选择的墓地,已于嘉靖丙辰年某月某日把墓志文放入墓道中。铭文说:圣贤出仕经世,只有他们自身才有未尽的才能,然而能否施展,还要看所遇到的时机。啊!东江如果得到任用,才华就会充分施展,却没有能够彻底推究其中的道理,谁能明白呢?公的降生,实在是东江、峯泖一带的精英之气所凝聚;禀赋异于常人,品德、学问、才干和谋略,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声名雄健地传扬,像高飞的凤凰,惊动海内的宫阁鸾坡,终日从容自得。公有杰出的才干,立志经世济民;诗词翰墨和文章,不过是他的余事。皇帝说:“你贤能,我要让你辅佐我掌握大权,迟早会把重任交给你。”公拜谢叩首,承受诏命,像临深渊般恐惧地说:臣供奉自己的职守,怎敢不尽力?辅佐礼部,掌管国家礼制,百官都敬畏而服从。崇高的议论和显赫的声名,照耀四方,世人倾心仰望。泰山上的云气浓重,降下大雨,恩惠普遍施加;甘霖和疾风一同吹来,为什么忽然又离去了?平生积蓄的才能,百中竟没有一次得到施展。只有贤者才能知贤,正道相互补益,难道薰草和莸草不能同器而藏吗?孔子是大圣人,晏婴是齐国贤臣,若不懂得贤才命运的际遇,那么浚又有什么可忌惮的呢?像鼎将倾覆一样,使公的才能没有完全得到任用,这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道有通达和阻塞,有显明和晦暗;公始终凝重安泰,显现出刚强坚毅的品格。太阳再次升到中天,笼罩天空的雾霾终于消散。众人的议论停止,皇帝的诏命再次降临,臣怎敢替代君命?恩宠荣誉始终没有亏损,出仕与退处的大义和大节,公无愧于心。像完整的璧玉归还而没有一点瑕疵。祥泽的原野,土质坚实。公归葬于其中,墓穴深邃。公的神灵难道会和万物一样吗?破旧的宝剑仍有玉石般的光气,不可隐藏。草木林峦都借此光彩而增色,我的铭文不求文饰,只求直截地叙述。后来的人可以据此考证,以补助信史。河东盐运司判官、前尚宝司司丞兼翰林院五经博士董朗洲墓志铭。

董子朗洲判河东盐运司之三年,为嘉靖戊申四月廿四日,以疾卒。明年,其子懋延将治塟事,持奉化尹徐子伯臣状谒余铭。董之先与余宗俱汴人,从宋南渡来松,世有姻娅。董子自少以诸生事余,洎举进士登仕籍,余适在朝,相与殊厚。董子仕渐达矣,忽得外补去,余力不能振起之,方日念焉,乃遽大故也,悲夫!董子才性敏慧,强问学,能文章,为当道者所知。与由刑部浙江司主事改礼部仪制司,未几选入内阁典制诰,迁尚宝司司丞,兼翰林院五经博士,与史馆校録。今上崇事玄典,凡祈报章词,内阁所进多出董子,非董子制则弗称。以故诸老争欲致之门下。董子苦于酬应,勤日夜弗休,虽隆寒盛暑,或值病亦不得自解释。缓急不能人人悉如意,于是爱憎易生,而其同事者顾谓其矜能自衒也,从而妒之。又诸同事者类多杂流,董子以名进士翘然处其中,居常吐论,侃侃不少附和人,于是嫉恶者丛至,而谤刺行矣。其补河东也,盐司榷利之所忌者,谓董子居官贫薄,或可移易其志而败其平生,而董子操持愈励,方且闭门修业。盐司者亦雅知其人,不责以职守常务,约黉校士数百辈,俾侍董子讲究经义。董子复和易明坦,与多士切劘恳至,多士爱附,监司益礼重之,具荐牒有持正甘澹泊之许。爱董子者谓且复召还,而当道意靡同,忌者惟恐其来轧已也,多方阻抑有矣,宁肯援手出一语者,乃至一堕不复天乎人邪?夫才性如董子,少自贬损,与时和同,崇秩厚禄,当不难致,而董子宁矫孑以自取困落莫如此,乃至死无以治后事,监司命给于官,识者尤深悼惜之。斯益可以得其为人矣。余读徐子状,殊覼缕不能悉,特以目击与所知具列焉。董子讳子仪,字羽吉,别号朗洲。髙祖思忠,曽祖以和,祖经,父龙,号南田,为乡善士,封刑部主事。母乔氏有贤德,赠安人。娶黄氏,封安人。子三:长即懋,延孝而好学,能肖其父,娶大叅宋樗庵孙女;次驭,延殇;次戬,延。女二:适乡进士周颂,早卒;次幼孙男传洙,女二。董子生于弘治壬戌正月二十二日,距卒仅四十有七。塟以己酉十二月十五日,坟在俞塘之南原。铭曰:

呜呼!朗洲人患无才,而亦或以才累人;苦惰废,而亦或以勤毁。惟子洁修志行,迈流忌子者,仇子则何咎?寿命弗长,匪天谁尤?呜呼!朗洲揽华弗食,实竟何为哉?

太学生芦江姚君墓志铭

译董子朗洲任河东盐运司判官的第三年,即嘉靖戊申年四月二十四日,因病去世。第二年,他的儿子懋延准备办理安葬之事,拿着奉化县令徐子伯臣所写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我撰写墓志铭。董氏的祖先和我的宗族都是汴人,随宋朝南渡来到松江,世代有婚姻关系。董子年轻时以诸生身份跟随我学习,等到考中进士、进入仕途时,我正好也在朝廷,彼此关系非常深厚。董子的仕途渐渐通达,忽然被外放任职,我无力使他重新得到提拔,正日日思念他,却突然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悲痛啊!董子天资聪敏,勤奋好学,擅长文章,受到当权者赏识。他先任刑部浙江司主事,改任礼部仪制司主事,不久选入内阁掌管制诰,升任尚宝司司丞,兼翰林院五经博士,并参与史馆校录。今上崇奉道教玄典,凡祈祷、报谢的章表文辞,内阁进呈的多出自董子之手;不是董子撰写的,便不合皇帝的要求。因此各位老臣争相想把他招致门下。董子苦于应酬,日夜勤劳不得休息,即使严冬酷暑,或正值患病,也不能推辞。事情有缓有急,不能让每个人都完全满意,于是爱憎容易产生;他的同事反而说他炫耀才能、自我夸示,因而嫉妒他。又因为同事大多出身杂流,董子以进士身份卓然处在其中,平日发表议论正直坦率,丝毫不迎合他人,于是嫉恨他的人纷纷而来,诽谤讥刺也随之传播。他补任河东盐运司时,盐司中有人忌惮盐税利益,认为董子居官清贫,也许可以改变他的志向,使他毁掉一生的操守;然而董子操守更加坚定,反而闭门修习学业。盐司官员也一向了解他的为人,不以日常职守事务责求他,而是召集学校中数百名士子,让他们侍从董子讲求经义。董子又平易、明白、坦荡地与众士子切磋,诚恳周至,众士子都爱戴亲近他,监司更加礼敬看重他,具备荐举文书,称许他持守正直、甘于淡泊。爱护董子的人认为他将会重新被召回,但当权者的意见并不一致,嫉妒者只怕他回来压过自己,于是想方设法阻挠抑制,竟没有一个肯伸手相助、说一句话的人,难道一旦跌落便永远不能再受人和天命援助吗?像董子这样的才性,只要稍微自我贬抑、随时俗相和,得到高官厚禄本来并不困难;可是董子宁愿孤高自守,自取困顿孤寂,以至死后连办理后事的钱也没有,监司只得命令从官府供给,见识明达的人尤其深为他惋惜。这更加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了。我读徐子所写的行状,记述十分详尽,不能全部抄录,只把我亲眼所见和所了解的列在这里。董子名子仪,字羽吉,别号朗洲。高祖思忠,曾祖以和,祖父经,父亲龙,号南田,是乡里的善人,赠官刑部主事。母亲乔氏有贤德,赠为安人。娶黄氏,封为安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懋延,孝顺而好学,很像他的父亲,娶大参宋樗庵的孙女;次子驭延,夭折;次子戬延。两个女儿:长女嫁乡进士周颂,早逝;次女还幼小。孙子传洙,孙女二人。董子生于弘治壬戌年正月二十二日,至去世时仅四十七岁。于己酉年十二月十五日安葬,坟墓在俞塘南面的原野。铭文说:呜呼!朗洲,人们忧虑没有才华,但有时也会因才华而连累自己;苦于懒惰而荒废,也有时会因勤勉而遭受毁谤。只有您洁身自修、砥砺志行,超越世俗;那些嫉恨您的人,把您当作仇敌,您又有什么过错?寿命不能长久,除了上天又能责怪谁呢?呜呼!朗洲,您采撷了花朵却没有享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太学生芦江姚君墓志铭

太学生姚君运之既卒之明年戊午,其子体信以正月五日葬君于野桥水字圩之新阡。先事奉其姻友礼部郎中陆君元晋状,诣予请铭。予雅闻君贤,而又质诸陆郎中之言,当不诬,乃按状而书之。君讳筹,字运之,别号芦江。先世居浙之海盐,宣德间,髙祖秀一徙广陈,宗宪徙黄圩,始占籍平湖。曾祖竒,祖璋,娶华亭张氏,张本着姓,遂因家焉。世有隐德。至父中山君井,倜傥尚侠,多结纳四方贤豪长者,益拓其家。君中山长子也,少颕异,中山固心竒之。君亦自负卓荦,思以青云自致。治毛氏诗,心好之,日夜诵说不懈。弱冠补邑庠弟子员,礼贤择友,究心问学,凡子史百家,靡不研究。若《文献通考》《大学衍义补》诸书,读者多苦其浩瀚,君勾摘玄要,手録成帙,他多类是。学用以成,督学较艺,毎先诸生。名起胶庠间,屡蹶场屋。外舅侍御玉洲陆公重惜之,劝补太学生。祭酒泾野吕先生阅其文,亟称之曰:“此博雅不凡之士也。”由是名益起。六馆及归省时,中山抱痾,简出家务丛委,君独任之。勅童奴勿得关白,以贻父忧。父殁哀毁踰礼,克敦襄事,不愆于度。君性本孝友,先是母张孺人卒,毎怀风木之思。至是惟生母宋孺人以髙年在堂,遂不复有仕进意。竭情甘旨,毎食必尝而后进。属冦乱避徙无宁居,君旦暮不离母侧,孺人安之。未几孺人婴疾卒,君朝夕擗踊,哀毁骨立,哭之如中山。处诸弟多友爱,终无间言,人尤以为难云。君风仪俊伟,襟度萧洒,虽值兵荒,困于繁役,家用中落,人所不堪,而君处之夷然,尝曰:“人生贵适意耳,他何足慕哉?”性复坦夷任真,犯而不校,与人交曲敦契谊。晩虽婴足疾,于庆吊必亲往以成礼。论事无所诡随,而剖析理道,臧否人物,必归于当。尤好宾客,喜饮酒,虽处穷约,供具精腆,笑谈尊俎,殆忘其为贫也。君既家居,笃意教子,克殚。心力而进士复英爽不羣,善承君教,竟裒然艺林。连取科甲以起,莫不谓君厚德之报。而君遘疾,既弥留,遗命其子曰:「立朝忠义,居家孝友,吾目瞑矣。」言讫而逝。寔嘉靖丁巳三月二十一日也。距生于正德丁卯三月十一日,春秋五十有一。配陆氏,即侍御琳女。子男二人,长即体信,丙辰进士,观礼部政,娶陆氏翰林孔自集女;次体伦,继弟筌后,聘顾氏福建运使沾女。女二人,长适平湖庠生陆光宅,即郎中季子;次许聘黄道中太学生尚贤。子孙男二人,长士麟,聘冯侍御恩子学可女;次士鳯,聘庠生顾思节女。姚氏介两邑之间,久称巨族。诸伯从多以科目起家,通名仕籍,君独抱艺弗售,而乡中称善士必归之。乃今果有进士君者为之子,以亢厥宗,以成君志,其亦可无憾也。已为之铭曰:

猗嗟!姚君,洵美而仁,懋学孔勤,踔发于文,志凌风云。惜命弗伸,畀我嗣人,郁其新。原土厚而垶,瘗玉埋馨。嗟嗟!姚君,嗟嗟!姚君。

文简集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五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兄守斋先生墓志铭

译太学生姚君去世的第二年戊午年,他的儿子体信在正月五日把姚君安葬在野桥水字圩的新墓地。安葬前,他拿着姻亲礼部郎中陆君元晋所写的行状,来见我请求撰写墓志铭。我一向听说姚君贤能,又向陆郎中询问核实,他的话应当没有虚假,于是按照行状为他撰写。姚君名筹,字运之,别号芦江。祖先世代居住在浙江海盐,宣德年间,高祖秀一迁居广陈,宗宪迁居黄圩,从此登记为平湖人。曾祖奇,祖父璋,娶华亭张氏;张氏本是当地著姓,于是因婚姻定居在那里。家世代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父亲中山君名井,豪爽不羁而崇尚侠义,广泛结交四方贤能豪杰和长者,使家业更加扩展。姚君是中山君的长子,年少时聪颖非凡,中山君本来就十分器重他。姚君也自负才华卓异,希望凭借仕途青云直上。研习毛氏《诗经》,内心喜爱这门学问,日日夜夜诵读讲说不懈。二十岁时补为县学弟子员,礼敬贤者、选择朋友,专心研究学问;凡是诸子、史书和百家之学,没有不研究的。像《文献通考》《大学衍义补》等书,读的人大多苦于篇幅浩大,姚君摘取其中精要,亲手抄录成册,其他书也大多如此。学业因此成就,督学考校才艺时,他常常排在诸生之前。名声在学校中兴起,却屡次在科场失利。岳父侍御玉洲陆公十分看重惋惜他,劝他补为太学生。祭酒泾野吕先生读了他的文章,立即称赞说:“这是一个博学雅正而非同寻常的士人。”从此他的名声更加显著。在太学六馆学习以及回家省亲时,中山君患病,家中事务繁杂,姚君独自承担,命令童仆不得把事情告诉父亲,以免增加父亲的忧虑。父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超过礼制,却能尽力妥善办理丧事,一切不失法度。姚君天性孝顺友爱;此前母亲张孺人去世,他常常怀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哀思。到这时,只有生母宋孺人因年高仍在堂,他于是再也没有做官进取的念头。竭尽心意供给甘美食物,每次进食都一定先亲自尝过再端给母亲。后来遇到盗贼作乱,辗转逃避迁徙,没有安定住所,姚君早晚不离母亲身边,使孺人感到安心。不久孺人患病去世,姚君早晚捶胸顿足,悲痛得形销骨立,哭母亲如同哭中山君。他对待各位弟弟十分友爱,始终没有争执的话,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得。姚君仪表俊美魁伟,胸襟气度洒脱;即使遇到兵荒马乱、困于繁重劳役、家用衰落到常人不能忍受的地步,他也处之泰然,曾说:“人生贵在顺心罢了,其他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他性情又平易率真,受人冒犯也不计较,与人交往极力深厚地维系情谊。晚年虽患脚病,遇到庆贺和吊丧之事仍一定亲自前往,以完成礼节。谈论事情从不诡诈附和,而分析事理、褒贬人物,总归于公允恰当。他尤其喜爱宾客,喜欢饮酒,即使身处贫困,供宴的器具和食物也精美丰盛;在酒席间谈笑,几乎忘了自己是贫穷之人。姚君居家以后,专心教导儿子,竭尽心力;儿子又英俊爽朗、不同凡俗,善于承受父亲的教诲,终于在士林中取得突出成就。父子接连考中科举而显达,没有人不说这是姚君厚德得到的报偿。然而姚君后来患病,病势危重,临终遗命儿子说:“在朝廷要忠诚守义,在家中要孝顺友爱,我闭眼也就安心了。”说完便去世了。这是嘉靖丁巳年三月二十一日。他生于正德丁卯年三月十一日,享年五十一岁。妻子陆氏,是侍御琳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体信,是丙辰进士,观政于礼部,娶陆氏翰林孔自集的女儿;次子体伦,作为继弟筌的后嗣,聘娶顾氏福建运使沾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平湖县学生陆光宅,即郎中的小儿子;次女已许配给黄道中的儿子、太学生尚贤。孙子二人:长孙士麟,已聘冯侍御恩的女儿学可;次孙士凤,已聘县学生顾思节的女儿。姚氏处在两县之间,长期被称为大族。各位伯父、叔父大多凭科举起家,名声通达于仕籍;唯独姚君怀有才艺却没有得到施展,而乡里称善士时总是归于他。如今果然有一位进士君,作为他的儿子,光大他的宗族,完成他的志愿,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已经为他撰写铭文:啊,姚君,确实美善而仁厚,勤奋好学,文章才华卓异,志向凌驾于风云之上。可惜寿命短促、志愿不能伸展,只能交付给后代来完成;新坟中郁郁含悲。原野土层深厚而坚实,玉埋其中,芳香也随之深藏。可叹啊,姚君;可叹啊,姚君。《文简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五十五 (明)孙承恩撰 墓志铭 兄长守斋先生墓志铭

先生姓孙氏,讳承德,字恒甫,号守斋,世为松江华亭人。幼有至性,九歳丧母,哀毁如成人。颕悟絶出,十一二时,窃从家人往观竞渡,戏比归,先君欲责之,谕曰:“汝能作一诗,当贳汝。”先生应声曰:“虎艾悬门日,龙舟竞渡时。屈原遗恨在,千载楚人思。”其敏捷类此。十四五作论,下笔滚滚弗休。尝论毛遂自荐曰:“士有自贤其贤以求售者,其可谓不自重矣。”识者韪之。时先君官驾部,与貂珰构隙,系狱几两月,狱远数里,先生日徒歩往候,虽风雨弗辍,归则敛戢家奴,无敢或出。先君得无内顾忧。十九入郡庠,名誉焯起,宿学多敛袵焉。廿五,先君遗弃诸孤,门祚衰薄,兼世守清白,无厚赀,先生撙节经纪以襄大事,罔愆于仪,左右劻勷,竭尽心力,凡先君志所未就者,悉以次举,巨细斩斩有叙。四入试俱未利,中仅获一廪。少承家教学问夙成,作文多警拔,且明敏练达于世务,多所究知,遇则亦有用之才也,而卒无成,识者惜之。夙负气节,不为势利诎,贫知自守,不肯为龌龊事。孝友笃至,毎痛早失怙恃,遇时飨辄涕泣终日,祀事整洁,率众拜跪,肃然无声。事继母王宜人如先君,事予母阮氏如王宜人,处予曲尽友爱。自先君没,恒以不忝先德相朂,学则规益,疾则扶持,所以保护教爱者无不至。比予叨入仕籍,数以书戒勉予,赋性踈拙,先生毎虑用是获戾,凡遗书必以“慎以处已,谦以待物”为教。呜呼!已矣!髙祖士达,祖瓛,司教广信,父衍,延平府知府,母姚氏,赠宜人。娶顾氏,无出,以再从兄之子克嗣为嗣。生成化丁酉六月廿二日卒,正德癸酉九月二十七日,寿仅三十七岁。呜呼!予自早岁哭先君,尔时孱弱寡知识,所依倚者惟兄,幸今粗底成立,方期东归叙首一笑以为乐,而兄则弃我去矣。生平心事欲以少自慰者,百不一展,号天哭地,追悔无及。呜呼!天实丧予。更何言哉?更何言哉!兹将以十一月初三日葬于蟠龙塘祖茔之次,伐石志圹中,并刻铭曰:

蟠龙之原,土厚而夷。祖也,父也,在兹。吾兄从之,百千年其永绥乎?

东皋陆翁墓志铭

译先生姓孙,名承德,字恒甫,号守斋,世代是松江华亭人。他幼年天性至孝,九岁丧母,悲伤憔悴得像成年人一样。先生聪颖过人,十一二岁时,偷偷跟着家人去观看竞渡,嬉戏到快回来时,先父想责罚他,便劝说道:“你能作一首诗,我就宽免你。”先生应声作诗说:“艾虎悬在门上的日子,正是龙舟竞渡的时节。屈原遗恨仍在,千百年来楚人都在追思。”他的敏捷大多如此。十四五岁写议论文,下笔滔滔不绝。曾评论毛遂自荐说:“士人自夸贤能来求得任用,可以说是不自重了。”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先父任驾部官,与宦官发生矛盾,被拘禁入狱将近两个月;监狱距家数里,先生每天徒步前往探望,即使刮风下雨也不停止,回来后便约束家奴,不许他们擅自外出,使先父不必再为家事忧虑。十九岁进入郡学,声誉迅速显扬,年长有学问的人也多为之肃然起敬。二十五岁时,先父去世,留下几个孤儿,家门福祚衰薄;又因世代守持清白,没有丰厚财产,先生节省费用、经营家务来办理丧事,一点不违背礼仪;在旁协助,竭尽心力,凡是先父遗志中没有完成的事,都按次序办妥,大事小事都安排得严整有序。四次参加考试都没有得利,只中了一次廪生。他年少时承受家传教育,学业很早成熟,作文多有警策拔俗之处;而且聪明干练,通晓世务,许多事情都研究了解,若有机会,本来是可以有用的人才,最终却没有成就,见识者都为他惋惜。他一向自负气节,不因权势利益而屈服;贫穷时知道自守,不肯做卑污琐屑之事。他孝顺友爱,情意深厚,常常痛惜早年失去父母,遇到时节祭祀便整日流泪;祭祀整洁,带领众人跪拜,肃穆无声。他侍奉继母王宜人如同侍奉先父,侍奉我的母亲阮氏如同王宜人,对我尽到全部友爱。自先父去世以后,他常以不辱没先人的德行相互勉励;我求学时他便规劝帮助,我生病时他便扶持照料,对于保护、教导、疼爱,无不尽心。等到我侥幸进入仕途,他多次写信告诫勉励我;我天性疏拙,先生常担心我因此获罪,凡是寄来的信都以“谨慎处己,谦逊待人”教导我。唉,完了!高祖士达,祖父瓛,任广信司教;父亲衍,任延平府知府;母亲姚氏,赠为宜人。娶顾氏,没有儿子,以再从兄的儿子克嗣作为继嗣。先生生于成化丁酉年六月二十二日,卒于正德癸酉年九月二十七日,享年只有三十七岁。唉!我年幼时就哭别先父,那时身体孱弱、见识浅少,所依靠的只有兄长;幸而如今勉强有所成就,正希望东归与兄长相见,叙谈欢笑以自娱,兄长却抛下我离去了。他一生心中想用来稍稍自我安慰的事情,百件中没有一件能够实现;我只能呼天哭地,追悔也来不及了。唉,上天确实要夺走我的兄长。我还能再说什么呢?还能再说什么呢!现在将于十一月初三日安葬在蟠龙塘祖坟旁,凿石记载墓穴,并刻下铭文:蟠龙的原野,土层厚实而平坦。祖父和父亲,都在这里。我的兄长也跟随他们长眠,千百年后能够永远安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东皋陆翁墓志铭

东海之濵,有富而贤者,曰东皋翁,姓陆氏,讳铨,字民用。为人勤敏多计筭,得白圭、猗顿遗策,兼农耕货殖,致巨万赀,甲于一邑。而循谨自饬,乐行义事。岁侵,破劵蠲除宿逋,出粟活饥民。邑有永兴、保佑二桥,俱当要津,而颓敝弗治。晨暝风雨,断往还。官司毎议兴作,辄以重费阻。翁独以一家力成之,甃石坚确,为永久计。东乡地瘠且亢,河浅淤,水无所于蓄,雨泽少悭,辄旱。翁出粟募役,浚若干里,引潮汐灌田几万顷,人得其利。孝友笃至,早孤,抚二弟鈇、钺,悉底成立,为婚娶置产业。钺卒无子,以已子为之后。长公赋余四十年不扰,而事集。乡人讼争,以理道解譬枉直,即帖服散去。性质实,虽处优裕,而自奉甚约,蔬食布袍,终其身。人嗤其固,则曰:“吾庶人分当尔也。”尤不喜世俗炫耀侈大。事先是出粟赈饥,有司嘉其义,如例给冠带,辞不受,曰:“非吾志也。”晩岁春秋既髙,方以例受指挥。治家寛而有法,分授诸子,各有成业,尤得下人心,尽死力。其义子逵、淞、澄等,翁既卒,犹竭力奉诸孤,不忍变。翁既早岁勤勚以克树立,末可少休,而中尝遭冦仆而复起,且丧其能子诏。故垂老犹总家政不倦,虽稍薄于福,然创业者知苦艰,不敢自暇逸。翁真老成干力人也。始祖文旺,洪武中判武昌府,有政绩。祖敬,父瓛,俱隐。配乔孺人,先翁卒。子四,长即诏,以例授承事郎;次谏;次诰;次训,即弟钺后。女四,长适湖广佥事张君萱;次赘金雷;次适董彰宗;次适嘉定李浦。孙男八人:应昌、应堂、应瑞,俱国子生。应堂早卒。应晖、应隆、应台、应聘、应用。曾孙男四,存者可宗、可成、可学。翁生于宣德己卯四月十六日,卒于正德戊寅十二月十三日,寿至八十有四。识者谓其富而能俭,所致。应昌以承重卜,今年为己卯岁十二月廿四日,启翁寿藏,与乔孺人合葬。先持佥事君所为状,过余乞铭。呜呼余尝观司马迁传货殖,累数千言不休,不无羡叹。意儒者安义命,货利亦何足道?窃怪迁,固儒者,何乃尔?贫富命于天,而游惰不自力以取困者,不可谓命,则治生亦义所不废也。然单夫窭人,狺狺朝夕,且无以庇其身;而货殖家操长策以致厚赀,亦彼所谓才智哉?史迁之意,其或以是非欤?惜乎其择之弗精,而鄙庸嵬琐者亦得以厕乎其间。求有可记之善,如东皋翁何?尠也。以彼鄙庸嵬琐者且得传,则贤如东皋翁者顾不得铭哉!乃为铭曰

世人丰财,掊克罔忌,虎视鹰攫,众怨攸萃。操得其术,源源自来。矧有惠施,踈戚毕怀。彼夸者子,以歉为足,泰然侈肆,美食华服,躬俭履约,靡或踰闲。我岂固陋,必是乃安。惠则近仁,俭则近义,匪学则然,惟质之似。东海之壖,有岿一宫,子孙灵长,庆源所锺。

菊庄陆翁墓志铭

译东海之滨有一位富裕而贤能的人,叫东皋翁,姓陆,名铨,字民用。他为人勤奋敏捷、足智多谋,得到白圭、猗顿经营财货的策略,同时从事农业耕作和商业经营,积累了巨万家财,在全县首屈一指。但他循规谨慎、自我约束,乐于行义。年成歉收时,他毁掉债券、免除积欠,拿出粮食救活饥民。县里有永兴、保佑两座桥,都处在交通要道,却破败失修;早晚刮风下雨,往来断绝。官府每次商议兴建,总以费用太重为由阻止,只有翁凭一家的力量完成此事,用石块砌得坚固牢靠,为长久使用作打算。东乡土地贫瘠而干旱,河道浅而淤塞,无法蓄水,雨水又少,动辄发生旱灾。翁拿出粮食招募劳役,疏浚河道若干里,引潮水灌溉田地几万顷,百姓都从中获利。他孝顺友爱,情意深厚,早年丧父,抚养两个弟弟鈇、钺,使他们都成家立业,为他们置办婚姻和产业。钺去世没有儿子,便把自己的儿子作为他的后嗣。长达四十年,官府的赋税没有来扰乱,事情终于办成。乡人发生诉讼争执,他用道理开导,分辨是非曲直,人们立即服从散去。他本性朴实,虽然生活优裕,自己享用却十分俭约,终身吃蔬食、穿布衣。有人讥笑他固陋,他便说:“我作为平民,本来就应当这样。”他尤其不喜欢世俗的炫耀和奢侈铺张。此前他曾拿出粮食赈济饥民,有关官员嘉奖他的义举,按惯例授予冠带,他辞谢不接受,说:“这不是我的志向。”晚年到了春秋高龄,才按惯例接受指挥一职。他治理家事宽厚而有法度,把产业分别交给各个儿子,使他们各自成就事业;尤其能得到下人的人心,下人都愿意拼死效力。他的义子逵、淞、澄等,翁去世后仍竭尽力量奉养各位孤儿,不忍改变初衷。翁早年辛勤劳苦,终于建立家业,本来到了晚年可以稍稍休息;但中途曾遭盗贼挫败后重新振作,又丧失了有才干的儿子诏。因此临老仍总理家政而不知疲倦。虽然福分稍微薄些,但创业之人知道艰苦,不敢自我放纵安逸。翁真是老成而有干才实力的人。始祖文旺,洪武年间任武昌府判,有政绩。祖父敬,父亲瓛,都隐居不仕。妻子乔孺人,先于翁去世。儿子四人:长子就是诏,按例授承事郎;次子谏;次子诰;次子训,作为弟弟钺的后嗣。女儿四人:长女嫁湖广佥事张君萱;次女招赘金雷;次女嫁董彰宗;次女嫁嘉定李浦。孙子八人:应昌、应堂、应瑞,都是国子生;应堂早逝;应晖、应隆、应台、应聘、应用。曾孙四人,现存者为可宗、可成、可学。翁生于宣德己卯年四月十六日,卒于正德戊寅年十二月十三日,享年八十四岁。有见识的人说,他富裕而能节俭,是靠这些品德致成的。应昌作为承重孙选择葬期,今年己卯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启出翁的寿藏,与乔孺人合葬。他先拿着佥事君所写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求铭文。唉,我曾读司马迁的《货殖列传》,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还没有停止,不能不有些羡慕感叹。我心想,儒者安于义理和天命,货利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私下奇怪司马迁本来是儒者,为什么竟然这样?贫富由天命决定,但游荡懒惰、不靠自己努力而陷入困境的人,不能说一切都是命;这样看来,经营生计也是义理不禁止的。然而,孤单贫困的人整日叫苦,甚至不能遮蔽自身;而经营货殖的人掌握长期经营的方法,以此获得丰厚财产,这难道就是所谓才智吗?司马迁的意思,或许正是在辨别这些是非吧?可惜他选择得不够精当,使鄙陋庸俗、粗疏琐碎的人也能夹杂其中。要寻找值得记载的善行,像东皋翁这样的人,实在少见。既然那些鄙陋庸俗之人尚且能够流传,那么贤如东皋翁,反而不能得到铭文吗?于是作铭说:世人积聚财富,贪婪剥削而毫无顾忌,像虎视鹰攫一样,众人的怨恨都集中到他身上。掌握经营财货的方法,财富便源源不断地到来。何况还施行恩惠,亲疏远近都怀念他。那些自我夸耀的人,把勉强够用当作满足,安然奢侈放纵,享用美食华服;东皋翁亲身实行节俭、履行约束,没有一点越过界限。我难道是固陋吗?只因这样才感到安适。施惠接近仁,节俭接近义;不是专门学习而如此,只是天性近似。东海边上,有一座高大的墓宫,子孙昌盛长久,这是福庆根源所聚集之处。菊庄陆翁墓志铭

菊庄陆翁卒之明年,其子宪等既得卜吉,将塟,持状过余,请铭其墓石。乃掇其世系、行能、生配、卒塟,括而着之。铭曰:

陆氏萱讳德芳,其字菊庄者,何号以所嗜讳全者?祖庭训,其父敦本,力农俱靡宦仕,惟华亭有陆肇晋机云支流派别,世扬其芬。翁实土著,无乃其后谱牒失亡,逺弗克究。翁性勤敏,复多干能,早岁出赘谢氏之门中,也不乐当食,而叹依妇以家,志士所憾,翩然来归。我屋我庐,坐执长策,相时转输,纷其千指,如手撮髻,汝织汝耕,无敢旷废,阡陌维连,百堵具新,充拓自我,以休于前人。翁总区税,越三十年,事先众集,靡有过愆。乡人嚚呶,来就翁质,折以片辞,无更迷执。有塘有渠,邑侯是咨,殚力就绪,民无流移,田赋之敝,莫可纪极,梳剔蠧源,永有程则,上官是嘉,汝才汝庸,乡人是怀,亦罔或怨恫。我观天下事,无难易,难易在人,操术之异。维翁治生,总统羣奴,别其勤惰而待之者殊。翁处公事,敬慎小心,苞苴赂遗,毫髪不侵。昔有白圭治生之祖,与用事僮仆均厥劳苦,古亦有言,律已治人,翁于二者将无有闻。我次翁事,以及其类,岂惟区区可以喻大?翁不甚学,好善若弗及,赈恤茕鳏,无少靳惜,岁侵蠲逋,给粥与棺,周施姻戚,毕丧与婚。翁于诸子和悦以教,翁于乡人犯而不校。翁尝入粟章服,是嘉,鹤髪红颜,峩峩乌纱。翁好博古,法书名刻,鼎彛尊罍,蓄以娯客。翁自少疾,食饮健强,六十有六,悲命弗长。翁有治命,教诏诸子:「有桥未成,汝毕吾志;事佛无益,信之则愚,汝卒此役,利济有余。」翁之好德,始卒无已,懿其天资达识若此。翁生天顺己卯之春,卒以嘉靖甲申岁冬。翁配谢氏,侧室钱俞,共生五男,早卒者愈,宪慎而修,克绍翁后,曰思恕,志亦各竞秀,铛鑐鏶铨钝铣铜钊铳也,最幼皆翁之孙,陶杜暨唐,翁三孙婿,其尚在室,有幼二女,更有五女,翁之曽孙惟翁孙曽,其来如云。薛溪之原,风气凝萃,葬翁乙酉,与谢氏合竁,扬潜发幽,有志与铭,鑐媍予女故宪来。是征惟史,文胜我辞,孔质刻之坚珉,有永弗没。

柳塘叶翁墓志铭

嘉靖戊子,余官都下,乡人叶淮氏以税事至,乞余记所谓柳塘者,曰:“柳塘,淮父别号也。尝疏泉植柳,乐其蒲荷鱼鸟之胜,以游适焉,而因以号也。”余诺之,未果然,固已知有柳塘翁矣。岁庚寅冬,余养痾家居,淮率诸弟衰绖踵门告曰:“淮父三月一日谢世矣,塟有日,敢以墓石之文请?”余怃然伤之,又念淮弟浚旧有同笔砚之雅,不得辞也。乃为叙次曰:翁讳琪,字宗佩,先世湖州乌程人也。凡四徙,始来松,定居上洋之闸溪。叶氏远祖多仕宦,宋时有讳叅者,官兵部郎中;讳梦得者,仕至鄜州宣抚使。入国朝,讳处恭者,当文皇入靖内难,渡江,处恭以舟济,后论功授官,辞不受,则翁之曽祖也。处恭生溱,溱生日成,皆修隐德。翁少慷慨有干局,年十七代兄总区税事,无滞留。内兄以负租被谴,公慨然出代之,人皆壮其义。侄漟征税于里豪施姓者,施藐其弱,故不偿,又刼胁取足劵。翁适自都下归,愤然走诉部使者,得雪。尝入粟受散官,以勤慎获上人心。郡守内江喻公委督向官桥役,翁殚尽心力,桥成坚整壮宻,迄今如新建者。莆阳郑启范宰邑时,性敏而察,左右少当意者,而独爱翁,毎遇僚属曰:“使任事者皆如斯人,吾庭可空矣。”嘉靖初年,今天子即位,推恩勅出藏余赈百姓,郑命翁领其事,及浚白茅河、呉淞江,凡饷工奨劝之费以万计,出纳明慎无私黩焉。教诸子若孙读书、服农、贾,惟其才,俾各事事,故叶氏子姓多勤干自立,无废隋者。婚娶慎选名家,无茍慕富贵意,故姻娅多儒门焉。翁素强健,年几至耄,犹歩履整整,比得末疾,日盥栉不废,独诏诸子以慎役事。卒日之晨,其子卜之,故语吉兆,悦翁。翁索观之曰:“已矣,吾弗及夕矣。”顷之遂卒,人谓其濒死犹精明如此,传以为异。翁生于景泰甲戌七月十六日,距卒得寿七十有七。配张氏,先六年卒。子四,长淮。次浦,次浚,次溢,浚充邑庠生。女二:黄抚,张黍其婿也。孙男九:曰棣,曰桥,曰楷,曰栻,曰梯,曰樟,曰棐,曰采,曰果。孙女六。曽孙男五,曽孙女三。淮等以十二月廿六日,即祖茔之隅,启张孺人之竁,合窆焉,礼也。铭曰:

柳塘之阴阴兮,可席以休;柳塘之深深兮,可舟而游。翁今何之?风月宛昔,遗荫后人以世,翁德。

月宾张翁墓志铭

译菊庄陆翁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宪等已经选定吉日,准备安葬,拿着行状来拜访我,请我在墓石上撰写铭文。于是摘取他的世系、品行才能、生卒婚配和葬地等事,概括记载如下。铭文说:陆氏名萱,字德芳,号菊庄;为什么以菊庄为号,是因为他喜爱菊花,还是另有避讳呢?祖父庭训,父亲敦本,都努力务农而没有做官。华亭有陆肇晋、陆机、陆云一支的后裔,支派分流,世代传扬芬芳。翁是本地人,恐怕他的后代族谱散失,年代久远,无法考究。翁性情勤敏,又有许多办事才能;早年入赘谢家,也不喜欢仰赖妻家过日子,感叹依靠妇人来成家是有志之士的遗憾,于是飘然离开归来。建造自己的房屋,亲自执掌经营大计,观察时机从事运输贸易;家中奴仆众多,像用手撮拢头发一样统一管理,你们各自织布、耕作,不敢荒废,田地连片,许多房屋都重新建好,家业由我充实扩展,以此告慰前人。翁总管地方税务三十多年,事情总在众人之前办成,没有任何过失。乡人喧闹争辩,来找翁评断,他用几句话折服他们,他们不再迷执。有池塘有水渠,县令来咨询,翁竭尽力量使工程完成,百姓没有流离失所。田赋的弊端多得无法尽数,他梳理清除弊端根源,长久建立规程,上级官员称赞他;他的才干和功劳,乡人都怀念,也没有谁怨恨。试看天下的事情,无所谓难易,难易在于人,关键在于所用方法不同。翁经营生计,总管众多奴仆,根据勤惰分别对待。翁办理公事,敬慎小心,馈赠贿赂一丝一毫也不接受。从前有白圭这样的经营生计的祖师,他和办事的僮仆平均分担劳苦,古人也说过,要约束自己、治理别人。翁在这两方面恐怕都深得其中道理。我把翁的事迹及其同类行为排列出来,难道只是这些小事可以用来比喻大道吗?翁并不很有学问,却仿佛唯恐来不及行善;赈济抚恤孤独鳏寡,没有一点吝惜。年成歉收便免除欠债,供给粥食和棺材;周济亲戚,丧事婚事都加以帮助。翁对各个儿子和悦地教导,对乡人冒犯自己也不计较。翁曾经捐粮取得章服,官府嘉奖他;那时他白发红颜,头戴高高的乌纱帽。翁喜爱考究古物,收藏法书、名刻、鼎彝、尊罍,用来娱悦宾客。翁从年轻时起身体就有疾病,但饮食仍很健壮,到六十六岁便感叹寿命不长。翁留下治理家事的遗命,教导儿子们说:“有座桥还没有建成,你们要完成我的志愿;侍奉佛教没有益处,信它就是愚蠢,你们把这项工程完成,利益百姓就有余了。”翁爱好德行,始终没有停止;他的天资、通达和见识美好到了这种地步。翁生于天顺己卯年春季,卒于嘉靖甲申年冬季。翁的正妻是谢氏,侧室是钱氏、俞氏,共生五个儿子;早逝者名愈,宪谨慎修身,能够继承翁的事业;思恕等人的志向也各自争相出众。铛、鑐、鏶、铨、钝、铣、铜、钊、铳,都是翁的孙辈中最年幼者;陶、杜、唐是翁的三个孙女婿,尚有一人在室;有两个幼女,另有五个女儿。翁的曾孙只有翁孙曾等人,后来者多得如云。薛溪的原野,风气凝聚。翁于乙酉年下葬,与谢氏合葬于墓穴中。我阐扬潜藏的德行、发掘幽微的事迹,撰写志文和铭文;鑐的妻子是我的女儿,所以宪来请我。这里所征引的事迹足以交付史书,文章胜过我的辞采;请把它刻在坚固的美石上,使它长久不磨灭。柳塘叶翁墓志铭 嘉靖戊子年,我在京城任官,乡人叶淮因为税务之事来到京城,请我为所谓柳塘的事作记,说:“柳塘是我父亲的别号。他曾经疏通泉水、种植柳树,喜爱那里蒲草、荷花、鱼和鸟的美景,以此游赏自适,因此用柳塘作为别号。”我答应了他,却没有立即完成,但已经知道有柳塘翁这个人了。庚寅年冬天,我在家养病,叶淮带着几个弟弟,穿着丧服登门告诉我说:“我的父亲于三月一日去世了,安葬日期已经定下,冒昧请您为墓石撰文。”我怅然伤感,又想到叶淮的弟弟浚过去和我有同窗笔砚之谊,也不能推辞。于是叙述如下:翁名琪,字宗佩,祖先是湖州乌程人。总共迁徙四次,才来到松江,定居在上洋的闸溪。叶氏远祖多有做官的,宋代有名参的,官至兵部郎中;有名梦得的,官至鄜州宣抚使。进入本朝后,有名处恭的,正值文皇帝渡江平定内难,处恭用船帮助他渡江,后来论功授官,却辞谢不受,这就是翁的曾祖。处恭生溱,溱生日成,都修养隐德。翁年轻时慷慨而有才干,十七岁便代替兄长总管地方税务,没有拖延滞留。内兄因为欠租受到责罚,翁慨然出面代他承担,人们都赞叹他的义气。侄子漟向乡里的豪强施姓征税,施氏轻视他势弱,所以不偿还,反而劫持威胁,索取足额债券。翁恰好从京城回来,愤然到有关官员那里申诉,终于为侄子洗清了冤屈。他曾经捐粮而获得散官,又因勤谨慎重得到上级信任。凡是官府的工程劳役,大多命令翁督办。他疏浚河道几百里,修缮三座桥梁,修建两所学校,都竭尽心力,特别劳苦,有关官员通常以礼相待。莆阳人郑启范任县令时,性情敏锐而明察,身边很少有合意的人,却唯独喜爱翁,每逢遇到同僚便说:“假使任事的人都像这个人,我的公堂就可以空着了。”嘉靖初年,今天子即位,推恩诏令发出,开仓赈济百姓;郑启范命翁主持此事。后来又疏浚白茅河、吴淞江,凡是供给工役和奖赏劝勉的费用,数以万计,出纳清楚谨慎,没有私自侵用。教育儿子、孙子读书、务农、经商,根据他们的才能,使他们各自从事事业,因此叶氏子弟大多勤劳能干、自立成业,没有荒废懒惰的人。婚姻慎重选择名门,不存苟且羡慕富贵之意,所以姻亲多出自儒门。翁一向强健,年近八十仍步履整齐;后来患了重病,每天仍不废盥洗梳理,只是召集儿子们告诫他们要谨慎办理劳役事务。去世当天早晨,儿子为他占卜,故意说得到吉兆,使翁高兴。翁要求看卦辞,说:“算了,我活不到今晚了。” 不久翁便去世了,人们说他临死时仍如此精明清醒,传为奇事。翁生于景泰甲戌年七月十六日,至去世时享年七十七岁。妻子张氏,早于他六年去世。儿子四人:长子淮;次子浦;次子浚;次子溢,浚为县学弟子员。女儿二人:黄抚、张黍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九人:棣、桥、楷、栻、梯、樟、棐、采、果。孙女六人。曾孙男五人,曾孙女三人。淮等于十二月二十六日,在祖坟旁启开张孺人的墓穴,将翁与她合葬,这是合乎礼制的。铭文说:柳塘的树荫浓密啊,可以铺席休息;柳塘的水深深啊,可以乘船游览。翁如今去了哪里?风月景色依旧如昔,留下的荫德世世代代庇护后人,这就是翁的德行。月宾张翁墓志铭

月宾翁,姓张氏,讳权,字以平,号月宾也。世为华亭人。祖闻,父海,妣何氏。翁故贫,少为同邑陈氏赘婿,颇好游佚,不得于其舅,一旦忽惩创,改节务家人生产。久之,父卒,携其室归养母。母性多躁,能先意承志,得其欢心。翁既宁厥居,益缮葺门户,相时废着,兼农末之利。无何,业用大裕,有司劝输粟补散官,以谨慎见知。凡官府工役,多命翁董之。浚河几数百里,缮桥梁者三,修学宫者二,皆殚尽心力,独多劳勚。有司率礼遇之。晩岁举乡饮,多从搢绅士游,教子若孙以诗礼,由是月宾翁之名满乡闾焉。翁为人强干多计筭,处事斩斩有条序。岁治田至若干,凡秲耨必并日卒事,一呼而秉耒者数千指,刲羊豕,丰酒食以悦其意,故人乐与尽力,而所入独厚。正德己巳、庚午岁侵,大出余赀以赈匮乏。嗣岁大熟,人感翁德,争偿之倍获息焉。呉俗多侈靡,富家衣食稍赢,辄事华美,甚则教僮奴学歌舞为乐,子弟习于奢业,用是易败。翁以寒素起家,虽富不忘俭约,敝衣旧履弗忍轻弃,躬履淡泊,为子孙式,故能持其业不衰。昔史迁传货殖,累数千百言,其措辞多夸大,至料亿岁之丰凶以着于册,则益赘矣。翁岂粗有得于其术耶?抑偶中耶?然其勤于作业,若饥食渴饮然,不为损富,若探汤畏疾,此真迁所述治生者之要。虽然,迁惟有见于殖货耳,士君子之植德者亦如之,则其进也孰御哉?事虽末,而取喻则逺矣。翁生于景泰丙子七月二日,卒于嘉靖壬辰六月五日,亨年七十有七。子三:长翔,早卒;次翱,省祭官;次翊,府庠生,亦早卒。孙男二:长文教,府庠生;次文德。孙女二。先是,翁配陈孺人,于嘉靖庚寅年卒。所卜今年正月十六日,奉翁柩合塟于洞泾之原。谋有以彰显翁者,谓予职文字,尝铭诸贤士大夫之墓,介其姻,予友呉君国用亦以铭请,继率其子文教持国。用状来征,予不得辞也。乃为铭:铭曰

斤斤兮为人,瞿瞿兮勤厥生,慊慊兮冀后之亨。志学维孙,尚其慰翁于冥。

史仲子简斋墓志铭

史君姓也,恺名也,虞卿字也,简斋号也。周之史佚者,史之所自出也。从宋南渡,家华亭。张溪名胜同者,君始祖也。胜同以下,靡详。至有曰越秀者,生叔敏;叔敏生述;述生鉴;鉴生瓘;瓘生绍,号东湖,克大其家。以例受散官者,君之考也。曰钱氏者,君之嫡母;曰顾氏者,生君者也。顾有二子,长曰悦,君则其季,故曰仲子也。敏慧端重,其幼性也。父令析居,宁违亲言而不忍逺侧,钦钦伺候,颜色勤俭承意者,其孝也。兄长区税,君悯其独劳,事必分任者,其友爱也。事季父如其父,推以厚宗党昆弟,罔弗孚怿者,其睦族也。慎取与,重然诺者,其诚信也。赈恤贫乏,无所吝惜者,其慈惠也。尝一遇横逆,怡然受之不报者,其器量也。知贵贱有命,甘心布韦,不妄意宠荣者,其安分也。综缉家政,益拓其业,居室庭户,规度整整者,其干能也。礼贤好士,欵接馈遗,过从觞奕,靡有厌倦者,其襟度也。弘治己丑二月五日,其生也;嘉靖甲午二月十六日,其卒也。沉嘿简重,廓达者,当有寿,而君年仅三十者,则其命也。曰陈氏者,君之配也。曰一传者,其子也。有四娃,尚在室者,其女也。哀之恤之,鞠其遗孤,归君之骨于先茔,且欲图不朽君者,则兄悦也。述君之行如石所列者,乡进士兼山沈子也。致悦之意来速铭者,侍御一斋苏子也。据状而论次且铭者,宫允氏毅斋孙子也。铭曰:古铭墓重矣,非有盛德茂烈不与史子善,不出于乡闾,何铭也?虽然,其为人也无大咎而多可欲,且其伯氏之意勤矣,即与一言,夫岂过也?予故是铭,以成其名,以慰其灵,以着其兄弟之情。

从侄明善夫妇合塟墓志铭

译月宾翁姓张,名权,字以平,号月宾,世代是华亭人。祖父闻,父亲海,母亲何氏。翁家境贫穷,年轻时入赘同县陈家,颇爱游荡逸乐,不能得到岳父的欢心;有一天忽然受到惩戒,改过自新,专心经营家业。过了很久,父亲去世,他带着妻子回家奉养母亲。母亲性情多躁,他能够预先体察母亲的心意、顺承她的意志,得到母亲欢心。翁安定居处后,更加修缮门户,观察时机经营囤积,兼营农业和商业。没有多久,家业大为富裕,有关官员劝他捐粮补授散官,因他谨慎而了解他。凡官府的工程劳役,多命令翁督办。他疏浚河道几百里,修缮桥梁三座,修建学校两所,都竭尽心力,尤其劳苦。有关官员大多以礼相待。晚年被推举参加乡饮,多与士绅交游,教导子孙学习诗礼,因此月宾翁的名声传遍乡里。翁为人强干而多谋,处理事情严整有条理。每年耕治田地达到若干亩,凡播种、除草都集中几天完成;一声号召,拿着农具的人就有几千,宰羊杀猪,准备丰盛酒食来使他们高兴,所以人们乐于和他一起尽力,而他的收获也格外丰厚。正德己巳、庚午年歉收,他大量拿出余财赈济贫困。次年大丰收,人们感念翁的恩德,争相偿还,翁还得到加倍的利息。吴地风俗多么奢侈,富裕人家衣食稍有余裕,便追求华美;严重的甚至教童仆学习歌舞来娱乐,子弟习惯奢侈的产业,因此很容易败落。翁靠寒微俭朴起家,富裕以后也不忘节约,破衣旧鞋都不忍轻易丢弃,亲身实行淡泊生活,作为子孙的榜样,所以能够使家业长久不衰。从前司马迁记载货殖之事,写了数千上百字,措辞多有夸大;至于推算每年亿万财富的丰歉并写入书册,就更加多余了。翁难道是粗略地掌握了他的经营方法吗?还是偶然碰巧成功?然而他勤于劳作,就像饥饿便吃、口渴便饮一样;他不肯损害财富,就像探触沸水、害怕疾病一样,这才是司马迁所记经营生计的要领。即使如此,司马迁只看到了积聚财货这一面;士大夫如果也这样培植德行,那么他的进步谁能阻挡呢?事情虽然属于末务,但用来比喻的意义却很深远。翁生于景泰丙子年七月二日,卒于嘉靖壬辰年六月五日,享年七十七岁。儿子三人:长子翔,早逝;次子翱,任省祭官;次子翊,为府学学生,也早逝。孙子二人:长孙文教,为府学学生;次孙文德。孙女二人。此前翁的妻子陈孺人于嘉靖庚寅年去世。选择今年正月十六日,将翁的灵柩迎来,与陈孺人合葬在洞泾的原野。有人想要彰显翁的德行,认为我以文章著名,曾为许多贤士大夫撰写墓志铭;又通过他的姻亲请托,我的朋友吴君国用也请求我撰铭,随后带着他的儿子文教拿着吴国用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不能推辞,于是作铭。铭文说:他做人认真严谨啊,勤劳经营一生啊,诚恳地希望后代能够亨通。愿孙辈勤学求成,使翁在幽冥之中得到安慰。史仲子简斋墓志铭 史君姓史,名恺,字虞卿,号简斋。周代史佚,是史氏的祖先。史氏随宋室南渡,家居华亭。张溪名胜同,是君的始祖。胜同以下,世系不甚详细。后来有越秀,生叔敏;叔敏生述;述生鉴;鉴生瓘;瓘生绍,号东湖,能够使家业壮大。按例接受散官的是君的父亲。钱氏是君的嫡母,顾氏是生母。顾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悦,君是小儿子,所以称为仲子。君天性聪敏、端庄、稳重。父亲命令分家居住,他宁愿违背父亲的安排,也不忍远离父亲身边,恭敬勤谨地侍候,察颜观色,尽力顺承父亲心意,这是他的孝。哥哥主管地方税务,君怜悯他独自劳苦,凡事都分担,这是他的友爱。侍奉叔父如同侍奉父亲,并把这种厚道推及宗族兄弟,使他们没有不相互信任和喜悦的,这是他的睦族。谨慎处理取舍,重视诺言,这是他的诚信。赈济抚恤贫困,不吝惜任何东西,这是他的慈惠。曾经遇到横暴无理的事情,却安然承受而不报复,这是他的器量。知道贵贱有命,甘心做平民,不妄想宠爱荣华,这是他的安分。综理家政,进一步扩展家业,居室庭院门户的规划安排都整整齐齐,这是他的干才。礼敬贤者、喜爱士人,诚恳接待并馈赠礼物,来往饮酒下棋,从不感到厌倦,这是他的胸襟气度。弘治己丑年二月五日,是他的出生之日;嘉靖甲午年二月十六日,是他的去世之日。他沉默寡言、简约持重而又豁达通达,本来应当长寿,可是只活了三十岁,这就是他的命运。陈氏是他的妻子,一传是他的儿子;还有四个女儿,其中仍在室未嫁。悲悯他、抚恤他、养育他的遗孤,把他的遗骨归葬祖坟,并且想为他谋求不朽声名的,是他的哥哥悦。像石上所列那样叙述他的品行的,是乡进士兼山沈子。带着悦的心意前来催请铭文的,是侍御一斋苏子。根据行状整理并撰写铭文的,是宫允氏毅斋孙子。铭文说:古来墓铭极为重要,不是有盛大德行、显著功业的人,不会与史官之笔相配;史君没有出身乡闾之外,为什么要为他作铭呢?然而,他为人没有大过错而有许多可取之处;况且他的兄长情意殷切,给他写上一句话,难道算过分吗?所以我为他作铭,用来成全他的名声,慰藉他的魂灵,并彰显他们兄弟之间的深情。从侄明善夫妇合葬墓志铭

呜呼!此予从侄启夫妇之墓也。昔我先大父司训赠郎中抑斋府君,生我伯父讷庵处士,洎我考中宪大夫雪岑府君。讷庵生二子,长雍,号朴斋。朴斋生启。启,吾大父嫡冡孙也。性开朗,有智慧。我考尝字以明善。少读书,以家世淡泊,乏赡给,废业。讷庵年四十,丧我伯母,鳏居三十年。朴斋亦丧偶,且老敦实,尠生理,乃益落莫。时启年十九,讷庵勉为娶妇。妇王氏,儒家女。厥父乐琴翁,少赘赵氏,故又氏赵。自少勤敏,于归乃夫妇恊力,茹甘苦,习劳勚。启干蛊于外,王氏力妇作,日夜不休,家务始获粗立。祖若父安其养者,几二十年,相继卒。朴斋生子四人,启独竭力襄两大事,无遗悔,且一不以累诸弟,人称为能子。乃益整刷门户,充拓赀业,骎骎日就优裕。越四年,遘疾卒,时四女三子,茕茕哀疚。女长未字,幼呱呱乳哺中。王氏既匍匐治夫丧,鞠育子女,备尝劳瘁,十七年婚嫁都尽,人称为贤妇。启之养祖若父也,日市鲜美,付王氏。王氏烹芼以进堂上,食之甘,退乃悦。讷庵寿既髙,爱孙妇孝,视如己女。王氏实能色养,婉■〈女恋〉朝夕,真所谓时其痛痒而抑搔者,予所自见也。启既倜傥才干,又与人贸易,诚实不欺人,故乐就之。待宗族邻党,敬爱有礼。予年少启五岁,启事予甚严惮。性乐施与,岁侵赒恤流殍,负其赀者不能偿,取劵焚之,谨饬无纵恣。行爱山水,予往在告家居,毎春和輙具酒殽,命舟请予遨游峯泖间。启没而此事废矣。王氏贞淑,盖得于天性。方启之窭也,尽脱其簮珥畀之,曰「可藉此为堂上甘旨费」。凡可以助其夫者为之,如不及。启之孝与睦族厚邻,多王氏相之,是故启不惟无内顾忧,而外事亦得具善。王氏织纴尤精,自少至老未尝废家业,大率頼是。慈惠恳恻,见贫病者忧念之,顾婢仆周至。启仲弟吉有二子,吉死,二子不克家,至废业无所归乃衣食嫂氏数年,无厌恶。意余毎称叹其贤。启生于成化丙申五月十六日,卒于正德丙子八月十一日,得寿四十有一。王氏生于成化丁酉九月八日,卒于嘉靖辛丑八月十七日,得寿六十有五。长子友仁,县学廪膳生,娶许氏,先姑五日卒。次友义,娶潘氏,卒,继娶张氏。次友礼,娶龚氏。四女:蒋正、姚文纲、李周、王之才,其婿也。孙二:余庆、余祯。王氏卒之又明年,将以三月廿九日就盘龙塘北新原合塟于启之竁。先启之塟,故无志。于是友仁以书来告曰:“昔父之有孤也,尝自恨已弗究于学,故督孤学业,意甚恳。母苦心殚力,冀孤有成,而孤也弗克振拔,尚负二亲之志。此痛何极!惟大人哀而怜之,赐之一言,刻于墓中之石,以垂不朽。孤之愿也。”予适以使事寓襄郢,得其书,读之怃然伤焉。乃为铭曰:

夫也行弗戾于凶,妇也无忝于三从。刻诗玄宫,以昭尔终,以慰尔子之恫。

亡侄克嗣墓志铭

译唉!这里是我的从侄启和他的妻子的墓。过去,我的先祖父司训、赠郎中抑斋府君,生了我的伯父讷庵处士,以及我的父亲中宪大夫雪岑府君。讷庵生两个儿子,长子雍,号朴斋;朴斋生启。启是我祖父嫡出的长孙,性情开朗而有智慧。我的父亲曾给他取字明善。他年轻时读书,因为家世清贫,供给不足,便中止学业。讷庵四十岁时丧妻,鳏居三十年。朴斋也丧妻,而且年老敦厚,缺少谋生能力,于是家境更加衰落孤寂。当时启十九岁,讷庵勉强为他娶妻。妻子王氏,是儒家女子;她的父亲乐琴翁年轻时入赘赵家,所以又姓赵。王氏从小勤劳敏捷,出嫁后便与丈夫协力同心,共同尝尽甘苦、习惯劳作。启在外经营事业,王氏努力操持妇务,日夜不休,家业才开始勉强建立。祖父和父亲安享他们的奉养将近二十年,先后去世。朴斋生四个儿子,只有启竭尽力量办理两位长辈的丧事,没有留下遗憾,而且一点也不把事情牵累弟弟们,人们都称赞他是能干的儿子。于是他更加整顿门户,充实扩展财产事业,家境渐渐一天天富裕起来。过了四年,启患病去世,当时留下四个女儿、三个儿子,孤苦哀痛。长女尚未出嫁,幼子还在哺乳,孤孤单单地啼哭。王氏既要俯身操办丈夫的丧事,又抚养子女,备尝劳苦,十七年间把子女的婚嫁全都办完了,人们都称她为贤妇。启奉养祖父如同父亲一样,每天买鲜美食物交给王氏。王氏烹煮调制后端上堂去,祖父吃得香甜,退下后便很高兴。讷庵年高以后,喜爱孙媳妇的孝顺,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王氏确实能以和颜悦色奉养长辈,早晚温柔侍奉,真是所谓能够随时体察长辈的痛痒而为之搔摩,这些都是我亲自见到的。启既有倜傥的才干,又同人做交易,诚实而不欺骗别人,所以我乐于同他交往。他对待宗族、邻里,既恭敬又友爱,合乎礼节。我比启小五岁,启侍奉我时非常严肃恭谨。他生性乐于施舍救济,年成不好时救济饥民;有欠他钱财的人无力偿还,他便取出债券烧掉,谨慎自持,从不放纵。启喜欢游览山水。我从前请假在家,每逢春暖,启就备办酒菜,雇船来请我在峰泖之间游览。启去世后,这件事也停止了。王氏贞洁贤淑,大概是出于天性。启贫困时,她把头上的簪子、耳环全都取下来给他,说:“可以借此作为奉养长辈的费用。”凡是能够帮助丈夫的事,她都去做,唯恐来不及。启的孝行、和睦宗族、厚待邻里,多亏王氏从旁帮助,因此启不但没有家庭方面的忧虑,对外的事务也能办得周全。王氏纺织尤其精巧,从年轻到老年从未荒废家务,大体上家里都依靠这个维持。她慈爱仁惠而情意深厚,看见贫困患病的人便为之忧虑挂念,对婢女仆人也照料周到。启的二弟吉有两个儿子,吉死后,两个儿子不能自立,直到荒废产业、无处可归,便靠嫂氏供给衣食达数年,她从不厌恶。我每每称赞她的贤德。启生于成化丙申五月十六日,卒于正德丙子八月十一日,享年四十一岁。王氏生于成化丁酉九月八日,卒于嘉靖辛丑八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长子友仁,是县学廪膳生,娶许氏,先于祖母五日去世。次子友义,娶潘氏,潘氏去世后续娶张氏。次子友礼,娶龚氏。四个女儿,蒋正、姚文纲、李周、王之才,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余庆、余祯。王氏去世后第二年,将在三月二十九日到盘龙塘北面的新墓地,与启合葬在启的墓穴中。启先已下葬,所以没有墓志。于是友仁写信来告诉我说:“从前父亲有了我这个孤儿,常常自己悔恨学业没有完成,所以督促我学习,心意十分恳切。母亲苦心竭力,希望我有所成就,可是我却不能奋发自立,至今仍辜负了双亲的志愿。这种痛苦哪里有尽头!只希望大人哀怜我,赐下一篇文字,刻在墓中的石头上,以流传不朽。这就是我的愿望。”我正因出使之事寄居襄郢,收到他的信,读后惘然悲伤,于是作铭说:丈夫一生行为没有违背善道而陷于凶恶,妻子一生也没有愧对三从之义。把这首诗刻在幽宫之中,用来彰明你们的终身,也用来慰藉你们儿子的悲痛。亡侄克嗣墓志铭

犹子克嗣者,伯兄守斋子也。伯兄无子,再从兄璧生子未期,抱之乳为子。伯兄早世,嗣甫十一岁。余自都下归,惸然孤也,悯然伤之,掖于怀,泣曰:「嗟嗟孺子,曷克成立,以慰汝父地下乎?」问读何书,则《小学》耳。呀然曰:「迟矣!」亟延师训之,苦涩难入,久之乃若稍开明焉。长为授室,既而挈入黉校。自是而余宦迹弗常,无由勤省,策之而嗣亦且意向渐广,泛交游矣,治生业矣,多仆使,有家食,累矣,纷然有以敓其心志。于是业不日益,而卒于无成。嗣既早孤,予抚之若子,而嗣亦不以侄自处,事予甚孝。予性躁,毎忤意,呵詈之,俛然受,怡然欢也。命以事,尽瘁为之,不慊予意不止。其意之恳恳,常欲致予欢心者,然独于学业乃似不领略予意,斯或其命乎?初辛卯之春,予北上,嗣相予治任,又送予至姑苏。予幼女患疹,嗣留逾旬乃归。予固疑其业之益踈也。未几,督学者至,嗣以忘传注被摈。然尔时亦能缀缉成章,往时亦多有若是者而获幸免,嗣独遭焉,斯其命矣。是秋,予来南畿校文,嗣走候予,既见悲不自胜,长跪膝下曰:「儿负叔矣,儿负叔矣!恨不即死以谢叔也。」泪滂然流,予姑慰以温语。明年复省予官中,长跪告予曰:「儿既以堕废,不能终叔父教,今惟列于齐民,无以光饰门户,惟叔父念之。」予曰:「尔何欲哉?」曰:「儿闻有所谓异途,若通事类者,儿窃有志焉。惟叔幸怜也。」予曰:「尔既进取无成,亦惟安尔之义,修身谨行,耕田读书,亦不失为贤子孙矣。而乃复冀望非分?且予以伉拙,雅不能伈伈低下作干人事,今乃欲我伈伈低下干人耶?」又通事法湏躬歴边州,尔甫出里闬,岂堪逺渉也?嗣无语,惟长跪泪簌簌四下。予愍之,试与谋,则幸为予许,乃以明年八月入闽中,业成矣。归中道遘疾,抵家七日卒。信乎其命矣!嗣之初抵家也,疾已笃,犹伛偻若欲拜予者,予亟止之。既乃缕缕为予道其事颠末,而自庆曰:「非叔无此,又出其所携土物贻予。」予曰:「尔客久,岂得更为此?」则怃然曰:「粉儿骨,岂足酬叔?亦惟见儿心耳。」语毕,悒悒自伤。今念其言,辄心酸也。呜呼!悲夫!痛哉!嗣以弘治甲子九月十七日生,卒于嘉靖癸巳十月廿八日,年仅三十耳。生而眉宇开朗,通傥有干具,若必有所就者,殊不谓其仅止是也。守斋讳承德,字恒甫,廪膳生。四试有司不第。母顾氏,太守碧潭公女。嗣娶同邑胡美之女为妇,生子一昌祖。学习举业,聘庠友呉日章女,女一尚幼。予于客岁之冬葬先太孺人也,欲并及嗣而营域甚隘,则相地于其西南隅,当尚家泾之阳。又明年十二月廿八日作圹窆焉。铭曰:

呜呼!嗣也,予既督汝以为学,而不能励汝以勤,使汝惰废,而业弗克就也。予尝示汝以安义,而不能阻汝之行,使汝驰驱岭海,卒婴疾而弗救也。则致汝此者,非尔之愆,实予之咎也。刻以斯铭,既以慰汝之灵,亦以着予之谬也。呜呼!

文简集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六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董母张孺人墓志铭

译克嗣是我的侄子,是我大哥守斋的儿子。大哥没有儿子,堂兄弟璧生了一个儿子,还未满周岁,便抱来哺乳,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大哥早逝时,克嗣才十一岁。我从京城回来,看见他孤苦伶仃,怜悯而悲伤,把他拉到怀里,哭着说:“唉,孩子啊,你怎样才能成人立业,来安慰你父亲在地下的灵魂呢?”问他读什么书,他只读《小学》。我惊讶地说:“太迟了!”赶紧请老师教他。他学习艰苦难入,时间久了才似乎稍有开悟。长大后我为他娶妻,随后又把他送进学校。从此我做官的行踪不定,无法经常勤加省察;我督促他时,他的志趣也渐渐扩大,开始广泛交游,经营生计,拥有许多仆人,家中有了供给,负累也多了,纷纷扰扰地分散了他的心志。于是学业没有一天天进步,最终一事无成。克嗣早年丧父,我抚养他如同儿子,他也不把自己当作侄子看待,侍奉我非常孝顺。我性情急躁,他常常违逆我的心意,我便呵斥辱骂他,他低头接受,却仍然和悦欢喜。我命他办事,他总是竭尽心力去做,不合我的心意便不停止。他心意恳切,总想使我欢心;唯独对于学业,似乎不能领会我的心意,这或许是他的命运吧?辛卯年春天,我北上时,克嗣替我整理行装,又送我到姑苏。我的小女儿患疹,克嗣留下十多天才回去。我本来就怀疑他的学业会更加荒疏。不久,督学官来到,克嗣因为忘记传注而被斥退。然而当时他也能缀辑成篇,过去也有许多人如此却幸免,唯独克嗣遭遇了这件事,这就是他的命运。那年秋天,我到南畿校阅文章,克嗣奔来迎候我,见面后悲痛得不能自胜,长跪在我的膝下说:“我辜负叔父了,我辜负叔父了!恨不得立即死去来向叔父谢罪。”眼泪滂沱而下,我姑且用温和的话安慰他。第二年他又到官署探望我,长跪着告诉我说:“我既然因学业荒废而坠落,不能完成叔父的教导,如今只能列身普通百姓,无法光耀门户,只希望叔父顾念我。”我说:“你想要什么呢?”他说:“我听说有所谓异途出身,例如通事一类的职位,我私下很有志向。只希望叔父幸而怜悯我。”我说:“你既然科举进取没有成功,也只能安守你的本分,修养自身,谨慎行事,耕田读书,也不失为贤良的子孙。可是你竟又希望得到非分之事吗?况且我性情刚直拙朴,向来不能低声下气地替人奔走办事,如今你却想让我低声下气替你求取职位吗?”而且通事的法令要求亲自往来边州,你刚走出乡里,哪里经得起长途跋涉呢?” 克嗣没有说话,只是长跪着,眼泪簌簌流下。我怜悯他,试着同他商量;幸而得到我的许可,于是他在第二年八月进入闽中,学业完成了。回程走到半路遇到疾病,到家七天便去世了。确实是他的命运啊!克嗣刚到家时,病已经很重了,仍然弯腰像要向我行礼,我赶忙制止他。随后他断断续续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又自己庆幸说:“若不是叔父,我不会有今天。”还拿出所带的土产送给我。我说:“你在外地客居很久,哪里还能准备这些?”他便惆怅地说:“粉饰孩儿的尸骨,哪里足以报答叔父?也只是让叔父看见我的心意罢了。”说完后,忧郁地自我伤感。如今想起他的话,总是心酸。唉,悲伤啊!痛苦啊!克嗣生于弘治甲子九月十七日,卒于嘉靖癸巳十月二十八日,年仅三十岁。他天生眉宇开朗,通达豪爽而有才干,似乎必然会有所成就,实在没想到他竟只到这样的地步。守斋名承德,字恒甫,是廪膳生。四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考中。他的母亲是顾氏,太守碧潭公的女儿。克嗣娶同县胡美的女儿为妻,生一子昌祖。昌祖学习科举业,已聘娶学校朋友吴日章的女儿,女儿还年幼。我在前一年冬天安葬先太孺人时,本想把克嗣一并安葬,但墓地太窄,于是相地于墓地西南角,应在尚家泾的北岸。又过了第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才修墓下葬。铭文说:唉,克嗣啊!我既然督促你求学,却不能以勤奋激励你,使你懒惰荒废,终于不能完成学业。我曾经教你安守本分,却不能阻止你奔走岭海,最终染病而无法救治。造成你这个结果的,不是你的过错,实在是我的罪过。刻下这篇铭文,既用来慰藉你的灵魂,也用来彰明我的错误。唉!《文简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五十六 (明)孙承恩撰 ○墓志铭 董母张孺人墓志铭

吾松西闉之外,有董君冲澹者,礼贤爱客,好纳交大夫士,凡大夫士亦莫不与善。毎致客满座,牗案整饬,樽爼洁清,僮仆敬勤,物俱中式。君但与客尽日笑咏,未尝一起顾,而异馔错进,愈益精好。以是知其得良配之助也。厥配张孺人者,司训号云东者之女也,世居松之上海。孺人自幼淑慎,云东夫妇爱之至,毎曰:“是女柔嘉,不可以俪。”凡子既乃得冲澹君归焉。孺人既为董氏妇,益自敬恪,孝养其舅姑。姑老疾,卧床褥,孺人日侍汤药,久无懈意。舅尝苦疮痬,孺人躬自洗涤脓秽。比没,相冲澹丧塟无缺礼。事伯叔处妯娌,以及姻戚,和而有文。待妾媵与御下人,尤多惠泽。凡祀享必躬烹餁,务极丰洁。暇则率女听冲澹说孝友亷耻事。冲澹尝膺安乡伯奏荐教读,洎谢病归,遭风波舟几覆没,继复罹回禄与负刍者之变,家故多难。孺人检括内计,补窒罅穴,益自力于勤俭,未久而家事复裕,以故冲澹无内顾忧,方日与大夫士结吟社,优游末年。孺人禆益之功居多。冲澹既捐馆,孺人孀居且数年,益训廸子若孙,无废冲澹之教,用是皆彬彬焉。正德庚辰九月廿四日,孺人得疾卒,春秋七十有一。子征吉,以庠生遇例授指挥佥事。女一,赘庠生张桂为婿。孙男二:华祖、继祖。曽孙三:来鳯、来骥、来骐。孙女一,曽孙女三。庠生李日章、陆希夔,其婿也。余亦适士人。征吉卜嘉靖元年月日,于祥泽之原启旧藏,与冲澹君合窆焉。先持桂所述状来谒铭,铭不易也。古者丈夫非异能卓行于法,不得铭其女妇见于书传者,亦必瑰竒伟烈。若夫孝敬勤柔,固闺阁中常事,疑未足録。虽然,妇人非有事美不外见,舍常事而出强干,谓妇能不可也。恒之六五,以柔而久于其德,圣人所谓贞而吉者可録,岂必尽瑰竒伟烈哉?是孝敬勤柔乃其所以为可铭者,则余于孺人亦乌得而弗铭也,故为着铭曰。

坤道静顺,妇德贞柔,敬慎不违,以承夫休。婉婉孺人,实克有是。鞠卑奉尊,罔敢弗至。秉心初终,端尔壸仪。恂恂妇子,亦克训之。祥泽之原有岿一丘,夫君是依。妥兹千秋。

蔡孺人墓志铭

孺人华亭沈氏女,幼为外舅西峯蔡先生鞠为已女,故氏蔡。西峯既贤者,又钟爱笃教之,故孺人自少淑慎柔婉。长适郡庠生朱宁伯甫。宁伯尊翁东溪先生以礼御家,规范严肃。孺人入其门,无违礼,敏慧精女工,尝以东溪命制深衣,得古制意。东溪尤重祀享,孺人毎将事勤恪,品物。东溪尤贤之。居常寡言笑,慎出入,雅洁自整,衣虽故必澣濯,不使纎污。朱氏业无厚产,孺人毎见宁伯以生理忧,必曰:“吾家清素亦尔,吾固安习之,不见不足也。”故衣弊食粝,视为当然。宁伯雅力学,孺人毎见其读书课文,则喜曰:“此吾先君子业,虽成而不废者也。”宁伯夜诵鼓三伐未休,孺人亦执女红与俱。宁伯既抱利器不售,毎欝欝孺人曰:“吾先君子勤苦以老,而且无怨尤,君盛年何遽尔也?”平居未尝羡叹显人以伤其意,旦夕躬纺织,资宁伯辛苦,不问寒暑,曰:“吾妇人无能相君子,所得尽力者此耳。”孺人既无子,毎谓宁伯:“嗣续大事,吾不敢效世之妒妇以误君。”宁伯卒娶妾,生子得免无后,孺人功也。归之十四年,为正德丙子三月廿七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九。孺人性既良,又儒家女妇,习熟其所见闻,故其处上下莫不有礼,而各得其欢心。既没,皆哭之。而寜伯念失内助,又悲其勤窭以没世也,痛之尤深。以是岁十二月某日塟于蟠龙塘祖茔之右。思有以表其贤,不使遽泯泯,谓余史官,且有世讲义,又西峯门人也,故乞铭其圹曰:

徳静温兮,又勤厥身;甘澹泊兮,靡有怨嗟。劳弗酹兮,遽折磨;奄沦亡兮,悲奈何。

王孺人谈氏墓志铭

译我松江城西门外,有一位董君冲澹,礼敬贤人,喜爱宾客,喜欢同士大夫交往;凡是士大夫也没有不与他友善的。他每次招待客人,总是宾客满座,窗案整齐,酒器食器洁净,僮仆恭敬勤快,各种物品都合乎规格。董君只同客人整天谈笑吟咏,从未起身过问,而各种异馔交错送上,越来越精美。由此可知,这是得到了贤良妻子的帮助。他的妻子张孺人,是司训号云东的女儿,世代居住在松江的上海县。孺人自幼贤淑谨慎,云东夫妇极其疼爱她,常说:“这个女儿柔顺美善,不是一般人可以匹配的。”后来才把她嫁给冲澹君。孺人做了董家媳妇以后,更加恭敬谨慎,孝顺奉养公婆。婆婆年老患病,卧床不起,孺人每天侍奉汤药,长久不懈怠。公公曾苦于疮疡,孺人亲自为他洗涤脓血污秽。公婆去世时,她帮助冲澹君办理丧葬,礼数没有缺失。她侍奉伯叔,处理妯娌关系以及亲戚往来,都和睦而有礼。对待妾媵和家中下人,尤其多施恩惠。凡是祭祀享祀,必亲自烹煮食物,务求丰盛洁净。有空时便带领女儿听冲澹讲说孝顺、友爱、廉耻之事。冲澹曾受到安乡伯上奏推荐,担任教读;后来因称病辞职回家,遭遇风浪,船几乎沉没,接着又遭遇火灾以及运送柴草者引发的变故,家中原本就多灾难。孺人清理核算家中账目,填补堵塞漏洞,更加努力实行勤俭,不久家业又恢复富裕。因此冲澹没有家庭方面的忧虑,得以每天同士大夫结成吟社,悠闲地度过晚年。孺人补益家庭的功劳居多。冲澹去世后,孺人守寡又过了几年,更加教导子孙,不废弃冲澹的教诲,因此子孙都文雅有礼。正德庚辰九月二十四日,孺人患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儿子征吉,是庠生,按例授为指挥佥事。女儿一人,招庠生张桂入赘为婿。孙子二人:华祖、继祖。曾孙三人:来凤、来骥、来骐。孙女一人,曾孙女三人。庠生李日章、陆希夔,是她的女婿。我的女儿也嫁给士人。征吉选择了嘉靖元年某月某日,在祥泽的墓地启开旧墓,与冲澹君合葬。此前张桂拿着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墓志实在不容易写。古代男子若没有不同寻常的才能和卓越的品行,不得为女子刻铭;见于书传的女子,也一定是奇特伟大、功烈显著之人。至于孝顺、恭敬、勤劳、柔顺,本来是闺门中的常行,似乎不足以记录。然而,妇人若没有在外显现的功业,舍弃日常事务而强行表现刚强,也不能说是妇人的才能。恒卦六五,以柔顺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圣人称为守正而吉祥,这种品德难道一定要奇特伟大、功烈显著才值得记录吗?正因为孝敬、勤劳、柔顺就是她值得铭刻的地方,那么我对于孺人又怎能不为她作铭呢?所以写下铭文说:坤道安静柔顺,妇德贞正柔和;恭敬谨慎而不违背,以此承受丈夫的美德。温婉的孺人,确实具备这些品德。抚养卑幼、奉事尊长,没有敢不做到极致。始终保持初心,端正你的闺门仪范。恭顺的妇女和子孙,也都能接受你的教诲。祥泽原上有一座高大的坟丘,丈夫就安葬在那里;愿你在此安妥千秋。蔡孺人墓志铭 孺人是华亭沈氏的女儿,幼年被外祖父西峰蔡先生抚养为自己的女儿,所以姓蔡。西峰既是贤人,又特别疼爱她,严格教导她,因此孺人从小就贤淑谨慎、柔顺温婉。长大后嫁给郡学廪生朱宁伯。宁伯的父亲东溪先生以礼法治理家庭,家规严肃。孺人进入朱家,没有违背礼法,聪慧敏捷,精通女红。东溪曾命她制作深衣,她能够领会古制的含义。东溪尤其重视祭祀,孺人每次将要办理祭祀,都勤谨恭敬,准备祭品。东溪更加认为她贤能。她平时少言少笑,谨慎出入,素来洁净而自我整饬;衣服即使旧了,也一定洗涤干净,不使有一点污垢。朱家没有丰厚产业,孺人每次看见宁伯为生计忧虑,必定说:“我们家清贫俭朴也是这样,我本来就安于习惯这些,不觉得有什么不足。”所以衣服破旧、饭食粗劣,她都视为当然。宁伯向来努力学习,孺人每次见他读书作文,就高兴地说:“这是我先父坚持的事业,即使有所成就也不能废弃。”宁伯夜里诵读,直到三更鼓响三次还未停,她也拿着针线同他相伴。宁伯怀有才器却未能施展,常常郁郁不乐,孺人说:“我先父勤苦到老,而且没有怨言,您正当盛年,为什么这么快就这样呢?”平时她从不羡慕赞叹显贵之人来伤害他的心志,早晚亲自纺织,资助宁伯的苦学,不问寒暑,说:“我一个妇人没有什么本领可以帮助君子,能够尽力的只有这些了。” 孺人没有儿子,常对宁伯说:“继嗣延续是大事,我不敢效法世上的妒妇来耽误您。”宁伯后来娶妾,生了儿子,得以免除无后的忧患,这是孺人的功劳。嫁过来十四年后,正德丙子三月二十七日,孺人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孺人天性善良,又是儒家家庭的女儿,熟悉所见所闻的礼法,所以她上下相处没有不合礼的,人人都得到她的欢心。她去世后,众人都为她哭泣。宁伯想到失去内助,又悲伤她在贫困劳苦中去世,因此痛苦尤其深。于是于这一年十二月某日葬在蟠龙塘祖坟的右边。宁伯想要表彰她的贤德,不让她很快湮没无闻,认为我是史官,又同西峰有世代讲学的情谊,并且是西峰的门人,所以请求我为墓穴作铭说:德行安静温和啊,又勤劳地操持自身;甘于清淡俭朴啊,从来没有怨恨叹息。劳苦未得酬报啊,却突然遭受磨难;忽然沉沦死亡啊,悲伤又能怎么办。王孺人谈氏墓志铭

王君九章丧其配孺人谈氏,洎塟,命其子持太学生谈舜耕所为状来乞余铭。惟余之再从姑,九章之祖妣也,颇尝得孺人之槩;而舜耕又孺人从弟且贤者,其言多可征,故畧节以志之。状具孺人善甚悉,而撮其凡有三焉:曰事夫而能为妇。九章尝苦羸疾,孺人敬事,不敢须叟懈。人有笑其过甚者,孺人曰:“吾正恐未至耳,何过甚也?”两更三年丧,相九章不爽于礼。综家政,斩斩有叙;时祀必躬,御烹涤宾戚燕会,丰腆中度。九章晩乐静居,孺人能如其志。凡此皆妇职也。曰有子而能为母。孺人于诸子,爱而知劳。诸子甫有知识,择严师训之,责以循谨雅饬,不得纵恣夸侈。以至处家人亦惠而有则,故今诸子皆雍睦相与,而家人亦勤敏敦朴。凡此皆母道也。曰事父而能为女。孺人既归王,事厥考畴隐翁及母王氏,尤不衰。畴隐夫妇老且病,其藉孺人养者终其身。洎卒,棺衾多资之。诸侄婚娶,恒与经理。凡此皆女事也。呜呼!妇人之行,大者三焉耳。夫人孰不知,而尠克尽?何独备于孺人也?或曰:“谈王俱诗礼之族,松之以世家称,能比是者不数。世家女妇固宜异然,余耳目所及,世之滛慝不善为名门辱者,又岂少哉?”吾闻孺人赋性柔婉,髫时听诸兄谈说女妇贤烈事,则喜曰:“为人固当尔。”盖其颕慧识达理道,自少志趋则然矣。呜呼!兹其所以异欤?孺人生于正统己巳七月初八日,卒于正德戊寅三月廿八日,得寿七十。明年己卯十二月廿二日塟于洰漕之原之祖茔。子四人:长宾,义官;次寅,例入太学;次宷,侯塾师;次宸,中都留守知印。女一,适千户秦奎。孙男七:诏、谟、诰、谌、谔、训、谏。孙女五。曽孙男三:圣宝、圣寿、圣锡。昔欧阳子曰:“妇德主内,非死节狥难异常之事,不得显然列之。”所谓不得列者,非不与列,盖无由列之耳。故视其所列而贤可知焉。夫孺人之行。可考而知者,既如此,而不有以显然列之以示后,不将随世湮没矣乎?兹九章,与其诸子之所甚惧,而请于余也。余谊不能辞,既为叙次,复铭以些辞曰:

嗟嗟!孺人德静贞些,于归孔时,蔼芳声些。严严夫君,执柔竞些;宾祭孔修,务洁精些。训厥嗣人,靡骄矜些。家有严慈,不忘将迎些。懿懿淑媛,闺门法程些。胡不耄期,遽沉冥些?巨漕之原,风气萃凝些。安尔归真,勿震惊些。

陈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陈氏,浙之钱塘人,适同邑乡善士魏某。陈为邑右族,孺人兄珂,由进士为大理卿。魏则唐魏郑公征之后,谱牒具存,可考。孺人生二子,长允升,郡庠弟子员;次允奎。女二,长适士人许(阙)次尚幼。生于成化三年九月十三日,卒于正德十一年六月初九日,得寿五十。允升将以是年月日塟于方家谷之新茔。自千里外来,持状乞余文志其墓石。既已序次其世代生死,复撮其行以作铭曰:

噫!噫!孺人诗礼之裔,婉娩及笄,来殡于魏,敬勤靡懈,相其夫君,敦尚俭朴,屏斥华纷。岁维蚕桑,治丝与枲,岂无下人,当率以已。岁维烝尝,执庖与烹,岂无下人,必亲乃诚。亦有姻娅,恩义以洽;亦有朋来,樽俎必洁。堂闺言言,妇仪嬮嬮,家庭之间,不闻笑喧。婉也二子,质亦孔茂,讃于夫君,失教谁咎?荣显利达,命也莫知,人焉不学,与厮养俱?朝箴暮规,母教则倍,我岂夫人禽犊之爱?子弗率教,子职则那,负余勤劬,人谓汝何?宵灯荧荧,斗转人寂,夜如何其?汝读我绩,汝励汝业,勿惮于勤。我有珈珥,庸给汝勤,清白继承,富非所冀。我无赢赀,惧惰汝志,汝有弗谌,试阅我嚢。汝克自力,将由汝昌。婺星陨芒,大限忽及,再出苦语,垂絶之日,敦行励学,勉以弗谖。为孝为友,诲言拳拳。噫嘻!孺人而仅止是,夫失其助,子失其恃,嗤彼末俗,逐逐百为,昧厥永图,竞兹刀锥。吾观孺人,世亦盖寡,较行与言,类知道者。峩峩新阡,孺人之藏,我铭昭之,用以戒荒。

杨宜人周氏墓志铭

译王君九章丧失了妻子谈孺人,等到下葬时,命令儿子拿着太学生谈舜耕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我的再从姑母正是九章的祖母,我颇为了解孺人的大概;谈舜耕又是孺人的堂弟,而且贤能,他的话多可考证,所以略加删节来记述。行状所载孺人的善行非常详尽,概括起来有三点:一是侍奉丈夫而能尽到妇道。九章曾患体弱多病,孺人恭敬侍奉,不敢片刻懈怠。有人笑她做得过分,孺人说:“我正担心还没有做到位,哪里是过分呢?”两次为九章服丧三年,辅助九章办理事务,都没有违背礼法。总理家政,严整而有条理;遇到时令祭祀必亲自操办,主持烹煮、洗涤、宾客亲戚的宴会,丰盛而合乎尺度。九章晚年喜爱安静居住,孺人能顺从他的心愿。这些都是妇人的职责。二是有了儿子而能尽到母道。孺人对各个儿子,既慈爱又知道督促。儿子刚有知识,便选择严师教导他们,要求他们循规谨慎、文雅整饬,不得放纵奢侈。乃至对待家人,也仁惠而有原则,所以如今几个儿子都和睦相处,家人也勤快敏捷、敦厚朴实。这些都是母亲的道理。三是侍奉父亲而能尽到女儿的本分。孺人嫁到王家以后,侍奉父亲畴隐翁和母亲王氏,尤其没有衰减。畴隐夫妇年老而且患病,终身依靠孺人供养。去世以后,棺木和殓衾多由她资助。各个侄子的婚嫁,她常常参与操办。这些都是女儿的职责。唉!妇人的品行,大的方面不过这三件事罢了。谁不知道这些,可又有多少人能够全部做到?为什么孺人独独能全部具备呢?有人说:“谈、王两家都是诗礼世家,松江以世家著称,能够比得上这样的女子并不多。世家女子本来应当不同寻常;然而我耳闻目睹,世上行为淫邪不善、给名门带来耻辱的女子,难道还少吗?” 我听说孺人天性柔顺温婉,幼年听几个兄长谈论妇女贤德刚烈的事,便高兴地说:“做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大概是因为她聪慧明达,懂得道理,所以从小志向趋向便是如此。唉!这大概就是她与众不同的原因吧?孺人生于正统己巳七月初八日,卒于正德戊寅三月二十八日,享年七十岁。第二年己卯十二月二十二日,葬在洰漕原上的祖坟。儿子四人:长子宾,义官;次子寅,按例入太学;次子宷,侯府塾师;次子宸,中都留守知印。女儿一人,嫁给千户秦奎。孙子七人:诏、谟、诰、谌、谔、训、谏。孙女五人。曾孙三人:圣宝、圣寿、圣锡。从前欧阳子说:“妇德在于内,若不是为守节或赴难等异常之事,不能显然列举。”所谓不能列举,并不是不应该列举,而是没有办法列举罢了。所以看她所列举的事迹,就可以知道她的贤德。孺人的品行,能够考察而知道的既然如此,如果不把它显著地列出以示后世,难道不会随着时代而湮没吗?这正是九章和他的几个儿子深深害怕的事,所以来请求我。我按情谊不能推辞,既为她编次叙述,又作铭辞说:啊,孺人德行安静贞正啊,出嫁十分合宜,芳美声名蔼然流传。丈夫严肃端正,执守柔道而争先行善;宾客祭祀都极为整治,务求洁净精美。教导自己的子孙,不使他们骄傲自满。家中有严父慈母,不忘记迎送奉养。美善的贤女,成为闺门的法则。为什么不能享有高寿,竟然忽然沉入幽冥?洰漕原上,风气汇聚凝结。安然归于真实本性,不要震惊恐惧。陈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陈,是浙江钱塘人,嫁给同县的乡里善士魏某。陈家是县里的名门,孺人的兄长珂由进士出身,官至大理卿。魏家则是唐代魏郑公征的后代,族谱完备,可以考证。孺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允升,是郡学弟子员;次子允奎。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士人许(缺);次女还年幼。孺人生于成化三年九月十三日,卒于正德十一年六月初九日,享年五十岁。允升将于这个年月日葬她在方家谷的新墓地。他从千里之外带着行状来请求我为墓石作文字。我已经叙述了她的世代、生卒年月,又概括她的品行作铭说:唉!唉!孺人是诗礼世家的后代,成年行笄礼后,温婉地嫁到魏家,恭敬勤劳,从不懈怠,辅助她的丈夫,崇尚节俭朴素,摒弃华丽纷繁。每到养蚕种桑的时节,她治理蚕丝和麻,难道没有下人吗?却一定亲自率领他们去做。每到冬祭和秋祭,她主持厨事和烹煮,难道没有下人吗?却一定亲自做才认为诚敬。还有姻亲,恩义因此融洽;还有朋友来访,酒器食器一定洁净。堂上闺中都安静有序,妇女仪态柔美,家庭之间听不到喧笑之声。两个儿子温婉聪慧,资质也非常美好,既然由父亲教导,失于教养又能怪谁呢?荣显利达,是命运,谁能预知;人如果不学习,难道不就同奴仆一样吗?早晚规诫,母亲的教诲更加倍;我难道只是像禽兽爱护幼子那样溺爱你们吗?儿子不遵循教诲,做儿子的职责又在哪里?辜负我的辛劳,人们会怎样评论你们?夜里灯火荧荧,北斗转动,四周人声寂静,夜色究竟如何?你们诵读,我纺织;你们努力学习自己的事业,不要害怕勤劳。我有首饰耳环,姑且用来供给你们的勤学;清白的家业要继承,富贵不是我所希望的。我没有多余的财产,担心懒惰会毁掉你们的志向,你们若不相信,就试着看看我的囊袋。你们能够自己努力,家门将由你们昌盛。婺女星陨落了光芒,大限忽然到来;临终之日,我再说这些苦口的话,勉励你们努力行事、勤奋学习,不要忘记。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这是我恳切的教诲。唉!孺人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么丈夫失去了助力,儿子失去了依靠;可笑那些世俗之人,忙忙碌碌地做尽各种事情,却昧于长远谋划,只争逐刀锥般微小的利益。我看孺人这样的人,世上大概很少;考察她的行为和言语,确实像是懂得道理的人。高高的新墓道,是孺人的安葬之处;我用铭文彰明她,以此告诫那些荒废德业的人。杨宜人周氏墓志铭

吏部考功正郎璞斋杨君之配宜人周氏,既卒之明年,为今嘉靖癸未,其子吏科给事中士宜奉父命,将以冬十二月六日塟于尹山之新兆,先持所自为状属余铭其墓,余既诺。无何,余亦有母王宜人丧,哀疚中弗克为者久之,念不可终已,勉为序次曰:周之先为汴人,宋南渡初,逺祖六以将仕郎宦游松,因留居。胜国时有讳宁者,以武弁着,入国朝族日以大。宁五世孙庠仕止太常少卿,季廱号宁素处士者,则宜人之考也。宜人天性敏慧,异于凡女子,髫时即能事其父母,务顺适其意,处昆弟笃友爱,简静谨饬,不茍笑语。宁素处士卒,旦暮哭泣至毁瘁。其嫔于杨也,杨氏业当中落,宜人以澹素视女弟多婚富家竞饰华侈,恬然安之,无毫髪叹羡不足意,方日习妇道。舅姑悦其养,曰:“是善事我。”璞斋充郡弟子员,偕其伯氏宪副公出读书馆舍,宜人与其姆同起居和嬺无间,躬绩织易甘美,以资璞斋勤苦。中更三年丧,哀戚无违礼,经纪内政,宾祭宴享,至米盐细务,莫不撙节有无,用渐致丰裕。璞斋与士宜既先后第进士,璞斋歴内外官,所至以亷慎着,宜人多内助功。其令开化也,贼发桃源,逼县治,旦夕且陷,宜人以忠义勉其夫子,慨然有徇节之志。士宜官给事,益荣显,尝得告归郡,有富人以重货求白其私者,宻介邻妪持为宜人寿。宜人曰:“吾方以名节励吾子,而乃欲其为是乎?”峻却之。其卓识类此,雅性俭勤,虽富贵矣,不少自侈怠,犹躬率下人事作业。璞斋中岁置侧室,宜人处之恩爱,教其子女与已子等,故其卒也,莫不哭之如所自出生。天顺辛巳二月十八日卒,嘉靖壬午正月廿七日得寿六十有二。子秉义即士宜,次秉谦,秉钧,秉鉴,秉钥。女许少卿董恬子宜阳,副室沈氏出。孙女二,聘御史苏恩子克柔,次许聘故御史唐祯孙自重。呜呼予。观诗书所载,凡女事、妇职、母仪,备矣。阴德静贞,故妇人之性,专致而一,多不问学而暗合理道。余撮宜人之行之大者,盖班班矣。逮下以惠樛木之仁也,爱均嫡庶,鸤鸠之德也;俭勤至老不衰,葛覃之义,文伯之母之事也。若其相夫子以忠义,励子以名节,又有古烈女之风焉。而余细行不与,家人六四,巽顺以富,是谓元吉。女德莫盛焉,宜人庶几哉?铭以昭之也,其何媿?铭曰:

观表之良,必洎厥里;求源之浚,但见厥委。猗嗟!宜人维德之懿,克相克成。是夫,是子。夫荣既加,子养亦备。考德令终,庶究卒始。弗永于享,以厚厥嗣。绳绳云仍,惟夫子是似。尹泾之原,归藏在此。百千秋春,尚谨其视。

陈母沈孺人墓志铭

译吏部考功正郎璞斋杨君的妻子宜人周氏去世后的第二年,即今嘉靖癸未年,她的儿子吏科给事中士宜奉父亲之命,将在冬季十二月六日葬于尹山的新墓地,先拿着自己所写的行状请我作墓铭,我已经答应了。不久,我也遭逢母亲王宜人去世,在悲哀忧伤中,久久不能写成;想到不能最终搁置,便勉强编次叙述说:周氏的祖先是汴地人,宋朝南渡初年,远祖六以将仕郎的身份出游松江做官,于是留下居住。前朝时有名宁的人,以武职著称,入本朝后家族日益兴盛。宁的五世孙庠仕官至太常少卿,宁庠的弟弟廱,号宁素处士,就是宜人的父亲。宜人天性聪慧敏捷,与一般女子不同,幼年就能侍奉父母,尽力顺从他们的心意;对兄弟深厚友爱,简静谨慎,不随便说笑。宁素处士去世后,她早晚哭泣,以至悲伤憔悴。她嫁到杨家后,杨家产业正当衰落;她看见妹妹们大多嫁入富贵人家,争相装饰得华丽奢侈,却安然处之,没有丝毫羡慕或觉得不足,专心学习妇道。公婆满意她的奉养,说:“这是善于侍奉我们。”璞斋为郡学弟子员,同他的伯父宪副公一起在馆舍读书,宜人与婆婆共同起居,和睦亲密没有间隙;亲自纺绩织布,换取甘美食物,来资助璞斋苦读。后来又经历两次三年丧期,悲哀忧戚而不违背礼法;管理家中事务,宾客、祭祀、宴享,直到米盐等细小事务,无不节制收支,逐渐使家业富裕。璞斋和士宜先后考中进士,璞斋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以廉洁谨慎著称,宜人从中助益很多。璞斋任开化县令时,盗贼在桃源起事,逼近县治,早晚将要陷落,宜人以忠义勉励丈夫和儿子,慨然有以身殉节的志向。士宜任给事中后,更加荣耀显达,曾获准告假回郡;有个富人拿重金请他为自己隐瞒私事,暗中托邻家老妇把钱送来为宜人祝寿。宜人说:“我正以名节勉励我的儿子,怎么能让他做这种事呢?”严厉地拒绝了。她的卓越见识大多如此。她天性节俭勤劳,即使已经富贵,也丝毫不奢侈懈怠,仍然亲自率领下人劳作。璞斋中年置妾,宜人待她恩爱有加,教导她的子女同自己的子女一样,所以她去世时,没有人不把她当作亲生母亲一样哭泣。她于天顺辛巳二月十八日去世,至嘉靖壬午正月二十七日入葬,享年六十二岁。儿子秉义就是士宜,次子秉谦、秉钧、秉鉴、秉钥。女儿嫁给少卿董恬的儿子宜阳,是副室沈氏所生。孙女二人,分别聘给御史苏恩的儿子克柔和已故御史唐祯的孙子自重。唉!我考察《诗经》《尚书》所记载的事,凡是女事、妇职、母仪,都已经完备了。阴柔的德行安静贞正,所以妇人的本性专一而集中,往往不必学习便暗合道理。我概括宜人品行中重大的方面,大体都清楚地表现出来了。她以仁惠对待下人,是《樛木》所说的仁爱;爱护嫡子庶子一视同仁,是《鸤鸠》所说的德行;勤俭到老而不衰,是《葛覃》的意义,也是文伯之母的行事。至于以忠义辅助丈夫、以名节激励儿子,又有古代烈女的风范。至于那些细微的行迹,我没有一一列出;家人六四,以巽顺而富裕,这可称为大吉。妇德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宜人大概可以当之无愧吧?用铭文来彰明她,又有什么惭愧呢?铭文说:观察树木外在的美好,必然要追溯到它的根;探求水源的深广,只要看它流出的支流便可知。啊,美好的宜人,德行实在美善,能够辅助丈夫、成就儿子。她成就了这样的丈夫和儿子。丈夫既然荣耀增加,儿子的奉养也已经完备。考察她的德行,善终美满,几乎贯通始终。自己不能长久享受这些,却使她的后代更加丰厚。后代绵延不绝,都要像她和丈夫一样。尹泾原上,她归葬于此。千秋万代之后,还应当谨慎地看待这座墓。陈母沈孺人墓志铭

龙塘陈子徕来典华亭教事,亟见余,闇乎其有思也,茕茕然若欲有所请也。既而进曰:“噫嘻!有母氏着贤德,下世且十有五祀矣,墓中之石尚未有文,徕惧其遂泯泯也,惟子幸惠之。”余曰:“诺哉!”孺人行维何?陈子曰:“母之为陈氏妇也,致孝于舅姑,循循恳恳,务顺适其意,而舅姑安之。舅患肺疾,母日侍汤药惟勤。姑尝以蹶重伤母,旦夕捧持按摩,忧苦至废食。姑疾甚,母彻夜展转抱起,劳劬形体尫瘁。姑感其孝诚,且死犹悒悒自伤曰:‘吾负新媍,无以报执。’舅姑丧擗踊委顿,相家君经理巨细,悉合礼度。尝以回禄仓卒,抱舅姑二木主避去,曰:‘是吾舅所依也,非他物比。’母平居寡言,及闻家君谈说节义事,则反复究竟,时为徕等训曰:‘读书欲尽是耳,其识之。’徕幸粗有知识者,虽家君之教,抑亦慈训也。岁侵,有邻妪持一器来质粟,母与之粟而归其器。妪后复以器来,凡三至而母无厌色。母性端静和婉,动止有常处。妯娌有拂意事,辄自逊谢。臧获有罪过,惟从客训饬之,终不见其恚怒色。家庭之间,怡怡如也。遘疾,有劝其作佛事者,母拒曰:‘死生命也,事佛何益?’其自少至老,始终大都如此,其细琐者弗可缕数也。”予喟然叹曰:“呜呼!俗之弊也久矣。夫子弟失所教养,学士大夫无完德,况于妇人女子乎?孺人之行何其备也!有妇道焉,有妇德焉,其全主于仓卒知礼矣,训子以节义知教矣,处邻妪知惠矣,疾而却佛事,达死生之际矣。是非今女妇之事,乃古贤哲之事也。斯则可以铭也矣。”越数日,陈子复奉其友朱君状来,则陈子所述具在而加详焉,其细琐者余亦不能尽録也。孺人姓沈氏,萧山人,为山阴处士琢之配。陈为诗礼名族,舅讳泰,号直庵,有隐德。姑朱氏以贤称,孺人幸及事之而又贤,所谓学其舅姑而称其为妇者也。子男一,即徕,以乡进士为今官。女,一适邑士胡良。金孺人,生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以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葬于仙桥之新兆。铭曰:

嗟嗟!孺人婉德容兮,祗顺柔嘉。抱冲冲兮,钦钦媍事。慎始终兮,懿其芳声。宜尔宗兮,玄圃之玉。色泽融兮,何行之良?寿弗丰兮,刻辞幽墟,示无穷兮。

洪室唐宜人墓志铭

宜人姓唐氏,讳时徽,之歙邑人,四川按察佥事希说之长女,南京工部尚书洪公之冢妇,而今仪部精膳正郎任斋承志之配也。自幼颕敏,精女工,佥宪公钟爱之,择其配得任斋,于归焉。宜人之为洪氏妇也,执孝敬以事舅姑,姑寝疾,汤药必亲尝,顷刻弗离左右。姑卒,哀痛擗踊,无违礼,抚诸孤幼,慈爱偹至,代执内政,巨细事莫不得宜。尚书公悦其贤,能任斋补郡弟子员,朝夕劝学,能激发左右,其夫子弗以事婴其心,故任斋得无内顾忧,肆意学问以迄于成,而家益日裕。柔婉慎勤,处妯娌几三十年,未尝失和气,以至睦宗族,抚仆御亦皆有恩。宾祭必躬执烹餁,务极精洁,轻财乐施与,然独厪于尫巫浮屠氏,曰:“与之无谓,不若以赒贫乏也。”中年生子多不育,毎语任斋曰:“嗣续大事,予不敢望,君其别图之。”任斋因置侧室,连得三子二女,宜人爱之如已出。长子患痘,忧特甚,勤苦抱持,废寝食者六日焉。呜呼,是可谓贤也矣。宜人生于成化乙未六月二十三日,卒于嘉靖乙酉十二月初四日,得寿五十有一。止一女,嫁同邑黄叅议冡孙锦。其三子曰廷谏,曰廷言,曰廷论。二女尚幼。先是宜人当任斋为吏部司务时,封孺人。其卒也,任斋以墓铭请予,诺之。既阅载未果。为任斋既进五品阶,例得加赠予文,若有待者。于是任斋将以明年月日葬宜人歙山之隅,速予曰:“可以铭矣。”乃遂为铭曰。

被服粲兮,礼容婉兮,妇德备矣,莫可选兮。乗化归尽,逝不返兮。勒辞扬休,纳兹坎兮。

勑封孺人亡妻呉氏墓志铭

译龙塘的陈徕来主持华亭的教育事务,急忙来见我,神情暗淡,若有所思,孤单的样子仿佛有话要请求。不久他上前说:“唉!我的母亲有显著的贤德,去世到现在将近十五年了,墓中的石头还没有文字,我担心她就这样湮没无闻,只希望您幸而惠赐一篇文章。”我说:“好吧!”孺人有什么品行呢?陈子说:“母亲做陈家媳妇时,极为孝顺公婆,循序恭谨、诚恳周到,尽力顺合他们的心意,使公婆安适。公公患肺病,母亲每天勤劳侍奉汤药。婆婆曾因跌倒而重伤,母亲早晚捧扶按摩,忧苦到废寝忘食。婆婆病重,母亲整夜辗转,抱她起身,劳累得身体瘦弱憔悴。婆婆感念她的孝诚,临死还忧郁自伤说:‘我辜负了新媳妇,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操持。’公婆去世时,她捶胸顿足,悲伤憔悴;帮助家君料理大小事务,一切都合乎礼法。曾经突然遭遇火灾,她抱着公婆的两个木主牌位逃避,说:‘这是我公公所依凭的东西,不是其他物品可以相比的。’母亲平时少言寡语,听到家君谈说节义之事时,却反复追究其始末,时常教导我们说:‘读书就是为了完全做到这些,你们要记住。’我幸而粗知事理,虽然有家君的教导,其中也有母亲的教诲。年成不好时,有个邻家老妇拿着一件器物来抵押换粮,母亲给她粮食,却把器物退还。老妇后来又拿器物来,前后一共来了三次,母亲始终没有厌烦的脸色。母亲性情端庄安静、和顺温婉,举止行动都有常规。妯娌有违背心意的事情,她总是主动退让道歉。奴仆有过错,只让客人训诫整治他们,始终不显露恼怒的神色。家庭之间和乐融洽。她患病时,有人劝她做佛事,母亲拒绝说:‘死生是命,侍奉佛又有什么好处?’她从年轻到老年,始终大体如此;那些细小琐碎的事情无法一一列举。”我感叹说:“唉!世俗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子弟失去教养,士人和大夫尚且没有完整的德行,何况妇人女子呢?孺人的品行多么完备啊!她有妇道,有妇德;危急时刻懂得守礼,教导儿子懂得节义,接济邻家老妇,患病时拒绝佛事,明白死生的关节。这些不是当今妇女的小事,而是古代贤哲的事业。这样就可以作铭了。”过了几天,陈子又拿着他的朋友朱君所写的行状来,里面对陈子所述都有记载,而且更加详尽;那些细小琐碎的事,我也不能全部记录。孺人姓沈,是萧山人,嫁给山阴处士琢。陈家是诗礼名门,公公名泰,号直庵,有隐居而不求名的德行。婆婆朱氏以贤德著称,孺人有幸侍奉她,又同样贤能,正所谓学习公婆的品德而成为称职的媳妇。儿子一人,就是陈徕,以乡试中式的身份担任现职。女儿一人,嫁给本县士人胡良。金孺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岁,葬在仙桥的新墓地。铭文说:啊,孺人有温婉的德行和容貌啊,恭敬柔顺而美善。胸怀谦冲啊,谨慎恭敬地尽妇职。始终谨慎啊,美好的声名芳香流传。适宜光耀你的宗族啊,你是幽冥园圃中的美玉。容色光泽温润啊,品行多么美善!寿命却不丰厚啊,把这些铭辞刻在幽暗的墓穴中,显示于无穷后世。洪室唐宜人墓志铭 宜人姓唐,名时徽,是歙县人,四川按察佥事希说的长女,南京工部尚书洪公的长媳,也是现任仪部精膳正郎任斋承志的妻子。她自幼聪慧敏捷,精通女红,佥宪公非常疼爱她,为她选择了任斋作为丈夫,于是嫁入洪家。宜人做洪家媳妇,恪守孝敬侍奉公婆;婆婆卧病,她一定亲自尝试汤药,片刻不离左右。婆婆去世时,她悲痛捶踊,没有违背礼法;抚养各个孤儿幼子,慈爱周到;代替主持家政,大小事情没有不处理妥当的。尚书公喜爱她的贤德,使任斋补为郡学弟子员;她早晚劝勉任斋学习,能够从旁激励他,使丈夫不因家事分心,因此任斋得以没有家庭忧虑,纵情于学问直到成功,家业也日益富裕。她柔顺温婉、谨慎勤劳,同妯娌相处将近三十年,从未失去和气;乃至和睦宗族、抚恤仆人,也都施有恩惠。宾客祭祀,她必亲自主持烹煮,务求极其精洁;她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只是不肯把钱给巫师和僧人,说:“给他们没有意义,不如用来救济贫困的人。”中年生的孩子多不能养活,常对任斋说:“继嗣是大事,我不敢指望自己,您还是另作打算吧。” 任斋于是置妾,接连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宜人爱护他们如同亲生。长子患天花,她忧虑特别深,辛苦抱持,六天不能安睡进食。唉,这真可以称为贤德了。宜人生于成化乙未六月二十三日,卒于嘉靖乙酉十二月初四日,享年五十一岁。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同县黄参议的外孙锦。三个儿子名为廷谏、廷言、廷论。两个女儿还年幼。此前任斋任吏部司务时,宜人被封为孺人。她去世时,任斋请我作墓铭,我答应了;过了一年仍未完成。后来任斋升入五品官阶,按例可以加赠封号,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件事。于是任斋准备在明年某月某日把宜人葬在歙山一带,催促我说:“现在可以作铭了。”于是我写下铭文说:衣服华美啊,礼仪容态温婉啊;妇人的德行完备,没有什么可以挑剔。顺应造化归于终尽,逝去便不再回来。刻下铭辞来宣扬美德,把这些文字放入墓穴。敕封孺人亡妻吴氏墓志铭

呜呼!此予亡妻呉孺人之殡也。古有糟糠妇,孺人从予贫贱久矣,予何忍忘之?念先大夫雪岑府君,以节操自持,自弃诸孤,业益凋落。予尝两上春官,弗利,五六年间贫窭殆甚。孺人躬织纴以给薪米。比入仕有禄矣,然公私事殷,食指渐众。孺人撙拮筹计以充匮乏,劳瘁困惫,竟用蚤世。悲夫!予何忍忘也?惟呉氏诗礼名族,外舅一斋先生,丙戌进士,性介直,晩得孺人,视诸女独钟爱,笃教之,故孺人自少婉娩识理道。甫十七归予,先大夫方严好礼,孺人习熟其家训,勤慎自律,不知妇职之劳也。予既早失怙,孺人劝相学业,毎出苦语相激昻。予既忝乡荐,孺人见予稍废学,辄曰:“君事未毕,可自逸耶?”至于谬列史官,犹曰:“君今以文学为职业,不自力,何以副也?”予性狷急,事弗当意,恚愤不可忍。孺人曰:“凡事湏缓处之,恚愤何益也?”予颇好兴作,孺人曰:“君处澹薄而用弗节,必至广求以济败所守矣。”予毎责怒臧获使令忤意,孺人曰:“使夫人而有智虑如君意,宁复为君役使耶?”予未尝不媿服其言。孺人事姑甚孝,姑毎诞日辄礼佛祝姑寿,至中年犹不废。处妯娌宗族和而有礼,御家众肃而有恩,性明达识事,轻重髙下在心。孺人惟一女,尝得二子不育,为予置妾媵三四,生子即躬自鞠抱之,忧惜勤苦,然亦多不育,毎号恸曰:“天乎,吾尽心至矣,独不鉴怜耶?”岁丙戌,予当北上,孺人遣二妾从予,犹留奉子母。太孺人综理家务,为予子克绍娶妇无遗礼。继闻予卧疾京邸,触热来省予,浃旬而病四阅月,竟卒。予悲其为予逺出致大故,而孺人于垂絶乃独谓予曰:“吾弗获首丘数也,但以一见君为幸。”指二女曰:“吾得以此面付君,复何憾?”又谓二女曰:“吾平时训汝,能念否?母为吾辱也。”其天性明达知命不乱如此。孺人生成化庚子十月二十一日卒,嘉靖戊子九月。二日,得寿四十九,以予满考,受兹封。女嫁府学生黄相,余三女:长适国子生陆鑐,次许叅议戴恩子邦杰,一尚幼。子二:长即克绍,余亦幼。孺人鞠养成者。呜呼!予以疎懒偏僻之性,所以资孺人者甚至。盖其言论之正,可以规予之过;其才识之敏,可以赞予之不及。而勤干经画,予家业所頼焉者。今则舍予去,使予孑立无倚。顾念今昔,如之何弗悲也!予既请告,移柩东归。其明年,是为己丑四月二十日,塟于蟠龙塘祖茔之侧。乃收泪述此,纳诸圹中。铭曰:

空山寂寥兮,伤汝独处。吾终与子同穴兮,子其无惧。

文简集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七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蒋母俞孺人墓志铭

译唉!这里是我亡妻吴孺人的灵柩。古代有糟糠之妻,孺人跟随我经历贫贱很久了,我怎么忍心忘记她?想到先父雪岑府君以节操自持,抛下我们几个孤儿,家业日益凋落。我曾两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成功,五六年间贫困到了极点。孺人亲自纺织,以供给柴米。等到我入仕有了俸禄,然而公私事务繁多,家中供养的人逐渐增多。孺人节省筹划来填补不足,劳苦疲惫,终于因此早逝。悲痛啊!我怎么忍心忘记她?吴氏是诗礼名门,岳父一斋先生,是丙戌进士,性情耿直,晚年才得到孺人,对几个女儿中特别疼爱她,严格教导她,所以孺人从小温婉而懂得道理。她十七岁刚嫁给我时,先父严肃而好礼,孺人熟悉他家的家训,勤劳谨慎,自我约束,不知道妇职的劳苦。我早年丧父,孺人劝勉辅助我学习,常常用苦口之言激励我。我考取乡试后,孺人见我稍稍荒废学习,便说:“您的事业还没有完成,怎么能自己安逸呢?”后来我忝列史官,她仍说:“您现在以文学为职业,自己不努力,怎么能胜任呢?”我性情急躁,事情不合心意时,愤怒不能忍受。孺人说:“凡事必须从容处理,愤怒又有什么用呢?” 我很喜欢兴建营造,孺人说:“您处身清淡,却用度不节制,必然会广泛求取,以至败坏您所坚持的操守。”我每次责骂仆人,使他们因事情违背我的心意,孺人说:“假使那些人有像您一样的智虑,难道还会愿意被您役使吗?”我没有一次不因她的话惭愧而心服。孺人侍奉婆婆非常孝顺,婆婆每逢生日便礼佛祝寿,即使到了中年也从未废止。她同妯娌、宗族相处和睦而有礼,管理家众严肃而又有恩惠;性情明达,懂得处理事务,轻重高下都放在心中。孺人只有一个女儿,曾生下两个儿子却都没有养活,为我置妾媵三四人,生下孩子便亲自抚养抱持,忧惜辛劳;但孩子也大多没有养活,她常常号哭说:“上天啊,我已经尽心尽力到这种程度了,难道独独不鉴察怜悯我吗?”丙戌年,我将北上,孺人派两个妾随我,自己仍留下侍奉太孺人和孩子。太孺人总理家务,为我的儿子克绍娶妻,礼数没有遗漏。后来得知我卧病在京城住所,她冒着暑热前来探望我,十多天后患病,拖延四个月,最终去世。我悲伤她因为我远行而招致大病;她临终时却只对我说:“我不能像狐狸死时回望故丘那样安葬,也已经多次了;只要能见您一面,我就满足了。”她指着两个女儿说:“我能把她们的面容托付给您,还有什么遗憾呢?” 她又对两个女儿说:“我平时教导你们的话,你们能记住吗?不要使母亲受辱。”她的天性就是这样明达而知命,临事不乱。孺人生于成化庚子十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戊子九月二日,享年四十九岁,因我考核期满而获得这项封号。女儿嫁给府学生黄相,另外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国子生陆鑐,次女许配给参议戴恩的儿子邦杰,幼女尚未出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克绍,其余还年幼,都是孺人抚养成人的。唉!凭我疏懒偏僻的性情,孺人能够资助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她言论正直,可以纠正我的过错;才智敏锐,可以弥补我的不足;而她勤劳能干、筹划经营,我的家业所依赖的正是这些。如今她舍弃我而离去,使我孤立无依。回想今昔,怎么能不悲伤呢?我已经请假,将灵柩迁回东边。第二年,即己丑年四月二十日,葬在蟠龙塘祖坟旁边。于是收住眼泪写下这些文字,放入墓穴中。铭文说:空山寂静冷落啊,悲伤你独自居处。我终究要同你葬在一个墓穴啊,你不要害怕。《文简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五十七 (明)孙承恩撰 ○墓志铭 蒋母俞孺人墓志铭

俞孺人者,故节斋蒋先生之配,今南京大理司务君惠之母也。节斋父竹居翁,为子择妇,俞于蒋故有姻稔,其女贤,故聘。年二十于归,循循克执媍道。节斋游黉校,尝从师都下,因客死。孺人闻讣,号恸委顿,竟日不食,哭泣无停声,慨然有殉节斋之志。舅姑患之,莫能譬觧乃延其父母来申谕之,谓妇人丧所天者,有可死,不可死。今舅姑老,子女幼,即死,使老者失养,幼者失抚,是弃絶死者,而灭蒋氏祀,也是大不可。孺人乃少休,自是屏去华饰,服粗茹淡,躬自织纴,助舅姑婚嫁子女费。未几,舅姑相继即世,孺人益自勤励,总葺家政,检括有无巨细,训督其子,各勉事事,以振作门户。司务君竟以学行成立,举嘉靖壬午顺天府乡试。盖节斋卒己丑十三年,而竹居翁亦卒二十七年矣。孺人干理劳瘁,支倾补弊,甘苦燥湿,靡不备尝。云初蒋氏业号饶腴,而孺人子恩者不自检中,乃大落。孺人时出苦语训戒,恩卒罹法,谪戍远去。孺人忧念之,毎语司务君曰:“汝兄实自取困,然惩创深矣。兹行殆无归期,吾死不瞑目矣。”司务君举乡闱也,捷至,孺人喜甚,而顾恩之逺戍,则又悒悒不乐。久之,恩归,乃大慰悦,然孑然窭人也。孺人顾复周至,忘其昔之不率教也。其慈爱出天性,有不可解于心者。呜呼!雨露泽物,不以美恶而异施;父母爱子,不以贤愚而殊待,斯益可观父母之心矣。予盖因孺人而窃有感焉。夫孺人则诚慈母矣,嫠居教子,多苦心矣。非有司务君,不亦重负?孺人抑何以藉手见夫君于地下也?予闻司务君事母孝,其官南都也,欲奉以就养,而孺人恋乡土,不乐去,自是问遣之,使月一至也。司务君既偃蹇晩遇,孺人以垂百之年,乃及享其禄养,目见先业仆而复起,可含笑入地焉。是天之哀怜慈母,故有司务君,又以遐寿,以酬其勤苦者也。予是以于孺人母子之事,而重为之悲焉。孺人生于正统丙辰六月十八日,卒于嘉靖癸巳十一月一日,享寿九十有八。孺人子二人:长即恩先,孺人二年卒,娶陈氏;次即司务君,娶朱氏,先八年卒。女二人:费景麒、徐宗仁婿也。孙男一:茂元,国子生,娶张氏,继娶张氏。女三:长适夏继元,次适郑梦纲,一尚幼,皆司务君出。曽孙男一名:宏裔,习举业,聘何氏。曽孙女一,适侯守谦。司务君将以卒之明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塟孺人于胡家桥之原,以合节斋之兆。先期过予请曰:「惠母且塟,愿得子铭也。」予曰:「诺。」乃为铭曰:

幽幽兮玄堂,夫也同是兮,子也在旁。嗟嗟孺人兮,又何怨伤?

赵母刘孺人墓志铭

译俞孺人,是已故节斋蒋先生的妻子,也是如今南京大理司务蒋君惠的母亲。节斋的父亲竹居翁为儿子选择媳妇;俞家同蒋家本来就有姻亲关系,俞家女儿贤惠,所以聘娶她。她二十岁出嫁,循序恭谨,能够奉行妇道。节斋游学于学校,曾随老师到京城,因客居在那里去世。孺人听到讣告,号哭悲痛,疲惫不堪,整天不吃东西,哭声不停,慨然有为节斋殉节的志向。公婆担忧她,无法劝解,于是请她的父母来再三开导,告诉她说:“妇人失去丈夫,有可以死的情况,也有不可以死的情况。如今公婆年老,子女年幼,如果死去,就会使老人失去奉养,使幼儿失去抚养,这是抛弃死者、灭绝蒋氏祭祀,也是绝对不可的。”孺人才稍稍停止悲痛。从此除去华丽装饰,穿粗布衣,吃清淡食物,亲自纺织,帮助公婆筹办子女婚嫁的费用。不久,公婆相继去世,孺人更加勤奋自励,总理修整家政,核查财物有无和大小事务,教导督促儿子,各自勉励他们把事情做好,以振兴门户。司务君最终凭学业和品行成就事业,考中嘉靖壬午顺天府乡试。此时节斋去世已经十三年,竹居翁也去世二十七年了。孺人操持家务,劳苦憔悴,扶持倾颓、补救弊端,甘苦燥湿,没有不亲自经历的。当初,蒋氏家业号称富饶,但孺人的儿子恩却不能自我约束,家业于是大为衰落。孺人常常说严厉的话训诫他,恩最终还是触犯法律,被贬谪戍守远方。孺人忧虑思念他,常对司务君说:“你哥哥实在是自取困厄,但所受惩罚已经很深了。这一去恐怕没有归期,我死了也不能瞑目。”司务君参加乡试,捷报传来,孺人非常高兴;但想到恩远戍,又忧郁不乐。过了很久,恩归来,她才大感欣慰;然而恩已经成了孤独贫困的人。孺人反而更加周全地照顾他,忘记了他从前不听教诲的事。她的慈爱出于天性,心中有一种无法解说的情感。唉!雨露滋润万物,并不因美丑而有不同;父母爱护子女,也不因贤愚而有区别,这更可以看出父母的心了。我正是由孺人这件事而私下有所感慨。孺人确实是慈母,守寡居家教养儿子,实在费尽苦心。若不是有司务君,她的负担不是更重吗?孺人又凭什么可以在地下见到丈夫呢?我听说司务君侍奉母亲很孝顺,他任官南都时,想奉养老母前去同住,但孺人留恋乡土,不愿离开,于是司务君每月派人来问候一次。司务君既然仕途坎坷、晚年才得际遇,孺人到了将近百岁的年纪,终于享受到他的俸禄奉养,亲眼看见祖业倾覆后又重新兴起,可以含笑入地了。这是上天怜悯慈母,所以给她一个司务君,又使她享有长寿,用来酬答她的勤苦。因此,我对孺人母子的事情,更加为之悲伤。孺人生于正统丙辰六月十八日,卒于嘉靖癸巳十一月一日,享年九十八岁。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恩,先于孺人两年去世,娶陈氏;次子就是司务君,娶朱氏,也先于母亲八年去世。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费景麒、徐宗仁。孙子一人:茂元,是国子生,娶张氏,续娶张氏。孙女三人:长女嫁夏继元,次女嫁郑梦纲,另一人尚且年幼,都是司务君所生。曾孙一人,名宏裔,学习科举业,聘何氏为妻。曾孙女一人,嫁侯守谦。司务君准备在孺人去世次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将她葬在胡家桥的原野上,与节斋的墓穴合葬。下葬前,他来拜访我,请求说:“慈母将要下葬,希望得到您的墓志铭。”我说:“好。”于是作铭说:幽深幽暗啊,这是阴间的墓堂;丈夫也在这里,儿子也在身旁。可叹孺人啊,还有什么可怨恨悲伤的呢?赵母刘孺人墓志铭

常熟赵子原锡丧厥母,初赵子宦河间,逾年以公务便道省母,届途而得讣,大号恸曰:“天乎,曷不少延吾母,使予一拜膝下也!”抵家,大号恸,问其弟宗锡母死时事,宗锡曰:“母初遘疾也,即谢去医药,强之则曰:‘人生固有尽,吾年已耄,乃更求活耶?’疾革目瞑呼问何语,强视宗锡曰:‘勉为善,恨弗及见汝兄也。’既又曰:‘诸孙试都下,今日发榜,必有膺高荐者。’遂卒。”诘朝而报,汴发解,赵子则又大号恸曰:“天乎,曷不少延吾母,使予得奉遗教,与见汴孙之成,以验母言也!”于是赵子将以卒之四年为嘉靖甲午治葬事,遣汴谒宫寀氏毅斋孙子告曰:“惟母有淑德懿行,孤原锡恐日就泯灭,无以诏后人,汴子辱在门下,敢以志石之文请。”汴盖孙子所举士也,乃为发其状读焉。状曰:“母姓刘氏,讳道坚,裔出汉大司徒某后。母生有至性,凝重寡言笑,既笄归我,有怀先君讳璧,字仲辉,以行谊为士林重。母相之粹美恊一,先祖蒙庵性严毅,诸妇事之少当意,然独称母为贤妇。刘既巨族,赵自文敏公后,亦世称饶腴,而母谨约履淡素,絶无时俗纨绮习。蒙庵卒,先君甫弱冠,母劻勷勤瘁,以是虽公私多故,而业不衰。祖妣张孺人寝疾,母躬侍汤药,旦夕抱起,两阅月弗懈,佐先君抚教幼弟,长授恒业。歳侵焚劵弃宿逋,曰:‘此何时也,尚可为取盈计耶?’均爱诸子,不以嫡庶异。孤原锡洎弟俱侧出,髫龀丧先君,母鞠育周至少长趣令问学,曰:‘非此无以自立。’旦夕训励,不令习狎游事,孤頼是虽浅薄蔑所称述,而幸免大咎以忝所生。孤等既各有子,且日众,母拳拳谕孤等慎教之。诸孙粗知向方,毎大比失利,母谕曰:‘汝业未精耳,勿咎于命,当益淬砺大所就也。’汴子之卒成者,母之教也。母生正统壬戌十二月十九日,卒嘉靖辛卯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九十。子男四人,长天锡,娶奚次。祖锡娶周继龚母所出,俱先母卒。次即孤,原锡戈出,河间府知事,娶海虞大宗伯李文安公女。次宗锡胡出,娶俞继曹女一胡出,临山经卫,顷惠婿也。孙男十一人,长汝,次汉,俱学生。天锡出,次濓,广东化州吏目,次济,次溍,俱祖锡出。次即汴,举辛卯乡试,第一次瀚,国学生,次濵,习举业,俱孤出。次淳,州学生,次渊,次深,俱宗锡出。孙女九人,适朱缨,奚邦,周重,盛钺,朱堂,余许,瞿宏,陆某,杨某,施某。聘缨,广东按察司照磨,重国学生。曽孙男一十四人,曽孙女五人,玄孙男一人。塟以今十二月某日,为横泾之西原,合先君之兆。状之述孺人如此。毅斋孙子曰:昔者予校文也,盖得汴巻,才烨如也,异之。洎见貌温如,气伟如,愈异之,意其必德门之后也。乃今而信焉,其所由来者逺,而积也厚矣。予尝泛观古诗书载贤女妇,何可计数哉,而其事多类夫人性无二善,故曰恒德,曰庸行。夫妇女,坤道也,贞而一,非如丈夫者可以才美强干见也。孺人恒德庸行备矣,古诗书所载贤女妇惟是也。而孺人之令则懿范,成其子若孙之贤者有征验焉,是尤可书也。铭曰:

呉有令族曰赵与刘。孺人于归,聮芳并休。婉婉孺人,贞懿柔嘉。内范斋肃,穆而不哗。胡福髙年,惟德之致。施遗厥后,振振孙子。有孙孔硕,厥声煌煌。庆源所锺,亶其昌哉。

杨母王孺人墓志铭

译常熟赵子原锡的母亲去世了。当初赵子在河间做官,过了一年因公务顺道回乡省亲,走到半路便得到讣告,放声大哭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我的母亲多活些时候,使我能在她膝下拜她一拜呢!”回到家后,他仍放声痛哭,询问弟弟宗锡母亲临死时的情形。宗锡说:“母亲刚患病时,便谢绝医药;勉强她接受,她说:‘人生本来都有尽头,我年纪已经很老了,难道还要再求活吗?’病重后,她闭着眼呼唤,问她说什么,她勉强睁眼看着宗锡说:‘努力行善,只恨来不及见到你的哥哥。’接着又说:‘各位孙子正在京城参加考试,今天发榜,一定有人能获得高等名次。’说完就去世了。”第二天早晨传来消息,汴在乡试中取得解额,赵子又放声痛哭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我的母亲多活些时候,使我能奉行她临终的教诲,并看到汴这个孙子取得成就,以验证母亲的话呢!”于是赵子准备在母亲去世四年后的嘉靖甲午年办理安葬之事,派汴去拜访宫寀氏毅斋孙子,告知说:“先母有美德懿行,我这个孤儿原锡恐怕日久会湮没无闻,无法昭示后人。汴侄有幸在您的门下求学,冒昧请求您撰写墓志铭文。”汴是孙子所选取的士人,于是把他所写的行状拿出来读给我听。行状说:“母亲姓刘,名道坚,后裔出自汉代大司徒某人之后。母亲天性至孝,性情庄重,少言少笑。成年后嫁给我的先父,先父名璧,字仲辉,以品行和义理受到士林敬重。母亲的贤淑纯美与先父相互协调。我的祖父蒙庵性情严厉刚毅,几位媳妇侍奉他很少能合意,唯独称赞母亲是贤妇。刘氏本是大族,赵氏也是文敏公之后,世代都以富饶著称;但母亲谨慎俭约、安于淡泊,绝没有时俗女子穿着华丽服饰的习气。蒙庵去世时,先父刚满弱冠,母亲竭力扶助、辛勤操持,因此即使公私事务纷繁,家业也没有衰败。祖母张孺人长期卧病,母亲亲自侍奉汤药,早晚扶抱她起身,两个月没有懈怠;又辅助先父抚养教育年幼的弟弟,使他们长大后各有固定的生业。遇到年成不好时,她焚烧债券,放弃过去的欠债,说:‘这是什么时候了,难道还可以只想着取足财利吗?’她平等爱护所有儿子,不因嫡出庶出而区别对待。我原锡和弟弟都是庶出,幼年便失去先父,母亲周全抚养我们,稍稍长大便督促我们学习,说:‘不这样就无法立身。’她早晚训导勉励,不让我们学习游荡嬉游之事。我因此虽学识浅薄,不能有什么值得称述的成就,但幸免于大过,也没有辱没生母。我们各自有了儿子,人数渐多,母亲又恳切告诫我们谨慎教育他们。孙辈略知向学,每逢乡试失利,母亲便教导说:‘只是你们的学业还不精通罢了,不要归咎于命运,应当更加磨炼自己,取得大的成就。’ 汴侄后来终于取得成就,是母亲教导的结果。母亲生于正统壬戌十二月十九日,卒于嘉靖辛卯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九十岁。儿子四人:长子天锡,娶奚氏;次子祖锡,娶周氏,续娶龚氏,都是母亲所生,且都先于母亲去世;再次就是我这个孤儿原锡,是戈氏所生,任河间府知事,娶海虞大宗伯李文安公之女;再次是宗锡,是胡氏所生,娶俞氏,续娶曹氏,另有一子为胡氏所生,任临山经卫,近来又做了惠婿。孙子十一人:长孙汝,次孙汉,都是学生,出自天锡;再次濓,任广东化州吏目;再次济,再次溍,都是祖锡所生;再次就是汴,考中辛卯乡试;再次瀚,是国学生;再次濵,学习科举业,都是我原锡所生;再次淳,是州学生;再次渊,再次深,都是宗锡所生。孙女九人,分别嫁给朱缨、奚邦、周重、盛钺、朱堂、余许、瞿宏、陆某、杨某、施某。朱缨任广东按察司照磨,周重是国学生。曾孙男十四人,曾孙女五人,玄孙男一人。将在今年十二月某日葬于横泾西面的原野,与先父的墓穴合葬。行状所叙述的孺人,就是这样。毅斋孙子说:从前我主持科举阅卷时,曾得到汴的试卷,文才灿烂,十分惊异。等到见到他的相貌,温和如玉,气度伟岸,我更加惊异,心想他一定是有德之家之后。如今才相信了这一点;他的来历久远,德行积累也深厚。我曾经泛泛阅览古代诗书所记载的贤女贤妇,那是数也数不清的;但她们的事迹大多类似于这位夫人,性情没有别的奇异之处,所以称作恒常的德行、平常的操行。妇女所遵循的是坤道,守贞专一,不像男子可以凭才华美质和强干能力显现自己。孺人的恒德和庸行都具备了,古代诗书所记贤女贤妇的德行,也不过如此。然而孺人的美德又成为懿范,她成就子孙贤能的事实已有证明,这尤其值得记载。铭曰:吴地有两个美好的家族,就是赵氏和刘氏。孺人出嫁之后,两家的芳德相互辉映、共同美盛。孺人温婉美好,贞洁贤淑,柔和善良。内在的妇德端庄肃敬,和穆而不喧哗。为什么能享有高寿?只是因为德行所招致。把遗留下来的福泽施给后代,子孙兴盛。孙辈中有非常杰出的人,声名辉煌显赫。庆福的源流所汇聚,确实会昌盛啊!杨母王孺人墓志铭

曹泾杨鹤山锦偕厥二弟将塟其母王孺人,先命其子沛述孺人行,以示其姻宫宷氏孙子承恩,俾铭其墓。沛之状曰:「我祖母王孺人者,处士听松之女也。年十六嫔于杨,是为我祖友梅处士配。我曽祖怡清处士早世,曽祖母秉节艰苦,晩岁且双盲,孺人事之竭诚尽瘁,扶掖起居,凡饮食衣屦必躬视寒燠,久益虔弗懈。曽祖母有二女,既嫁而寡而贫,孺人迎之归,抚育其孤,女则资嫁之,以悦姑意。曽祖母寿至九十三乃终,孺人事之六十年如一日焉。」又曰:「维我祖幼孤多艰,门祚衰薄,孺人相吾祖拮据卒瘏,不惮劳勚,业乃用裕。我祖既毕婚嫁,即斥遣家务,优游觞奕,孺人独承之,不使有内顾忧。洎吾祖卒,孺人益专干理,毎岁自佣人力田数十畆。或劝止无庸自劳,则曰:『吾自知稼穑艰难,以事吾姑,相吾夫,今虽老尚藉此以供祭祀,洽姻族,何可废也?』故始卒弗替,君子谓其有恒德焉。」又曰:「维孺人性寛裕慈惠,处妯娌洎族属姻党,俱有恩施。及婢仆亦必检恤周至,邻有贫妪,毎以衣食赒之,惟恐不及,故卒之日无疏戚逺近皆悲之。」又曰:「孺人生四子,长伯父讳秀先卒,配张氏;次即吾父,娶吾母张氏;次叔采,娶髙氏;次叔颕,娶姚氏。女五,长适散官秦公缙,次适光禄丞周公时勑,次适唐公僎,次适戴公忠,俱国子生;次适马湖守顾公潜。孙男九人:濓、洛、滂、沛、汴、浙、汶、汭、洸。濓、汶早世,沛幸忝戊子乡荐。孙女六,适孙亢、宋世、承唐、自新、呉铠、张宗美、刘升、刘国子生。孙与唐俱庠生。曽孙男三:继椿、继梅、继桂。曽孙女四。」初我曽祖母之存也,尝祝多男以大厥宗,孺人乃果屡育蔓延诸孙,姑犹及见之。孺人日引幼穉嬉戏姑侧,我曽祖母用是大慰。孺人退且督教子若女,故我族胤之昌且无大辱其先者,实由孺人致,是有百世之功者也。孺人生于宣德甲子年三。月三日卒,于嘉靖甲午年二月十五日得寿九十有一。卜以丙申年十二月十六日塟于后塘泾之原,以合吾祖友梅处士之竁。于是孙子録其状而叙曰:「维曹泾杨氏着姓,海上旧矣。实闻有二贤母,盖即孺人姑妇云。往时姑励孀节,大学士京口靳文僖公尝作《頥贞篇》以嘉之。至孺人实克孝养,郡人大司马张荘简公尝为诗并美其姑妇。于是姑以节妇,以孝二母之贤称甚着,而皆跻上寿,人咸异之。夫世常言女妇美不外见,虽有淑善,莫得而称,固也斯亦善弗至耳。诗曰:『鼓锺于宫,声闻于外』,此言实之不可掩也。贤如孺人者,谓莫得称耶?予于孺人也,固稔焉,且有征焉,而兹且获沛状之详也。铭不于孺人而谁铭?乃为铭曰:」

惟姑之承,惟德之恒,胡福是膺?百欠九龄,子孙烝烝,兰苕并荣。后塘之泾水,汇土平郁,其佳城。千斯年兮,其永寕。

髙室张氏孺人墓志铭

髙子廷谔,国华甫丧其配张氏孺人,及塟,将谒铭于其友宫寀氏孙子,而先属其内弟乡进士张子孚一述状曰:「我张氏世为松之华亭人。孺人者,我南安守东海府君之孙,广西宪副后乐府君之女,武冈学正頥元髙先生之冡妇,今太学生国华延谔之配也。及笄而于归,五十八而卒。生子一名,节女三:长适士人陈大纶,次适邑庠生姚臣,次字京兆杨公。幼子秉钥。孙男三:承祥,承裕,承僖。孙女一:字邑庠生唐君悌之子某。生于成化丁酉十二月十二日,卒以嘉靖十三年六月三十日。其明年月日塟于蟠龙塘之原。」孺人生有至性,克偹贤德。吾见其恭而顺也:幼事父母,谨候颜色,弗少违。嫁而致妇道于舅姑,事君子恒兢兢焉若不敏。廷谔累试弗第,将奉例输粟而寡赀,孺人尽脱簮珥助成之。頥元以子姓繁庶陿其居,欲为之所而未能,孺人竭力佐廷谔别置居焉,而旧居悉以让其弟。吾见其俭而勤也:躬率织纴,不以寒暑辍,食不厌蔬,衣不厌粗,撙节有无巨细,靡优裕焉。吾见其恕而慈也:臧获婢媵小过忤意,多容之,罕以詈责,检缉其衣履必豫以周。吾见其无媢嫉也:廷谔无妾侍,而孺人以勤劳中岁多疾,则数以置妾为廷谔劝。吾见其有恒德也:盖即其平生丰约老少异,而所处无变焉。张子之状,孺人者如此。于是廷谔持以授孙子。孙子读之叹曰:「噫嘻!予尝铭女妇多矣,而其可纪之善,往往类也。兹合以孺人之行,亦大率同焉。夫恭顺德之舆也,勤俭德之干也,慈恕德之实也,无媢嫉德之容也,有恒德德之贞也。斯女妇之所贵,否则骄则悖,则惰则侈则刻则虐则妒则渝,言女德者之所忌也。兹其所以同,而皆足以铭孺人之可缕而数者如此。是恶得无铭也?」张既甲族,髙亦德门,贤女令妻,蔼乎有闻。五十八年归藏于土,刻辞坚珉,以告终。古。

张室杨孺人墓志铭

译曹泾杨鹤山锦和他的两个弟弟将要安葬母亲王孺人,先让他的儿子沛撰写孺人的行状,拿给他的姻亲宫寀氏孙子承恩,请他为墓志铭。沛的行状说:‘我的祖母王孺人,是处士听松的女儿。十六岁嫁给杨氏,这就是我的祖父友梅处士的妻子。我的曾祖怡清处士早逝,曾祖母守节艰苦度日,晚年又双目失明,孺人侍奉她竭尽诚意、劳苦不懈,扶持她起居,凡是饮食、衣服、鞋袜,都亲自察看寒暖,时间越久越虔敬,从不懈怠。曾祖母有两个女儿,出嫁后守寡又贫困,孺人把她们接回家,抚养她们的孤儿;女儿出嫁时又资助嫁妆,使婆婆心中欢喜。曾祖母活到九十三岁才去世,孺人侍奉她六十年如一日。’又说:‘我的祖父幼年丧父,家境多艰,家族福运衰薄,孺人帮助祖父在困顿中辛苦操持,直到劳病,也不怕劳苦,家业于是逐渐宽裕。祖父办完婚嫁之事后,便把家务全都交给孺人,自己优游饮酒下棋;孺人独自承担家事,使他没有内顾之忧。等到祖父去世,孺人更加专心料理家务,每年亲自雇人耕种几十亩田。有人劝她不要亲自劳作,她说:‘我自己知道耕种的艰难,当年是为了侍奉婆婆、辅助丈夫;如今虽然年老,仍可借此供给祭祀、和睦姻亲宗族,怎么可以废止呢?’ 所以从开始到去世始终没有改变,君子称赞她有恒常的德行。’又说:‘孺人性情宽厚慈惠,与妯娌以及族人、姻亲相处,都施以恩惠。对于婢女仆人也一定约束体恤、周到完备;邻居有贫穷的老妇人,她常常拿衣食周济,唯恐来不及,因此她去世那天,无论亲疏远近,人人都为她悲伤。’又说:‘孺人生了四个儿子:长子伯父名秀,先已去世,妻张氏;次子就是我的父亲,娶我的母亲张氏;再次是叔父采,娶高氏;再次是叔父颕,娶姚氏。女儿五人:长女嫁散官秦公缙,次女嫁光禄丞周公时勑,再次嫁唐公僎,再次嫁戴公忠,都是国子生;末一人嫁马湖守顾公潜。孙子九人:濓、洛、滂、沛、汴、浙、汶、汭、洸。濓、汶早逝,沛有幸考中戊子乡试。孙女六人,分别嫁给孙亢、宋世、承唐、自新、吴铠、张宗美、刘升、刘国子生。承唐和刘升都是庠生。曾孙男三人:继椿、继梅、继桂;曾孙女四人。’当初我的曾祖母还在世时,曾祈求多生男孩,以壮大家族;孺人果然多次生育,使孙辈不断繁衍,婆婆还来得及亲眼看见。孺人每天带着幼儿在婆婆身旁嬉戏,曾祖母因此非常欣慰。孺人退居之后又督促教育子女,因此我族子孙兴盛,没有大的过失、辱没祖先,实在都是孺人所成就的;这真是可以造福百世的功劳。孺人生于宣德甲子年三月三日,卒于嘉靖甲午年二月十五日,享年九十一岁。占卜定于丙申年十二月十六日,葬在后塘泾的原野上,与我祖父友梅处士的墓穴合葬。于是孙子记录她的行状并叙述说:‘曹泾杨氏是著名大族,在海上由来已久。我确实听说有两位贤母,说的就是孺人的婆婆和孺人。当年婆婆勉励自己守寡,大学士、京口靳文僖公曾作《颐贞篇》来嘉奖她。至于孺人,确实能够孝顺奉养婆婆,郡人大司马张庄简公曾作诗,称美她们婆媳。于是婆婆以节妇著称,孺人以孝顺两位母亲的贤德著称,名声很盛;而且都享有高寿,人人都感到惊异。世人常说,妇女的美德不显露在外,即使有淑善,也无法称述,这本来是如此;但这也只是因为善行没有达到极致罢了。《诗经》说:‘钟鼓在宫中敲响,声音传到宫外。’这说明真实的德行不可掩盖。像孺人这样贤德的人,难道会说没有办法称述吗?我对于孺人本来就很熟悉,而且有事实可以证明,如今又得到沛所写的详细行状。若不为孺人作铭,又为谁作铭呢?于是作铭说:她承继婆婆的德行,她的德行恒久不变;为什么能享有这样的福分?百岁还差九年。子孙兴盛,兰花与苕花一同荣盛。后塘泾的水汇聚流淌,墓土平整而高隆,这就是她美好的墓地。千年万年啊,永远安宁。高室张氏孺人墓志铭 高廷谔的妻子张氏孺人去世后,高国华正在办理丧事;将要下葬时,他准备向友人宫寀氏孙子请求墓志铭,先托内弟乡进士张子孚撰写行状,说:‘我们张氏世代是松江华亭人。孺人是我南安守东海府君的孙女、广西宪副后乐府君的女儿、武冈学正颐元高先生的长媳,今太学生国华廷谔的妻子。成年后出嫁,五十八岁去世。生有一子,名叫节;有三个女儿:长女嫁士人陈大纶,次女嫁县学学生姚臣,次女嫁京兆杨公。幼子秉钥。孙子三人:承祥、承裕、承僖。孙女一人,许配给县学学生唐君悌的儿子某人。生于成化丁酉十二月十二日,卒于嘉靖十三年六月三十日。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蟠龙塘的原野上。’孺人天性至孝,确实具备贤德。我见她恭敬而柔顺:年幼时侍奉父母,谨慎察看他们的脸色,从不稍有违逆;出嫁后对公婆尽妇道,侍奉丈夫始终战战兢兢,仿佛自己不够聪敏。廷谔屡次应试不中,准备按例纳粟求学,却缺少钱财,孺人尽数拿出簪珥帮助他完成。颐元因子孙繁多而居处狭窄,想给他们另置住所却未能办到,孺人竭力帮助廷谔另置居所,并把旧居全部让给他的弟弟。我见她俭朴而勤劳:亲自率领织布纺纱,不因寒暑而停止;饮食不厌弃蔬菜,衣服不嫌弃粗布;无论大小财物都节省使用,没有一点优裕奢侈。我见她宽恕而慈爱:奴仆婢妾有小的过错、违逆心意,她多加宽容,很少辱骂责罚;检查收拾他们的衣服鞋履,也总是预先周全安排。我见她没有嫉妒:廷谔没有妾侍,孺人因勤劳过度,中年多病,便多次劝廷谔纳妾。我见她有恒常的德行:她一生无论富裕贫困、年老年少,处事始终没有改变。张子所写的行状,记述孺人的情况就是如此。于是廷谔拿着行状交给孙子。孙子读后叹息说:‘唉!我曾为许多妇女作过墓志铭,她们值得记载的善行往往很相似。如今合看孺人的行迹,大体也相同。恭敬柔顺,是德行的车舆;勤劳俭朴,是德行的主干;慈爱宽恕,是德行的实质;没有嫉妒,是德行的仪容;具有恒德,是德行的贞正。这些正是妇女所珍贵的品德;相反,骄傲就悖逆,懒惰就奢侈,刻薄就残酷,嫉妒就反复无常,这些都是论说妇德的人所忌讳的。孺人具有这些德行,足以一一铭刻记述,怎么能不为她作铭呢?’张氏本来是显贵之家,高氏也是有德的家族;贤女嫁为贤妻,声誉和美德广为人知。五十八年后归藏于土,刻辞于坚硬的石碑上,以此记载她的一生。古。张室杨孺人墓志铭

杨孺人者,华亭叶谢镇士族女。乡进士张子义甫下第归,怏怏。孺人曰:“妾诸父昆亦有屡蹶文场而卒振者,在无怠其业耳。君固当自奋,徒怏怏何益于事?”张子遂复振发,偕二三同志共淬砺。岁丁酉春,孺人姙两月,计张子届期当北上,不欲乱其意,潜买堕胎药下之。医误过投毒,品饮即仓猝腹溃死。张子时读书他所,闻则惊沮,驰归已无及,抚尸哭之恸。闻者莫不伤之。孺人生于弘治戊午月日,距卒甫四十岁。生子二,长启聪,聘国子生杨某女;次启睿,聘叶方伯孙某女。二子皆颕秀,孺人督之学,常谓曰:“汝家书香,犹农之耕,可弗力也。”张子毎念其言,后为二子道,辄泣下。卒之三年,为己亥三月日塟沙冈祖茔之次。张子既痛失贤助,而又以为已殒生念之不能置,欲为孺人不朽者,属其友徐子长谷为状,谒予铭。呜呼,死生亦大矣夫!孺人诚贤,为其君子,然即非有凌逼不得已事,而自贻伊戚,将亦无少甚乎?夫孺人亦闻世有然者,而不虞医之弗审也,斯其命欤?然弗食即弗死,彼其拂逆矫揉,戕伤天和,非幽深难喻,慧如孺人,岂昧是?妇人专一之性,为其君子者厚耳。推是志,则蹈难秉节,有不优为耶?予为是重贤之,特论次且铭焉。铭曰:

嗟!张妇也,女德之懋也,弗永寿也,谓自取也?维数尔遘也,徇其所天,又何咎也?铭以昭之:怠荒者之丑也。

旌表节妇俞孺人杨氏墓志铭

译杨孺人是华亭叶谢镇士族的女儿。乡进士张子义刚刚落第回家,心情郁郁不乐。孺人说:“我的伯叔父兄弟中,也有多次在科场失利、最终振作有成的人,关键在于不能懈怠学业。您本来应当自己奋发,只是闷闷不乐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张子于是重新振作起来,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磨炼学业。丁酉年春天,孺人怀孕两个月,想到张子按期应当北上,不想扰乱他的心意,便暗中买来堕胎药服下。医生误将药量投得过多,她服药后立即腹部溃烂而死。张子当时在别处读书,听说后惊惧沮丧,赶快回去却已经来不及,只能抚尸痛哭。听到此事的人无不悲伤。孺人生于弘治戊午年某月某日,去世时刚四十岁。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启聪,聘国子生杨某之女;次子启睿,聘叶方伯孙某之女。两个儿子都聪颖秀异,孺人督促他们学习,常说:‘你们家是书香门第,就像农民耕田一样,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张子每当想起她的话,后来对两个儿子说起时,总是流下眼泪。她去世三年后,于己亥年三月某日葬在沙冈祖坟旁。张子既痛失贤内助,又认为自己没有能够挽救她,始终无法释怀;想使孺人的名声不朽,便托朋友徐子长谷撰写行状,来请求我作铭。唉,死生也是人生的大事啊!孺人确实贤德,为了丈夫这样做;然而既然不是因为受到逼迫而不得已,自寻忧患,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孺人也听说世上有这样的事,只是没有料到医生诊治不慎;这难道是她的命运吗?但如果不服药,她就不会死。那些违逆自然、勉强扭曲,伤害天性的做法,并不是幽深难以理解的道理;以孺人的聪慧,难道会不明白吗?只是妇人专一的天性,对丈夫情意深厚罢了。推究她这种心志,即使面对危难、坚持节操,难道还会做不到吗?我因此更加敬重她的贤德,特意为她编次事迹并作铭。铭曰:可叹啊!张氏妇人,妇德是多么美盛,却不能长寿;难道说这是她自取的吗?只是命数使你遭遇这场灾祸,你是为了奉行自己所奉为天的丈夫,又有什么过错呢?作铭以彰明此事:这是要告诫那些懈怠荒废之人的羞耻。旌表节妇俞孺人杨氏墓志铭

常之无锡有节妇焉,曰俞孺人者,俞君九思晖妇也,姓杨氏。厥祖某,厥父复以儒医名,母张氏,临湘令张泰之姊。孺人系本华胄,警敏端悫,不似凡女子。居常即不欲与凡女子俦,凡女子亦多敬惮,若不敢伍。幼从仲父饶州公问字,因习《孝经》《小学》,嘉言善行,举能记忆。饶州竒之,谓兄西溪翁,阴为择配,难其人。晩见九思君于乡塾,喜曰:“是足配吾女。”俞故汴人,扈宋南渡,徙居无锡,里中代有隐德,事各具墓志。俞与杨旧同闬,交稔,闻杨氏女氏贤,遂缔姻好。孺人既嫔,恂恂自抑,事舅姑有礼,百凡举动,靡弗当舅姑意。复能体舅姑意以事祖舅姑,朝夕温凊滫瀡,必亲。祖舅姑亦靡弗当意,称为贤妇。孺人顾不以是加于众妇,愈自恭慎,劳必任,惠必均,故称妯娌者亦无不宜之。闺门之内,雍雍睦睦,事夫子,爱而有别。俞君性温克,少业举子,有俊称,而质体孱弱,久之以劬瘁遘疾。孺人皇皇然,衣不解带,蚤夜竭力调护,展转抱起,不少懈,恒举手祝天,愿以身代,或脱簮珥具汤药佐舅姑之不给。时孺人已有二子,长曰宪,次曰寰。俞君疾且愈且作,毎作辄进二子于床侧,手旋其顶,若不忍离别状。濒危索笔,强书“氷心雪操”字以赠孺人。孺人会其意,指心泣曰:“愿君弗疑,即不讳,妾不能奉君教者,有如皦日。”俞君颔之。越数日果不起,孺人击胸捬心,誓与俱逝,抚棺一恸,屡絶而苏。时年甫廿有八云。洎塟,冐风雨,渉艰险,匍匐道路,观者为簌簌陨涕。丧毕,姻党有不谅其心者,孺人察知其计,指俞君所遗字以示二子曰:“此何为者,是必欲我截髪断臂耶?吾岂歉也。”人知其不可夺,遂寝。自是履不踰阈,谢铅粉,作老母容,惟日课二子,夜躬绩挑灯,坐更深,与俱暇则述其父言动,俾识弗忘。嘉靖辛卯,长子宪举于乡,次子寰以祖命为伯氏后,孺人无舐犊之恋,时戒策之。今为校官弟子,有声庠序。岁戊戌,宪复举进士。先是甲午岁,乡人以孺人贞节白诸监司,监司下之郡邑,得核为请于朝。至是,天子命旌其门,曰「节孝」,荣被闾里。是秋,宪先以奉使归省,因迎孺人北上。明年为己亥九月十日,遘疾卒于京邸。孺人生于成化乙巳五月二十二日,距卒得寿仅五十五岁。宪娶武进张应参女,户部郎中鉴之曽孙。寰娶庠彦李君直女。孙男五人:渊、沂、汶、游、宪出濓,寰出渊。聘胡君训女,沂聘庠彦顾君国宾女,汶聘太学生秦君汶女。孙女四:贞静、贞荣,宪出;贞爱、贞(阙)寰出。贞静许字都宪宜间杨公从孙侃,贞爱许字薛君某子某。宪奉柩南归,将以岁月日塟孺人于九龙山,合九思君之竁。谓予有场屋之雅,则具状来告曰:「宪母早岁丧先君,即未死者,为宪兄弟耳。吞啮氷雪,掬辛抱勤,以教宪等。宪非母无有今日。昨奉母来兹,为图一日禄养,而不幸长逝矣。悠悠苍天,此痛何极!顾惟母之节行,不可无以诏后也,敢乞文以刻诸幽。」嗟乎!节义者,人之大闲。自世道衰废,彼其佩璁珩,诵诗书,号为士者,往往一身事二姓。孺人孱然一女子,乃独能秉志坚确,蹈节弗渝,岂不卓哉!是宜受天之佑,享福履于耆頥,而仅得下寿,天道不缪耶?虽然修短者数,孺人亡矣,其芳名炳烈,不与俱冺。矧宪寰之贤,将以德业显著,诸孙玉立,庆泽未艾,孺人又何歉也?予方典史事,将表章贤节,以砺颓俗。孺人弗铭,恶乎铭!乃铭曰:有丘若封,有坎其宫。我怀伊人,穆如清风。蕙兰比馨,金石比贞。鬼神呵护,垂千万龄。

亡姊孙孺人墓志铭

译常州府无锡县有一位节妇,名叫俞孺人,是俞君九思晖的妻子,姓杨。她的祖父某人,她的父亲也以儒医闻名,母亲张氏,是临湘县令张泰的姐姐。孺人出自本来显贵的家族,机敏端庄谨慎,不像普通女子。她平日就不愿与普通女子为伍,普通女子也大多敬畏她,仿佛不敢和她同列。幼年跟随仲父饶州公学习文字,因而熟习《孝经》《小学》,凡是嘉言善行都能记忆。饶州公认为她奇异,暗中对哥哥西溪翁说起为她择偶之事,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后来在乡塾见到九思君,欣喜地说:“这个人足以匹配我的女儿。”俞氏原是汴地人,随宋室南渡,迁居无锡,乡里世代都有隐德之人,事迹都分别记在墓志中。俞氏与杨氏过去同住一坊,交往熟悉,听说杨家女儿贤德,于是结成婚姻。孺人出嫁后,恭敬谦抑,依礼侍奉公婆,各种举止没有不合公婆心意的。她又能体察公婆的心意来侍奉祖公婆,早晚亲自为他们调理寒温、准备饮食。祖公婆也没有不满意的,都称她为贤妇。孺人却不因此凌驾于众妯娌之上,反而更加恭敬谨慎;劳苦之事一定承担,恩惠一定平均施予,所以妯娌们也没有不与她相处适宜的。闺门之内和睦融洽;侍奉丈夫,亲爱而又守有分寸。俞君性情温和仁厚,年轻时学习科举业,有俊才之名,但体质羸弱,长久劳苦后患病。孺人惶惶不安,衣带不解,早晚竭力调护;病中辗转,她总抱他起身,丝毫没有懈怠,常常举手向天祈祷,愿意以自身代替他的病痛;有时还脱下簪珥,置办汤药,以补助公婆的不足。当时孺人已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宪,次子叫寰。俞君的病时好时坏,每次发作,总把两个儿子叫到床边,手抚他们的头顶,像是不忍分别。临死前,他要来笔,勉强写下“冰心雪操”四字赠给孺人。孺人领会他的意思,指着自己的心哭着说:“请您不要怀疑我;即使您不幸去世,我不能奉行您的教诲,就有如明亮的太阳作证。”俞君点头同意。过了几天果然不起,孺人捶胸抚心,发誓要随他同死;抚棺痛哭一次又一次昏厥,醒来后又哭。那时她才二十八岁。到下葬时,她冒着风雨,跋涉险阻,匍匐行走在道路上,观看的人都簌簌流泪。丧事完毕,姻亲中有人不理解她的心意,孺人察觉他们想让自己改嫁,便指着俞君留下的字给两个儿子看,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一定要我剪发断臂吗?我难道还会有遗憾吗?”人们知道她的志向不可改变,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从此她足不出门,谢绝铅粉,装作老妇人的样子;每天只督促两个儿子学习,夜里亲自纺纱挑灯,坐到深夜;有空便讲述他们父亲的言语行动,使他们认识而不忘。嘉靖辛卯年,长子宪在乡试中举;次子寰遵照祖父的命令,作为伯父的后嗣。孺人没有溺爱孩子,时时告诫、督促他们。如今二人都是学校弟子,在庠序中有声望。戊戌年,宪又考中进士。此前甲午年,乡人把孺人的贞节上报各级监司,监司下发到郡县核查,核实后上奏朝廷。到这时,天子命令在她家门上旌表,题为“节孝”,荣誉遍及乡里。这年秋天,宪先奉使回家省亲,便迎接孺人北上。第二年己亥九月十日,孺人在京城寓所患病去世。孺人生于成化乙巳五月二十二日,去世时享年仅五十五岁。宪娶武进张应参之女,她是户部郎中张鉴的曾孙女。寰娶庠彦李君直之女。孙子五人:渊、沂、汶、游,都是宪的儿子;濓是寰的儿子。聘胡君训之女,沂聘庠彦顾君国宾之女,汶聘太学生秦君汶之女。孙女四人:贞静、贞荣是宪所生;贞爱、贞(缺字)是寰所生。贞静许配都宪宜间杨公的从孙侃,贞爱许配薛君某人的儿子某人。宪奉灵柩南归,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将孺人葬在九龙山,与九思君的墓穴合葬。他说我与他有科场交谊,便带着行状前来告诉我:‘宪的母亲早年丧夫,之所以没有死去,只是为了宪兄弟。她吞咽冰雪般的艰苦,承受辛劳勤苦,来教育宪等人。没有母亲,宪不会有今天。昨天我奉母亲来到这里,原本想让她享受一天儿子的俸禄奉养,却不幸突然长逝了。悠悠苍天,这悲痛哪里有尽头!只是想到母亲的节操和德行,不能不为后人昭示,所以冒昧请求您作文刻在墓中。’唉!节义,是人的大节。自从世道衰败,那些佩戴玉珩、诵读诗书、号称士人的人,往往一身侍奉两个姓氏。孺人只是柔弱女子,却独能意志坚定,践行节操而不改变,难道不是卓绝吗?她本应得到上天保佑,享受高寿福禄,却只得到下寿,难道天道不差错吗?不过,寿命长短自有命数;孺人虽已去世,她的芳名光明显赫,不会与她一同泯灭。何况宪、寰贤能,将来会以德业显扬,众多孙辈也会如美玉般挺立,福庆恩泽还没有穷尽,孺人又有什么遗憾呢?我正在掌管史事,准备表彰贤节,以此磨砺衰颓的风俗。孺人若不作铭,哪里还能铭刻?于是作铭说:有一座高高的坟丘,有一处墓穴作为安居之宫。我怀念这位妇人,安穆如清风。芬芳如蕙兰,坚贞如金石。鬼神呵护她,使她的名声流传千万年。亡姊孙孺人墓志铭

孙孺人者,宫寀氏毅斋子之姊也。年二十,适同邑唐瀚,字宏之。廿三生子,名科。三十九而寡。五十三而科死。二十年而孺人死矣。呜呼!瀚故乐荆翁幼子,翁爱而不知教,少颇习狎游。事翁卒,愈不检业,乃凋落。孺人衣粗食粝,握勤抱辛,躬绩纴以给薪米。夜非鼓三伐不休。而宏之日从羣少年呼卢博塞,饮食衎衎而弗顾也。久之乃益大窘,至无以为食与居。洎宏之死,孑然母子也。科年二十五,予自都下归,为经理。有室妇张氏女,以织纴甚能,而性且勤。于是姑妇早夜力作。科亦为乡童子师,岁有束修之入。久之渐足饘粥,于是买地洞泾之上,结屋治圃,始有居焉。久之科得咯血疾,展转数月,则竭力为医祷费。科死复孑然妇姑也。雨窓雪屋,朝灯暮檠,益自力作。未几复渐给。四三年来,乃稍觉饘粥有余者,惟其勤也。妇姑方更相倚頼,留心于贻后之计。而奄忽死矣。命矣夫,悲哉!孺人事父母孝,友爱予等。予素多疾,毎病则孺人愍愍然忧。前太孺人病卧床褥也,孺人实相予奉汤药,不解带者两月。孺人病,予适以幼子疾亟,乃不能勤问候,躬视其饮食棺敛之具,又造次不能尽善也。予是以思而益悲之。孺人生于成化壬辰月日,卒于嘉靖甲午九月初一日,得寿六十有三。科无子,以再从兄子道来为嗣,名陶,今十二岁,读书而背诵语孟矣。初宏之死,贫无地塟,权厝于其逺祖之域。洎科死,其屋之隙地可塟,又孺人不欲子之逺也,遂塟之。予尝问姊百岁后欲何从,曰:“从吾儿也。”疾革复以嘱予。顾义不可逺夫也,而宏之前塟甚茍,又地逺不便葺视,乃迁之与孺人合窆焉,而并刻此以志。或曰:“称姊之贤,而暴其所天之恶,礼欤?”嗟嗟!唐子以不检荡业,致姊勤窭没世不天甚矣。予伤吾姊而録其实,何礼也夫?春秋之义,有讳不讳。予于唐子无可讳也,则又何讳焉?铭曰:

从子者,志合;夫者,义毕。志尽,义;唐子是迁,我志匪诬,谅无予嫌。左有长遂,右有流水。后千百年,知为毅斋子之姊之墓,尚勿毁也。

文简集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巻五十八

(明)孙承恩 撰

○墓志铭

诰封定国太夫人徐母王氏墓志铭。

定国太夫人徐母以嘉靖二十四年四月十二日卒。子定国公延德,敬斋持靖逺伯松田王公状,属承恩俾为文刻石墓中。先是昭圣慈寿皇太后之丧,承恩待罪春曹,实与敬斋同有事于山陵,见其谦恭俨雅,循循无骄贵态,而窃叹其贤。洎往拜其家,则见其门第清肃,寂然无嚣尘,其仆从亦莫不谨饬,异乎他阀阅者。窃谓敬斋固贤,而亦必有自至,所以教诏综理于内,则必有为壸范者矣。乃今读松田状,而益信意料之合。按状,太夫人姓王氏,都城望族,幼有至性,慈孝端悫,言动不茍。及笄归太师荣僖公。荣僖公穹爵厚禄,若易至骄侈,太夫人习服俭素,以佐夫子。荣僖称贤于时,至承宗祧,岁时享祭,必躬御事事姑尽孝敬,居丧执礼无失。敬斋幼承慈训,规切检束,以故敬斋养成德器,动无大咎,均亲嫡庶,有鸤鸠之德。徐出中山武宁王裔,武宁开国元勲,功德隆盛,支胤蕃庶。夫人处尊卑上下,恩礼周知,而轻重罔不合宜,于是里闬疏戚,皆交称太夫人贤。至其族姓之少习匪彛者,必召至庭下,正色以训。京师戚胄羣下,恃其贵势,多行不检,太夫人素知之,故待臧获尤严,小不善必加棰责,不少恕,是以无敢纵恣,而徐氏以家法称。如前所言,太夫人自侍荣僖,已膺诰封。敬斋袭爵,益封定国太夫人,号备享荣养,福履康裕三十余年,忽遘疾不起。讣闻,天子遣礼官谕祭二坛,恩命逾等。子一,嗣定国公,即敬斋,方以才贤被上简用,赞理营府,秩兵务。娶张氏,昭圣皇太后侄女。一适安仁伯张子玉燧。孙男四:长文璧,聘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髙恕女;次文璨、文玑、文瑞,俱幼。女孙五人:长许聘丰润伯长子曹文炳,余幼。太夫人生成化甲辰七月十七日,距卒得寿六十二岁。六月二十七日塟马鞍山祖茔,合荣僖公之兆。铭曰:

中山邈绵,缨簮世显,荣僖光大,宜配淑媛。淑媛颀颀,媍德母慈,克配名族,罔不是仪。玉轴锦绦,封章有辉。考终永宁,纪在墓碑。

定西侯夫人张氏墓志铭

译孙孺人是宫寀氏毅斋子的姐姐。二十岁时,嫁给同县唐瀚,字宏之。二十三岁生儿子,名叫科。三十九岁守寡。过了二十年,孺人去世。唉!唐瀚原是乐荆翁的小儿子,乐荆翁溺爱他却不教育他;他年轻时很喜欢游荡嬉戏。侍奉父亲终了后,更加不约束自己的行为和事业,于是家业衰落。孺人穿粗衣、吃粗粮,勤劳忍苦,亲自纺织来供给柴米;不到三更五鼓不停止。可是宏之每天跟随一群少年呼卢赌博,饮酒吃喝得意快活,完全不顾家庭。久而久之更加困窘,以至于没有东西可以吃,也没有地方可以住。等到宏之去世,只剩母子二人。科二十五岁时,我从京城回来,为他们料理事务。科有妻子张氏,善于纺织,性情也勤劳。于是婆媳早晚努力劳作。科也做乡间儿童的老师,每年有束脩收入。久而久之,渐渐能够供给稀粥,于是在洞泾上游买地,盖房整治菜园,才有了住所。过了很久,科患咯血病,辗转数月,孺人竭尽力量为他支付医药和祈祷费用。科去世后,又只剩婆媳两人。无论雨窗雪屋,早晚灯火,她们更加努力劳作。不久生活又渐渐宽裕起来。过了三四年,才稍稍觉得稀粥有余,都是靠她们的勤劳。婆媳正彼此依靠,留心谋划留给后代的事情,却突然去世了。这真是命运啊,令人悲痛!孺人侍奉父母孝顺,爱护我们兄弟姐妹。我一向多病,每次生病,孺人总是忧心忡忡。前太孺人病卧床褥时,孺人确实帮助我奉送汤药,两个月衣带不解。孺人患病时,我正好因为幼子的病势危急,不能勤来看望,亲自料理她的饮食和棺殓等事,又仓促之间不能尽善尽美。因此我更加思念她,也更加悲伤。孺人生于成化壬辰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甲午九月初一日,享年六十三岁。科没有儿子,便以再从兄的儿子道来作为嗣子,名陶,如今十二岁,读书并能背诵《论语》《孟子》。当初宏之去世时,家贫无地安葬,暂时寄葬在远祖的墓地。到科去世时,房屋旁有空地可以安葬;孺人又不愿儿子葬得太远,于是便葬在那里。我曾问姐姐百年之后想跟随谁,她说:‘跟随我的儿子。’病重时又把这件事嘱托给我。只是按义理不能让她离丈夫太远,而宏之先前的墓葬很草率,地点又远,不便修葺祭扫,于是迁葬宏之,与孺人合葬,并一同刻下这篇文字作为记载。有人说:‘称赞姐姐的贤德,却揭露她所奉为天的丈夫的恶行,合乎礼吗?’ 唉!唐氏因为不检点而败坏家业,使姐姐一生勤苦贫困、不得善终,实在太过分了。我悲伤姐姐而如实记载,难道还要讲什么礼吗?《春秋》的义理,有些事情应当讳言,有些事情不应讳言。对于唐氏,我没有什么可讳饰的,那又何必讳言呢?铭曰:跟随儿子,是志愿相合;跟随丈夫,是义理完成。志愿已尽,义理也完成;迁葬唐氏,是我的志愿,并非欺罔,我想他也不会怪罪我。左边有长长的水道,右边有流淌的溪水。千百年以后,人们知道这是毅斋子的姐姐之墓,希望不要毁坏它。《文简集》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五十八 (明)孙承恩撰 墓志铭 诰封定国太夫人徐母王氏墓志铭。定国太夫人徐母于嘉靖二十四年四月十二日去世。她的儿子定国公延德,拿着敬斋所持的靖远伯松田王公所写的行状,托承恩撰文刻在墓中。此前昭圣慈寿皇太后去世时,承恩任职春曹,确实和敬斋一起参与修治山陵之事,见他谦恭庄重文雅,循循有礼,没有骄傲显贵的姿态,私下感叹他的贤德。后来我前往他家拜访,见其门第清肃,寂静而没有喧嚣尘杂,仆从也无不谨慎整饬,与其他勋贵之家不同。我私下认为敬斋本来就贤能,但一定另有原因;他在内受到教诲、综理家政,必定有一位能够作闺门典范的人。如今读松田的行状,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测。按行状所说,太夫人姓王,是都城望族,幼年便有至性,慈爱孝顺,端庄谨慎,言语举止不苟且。成年后嫁给太师荣僖公。荣僖公爵位高、俸禄厚,容易因此骄奢,但太夫人习惯俭朴素淡,以此辅佐丈夫。荣僖公当时称她贤德;等到承继宗庙,岁时祭祀,她必亲自主持各项事务,侍奉婆婆极尽孝敬,服丧时遵守礼法而无所失误。敬斋幼年接受慈母教导,她规劝切责、严格约束,因此敬斋养成了有德有才的器度,举动没有大的过失,平等亲爱嫡子庶子,具有《鸤鸠》诗所说的均爱之德。徐氏出自中山武宁王之后。武宁王是开国元勋,功德隆盛,支派子孙繁多。太夫人对待尊卑上下,恩惠礼数周全明白,轻重缓急无不合宜,因此乡里亲疏都交口称赞太夫人的贤德。对于族姓中年少而学习不合常规的人,她一定召到庭下,严肃地训诫。京师中的戚属贵胄和群下之人,仗恃贵势,多有行为不检点者;太夫人一向知道这些情况,所以对奴仆尤其严厉,稍有不善便施以鞭责,毫不宽恕,因此无人敢于放纵,徐氏也以家法严整著称。正如前面所说,太夫人自从侍奉荣僖公,已经获得诰封;敬斋袭承爵位后,又加封为定国太夫人,尊号完备,享受荣华奉养,福禄康宁三十多年,忽然患病不起。讣告传入宫中,天子派礼官代为祭奠两坛,恩典超过常等。儿子一人,就是承袭定国公的敬斋;他正因才干贤能而受到皇上选用,辅佐管理营府,掌理军务。敬斋娶张氏,是昭圣皇太后的侄女。一女嫁安仁伯张子玉燧。孙子四人:长孙文璧,聘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高恕之女;次孙文璨、文玑、文瑞,都还年幼。孙女五人:长孙女已许配丰润伯长子曹文炳,其余年幼。太夫人生于成化甲辰七月十七日,距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六月二十七日葬于马鞍山祖坟,与荣僖公的墓穴合葬。铭曰:中山王族绵延遥远,世代显贵;荣僖公功业光大,正宜匹配贤淑的夫人。贤淑的夫人身材高美,具备妇德和母亲的慈爱;能够匹配名门,无一处不合礼仪。玉轴锦绦,诰封文书光彩耀目。寿终得享永宁,事迹记载在墓碑上。定西侯夫人张氏墓志铭

都督定西蒋侯丧厥配夫人张氏,年仅二十有九。先是夫人以侯久无嗣,数祷于神,甫得子,弥月而卒。夫人忧愤得疾,遂不起。侯既哀其早世,又以哭子致死,痛之尤深。念无以尽其情者,谋托文字述懿美,勒之坚珉,以示久逺。属庠友马生存信者,过予以告。既而侯持刑部张主政状,复拉马生来再拜以请。予感侯诚恳,又马与予有世讲谊,不得辞也。乃志曰:夫人左都督西溟张公长女也。母刘氏。夫人生有至性,洎长修饬,言笑不妄,淑慎柔嘉,闲习姆教。父母钟爱之,为择所宜归。既而得蒋侯。侯自幼失怙,而敏慧岐嶷,西溟爱之,许婚焉。夫人既于归,恪执妇道,岁时奉祭享惟谨,以礼法勤俭相助夫子。用是蒋虽业当中微,得夫人劻勷而业复起。侯且于凡事为得免大过,至御羣婢臧获,约束无敢或纵,家范整整。侯即履髙爵,夫人始膺诰封,得今称词多褒与,识者不以为过。侯尝奉檄督操留都,随复征还与管府事,夫人率从行。归之四载而夫人没,实嘉靖二十七年八月三日。其生则正德辛巳四月五日。生二女早夭,今惟一女,年三岁。某月日塟夫人于榆河乡之原。呜呼!予尝观载籍称述女妇贤淑,率皆庸行,千百人一律也。谓是固无足异也。及观世胄之家,多处富厚,习骄侈,尠有克尽理道,求如张夫人者,虽不越庸行,而亦岂易得哉?是固可铭也。乃铭曰:

生于华胄,嫔于华胄,福履孔厚,妇德亦茂。天地何咎?既夺其后,又厪其寿。曷怨曷究?铭以不朽。

贾母金孺人墓志铭

承天府通判贾鹤年之母卒,将治塟。鹤年,予丁酉乡试所取士也,具状来谒。铭:孺人姓金氏,故同邑布政某之孙女,奉训大夫通判真儒之室也。生有令质,端静幽闲,不妄笑语。自归通判君,致孝养于舅姑,凡甘旨之具与宾祭所湏,无不躬执。处通判君和而有礼。通判尝读书山寺中,非经月不归。孺人念其勤苦,尽出奁中物佐食饮,勤馈遗之。通判感其意,益奋志于学,而业以成。洎通判君仕,尽力以佐内事,故通判得善其职,以贤能称。考绩书最,貤封其父母,而孺人亦有封号。执舅姑丧,哀毁甚相通判君毕大事,慎重无遗悔。孺人父卒,贫不能塟,为塟之。母老无依,迎养官中。洎卒塟,如其父,推惠泽于通判君之弟昆,而和其姻戚。驯德淑行,恊于内外上下,无怨言。孺人可谓贤矣。生五男子,爱而能教且严。长即鹤年,登嘉靖辛丑进士,任户部主事,改判承天。次鹏年,廪膳生。次鹍年,习举业,余夭。鹤年娶张氏,鹏年娶王氏,鹍年娶王氏,皆仕族女。女三:张恕,王用,杨嘉兆,其婿也。孙男三,孙女二。孺人生成化乙巳十一月初二日,卒于嘉靖乙巳五月二十五日,寿六十一。卒之再明年某月日,葬于(阙)之原。铭曰:

懿哉!孺人少,柔嘉相夫,教子勤厥家,维德之裕。命弗遐,人思令德,感且嗟。佳城欝欝,风气佳。刻石扬休,莫汝瑕。

诰封宜人杨氏墓志铭

译都督定西蒋侯的妻子张夫人去世,年仅二十九岁。此前夫人因为蒋侯长久没有子嗣,多次向神灵祈祷,刚刚生得一个儿子,满月后便去世了。夫人因忧愤而得病,终于不起。蒋侯既为她早逝悲哀,又因哭泣儿子而致病去世,对此更加悲痛。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尽情表达哀情,便打算托文字叙述她的美德,刻在坚硬的石碑上,以传示久远;于是托同学马生存信来告诉我。不久,蒋侯拿着刑部张主政所写的行状,又带马生一同前来拜谢请求。我感念蒋侯的诚恳,又因为马生与我有世代讲学的交谊,不能推辞。于是作志说:夫人是左都督西溟张公的长女,母亲姓刘。夫人天性至孝,长大后修养端正,言语笑容都不轻率,贤淑谨慎、柔和善良,熟习妇女应学的教诲。父母非常钟爱她,为她选择合宜的婚配,后来嫁给蒋侯。蒋侯幼年丧父,聪敏颖悟,西溟公喜爱他,便许婚给他。夫人出嫁后,恭敬地遵守妇道,岁时祭祀奉供都十分谨慎,以礼法、勤俭辅佐丈夫。因此蒋家虽然家业一度中途衰微,却得到夫人的帮助而重新兴起。蒋侯在各种事务上也得以避免大的过失;至于管理众婢女奴仆,约束严明,没有人敢放纵,家规整齐严肃。蒋侯后来登上高爵,夫人开始获得诰封;现今对她的称颂多有褒美,了解情况的人并不认为过分。蒋侯曾奉诏督练军队,留在留都,后来又被征召回朝并掌管府事,夫人都随行。回到京城四年后夫人去世,正是嘉靖二十七年八月三日。她生于正德辛巳四月五日。生有两个女儿但都早夭,如今只剩一个女儿,年仅三岁。某月某日,将夫人葬在榆河乡的原野上。唉!我曾阅读史籍所称述的贤淑妇女,大多只是平常的德行,千百人都大同小异。说这种情况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可是看世代显贵之家,大多身处富厚环境,习惯骄奢,很少有人能完全遵循义理;像张夫人这样的人,虽然没有超出平常德行,却哪里容易得到呢?这当然值得作铭。于是铭曰:生于显贵之家,嫁入显贵之家;福禄深厚,妇德也很盛美。天地有什么过错?既夺走了她的后代,又损害了她的寿命。有什么可怨,又有什么可追究?作铭使她永不朽灭。贾母金孺人墓志铭 承天府通判贾鹤年的母亲去世了,将要办理安葬。鹤年是我在丁酉乡试中取中的士人,带着行状来拜见,请我作铭。铭文说:孺人姓金,是已故同县布政某人的孙女,奉训大夫通判真儒的妻子。她天生资质美好,端庄安静、幽娴闲雅,从不随意谈笑。嫁给通判君后,孝顺奉养公婆,凡是甘美饮食的供给以及宾客祭祀所需之物,没有不亲自操办的。她与通判君相处和顺而有礼。通判曾在山寺中读书,常常整月不归。孺人想到他勤苦,便拿出嫁妆中的全部物品资助他的饮食,勤勤恳恳地给他送去。通判感受到她的心意,更加奋发求学,学业因此有成。等到通判君做官,她竭力辅助内务,所以通判能够把职务办好,以贤能著称。考核政绩列为最优,朝廷加封他的父母,孺人也获得了封号。办理公婆丧事时,她哀痛憔悴,帮助通判君完成大事,慎重周全,没有留下遗憾。孺人的父亲去世,家贫不能安葬,她替他办理葬事;母亲年老无所依靠,便接到官署奉养。母亲去世后安葬,也像父亲一样办理;又把恩惠推及通判君的弟弟们,使姻亲关系和睦。她德性驯顺、品行贤淑,内外上下都相处协调,没有怨言。孺人可以说是贤德了。她生了五个儿子,既疼爱他们,又能教育并严格要求。长子就是鹤年,考中嘉靖辛丑进士,任户部主事,改任承天府通判。次子鹏年,是廪膳生。次子鹍年,学习科举业,其余儿子早夭。鹤年娶张氏,鹏年娶王氏,鹍年娶王氏,都是仕宦家族的女儿。女儿三人:张恕、王用、杨嘉兆,都是女婿的名字。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孺人生于成化乙巳十一月初二日,卒于嘉靖乙巳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一岁。去世后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缺)之原。铭曰:美好啊!孺人年少时,以柔和善良辅助丈夫,勤劳持家、教育子女,德行十分丰厚。寿命却不长久,人们思念她的美德,感动而叹息。美好的墓城郁郁葱葱,风水气象也佳。刻石宣扬她的美德,没有什么可以玷污你。诰封宜人杨氏墓志铭

莱峯周子有母之丧,余与莱峯有场屋之谊,往吊之。莱峯哀痛擗踊,若不胜。余谓之曰:「嘻!慎哉!子忘伤生之戒乎?且子不有严君耶?」莱峯哭少间,为余道其母宜人之贤,而甚悲楚。间复具其友提学宪副中江莫子状,蹐余门谒铭。余诺,未几而余得目疾病,初亦未甚,转展四月,大至狼狈,毫髪无所见,不能少就案,且伏枕日久,精神衰惫,形臞骨立。而莱峯之请常殷,余心既而莱峯子候曰:「公恙无苦否?先宜人襄事虽未亟,而镌刻欲预公恙,奈何?」嗟嗟!莱峯哀慕深矣,顾余目眚正剧,余何以慰子至痛乎?而又何以表宜人之令德乎?余遂将负莱峯子矣哉!乃取中江子状,命侍史读而听之。状云:「宜人姓杨氏,今封奉直大夫工部都水司郎中竹窓周君云鹄之配,湖广按察司佥事思兼之母也。宜人之先,宋有仕为太子洗马者,讳彦才,嗣后皆种德隐耀。至东溪君钦授伊府典膳,以仲子临江君枢贵赠文林郎延平府推官,配俞氏,实生宜人。宜人自幼闲于姆训,性慧敏,能文辞,《孝经》《列女传》诸书,悉能通其大义。大父博庵君洎东溪,咸钟爱之。时周封君年少特颕异,博庵君一见即器许,乃命东溪以宜人归焉。宜人拜姑嫜甫三日,即出操井臼,执妇职甚贤。周氏殖业中落,会岁凶用屡不给,封君大父西隐君与厥考兴国主簿一山君,皆以儒素安淡泊,宜人乃请封君代理家政,至尽脱簮珥为助,凡内外百需,公私逋负,咸倚办焉,而宜人处之裕如,畧无难色。二祖乃相与大悦,深以得贤妇为庆。祖姑戴孺人,姑顾孺人,皆继也。宜人周旋其间,各顺其志,两孺人顾不自安,议欲废产各爨,以纾其力。宜人闻之泣曰:「母为尔也!大人髙年,顾不能安子妇之养,而忍自为此,将置儿女于何地?虽吾夫妇为佣以具饘粥,亦分所甘心也!」两姑感悟而止。宜人事二祖极尽孝敬,西隐尝得风疾,毎侍饮食汤药,辄佐封君捧盘盂,代匕箸,更岁月不厌。封君有内外之务,宜人宻为赞画,咸适时宜。其事封君也,相敬如宾,未尝敢为专行。治家严肃,范以礼度,与女妇言动,引古贞烈为训。诫子姓有过差,辄不怿终日。其育佥宪思兼也,自能言即亲为训廸,少长令从舅氏临江君学。尝语之曰:「吾自归汝父,相与备歴艰辛,仅能不坠先业。汝当思绩学励行,以自树立,庶不忝尔家世。汝舅以文学为时推重,而吾内侄豫孙亦克向进,汝之师资无俟他求也。」故佥宪尽得细林之传,与朋石、杨子并以弱冠登丁未进士,人皆难之。宜人性素俭,虽周子迎养宦邸,食不兼味,衣必澣濯,曰:「吾非有靳,于是顾侈泰,吾性所恶也。」周子宦游或难于为别,宜人辄谕之曰:「汝勉为清白吏,无忘而父祖穷约时,即吾弗与汝俱,吾乐多矣。」用是周子所至以清慎称,宜人之教也。宜人疾革之日,周子适按部黄州,心忽动,夜不交睫者数日,是在宜人精明之征,固当有异,而周子之孝感若或启之,则亦似非偶然者。宜人生弘治丁巳四月九日卒,嘉靖丁巳九月十二日享年六十有一。子男二,长即佥宪思兼,娶张氏,封宜人;次思齐,娶沈氏。女一,适陆世惪。孙男五:绍芳、绍德、绍元、绍节、绍文。孙女三:长受张德玮聘,次受恩生张元立聘,次受沈希望聘。戊午年十二月十有八日,周子塟宜人于蔡成泾南祖茔之次,盖奉其父竹窓封君之命,礼也。中江子之状详而理恳,至而有文。中江与莱峰道谊交切,雅贤其人,其于莱峰哀慕至痛,固能道之,而所以嘉叹莱峰者,意尤肫肫,是不可以代余所欲言者乎?即余有言,又何以加之也?命侍史执笔,乃即中江子之状少为櫽括令録之,伏枕听其读,窃喜曰:「庶几可慰周子乎?」然余终不能就案自读一过也,其于扬榷以附。古淑媛者,希矣。余终有负于莱峰,子云遂为铭曰。

山南有乌,山北有雏。一失反哺,终夜以呼。林风飕飕,江月皎皎。宜人懿德,来者是效。

○圹志(附)

亡妾谢氏圹志

译莱峰周子遭母丧,我与莱峰有科场交谊,便前往吊唁。莱峰悲痛捶胸顿足,仿佛不能承受。我对他说:“唉!要谨慎啊!您忘了悲伤会损伤身体的戒诫吗?况且您不是还有严父吗?”莱峰哭了一会儿,向我讲述他的母亲宜人的贤德,悲痛异常。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带着朋友提学宪副中江莫子所写的行状,来到我家请求墓志铭。我答应了。不久我患了眼病,起初并不严重,后来拖延了四个月,病势大为恶化,眼睛一丝光也看不见,不能稍稍靠近书案,而且长久伏枕,精神衰惫,身体瘦削得只剩骨头。但莱峰的请求始终很殷切。后来莱峰的儿子来问候我,说:“您的病没有什么妨碍吧?先宜人的丧葬之事虽然还不急,但想趁您病情尚未恶化时预先刻文,怎么办呢?”唉!莱峰的哀痛思慕太深了,只是我的眼病正严重,我凭什么来安慰您的极度悲痛?又凭什么表彰宜人的美德呢?我难道竟要辜负莱峰吗?于是取出中江先生的行状,命侍史读给我听。行状说:‘宜人姓杨,是今奉直大夫、工部都水司郎中竹窗周云鹄的妻子,湖广按察司佥事思兼的母亲。宜人的先祖中,宋代有一位官任太子洗马的人,名彦才;此后子孙都积累德行而隐居不显。’ 后来,东溪君钦被授为伊府典膳。他因次子临江君枢显贵,获赠文林郎、延平府推官之职;他的妻子是俞氏,宜人正是他们的女儿。宜人从小熟习女师的教诲,性情聪慧敏捷,能写文章;《孝经》《列女传》等书,都能通晓其中的大意。祖父博庵君和东溪君都非常疼爱她。当时周封君年少而尤其聪颖出众,博庵君一见到他就器重赞许,于是命东溪君把宜人嫁给他。宜人拜见公婆才三天,就出来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尽力履行妇职,十分贤能。周氏家业中途衰落,恰逢年成不好,日常用度屡屡不足。封君的祖父西隐君和他的父亲兴国主簿一山君,都以读书人的朴素生活安于清贫。宜人于是请求封君让她代为管理家务,甚至把首饰全都拿出来资助;凡是家里内外各种需要,以及公私所欠的债务,全都依靠她来筹办,而宜人处理这些事从容自如,丝毫没有为难的神色。两位祖辈因此都非常高兴,深以得到贤惠的儿媳为庆幸。祖姑戴孺人、婆母顾孺人,都是继室。宜人在她们之间周旋,分别顺从她们的心意。两位孺人反而感到不安,商议想要分割家产、各自另起炉灶,以减轻她的负担。宜人听说后哭着说:“母亲这样做,正是为了你们啊!老人年纪这么大,难道反而不能让儿媳安心奉养,还忍心亲自做出这种事吗?这样将把儿女置于什么地步呢?” 即使我们夫妇去给人做工来供给稀粥,也是心甘情愿的!”两位婆母受到感动醒悟,这才作罢。宜人侍奉两位祖辈,极尽孝敬。西隐君曾患风疾,她每次侍奉饮食和汤药,总是帮助封君捧着盘碗,代他拿筷子勺子,经过多年也不感到厌倦。封君有内外事务,宜人暗中为他谋划,都合乎时宜。她侍奉封君,彼此相敬如宾,从来不敢擅自作主。她治理家务严肃认真,以礼法作为规范;同女眷们言谈举止时,总是引用古代贞节刚烈的妇女来教诫。子弟后辈有过失,她便整天不高兴。她抚育佥宪思兼,从他会说话起就亲自教导;稍长之后,又让他跟随舅父临江君学习。她曾对他说:“我自从嫁给你父亲以来,彼此共同经历了各种艰难困苦,才勉强没有使祖业衰落。你应当想着积累学问、砥砺品行,以求自己立身成业,希望不要辱没你的家世。你舅父凭文学受到当时人的推重,而我的内侄豫孙也能够奋发上进,你求师取法,不必到别处去寻找了。”因此,佥宪完全得到细林的传授,与朋石、杨子一同在弱冠之年考中丁未进士,人人都认为这是难得的成就。宜人一向俭朴,即使周子把她接到任所奉养,饮食也从不兼有多种菜肴,衣服一定洗濯后再穿。她说:“我并不是吝惜钱财,只是看见奢侈安逸就厌恶,那是我的本性。” 周子在外做官,有时难以同她分别,宜人总是劝他说:“你努力做一个清白的官吏,不要忘记你父亲、祖父家境贫困的时候。即使我不跟你一起去,我也会非常欣慰。”因此,周子所到之处都以清廉谨慎著称,这都是宜人教导的结果。宜人病势危重的那天,周子正好在黄州巡察所属地区,心里忽然悸动,连续几天夜里都不能合眼。这是宜人精明灵异的征兆,本来就应当有所不同;而周子的孝心似乎有所感应,仿佛有人启发了他,这也似乎并非偶然。宜人生于弘治丁巳四月九日,卒于嘉靖丁巳九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一岁。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佥宪思兼,娶张氏,张氏被封为宜人;次子思齐,娶沈氏。女儿一人,嫁给陆世惪。孙子五人:绍芳、绍德、绍元、绍节、绍文。孙女三人:长孙女由张德玮聘定,次孙女由恩生张元立聘定,三孙女由沈希望聘定。戊午年十二月十八日,周子将宜人安葬在蔡成泾南祖坟旁边,这是奉其父竹窗封君之命,也是合乎礼制的。中江子所写的行状,叙述详尽,情理恳切,文字也很有文采。中江同莱峰的道义交情深厚,素来认为他贤能;他对于莱峰的哀痛思慕极其深切,自然能够把这些写出来,而他所赞美叹惋莱峰的地方,情意尤其真挚。这难道不是正好代我说出了我想说却不能说的话吗?” 即使我有所言说,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于是命侍史执笔,就根据中江子的行状稍加删取概括,命人记录下来。我伏在枕上听他诵读,暗自高兴地说:“这样大概可以慰藉周子了吧?”然而我最终还是不能亲自到案前通读一遍,只能把大意略述出来附在这里。自古以来,这样贤淑的妇人实在少见。我终究有负于莱峰,于是子云写下铭文说。山的南面有乌鸦,山的北面有雏鸟。一旦失去反哺之亲,整夜都悲鸣呼唤。林间秋风飕飕,江上月色皎皎。宜人的美好品德,后来的人应当以此为榜样。墓圹志(附) 亡妾谢氏墓圹志

谢氏名碧桃,系出江阴,故虽生长于北,而婉弱不类。娶时年十七,柔顺敦恪,事予并亡妻呉淑人甚谨。予性躁急,少不称意即掊之,俛然不敢怨。毎见予怒,则曰:“妾不慧责,何辞?但愿公毋过恚损神也。”呉淑人颇严,不甚假借,事之愈恭。虽大暑据厕,或与挥扇,淑人感其意,自后颇善视之。予母太淑人爱护尤甚,太淑人卒,谢哭之独恸。予往岁使交南,谢忧思致疾,生二女三子,俱不育。予以年齿增长,急欲得嗣,毎丧子不能堪。谢氏黙自忧楚,背予哭泣,而阳劝予曰:“此数也,当是福薄不足为公子。且公以一身承宗祀,可为怀抱中物,过伤乎?”谢氏质素薄,又以多姙损血,乃日羸瘠,无一日弗病。尝语予曰:“妾病深矣,恐不能久事公。虽然,妾死有灵,岂忍逺去公侧?惟公念之,辄呜咽不能已。”初,呉淑人念谢屡生不育,尝以渠弟似斋子俾鞠之。谢爱之若已出,长名克懋,性懒不喜学。予毎督责弗顺,岁己亥,予赴召命,拟拉同行。谢氏请留予,问何故,答曰:“克懋以随公宦不常厥居,致荒于业。妾今愿与之同日并促之。”予笑曰:“吾以鞭朴惩其怠,犹漫尔也,又何有汝一妇人?”谢固请,予亦误谓或以母子故,其言当入有省悟,时也许之。而克懋益纵恣废学,谢毎对之泣弗悛,乃忧愤疾益甚,遂死。死时呼克懋曰:“吾死命也,但以汝故不得与汝父面语,此恨何极!”卒时年四十九岁。克懋娶妇曹氏。呜呼,予老矣,谢亦非少,予岂过为恋恋?独念其忧勤,毎被予苦而非其所致。予又素俭,从予三十余年,衣饰十不备三四也。病革不获一视,殡敛之具缺者必多。夫欲教子而卒为子累,彼不知子之终不率教,而犹拳拳焉自速厥命,是可谓愚而亦诚可悲也。予故深悲之。谢氏死后频入予梦,是其所谓不遽离吾侧耶?越明年,将贻书克懋俾塟之,而吾窀穸未定,念又不可久暴也。乃权厝于先陇之后二里许,乃为志刻石以纳于圹,而亦铭之。铭曰:

汝虽无善,而亦无咎。汝尝有子,而卒无后。汝勉欲善后,而卒不汝就。悲夫!吾悼汝之既薄于福,又啬于寿。今塟汝近我先茔,庶几地之相前后,而志汝于石,或亦名之不遽朽也。

文简集巻五十八

译谢氏名叫碧桃,祖籍出自江阴,所以虽然生长在北方,性情却柔婉纤弱,不像北方人。嫁给我时十七岁,性情柔顺敦厚谨慎,侍奉我和已故的妻子吴淑人都十分恭谨。我性情急躁,稍有不合心意就打她,她低头顺从,不敢怨恨。每当见我发怒,她就说:“妾身不聪慧,受到责罚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希望您不要过分动怒,以免损伤精神。”吴淑人颇为严厉,不太宽容她,她侍奉吴淑人却更加恭敬。即使在盛暑中坐在厕所里,她有时也为吴淑人挥扇,淑人被她的心意感动,从此以后便很善待她。我母亲太淑人尤其疼爱她。太淑人去世时,谢氏哭得最为悲痛。我从前出使交南,谢氏因为忧思而得病;她生了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却都没有养活。我因年纪渐长,急切地想要得到后嗣,每次失去孩子都无法承受。谢氏默默地独自忧伤,在我背后哭泣,却表面上劝我说:“这是命数,大概是我福分浅薄,不足以为公子生育。况且您一人承继宗庙祭祀,子嗣本来可以看作怀抱中的事,何必过度伤心呢?”谢氏先天体质就弱,又因多次怀孕损耗血气,于是日渐瘦弱,没有一天不生病。她曾对我说:“妾身的病很重了,恐怕不能长久侍奉您。即使这样,我死后若有灵魂,哪里忍心远离您的身旁?只愿您记着我,每每想到这里,我便哽咽得不能停止。” 起初,吴淑人想到谢氏屡次生育却没有养活孩子,曾把她弟弟似斋的儿子交给她抚养。谢氏爱他如同亲生儿子,长大后取名克懋,但他性情懒惰,不喜欢读书。我每每督促责备他,他却不肯听从。己亥年,我奉召赴任,打算带他一同前去。谢氏请求把他留下,我问她是什么缘故,她回答说:“克懋如果跟随您到处做官,不能固定居住,就会荒废学业。我如今愿意和他一起,每天都督促他。”我笑着说:“我用鞭打杖责来惩罚他的懒惰,尚且不能改变他,又何况你一个妇人呢?”谢氏坚持请求,我也错误地以为她或许只是因为母子之情;但她的话本来应当使我有所省悟,于是当时答应了她。然而克懋更加放纵,荒废学业。谢氏每每当面哭着劝他,他仍不悔改;她于是忧愁愤懑,病情更加严重,终于去世。临死时,她呼唤克懋说:“我的死是命中注定,只是因为你,不能当面同你的父亲说话,这个遗恨哪里有尽头!”她去世时四十九岁。克懋娶曹氏为妻。唉,我已经老了,谢氏也并不年轻,我难道还会过分留恋她吗?只是想到她忧虑勤劳,常常承受我的苦待,而那些过错又并不是她造成的。我向来生活俭朴,她跟随我三十多年,衣服和首饰十件中也凑不齐三四件。她病势危重时我没能去看她一眼,殡殓所需的物品一定缺少很多。她本想教育儿子,最终却反而被儿子拖累;她不知道儿子终究不会听从教诲,却仍然一心一意地为他操劳,以至于加速了自己的死亡,这可以说是愚昧,却也实在令人悲痛。所以我深深悲悼她。谢氏死后频频进入我的梦中,这难道就是她所说的不忍很快离开我身旁吗?过了一年,我准备写信给克懋,让他把谢氏安葬;但我的墓穴尚未确定,又想到也不能让她的遗体长期暴露在外,于是暂时把她安葬在祖坟后面约二里处,并写下墓志刻在石上,放入墓圹之中,同时又作了铭文。铭文说:你虽然没有什么善行,却也没有罪过。你曾经有过孩子,最终却没有留下后代。你努力想为后代安排好事情,最终却没有实现。可悲啊!我哀悼你既福分浅薄,又寿命短促。如今把你葬在我家祖坟附近,希望地下的墓地能前后相接;又把你的事迹记在石上,也许你的名声不会很快朽坏吧。《文简集》卷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