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集卷二十五

译高卧深眠，不喜欢出门；偶尔出门，多半是被俗事牵累。今日一笑，惭愧自己竟然失足；本来就知道，终究还是不如睡觉。贫穷到连甑中都快生尘了，这话说给旁人听，谁肯相信呢？放声大笑，不必因此忧愁；田垄上的禾黍渐渐长得如云般堆积。平生不懂得请东风相助，只说东风用心深厚。今天它吹来，反倒使人发笑；东风原来还不如我自己。春日睡起偶书二首 柳枝摇曳，东风吹得绿芽吐出。百舌鸟调弄声音，正值日到中天。鸟儿飞也飞不尽，碧蓝的天空无边；青山缺口处，云朵飞来补上。青山并不遮挡草堂，草堂仿佛在云中，隔着门户还能听见读书声。最喜欢门前溪水宽阔，鸥鸟和鹭鸟每天成群飞来。舟中听闻时事有感五首 身在江湖，却心系廊庙，只能微不足道地叩首，祝颂皇上的功业超过有虞氏。今夕忽然惊闻驿馆传来的邸报，整夜无法入睡，只能长声叹息。在朝廷上直言抗争，心志更加坚定；只把微薄的身躯，奉献到九泉之下。即使笃信不疑，又能成就什么事？反而责怪前代贤哲误导了诸位贤人。即使程颐、朱熹如今重新活过来，也必须把旧说重新改订一番。如果追究到底，登上昆仑山顶，就会看见姬昌、孔子明明白白留下了法度规范。百年之后，死后的痛苦无边无际，地下难道还要追随固执的论说吗？云气昏暗，遮蔽九疑山；通往上天的道路遥远幽暗，想要到哪里去向重华申诉呢？一盏灯的幽暗火焰照着蓬窗，我的道究竟是顺从还是违背，又由谁来主持判断？独自起身披衣，在深夜坐着，静听稀疏的雨声落在寒冷的江面上。珠泾睡醒后随口吟作 纷纷前来饯别，深饮酒杯，忘却离愁，笑容满面。半夜梦魂和酒意一同醒来，离愁顿时又涌上心头。行走在六桥堤上 万顷秋光被一条堤岸分开；在菱荷香气中，踏着斜斜的夕阳。四周群峰高耸，彼此合拢；一半是青山，一半是云。江行口号 远处水面微波聚成细小纹路，纷乱的帆船高低错落，挂在斜照的夕阳中。江边寂寥，居住的人很少；一带青山映着白云。梦见家乡 环玉溪边，风和日丽，千花万花交相映照。笑着侍奉母亲，献上春酒，竟不知自己身在赣州城。曲江舟中 过去在故国仰望梅岭，遥望天南，几乎愁断肝肠。今天在曲江试着回头，只把梅岭认作故乡。舟中漫兴二首 我平生特别沉溺于游山的癖好，遗憾不能把家搬到山边。这次航行万里，多少慰藉了心愿：看过山又去看山，还要继续看山。在万里天南乘坐使船泛行，乡愁纷乱如麻，实在难以忍受。梦魂并不受青山阻隔，昨夜分明又回到了家中。舟中夜坐 山头的北斗星柄挂着寒冷的光芒，烟霭和江水浮在空中，正一片渺茫。坐久了不知江月已经西落，满身都被风露打湿了衣裳。梦中得到家信 想要看见家书，却苦于只能在梦中得到。昨夜似乎寄来了一封新信，离别的话全都模糊忘却；唯有“平安”二字，看起来最真切。归途到嘉兴，欣喜儿侄前来迎候二首 无边的离愁难以裁断，今天早晨不觉间笑容展开。春风吹拂的江面上，孤舟渐渐靠近；只见你戴着乌帽、穿着青衫前来。今天是什么事情使旅愁消散？原来阿咸兄弟在迎候归来的船。惊喜地匆匆相见，也顾不上问别的，只问白发的慈亲是否仍然健在？早春时节，同友人闲行，因而经过太清道院 趁着闲暇，姑且再做一名闲人。拄着竹杖，穿着芒鞋，赶在早春时节出行。在林下水边随意漫步，远胜过在都市中踏遍红尘。经过太清道院有感（并引） 往年我曾为钱羽士编集《环翠楼册》。钱羽士去世已经很久，而册中作者也大多已经不在人世，阅览此册，令人惆怅。竹楼当年曾用来研习诗文，册中仍可看见墨色的光泽。作者和主人有一半已经零落不存，徒然留下苍翠竹色拂向高云。诸位朋友有和作，又得到三首 上天把清丽的景色交给幽居之人，应当写成新诗来报答春天。残雪压着梅花，梅花全然有姿态；暖风吹过青草，不曾扬起尘埃。洞口春阴绵延，长满青苔；云门斜靠着竹林敞开。城中车马喧闹，人群如沸水；谁像先生这样，肯独自前来？又得到《淮南》中的《招隐》篇，幽深的情怀至死不改，只可惜春光；十多天不出门，到郊原上散步，绿草相伴，叶子渐渐长大。再叠三首 天地之间谁能活到百年？不要为了闲愁白白辜负春天。试看古人曾经游乐的地方，如今荒台之上无处不是堆积的秋尘。烟霭使园林昏暗，春雨淹没了苔藓。春愁如织，郁结难以排遣。不趁着现在偷偷寻找幽趣自我娱乐，转眼间霜白的头发就会爬上鬓边。暂且提笔写下一首小赋，清晨的细雨洗涤着年华。山花一树，草堂寂静；几声啼鸟，春意悠长。竹亭纳凉二首 茶碗、炉中香烟，枕席清凉；竹荫下的亭子里，生出阵阵嫩凉。城中滚滚都是红尘，仍有忙碌的人顶着烈日赶路。幽静的亭子没有地方容纳尘世喧嚣，即使心中有尘念，也会自然消散。哪里传来的声音如此清越，直入耳中？原来是天风吹动万株玉树般的竹子。题红梅二首 清冷艳丽、幽雅芬芳，自成一家；冰雪般的肌肤，谁来替它涂上丹砂？请看它的风标品格依然如故，哪里相信人们会疑心它是杏花。姑射山的仙人朝见玉皇，玉皇命令赐给她九霞杯酒。冰雪般的姿态因贪恋美酒，醉后吹风也难以醒来，仍然在风前倚着，保持着绛红的妆扮。又赋红梅二首 独自占尽春风，统领百花；微寒刚刚试过，便穿上绛红的罗衣。东皇似乎嫌它颜色清淡，所以特意殷勤地赠给它艳丽的妆容。稀疏的梅影横斜，淡淡的月光明亮；珊瑚般的枝头上，晚风清凉。罗浮山的一场游仙梦，把我吹入天台山后，便再也不醒来了。寻春 不要奇怪我寻找春天的心情，想在水边林下几乎到了忘情的地步，总是流连不去。若随意告别东风而去，想再见到东风，就要等到来年了。题飞鸣宿食四雁图 一片雁影横掠而过，水乡一派清凉；一声清越的雁鸣，映衬着悠长的水天。衡阳的梦境安稳，没有弓箭罗网。霜意渐深，菰蒲衰老，水田里的米正散发着香气。春晚游招提 到野寺寻找春天时，春天又已回来。幸亏还有几朵余花开放，千万不要再迟一天。即使带着酒来，也会白白走一趟。春归 饮酒过量，早晨起来得很晚。残花已经飘尽，只剩下空枝。东君昨夜趁我醉酒欺骗了我，把春天收拾带走，也不让我知道。田家 清晨的蒙蒙细雨滋润了群芳，傍晚烟霭被风吹得昏暗而渐渐迷蒙。邻家的老父亲来约我，说明日田头正好栽插秧苗。晓起池上独立 露水的光华和月色洒满西池，睡醒后独自倚着栏杆。阵阵荷风拂过衣袖，把清新的气息全都收进诗人的心中。勉友仁侄孙 修习入道的功夫，哪里有尽头？白日向西飞逝，实在难以挽留。一整个春天又这样翩翩过去了。请看看东园里的桃花杏花吧。风雨池上小憩 风雨来临时，独自倚着栏杆。绿荷覆盖的池面上，泛起细微的波澜。请看那瑟瑟萧萧的地方，无数明亮的水珠正在翠绿的荷叶上滚动。纪梦 昨夜在幽静的书斋中梦见上朝，缓步走上丹陛，进讲经书。哪里传来的钟声忽然把我惊醒，错以为自己还在御炉前。夷齐图二首 炮烙的烟火消散了，天下百姓获得安定，文王的后代威德已经广泛施行。巨桥粮仓虽然存在，陈积的粮食却不能救济他们，空山中只剩下两个挨饿的人。孤竹先生有铁石般的肺腑肝胆，采摘薇菜，甘愿死在首阳山。天地之间君臣大义永不朽灭，万古流传的清风激励着懦弱贪婪之人。贺杨麟山生子晬日三首

译眉目清楚分明，皮肤洁白如玉如雪。如今难道只会认识“之”“无”这样的字吗？将来懂事后应当不会忘记，汤饼宴中还有我这个老人。你的父亲收藏了万卷书，我今早替你翻开一卷。哪里知道你现在已经懂得喜爱文字，能够阅读它呢？看来你还不是他。玉果、犀钱以及陈设宴席、沐浴兰汤，孩子刚出生便气宇轩昂。且看他一伸手便惊动众人，将来坐中的不是执掌干戈，就是主持豆笾礼器。招友人赏莲二首 小园很少有人来，我又体弱多病。荷花徒然浸映在一池云影中，今天忽然兴起赏花之意。赶快洗净鞋履到池边，只等待你的到来。池上红花如云，映照着碧绿的水波；草亭尤其适合举杯观赏。不要让一天白白错过，否则花朵凋零后，只能对着空翠盘留恋余香。连日阴雨，阻碍了赏莲的约定。花事也稍稍停歇了。又写成一首绝句，赶快召请各位君子。我也以禅心悟知色相本空，倚在石栏旁迎着微风。任凭它一夜之间全都凋落，也要吸取清香，试着用碧色的竹筒来饮荷露。寄书京中故人 南北相隔着关山河流，又是一年过去了。想寄一封书信，心情茫然。分别以后容貌将渐渐衰老，只有我迂拙疏懒的旧样子，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汤君朝仪送给我一株菊花，花色非常美，用原韵写一首诗答谢。一枝荷花，赠给孤独的美人。风姿神韵依稀还像从前。不必像白衣人那样使元亮醉酒，只要清赏这花，便更加悠然。元夕 六街灯火争相喧闹，长笛短箫的声音直冲云天。老夫本来就没有儿女般的情态，只有一盏清亮的灯火，配得上我安然高卧。题小画雪景 清晨积雪深厚，几乎没过小腿。我冒着严寒特意走入樵夫出入的树林。东邻读书人家的酒刚刚酿熟，正等着你来煮鱼；茅屋深深掩映其中。书扇勉馆生二首 谁是张梦龙那样的人？谁甘愿埋没在草野？男儿应当努力成为出类拔萃的人才。试着约略数一数前代贤哲：卿相难道是天生就有种姓的吗？白日向西飞逝，东流的水波无声无息。我已经惭愧自己虚度光阴；后生可畏，也值得珍惜。怎么能让光阴只这样白白流逝呢？别故园 芳草凄清茂盛，思绪几乎迷乱。雄蜂和雌蝶各自向东西飞去。只有黄鹂格外殷勤可爱，整天送我，专心不停地啼叫。出门 出门时，儿女们都悲伤哭泣。要走还是留下，哪里忍心共同承受离别？我有两行珍重告别的泪水，没来由地今天也成双垂落。舟中对月示诸亲友 月亮升起在空旷的江面上，雾气的影子沉沉。又斟满一杯送别的酒。明年今夜，清澈的月光还在，应该会照见我们两地相思的心。怀送别诸亲友 谷阳城外有长短亭，斜阳下黄莺啼叫，我酒意半醒。匆匆说过的离别话全都记不得了，唯独那两句珍重告别的话，清清楚楚留在心中。舟中偶书 在江流中央击楫而行，船上的鼓吹声频频响起。孤舟没有办法追随芳尘。请看今夜和我同泊的人，也都是前程得意、正在前行的人。晚泊 一叶小舟，傍晚停泊时，羁旅的情怀正好与眼前景色相合。月光明亮如水，江面如镜。不知哪里传来渔人唱《竹枝》？寄家书 乡愁没有尽头，心中有万分急切，却没有办法挽留远行的人。过了一段时间想要安慰家人的心情，先把平安二字认真写下。怀友 斜阳灿烂，照着飘荡的客舟。落花已经飞尽，江水悠悠。回头望向故乡，只在苍茫天际之外；重重云山，化作一片愁情。都下寄友人五首 蟠龙塘上，草堂之前，松树楸树在暮雨中沙沙作响。面对茶碗和炉中香烟共度一夜，谈起往事，彼此都潸然泪下。年老以来，年年都厌倦世情。无边的归乡之思随着时日不断生起。蟠龙塘上的田地适合耕种，我想回来督促仆人耕作。道路通入蟠龙，曲折蜿蜒，形成荒原，依稀接近佳城。苹草洲、蓼草水岸，柴门和月色之间，愿与你在清静的夜晚来往同行。东溪溪流之上，树木交错；潇洒的茅屋，斜倚在竹林旁。什么时候回来，常常经过这里，和你一起品尝春笋、枇杷？想要报答君王，反而觉得实在难以承受这种心情，兴致渐渐衰残。想起蟠龙塘上的归隐生活，愿和你一起在溪边拿着钓竿。题李锦衣画 斜阳、东风、细柳营，微寒刚刚袭来，穿着轻薄的越罗衣。在太平时代，世间没有征战，独自站在辕门外，听早莺啼鸣。托友置别墅二首 为了借助仁人贤者的力量，占据一处地方，享受幽静的耕作乐趣；鱼也不妨再挖深水，建造更深的屋舍。年老以后，正如虞卿一样想要著书。置田买屋，也不过是些小事；这些年来世间滋味如同嚼蜡。无论身处哪一处溪山，只要能容下双足便可；想让自己的踪迹靠近先人的庐舍。题马氏孝感卷三首（有序） 金陵马氏割下大腿上的肉，治好了父亲的病。父亲眼睛有病，向茅山祈祷，眼病也随之痊愈。他的孝行足以令人赞叹，因此作此赋。天道谁说自古幽深难明？须知孝行能够感通神灵。父母安康并不在于医和的医术，只在于儿女一念真诚。我私下叩拜山神，百拜祈求，希望山神知道我微小而真挚的心意。严父年老的双眼如今已经无恙，含笑看着儿孙穿着彩衣嬉戏。一个念头真诚，就能感通上天；像您这样笃实行孝，也实在令人怜惜。在这纷纷薄情的世俗中，谁没有父亲？请听我高声歌唱《孝感篇》。寄杨伯清地官四首 百二河山拱卫着上游，渡口潮水涌动，聚集着千艘船只。官署中整日清静如水，时时听见台阶前小吏报告筹算事务。治理财政、使国家富强，是我们儒者的职责。你离去不久，转眼又换了一年。每次向北来的行人打听消息，他们都称颂长官贤明。靠近集市的楼台面对太阳高悬，春风吹拂着杨柳和轻烟。空旷庭院中小吏散去，人声寂静，只剩下闲暇整理旧书。水云浩荡，河道遥远相通；南北往来的官员和士人，天天都有过客到来。为了谁而频频倒屣迎接？幽静书斋中饮茶，伴着清歌。碧云寺泉亭二首 任凭马蹄踏过晴日下的沙地，宝地佛国白天飘落如雨的天花。试着酌饮灵泉，已经消除了烦恼和疾病；不妨在梵王的居所深坐。轻烟缓缓升起，青草侵入沙地；野水桥边，一树花开。忽然想起江南，思念得无法排遣；绿荫深处，正是我的家。倩陈石亭作小园景三首 荒园几亩，依傍江边郊外。两年来一直梦想到它，徒然郁闷。我想把它移到画中观赏，所以烦劳陈先生挥笔作画。陈先生多才多艺，如今下笔能像王维一样展开万里山河。请为小园略加点染，转眼便使它生出光彩，惊动云间山峦。古今人物相隔多么遥远？时代流逝，往事的踪迹也消失了，所以请您试着作图流传。谁知道将来，它不会成为另一个辋川呢？经过献县时，水淹没了坡地田野，荡漾成巨大的水面；野鸭、鸥鸟、芦苇，宛如江南景色。面对这番风景，随口写下二十八字。枯芦苇摇落，晚秋萧瑟。水鸭沐浴，白鹭飞翔，彼此都悠然自在。只疑心自己身在江南之地，像一叶小舟飘荡在泖上。在沙河遇到下雨，暂歇在蔡老家，偶然写下二首。平野上斜阳将落，乱云飞动。密雨蒙蒙，傍晚烟霭纷飞。幸亏主人善于款待客人，不让泥土玷污远行的衣服。桑树枣树浓荫覆盖着屋舍，门前不时停下达官贵人的车。主人因为喜爱读书，本来就不是俗人；登楼便欣喜地看见满架书籍。题二色牡丹画 妖艳的白色和猩红色，浓淡各异；沉香亭北，依傍着东风。两种牡丹争奇斗艳，想要博取贾三郎的宠爱；韩夫人和虢国夫人的梳妆，各自都很精巧。读邯郸野老卫河谣小述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