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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简集十二

文简集卷三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2–175 段

右东海翁诗若干卷。予既以都谏龙山命,僣附数语于首简。龙山复曰:「子必一点识之。」呜呼,兹岂予小子所敢当哉?作诗固难,而论诗尤不易。茍非深于其义,与进得作者意趣,就率尔涂抹,欲犂然当乎人心,难矣。近世论诗者甚多,而惟沧浪、须溪为善,且必有如翁者,而后能识翁诗。而予小子,岂其人哉?病中无事,披诵弥旬,遇会意处,輙为拈出。正犹窭人乍入寳藏,触目尽瑰竒,心悸目眩,无能鉴别,而势又不可槩得,亦姑且任意拾取耳。又安知其余非正所谓絶世之珍耶?小儿强作解事语,恐不免识者之诮。书此以识予愧。

书西湖十景题咏后

徃年予友唐君清之以西湖十景圗索予诗,予各赋得二十字。顷汤君朝仪见而爱之,既倩善绘者摹一通,复要予録旧作于上。予既喜其好事,且以旧作意未尽,更为赋此。嗟乎!西湖之胜,名天下,即十题以求之,已非其全,而予又状以鄙拙之语,寂寥短简,兴致凡近,则于此湖之趣,不益浅甚哉!要之,摹写超脱,如昔人呉楚乾坤之句,神会天出自是,诗家难事。兼以幽忧之余,情思荒落,视旧作祗更弗及耳。录似朝仪,不知以为何如也。

又跋

景致之在天地间,惟人所取要。似饮河者,各随其量。至欲发于题咏,则又似传神必妙,如顾陆,并其性情韵度而得之。其法则坡翁所谓“须得其意思所在,要令活泼泼地”。是故咏景者,亦必有神会心得之妙,语下超然脱畧形像,使读之者跃然于心目间,有不知手舞足蹈者,斯为至到。而况欲蹙烦就简,取足数言之内,尤不可不知。若拘拘然描写粗迹以求似,即使无一不似,而意兴微矣。然或反是,而取兴过逺,惝恍汗澷,离失本意,则又奚以题咏为也?予之谬作,其病盖两有之,虽深知之,而俛仰思索,竟不能得。此盖尘襟俗思,不善诗之故也。并附鄙见,以谂作者。

书菊谱后

菊为植物之一。欧阳子云:“物常聚于所好,故虽逺方难得,珍竒瑰丽之物,茍好之,无不至者。”而况一草木之微,篱落畦圃间物,又富贵权势人之所不争,不俟逺取,无庸力求,故予所得其品亦多至此。或曰:“菊名实多瞀乱,子所具者种类大畧相同,特殊其名耳。其大小淡薄之稍异者,膏沐翦治,人力之不齐也。”呜呼!天下事名实瞀乱者多矣,宁独菊哉?予既不能辨,又不忍逆人之欺,故具存之。然当其烨然秀发于风霜摇落之候,亦可以一舒笑寓意而足,又何必拘拘于真伪之较哉!

又跋

菊视人类隐逸且有道者,故惟陶元亮可以爱菊。盖此翁风节气味,正与菊相当,故尔。自陶后爱者犹多,而要非其人,而徒曰“吾爱菊也”,此直以溷菊耳。然菊乌能择人?要其所遇有幸不幸。是故傲睨风霜,挺拔高洁,介然特立于荒寒寂寞之境,而又有陶翁其人者,神融意契,相观比德,守岁寒之盟,幸之最也。其或骚人墨客,含英咀华,巨篇短章,赞述厥美,幸之次也。若夫狂客酒徒,对之觞酌歌呼,淋漓已不幸矣。而又有贩夫俗子,矜诡相夸,甚则佣贩市鬻以要利,儿攀女折,以为姸亵玩轻狎,则又不幸之大也。呜呼!菊以高洁称,而使其罹此不幸之辱,则谓之爱菊,可不可也?然则菊之隶吾谱者,其尚无以是溷之也哉。

书送浚川子序后

浚川王子将奉命视学蜀中,予既道其出处,庶几君子大丈夫者为赠。或曰:「王子久与世落落,兹将由是日即亨大究所藴,以泽天下。子即不以得位为王子喜,独不以行道为王子庆?且王子以能古文辞为学者师,子既无一言之及,则已,而复无所以相王子者,是岂赠言之意欤?王子之望子者,子之言无乃缺欤?」呜呼!王子自筮仕来,茍使随意逐逐为进取计,则其所至宁止此。惟其矫矫特立,不能俛仰,故与世多忤,甫起輙踬。向使有毫发頋惜贪位意,必不至再斥。夫王子亦行其志而已耳,爵位岂足为王子道哉?且王子今虽脱险即夷,若可以行道然,即昔王子也,枉尺直寻,即使立大勋名,岂王子所乐?兹未敢为王子庆者,此也。吾闻士莫先于养气,若夫文辞则末矣。且王子之贤,固不特以能古文辞,意其所以教人者,当亦不止是,必以其古文辞宜学者师。是小王子也,若其气节之卓伟,可以立懦廉顽,薫炙之下,固有特立之士如王子者出焉,是真学者师也。而吾又何以云?言者乃唯唯去。予既述以语王子,因次第其言,并录于左方。

书别知赋后遗王尧卿

予与终南子别者七年,兹偶会京口,甚欢。未浃旬,而又别去。终南子曰:“子当一言赠我。”予适抱病,无以应也,而又不能嘿然无一言,乃为录旧作一通奉见,区区若终南子负正气硕学,鄙人所以致景仰之私者,容别有作,异日却寄终南子行矣。居闲倘取此一朗然长唫之,庶几能谅予心矣乎?

书纪行稿后

译以上是东海翁的诗若干卷。我已经奉都谏龙山的命令,在卷首冒昧附写了几句话。龙山又说:“你一定要在这里写一点见解。”唉,这难道是我这样的小子所敢当的吗?作诗本来就难,评论诗更不容易。如果不是对诗的意义有深刻理解,能够深入领会作者的意趣,便率然涂抹几笔,想要恰当地打动人心,就困难了。近世评论诗的人很多,但只有沧浪、须溪最为高明;而且一定要有像东海翁这样的人,之后才能真正认识东海翁的诗。我这样的小子,难道是那样的人吗?我病中无事,把诗集翻诵了十多天,遇到有所领会的地方,便随手摘录出来。正像贫穷的人突然进入宝藏,满眼都是珍奇瑰宝,心惊目眩,无法鉴别,而形势又不容许全部取得,只好姑且任意拾取罢了。又怎么知道其余的不是正所谓举世无双的珍宝呢?小孩子勉强说些似乎懂事的话,恐怕免不了受到有识者的讥笑。写下这些,以表明我的惭愧。《书西湖十景题咏后》往年我的朋友唐君清之拿《西湖十景图》来索要我的诗,我每一景各作了二十字。不久汤君朝仪看见后很喜欢,已经请善于绘画的人摹画了一本,又要求我把旧作录在图上。我既高兴他有此雅兴,又觉得旧作的意思没有表达尽,于是再次作了这些诗。唉!西湖的胜景闻名天下,即使只用十个题目去描写它,也已经不能概括全部;而我又用浅陋拙劣的语言来描绘,篇幅寂寥短小,兴致平凡浅近,那么对于西湖的情趣来说,岂不是更加浅薄了吗!总而言之,要描写得超脱,就像古人“吴楚乾坤”的诗句那样,必须在精神上领会、自然流出,这本来就是诗家难事。何况我又处在幽忧之后,情思荒疏零落,和旧作相比,只会更加不如罢了。录下来给朝仪看,不知他认为如何。又跋 景致存在于天地之间,只取决于人如何摄取要领,就像饮水于河,各人随自己的容量而取。至于要把景致发抒为题咏,又好比传神写照必须达到精妙,如顾恺之、陆探微那样,连同景物的性情、韵致和风度一起表现出来。其方法正如坡翁所说:“必须得到它的意趣所在,要使它活泼泼地呈现出来。”所以咏景也一定要有精神领会、心中所得的妙处,落笔超然脱略形迹,使读者在心目中鲜活地看到景象,甚至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这才算达到极致。何况还要把繁复的景物压缩成简略的文字,只用几句话表达充分,就更不能不懂这个道理。如果拘泥于描写粗浅的形迹,力求相像,即使处处相像,意趣兴致也会微弱。但如果反过来,取兴离本景太远,变得迷离恍惚、汗漫无边,失去了原意,那么又为什么要题咏呢?我的拙作,大概两种毛病都有。虽然深知如此,却低头抬头反复思索,终究不能写好。这大概是因为胸中有尘俗之气、思想流于庸俗,又不善于作诗的缘故。把这些浅见一并附上,来告诫作诗的人。《书菊谱后》菊是植物中的一种。欧阳子说:“万物常常聚集在爱好它的人那里,所以即使是远方难得的珍奇瑰丽之物,只要有人喜爱它,没有得不到的。”何况只是一种微小的草木,是篱笆、田畦、园圃之间的东西,又不是富贵有权势的人所争夺的,不必到远方去取,也不必费力寻求,所以我得到的品种也有这么多。有人说:“菊花的名称和实际品种多有混乱,你所收藏的种类大致相同,只是名称特别罢了。至于大小、颜色浓淡等稍有不同,是施肥、浇灌、修剪和培植的人力不一致造成的。”唉!天下名称与实际混乱的事情多了,难道只有菊花如此吗?我既不能辨别,也不忍心违背人们所说的名称,所以一并保存下来。不过,当菊花在风霜凋落的时节灿然开放,也足以舒展胸怀、寄托一笑了,又何必拘泥于真伪的比较呢!又跋 菊花看重人的隐逸和有道德,所以只有陶元亮才真正配得上爱菊。大概这位老人的风骨、节操和气韵,正与菊花相称,所以如此。自陶渊明以后,爱菊的人仍然很多,但大都不是陶渊明那样的人,只是空说“我爱菊”,这实际上只是玷污菊花罢了。不过菊花哪里能够选择人呢?关键在于它所遇到的人是幸运还是不幸。因此,它傲视风霜,挺拔高洁,独立于荒寒寂寞的环境中,又遇到陶翁这样的人,精神相融、意趣相合,彼此观照、以德相较,共守岁寒之盟,这是最大的幸运。若是骚人墨客,含英咀华,用长篇短章赞美、叙述它的美,这是次一等的幸运。至于狂客酒徒,对着菊花饮酒唱歌,弄得淋漓放纵,已经是不幸了。又有商贩俗人,夸耀奇异、互相炫耀,甚至把菊花作为商品买卖以求获利,让孩子攀折、女子摘取,作为艳玩之物,轻慢亵玩,那就是最大的不幸。唉!菊花以高洁著称,却让它遭受这种不幸的侮辱,还能说这是爱菊吗?那么,列入我这部菊谱的菊花,还是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而被玷污吧。《书送浚川子序后》浚川王子将奉命到蜀中巡视学政,我已经叙述了他的出仕与退处,希望有德的君子、大丈夫为他赠言。有人说:“王子长久以来与世俗格格不入,如今将由此日渐显达,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来泽被天下。您即使不因王子获得职位而替他高兴,难道不应因他将要推行自己的道义而替他庆贺吗?况且王子凭借擅长古文辞而成为学者的老师,您既然一句也没有提到这一点,那也就罢了;如今又没有什么话来帮助王子,这难道是赠言的本意吗?王子对您的期望,您所说的话岂不是有所欠缺吗?”唉!王子自从开始做官以来,如果让他随波逐流、奔走钻营,把升迁作为打算,那么他所达到的地位哪里会止于此处?只是因为他卓然特立,不能低头俯仰迎合,所以常常与世俗相违,刚刚起步便遭挫折。假使他有一丝一毫顾惜职位、贪恋权位的意思,也一定不会两次被贬。王子不过是在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爵位官位哪里值得成为王子的道呢?况且王子如今虽然脱离险境、进入平安之地,如果能够推行道义,那么他仍然是从前的王子;即使委曲求全、以小屈求大伸,最终建立了很大的功名,难道是王子所乐意的吗?如今我不敢替王子庆贺,原因就在这里。我听说士人没有比培养气节更重要的,至于文章辞采,只是末节。况且王子的贤能,本来不只是因为擅长古文辞;我想,他用来教人的东西,也一定不止于此,只不过因为他的古文辞适合学习,所以才成为学者的老师。这才是小小的王子;至于他卓越伟大的气节,可以使懦弱者立志、贪婪者廉洁。在他的熏陶感染之下,自然会有像王子这样的特立之士出现,这才是真正的学者之师。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那位说话的人于是唯唯应诺而去。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王子,于是依次整理这些话,并录在下面。《书别知赋后遗王尧卿》我和终南子分别已经七年,如今偶然在京口相会,十分欢喜。不到十天,又要分别。终南子说:“你应当赠我一句话。”我正好抱病,无法回应;但又不能默然不说一句,于是抄录旧作一篇奉上。至于终南子胸怀正气、学问深厚,以及我因此而产生的敬仰之情,容我另作文章,改日寄给终南子。闲居时如果你偶尔拿出这篇作品朗朗长吟,大概能够体谅我的心意吧?《书纪行稿后》

予录《纪行稿》,朋軰多索观,徃徃不暇应。或言宜付之梓。嗟乎,是固曩时漫得茍具,而可加灾于木耶?将见笑于大方,是惧。然以索者之无以辞也,卒刻之。匪敢示夫人人,聊以私知厚云耳。

古像赞小引

予顷命工绘古像成,似斋呉子曰:“盍各赞诸?”予谢不能。圣犹天地也,说天地者难为高厚。文公赞六君子至矣,可复赘一语哉?名臣勋德之盛,欲约之于数言,岂易也?呉子曰:“虽然,必为之。”乃试从事,越二旬毕。或问曰:“愿闻子之所以赞操懿武氏曷取也?”予应曰:“说天地难矣,即其系星辰,括河海,可得其似。故说圣者用本色语,即弗尽,亦髣髴焉。若别出新竒,即弗圣人似矣。予不以袭陈言讳也。”六君子既不可,即用文公之作,亦惟即其语之他见者缀缉之。名臣勋德不易尽也。予闻赞犹写真,贵以似。若可互用,则何取于真也?而似亦难矣。苏子云:“人体像各有意思,传神得其意思,虽不必尽似,而无不似。”予故特撮其大使,观者不问名可辨某某。操懿武氏无以赞也。予观前史多以论赞寓贬刺,予史也,窃取兹义矣。乃若识闇才薄,不足以达意,轻重失宜,此则予寡学之过,自媿而嗟,姑存之俟再订焉。

书易师后斋记后

某既以吾师易子命记其所谓后斋者矣,而有遗说,敢复赘焉。天下之事,其先后不能以一律齐也。然有不可后者,有不可计其后者。不可后者,性分所当然也;不可计其后者,人事之或然也。斯二者,君子慎焉。是故事亲焉,致其孝;事君焉,致其忠。致孝于亲,则服劳奉飬不可后也;致忠于君,则尽诚竭节不可后也。若夫人事之或然者,有时焉,有数焉。故天不能先春以生物,先秋以成物。春葩不冬妍,秋虫不春鸣,时焉尔矣。耕同也,或三岁而靡秋,一岁而大获;渔同也,或终日而弗遇,或一举而盈罟。数焉尔矣。时也者,不可易者也;数也者,不可必者也。吾其如之何哉?是故君子于事之先后,必慎焉。后其所不可后者,怠;计其所不当计者,蔽。怠则善弗修,蔽则知弗明。弗修弗明,故君子之道鲜哉。吾师以尽性知命之学,而自歉其后,其诸寓言也尔乎?抑别有说乎?吾师当有以教我也。

董氏先德录小引

记曰:「先祖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仁也。」故荘叔之劳,以戴记而彰;贝州之行,因韩铭而显。代有作者,君子与之。近世若义门郑氏《旌义编》,庐陵杨文贞公《先德录》,备矣。上海董氏,先本汴人,从宋南渡,徙郡中,阅今若干世,世有隠德。至御史介轩公,始以仕显,既而诸子相继起科第,蝉聨簮组,迄今未艾。文声擅望,蔚为名宗。顾世逺谱亡,大理少卿中冈先生,尝以命其子宜阳成之,乃复取碑表文若干篇为《先德录》,以传。盖谱藏于家,以示后昆;录表于世,以昭先德,各有所重也。録自宜阳而上,代各一人,人各叙述数语,而不遍及者,苏氏详吾所自出之意也。并载祠墓诸文者,以有关于家世,礼以义起也。呜呼!是録之传,敦孝思,垂世范,以绍休前哲,盖不特备郡中之故实,征世家之文献而已也。为董氏之后者,尚思益懋厥修,以延世泽于无穷哉!

书姚节推考妣墓铭后

姚子既得母讣,不告僚友,即日束装而奔。予亦莫知其去,但闻其行时,仅书一簏旧衣,一担余更无物。伤哉,其贫也!甚哉,其清苦也!志文付其仆去后,亦不知姚子収得否。未几,闻姚子抵家,随亦遘疾卒,盖哭母过伤之故。呜呼,姚子非所谓笃行君子耶?天之报施善人,其理吾不得而知矣。姚去之明年,予复奉召命再住都下,歴二寒暑,人事碌碌,不及一询访姚子曽塟其母与否,而姚子之卒亦孰与塟?每徃来于懐,未得少恤。其后实切抱歉焉。又姚子苦行,弗获大究厥施,仅获一第,随泯没。予铭所谓「荷皇锡者」,亦成虚语。则于人生顺意事,一无之。假使纪录于一名士大家,犹可少慰姚子;而予之浅陋之作,则何以也?此予之所以重自媿也。嘉靖丙辰夏,因检旧稿,读而有感,走笔书此。

跋湖南雅社图

译我抄录《纪行稿》后,朋友们多次索要观看,往往没有空闲回应。有人说应当把它付梓刊刻。唉,这本来只是从前偶然写成、勉强具备篇章的东西,难道可以拿去玷污木板吗?我害怕被大方之家耻笑。然而因为索取它的人让我无法推辞,最终还是刻印了。并不是敢拿出来给所有人看,只是姑且用来表达对私人交情深厚的意思罢了。《古像赞小引》近来我命画工绘成古人画像,似斋吴子说:“为什么不分别给他们作赞呢?”我推辞说不能作。圣人如同天地,谈论天地尚且难以说尽其高大深厚。文公为六君子所作的赞已经达到极致了,难道还能再添一句吗?名臣功勋德行的盛大,想用几句话概括,难道容易吗?吴子说:“即使如此,也一定要作。”于是我试着动笔,过了二十多天才完成。有人问:“想听听您为什么赞颂操、懿、武三氏,又取法什么呢?”我回答说:“谈论天地很难,但如果说到它所联系的星辰、所包容的河海,也可以得到它的相似之处。所以谈论圣人,应当使用本色自然的语言;即使不能完全说尽,也还能依稀近似。如果另造新奇说法,就不像圣人了。我不以沿袭旧有言辞为忌讳。”六君子的赞既然无法另作,便采用文公的作品,也只是把其中从别处可以见到的意思加以缀辑。名臣的功勋德行难以完全写尽。我听说作赞就像写真,贵在相似。如果可以彼此通用,那还要真实相像做什么呢?但要做到相似也很难。苏子说:“人的形貌各有神情意味,传神在于得到这种意味,即使不必处处相像,也没有一处不像。”因此我特意撮取他们最主要的特征,使观看的人即使不问姓名,也能辨认出是谁。至于操、懿、武三氏,没有什么可以赞美的。我看前代史书,常常借史论和赞语寄托贬斥讽刺;我写史,也暗自取用这个方法。至于我见识昏暗、才学浅薄,不能充分表达意思,褒贬失当,这都是我学问少的过错;我自己惭愧叹息,姑且保存下来,等以后再修改订正。《书易师后斋记后》某人已经因为我的老师易子之命,写了所谓《后斋记》,但还有一些没有说完的话,所以冒昧再补充几句。天下的事情,在先后次序上不能用同一标准一概而论。但有些事情不能推后,有些事情不能预先计算其先后。不能推后的,是人的本性和身份所当然的;不能预先计算的,是人事变化中可能出现的情况。对于这两种情形,君子都要谨慎。因此侍奉父母,就要尽到孝心;侍奉君主,就要尽到忠心。对父母尽孝,服劳奉养不能推后;对君主尽忠,竭尽诚意、献出节操不能推后。至于人事中可能出现的事情,则有时机,也有命数。所以天不能提前于春天使万物生长,也不能提前于秋天使万物成熟。春天的花不会在冬天争妍,秋天的虫不会在春天鸣叫,这只是时机如此。耕田都是耕田,有的人三年没有收成,却有一年大获;捕鱼都是捕鱼,有的人终日捕不到,有的人一下网便装满鱼,这只是命数如此。时机,是不能改变的;命数,是不能强求的。对此我们又能怎么样呢?所以君子对于事情的先后次序,一定谨慎对待。把不能推后的事情推后,是懈怠;计算那些不应当计算的事,是蒙蔽。懈怠,善行就不能修养;蒙蔽,智慧就不能明达。不能修养、不能明达,所以君子之道就少有人实行了。我的老师本来以尽性知命为学,却自己谦称其成就居后,难道只是寓言吗?还是另有别的说法呢?我的老师应当会用这个来教导我。《董氏先德录小引》《礼记》说:“先祖有善行却不知道,这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下去,这是不仁。”所以庄叔的功劳,因戴记而彰显;贝州的事迹,因韩愈的铭文而显扬。历代都有著述者,君子都赞许他们。近世如义门郑氏的《旌义编》、庐陵杨文贞公的《先德录》,都已经很完备了。上海董氏,祖先本来是汴地人,随着宋室南渡,迁居郡中,到现在已经若干世代,世世代代都有隐而未显的德行。到了御史介轩公,才开始因做官而显达;后来他的几个儿子相继考中科举,官服冠带接连不断,直到现在仍未衰落。文名声望享誉一方,蔚然成为名门大族。只是年代久远,家谱已经散失,大理少卿中冈先生曾命他的儿子宜阳编成此书,于是又搜集碑文、表文若干篇,编为《先德录》来流传。家谱收藏在家中,是为了给后代看;先德录中的碑表流传于世,是为了彰明先祖的德行,各有其着重点。所录从宜阳以上,每一代各取一人,每人叙述几句话;没有把所有人都包括进去,是因为沿用了苏氏只详述本族所出一支的意思。又收录祠堂、墓葬等文章,是因为它们关系到家世,这是根据义理而制定的礼。唉!这部书流传下去,可以敦厚孝思,垂示世代的规范,继承前代贤人的美德,它不仅仅是为了完备郡中的旧闻、征集世家的文献罢了。作为董氏的后代,希望你们更加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使世代相传的恩泽延续到无穷吧!《书姚节推考妣墓铭后》姚子得到母亲去世的讣告后,没有告诉同僚朋友,当天便收拾行装奔丧。我也不知道他已经离去,只听说他临行时仅仅装了一小箱旧衣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可悲啊,他是多么贫穷!又多么清苦啊!墓志铭交给他的仆人带走后,我也不知道姚子是否收到。不久听说姚子抵达家中,随即又染病去世,大概是因为哭母过度悲伤的缘故。唉,姚子不就是所谓笃行的君子吗?上天如何报答善人,这个道理我实在无法知道。姚子离去的第二年,我又奉召命再次住在京城,经历了两个寒暑,世事忙碌,来不及询问姚子是否已经葬母,也不知道姚子去世后由谁安葬。我每每往来于心,却始终没有稍作慰问。后来对此实在深感歉疚。况且姚子苦心修行,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抱负的机会,只考中一次进士,随即湮没无闻。我铭文中所谓“承受皇帝的恩赐”,也成了一句空话。这样看来,他在人生顺遂如意的事情上一件也没有得到。假如把他的事迹记录在一位名士、大家的作品中,或许还能稍稍安慰姚子;而凭我浅陋的文章,又能怎么样呢?这就是我更加深深惭愧的原因。嘉靖丙辰年夏天,因检查旧稿,读到此文有所感触,便提笔写下这些话。《跋湖南雅社图》

湖南雅社者,呉兴诸君子林下之会也。诸君子既倦于仕,乞休归林下,相与缔斯会,倡于秋官一庵唐子,至大司空石庵蒋公,大司空南坦刘公,大中丞箬溪顾公,先后入会而益増重。晩复得通参石川张子,而湖南雅社之名遂大着于呉下。石川间出卷示予,卷有诸在会者像,共十有三人,多予曩所交与所尊,事所敬爱。其癯而长身,老而貌恭,慥慥乎一德者,石庵蒋公也。清约而臞,纯而雅,实愍愍然敦行好学者,南坦刘公也。方頥面瘠,敦笃自信,欿然若不胜者,云南大叅练塘陈子也。隆凖方面,诚朴端慎,俨若有思者,箬溪顾公也。温厚乐易,真率自如,盎然和气可掬者,延平二府夷轩蔡子也。若夫长髯飘萧,神轩轩爽逸,豪迈若欲遗弃人间世者,则我石川张子。此皆予平素所厚,今见而益亲。若石川子,则又与予有世讲之好,所知之尤切,而其余诸君子亦皆潇洒脱落,无欲慕乎其外之意,不可以势利拘者。虽未得领接光范,而固可以想见。嗟乎,诸君子昔在仕途,随内外大小各能扬休树绩,以显名于时。逮悬车解组,又莫不秉清修恬静之操,乗时及暇,邀朋集佀,而为此文会,追逐于岘山、道场、浮玉之胜,揖逊周还,诗咏酣适,高懐雅兴,轶出尘壒,又绘为斯图,以俟后之来者。太平之景象,乡闾之典刑,在焉,岂徒泛然无所关系哉?石川欲予缀数语于后。夫香山、洛社之在唐宋,其事与人乗风长徃,即之不可得,而犹使人瞻仰咨嗟,景慕以追想一时之盛,则固以像之存也。是像不重哉?独念予以衰朽之质,曩叨禄仕,庸碌无补于世,前告归已五越寒暑。石川尝欲招予入会,而抱病且系俗累,虽松地宻迩呉兴,而不能副其意。展卷执笔,徒自媿耳。

跋拙书复谢云东

予少时最喜作字,而最不工。每伸纸作数字,輙惭恧,亟欲裂去。虽愈刻意欲工,而愈不工。既又以卒莫进也,亦不甚以为好。然见人之善书者,未尝不致不如之叹也。则又笑曰:「姜白石以作字须人品高,予之拙于书者,岂真系夫人品耶?」夫吾人之所以骋懐肆志,岂别无所用其心哉?而伊川先生亦以好书札为丧志,则士君子之所当务,不尤有大于此者乎?而余独区区于是,无乃固之甚欤?于是益不复介意,而惟念程伯子作字则甚敬,则于执笔之际,不敢猖狂恣肆,以庶几不茍且耳。而谓之工,则所深愧者也。谢子云东乃以纸一丏吾书,岂欲益吾愧耶?甚哉,谢子误好也!然其意不可虚,乃为録近作数通,而并述此。岂曰吾书虽拙,而文或可取耶?第以见区区之所好者,固不在是也。

书三诗翁集后

予既为三诗翁诗集序,俟刻梓以传。或问予曰:「子之论三翁似矣,然但以三翁穷而工诗,王许其高古,戚许其矫拔,张许其质任,然亦仅得其槩。昔须溪、沧浪之论诗,皆深入三昩并其气象骨髓为人而得之所以为善,子之论无乃缺欤?」予曰:「唯唯,是诚有遗说矣。予观鹤坡以抱负自许,惜不少用于世,常有咨嗟嘅叹之意。戚翁妄意自高,嚣然鄙世之显达者,谓莫已若。一桂以病自放,安分委命,无愿乎其外之意。故鹤翁诗如古仙剑客,超脱尘外;龙翁诗如燕赵竒士,矫伉自信;桂翁诗如山僧野老,吐露真实。予之所得于三翁,亦论其大较如此。不知湏溪、沧浪见之以为何如耳?」故又录之为三老诗评,俟知者评焉。

哀纪先君寄二子诗后

呜呼!此先君官潭辛酉仲夏日寄孤等诗也。慈爱恳至,读之痛楚,不觉流涕。前是先君以奏绩复任,而孤等留,不获侍。先君贻书孤等曰:「吾顷至郡,郡适大旱,不雨已三月,众口嗷嗷。吾徒歩廿里,祷于深山,得雨,欢声满城。否则大为地方忧。」实七月廿六日书。呜呼!岂料后七月十六日先君乃被寒疾,遂及大故耶?遡发书日,仅二十一日耳。卧病特七日,盖以徒歩触热,既又却盖,冒雨匍匐,湿气蒸袭,深入腠理,遂病发,莫可疗也。五月之诗与七月之书,实为絶笔。而孤等又不获面领教言,亲视瞑目。虽先君尽职为民,全归无憾,而孤等摧肝裂肺,刳心刿肾,终天之恨,何时而能释也?

春山游览记小引

译湖南雅社,是吴兴诸位君子退居林下后结成的聚会。诸君子已经厌倦仕途,请求退休归隐林下,彼此结成这个社团。它由秋官一庵唐子倡议,后来大司空石庵蒋公、大司空南坦刘公、大中丞箬溪顾公先后加入,因而更加受到重视。晚年又得到通参石川张子加入,于是湖南雅社的名声就在吴下大为显著。石川偶尔拿画卷给我看,卷中有参加雅社者的画像,共十三人,其中大多是我过去交往过、敬重过、敬爱过的人。身材瘦长、年老而面貌恭谨、笃实专一、德行纯厚的,是石庵蒋公。清廉简约而清瘦,纯正雅洁,确实是敦厚笃行、喜好学习的,是南坦刘公。方脸长颌、面容瘦削,忠厚笃实而自信,谦逊得仿佛不能胜任什么的,是云南大参练塘陈子。高鼻方脸,诚实朴厚、端正谨慎,庄重得仿佛正在思考的,是箬溪顾公。温厚平和、快乐随和,真率自然,满身和气仿佛可以捧在手中的,是延平二府夷轩蔡子。至于长髯飘拂,精神昂扬、神采爽朗洒脱,豪迈得仿佛要抛弃人世的,就是我的石川张子。这些都是我平素厚待的人,如今见到画像,觉得更加亲切。至于石川子,又和我有世代讲学相交的情谊,是我尤其熟悉的;其余诸位君子也都潇洒脱俗,没有追慕外在势利的意思,不会被权势利益所拘束。虽然我没有机会亲自领略他们的风采,但本来可以由此想见。唉!诸君子从前在仕途上,无论内任外任、职位大小,都能各自建功立业,在当时显扬名声。等到退休解职后,又无不操守清正、生活恬静,趁着时令和闲暇,邀请朋友聚集在一起,举行这样的文会,往来游赏岘山、道场、浮玉的胜景,彼此揖让周旋,尽情吟诗作咏,高雅的胸怀和兴致超越尘俗,又绘成这幅图,留给后来的游览者。太平时代的景象、乡里的典范,都在这里,难道只是泛泛游乐、毫无关系吗?石川想让我在图后缀写几句话。香山、洛社在唐宋时代的盛会,随着时势和人物一同远去,如今已经无法亲自接近,却仍使人瞻仰叹息、景仰羡慕,追想当时的盛况,这本来正是因为画像还保存着。难道这幅画像不重要吗?只是想到我以衰老朽拙的资质,从前侥幸做官,庸碌无为,对世间没有补益,告老还乡已经超过五年。石川曾经想邀请我加入雅社,但我抱病在身,又被世俗事务牵累;虽然松地离吴兴很近,却不能满足他的愿望。展开画卷提笔书写,只能徒然感到惭愧罢了。《跋拙书复谢云东》我年轻时最喜欢写字,却最不擅长。每次展开纸写几个字,总是惭愧不已,急忙想把它撕掉。越是刻意想写好,反而越写不好。后来又因为始终没有进步,也就不太把这件事当作爱好了。然而见到别人善于书法,从来没有不发出“自己不如人”的感叹。于是又笑着说:“姜白石认为写字必须人品高尚,我书法拙劣,难道真的是因为人品的关系吗?”我们用来舒展胸怀、放任志趣的事情,难道就没有别的可以用心之处吗?伊川先生也认为喜好书札会丧失志向,那么士人君子所应当致力的事情,难道不是有比这更重要的吗?而我偏偏只在这件小事上用心,岂不是太固执了吗?从此我更加不再介意书法好坏,只是想到程伯子写字时非常恭敬,所以在执笔时不敢狂放恣肆,希望做到不苟且而已。至于说书法工整精美,那正是我深感惭愧的地方。谢子云东竟拿纸来求我的字,难道是想增加我的惭愧吗?谢子错误的爱好真是太厉害了!不过他的心意不能辜负,于是抄录近作几篇,并且叙述这些话。难道是说我的书法虽然拙劣,但文章或许还有可取之处吗?只是为了表明,我真正喜爱的东西本来就不在书法上。《书三诗翁集后》我已经为《三诗翁诗集》作了序,等候刊刻流传。有人问我:“您评论三位诗翁,似乎已经说得很恰当了;但只是说三人因为穷困而善于作诗,称许王翁诗歌高古,称许戚翁诗歌矫健挺拔,称许张翁诗歌质朴任真,这也仅仅得到了他们的大概。过去须溪、沧浪评论诗歌,都深入三昧,连同诗人的气象和骨髓一起把握,通过了解其为人而得出结论,这才算善于评论。您的评论难道没有遗漏吗?”我说:“是,是,确实还有没有说完的话。我看鹤坡自负胸怀抱负,可惜没有得到多少机会为世所用,所以常有叹息感慨之意。戚翁妄自认为高明,傲慢地鄙视世间显达的人,认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一桂因病而放任自适,安于本分、听从命运,没有追求身外之物的意思。因此鹤翁的诗像古代的仙人剑客,超脱尘世之外;龙翁的诗像燕赵奇士,刚强倔傲而自信;桂翁的诗像山野僧人、乡野老人,吐露真实情怀。我从三位诗翁那里所得,大致就是这样。不知道须溪、沧浪看到这些,会认为如何呢?”所以又把这些话录下来,作为《三老诗评》,等待有识者评论。《哀纪先君寄二子诗后》唉!这是先父任职潭州时,于辛酉年仲夏寄给我们兄弟这些孤儿的诗。父亲的慈爱恳切深厚,读起来令人悲痛,不觉流下眼泪。在此以前,先父因考核政绩后重新任职,我们兄弟却留在家中,不能侍奉左右。先父写信给我们说:“我前些时候到郡中,郡里正好大旱,已经三个月没有下雨,百姓嗷嗷待哺。我徒步走了二十里,到深山中祈祷,终于下了雨,欢呼声传遍全城。否则,地方上就会有极大的忧患。”这封信实为七月二十六日所写。唉!哪里料到后来七月十六日先父竟染上寒疾,终于遭逢大故呢?从发信那天算起,只有二十一天罢了。他卧病仅仅七天,大概是徒步行走触犯暑热,后来又揭去车盖,冒雨爬行,湿气蒸袭,深入肌理,于是疾病发作,无法医治。五月的诗和七月的信,实在成了绝笔。而我们又没有能够当面接受他的教诲,亲眼看着他闭上眼睛。虽然先父尽职为民,死得完整而无遗憾,但我们肝肠摧裂、内心痛苦,这终身的遗恨,什么时候才能消解呢?《春山游览记小引》

名山之在天壤间,不可一二数。而吾人欲以登眺尽其胜,亦难矣。然顾人之兴致何如?若于踪迹所至,乗兴輙一赏识,而不以事夺,则虽不能尽天下之胜,亦不虚其所经矣。而况于谢事归休,靡所拘系,益得以肆情登陟。若犹以他故挠阻,虚掷岁时,斯则诚为可惜。故曰:“惟人之兴致何如?”此予所以读吾友春山前后游览诸作而有媿也。春山为人轩豁脱洒尘外,昔官蜀中,尝游峨眉。洎解组归,一至太岳。计其于蜀,岂无政务填委?而于太岳则行李在道,归思匆剧,然皆锐意决志。其徃也若贪,若慕,若抱歉,若不能已,若恐有遗恨。惟其兴致之高,嗜好之笃之故,比归则逰访益勤:游茅峰,游西湖,游呉兴,游金焦,游金陵,游中呉,逰宜兴,游太湖,充然若有得也。若予者,生平渉歴虽不甚广,然尝一奉使交南,一奉使郢,计程几万里,非无可游览者,然未尝获尽其胜也。顷岁归田,又以龊龊尘务,老病厌倦,春山诸逰不能一二从焉。此其鄙俗已甚,视春山何如哉?春山又将北登泰华,谒孔林,遡河洛,览秦汉故都,东游天台、鴈荡以及武夷,拜紫阳精舍,而后归,兴方未艾。而予则益老益倦,终不能追逐之也。虽然,犹幸者,春山每游必记録,叙述详而整,塞而畅,委曲而不晦。读之俨如足履目接,与春山同陟降于其间,而了其胜也。春山未毕之兴,其将次第尽偿矣乎?继此有录,予复得读之,则春山之所游者,予亦可坐而尽得矣。春山欲予缀数语,乃书以归之。

跋张石川筹倭议

予观石川子筹倭议,深得要领,具见经济逺猷。石川子前弃官归,数年脱屣浮累,啸傲泉石,追逐云月。顷遭夷祸,焚刼荡尽,而兹兴不减。予于石川,惟知其为高人,为达士耳,而不谓其方略熟闲如此。则其胸中抱负,乌可一一窥哉?当道者举而授之以柄,俾得行其说,当必有可观者乎!

文简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三十五

(明)孙承恩 撰

○传

徐母太恭人顾氏传

徐母顾氏者,故宁都少尹思复公之继室,今司经局洗马少湖之母也。先世鄞人,入国朝以戎隶籍于松,居华亭。母生有淑德,孝敬仁慈,出自天性。其于归也,姑犹在堂,母善事之。少尹仕,必迎其母就飬。少尹以才能数承上官檄,出署他邑,母奉姑愈恪,姑安之,若忘子之去侧也。少尹先配有子若女,赘壻于家,子亦娶妇,母处之有道,咸无间言。鞠二幼女,教爱尤笃,仁恤族党,寡姑孀姊老且贫,衣食之。有姒暴卒无棺,辍已宿备美材与之中表。少孤者贫者,顾复之,与已子同。母素勤俭,未尝一日自暇逸,非有故不具华衣重肉。当少尹仕剧邑,母晨夕躬纺织,督家奴植蔬畜鸡豚,以资少尹。少尹得以廉着。洎少尹谢事家居,食指渐众,业益落莫,母拮据勤苦,检括细微,凡宾祭日用百须悉母经画。性严重,礼法齐家,壸以内肃如也。训子以道义,洗马既登第,丁父忧家居,乡人以事懐金干谒,叱絶之曰:“何可累吾子名节也!”洗马前在史局,以议论忤当道外补,母时激励之。洗马用是名益起,既乃擢按察副使,董学政。会天子建储,妙选辅导,寻召入为今官。母惓惓语以图报朝廷德意。季子陟幼从兄学,洗马之赴召也,留陟侍飬,母随遣就卒业于雍,曰:“不可以吾故惰废尔志。”陟行四月而母以疾卒,为寿六十有八。当洗马官宪副,适天子举大礼,推恩少尹得赠如子,官母封太恭人。至是洗马闻讣京邸,疏请于上曰:“臣阶少愚昧,父縻职于外,臣頼母教居多,臣非母无有今日,以事陛下。今母卒,臣不能躬视含殓,实抱悲切,惟陛下哀怜之。”天子悯其意,特赐塟祭,盖恩荣终始云。太史氏曰:“予闻太恭人昔在室也,思复公丧妇,议娶之,讯日者曰:‘是妨嗣’,遂已。思复既他娶,未几所娶又复不禄,太恭人犹在室也。公复议娶,人以为言,思复曰:‘吾固有子矣,且吾母老吾’”闻是女贤,必能助吾孝与抚吾子。卒娶之时,太恭人年已三十矣。实克生令子洗马,以徳业名世。陟亦勤学砥行,诸孙振振益昌。徐宗然,则世之言星命者,又乌足据也?或曰:天道与善,徐积善逺矣。思复翁位弗称德,又以太恭人之贤,天实与之而作之配。不然,何翁乃再娶再失?太恭人逾筓弗字,若有待焉者,讵偶然哉?是岂术者所能及也?信矣信矣。

桐君传

译天下名山,无法一一数尽。然而想要登临眺望,尽览它们的胜景,也很困难。不过这要看人的兴致如何。如果到了足迹所及的地方,趁着兴致便去欣赏,不让事务夺去机会,那么即使不能看尽天下胜景,也不算白走这一趟。何况辞官归休以后,没有什么拘束,更可以任意游览攀登。如果仍因其他事情受到阻挠,白白抛掷岁月,那实在太可惜了。所以说:“只看人的兴致如何。”这就是我读朋友春山前后游览的文章而感到惭愧的原因。春山为人胸襟开阔、洒脱出尘,从前在蜀中做官时,曾经游览峨眉山。等到解职归来,又游了一次太岳。推想他在蜀中时,难道没有政务堆积吗?在太岳时,行李还在路上,归乡的念头又急切,但他都能坚定意志、果断前往。他去游览时,仿佛贪恋、仿佛羡慕、仿佛心中有所歉疚、仿佛不能停止、又仿佛害怕留下遗憾。正因为他的兴致高、爱好深,所以回来以后游访更加勤快:游茅峰,游西湖,游吴兴,游金焦,游金陵,游中吴,游宜兴,游太湖,满足得仿佛已经大有所得。至于我,平生经历虽然不算广,但曾经一次奉使交南,一次奉使郢地,计算路程将近几万里,并不是没有可以游览的地方,却从来没有能够尽览其胜景。近年我归田以后,又因为琐碎的尘世事务,加上年老多病、厌倦疲惫,对春山的几次游览不能一两次跟随。这种鄙陋庸俗,和春山相比怎么样呢?春山又将向北登临泰山、华山,拜谒孔林,溯行河水、洛水,游览秦汉故都,再向东游天台山、雁荡山以及武夷山,拜访紫阳精舍,然后回来,他的兴致正未消减。而我却更加衰老、更加疲倦,终究不能追随他了。虽然如此,值得庆幸的是,春山每次游览都必定记录下来,叙述详细而整齐,内容充实而通畅,曲折周详却不晦涩。读它时,简直像亲自用脚走过、用眼看到,和春山一同在其中登临下行,完全领略了胜景。春山尚未完成的游兴,大概将依次得到满足吧?今后他还有游记,我再次读到,那么春山所游览的地方,我也可以坐在这里全部领略了。春山想让我缀写几句话,于是写下这些归还给他。《跋张石川筹倭议》我看石川子的《筹倭议》,深深地掌握了事情的要领,充分显露出经世济民的远大谋略。石川子从前弃官归乡,几年间摆脱尘世的牵累,在泉石之间啸傲,追逐云月。近来遭遇倭寇之祸,家产焚烧劫掠一空,但他的兴致却没有减少。我对于石川,只知道他是高人、通达之士罢了,却没有想到他的谋略竟然如此娴熟。那么他胸中的抱负,哪里能够一一窥见呢?如果执掌政事的人能够举荐他、授予他权柄,让他实行自己的主张,那一定会有值得观瞻的成就吧!《文简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简集》卷三十五 (明)孙承恩撰 ○传 《徐母太恭人顾氏传》徐母顾氏,是已故宁都少尹思复公的继室,也是现任司经局洗马少湖的母亲。她的祖先世代是鄞县人,入本朝后因军籍隶属于松江,居住在华亭。顾氏天生有美善的品德,孝顺、恭敬、仁慈,都是出于本性。她出嫁时,婆婆还健在,顾氏善于侍奉她。少尹做官时,总要把母亲接来奉养。少尹因为有才干,多次奉上级文书外出代理其他县邑的政务,顾氏侍奉婆婆更加恭谨,使婆婆安适得仿佛忘了儿子不在身边。少尹前妻有儿有女,家中又有入赘的女婿,儿子也娶了妻,顾氏处置这些关系很有原则,大家都没有异议。她抚养两个幼女,教育爱护尤其深厚;仁慈体恤族人,寡居的姑母、守寡的姐姐年老贫困,她便供给衣食。有一位妯娌突然去世没有棺材,她拿出自己预先准备的上好木材给她使用。孤儿和贫困的孩子,她都收养照料,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顾氏一向勤劳节俭,从来没有一天自求闲逸;不是有特殊原因,不穿华丽衣服,不吃丰盛肉食。少尹任职于事务繁剧的县邑时,顾氏早晚亲自纺织,督促家奴种菜、养鸡养猪,用以资助少尹。因此少尹得以凭清廉著称。等到少尹辞官居家,家中人口渐多,产业也越来越衰落,顾氏艰难勤苦,精打细算,凡是宾客、祭祀以及日常所需的各种事务,都由她亲自谋划。她性情严肃,以礼法治理家庭,内室之中整肃庄严。她用道义教导儿子。洗马考中进士后,因父亲去世服丧居家,乡人有事想带着金钱来求见请托,她呵斥拒绝说:“怎么可以连累我儿子的名节!”洗马从前在史局任职,因为议论触犯权贵而被外放,顾氏当时常常激励他。洗马因此声名更加显著,后来升任按察副使,主管学政。恰逢天子册立太子,精心选拔辅导官员,不久便召入朝廷担任现在的官职。顾氏反复叮嘱他要图报朝廷的恩德。小儿子陟年幼时跟随哥哥学习,洗马奉召赴京时,把陟留下来侍奉母亲;顾氏随后又派他到雍地完成学业,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耽误、荒废你的志向。”陟出行四个月,母亲便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洗马任宪副时,正赶上天子举行大礼,推恩及于少尹,使他得到如同儿子一样的赠官,顾氏也被封为太恭人。到这时,洗马在京城住所听到讣告,上疏请求皇帝说:“臣资质浅陋愚昧,父亲在外任职,臣多半依赖母亲教诲;臣若没有母亲,就不会有今天,也不能侍奉陛下。如今母亲去世,臣不能亲自看着她入殓,实在悲痛迫切,只希望陛下哀怜我。”天子怜悯他的心意,特别赐予葬礼和祭祀的恩典,这可以说是恩荣有始有终了。太史氏说:“我听说太恭人年轻未嫁时,思复公的妻子去世,曾商议娶她为妻,请人占问,术士说:‘她会妨碍子嗣。’于是作罢。思复后来另娶他人,不久所娶之人又去世,而太恭人仍待字闺中。思复再次商议娶她,别人对此议论纷纷,思复说:‘我本来已经有儿子了,况且我的母亲年老;我听说这位女子贤德,一定能够帮助我尽孝、抚养我的儿子。’最终娶她时,太恭人已经三十岁了。她果然生下贤良的儿子洗马,以德行功业闻名于世。陟也勤奋学习、磨砺品行,众多孙辈兴盛发达。徐氏宗族竟然如此,那么世间谈论星命的人,又怎么足以作为依据呢?有人说:上天的法则亲善,徐家积善已经很久了。思复老人的官位与德行不相称,又因为太恭人贤德,上天实在是要帮助他,才把她安排为他的妻子。不然,为什么老人会两次娶妻、两次丧妻?太恭人超过及笄年龄仍未出嫁,仿佛有所等待,难道是偶然的吗?这哪里是术士所能预知的呢?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桐君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