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忠介公全集卷之十二

译时为万历十五年，岁次丁亥，孟冬丙辰朔，过二十二日丁丑。乡晚生、南京户部陕西司郎中周裔，南京户部湖广司郎中王贻德，江西司主事梁鹏，兵部司务王珽，大理寺司务苏民怀，国子监助教陈善行，太常寺典簿翁思佐，谨备牲帛和各种祭品，祭奠已故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刚峯海老先生的灵位，说道：唉！先生禀受天地正气，生于南方；璚海浩瀚，荡漾日光，浮载乾坤而浸润大地；五峰高峻险绝，直刺天空，含藏灵秀而向上耸立。先生出生在其中，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是凝聚了天地扶舆间的清纯美善。啊，我家先生秉持德行，向来像羔羊之毛一样洁白，与寒松一样坚守岁末。像秋霜映照白日般皎洁，起初在百里小邑任职，后来在朝廷高位显著建立节操。触犯龙鳞而抗疏，与日月争光；激发危切言论而正直进谏，想着树立纲常。即使皇帝的心意一时不相合，纵然九死又有什么可伤？世人沉浮，只为求得容身；唯独先生独行其道，毫不顾惜。众多女子以巧笑取容，先生怎肯仿效东施皱眉、盲目学步？世俗风气滔滔日下，先生回转狂澜而加以阻挡。风声飕飕，太阳渐渐西斜啊；树起云旗，又反转回来。难道不知道随时俯仰、迎合时势吗？只是我不能作出这种姿态。宁愿同蕙兰一起枯槁，又怎忍佩戴那萧艾呢？可叹世庙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经历三朝而两度起用。在东吴建立节钺，每次命令下达，禁令便立即施行。把百姓看作受伤的赤子，勉励臣心如清水。听到道路上到处流传的颂声，那浩大的声誉充满耳际。承蒙当今皇上的特别知遇，成为朝廷所倚重的辅弼。晋升为高贵的二品，官位终于登上三公之列。只是晚年操守更加坚定，可见他慎终如始。光明地掌理吏部的风纪，总持留台的纲纪。佩戴赤芾和青玉佩，头戴进贤冠而至。以雅正安定浇薄的风俗，把荣辱都置之度外。既崇尚雅正而贬黜浮华，又想着恢复淳厚、返归质朴。像长孺那样愚直而忠诚，正如子西那样蹇涩而敢谏，这正是世道所依赖的。为什么九原竟不能再起呢？呜呼！老成之臣凋零了，松柏也凋谢了。爵位贵至二品，寿命超过七十岁。活着没有多余财产留给子孙，死后千年却拥有美好的声名。如今公乘着那白云，骑龙升天。身骑箕星尾星，光芒化作列宿。精气化作山河，辅佐皇明。实在是为国家而悲伤哀悼，哪里只是私人痛苦而使胸襟沾泪呢？陈述芜杂的悼词，俯身下拜；进献新割的青草，以表达诚意。尚飨。维万历十六年，岁在戊子，五月癸未朔，过了两日为甲申，乡侍生王弘诲、晚眷生梁云龙、晚生王显先、门下晚生许子伟，谨以香帛之礼，致奠于明故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谥忠介刚峯海老先生之灵前，说道：呜呼！天地生人，只有这一颗心；人心的作用，只有这一项“？”〔原文残缺〕。这种真心，所赋予人的本来都是同等的，怀抱真心而终其一生，只有公独能如此。四岁便成孤儿，遵循母亲的教诲；天性刚正耿介，学问穷究根本原理。乡愿之徒竭力诋毁他，他却说要以圣贤为师；纷乱的世态，丝毫不能沾染胸襟；特立独行，如中流砥柱挽回狂澜。初次占卜而踏上仕途，便以平定黎患建言，把百姓和万物都视为自己的责任，仿佛在救援溺水和火灾。任南平教官，执掌教化；明白地执行宪典，编定礼仪，使士人膝盖不向人屈服。两次出任疲弊县邑的县令，专心实行条鞭法；家僮背柴，里胥归田，使上官看不到、也不知道下层百姓的情形。在淳安三年，挫折越多操守越坚定；在兴国一年多，京城官秩孤然高升。侍奉肃皇时，慷慨犯颜直谏，即使九死也不回头，甘愿把鼎镬当作稀粥；承蒙穆宗知遇，一年中数次升迁，历任显要职位。不久巡抚应天，铲除强暴，扶植弱者，纠正风俗，革除淫祀，功劳最大。疏浚淞江、排除淤塞，功绩卓著而难有匹敌；浩浩荡荡随船归去，驾一叶扁舟，戴一顶黑帽，竟有十六个春秋。虽多次被推荐，却仿佛准备终身如此。恰逢圣明之世，特意从海滨起用他；起初拟任银台，皇帝却改授宪职。公在赴任途中，不久又任留铨副职，终于总理南台，弹劾压制、掌握权柄，裁减淘汰劳役，仿佛解救倒悬之民。正有很大的用世之力，却未到七十岁便接连上疏七次而不获允准，便飘然登仙。家中没有多余财物，贫穷如原宪。唉！他生来禀受天地间的奇异正气，出生于开辟之初；有孔子的刚正、孟子的浩然，近代谁能与他相比？对世间没有觊觎，对自身没有牵累，只有高尚的风范，使人人都自觉怜惜。百姓悲痛如丧父母，士人哀悼如山岳崩摧。皇上震惊忧惕，仿佛失去了渡河的舟楫。赠官、赐谥、祭葬等优厚典礼接连不断，对公本人又能增加什么？只是舆论和民望长久不衰。我们住在同乡，做官又彼此有官场联系，近在周南，却不能以絮酒前来相祭。回头瞻望，写下这篇诔文，眼泪沾湿衣巾；并非为了我们的私情，而是为了这个时代、这些百姓。谨守典章法规，希望公如同仍在。尚飨。

译维万历十六年，岁次戊子，正月乙酉朔，过了十一日为丙申，乡侍生侯国治、金诏、李凤、黎天启、邹可、张梁柟、欧大任、陈万言、荬志尹、霍与瑕、陈俊、张廷臣、霍镇东、陈堂、方亮工、曾士楚、黄鏊、黄在素、梁士楚、王原相、陈大猷、姚光泮、黄应龙、金节、梁钗、易道源，年侍生何思赞、孙濂、麦琛、区次颜、萧应韶、李光宸、郭棐、谢良任，年家侍生郭盘，谨以刚鬣柔毛、香帛之礼，致祭于资政大夫、掌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刚峯海老先生之灵前，说道：天地间的正气，可以说是清，可以说是忠，弥漫充塞于宇宙之间；它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终止？呜呼！千载以前，有夷、齐、龙逢、比干；千载以后，有璚管、刚峯。考取高科而蕴蓄经世济民的才能，位居上卿而恰逢知遇。泽宫所留下的教训，光明灿然，垂作典范；朝廷所共同瞻仰的人物，巍然崇高。出入两都，到处都有美好的声望。一生出仕或退处，始终是孤高独行。公的仕宦功业，即使只举出其中一项，也是大丈夫难以一身兼备的，谁的功劳不逊于他？当世庙圣明在位时，虽然百官都景仰跟随，他却以郎署中的闲散官职，效法前代贤人的朴实忠诚。细小的瑕疵也必定摘发，潜伏的奸邪也必定攻讦。冒犯皇帝如批龙鳞般极力进谏，甘愿九死而神色从容。宁愿忍受首阳山的饥饿，宁愿踏上比干剖心的利刃。呜呼！北海之避乱，并非遇到明世而成为贵戚的任用，且与公姓氏不同。公则生逢明良相遇之时，必定希望君主成为尧舜，并且有罪过就直言不隐；奉事君主的一切事情都应当合宜，又必定希望百姓成为尧舜之民，只怕使老弱者疲困。幸亏天心扶植，承蒙明圣宽容。奉遗命赐予归还朝廷的恩典，晋升为巡抚吴会的枢要人物；重新起用后，终于掌管留院这一崇高显要的职位。衙署像禅室一样清静，只有孤鹤在明月下长鸣；庭院没有积压的诉讼，传播着甘棠般的清正政风。任凭流俗的毁谤如熔金之火，我仍秉持人所共有的善性。既使自身清正，也使天下清正。三朝之中声望很重，寿享高年，成为百官端肃和睦的表率。为什么上天不加护佑？心神突然结束生命，在京畿失去了蓍龟般的贤臣，使九重之上的皇帝深为痛惜。呜呼！天地万古长存，那么公的正气就旋转运行于苍穹；朝廷万古长存，那么公的正气就护翼着皇宫；君子万古长存，那么同道者有所倚仗而无所恐惧，异道者有所畏惧而不敢内斗。这是我桑梓乡里的忠贤，实在是朋友中的宗师。徒然望着归去的船桨，悲哀地举行远途祭奠。飘飘的灵旗，远远驶向海东。然而公不必等到出生才存在，也不会随死亡而消亡；他的忠心将永远如日星、如河岳，绵延无穷。呜呼，悲哀啊！尚飨。维万历十六年，岁次戊子，正月甲寅朔，十九日，年生张学颜、王赞襄、陈表、锺倬、吴应龙、张瓒、唐恪、黄可久、陈维瀚、梁必强、王天麟、林震等，谨以心香清酒致祭于明故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刚峯海老先生之灵前，说道：道理难道在于评论吗？行为贵在敦厚守常。有羞耻心就可以教导，建立功业便足以成为我的老师。千年之中像公这样的人，确实就是所谓听闻道理的人和称颂公的人。说公禀赋刚健宏大，资质与道相合；慷慨磊落，在做诸生时便大为显著，到如今更是光明显赫。说公饮贪泉而不改廉操，只有一方砚台自守；可与首阳山的圣洁相等，并且超过了伯夷叔齐。说公孝行没有可以指责的话，忠心超越华夷；发誓守住唯一的信念而无二心，接近九死也不改变。听闻曾子的大勇，培养子舆的浩然之气。说公的言论排斥浮夸，文章之美也没有奢侈的辞藻；只垂下桐江的一丝钓线，哪里会像大丘那样以诉讼者望门求见？说公既在尘世间洁白明亮，又在家居时收敛锋芒；说与不说大致合乎法则，进退也都适宜。千年之中像公这样的人，确实就是所谓闻道之人；即使好事者一流纵情讥笑，也无损其道。说公笃守行为义理，对闺门之事淡泊；若知道事情确实合宜，即使孔门弟子三次出仕，又有什么可疑惑的？说公廉洁如仲子，行为却不是故意求取清高；若知道事情确实合乎正理，即使冒犯世俗议论，又有什么可推辞的？说公居乡接受馈赠，却不知道把他当作等待点火做饭的人，往往是承受了公的余德。说公祭祀、安葬都从简，却不知道衣衾棺椁以外的东西，都不是亲人所必需，也要根据家境有无来办理。凡是公所做的一切，都应当到孔门之中去寻找依据；其中又有丘文庄、唐西州的文章，邢湄、丘暨先生的气节，扫除末世的糠秕，实在是后学的师儒。然而文章和节义都只是道的糟粕，至于这些先生所以能主张这些的根本道理，却都可以指明而知晓。唉！若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先生的事情在盖棺之后便已定论，声名在鼎彝上得以成就；同辈献上一束生刍，渺小得再也无法追及他。以后有人谈到公，我们这些人都应答说：先生闻道在我之前！唉，良心存在于人心之中，怎么能够泯灭呢？尚飨。南京苏州府百姓范世浦等一百人祭奠说：呜呼！上天孕育英秀，璚山孕育灵气；正气凝聚，神明挺然而生。犹如泰山北斗、景星庆云；在世庙面前犯颜直谏，如朝阳中的凤凰长鸣；雷霆般声势赫赫，却含笑奔赴刑场。世道风尘蔽塞、时局变乱，天佑忠贞；穆皇即位，公奉命南征，树立纲常、陈明法纪，扶植善良、铲除强暴，实行条鞭法、裁汰冗员，百姓歌颂太平；亲自整饬武备，使波涛不得惊扰。吴淞战役中，劳苦奔波，身体磨出老茧；十万饥民像云一样前来就食。三个月便功成，土地安定、政教大成；那些诽谤之言终于止息，田野里安乐耕作。经过十五多年，圣主励精图治，下诏寻求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备安车蒲轮，公欣然上路。任铨曹副卿时，所有我们这些百姓都到郊外叩首迎接，勤恳不懈地询问民情。不久总理宪台，掌握枢轴和权衡，风裁凛然，激浊扬清；自身先行节俭，返朴还淳。上面没有贪官，下面没有横暴百姓；是苍生的父母、社稷的干城。为什么上天不加怜悯，柱石突然倾倒？龙归瀚海，星陨留京；家中没有担石之储，资财不满盈余，唯独留下清正节操和千古美名。临终之际，幸赖同僚相助；大家争相保持操守，发出金玉般和谐的声音。临丧时执绋送葬，竭尽诚心；奏请抚恤典礼，使白骨也蒙受恩典；怎敢苟且随声附和，只能俯身顺从百姓的情意。公难道没有知觉吗？我们这些士人和百姓，百姓失去了父母，谁不孤独无依？我们恭敬地进献野草和苹藻，迎着风遮道而祭，呼天恸哭，泪流满面。英灵如果不昧，请来临、请享用；忠魂升降于圣明之世，使天下永远安宁。尚飨。

译维万历戊子年冬，举人侄孙海迈谨以牲礼，致祭于明故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叔祖之灵前，说道：惟我祖宗德行美善，考取粤东魁首；教化善政，声名流传于士林。启发我的后人，面对他的德行，声誉更加芬芳。想从前澄祖考中进士任御史，宽祖乡试中举任郎官，难道不是占有荣誉，却没有留下卓异的功迹吗？潣祖考中秋榜，沂祖有幸游学太学，难道不是创立美名，却只留下了一部经书吗？何其幸运，我祖大夫能够登上崇高官阶，获得奇特知遇，声名遍于天下，光大前人呢？君相的眷顾正深，平生蕴藏的才能正要施展却尚未完成，为什么仅仅七十四岁便突然去世呢？上天若要福佑我家，我祖本可光宗耀祖、燕及后代；上天若要福佑本朝，我祖本可福国泽民，为什么又如此迅速地夺去他呢？往年夺去我的叔祖存虗，不过止于失去梧州的希望；如今夺去我祖，却到了失去天下希望的地步，这该怎么说呢？南都一梦，既没有嫡嗣，又少有亲族，只带着一具棺材萧然归去。作为侄孙，不能执绋修道来报答厚德，我的心情又能怎样呢？所幸公论已经确定，正气日益伸张；抚恤典礼的恩典派得其人，忠介的英灵也永远安妥。族中的子孙将来还会不断蒙受荫庇，又有什么遗憾呢？海迈迎风作薄奠，只是抒写内心情意；我将以祖父为典范，不辜负他高雅的教诲，祈求家道重新昌盛，这样本来就足以在九泉之下慰藉祖父。呜呼，悲哀啊！尚飨。兵部尚书郎梁云龙是海忠介公的外室亲戚，万历丁亥年冬六月日，听说公卒于留台，不胜悲痛，想奉使命为他营办葬事，却没有成功，于是作诔文称述公的德行。因同乡诸位缙绅举行为公祭奠，我受公恩德很深，瞻仰公的风范又很迫切，于是再次封缄香帛，远道送来。子思孚匍匐着乘车来吊祭，说道：古人所谓大丈夫、真男子，我过去曾听说过这些话，如今却在公身上见到了这样的人。所谓丈夫而称“大”、男子而称“真”，并不是在人的本性分量上增加什么，也不是在本来面目上增添什么。自从世人让妇人之道损害“大”，让乡愿扰乱“真”，所谓大丈夫、真男子便开始寥寥落落，穷尽宇宙也很少听闻。只有公天性刚正坚贞，如立在河流中央的砥柱，竭力排斥纷纷扰扰的世俗姿态，必定要保全上天赋予我的天理；毅然以圣贤之学要求自身，安于本位而行事，独自保持清正耿介。即使位居尊显，涉身尘世，也不替自己谋，不替家人谋；生死于此世间，毫无所觊觎。人们说他有孤竹君子的芬芳，志在挽救时局，敢于承担重任；只知道希望君主成为尧舜、百姓成为尧舜之民，即使百折也不回头，鼎镬也不躲避。人们又说他有莘野氏一类人的风范，与万物没有抵触，洞察本性真实，接引后辈，谆谆教导而不疲倦。平日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仓促神色；即使遭遇横逆颠沛，也没有郁气、愤怒的容色和矫饰的辩解。人们还说他有柳下先生般的温厚，以孔夫子的中庸时宜来约束自己；虽然未必完全契合，却能以完整节操生于世、归于世。就其形迹而言，大概可以践行这些，从而参赞天地、成为人群的表率。难道梁云龙是在阿谀偏爱吗？只是因为我侍奉公最久，见闻记忆最真切，想要学习公却没有一件能够做到，所以不知不觉地叹息、感慨、羡慕。敢说公已经造诣达到圣人境界，兼得三位贤人的完整品德吗？这固然只是梁云龙一人之口、一人之心所说，但一旦克制私欲、恢复本性而天下归于仁，这实在是千百年不可磨灭的共同认识。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维万历十六年，岁次戊子仲冬月朔十七日，钦差督造坟茔兼赍谕祭文、行人司行人、门下乡晚生许子伟，谨以刚鬣柔毛、牲醴庶羞之礼，致祭于明故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谥忠介、尊师刚峯海老先生之墓前，说道：呜呼！我公一生的大致情况，已经在人们中间广为传扬；有人写行状赞颂，有人作纪文铭刻，前后祭奠文章和卷轴纸张数不胜数，无不表现着公的盛德；但不能完全传扬的，是公以至诚感动物类的仁心。公的学问，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地方戒慎恐惧，独自体察天理的真实；公的行为脱离自私自利的道路，独自追慕上古的英贤。士人舆论起初怀疑，最终信服；公道几乎被侵蚀，却终于极其彰明。因此朝廷赐予显贵爵位，以美谥褒奖，用雄文和隆重典礼来慰藉，也由此可见公获得了什么；从兴国祠祀公，到淳安为公立祠，苏州、松江、金陵一带塑像祭祀，皆以俎豆奉祀，也由此可见公获得了百姓的拥戴；人们交口称颂，纷纷上章直言，挽歌吊词传播于远近，也由此可见公获得了中外朋友的深厚感情。公平素所看重的忠孝廉节，全都在公身上具备；公平素所轻视的爵禄、名声和寿命，却全都为公所获得。这样，今生的志愿已经实现，九州百姓也可以瞑目；使后世出生在公之后的人咀嚼其德行而余味无穷，听闻其名而余香不尽。子伟有幸承奉钦命，安妥公的灵柩；这虽是恭敬供职的日常职责，实在也是我早已怀有的报德之心。我早晚恭敬办事，希望借此逃避谴责、救免罪过，还请公在冥冥中默默相助。如今不是陈列粗薄祭品，而是竭尽虔诚来面对神明；还请公为我裁断。呜呼，悲哀啊！尚飨。◆挽诗◆ 吴县朱良性 苏州府吴县朱良知 应天府生员许光祖 苏州府学生凌霄汉 苏州府吴县叶于乔 苏州府吴县叶绪昌 吴县李文秀 吴人姜谧 吴人凌一鸾 吴民叶韶荪 琼州府儒学训导戴应良 ○吴县朱良性 在玉阙前犯颜直谏，真是大丈夫的奇特正气。正值风雷显示变乱之时，万死一生，这将成为千古大事。孤独而忠贞地挺立，只有寸心可以自知。神魂飞越琼海，天地衰老，江南洒满悲泪，草木也同声悲哀。幸好圣明和公道仍在，终将看见特殊的典礼为你赐名建祠。○苏州府吴县朱良知 犯颜直谏，志节直追比干；艰苦守节，又同孤竹君一样清正。龙隐没于海天之外，云气绵延万里；仙鹤归于华表，已是三更月色。棺材之外萧条空无余物，灵前冷落只有一碗菜羹。说给旁人听，人人全都不信；我这个山野之人亲眼见到，眼泪倾泻如注。哭祭公的灵柩前，只看见菜羹，所以这样说。贤哲逝去了，泰山倾倒。承载道义的弦歌之地，全都响起哭声。南国的甘棠，人们思念你的德政。雷阳的枯竹，也牵动百姓的感情。忠心扶助社稷，把荣辱看轻。功业充满天地，任凭生死。屡次上疏而承受恩遇，留下白骨。英灵千载长存，辅佐太平。○应天府生员许光祖 江南十月的雨倾泻如注，都是道路上悲号哭泣的声音。云层冻结，霜寒肃杀，政教施行严明；月光融融，水色清澈，任官清廉。宝剑剜开义士的肝胆，这言语何等壮烈！忠魂如星陨落，正气仍然长存。不要只说姓名光耀《国史》，如今草野百姓的口碑也已铸成。○苏州府学生凌霄汉

译一生的正气肃然，朝廷之中的胸襟忠贞清正，这是世间难有的。忠心如红葵倾向烈日，清廉如秋水挽回狂澜。当时俊才很多，却没有尸谏之人；幸有诬陷诽谤，使他的遗骨寒于千古。芳名照耀史笔，精神应当长久照耀长安。海滨生出人杰，才华集中天下奇俊。谏书光照日月，声望震动华夏与夷狄。孤高清介如清水澄澈，一寸忠心足以移动山岳。公如今骑鹤而去，千载仍是人们多余的老师。○苏州府吴县叶于乔 南都主持节操，声望如山。总宪重新到来，父老欢喜。杨绾辅佐唐朝，能够遏制骄奢；长孺处于汉代，使权贵窥伺而寒心。治理水患收功，三十天便改变局面。救济饥民十万，今日却难见仙车奔向琼海。山野之人以酒祭奠，在江岸哭泣。公治理吴淞，救济饥民十三万，所以提到此事。○苏州府吴县叶绪昌 ○吴县李文秀 羲皇时代的风度出现在明世，忠心如向日葵般赤诚，足为百世之师。邦国已经安定，仍然竭力经营国事。事业尚未完成，忽然乘箕星而去。山崖积满白雪，封存茅土。柱石撑起青天，树立羽仪。是当代古今的贤良，天下的老成者。千年遗像，镇守华夏与夷狄。○吴人姜谧 海父真是人中豪杰，三朝第一名臣。一片忠心只为君主，百般谋划只为安民。折断栏杆彰显忠迹，埋轮以惩治奸佞。最令人怜惜的是他的贫穷与孤独，青史上的泪痕至今仍新。○吴人凌一鸾 奉简命治理吴淞，续成大禹治水的功业，顿时使万条水流都朝向大海；竭力排斥豪贵，驱逐妖鳄，为了拯救穷困百姓。替皇帝起草奏疏，抗拒三朝，言辞激烈；一生经历百般挫折，心志却始终从容。圣明之主关注并嘉奖忠直，终将看见恩光降临九重。○吴民叶韶荪 听说童谣唱道：“海龙公来了。”他手脚磨出老茧，疏浚吴淞；孤忠独断，众人的意见并不一致，他开凿河道，竟能使万派水流顺从。星星陨落，海天之间光辉耿耿；月沉秋水，色泽融融。应知这是仙人梦游江上的故事，千古以来寒烟锁住了晨钟。○琼州府儒学训导戴应良 中丞高大的坟墓上，麒麟仿佛安卧；圣主特殊的恩典如雨露充盈。直道侍奉三朝，使人共同避让；奏疏流传千古，正气至今仍生。堂堂忠介之名垂于天语，肃穆的松楸环抱着大地灵气。我也是系身沧海的一名微官，吊祭公时不觉泪流满面。◆行状◆

译明故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谥忠介刚峯海公行状。呜呼！公的正气直节、独行敢言，已经简在帝心，昭著于国史，即使愚夫幼童也都能说出，哪里还需要撰写行状？只是公有足以成为世人师表、移易风俗的隐微心志和操行，有些又是士人未能完全见到的；我龙忝居亲戚，与公相交最久、亲承教诲最真，难道忍心不提笔详细记述，使它们泯灭吗？于是为公避讳。公名瑞，字汝贤，上世以来的情况不详。国初时，有一位以军功世袭广州卫指挥某，隶属于番禺籍，今日便成为番禺人。洪武十六年，荅儿从军到海南，便在琼州著姓，于是成为琼山人；不过两代，族姓便繁衍兴盛，通晓经书者纷纷出现。有名宽的人，以经学和德行闻名，考中乡荐，任闽中县令，就是公的祖父。宽的堂侄澄考中成化十一年进士，任御史。又有潣考中乡试，都是知名贤人。公父有八个儿子：深、浩、泌、瀹、潮、浴、瀚，都为生员。瀚就是公的父亲，因公显贵，追赠承德郎、尚宝司丞，又加赠中宪大夫、南通政司右通政。母亲谢氏封为太安人，又加封太恭人。赠公机警敏捷、豪迈奔放，不经营生产。公刚满四岁，赠公便去世。太恭人当时才二十八岁，立志守节，日夜与公共同起居，口授《孝经》《学庸》等书。公长大后入外傅求学，她为他访求并选择严明的老师，将他托付给老师。她贞节专一而不改变，像《柏舟》中的女子；慈爱教诲、善于诱导，又有孟母断机、平仲丸药的风范。因此公曾亲自说：“努力修养自身，如果不是年幼丧父，母亲的力量实在占多数。”然而公立志坚定、担当道义勇敢，则本来就是他的天性。公生来身材修长秀美挺拔，风采神情非常人可比；稍微懂事，就一心想学做圣贤。而纷乱的世态，都不合他的心意。他认为圣贤教导人，千言万语只是希望人认识自己的真心，遵循真心，明目张胆地终身实行，卓然不受世俗牵制，这才是圣贤。昧失真心，丧失浩然之气，不免随世俗一起沉浮的，就是乡愿，不是圣贤。如今天下只有乡愿之教深入人心，世俗众人往往把性情乖僻、行为过分者称为中行之士，而所称为贤士大夫、善于处世的人，有时也不免成为乡愿式的乡愿，与大奸大恶相距并不远。如今人们不做大恶，必定就做乡愿；而孟子反对乡愿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应当把厌恶乡愿作为第一要务。公大概把叔季时代的人情物态，都概括在“乡愿”一语之中；所以平生所学只是务求认识真实，必定成为圣贤，不成为乡愿；竭力破除“无害而随俗”的说法、“猎取校量而接受赏赐”的说法，以及“出仕不是为了道而是为了贫困”的说法，认为这些都是圣贤偶然有所作为时所说的话，如今却被庸俗之人纷纷拿来作借口，难道不是大错吗？公平日写下严厉的老师式教诫，召集神明般的志气，立定准则教导自己说：‘瑞啊，你知道你把形体寄托在天地之间的意义吗？上天赋予你完整的节操，你必须使它完整。不要让母亲、宫室、妻妾动摇你的心，不要惶恐不安而改变操守；不要让财帛和世俗世界冲击你这个中流砥柱；不要在人前夸耀刚强，却对影子和被褥感到惭愧；不要把冠冕衣裳同狐貉皮衣相比而生出媚态；羞耻之心不要在内心受伤而使意气衰馁；不要自夸才能而忌讳求医；不要自许能够穷尽天地、贯通古今而不顾一切，最终却又不能做到；以上任何一点有一项，不如赶快死去。’公坚持这一原则前行，终身诵念，自称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改变它。然而他仍然看到当时人们纷纷拿世俗说法来进取，担心自己在细枝末节上稍有迁就，最终也会成为天地间不肖的子孙。于是又撰写《客位告辞》，与志同道合者共同磨砺，并自号“刚峯”，用来代替箴言警戒自己。至于居室之内，这是人们容易忽略、容易改变的地方，公却认为如果在这里不谨守性命之理，就会使它受到阻塞而不能流行。君子从开端处修养自己的道理是什么呢？因此内外居处、整治家庭都严肃端正；男女仆役直到老死也不越过内外门限，彼此往来相处，无论伯仲姻娅，都恭敬和乐地坐立跪拜，只以礼为准则。有个堂侄鹏，年龄与公相近，同公一起读书、起居饮食，又一同参加春官考试。但说话必称名，办事必请示，不敢有一丝轻薄亲昵。司徒郎二溪杨公，是乡里的前辈，年纪最大，却是公门下的侄女婿；相见时公才刚过弱冠，也必定执叔丈之礼，不因年长或地位尊贵稍有放宽。在郡学时，公只同一两个同志辨析学问、阐明古道；即使郡博也严肃恭敬，不敢询问馈赠的常例。琼州士人庄某，以公为道学先生，纷纷拜公为师；公警惕地写《训说》告诫他们说：‘如今求学的人把科第当作决定状元进士的地方，人们常常以此为壮盛，这种学问是从哪里来的？圣贤以认识真实来教人，这些道理都完备地记载在典籍中，只应潜心玩味，在诵读中踊跃兴奋。应时时提出仲由不以穿破旧袍服为耻、孟子蔑视大人、伯夷敢于非难圣人的事，反复让它们在心胸中流转而不放下；这样或许就能充实培养出真正的根基。’ 至于科举文章，他说：‘文章不过像画师描写神韵罢了。如果一生穷尽精力读书作文，却对国家和身心毫无补益，同宋人所谓“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公用心所在，不只是以作声诗为耻，即使古今文章词藻，也只以阐发人的性灵为止；虽然不完全依照古法，却自成一家，大体正如他本人。嘉靖丙午年，督学林公开始对公的文章另眼相看，又考察他的行为操守，大加奖赏。恰好有被公休弃的妻子许氏诉讼公，并诬告公侵吞嫁妆；林公诘问时，公以休妻是因为她依法可以改嫁作答，对所诬告侵吞嫁妆之事一概不辩，只说愿意加倍偿还借贷，林公更加看重他。己酉年，督学蔡公继任到来，试题有“不曰白乎”一句；他亲手拿着公的试卷珍爱玩赏很久，因而询问得知公隐微的事情，叹道：‘这不就是所谓染黑而不变黑的人吗？’这一年，公考中广东乡试；到癸丑年参加会试没有考中，但已到了四十岁、正当壮年出仕，于是毅然决断说：‘士君子通过科举奋发显达，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愿，哪里一定要靠制科？’于是接受教职；当时琼州刚平定黎乱，安抚整治尚未稳定。公起初中乡试时所作平黎策问，曾有开通道路、设置县治的主张；得到这份答卷的人已经看出公有经世济民的才能。

译到这时，公伏在宫阙前上书，再次申述先前的主张，大意说：‘琼州的黎人，自弘治十四年直到嘉靖二十年、二十九年，共有三次大规模起事。我曾认为弘治年间可以不用开道设县；嘉靖年间两次大征讨后，如今大征讨之后也可以不用开道设县，否则年年残酷剿杀，年年派兵守戍。’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后来兵部下议覆文，公献上地图和说明，筹划便利，清楚得如同指掌，但议案最终搁置。后来授任南平学教谕，刚到任便申明教谕说：‘教官不是私塾老师可以相比的，职责是奉承明命，请把自己当作严师。诸位弟子与我有一日之交，就应当以服从命令来尽其本分。’于是首先揭示朱子《白鹿洞五规》，辅以汉卿会粹六事，又摘取乡愿似忠信廉洁的地方、孟子不见诸侯的操守、孔子辨析申枨刚强的道理，反复启发引导，以发扬他们的真心，培育他们的浩然之气。无论诸生讲读、升堂或散学，都必须住在号舍；即使在家中举行冠礼、婚礼等事，也要请示并遵循礼制。无论事情关系到行为和大节，哪怕只是细小的减年，也都战战兢兢；还说：‘从这里已经陷入不诚不一的境地，还学什么呢？’除相见时拜揖之外，不准再拿任何货物进来参谒；参见礼仪完全严格遵守会典宪纲，竭力以自身作标帜。在明伦堂不跪拜，在道路旁不跪拜，迎送上官不出郭门；上官到来见过一次后，不再同属官一起作三日揖。郡守及诸位大夫视察学政登堂时，教官拜见左右而跪，公却站在中间挺立；诸位大夫脸色恼怒，言语侵犯地说：‘哪里来的山字笔架？’这是在指公。公本想推行道义，一旦入官，却因区区礼节不能被谅解，认为这是使天下陷于缺失的做法，又怎么能有所济助，于是告假离职。郡丞某非常恼怒，想听任他离去；太守某独自惭愧后悔说：‘他所坚持的终究是对的，错在我。’当时大司空朱镇山公任福建学宪，听闻此事，召公到正学书院并写信慰留。公竭力请求离去，镇山公安慰说：‘你平生所学是什么，所要施行的又是什么，难道只争一个跪拜吗？’公于是留在按院。到延平时，率领诸生在郭门等候。有分守道某先进去见公，长揖而不跪；旁边侍者回答说这是海教官。分守道便命侍者察看公接见按院时怎样行礼。等按院进入，公仍按先前的礼节行礼。分守公听到后吐舌说：‘如今世上竟有这样的教官吗？’会典宪纲中的旧例大都已经废弛，唯独公创行起来，虽然似乎不免令人惊异抵触，但道理相同，所以大家反而相互赞叹佩服。人们说这些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因此公在南平任职四年多，始终如一；所到之处，太守、丞相以及按察、监察等官员都体察包容他。福建苦于驿传事务，通常不命有司办理，却独独发檄文让公斟酌议定。公认为驿递的疲弊、千疮百孔，完全是近年来关文滥发造成的。如今应当把一切不合制度的裁去，恢复国初五马三驴的规定，这是上策。至于因职位高低来决定应付多少，宽纵许多关文而借关不行，这是中策；禁止迎送劳费，同时在其中略加调停节减，以求与习俗协调，这是下策。公认为中策、下策都不是国初旧制，但都是救济时局的急务，所以特意提出，作为福建的计策。至于明确裁革，难道不能实行吗？公从县令直到巡抚，当然始终采取上策。戊午年春，升任淳安县知县。刚一踏入县境，便看见种种痛苦，询问原因后叹道：‘天下的事情都被秀才出身的官员做坏了。’难道只是无能、贪残之人剥削百姓、充实自己的钱袋吗？即使贤者也在乡愿和正道之间于胸中交战，竭尽民脂民膏来奔走交结、博取声誉，为什么却总把责任归到朝廷赋税繁重、无法承担上呢？赋税即使繁重，也各有定额，离什一税并不远；额外没有名目的费用可以省却，却不省，究竟是朝廷造成的，还是各位臣僚造成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于是他申明并告诫所要办理的事务，先说明自己的用意，说：‘知县就是掌管一县事务的人。对上，朝廷是我的父母；中间，巡抚、按察、布政、按察属官、使客、乡绅士大夫是我的长兄弟；对下，吏、书、里老和百姓等是我的子姓。对待他们各有正道。若认为只能洁净自己、不能使别人洁净，那么使别人洁净反会招来诽谤；若认为凡事不能认真，认真就会招怨取祸，不顾是否有负朝廷，却以乡愿之道对待自己，以乡愿之道对待我的子姓。我的长兄弟若随俗浮沉、窃取名声、盗取官爵，就不配做知县；丞、尉、师儒、里老、生员、吏胥，我也分别加以申饬。因为从吏胥以上，谁不亲自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谁不负有治理民社的寄托？为什么偏偏要营私呢？对于各自应做的事，写成清廉的法令，名叫《淳安政事》。这是因为我自信它纯粹合乎圣贤中正之道。我祖宗颁行的统一制度，应当共同执守。至于自身奉养，俸薪之外丝毫不侵占，即使家僮也令其砍柴，庭院十分清静。吏书无事，也听任他们务农或经商。里甲原来按银征收，每丁要到四五两，公只征二钱有余。各种日常用度，都从这笔收入中取足。至于上官发檄文向县中索取金钱馈赠，境内士大夫过去大多委曲求全地应付，公只从赎金罚锾中办理；有就送，没有就算了。巡抚、按察官按照惯例暗中遣人通知吏书，说没有这些就会有祸患。公却说：‘即使充军、判死罪，我也宁愿甘心承受，怎么能做这种穿墙打洞般的盗窃举动呢？’有人说关津要道的主管知道利厚，外任官入京时有馈赠问候；也有人说父亲曾交代，想做官就不得不这样。公却说：‘天下人都不行贿上官，难道就都会不升迁吗？天下人都只靠行贿上官，难道就都会不被罢黜吗？怎么能自己甘愿把身体送进沟壑呢？’淳安过去淫祠很多，社学却独独缺少。公毁掉祠宇改作社学，想完全按照洪武六年的命令实行；后来便停止此举，转而用道义兴起士子，不用权势利禄。有时有人援引成例来捐献粮食，公必定开导他们归于正道。当时都御史鄢氏倚仗权相，统制八省盐政，威势炽盛。他的儿子经过淳安，索要夫役和马匹，公不给；他恼怒地提起舆夫和台从，非理虐待，甚至把人倒吊起来。公不顾忌，秘密扣留鄢氏关防下发的虚假文书，获得鄢氏批文后，便把相关人员全部逮捕审问，依法处理。在此以前，鄢氏宪令巡视所到之处，表面上务求节省，实际上并非如此；大抵各有司都竭力奢靡地侍奉他，动辄耗费数百上千。

译按行程本应一天到达，严守相互告诫，要盛大准备供具来接待。公独自上呈禀帖说：‘听说与宪牌所规定的不同，若依宪牌，怕招来责罚；若依传闻，又恐怕违背宪令。下属小县已经疲敝，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边。’鄢氏暗自发笑，批署说：‘照宪牌办理。’但他离开后，严守不过更加严厉而已。严守听说鄢氏将到，却中途停止，心中疑惑；后来知道这是因为公上了禀帖，担心祸患不可测。严守怒气冲冲等公进见，便踞坐敲击案桌说：‘一个小官也敢这样！’辱骂声未等出口，公只是收敛容色，长跪不语。等严守怒气稍平，公起身作揖退下，也没有再说后话。等鄢氏的事情办完，严守及诸官果然没有受到牵连。太守见到公后道谢说：‘好了，淳安百姓，难为你了，难为你了。’然而鄢氏虽然惭愧而屈服于公，却暗中唆使他的私人袁巡盐说：‘不驱逐海瑞，凭什么维持风宪体统呢？’袁氏接受暗示后巡按淳安，又见公迎送不远、供应不丰，交付事情时也不唯唯诺诺，便斥责说：‘你即使想学府官的样子，还早着呢，还早着呢。’不久公提交任期考核文书，驳斥说：‘刚呈上给由，就已经成了升任的文书，不准考核，最终反而加以论罪。’ 然而海公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被指责，不久便有调任嘉兴通判的命令；又因为袁论一事，仍按原职改调。海公听从调令到吏部办理，朱镇山公当时已经任铨曹副职。隆冬严寒，海公来见朱公时仍穿着丝绸衣服，而且已经破旧。朱公说：“即使贫穷，难道就不能做一件官服吗？”海公这才换了一件黄石绢衣。朱公向冢宰严公称说海公清廉的声望，恰逢邻近的兴国县缺少县令，于是改派海公补任。海公到任后，察知当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每年征收的赋税还不到应征数额的五成，弊病在于浮粮，于是列举八件事情上报南赣都御史吴尧山公，请求逐项施行，而其中尤其急于清丈土地。清丈刚刚结束，便接到升任户部云南司主事的报告，这大概是朱镇山公出力所致。海公将要赴部任职，太恭人害怕北方寒冷，思念故乡，仓促之间不得已，只好让王恭人带着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扶侍她回去，自己轻装带着两个仆人北上。到户部任职后，他每天看见肃皇帝晚年沉迷玄修，大小臣工大都勉强穿着道服办事，于是慷慨上疏说：“天下第一件事，是端正君道，明白臣职。”这是因为顾惜自身和家族的心与畏惧之心相合，臣职因此不能明白；求长生的心与迷惑之心相合，君道因此不能端正。所以他用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治理来责求君主，想洗刷几十年来君道的错误；用皋陶、夔、稷、契那样的辅佐来责求臣子，想洗刷几十年来阿谀君主的耻辱。其中有不少犯颜直谏、逆耳难听的话，直直率率地说了几千多字，自认为符合有过必犯、无所隐讳的道义，国史大概会详细记载。海公这道奏疏发出后，一天之内直声震动天下，从宫禁深处到四海内外，没有人不知道有所谓“海主事”。奏疏刚递入，他便到玉堂官署拜访同乡庶吉士王先生。相见之间，他料定自己必死，首先把后事托付给王先生；王先生问他缘故，他便从袖中拿出一份奏疏草稿。人们正替海公担忧，海公却谈笑自若；至于留下的后事，只有白银二十两，说：“难道我会死在这里吗？死后能把我的遗体送回故乡安葬，就足够了。”不久，他和王先生饮酒谈论文章，把古今治乱兴衰的缘故谈得十分详尽；说到士大夫立身行事，只应以每件事都认真办理、积聚义气并涵养正气为根本。他慢慢说道：“如今医治国家的人，只有一味甘草；处世的人，只有‘乡愿’两个字。”古代盛世的治理，又怎么能够看见呢？说完，他从容走到朝房，铺着藁席等待治罪，甘心接受鼎镬之刑，脸上丝毫没有可怜自己的神色。王先生就是如今的宫詹忠铭公，他过去曾把这些事告诉我。唉，死生关头，也是重大问题；海公赴义竟能如此从容，难道是像市井小人那样沽名钓誉、希望一次考试就侥幸获利的人吗？奏疏是在乙丑年冬十二月递入的，过了一年到丙寅年，几个月都没有下达处理。那时有厂卫人员在海公身边，侦察他的饮食起居以及所到之处，而海公始终整日孤独地匍匐等待命令。恰逢皇上心中烦闷，一天忽然下诏把海公关入诏狱，判处死刑，朝廷内外彼此相看，个个失色。当时尚宝卿何公任司职，上疏极力营救，海公也几乎死去。然而私下听说海公的奏疏递入时，皇上刚看完便怒气极盛，把奏章摔到地上，后来又取来放在御案上，每天再三阅读，终于为之感动叹息，称赞海公有比干那样的忠心。皇上又秘密告诉辅臣华亭公说：“如今人心怨恨，如果不革新政治，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这些话都记载在华亭文集中。可是肃皇帝何曾有杀死海公的心意呢？案件虽然已经上报，最终却留中不发，这其中的意思也很深。到了腊月将近望日时，肃皇帝去世，庄皇帝即位，首先奉行遗诏，把海公从狱中释放，恢复原职。不久改任兵部武库司主事；丁卯年改元后，升任尚宝司丞。四月任大理寺右丞，七月转为左丞。恰逢有波罗之役，他奉命出使，回到任所后，海公遵照法令办事；出使时，礼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的诸位官员大多因为他是乡官而轻视他，但海公自处十分严正。学政罗公尤其与他不合，甚至借郄沮太恭人旌节一事来阻挠他，海公也没有因此屈服。十一月，海公升任南京右通政，又迎接太恭人到任所奉养；王恭人这时才一同前来。己巳年春正月，改任通政司右通政，提督誊黄。六月，升任右佥都御史，奉敕总督粮储，巡抚应天。过去巡抚与按察使共同弹压一方，想要有所规划，必须彼此衡量之后再施行。海公却认为巡抚、按察使各有专责，不得越权侵扰，于是只把过去治理南平的办法、治理淳安的办法、治理兴国的办法略加润色扩充，制定为督抚宪约，主旨在于斥退贪官污吏，打击豪强，纠正浮滥，清理整顿积久的弊病。命令一经颁布，严厉得如烈日秋霜，风俗面貌顿时改变；郡县官吏战战兢兢，争相整饬自己。有的不是往日收受贿赂的人，便望风解下印绶离去；权贵豪强和有势力的宦官纷纷收手屏息，甚至调往别省以躲避他；有显贵之家，竟把门第涂成赭色以示贬辱。听说海公第二天将到，有一家一夜之间便把门第改成黑色。监造的某位宦官一向骄横奢侈，出入乘坐八人抬的轿子，随从仪仗十分盛大；一见海公便内心惭愧，主动减损排场，才得以安心。他所用的轿夫也于是减去一半。吴地过去有松江汇入震泽再流入海，江边田地得到的灌溉很多，后来已经被潮水侵蚀、淤积成陆地。议论疏浚的人屡屡提出建议，却一直没有办成。

译百姓有歌谣说：“只有海龙王开始才能把它开通。”到了这时，海公议论开通河道，果然应验了百姓的歌谣。按察院某官此前就厌恶海公压制自己，每件事都不和海公商议，于是对这项工程故意唱反调，还想伺机寻找海公的过失。海公不予理会，毅然独自承担责任。他安排事务，招募民夫施工，乘坐轻船往来江上，亲自督促他们使用畚箕和铁锹。不到一个月，便报告工程完毕，计算费用非常节省，而且工程完成后百姓并没有感到劳苦。按察院某官惊讶不已，私下叹息说：“万世的功劳，竟让他一个人成就了。”直到今天，姑苏百姓没有不感念他的。只是海公在任时间不长，来不及深入考察他的施政，我仍以此为憾。江南地区贫富互相倾轧，弱者大多把田地投献给豪强，豪强借此牟取奸利；贫弱离散、困苦不堪的情形处处可见，侵占、欺凌、夺取田地的诉讼挤满公堂。海公怒气勃发，下令凡接受投献的人都必须退还田地，或者允许原主赎回。即使是恩情深厚如华亭相公之家，他也以义理劝说其退还田地而不停止。海公曾经评论说，想使天下太平，只有井田这一种办法。井田制度既然彻底败坏而无法恢复，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夺回富民的田地。至于不得已而限制田地数量，又不得已而均平赋税，那已经是下下策了。不过仍然保存着井田的遗意，所以他治理的两个疲敝县都实行清丈。如今又下令把投献、买卖的田地退还或赎回，其用意也是仁厚的。然而豪强势力沿袭旧习，腹中诽谤、口头阻挠，最终竟因海公夺回富民田地而怨恨他，并借机发泄。给事中戴章等人的奏章接连送到，海公于是解除巡抚职务，专门督理南京粮储；他正在等待接任巡抚的人时，粮储职务又被裁撤，实际上是用计谋排挤海公。海公于庚午年四月回到故乡，闭门谢客，扫除一切外务，直到终老。从开始做官到这时共十八年，俸禄收入仅仅买下一处住宅，价值一百二十金。除祖传田地十亩外没有增加产业，只有万历乙亥年办理太恭人葬事时，兵宪陈公资助丧葬金，他才买置了几亩墓田。他平日总说生活不够用，但交际所得总是周济亲戚乡里的贫困者，从未据为己有。同乡士大夫常常带着礼物来请教民间疾苦、询问施政得失，他必定滔滔不绝地直言相告，以当面奉承人为可耻，也不牵涉私事。他的一个亲信曾经有官吏书算田亩，暗中替海公少算了一亩八分；海公查明后，并不认为对方优待自己，反而一定要把事情揭发出来加以纠正。他对山水游赏等嗜好一概没有，唯独喜欢读书。他所著的《泰伯》等论著，大多破除世俗谬说，却又喜欢引导、提携后学。晚年居家十多年，每天为后学讲授文章，讲说经义；有时贫困饥饿，便用手撑着肚子，但说起来毫不厌倦。即使把客人送到门外，仍然站着交谈，往往过了很久才结束。海公平生很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他曾读《严子陵传》，读到严子陵把脚伸到皇帝腹部的故事时，叹息说：“我们人的一身具备万物的道理，就应当把使万物合为一体视为自己的责任。士君子出仕或退处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则，只看所遇到的情形怎样罢了。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回乡不久，推荐他的人接连不断。都谏雒泾坡等人会同推荐，奏疏中有“忠心贯通日月，声望重于华夏夷狄”的话；吏部拟定意见上奏，奉皇上命令，遇到有相应的官缺，就酌情起用。过了一年，万历改元癸酉，又奉皇上命令，遇到两京清闲散职有缺、推举补授时，大家都纷纷期待海公出仕。此后，御史詹某、龚某、梅某、王某，都御史郭某，给事中王某，分别上疏推荐；最后在甲申年冬十二月，邓按院纯吾奉命回报，也像会同推荐那样举荐海公。皇上说：“海瑞既然多次受到推荐，查有相应官缺，就立即起用。”不到一个月，便推举海公任通政司左通政。皇上又说：“再查找相应官缺，起用他。”过了一年乙酉年正月，起用他任佥都御史，尚未到任，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满朝士大夫没有不羡慕皇上特别明察知人的，天下听说海公出仕，又有谁不举手加额庆幸呢？只是可惜起用得稍晚。当时海公已经七十二岁了。海公在二月听到任命，立即整理行装上路。有人劝他说，何不暂且辞谢；诸公却说，皇上有特别明察知人的恩遇，臣子不能没有特别报答的行动，只是空袭虚名又有什么可取呢？于是海公启程。从琼台到蚬岗，家仆全都徒步，有一个小童也只带着行李跟在前后，是否有马也不计较。又从五羊到上新，只坐一条小船，悄无声息地经过，很多人都不知道。五月到吏部任职。林公一个月没有到官署，海公在部中看见兵马司发票，向坊里征取人员办理宴会用品；又看见该坊送给各衙门的应差票据共有三百多张，便叹息说：“五城的百姓要承担全京城成百上千官员出入、使用物资的骚扰，实在太艰难、太痛苦了。”吏部既然统辖六部，怎么可以不把百姓放在先呢？于是张贴告示，禁止并革除这些弊端；所以办理事务的官吏缴纳办公费用，以及新任官员送贺礼之类，一概革除。他曾想到如今君主圣明、臣子贤良，是万年难得的时机，可是吏治民风仍像从前一样，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并陈述治理天下安定百姓的关键，认为要使百姓安定，首先在于守令；要督察守令，首先在于司道；要督察司道，首先在于巡抚、按察使；而对内阁、六部诸位大臣的期望，最终都归本于君主自身，这才是治安的关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确实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只是他特别痛恨贪婪残暴之事充斥各地、弹劾不止；这起因于把枉法赃罪由八十贯判处绞刑，改为按杂犯徒刑处理并允许赎罪，若不恢复重刑就无法惩治。因此他援引霍文敏请求恢复枉法罪法令的奏疏，并提到建国初年还有剥皮囊草之刑，特意用来说明霍公的话必定可信。可是旁观者没有仔细体察，竟说海公想恢复剥皮刑令。他又逐一列举当今政事来责难君主，说：“希望皇上怀有茅茨土阶的心意，居处在九重金阙之中；掌握智者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的方法，处理一天万端的政务；要看见尧舜，不要只看见天子。”意思真实，言语恳切，却近于鲁莽，即使皇帝内心也难以接受。这道奏疏是在甲申年二月上奏的，而当时他又接到了南京右都御史的任命。海公经世用事的意志极其锐利，皇上任用海公也极其迅速，一年之内三次升迁，都属于皇上的特别恩遇。从这道奏疏出后，嫉妒和猜疑便混杂而来，梅房御史于是借机褒贬，房御史更大肆诋毁攻击。海公在声势上不敌房御史，只有彭君遵古、诸君寿贤、顾君允成三位进士的奏疏，才足以伸张正气、培植善人。海公当时虽然奉命就任都御史，但归隐的志向已经决定，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只是国事还没有混乱，皇上的恩宠还没有衰减，火甲夫差一事的题议又尚未确定，大计也因此迟迟未定。

译大计如果夹杂太多爱憎，事情就难以公正判断；海公唯独与冢宰李公秉持公心、坚持正道，不放纵，也不苛刻，众人都心悦诚服。至于火甲，本来只是为地方防守设置的差役，原本没有其他杂差；如今一京城的成百上千官员大都从这里取用人力，即使节制题议要裁革，最终也还是被废置。海公于是把官府和百姓的界限彻底厘清，使官府不侵扰百姓，百姓也不被官府困扰；总的原则是把繁杂事务归并为简明、可以对照的一册，使上级能够考核下级，下级能够回应上级，留都百姓仿佛卸下沉重负担、走出水火之中。可是海公仍认为没有做尽，甚至说京师的治理还很欠缺。等到大计议定后，他归隐的志向更加坚定，写信给不肖后学龙某说：“七十四岁了，不是做官的时候，何况天下的事情也不过如此而已，不离去还做什么？”龙某回复说：“这两句话已经足以决定去留了。”海公六次请求退休都没有得到准许，最终于丁亥年冬十月十四日卒于留都。悲痛啊！去世前三天，兵部送来柴薪，耗费七钱，他还要扣回这笔钱，不肯用药治疗；临危时男仆仍不让进入内室，没有一句话谈及身后之事，只是抱持着真实纯正的品格离开人世。检查箱笼，里面仅有俸禄银一百五十一两，绫、绸、葛各一匹。若不是都御史王公麟泉率领诸位御史捐钱置办丧葬用品，他将凭什么归葬呢？子侄兄弟没有一个人在身边，虽有二名媵妾、四个仆人，却都愚弱不能任事；更衣、沐浴、含殓等事，全由都御史王公及其左右协助办理，诸位御史也参与其中。唉，海公究竟凭什么得到诸位公卿如此相待呢？南京的士大夫看见海公去世，彼此相对悲悼说：“上天不保佑善人，使正直之士的气运衰败了！”百姓奔走相告，匍匐悲号，好像失去了慈母。十一月六日，讣告传到京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海公的人，都互相悲悼说：“哪里还能再见到这样的人呢！”皇上听闻后为之叹息哀痛，又命礼部官员考察典礼，举行八坛祭祀；命水衡署拿出钱财办理墓葬，派行人许君子伟前往主持安葬。太宰商议追赠官职，加赠太子少保；太史改定谥号为“忠介”。皇上如此深切怀念正直之臣，恩典真是深厚啊！海公生于正德甲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四岁。正妻王氏，封安人，后来进封恭人。先娶许氏，生二女，后来出嫁；后娶潘氏，不到一个月也出嫁。侧室二人：丘氏、韩氏。世人议论海公婚姻的人，说他在这里太过认真，以至于娶了六七次，却不知道海公实际只娶过三位正妻，而且选择谨慎、动辄更换；至于侧室，是她们出嫁或去世，也许也是她们所遭遇的不幸。其中还有不能忍受这种处境的人，海公却能安然处之。儿子二人：长子中砥，次子中亮，都是王恭人所生；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在海公入狱时夭折。晚年又生一子中期，是丘氏侧室所生，三岁时夭折。堂弟玥有第二个儿子中适伦，按次序应当承继海公；虽然尚未正式立为嗣子，但海公起用做官时已经把家事托付给他，那么将来承继海公的必定就是这个孩子。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莲塘张筠，次女嫁给林知县之子林岳，都是许氏所生；三女嫁给郡学生周维诚，是王恭人所生。唉！海公出仕、退处、生死，对于国家气运究竟有什么关系，我不敢知道；对于士大夫对他的爱憎、疑信，我也不敢知道。只是考察海公地位卑微、居家闲处时的私生活，以及地位显达、任官立朝时的作为，再拿来对照他所著的《严师教诫》，件件都完全相合，没有丝毫虚假。孔子所说的“强哉矫”，孟子所说的“大丈夫”，海公真是古今唯一的真男子。评论者概括说，他的性情甘于淡泊，有采薇之人的风骨；上天赋予他忠贞的品格，有扣马进谏的节操。说他的道德像伯夷，确实如此！然而他把百姓看作由自己承担饥寒，把君主不能成为尧舜视为耻辱；言语行动必定以古人为准则，称说先王治理国家时，必定遵守祖宗的成法。即使遭受挫折也不能磨损他的志节，即使面对鼎镬也不躲避；即使伊尹在世，又怎能超过他呢？远远望去，他像泰山一样壁立；走近接触他，却像春风般温和祥和。与人交谈从不疾言厉色，也没有仓促的神色；面临危难时没有郁闷的气息，也没有愤怒的表情。即使鞭打楚地子弟和奴仆，他也不显露严厉的神色和声音；即使柳下惠在世，又能比他强多少呢？只是他的品格多半出自天性，学问还没有达到随时随地合乎中道的境界，处理事务也并非没有过失；有时或许失之狭隘、不够恭敬，这些大概也是有的。唉！海公所到之处都有口碑，祭祀他的地方，人们争相砍伐树枝来堵塞道路。远方仰望海公的地方，留都时常有人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却来求取他的笤帚；离开一两个月后，又有人相互结伴求取海公的画像带走。士大夫中也有人焚香奉祀海公，凡事都要占卜。像罗浮的叶絅斋，以及我这个不肖龙某，曾经都在海公门下；既不能保护海公，海公归来后又不能严肃自持，那么我们还谈什么侍奉海公呢？海公刚到留都时，留下告诫说：“我曾经怜悯贤能而亲近的人，却不能成为中流砥柱，最后落入世俗套子。”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便觉得严师的教诫凛然在上。因此我含泪写下这篇短文，深深地自我针砭。至于凭什么使海公在幽冥中不朽、在世间劝勉天下人，那就等待能立言的君子来说明了。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晚年门生末梁云龙哭泣记。赞。海刚峰先生画像（省略）。赞。天地间万象森然，这样的形象实在不可缺少。即使在广大生机中有〔原文疑有脱误〕，这种生命也从不自我缩小。铿锵有力地划地前行，不因旌旗的起落而改变。明亮地以天光照耀它，没有什么昏暗能够遮蔽温煦的光辉。百姓饱受疾苦时，他便隐隐感到忧患并加以拯救；国家十分危急时，他便仰望尧、汤，谋求救治，却又嫌行动太早。四海都仰望他，确实像不可削磨的铮铮之铁，也像不可染污的洁白之玉。光明的德行长久闪耀，与青史和造物一同悠悠老去。同县门下学生许子伟撰写。传。海忠介公传。

译如今天下戴冠束带的士人，自称贤能豪杰的并不少；然而他们往往取舍各走一途，言语和行为彼此矛盾。有的借用中行之士的说法，表面上附和，暗中却施行偏邪，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混入乡愿之中；有的认为功业有道路可以指取，名节有契约可以达到，于是凌厉任性，姑且装作高尚，却不严格注意礼器制度般的操守。他们平日所仰慕称说的，仿佛棱棱然是异代的人、今人无法企及；可是他们行为的大概面貌，还没有等到盖棺定论就已经显露出来了。名声不会凭空树立，士人也不会凭空流传。壮夫义士，如果不是以仁心为本质，像蝉脱壳一样脱离尘垢，不畏为义而死，不以苟且活着为荣，又凭什么坚定地称为大丈夫呢？我有感于忠介海公。海公生于岭南，是我家乡琼山人，名瑞，字汝贤，别号刚峰。他的学问一切以刚强为根本，谈论义理，尤其崇尚节操气概，并不是表面虚浮地羡慕节名、故意创立高名的人。从辞受取舍、出仕退处，到拱手作揖、谦让，以及居室饮食，他都务求划定界限而前行，阿谀逢迎、侧媚讨好的姿态，绝不让它们污染内心、沾染自身。他经世用事的志向到老也没有衰退；至于那些畏缩怯懦、侥幸骤然获得显达的人，他却塞住耳朵，不愿听闻。他谋划国事的忠心、坚持自身操守的耿介，终身始终坚定不移。他还是诸生时，就已经抱有对当世的忧虑；琼山一带苦于黎民祸患，他常常筹划安排各项事务。起初以计偕身份来到京城，伏在宫阙前上奏平定黎患的策略，意在开辟道路、设置县治，以免除征讨和戍守的痛苦，有见识的人都共同认为他的志向壮烈。不久，他参加吏部选官，说：“做官也各有命运罢了，何必选择呢？”选任为南平县教谕后，便把倡导彰明师道当作自己的责任，首先揭示乡愿与忠信廉洁相似之处，引用孟子不见诸侯的操守、孔子论申枨刚强的辩说，以此勉励学生、激发他们的志气；他在台使、监司使者面前坚持学官礼仪，务必遵守会典宪纲，只是独立坚持自己的意旨而已。台使、监司使者都惊叹，认为他有古人的淳厚。任淳安县令后，一到任便讲求百姓的疾苦，减免赋役，从不等待日期；自己亲自吃粗粮和菜羹，命令随从全部自行砍柴采薪，除俸禄之外什么也不取。当时严嵩一党中有个姓鄢的人，以都御史身份掌管八省盐政，出巡时大肆张扬，诸县、诸道都准备丰盛的供帐表示敬意，害怕失去他的欢心。海公挺然不为所动，甚至把那个制造事端的人查办后报告给鄢某，使其依法处置；鄢某表面上高兴，内心却防备海公。海公当时已升任嘉兴府通判，鄢某的亲信窥知鄢某心意，便借其他事情挑剔海公，按原职调任兴国。兴国土地贫瘠，田赋收入不足，百姓十分困苦。浮粮成为祸害，海公亲自列举八件事情上报中丞台，请求逐项施行，唯独急于清丈土地，以使贫民得到缓解、赋税得到均平。不久升任户部主事。当时肃皇帝恭敬崇尚玄修，大小臣工大都勉强穿着道服办事。海公慷慨上奏陈述天下大计，认为如今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想洗刷几十年来君道的错误，莫如用尧、舜、禹、汤的治理来要求君主；想洗刷几十年来臣道的错误，莫如用皋陶、夔、稷、契那样的辅佐来要求臣子。奏疏共一千多字，言辞多激切慷慨。皇上震怒，把奏章扔到地上，随后又仔细阅读，似乎有所感动，留置一个多月没有下发。恰逢皇上心中有不满意的事情，于是把海公下到诏狱，朝廷内外的士大夫彼此相看，惊惧失色。不久肃皇帝驾崩，庄皇帝奉遗诏恢复海公原职，将他从狱中释放，随即改任兵部主事。不久升任尚宝司丞、大理寺丞、南京通政，入京任左通政，接着以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应天。当时海公的威名十分显著，朝廷内外贪官污吏闻风解下印绶离去，依仗权势的豪强之家都彼此告诫，不敢触犯海公。吴地过去有松江汇入震泽而流入海中，江边田地得到大量灌溉，后来已经被潮水侵蚀、淤积成陆地。海公斥退浮费，招募工人，乘坐轻舟往来，亲自督促使用畚箕和铁锹疏浚，不到一个月便告成功。此外，吴地习俗是贫富相互倾轧，弱者大多把田地献给豪强，豪强借此牟取奸利；赋税不能全部缴纳，告讦的风气一天比一天没有止息。海公查明其中主谋的姓名，依法严厉打击，毫不宽贷；命令接受投献的人全部退还田地，或者允许原主赎回，不让富豪取得侵夺田地的名义。由此吴地赋税不再拖欠。海公曾经评论说，想使天下太平，只有井田这一种办法；井田制度既已败坏、无法恢复，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夺回富民的田地。至于不得已而限制田地，又不得已而均平赋税，这种策略已经是下策了。但它仍有井田遗留下来的意思，所以他在治理疲敝县、巡抚三吴时，都实行清丈，并命令投献、买卖的田地退还或赎回，不让贫富苦乐不均，以便安养百姓、生息繁殖。到了最后，海公竟因夺取富民田地而遭府中怨恨，议论此事的人也借此攻击海公，于是他解除官职回乡。回乡后闭门不出，有时连灶火都不能温暖，心境十分萧瑟。交际所得的钱财，都用来周济贫穷的族人和姻亲。同乡士大夫有时来访询问政事，他总是滔滔不绝地回答，毫不懈怠；以当面奉承人为可耻，也不涉及自己的私事。居乡十多年，九卿以及台省官员前后推荐海公的奏疏不下十多道。当今皇上锐意求治，起用海公任南京佥都御史，不久又改任南京吏部侍郎。海公到任便上疏请求退休，并陈述治理安定的关键，认为如今贪污墨吏为非作歹，绝不能放纵；要使百姓安乐，对守令必须极力精选；要督察守令，先在司道；要督察司道，先在巡抚、按察使；并把希望寄托在内阁、六部大臣身上。最终把根本归到君主自身，奏疏中有许多责难君主的话。奏疏刚上报，又有任命海公为南京右都御史的命令。一年之内三次升迁，都是皇上特别选拔的结果。天下士大夫举手相告，认为这是“皇上特别明察知人”；而言官梅某、房某却把海公看作迂腐空疏之人，极力诋毁他，奏章也被压下没有发出。海公多次上疏，皇上都只是批示知道，最终在丁亥年死于任所。去世之日，没有一句话谈及私事，贫穷到连棺椁都无力置办。都御史王公率领诸位御史共同捐钱置办丧葬用品。讣告传来，皇上震动悲悼，命礼官商议谥号，谥为“忠介”，并赐给祭祀、安葬以及抚恤遗属的钱物，数目十分优厚。海公初到南京时，一心实行节省，凡官府中可以革除的无名费用都停止。他治理政务，根除根本、排除枝蔓，清理污垢，看似只是逐项细查，实际目的是惠及百姓，不耗损败坏财用而使民力宽裕。这正是世人看作迂腐，而海公断然认为必须实行的事情。南京百姓过去苦于火甲夫差，海公极力整顿，使官民互不扰害；把繁杂条文编成简明可对照的册子，以便遵守，百姓仿佛走出了汤火。然而海公仍认为没有做尽，例如京师的法令还很欠缺；条文刚刚准备完毕，上天却没有留下海公，他已经舍弃人世。难道上天不愿让这个世间蒙受仁人君子的恩泽吗？

译悲痛啊！我在翰林任职时，海公以户部主事身份上疏论事，自料必死；他来与我畅谈治乱兴亡，又和我一起饮酒谈文。后来他拿出二十金，嘱咐我说：“我死后一定用这些钱给我办丧葬。”海公死在南京，子侄兄弟没有一个人在身边；而我任侍从、在皇帝帷幄之中，不能亲自办理他的含殓之事，对此负有责任，实在惭愧。只是海公的精忠大节足以流传不朽，自然有其根本。我与海公是意气相投的朋友，能够讲述他的真实情况，详细而且可信，没有谁比我更合适。因此根据友人梁君的行状，写成这篇传记。赞曰：海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唐代所称许的杨绾一流吗？当杨绾任宰相治理唐朝时，大臣减少音乐享受，勋贵撤去随从仪仗；他刚刚受命，便使风俗发生改变。难道这只是靠声色笑貌就能做到的吗？那么，海公磨砺节操、修养品行，而士大夫中又有许多遗留的非议，这是为什么呢？说海公的意气不可一世，可以；说海公对国家没有用处，却不可以；因为他不可一世，便进而诋毁他不能用于当世，更不可以。唉！他的行为足以成为国家栋梁，德行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以恩惠成就声名，以耿介远离利禄；以刚直树立碑碣，挽救我们这个衰微末世。像海公这样的人，我已经不能再见到了！赐进士第、中顺大夫、詹事府掌府事、太子宾客、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弘诲撰。附：三位进士申救海公的奏疏。附申救奏疏〔万历十四年七月〕。吏部办事进士顾允成、彭遵古、诸寿贤谨慎上奏：为邪恶险诈的宪臣扫灭公论，请求彰明圣上的果断裁决，以快人心之愤。臣等认为，朝廷是天下公平的所在。圣明的天子在上面照临天下，贤能的公卿和百官在下面评判决断，就像青天白日，连最细微的事情都能洞察；即使有深仇积怨，也没有地方施展诋毁；即使有巧诈的心思、尖利的言辞，也无法掩饰辩解。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直之道治理天下的原因。”臣等过去见南直隶提学御史房寰，评论右都御史海瑞，说他是极其奸诈的大奸人，欺骗世人、盗取名声，诬蔑圣人、自称贤能，损害君主、侮辱国家，讥笑戏骂，无所不用。虽然如此，他的言辞可以修饰，却难以掩盖事实；人可以欺骗，却不能歪曲天理。海瑞的嘴可以被堵住，天下人的嘴却不能全部堵住。当时朝廷内外听闻此事，没有不咬牙切齿、抱持愤恨的。臣等请求圣上赐下尚方宝剑，已经很久了。不久，陛下俯顺吏部的复议，留下海瑞供职。臣等认为皇上如此英明，而房寰却如此没有人心，他终究一定有悔悟的时候，所以还可以暂且减缓他的罪责。可是房寰不知道皇上宽容优待的过错，最近又像从前一样弹劾海瑞。臣等看到后，更加惊骇错愕。想不到世间竟有像房寰这样不知廉耻二字的人。臣等在道义上不甘与房寰同朝为官，谨先向陛下说明海瑞和房寰品格的大概，然后逐条纠正房寰欺骗蒙蔽皇上的罪行。臣等十多岁时就听说海瑞的姓名，认为他是当朝伟人、万代仰望的人，真觉得他像天上的人一样，只能仰望而不能企及。后来稍稍求学，读到海瑞《直言天下第一事疏》，才知道其功劳足以有益于宗庙社稷，流传千万年而不磨灭。海瑞是在万死一生之间为我朝树立节操的人，这一点陛下大概已经明察，也不需要臣等再说。拿房寰来比较，曾有海瑞万分之一吗？况且臣等恭敬看见陛下勉励臣工，孜孜不倦；对于奖赏廉吏、惩罚贪官，尤其反复强调，这本来就是天下一致仰望归附的原因。如今海瑞廉洁与否、房寰贪污与否，路上的人谁不知道？房寰出身寒微卑贱，起初还装作清廉以求荐举；稍微得志之后，便贪污狼藉，私囊积聚巨万，财产超过乡里。浙江人每

译当谈到他，没有不掩鼻而过，把他看成臭秽之物。如今他的田宅财产之奢侈，以及乡里评议中对他的丑恶评价，都是众目共同看见的。如果不是兼并土地、经营私利，欺骗陛下而剥削小民，他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海瑞历经显要官职，吃尽辛苦，到头发斑白之年，仓廪中始终没有余粮。粮袋中只有微薄的钱财，还要背负生活；陛下如果听到房寰的作风，必定会毛发竖立，羞愧得无地自容，难道房寰还要厚着脸皮反过来攻击海瑞吗？世上固然有靠吃污秽之物肥己、又侥幸没有被人攻击的人，却从来没有执守自己的贪污而不怕别人攻击，反而想攻击别人的廉洁，并且还敢在君父面前公开说出来而毫无顾忌的。如果这样的人不受惩罚，臣等恐怕陛下奖廉惩贪的意旨，经过十多年才终于取信于天下，却会被房寰的一道奏疏毁掉，而且还绰绰有余。况且天下人给房寰做官很容易，给海瑞做官却很难；房寰享受贪婪饕餮的利益，反而能够嘲笑海瑞迂腐笨拙，这是臣等最痛心的事。皇上顾念海瑞是先朝直臣，把他从海滨提拔起来，委任他掌管留都的风纪，使他镇守雅正风俗。近来的奏疏中有剥皮之类的说法，愤世嫉邪，虽然似乎过于激烈，陛下仍体谅他的质朴忠心，容忍他的狂直，不被浮言动摇；这正是陛下始终爱惜人才、培养气节的深意，天下人都称颂它，史书也会记载它，作为古今盛德之事。况且陛下即位以来，从内阁大臣到台谏官员，以正直老成而被起用的并不止一人；天下屈指计算，海瑞也在其中，海瑞列入正人之列已经很久了。海瑞当初巡抚南畿时，所到之处如烈日秋霜；打击豪强，权势之家便收敛踪迹；禁止侵吞掠夺，百姓的困苦立即缓解；兴修水利，议论条鞭法，一切善政直到今天，连黄童白叟都交口称道。最近海瑞从海滨被起用，人们没有不称他为“海都堂”的；又听说他升迁，便相互告知，喜悦之情都显现在眉眼之间。房寰却说民间骚乱，几乎要发生大变，这怎么敢当面欺骗皇上呢？海瑞近来在留都，禁止无理的征送，裁革奢侈，亲自带头节俭，给百官作示范，振作风气、整肃法纪；远近看着他，隐然有猛虎在山的威势。即使他才干不多，但他的英风劲气足以振奋江南衰靡的士风，用清冷之水洗涤它，这种功劳怎么可以诬蔑呢？房寰难道是存心伤害陛下的明察，排斥天下的公论，堵住天下正直之人的口，夺走他们的气势吗？从前司马光说，小人想倾覆君子，所用的办法有三种：一是攻击他好名，二是攻击他好胜，三是揭露君主的过失。如今看房寰诋毁海瑞的一千多字，大体没有超出这三种方法；他说“是大奸极诈、欺世盗名”，不就是用攻击好名来压制他吗？他说“侮辱圣人、自称贤能，说天下人都浑浊而只有自己清白”，不就是用攻击好胜来压制他吗？他说“贬低、夺取君主威严，损害、侮辱国家体面”，不就是用揭露君主过失来压制他吗？臣请求逐条纠正他的欺骗蒙蔽之罪。房寰评论海瑞，说他是乡愿，是穿窬小人，是鄙夫。陛下请考察海瑞的为人，他果真是同流合污、暗中媚世的乡愿吗？果真是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只怕别人知道其行径的穿窬小人吗？果真是患得患失、为人舔疮吸脓的鄙夫吗？这些情况其实全都相反。有是非之心的人都能辨明，而房寰颠倒是非，巧饰奸邪言辞来迷惑陛下。这是欺罔罪第一条。自古以来正人君子忧虑天下治理、担心圣明君主，有人为君主痛哭流涕，有人讥讽君主不如齐文宣帝。后世并不议论这些臣子的过错，反而赞美他们的忠诚，并且认为这是君主能够容纳直言的表现；人们称颂他们的美德，不只是因为这些。周公告诫成王时，唯恐成王有商王的迷惑；益告诫舜时，唯恐舜有丹朱的傲慢。古代圣

译贤私下忧虑、过度谋划，大多都是如此。

译如今海瑞在奏疏中说：“一个寒门士人，尚且以圣人自许。”圣上所处的地位，难道可以说只是中等君主吗？海瑞不希望陛下成为中等君主，而希望陛下成为圣人，这正是把尧舜那样的标准用来要求君主的心意。房寰反而指摘、诽谤海瑞，甚至说：“贬低英明君主为中等君主。”不知道这和海瑞所说的有什么区别吗？这是欺罔罪第二条。海瑞虽然狂直，陛下却能容纳他，正所谓君主仁厚，臣子才能直言；这正是天下臣民把美名归于陛下的原因。房寰说：“将使百姓怨恨我。”皇上失政，房寰的意思是说陛下果真有失政，因海瑞揭露出来，百姓才产生怨恨吗？还是说陛下其实没有失政，却因为海瑞的话使百姓无端产生怨恨吗？这就是堵塞水流的说法，任其发展便不可遏止。从前汲黯任谏议大夫，阻止了淮南王的阴谋；苏武任典属国，令匈奴人敬畏屈服。海瑞是三朝直臣，四方夷狄都共同仰望。如今任用宪台官员，反而认为中国无人，必须驱逐直言之臣，把像房寰这样庸碌的人全都充任官位，这样才算有人吗？把直言敢谏说成削弱、夺取君主威严，把忧虑政治、担心明主说成损害、侮辱国家体面，这同秦朝把忠言进谏说成诽谤、妖言有什么不同？如果真像房寰所说，世间那些说甘甜话、讲阿谀词的人，才是尊崇君主威严；那些颐指气使、铺张太平、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才是提高国家体面吗？这是欺罔罪第三条。古代君子不得已而想矫正世俗，往往会有偏重一面的言论，所以孟子的宽厚不如万章对细小问题的严厉。这并不是海瑞一人的说法，而是先儒救治时弊的言论。他之所以反对那些接受孔孟恩赐的人，是因为痛恨近来有些鄙夫借托孔孟的学说来文饰自己的盗贼行径，所以才激烈地说：“拿我不可学习的地方，去说圣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如今房寰竟指着这句话说海瑞诋毁孔孟，又说：“臣不得不替孔孟向海瑞报仇。”他的措辞难道不强词夺理吗？察看其中实情，前后大相矛盾。天下本来就有文辞如此而意思并非如此的情况，例如《尚书》有“漂杵”的文字，《诗经》有“孑遗”的歌咏，都是这一类。如今海瑞所谓“接受恩赐”的说法，难道真的是把孔子、孟子说成贪婪之人吗？孔孟并不贪婪，难道还要等待一个房寰的辩解才得以洗雪吗？海瑞的意思，是用愤世嫉俗而过于激烈的言辞，打破那些假借圣贤之名、谋求自身便利者的藏身之窟。他的话虽然不是孔孟之言，但其中的情由和道理，却还不失为孔孟的正统。房寰的意思，明明知道海瑞这话并不是为了诋毁孔孟而说，却故意装作不理解。他又反过来加以描绘，说：“把孔孟当作贪婪之人。”他的本意是想驳斥海瑞，却找不到由头，得到这句话，便抓住它作为借口。因为以自己对抗海瑞，自己胜不了海瑞；以孔孟对抗海瑞，海瑞就要闭口无言了。这就是借公义来成就私心：表面上像是在维护孔孟，实际上在情由和道理上，却是孔孟的罪人。不然，房寰教导诸生学习孔孟，孔孟值得学习的地方很多，为什么偏偏先学他们接受赏赐呢？天下学术中卑污苟且、违背孔孟的，也很多，为什么偏偏先驳斥他们不接受赏赐呢？如今替海瑞说话的人，只因为一句“非因受赐”，就被扔到我道之外；替房寰说话的人，却幸运地找到了攻击“孔孟贪夫”的空隙，把城狐社鼠安置在我道之中。这就是说，孔孟竟成了房寰报仇的工具，孔孟与受赐有关的那句话，竟成了房寰肆意进谗的凭借。天下人的良心，无不因此攥紧手腕、为之不平，愤恨他强词夺理；可是房寰还在皇上面前洋洋自得地说：“海瑞攘臂疾呼，攻击孔孟，我是为了孔孟而向海瑞报仇。” 他难道认为，天下人的耳目果真可以用空话欺骗吗？他的欺罔之罪是第四条。房寰说海瑞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我们却认为，海瑞巡抚应天、江南，数百万百姓把他像亲生父母一样拥戴，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当世庙在位时，他上一道奏疏，匡正君心，确定国家大政，挽回一代气运，足以成为万世人臣忠于君主的典范，可以说是大义。进退去留，一概只遵从君命，可以说是知礼。他爱君爱国的念头，明亮如白日，不因毁誉而动摇生死之心；他的心志可以说是大智。只是偏爱小民，这是仁德方面的过失；嫉恶过于严厉，这是义方面的过失。像房寰这样横暴悖逆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却还要同他计较是非，这是礼方面的过失。即使有辨明的奏疏，也始终不足以揭露房寰万分之一的奸诈；在机智和变通方面，确实不如房寰。我们正是说海瑞具备仁义礼智，却各有过度之处，并不是说他还有什么不足。这就是欺罔之罪第五条。如今士大夫见到一位长者，言语举止都恭敬谨慎，不敢稍有戏谑，为什么？因为尊敬他。何况天威近在咫尺，臣子承受君威，局促不安、惶恐无措，这难道是可以轻慢侮弄的地方吗？可是房寰却自夸自放，尽情做出各种戏谑的姿态，例如所谓“自开天辟地以来寻求第四位圣人”之类的话；又比如所谓“海瑞的奏疏，想来是闭门读程策而有所心得的人写的”。他把臣下平常在宾主酒席间戏笑的话写进章奏，实在是极其不恭敬。自古以来，臣子面对君父，何曾有人说出一句戏言，像这样玩弄侮辱朝廷的？这就是欺罔之罪第六条。国家主持公论的，只有科道官；房寰却因侥幸得到升进，先占据了这个位置，必定自以为：“我可以发言，人人都不能发言，只有我能说。”然而替朝廷主持公道的，还有辅臣、吏部以及都察院的各位大臣。如今房寰竟敢在陛下面前反过来说，是听从吏部、都察院对他的指摘；房寰的理屈，为什么气势反而更加壮盛？房寰确实机巧而迎合世俗，海瑞确实质朴而触犯世情；然而天理常在，人心不死。堂堂天朝，朝廷中君子满庭，明处有礼乐，暗处有鬼神，圣贤有名教，史册有公论，天地神明昭然布列、森严在上。他难道把部院大臣都看成只会阿谀称誉、诋毁即墨的人吗？他既然连陛下都不难欺骗，又哪里会把诸位大臣放在眼里？这就是欺骗朝廷无人之罪第七条。臣看房寰所指证海瑞的罪状，不过是说“器皿改换衣袍，因此靴子改换腰带，起官时不推辞”罢了。

译这些都是琐碎的谈论，不值得置辩。即使按照房寰的说法，海瑞不近人情，也不过是贤者的过失。房寰这样诋毁海瑞，吹毛求疵、搜寻瑕疵，本应无所不用其极，然而他所依据的不过如此。我认为，这恰好足以说明海瑞并没有其他瑕疵，也说明房寰暗中窥伺的阴险手段根本无从施展。我再看房寰原本只驳斥严刑、任用言官两项，看似公开公正，其实都是拾取别人的陈言，最后勉强装点成雅正之论，求得公论上的解释和免罪。这正是圣旨所说的“屡经建白，摭拾余言”。这有什么难以看清的呢？房寰真正的心思，在于嫉妒贤能；使一个海瑞陷入危境，他就能自保；胜过一个海瑞，他就能自鸣得意。于是他竟捏造贬损君主、辱没国家的诽谤，想激起皇上的怒气；又称说萧何、秦、蔡泽的事情，想引起阁臣的猜疑；借孔孟作为羽翼，使学士闭口不敢说话；借舆论作为粉饰，使缙绅同声附和而不敢斥责。正如鼓风助炉火去燎烧毛发，累叠棋子必然坠落；这是这篇弹劾章疏中最大的奸邪之处。没想到在青天白日之下，竟有房寰这样的魑魅魍魉混杂其间。天下不可能有两个都正确的道理：海瑞正确，房寰就是邪曲；房寰正确，海瑞就是邪曲。不是罢免海瑞来向房寰交代，就是罢免房寰来向海瑞交代。陛下既然已经体察海瑞孤忠，必定也会看透房寰的欺罔。根据房寰奏疏中的说法，像海瑞这样的生员儒士，将来一定要加以杖责，剥夺他的功名，使他不能列名于学校。陛下正看重海瑞，借重这个人来教化天下，房寰却想反过来销蚀天下人的节操，压制像海瑞这样慷慨激昂的人，使他们无处容身。这就是陛下所褒奖的，房寰必定要斥责；士大夫所尊师的，房寰必定要排斥。让这样一个嫉贤恨正、放纵无耻的人安然处在师表的位置上，驱使天下士风陷入欺罔谄诈的风俗之中。我们即使撕裂冠帽、毁掉官冕而离去，也一定不与他并立于朝廷。我们是刚刚进用的年轻士子，发表天下的清议；即使房寰的奸邪像山一样高，也不能动摇我们。然而公论既已明白，人心既已称快，房寰即使顽钝无耻，又有什么脸面有一天重新站在东南士人之上呢？我们同房寰有什么仇？同海瑞有什么私交？只是天下的公论郁结而不能宣泄，一个海瑞即使遭受不公也还不足为可惜；如果正直之士像海瑞一样，一个接一个被指为邪人，那么君子之道就会日益消亡。一个房寰即使还不足以令人畏惧；如果邪人像房寰一样，一个接一个妨害贤能之士，那么小人之道就会日益增长。这是姤、复、否、泰转变的关键所在，不能不对此深思。古代曾有太学生击鼓上书，臣等承受国家恩典，不敢落在太学生之后。况且海瑞在先朝，轻视个人的生死来报效国家，而我们却把自身微不足道的进退看得过重，不替海瑞辨明，这是没有人心。因此我们不避烦琐，冒昧惊扰圣听。伏望陛下把臣的奏章交付朝廷公议，向广大臣民询问；如果臣所说不谬，恳请将房寰罢免，不要迟疑；任用海瑞，不要改变。使天下明白地知道皇上的意旨所在，那么君子之道将日益增长，小人之道将日益消退，三代的正直之道将在今天重新出现，朝廷也将永远享有清明太平的治理。南京户科给事中徐常吉谨奏：为纠劾贪婪放肆的按察使，以彰明公道事。臣接到邸报，得知吏科都给事中张鼎思论劾方面官员丘浙等人，承蒙皇上特意准许，将诸位臣僚分别处分，只有房楠、房寰独得留用。房楠虽然年力衰退，但官箴没有败坏，皇上留用他是可以的。至于房寰，也得到留用，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臣在南都任职，南中的事情，众人咬牙痛恨的，没有超过房寰的。请允许臣为皇上陈述此事。房寰，如今是江西副使。他最初任歙县县令时，就有贪污的声名；后来补任漳浦，也没有听说他改弦更张。等到凭借人情关系进入台端，便逐渐掌管学政。本应振兴整肃风教，端正士习；□然而他的贪欲如溪壑般没有满足，暗中交通请托的门路也一直畅通。他的儿子房应斗，到处游走，又中[科举]；他的亲翁严范大肆打通关节，贿赂泛滥滔天，使名教扫地。以至于士子有把《阿房宫赋》作为讽刺房寰的拟作，百姓有“此房出卖”的标语。他的同年沈思孝弹劾他说：“厚着脸皮担任师儒之职，大开贿赂门路。”这难道是妄言吗？臣认为，像房寰这样的人，幸亏生在历代宽仁政策之后，才得以逃脱鼎镬之刑。假使生在开国之初，本应作为大贪污犯被杀。海瑞，是肃皇朝的正直之臣；以肃皇的英明圣德，尚且能够容纳他。房寰是什么人，竟敢放肆地辱骂他？臣听说房寰故意放纵自己的儿子，害怕海瑞弹劾，所以先发制人来压制海瑞。他在奏疏中表现出来的，无非是亵渎傲慢的话、嘲笑戏谑的话。这些话连市井小民都不屑于说，他却拿到君父面前陈述。臣认为，像房寰这样的人，幸亏生在我大明忠厚的朝代，才免于斧钺之诛；假使在汉代，本应按大不敬处死。当时进士顾允成等人亲眼看到他的奏疏，内心愤恨他的奸邪，于是上疏逐条论列此事。皇上恼怒他们越出职分议论政事，把他们放回原籍。皇上大概只是认为他们所说的事情超出职权，并未曾认为他们所说的不是事实。等到房寰的事情败露，污秽行迹昭然，三吴百姓的议论像沸腾的鼎水一样喧腾，房寰也无可奈何，便上疏揭露此事。皇上因此准许了他的奏疏，把徐熙载、严范剥夺功名，革去衣冠。臣知道皇上的心意，是想使法令得到执行，却未曾不怀疑房寰的为人。可是替房寰解释的人却说：“这件事，是房寰不知道。”臣认为，如果房寰确实不知道，那么所说的通关节就一定没有凭据。

译既然没有凭据，那么行贿的人即使极其狡猾，怎么能无缘无故收受别人的钱财？受贿的人即使极其愚蠢，又怎么肯无缘无故把钱给别人？明知没有这样的道理。臣听说，强暴之徒不会侵犯贞节的女子，贪秽之人不会招惹品行刚烈的丈夫。假使房寰丝毫没有替人打通关节，那么行贿者自然会停止，何至于三年之久仍有徐熙载等人？那些替人打通关节的人也自然会停止，何至于三年之久仍有严范等人？臣又知道，这在道理上说不通。臣请总括房寰的事情加以评论：他担心海瑞要弹劾自己的儿子，便先发制人加以压制；怀疑顾宪成是顾允成的弟弟，便捏造书信诬陷他；害怕自己的赃私全部败露，便弹劾自己的亲戚来掩饰。这些心机手段是多么巧诈啊！两个举人被迫退避，三个进士遭到禁锢。这种手段是多么辛辣恶毒啊！顾允成等人弹劾他而他不被罢免，沈思孝弹劾他而他不被罢免，张鼎思弹劾他而他仍然不被罢免。他的根基是多么牢固啊！臣听说君子和小人各自结为一党：房寰所弹劾的，不是犯颜直谏、守节不屈的臣子，就是锐意求学的士人；弹劾房寰的，也不是犯颜直谏、守节不屈的臣子，就是锐意求学的士人。由此，房寰是什么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如此说来，房寰即使不贪污，在尧舜的时代尚且不能容身，何况再加上贪污呢？如今朝廷中的各位大臣正在攻击当道的豺狼，臣却想追究盘踞城社的狐鼠，难道臣会有别的私心吗？实在是因为房寰贪婪放肆、毫无顾忌，积年累月如此；如今既已受到弹劾，却又独独得到留用，公道不能彰明，官场纲常不能端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不得不替皇上说清楚。然而臣所论列的，都是他在奏章中表现出来、为众人耳目所见、人人共同知道、人人共同愤恨的事情。至于他在夜晚暗中收受、白天公然攫取的事情，臣还没有时间一一列举。皇上如果不认为臣所说是错误的，恳请命令吏部执行罢免房寰的处分，以舒解众人长期积聚的愤恨，臣不胜惶恐至极。【读徐公此疏，才知道忠介公受诋毁的缘故；可与三进士的奏疏□□发明，所以一并刊刻。】《海忠介公全集》卷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