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集卷三十五
桐氏着姓最逺,炎帝时已有之。质本木讷,而有文干。帝才之始,隶籍大司乐。以其能禁人非心,故又谓琴氏。世以本桐出也,故犹谓桐氏云。在舜时尤着,禹治水辙迹遍天下,东行至徐州,遇君于峄阳,载以后车,命徐州牧贡于帝都。舜日与赓歌南风之诗,天下大治。论者谓其功不在五臣下。后命夔典乐,桐自请愿备器,使韶乐之盛,桐绩居多焉。在周时从文王居羑里,頼以遣释。周公相成王,悉征云和、龙门、空桑之良以备用,时得人为最盛。孔子道既不行于春秋,尤乐与桐氏友,每有所感,必即桐鼓而歌之,桐輙能畅其意。尔后嗣日蕃,人益多,与交者凡孤臣孽子、幽人贞女,随其遇各有所得。有伯牙氏者与之尤善,每谓曰:「吾生平有山水癖,惟子与我共耳。」时有锺氏者独知二人相契之宻。子期死,牙与桐寖疎。论者谓人惟务取友,固不必人知。若牙者亦隘甚矣。子贱为单父宰,慨然有志虞氏之治,征桐氏日与周旋,邑用称理。晋嵇中散康常欲为结没齿交,嵇后以罪被戮,戮时犹相视为永诀,卒不负其言。时又有戴逵、阮瞻者,亦雅善桐。人有求识桐者,輙就二人。阮不问贤否,悉与进。戴则务择人,茍非其人,虽王公弗与。至不胜厌,輙挤桐氏以絶求者。戴则暴矣,非桐之罪也。是后独柴桑翁深会其意,作志言交,每相对一笑,嗒然忘形,人莫窥其际也。桐为人冲雅和乐,声合律,身中度,金和玉节偹八风、四时、五行、二仪、六合之象。其同軰若秦阮氏者,俱不可同日语也。雅好洁,且恶烦嚣,延之者必辟静室,焚香坐以石榻,尤宜月夕与语,益快意倾倒。然颇不为时俗所识,其未遇者多为野人所折辱。汉时有得之俾供爨者,蔡邕偶过之,闻其悲鸣,急邀以归。邕戏之曰:「微予子其烬乎?」因提挈之,见其裾有爇迹,因号为焦桐氏。唐明皇尝召对便殿,语未竟。輙叱去。故终明皇时弗显。桐后亦颇逐时好多,随人意出新巧声。其族散处天下,既众,然率以年老为良。其寿者多至三四百岁,面作绉文,识者輙能辨之曰:「此断文桐氏也。」啧啧嘉赏,至以侪于焦尾云。论曰:桐氏固多贤,然亦因人而成。余尝慨想虞、周、洙泗之盛,生其时者,赋质既良,而又有舜文、仲尼为之主,故其言论风旨高明广愽,有太古之遗意焉。所谓圣之徒者,非欤?降及后世,其德少衰矣。临卭之事,千古之羞,而桐亦与焉。视祖德何如哉?世之欲友之者,亦慎之而已。
张节妇传
节妇姓荘氏,华亭人。幼有至性,絶颕悟。父竹溪先生教以《孝经》《内则》《列女传》诸书,率能通其大义。长适同里士人张云鹇,以孝敬闻。无何,云鹇得劳瘵疾,日渐尫惫,展转须人抱持。节妇周旋弗离,顷刻调膳修进汤药,若事父母,久益虔弗懈。云鹇疾既革,数视节妇,叹曰:“吾疾殆弗起,子且无嗣。即弗起,子身事奈何?”节妇泣曰:“君言岂真不知妾耶?抑姑欲相试也?妇人不二夫,妾虽不敏,此固稔闻者,更何言?”居数日,云鹇竟卒。节妇年甫二十,哀毁几絶,画夜恸弗休。张世业儒,无厚赀。云鹇死日益困窭,节妇躬纺绩为寡姑甘旨,具孤影茕茕,灯火间率至夜分。家人有怜之,微讽其易志者,节妇正色曰:“此言何为及我哉?汝忧吾饿死耶?吾弗惧饿死则已,狗彘行不忍为也。且吾固已许夫子。”嗟乎!吾弗能践吾言以负吾夫子于地下者,天实诛之。言者媿而退。洎塟云鹇,命两其竁以示决众,始益谅其无他志。于是育云鹇从女为己女,赘其姊之子,为其后,从姑命也。是后益自敛戢,未尝暂越户限,丹铅簮珥之属,悉屏弗御,虽家人不闻其嬉笑声。于是云鹇殁且十二年矣,哀毁犹如初丧。时云史官曰:“余读《易》至《恒》之六五,读《礼》至《士昬礼》纳采用鴈之义,未尝不废书叹曰:‘呜呼!古圣人垂训之意深矣哉!’栢舟之诗见录于经,宜也。世衰俗薄,夫死肉未寒,已烻烻有他志者,独非人妇耶?若节妇者,不可谓贤乎?人又言张先世以三节着,节妇犹及事之,不得不尔。噫!鄙哉斯言,何其待人之浅哉!贤如节妇,见道明矣,即非三节有弗能守乎?即使节妇见弗明,可为浮议动彼三节者,岂能絷其足耶?斯言几于阻人为善者,余故不可不辨。”
南塘处士传
译桐氏作为著名姓氏,历史最为久远,炎帝时代就已经有了。它本质朴拙,却有文采和才干。炎帝发现它有才,便把它编入大司乐的属籍。因为它能禁止人产生邪念,所以又称琴氏。世人认为它本来出自梧桐,因此仍称桐氏。舜时它尤其显赫。禹治水时足迹遍及天下,向东走到徐州,在峄阳遇到桐君,便把它载在后车上,命徐州牧把它贡送到帝都。舜每天和它唱和《南风》诗,天下因此大治。评论者认为它的功劳不在五臣之下。后来舜命夔掌管音乐,桐君主动请求充当乐器,使韶乐的盛美,其中桐君的功劳很多。周代时,它跟随文王居住在羑里,依靠它得以排遣忧困。周公辅佐成王,搜集云和、龙门、空桑等地的良材来备用,当时得到人才最为盛大。孔子在春秋时代推行道义不能成功,尤其喜欢和桐氏交友,每当有所感触,必定对着桐君弹奏歌唱,桐君总能充分表达他的心意。此后桐氏的后代日益繁盛,族人越来越多,和它交往的包括孤臣、孽子、隐士、贞女,各人随自己的遭遇都有所得。有个伯牙氏,和它尤其友善,常说:“我平生有山水的癖好,只有你能和我共同享有。”当时有个锺氏,独自知道他们二人相契之深。子期死后,伯牙和桐君渐渐疏远。评论者说,人只要致力于选择朋友,本来不必让所有人都知道。像伯牙这样,见解也太狭窄了。子贱做单父县令时,慨然有志于实行虞舜时代的治理,征召桐氏,每天与它交往,县邑因此治理得很有条理。晋代的嵇中散嵇康常想和它结为终身之交,嵇康后来因罪被杀,临刑时还彼此相望,作为永诀,最终没有违背自己的话。当时又有戴逵、阮瞻,也都很善于和桐氏交往。有人想求见桐氏,总是先到这两人那里。阮瞻不问对方贤能与否,全都引见;戴逵则务必要选择合适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是王公也不引见。到了不胜其烦时,便把桐氏推挤出去,以断绝求见者。戴逵这样做未免粗暴,但不是桐氏的过错。此后只有柴桑翁深深领会它的心意,作了关于交友的文章;两人每次相对一笑,便悠然忘却形迹,别人无法窥见他们交往的境界。桐氏为人冲和雅正、温和快乐,声音合乎音律,身材合乎尺度,金声玉振,具备八风、四时、五行、二仪、六合的象征。它的同类,如秦氏、阮氏,都不能和它相提并论。它很爱洁净,又厌恶喧嚣,请它来的人一定要安排幽静的房间,焚香后让它坐在石榻上;尤其适合在月夜和它交谈,越谈越能畅快倾诉。然而它颇不为时俗所知,尚未遇到知音时,常被乡野之人折辱。汉代有人得到它,把它拿去充当烧火的柴木,蔡邕偶然经过,听到它发出悲鸣,急忙把它带回家。蔡邕开玩笑说:“如果没有我,你恐怕就要烧成灰了吧?”于是把它带走,发现它的下襟有烧灼的痕迹,便称它为焦桐氏。唐明皇曾经召它到便殿应对,话还没有说完,就呵斥让它离去。因此在唐明皇一朝始终没有显达。后来桐氏也颇为追逐时俗的爱好,随着人的心意创造新奇巧妙的声音。它的族类散布天下,数量既多,但通常以年老者为优良。长寿的多达三四百岁,脸上形成皱纹,识货的人一看便能辨认,说:“这是断文桐氏。”啧啧称赞欣赏,甚至把它和焦尾琴相提并论。评论说:桐氏固然有许多贤能者,但也因人而成就。我曾感慨想象虞舜、周文王以及洙泗之间的盛况,生在那个时代的人,资质本来就好,又有舜、文王、孔子这样的主人,所以他们的言论风旨高明博大,带有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意味。这不就是所谓圣人之徒吗?到了后世,它的德性稍稍衰落了。临邛的事情,是千古的羞耻,而桐氏也参与其中。和它的祖先德行相比怎么样呢?世上想和它交朋友的人,也只能谨慎选择罢了。《张节妇传》节妇姓庄,是华亭人。她幼年便有最真挚的性情,聪颖过人。父亲竹溪先生教她《孝经》《内则》《列女传》等书,她大都能通晓其中的大义。长大后嫁给同乡读书人张云鹇,因孝顺恭敬而闻名。不久,云鹇患劳瘵病,日渐瘦弱疲惫,辗转病榻,需要人抱扶。节妇片刻不离地照料他,随时调制饮食、端送汤药,像侍奉父母一样,时间越久越虔敬而不懈怠。云鹇病势危重后,多次看着节妇,叹息说:“我的病恐怕不能痊愈了,你又没有子嗣。即使我不能起身,你今后的生活怎么办呢?”节妇哭着说:“您的话难道真不了解我吗?还是姑且想试探我呢?妇人不能有两个丈夫,我虽然不聪明,这个道理本来就早已听熟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过了几天,云鹇终于去世。节妇年仅二十岁,悲伤毁损身体,几乎死去,昼夜哀恸不止。张家世代读书,没有丰厚财产。云鹇死后家境日益贫困,节妇亲自纺织劳作,为守寡的婆婆准备甘美的饮食,孤单一人,常常在灯火下做到半夜。家里有人怜悯她,暗中劝她改变志向,节妇严肃地说:“这话怎么能说到我身上?你担心我会饿死吗?我连饿死都不怕,像狗猪一样的行为却不能忍心去做。况且我本来已经答应了丈夫。” 唉!如果我不能履行自己的话,在地下辜负丈夫,上天一定会惩罚我。”劝说的人惭愧地退去了。等到安葬云鹇,她命人把墓穴分成两处,以此向众人表明自己的决绝,大家才更加相信她没有其他志向。于是她把云鹇的妹妹所生的女儿抚养为自己的女儿,又招赘姐姐的儿子作为云鹇的后嗣,这是遵从婆婆的命令。从此她更加自我约束,从未暂时越过门户界限;丹铅、簪珥之类的妆饰,全都屏弃不用,即使家人也听不到她嬉笑的声音。到这时云鹇去世已经将近十二年,她的悲伤毁损仍像刚刚丧夫时一样。当时云史官说:“我读《易经》到《恒卦》六五,读《礼记》到《士昏礼》纳采用雁的意义,从来没有不放下书叹息说:‘唉,古代圣人垂示训诫的用意真深啊!’《柏舟》诗被载入经书,是合宜的。世道衰败、风俗浅薄,丈夫尸骨尚未寒冷,便已经有炽烈地萌生其他志向的人,难道独独不是妇人吗?像节妇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又有人说张家先世凭三位节妇著名,节妇还赶得上侍奉她们,所以不得不如此。唉!这种话多么鄙陋,对待人的见识多么浅薄啊!像节妇这样贤德的人,见识道理明白,即使没有三位节妇,她难道就不能守节吗?即使节妇见识不明白,能够被浮泛的议论所动摇,那么那三位节妇难道能够捆住她的脚吗?这种说法几乎等于阻止人行善,所以我不能不加以辨明。” 《南塘处士传》
南塘处士姓某名某,世居镇江之南门外。自厥祖若考,皆力穯致殷厥家。迄处士益务开拓,兼陶朱猗顿之业,赀日充裕。处士性乐易泛爱,喜赈穷乏。凡城之南门外,无虑数千户,多所称贷,劵积如山。虽素不识,亦乐与无厪意。遇歉岁,度不能偿,輙慰谕之,不复取索。人亦甚德之,无忍负者。即有负,然复请亦无不得,故人益信其廉于取物。尝有媪负荳来鬻,既去,得荳中镪物若干。度媪去已逺,封藏无所动。诘朝觅媪畀之,尤以风义自许。每交与有危急事,助百金无难色。其行谊多类此。人见其然,或以愚目之。继又疑其诈,或曰:「彼非诈也,人能诈于其它,而尠能诈于割赀以与人,彼乃强为者。」处士闻而笑曰:「我岂愚者耶?彼世之厚积不散,朘民丛怨者,其愚不有甚耶?且吾幸藉先人遗积得有余赀,诚不忍夫颠连无依者耳,又何强焉?即有所强,则人强为恶,我强为善,亦未不可也。」人又以处士好与而无损于其富有,若宋清之为者。处士曰:「吾岂若清?清不取直于目前,而兾得厚报于后,此乃狡狯计利之尤者。吾损己有以济人,偿者不拒,否亦不复望也。子不知吾之力本节费以无坠先业,而乃疑吾为清?吾岂清若乎?必谓吾逺于取利则有之,然清之取利也,责报于人,而吾乃听命于天,要亦自不同也。」处士既韬晦无进取志,因极意隐居之乐。宅近有塘,益加疏浚,花木蔽芾,云水掩暎。每暇则觞咏啸歌于其侧,因别号南塘。塘可灌溉,处士之托意有在也。搢绅逢掖之士多乐与游,名公硕人若今大冡宰邃庵杨公,郡守王君軰,率礼重之。有丈夫子几人曰:「某读书成立可待。」人谓处士积善之报,盖不爽云。太史公曰:「呜呼!自世道降而民俗漓,彼謭謭为利者,视宗族犹秦越也。如处士者可多得哉?世恒以得位者泽易流,使处士当之,则其所立不知何。」如而止,为一泓之沾溉也。惜哉!然其所被,亦已多矣。孔云好礼,孟曰善士。若处士者,非耶?
文简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三十六
(明)孙承恩 撰
○说
采苹舟说
舟未有以采苹名也。名之者太守呉公之意,而我定翁先生定名也。公之意在于教,而先生实有赞助之责焉。夫采苹,言祭也。祭特礼之一,而昔之言祭者必归于教。故曰:祭者教之本。自今言之,教之法亦多矣,而谓必本于祭,不亦迂逺而弗切哉?天下之事,莫贵于顺,而莫患于不顺。不顺则乱。夫祭,顺之至也。是故兴物备具,幽足以及乎神明,足以及乎人。天下之顺,莫加焉。夫君子之为教,亦惟其顺而已耳。以顺为教,虽进于唐虞三代之化,宁有余说耶?是故教之以顺,而君臣之义明矣;教之以顺,而父子之伦得矣;教之以顺,而长幼之序昭矣;教之以顺,而夫妇之别着矣;教之以顺,而上下贵贱之分定矣。故曰:祭者教之本。圣人立教,必重焉者,此也。噫!非究心于礼者,其孰能知之?呉公固有志于教民,而又尝究心于礼者,采苹之义,庻几以德礼代法禁,而我定翁先生又式克相之。以贤邦君倡于上,贤大夫和于下,至凡百君子,皆声附影从。由是四境之内,亦罔不观劝,日协于善,俗易风移,以跻大顺。是虽未敢必要其成,而其理则固有然者,故特着焉,作《采苹舟说》。或曰:诗言采苹,美王化也。或以记谓物备为顺,水草之一菹耳,于顺未恊。或曰:诗言大夫之妻女妇职也,非大夫事而采之于涧,未必以舟。若夫苹之为物,或以为苹,或谓萍之大者。萍非食物,不辨之则误诗意。既非名舟本旨,而举记者抑已泥,余亦非大义所在,故畧。
主静说
太极涵动静之理,而其体则本静。物物一太极,人各具动静之理,而静者固性之本体也。性之体本静,而众人常失之于动。惟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常主于静,故动罔不吉,而人极立焉。山下出泉,惟静也,故虚明澄泓,可鉴毛发。汩斯浊矣。人心为酬酢万变之主,茍非寂然湛然,不为欲动,则不至于昏耗错乱者,几希。此之谓惟天下之至静,然后能一天下之至动。若彼释氏之学,谓之无见,固不可。然吾儒之静,万理俱有,随感即通。释氏之静,万理俱无,终归絶灭。西山真氏有云:“此心当如明镜止水,不可如槁木死灰。”此主静之说也。
良医说
译南塘处士姓某名某,世代居住在镇江南门外。从他的祖父和父亲开始,都努力耕作,使家业富裕。到了处士,更加致力于开拓产业,同时经营陶朱、猗顿那样的商业事业,财产日益充裕。处士性情快乐平易,广泛爱护他人,喜欢救济穷困。凡是城南门外一带,大约有几千户人家,许多人都向他借贷,借据堆积如山。即使平素并不认识,他也乐意借给,从不觉得厌烦。遇到歉收之年,估计对方无力偿还,便总是安慰告诫,不再索取。人们也非常感激他,不忍心赖账。即使有人欠债,他再次请求时也没有得不到回应的,所以人们更加相信他取财廉洁。曾有一位老妇背着豆子来卖,离开后,人们在豆子里发现了若干串钱。处士估计老妇已经走远,便把钱封存起来,丝毫没有动用。第二天早晨找到老妇交还给她,还特别以重信守义自许。每逢交往的人遇到危急事情,他拿出百金相助也毫不为难。他的行为大多如此。人们见他这样,有的把他看作愚蠢。后来又怀疑他是在欺诈,有人说:“他不是欺诈;人可以在其他事情上欺诈,却很少有人能在分割自己的财产送给别人这件事上欺诈,他只是勉强这样做罢了。”处士听后笑着说:“我难道是愚蠢的人吗?世上那些厚积财产而不肯散施、使百姓怨恨聚集的人,他们的愚蠢难道不更严重吗?况且我有幸凭借祖先遗留下来的积蓄而拥有多余财产,实在不忍心看到那些颠沛困苦、无所依靠的人罢了,又何必说是勉强呢?” 如果确实有所偏强,那么别人强行作恶,我强行行善,也未尝不可。人们又认为这位处士喜欢施与,而且不会损害自己的富有,就像宋清那样。处士说:“我难道像宋清吗?宋清不在眼前索取报偿,却希望日后得到厚报,这是狡猾地谋求利益的极端做法。我损耗自己的所有来救济别人,别人偿还我,我不拒绝;不偿还,我也不再指望。你不知道我的力量本来就用于节省费用,以免败坏先人的产业,却反而怀疑我像宋清吗?我哪里像宋清呢?如果说我远离谋取利益,倒是可以;但宋清谋利,是向别人索求报偿,而我只是听命于上天,这终究是不同的。”处士既然收敛锋芒,没有进取的志向,便尽情享受隐居的乐趣。他的住宅附近有一口塘,便更加疏浚它;花木茂盛,云影水光相互掩映。每逢闲暇,就在塘边饮酒、吟咏、长啸、歌唱,因此另取号为“南塘”。这口塘可以灌溉田地,处士寄托的心意也正在这里。士大夫和儒生多乐意与他交游,名公大人如当今的大冡宰邃庵杨公、郡守王君等,都按照礼节敬重他。他有几个儿子,人们说:“这些孩子读书成才,是可以期待的。”人们说这是处士积善所得的报应,大概不会错。太史公说:“唉!自从世道衰落、民俗浇薄以来,那些琐屑地追逐利益的人,看待宗族竟如同秦国、越国一样疏远。” 像处士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多得呢?世人常说,得到职位的人,恩泽容易流布;假使让处士处在那样的位置上,那么他所能建立的功业,真不知道会达到什么程度。〔原文“如而止”疑有脱误,语意不明。〕可惜他最终只能像这样止步于一泓池水的灌溉!不过,他所施加的影响,也已经很多了。孔子说喜好礼,孟子说善人。像处士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如此吗?《文简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简集》卷三十六 明代孙承恩撰写 说 《采苹舟说》船从来没有用“采苹”来命名的。给它命名,是太守吴公的意思,而由我定翁先生确定名称。吴公的用意在于教化,先生实际上承担了赞助的责任。采苹,说的是祭祀。祭祀只是礼的一种,但古代谈论祭祀的人,一定把它归结到教化上。所以说:“祭祀是教化的根本。”从今天看来,教化的方法也很多,却说一定要以祭祀为根本,不也显得迂远而不切实际吗?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比顺更可贵,也没有什么比不顺更令人忧患。不顺就会发生混乱。祭祀,是顺的极致。因此,祭祀兴办时,各种祭品都齐备,使幽冥之中的存在足以通达神明,也足以通达人间。天下的顺,没有超过它的。君子施行教化,也只是求其顺而已。以顺作为教化,即使超过唐虞三代的教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用顺来教化,君臣的道义就明确了;用顺来教化,父子的伦常就端正了;用顺来教化,长幼的次序就彰明了;用顺来教化,夫妻的区别就显著了;用顺来教化,上下贵贱的分别就确定了。因此说:“祭祀是教化的根本。”圣人建立教化,一定重视祭祀,原因就在这里。唉!不是用心研究礼的人,谁能懂得这个道理呢?吴公本来就有教化百姓的志向,又曾经用心研究礼制;“采苹”的意义,大概可以用德礼来代替法令禁约,而我定翁先生又确实能够辅佐他。有贤能的邦君在上面倡导,贤能的大夫在下面应和,以至所有君子都声声相应、步步跟随。这样一来,四境之内也没有不受到观感和劝勉的,天天趋向善行,风俗改变,终于达到大顺。这虽然不敢断定一定能够成功,但其中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所以特意记下,写成《采苹舟说》。有人说:《诗经》写采苹,是赞美王道教化。有人依据《记》说,祭品齐备才叫顺,不过苹只是水草中的一种腌菜,与顺并不相合。有人说:《诗经》写的是大夫的妻子履行妇职,并不是大夫亲自到山涧采苹,未必需要用船。至于苹这种东西,有人认为就是苹,有人说是大型的萍。萍不是食物,不辨清这一点就会误解诗意。这些既不是给船命名的本意,举来记述的人又拘泥于此,也不是我所要说明的大义所在,所以略去不谈。主静说 太极包含动与静的道理,但它的本体以静为根本。每一物都有一个太极,每个人都具备动静的道理,而静本来就是性命的本体。性命的本体本来是静的,但普通人常常在动中失去它。只有圣人用中正仁义使它安定,并且常以静为主,所以行动没有不吉利的,人道的极致也由此树立。山下流出的泉水,贵在静,所以空明澄澈,可以照见毫毛;一旦搅动它,就会浑浊。人心是应酬万般变化的主宰,如果不能寂静澄明,不被欲望扰动,那么不至于昏昧耗损、错乱失常的情况,就很少见了。这就叫只有天下极其安静的状态,才能统摄天下极其活跃的变化。至于佛教所谓的寂静,如果说它是无所见,当然不对。然而我们儒家的静,是万理都具备,随着感应便能通达;佛教的静,是万理都不存在,最终归于断灭。西山真氏说过:“这颗心应当像明镜、止水,不可以像枯木、死灰。”这就是以静为主的道理。良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