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二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瘼,一有所不闻,将一有所不得知,而行其任为不称。是故养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谀顺曲从,致使实祸蔽塞,主不上闻焉,无足言矣。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母乃使之反求眩瞀,失趋舍矣乎?非通论也。臣受国恩厚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羙曰羙,不一毫虗羙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不过计,披肝胆为陛下言之。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责备也。文帝性仁类柔,慈恕恭俭,虽有近民之羙,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槩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槩以致安治颂之,谀也。陛下自视于汉文帝何如?陛下天质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下之,如汉宣帝之励精,光武之大度,唐太宗之英武无敌,宪宗之志平僣乱,宋仁宗之仁恕,举一节可取者,陛下优为之。即位初年,剆除积弊,焕然与天下更始,举其畧如箴敬一以养心,定冠履以辩分,除圣贤土木之像,夺宦官内外之权,元世祖毁不与祀,祀孔子推及所生,天下忻忻然以大有作为,仰之识者谓辅相得人,太平指日可期也,非虗语也。高汉文帝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顺之性,节用爱人,吕祖谦称其不尽人之财力情是也。一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而贯朽粟陈,民少康阜,三代下称贤君焉。陛下则锐情未久,忘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遥兴,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弛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悬磬,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亿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凈而无财用也。迩者严嵩罢黜,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巳,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汉文帝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知之不可谓愚。诗云“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今日所赖以弼棐匡救格非而归之正,诸臣责也。夫以圣人而绝无过举哉?古昔设官亮采惠畴足矣,不必责之以谏。保氏掌谏王恶,不必设也。木绳金砺,圣贤不必言之也。乃醮修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兴宫室,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一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陛下,昧没本心,以歌颂陛下,欺君之罪何如?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内外臣工,其官守其言责,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盘石之也。一意玄修,是陛下心之惑也;过于苛断,是陛下情之偏也。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顾身念重,得一官多以欺败赃败,不事事败,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贱薄臣工。诸臣正心之学微,所言或不免巳私,或失详审,诚如胡寅挠乱政事之说。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意臣言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是巳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不当之形迹,亿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陷陛下误,终不复诸臣欺君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今日之谓也。为身家心与惧心合,臣职不明,臣一二事形迹说,既为诸臣觧之矣。求长生心与惑心合,有辞于臣,君道不正,臣请再为陛下开之。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止说修身立命,止说顺受其正。盖天地赋予于人而为性命者,此尽之矣。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汉唐宋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死矣。仲文不能长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恠妄尤甚。昔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因则其文以画八卦。
译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慎地上奏:为了直陈天下第一要务,以端正君主之道,明确臣子的职责,求得万世太平安定之事。君主是天下臣民和万物的主人。正因为是天下臣民和万物的主人,责任极其重大。凡是百姓生活中的利益和疾苦,只要有一件听不到,就会有一件无法知道,也就不能称职地履行自己的责任。因此,奉养君主、辅佐君主的办法,应当没有不完备的,并把责任托付给群臣,使他们尽量进言。群臣尽量进言,君主之道才算称职。从前一味务求取悦、阿谀顺从、曲意听从,以致实际祸患被遮蔽、君主不能听闻,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过分谋求谨慎的人,又说:“君子使贤明的君主感到危险,忧虑太平的时代。”明明世道已经太平,却偏要以不太平来忧虑;明明君主已经英明,却偏要以不英明来使他感到危险。这难道不是使君主反过来追求迷乱昏昧、失去取舍方向吗?这不是通达的议论。臣承受国家的恩德深厚,请实行有触犯就直言、没有什么隐瞒的原则。美就是美,不增加一丝虚假的美饰;过就是过,不回避一丝过错。不为了取悦君主而过度谋划,臣愿披肝沥胆为陛下说明。汉代贾谊向文帝陈述政事时说: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只有臣认为还没有。说已经安定治理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文帝是汉代的贤君。贾谊并不是苛刻地求全责备。文帝性情仁厚而近于柔弱,慈爱宽恕、恭谨节俭,虽然有亲近百姓的美德,却优游退让,仍有很多怠慢废弛的政事;不追究其中的弊病,把它一概说成已经安定治理,是愚蠢;不考察他的才能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却一概歌颂为已经使天下安定治理,是阿谀。陛下自己看,和汉文帝相比怎么样?陛下天资英明果断,睿智见识超过常人,可以成为尧、舜,可以成为禹、汤、文王、武王;即使低一些,如汉宣帝的励精图治、光武帝的大度、唐太宗的英武无敌、唐宪宗平定僭乱的志向、宋仁宗的仁慈宽恕,凡是其中一项可取之处,陛下都完全能够做到。陛下即位初年,铲除积弊,焕然一新,和天下重新开始;略举其事,如书写“箴敬一”以修养心性,确定冠服以辨明名分,撤除圣贤的土木偶像,收回宦官在内外的权力,毁掉元世祖而不予祭祀,祭祀孔子并推及孔子所生的父母。天下欣欣然,认为陛下大有作为;有见识的人仰望陛下,说辅佐大臣选得适当,太平指日可待,这并不是虚话。陛下远远胜过汉文帝;但文帝能够充实自己仁厚柔顺的本性,节省费用、爱护百姓,吕祖谦称许他不耗尽百姓的财力和人力,这话是对的。当时天下虽然还不能完全给他“安定治理”的评价,但钱贯腐烂、粮食陈积,百姓稍稍康乐富足,仍是三代以后所称的贤君。陛下锐意进取的心情却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杂念牵引而离开了,反而把刚明的资质错用在所谓的长生兴盛之事上,一心从事玄修。陛下富有四海,却不认为百姓的膏血就在其中,反而奢侈地大兴土木二十多年;不临朝听政,纲纪已经松弛。多次推行扩大事例的做法,名位爵禄泛滥了。二王不能相见,人们认为陛下薄待父子之情;因为猜疑、诽谤而杀戮侮辱臣下,人们认为陛下薄待君臣之情;喜欢西苑而不回宫,人们认为陛下薄待夫妇之情。天下官吏贪婪、将领软弱,百姓无法聊生,水灾旱灾没有固定时节,盗贼日益猖獗。陛下登极初年也有这些情况,只是还没有这样严重。如今赋役超过常额,四方都跟着效法。陛下破产般地礼佛,日益严重,百姓家中空虚,十多年来已经到了极点。天下人于是借陛下改元的年号来猜度说“嘉靖”,意思是家家都清净而没有财物可用。近来严嵩被罢黜、严世蕃被处极刑,稍微快了人心,一时称为清明之世。然而严嵩罢相以后,仍和严嵩未任宰相以前一样罢了,并不是大为清明的世界,远远比不上汉文帝。天下人不认可陛下已经很久了,这是内外群臣都知道的。知道这一点,就不能说他们愚蠢。《诗经》说:“君王职位有缺失,只有仲山甫来补救。”今天所依靠的,是群臣辅弼、匡正、挽救过失,使陛下归于正道,这正是诸臣的责任。难道圣人就绝不会有过错和不当的举动吗?古代设置官员,只要他们辅佐君王、使众事得到治理就够了,不必另外要求他们进谏。保氏掌管劝谏君王的过失,本来就不必另行设置。木以绳校正,金以砺石磨利,圣贤也不必总要别人这样提醒。如今却纷纷举行醮修、进香,纷纷进献天桃、天药并上表祝贺;兴建宫室,工部竭力经营;搜取香料、寻觅珍宝,户部派人四处搜求。陛下错误地举动,群臣错误地顺从,没有一个人为陛下说一句纠正的话。君臣和谐进谏、陈述善道而闭塞邪说的风气,已经遥远得听不见了。这是阿谀到了极点。然而群臣内心惭愧、气馁,退朝后又说别的话,却为了顺从陛下而埋没本心,歌颂陛下,这种欺骗君主的罪过该怎样说呢?天下就是陛下的家,世上没有不顾念自己家庭的人。内外群臣的官职守责和言官职责,全都是为了安定陛下的家业,使它稳固如磐石。一心从事玄修,是陛下内心受迷惑;过于苛刻决断,是陛下感情有所偏颇。难道要说陛下不顾念自己的家人、违背人情吗?群臣顾虑自身、看重性命,得到一个官职,多半因为欺骗、贪赃而败坏,或因为不办事而败坏;他们有不足以符合陛下心意的地方。那些不是这样的人,是因为君心与臣心偶尔不相合,于是就说陛下轻视鄙薄群臣。群臣端正内心的学问微薄,所说的话有时不免出于私意,有时失于不周详审慎,确实如胡寅所说会扰乱政事。有些事情不足以符合陛下心意,另一些事情则是君主的意旨与臣子的言论偶然不相合,于是他们便说陛下就是拒绝进谏,抓住陛下一两件不当事情的表面迹象,就推断陛下千百件事情全都如此,使陛下陷入错误,最终也不再追究群臣欺骗君主的罪过,这罪过是很大的。《礼记》说:“上面的人疑惑,百姓就迷惑;下面的情况难以知晓,君长就劳苦。”说的正是今天的情形。群臣为自身和家族打算的心与恐惧之心相合,臣子的职责不明;关于臣子一两件事情的表面迹象,臣已经替诸臣解释过了。求长生的心与迷惑之心相合,臣要替陛下说明;君主之道不正,臣请求再为陛下剖明。陛下的错误很多,大体在于修醮。修醮是为了求长生。自古圣贤只说修身立命,只说顺受正命。天地赋予人而成为人的本性和生命的东西,到这里已经说尽了。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是圣人中最盛大的人物,尚且不能长久活在世上而不终老。往下说,也没有见过哪一位方外之士,能像汉、唐、宋那样留存到今天,使陛下能够访求他的长生之术,只有陶仲文。陛下称他为老师,但仲文已经死了。仲文不能长生,陛下为什么独独如此执着地求它呢?说什么上天赐下仙桃、药丸,更是荒诞怪异。从前伏羲氏统治天下时,龙马从黄河出现,于是依照它身上的纹理画成八卦。
禹治水时,伸龟负文而列于背,因而第之以成九畴。河图洛书实有此瑞物,泄此万古不传之秘。天不爱道而显之圣人,藉圣人以开示天下,犹之日月星辰之布列,而历数成焉,非虗妄事也。宋真宗获天书于干佑山,孙奭进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言采而得,药人工捣合以成者也,无因而至,桃药有足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陛下玄修多年矣,一无所得,至今日左右奸人逆陛下悬思妄念,区区桃药中之长生,理之所无,而玄修之无益可知矣。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玄修无害矣乎?夫人幼而学,无致君泽民异事之学;壮而行,亦无致君泽民殊用之心。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即近事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官守道,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首称之。虽近日严嵩抄没,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涤。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严嵩未相之先而已。诸臣为严嵩之顺,不为梁材之执。今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见称于人者,亦廊庙山林交战热中,鹘突依违,苟举故事。洁巳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未见其人焉。得非有所牵掣,其心未能纯然精白,使然乎?陛下欲诸臣惟予行而莫逆也,而责之效忠,付之以翼,为明听也。又欲其顺吾玄修土木之误,是股肱耳目不为腹心卫也。而自为视听持行之用,有臣如仪衍焉,可以成得志与民由之之业矣。无是理也。陛下诚知玄修无益,臣之改行,民之效尤,天下之不安不治由之,飜然悔悟,日视正朝与宰辅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道君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上,使其臣亦得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身与皋夔伊傅相后先。明良喜起,都俞吁咈。内之宦官宫妾,外之光禄寺厨役锦衣卫恩荫诸衙门带俸,举凡无事而官亦多矣。上之内仓内库,下之户工部光禄寺诸厂,藏段绢粮料珠宝器用木材诸物,多而积于无用,用之非所宜用,亦多矣。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节省间而已。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一节省而国有余,用民有盖藏,不知其几也。而陛下何不为之?官有軄掌,先年軄守之正軄守之全,而未之行。今日軄守之废軄守之苟且,因循不认真不尽法,而自以为是。敦本行以端士习,止上纳以清仕途。久任吏将以责成功,练选军士以免召募。驱缁黄游食使归四民,责府州县兼举富教使成礼俗。复屯塩本色以裕边储,均田赋丁差以苏困敝。举天下官之侵渔,将之怯懦,吏之为奸,刑之无少姑息焉。必世之仁。慱厚高明悠远之业,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巳。一振作而百废具举,百弊刬绝,唐虞三代之治,粲然复兴矣。而陛下何不为之?节省之,振作之,又非有所劳于「陛下」也。九卿总其纲,百軄分其绪,抚按科道紏率肃清于其间。「陛下」持大纲,稽治要,而责成焉。劳于求贤,逸于任用,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六气各得其序,恭巳无为之道也。天地万物为一体,固有之性也。民物熙浃,熏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有真乐矣。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道,与天通命,由我立,而「陛下」性分中有真寿矣。此理之所有,可旋至而立有效者也。若夫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理之所无者也。理所无而切切然散爵禄,竦精神,玄修求之,悬思凿想,系风捕影,终其身如斯而巳矣。求之其可得乎?君道不正,臣軄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诚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卷卷为「陛下」一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系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战憟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乞终养疏
译大禹治水时,神龟伸出水面,背上负着文字,于是按照它排列成九畴。河图、洛书确实有这样的祥瑞之物,泄露了万古不传的秘密。上天并不吝惜道理,而是把它显现给圣人,借圣人向天下开示,就像日月星辰排列布散,于是历法和数术得以形成,并不是虚妄之事。宋真宗在乾佑山得到天书,孙奭进言说:“上天还说过什么话吗?哪里会有书呢?”所谓桃子,是采摘后得到的;所谓药,是人工捣制配合而成的。它们没有缘由地来到,难道桃子和药有脚会走来吗?说是上天赐下,难道有手拿着交给他吗?陛下玄修多年,却一无所得;到了今天,左右的奸人还迎合陛下悬想的妄念,说小小桃药之中有长生,这在事理上本来就不存在,由此可知玄修没有益处。陛下又会不会认为,只要悬置刑罚和赏赐来督促臣下,分工治理有人负责,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事情,而玄修也没有害处呢?人年幼时学习,没有不以辅佐君主、惠泽百姓为目的的特殊学问;成年后施行,也没有不以辅佐君主、惠泽百姓为用途的特别用心。太甲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理中去求证;有言语顺合你的心志,也一定要考察它是否合乎正道。”顺从君意的话未必就是合乎道理。即使从近来的事情看,严嵩有哪一件事不顺从陛下吗?过去只是贪污窃取,如今却成了悖逆的根本。梁材恪守官职、恪守正道,陛下却把他看作悖逆之臣。他历任官职都有声望,任户部官时,直到今天仍被首先称道。虽然近来严嵩被抄家籍没,百官有了警惕之心;无奈于积聚贿赂、谋求升迁,稍稍自行洗涤罢了。然而这不过是严嵩罢相以后,仍如同严嵩未任相以前而已。诸臣是顺从严嵩,不是坚持梁材的操守。如今严重的贪求财利,较轻的则苟且挨日子。被人称道的,也在朝廷和山林之间内外交战、心中炽热,含糊依违,只是苟且援引旧例办事。洁身自持、推究事物,承担天下重任,使国家长久安宁,最终必定要依靠这种人,却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有所牵制,使他们的心不能纯粹精明清白,才导致这样吗?陛下希望诸臣只按自己的意旨行事而不违逆,却又责求他们效忠,把辅佐之任交给他们,是为了使自己的听闻明察;又希望他们顺从自己玄修和营造土木的错误,这样股肱和耳目之臣就不能成为腹心之卫了。如果陛下自己把他们当作视听和执行事务的工具,有像仪衍这样的大臣,就可以成就‘得遂志愿而使百姓遵行’的事业了。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陛下如果确实知道玄修没有益处,也知道臣下改换操行、百姓竞相仿效,以及天下不安定、不治理都由此造成,能够突然悔悟,每天召见正朝和宰辅、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雪数十年来效法道君的错误,使自己位居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上,也使臣下得以洗雪数十年来阿谀君上的耻辱,使自身与皋陶、夔、伊尹、傅说相继并列。君臣相得而欢欣振作,彼此应答赞叹。宫内的宦官、宫妾,宫外的光禄寺厨役、锦衣卫恩荫人员以及各衙门带俸人员,凡是没有事情却占有官职的人已经很多了。上至内仓、内库,下至户部、工部、光禄寺各厂,收藏绸缎、粮料、珠宝、器物、木材等物品,数量很多而积存无用;使用时又用在不该用的地方,这样的事也很多。诸臣一定有人向陛下进言,诸臣进言,陛下便实行。这全在陛下一念节省之间。京师的一两金钱,抵得田野间的一百两金钱。只要节省,国家就会有余财,百姓就会有储藏,所能得到的好处不知有多少。陛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各级官员都有职掌,先年职守端正、职掌完备,却没有实行;如今职守废弛、办事苟且,因循敷衍,不认真,也不尽守法令,却自以为是。敦实行本务的品行,以端正士人的习气;停止上纳钱财,以清理仕进道路。让官吏和将领久任,以责成他们取得成效;训练、选拔军士,以免除招募。驱使僧道游食之人归入士农工商四民;责令府、州、县兼顾举贤和教化,使礼俗形成。恢复屯田、盐业的本色征收,以充裕边疆储备;均平田赋和丁差,以解除困苦疲敝。对于天下官员的侵吞、将领的怯懦、吏员的奸诈、刑罚方面的弊病,一概追究,丝毫不要姑息。这就是世代相传的仁政。成就博厚、高明、悠远的事业,诸臣一定有人向陛下进言,诸臣进言,陛下便实行;这全在陛下振作精神之间而已。一振作精神,百事废弛都得到兴举,百种弊病都被铲除,唐尧、虞舜、三代的治理就会灿然复兴。陛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节省和振作,并不需要陛下亲自劳苦。九卿总揽纲要,百官分理条目,抚按和科道官在其中纠察、率领并整肃;陛下掌握大纲,考核治国要务,责成他们办成。劳心于寻求贤才,安逸于任用人才,就像天在上运行,四时六气各得其序,这就是恭敬自持、无为而治的道理。天地万物与人为一体,本来就是固有的性情。百姓万物和乐融洽,受到熏陶而归于大和,那么陛下的性分之中就有真正的快乐了。能够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就能够与天地共同参赞大道,与上天沟通命运;这由自己建立起来,那么陛下的性分之中就有真正的长寿了。这种道理所包含的功效,可以很快达到,并且立即见效。至于服食所谓不死之药,遥想升天、轻身飞举,却是道理所没有的事。道理上没有,却急切地散发爵禄、振作精神,用玄修去追求,悬空思索、穿凿想象,捕风捉影,终身如此罢了。这样追求,难道能够得到吗?君主之道不端正,臣下的职分不明确,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对此不说,还能再说什么呢?大臣贪恋俸禄,表面上阿谀奉承;小臣害怕获罪,当面顺从。陛下如果确实有不知道而又不加以改正、不予实行的事情,臣每每为此遗憾。因此臣冒死竭尽诚恳之意,向陛下进一言:只要在反转心意、改变方向之间,天下治理与否、百姓万物安宁与否,就系于此,也由此决定。伏望陛下留心国家,臣幸甚,天下幸甚。臣战栗恐惧到了极点,因而写成本章,亲自携带呈进,谨此具奏以闻。○乞终养疏
尚宝司司丞臣海瑞谨奏,为恳乞天恩容令终养事。臣原广东海南卫籍番禺县人,臣甫四岁,父瀚不幸蚤世,时母谢氏年二十八,誓自砺守,勉针指纺绩,资之育臣,教臣至有今日。原父止生臣一人,别无以次兄弟,母念父嗣如线,爱臣尤笃。臣由嘉靖二十八年举人,三十二年闰三月内授南平县儒学教谕,三十七年五月内升淳安县知县,四十一年十二月内调兴国县知县。三任十一年,母皆随禄就养。母之待臣,虽年当强仕,日夕相依,不殊襁褓。后因寒嗽成衰,自忧不堪北地寒苦,是以四十三年十月内,臣当朝觐升户部主事,臣母涕泣别臣回乡调疾。四十四年十月内,臣以建言值先帝震怒,臣母风闻臣罪必诛,痛臣念臣前病转剧,后法司拟臣罪,取决招请先帝留中不下,旋于四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遗诏复职。此出臣望外,诸臣前无所得,而得之恩出臣母望外,以为必死而今日复得生之想也。先帝厚恩出臣望外,伏读盖愆成羙端,仗后贤之诏,则今日亮采献纳,输躯图报于陛下,以为先帝报,犹恐万分之一未有济也。陛下新服厥政之初,正励精求助之日,遂欲求去可言之乎?忍言之乎?但臣所值有甚不得巳者。臣母今年七十八矣,臣年五十有四,以计之正李密尽臣节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之。谓长者可以补酬,短者不容于多得。况臣家琼山县去京师九千四百九十里,旁无兄弟以调母疾,下无男嗣以纾母怀,止是一母一子。而母思子,悬心天涯之北;子思母,悬心天涯之南。忧思衰病,百端攻心,老人风前烛也,气血几何可堪此苦?我祖宗以孝治天下,大明令凡官员父母年七十,果无以次人丁,自愿离职就养者听。伏望皇上怜臣母子孤苦之情,察臣今日不得不归之故,勑下该部照例放臣回籍奉侍老。母俟母养获终,臣照旧赴部供职。则臣母子未死之年,皆陛下所赐也。臣感恩益深,图报益切,致身捐命,所甘心矣。臣心恳切,干冐天威,无任惶恐战栗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伏候勑旨。
○改折禄米仓粮疏
钦差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廵抚应天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海瑞谨题为恳乞皇恩赐改折以苏节被灾伤地方事。臣奉命廵抚江南各州县,被灾所在甚多,分数应题请者。臣照例题请,巳蒙皇上覃敷洪恩,赐之改折,赐之蠲免,小民欢忻鼓舞,感恩无穷极矣。臣复何言?但今年水灾实是异常,往年霪雨为害,霜降后水渐消涸,今大不然。江南地气湿热,冬至后不能播麦,种播之不生,今讵冬至九日耳。常年播麦之地尚十有五六渰深水中,来夏麦秋预绝望于今日矣。且灾止一方,犹有转输可望,今则北之淮杨徐邳,南而浙东西,西而应天太平广德等府州,莫非水灾之地,旁郡无可转输,本地无可借贷。查得嘉靖四十年水灾先皇帝准将五府六部等衙门米悉与改折,止论水灾则嘉靖四十年稍甚,若论近冬至水不消涸,来年二麦缺收,则比嘉靖四十年之灾又过之。今除内府白熟米系上用所需,臣不敢言矣。其禄米仓诸臣随朝米,并吏役监生乐舞生天文生医生儒士月米,伏乞皇上轸念江南今岁之穷,比照嘉靖四十年例勑下该部复议,尽与改折。其折银即部运官同白熟米齐觧,留米以济江南之饥,折银以济诸员役之用。况禄米仓每岁约该米五万九千石上下,大约每岁支放五万四千余五千。嘉靖四十四年总督仓场侍郎张守直题奉钦依,照漕粮一尖一平收两平放,又加耗米二升为七升,除去三升脚米,尚有四升。禄米随收随放,与漕粮久贮有消耗不同,以羡余之积合支销之存,计今五年矣,约可再足一年支放。皇上虽与尽折一年,旧米将尽,新米又登,又非缺然无米可兼支也。事无窒碍可行,民切饥苦当恤,绿系恳乞皇恩赐改折以苏节被灾伤地方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承差赍捧,谨题请旨。
○自陈不职疏
译尚宝司司丞臣海瑞谨奏:为恳请天恩,容许臣终养母亲一事。臣原籍广东海南卫,番禺县人。臣刚满四岁,父亲海瀚不幸早逝,当时母亲谢氏二十八岁,发誓自我砥砺守节,勉力靠针线纺织谋生,以此抚养臣,教导臣直到今天。父亲原本只生臣一人,另外没有兄弟;母亲想到父亲的后嗣如同一线相续,对臣尤其疼爱。臣于嘉靖二十八年中举,三十二年闰三月授任南平县儒学教谕,三十七年五月升任淳安县知县,四十一年十二月调任兴国县知县。三任共十一年,母亲都随着臣的俸禄所在前去接受奉养。母亲对待臣,虽已到了男子应当出仕的年龄,仍朝夕相依,与婴儿时期没有不同。后来因受寒咳嗽而身体衰弱,自己担忧不能承受北方的寒苦,因此四十三年十月,臣应当入朝觐见并升任户部主事时,臣母亲哭泣着与臣分别,回乡调养疾病。四十四年十月,臣因上书建言触怒先帝,臣母亲听说臣获罪必死,悲痛臣、思念臣,旧病转而加重。后来法司议定臣的罪名,请先帝裁决,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不久,四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先帝遗诏恢复臣的官职。这是臣意料之外的事,诸臣此前都没有得到的恩典,却出乎臣母亲的意料;她原以为臣必死,如今却想到臣死而复生了。先帝对臣的厚恩出乎臣的意料。臣恭敬地读到‘盖愆成美’的端绪,依靠后贤的诏令,那么今日臣辅佐政务、进献言论,竭尽身体来图谋报答陛下,以此报答先帝,尚且恐怕连万分之一的恩德都不能报效。陛下刚开始亲理政事,正是励精图治、寻求辅佐的时候,臣难道就要请求离去吗?难道忍心现在说出来吗?只是臣所处的情势实在有非常不得已的地方。臣母亲今年七十八岁,臣五十四岁,按年岁计算,正是李密尽忠尽节的日子将要尽了,而长久报答刘氏的日子短了。长久的时间还可以用来补偿报答,短促的时间却不能多得。何况臣家在琼山县,距京师九千四百九十里,旁边没有兄弟来调养母亲的疾病,下面没有儿子来宽解母亲的思念,只有母子二人。母亲思念儿子,心悬在天涯之北;儿子思念母亲,心悬在天涯之南。忧思和衰病从各方面攻入心中,老人如风前之烛,哪里还有多少气血可以承受这样的痛苦?我朝祖宗以孝道治理天下,《大明令》规定,凡官员的父母年满七十岁,确实没有次序相承的丁口,愿意离职回去奉养的,听凭其请求。伏望皇上怜悯臣母子孤苦的情状,察看臣今日不得不归去的缘故,敕令有关部门依照成例放臣回籍奉养母亲。等到母亲终养之后,臣再照旧赴部任职。那么臣母子尚未去世的这些年,都是陛下赐予的。臣感恩更加深厚,图谋报答更加急切,即使献身捐命,也甘心情愿。臣心情恳切,冒犯天威,惶恐战栗到了极点。为此写成本章,亲自携带呈进,谨此具奏以闻,伏候敕旨。○改折禄米仓粮疏 钦差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海瑞谨题:为恳请皇恩,准许改折,以救济遭受灾伤的地方一事。臣奉命巡抚江南各州县,受灾的地方很多,其中达到规定数额、应当上题请示的,臣都依例题请,已经蒙皇上广施洪恩,赐予改折,赐予蠲免,小民欢欣鼓舞,感恩无穷。臣还说什么呢?但是今年水灾实在异常。往年淫雨造成灾害,霜降以后水逐渐消退干涸;今年却大不相同。江南地气湿热,冬至以后不能播种麦子,播下去也不能生长,如今距离冬至才九天。往年播麦的地方,尚有十五六分仍淹没在深水中,来年夏季麦子的收成,今天已经可以预先绝望了。而且灾害如果只在一地,还有希望转运粮食;如今北至淮安、扬州、徐州、邳州,南至浙江东西两地,西至应天、太平、广德等府州,没有不是受灾之地,邻近郡县没有粮食可以转运,本地也没有可以借贷的粮食。查得嘉靖四十年水灾时,先皇帝准许将五府六部等衙门的米全部改折。只论水灾,嘉靖四十年稍为严重;若论临近冬至水还不消退、来年两季麦子歉收,那么这次灾害又超过嘉靖四十年了。现在内府的白熟米是供皇上使用所需的,臣不敢请求改折。至于禄米仓中诸臣随朝米,以及吏役、监生、乐舞生、天文生、医生、儒士的月米,伏乞皇上体恤江南今年的穷困,比照嘉靖四十年的成例,敕令有关部门重新议定,全部改折。折合的银两由有关部门运送,和白熟米一起解交;把米留下来救济江南饥荒,把折银用于救济各类官员和役员。况且禄米仓每年约应有米五万九千石上下,大约每年支放五万四千余石、五千石。嘉靖四十四年,总督仓场侍郎张守直题请奉钦依,按照漕粮一尖一平收两平放,又加耗米二升成为七升,除去三升脚米,还剩四升。禄米随收随放,与漕粮长期储存而有损耗不同;把多余积存和应支销的存米合计起来,至今已有五年,约可再供一年支放。皇上即使准许全部折换一年,旧米将尽时新米又已收获,并不是缺粮到没有米可以同时支用。事情没有阻碍,可以实行;百姓饥苦急切,应当救恤。因此臣恳请皇恩准予改折,以救济遭受灾伤的地方,实在不敢擅自决定。谨具本章,专派承差官携捧,谨题请旨。○自陈不职疏
南京通政使司右通政臣海瑞谨奏,为自陈不职,乞赐罢斥以严考察事。臣年伍拾陆岁,广东海南卫籍,番禺县人。由嘉靖二十八年举人,历任福建南平县儒学教谕,浙江淳安县知县,江西兴国县知县,户部主事,兵部主事,尚宝司司丞,大理寺右寺丞,左寺丞。隆庆元年十一月内,复蒙圣恩超任今职。近该南京吏部札付,准吏部咨,该本部题奉钦依考察在京五品以下官员。臣忝官四品,例当自陈。念惟皇上先释臣为再生之恩,后用臣又不次之擢,是矢心图报,群臣中当莫有如臣者矣。而臣禀质庸愚,才猷浅薄,感德之情无穷,报德之才不称。言思供职,有负初心。夫我祖宗惟留都以右通政员掌司事,辩验公文词状而发送之,无出纳惟允重寄也。此不称事,他复何称?是抡幽而黜,群臣中亦莫如有臣者矣。伏望宸聪俯察,将臣罢归海滨,别栋英才以充斯任,进贤退否,大舒干断,庶几乎政事无微不举,而圣治益隆矣。臣无任悚惧待罪之至。绿系自陈不职,乞赐罢斥以严考察事理。为此具本,专差辨事官江大斌赍捧谨具奏闻。伏惟勑旨。
○开吴淞江疏
题为修复水利以济迫切饥民。事禹贡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三吴水利当浚之使入于海,从古而然也。娄江东江系是入海小道,惟吴淞江尽泄太湖之水,由黄浦入海。事起近年以来,水利臣旷职不修,抚按亦不留心,惟此督责日至,潮泥日有积累,日月継嗣,运道填淤。虽曰水势就下,而无下可为就矣。时遭久潦,震荡太湖,因之奔涌四溢,势所必至,为害之大,渰浥禾亩,如嘉靖四十年,今隆庆三年是也。而小为渰没漂浥之患,亦时有之。是吴淞江一水,国计所需,民生攸赖,修之举之不可一日缓也。臣于旧岁十二月廵历上海县,亲行相视,旋委上海县知县张嵿率领沿江住居父老,按行故道,量得淤塞当浚地长该一万四千三百三十七丈二尺,原江面阔三十丈,今议开十五丈,计该用工银七万六千一百二两二钱九分。今以水荒缺秋收,兼之二麦未布,时方春正月之初,米每石价银巳捌钱伍分矣。饥民动以千百告求赈济,臣巳计将节年导河夫银,臣本衙门赃罚银两,各仓储米谷,并漂阳县乡官太仆寺少卿史际义出赈济谷二万石,率此告济饥民,按工给与银米。于今正月初三日,按江故道兴工挑浚,委松江府同知黄成乐督率上海县知县张嵿、嘉定县知县邵一本分理兴工之中,兼行赈济,千万饥民稍安戢矣。但工程浩大,银两不敷,饥馑频仍,变故叵测,官储民积计至二月间尽矣。江南四面皆荒,湖广江西有收,成府县又执行闭籴,无从取米。伏望皇上轸念民饥,当恤吴淞江水道,国计所关,勑下该部酌议,量留苏松常三府漕粮二十万石,准照前旨银数改折,凡应天等十一府州县库贮,不拘各院道诸臣项下无碍赃罚银两,听臣调用。浙江杭嘉湖三府与苏松常三府共此太湖之水,吴淞江开则六府均蒙其利塞则六府同受其害,其库藏银亦如应天等府一例取用。彼处饥民亦听上工就食,吴淞借饥民之力而故道可通;民借银米之需而荒歉有济,一举两利,地方不胜幸甚。
○开白茆河疏
译南京通政使司右通政臣海瑞谨奏:为自陈不能胜任职务,请赐罢免斥退,以严肃考察一事。臣五十六岁,广东海南卫籍,番禺县人。由嘉靖二十八年举人起,历任福建南平县儒学教谕、浙江淳安县知县、江西兴国县知县、户部主事、兵部主事、尚宝司司丞、大理寺右寺丞、左寺丞。隆庆元年十一月,又蒙圣恩破格任用为现职。近来南京吏部发来札文,准据吏部咨文,吏部题请奉钦依,考察在京五品以下官员。臣忝居四品,按例应当自陈。想到皇上先前释放臣,使臣获得重生的恩德,后来又破格提升任用臣,臣发誓尽心报答,在群臣中应当没有像臣这样的人了。然而臣禀性庸愚,才能谋略浅薄,感受恩德的情意无穷,报答恩德的才力却不相称。想到供职的事情,实在有负当初的心愿。我们祖宗规定,只有留都以右通政的官员掌管司事,辨验公文词状并发送出去;没有出纳之权,却承担着只求公允的重大寄托。连这项职事都不能胜任,其他还有什么能够胜任的呢?因此要么选拔幽滞之才,要么斥退臣,在群臣中也没有比臣更合适的了。伏望皇上俯察,将臣罢职遣归海滨,另选英才来充任此职;进用贤能,退黜无能,大为舒展乾断,如此或许政事无论大小都能举措得当,圣治也更加隆盛。臣惶恐等待治罪,实在到了极点。因自陈不能胜任职务,请赐罢免斥退,以严肃考察一事。为此具本,专派辨事官江大斌携捧,谨具奏以闻,伏惟敕旨。○开吴淞江疏 题为修复水利,以救济急迫饥民一事。《禹贡》说‘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三吴的水利应当疏浚,使水流入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娄江、东江是入海的小道,只有吴淞江能够完全泄出太湖之水,经黄浦流入海中。近年以来,主管水利的官员旷废职守而不修治,抚按官也不留心,只有督责一天天到来,潮泥一天天积累;日月相继,运粮河道便淤塞了。虽说水势向下流,却已经没有可以流向的下方了。时常遭遇长久的水涝,震荡太湖,于是水势奔涌四溢,这是必然的结果;水灾大肆淹没禾苗,如嘉靖四十年,以及今天隆庆三年就是这样。即使灾情较小,淹没漂浸的祸患也时常发生。因此,吴淞江这一条水道,关系国家赋税运输和百姓生计,修治、兴举一日也不能耽误。臣于旧年十二月巡行上海县,亲自前往察看,随即委托上海县知县张嵿率领沿江居住的父老,按照旧河道测量,测得淤塞应当疏浚的河段共长一万四千三百三十七丈二尺。原来江面宽三十丈,如今议定开挖十五丈,估计需要工银七万六千一百二两二钱九分。如今因为水灾造成秋收歉缺,加上两季麦子尚未播种,时值春正月初,米每石的价格已经达到八钱五分银子。饥民动辄成百上千前来请求赈济,臣已经计划拿出历年疏导河道的夫役银、臣本衙门的赃罚银,各仓储存的米谷,以及漂阳县乡官太仆寺少卿史际义出赈的谷二万石,依次救济饥民,并按工程劳作发给银米。到今年正月初三日,臣按吴淞江旧河道开工挑浚,委托松江府同知黄成乐督率上海县知县张嵿、嘉定县知县邵一本分别办理工程,同时实行赈济,千万饥民才稍稍安定下来。但是工程浩大,银两不足;饥荒接连不断,变故难以预料,官府储备和民间积存估计到二月间就会用尽。江南四面都是荒歉,湖广、江西虽有收成,成府县又执行闭籴政策,无法取得粮食。伏望皇上体恤百姓饥饿,吴淞江水道又关系国家赋税运输,敕令有关部门斟酌议定,量留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漕粮二十万石,准照前旨按银数改折;应天等十一府州县库中所储、不论属于各院道诸臣项下的无碍赃罚银两,都听凭臣调用。浙江杭州、嘉兴、湖州三府与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共同承受太湖之水,吴淞江开通,六府都蒙受利益;堵塞,六府就共同受害。它们库藏中的银两,也应像应天等府一样取用。那里的饥民也听凭他们参加工程、就近获得食物;吴淞江借助饥民的力量而使旧河道得以疏通,百姓借助银米的供给而使荒歉有所救济,一举而有两种利益,地方实在万分幸运。○开白茆河疏
题为《再浚常熟县入海河道兼行赈济饥民事》。臣于正月初三日开挑吴淞江,巳经题请。外臣于二十七日廵历常熟县地方,父老乡官举监生员人等纷纷告称:本县白茆河道虽经隆庆二年开挑,止是一线之路,是以隆庆三年水患不能流泄,三吴靠北一带县分均受其害。常熟去吴淞江尚有四日之程,饥民之能赴工于吴淞者,十之一二而巳若是兴工之中兼行赈济,一举两利。当开白茆。臣旋于二十八日亲行相视丈验,阔者不过四丈,水深不过四尺,狭者不及二丈,深不及三尺,果然浅狭。考之三吴水利,《禹贡》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今三吴入海之道,南止吴淞江,北止白茆河、刘家河,居其中三处而巳刘家河原通达无滞,若止开吴淞而不开挑白茆,诚为缺事,难免水患。臣又酌计,臣先所题请吴淞江工银尚有余剩,可充他用。吴淞江河因饥民云集,计在二月二十日前后告成决矣。青黄不接,饥民尚苦无处趁食,官发银米赈济,势之所必然也。臣思与其空行济饥而无益于后,不若仍照吴淞江事例,兴工之中兼行赈济,既有利于目前之饥民,河道开通,且有望今秋之成熟。臣已责令署县事常州府通判姜国华丈量,约长该五千七丈七尺,因旧河道广狭浅深不一,通融牵搭,计该用人夫一百六十四万九千五百三十六工,计该用工银四万一千二百三十八两四钱一。照吴淞江例,不取之民,不损之官,止以仓库之积给之,尚可成此一河道也。饥民告济不散不止,臣已行令县丞夏佐、典史锺应亨各分工专督,通判姜国华总行稽察,于二月初九日兴工矣。伏望皇上轸念饥民当赈,水利当兴,勑下该部复议,俯赐俞允,地方不胜幸甚。
○处补练兵银疏
题为《河工告成乞赐处补钱粮兼图后效事》。臣于旧岁十二月廵历上海县,勘得吴松江淤为平地,约有八十余里。三吴水利,此为第一。各县民告饥甚急。臣思昔人兴工救荒,旋于今正月初三日破土起工,实自初八日以后人工方集。二月二十日后渐收工,二十九日告成。臣亲行相视,量得开深该一丈六尺,面阔十五丈,下阔七丈五尺。前估计题请该工食银七万六千一百二两,止用过银六万八千三百九十七两。东西二埧未开,并近埧一里内,再议开深三尺,以受埧外浑泥,并管工犒赏、开埧造桥等项,共再用一千余金,可完事。工成之速,工费艮不尽用其估计之数。人夫以饥趋事,连月不雨,有天幸也。又勘得内出之水系清流,外入之潮涌带泥土。若内水急流,则足以冲荡潮泥,免于淤塞。父老皆称太湖水道节有拦壅,计有嘉定县夏家口、吴江县长桥、长洲县宝带桥、吴县胥□□处,行委同知黄成乐、吴宗吉踏勘,凡可通流入吴淞江去处,逐为疏浚。毕后方行开埧。又臣于正月二十七日廵历常熟县,勘得白茆一河,果是浅狭,亦于二月初九日兴工。估计该工银四万一千二百三十八两。该县于三月初报完工六分,计至二十以后,亦可渐次收工,完工不过月尽矣。其吴淞江工候旨未下,臣权宜借发松江府、苏州府练兵银各一万两,镇江府银二万两;白茆河借发常州府练兵银一万两,苏州府银四千两。先因各方水灾,臣令徧修圩岸、塘浦、支河、堰埧赈济,原查导河赃罚银两,听各该府县充用,是以觧至吴淞江、白茆者其数不多。今松江府银一万两补足,余四万四千两未补。伏望皇上将臣二次题请俯赐俞允借发未补银两,容接任抚臣如数调取补足白茆河未完工,并夏家口、长桥、宝带等处及四府圩岸、塘浦、支河等。项廵塩御史吴从宪见在廵率约至三月尽可成功矣。夫事贵善始,尤当善终。若使先年时加修浚吴淞、白茆,岂至淤塞?自臣到任之后,查得水利官皆分管别事,别差委问之水利茫然无知。水利之事与巳若不关涉,上司不以为旷官,本官不以为失职。水利不兴,其所由来久矣。伏望皇上勑下该部,凡河道、圩岸、塘浦等处,着令时加修理。抚按以此殿最,府县部院以此殿最。抚按庶乎旱涝有备,年谷豊登,民获秋收之利,而国计亦有攸赖矣。
○革募兵疏
译题为《再次疏浚常熟县入海河道并兼行赈济饥民事》。臣于正月初三日开挖吴淞江,已经题请。臣又于二十七日巡行常熟县地方,父老、乡官以及举人、监生、生员等纷纷报告说:本县白茆河道虽经隆庆二年开挖,却只是一条细窄的通路,所以隆庆三年发生水患时不能排泄,三吴北部一带各县都受到灾害。常熟距离吴淞江还有四天路程,能够到吴淞江参加工程的饥民只有十分之一二罢了。如果在兴工的同时兼行赈济,就能一举两利,应当开挖白茆河。臣随即于二十八日亲自前往察看丈量,宽处不过四丈,水深不过四尺;窄处不到二丈,深度不到三尺,果然浅而狭窄。考察三吴水利,《禹贡》说‘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如今三吴入海的道路,南面只有吴淞江,北面只有白茆河、刘家河,处于中间的只有三处河道罢了。刘家河原本通达无阻,如果只开吴淞江而不开挖白茆河,确实是缺失之举,难免发生水患。臣又斟酌计算,臣先前题请的吴淞江工程银还有剩余,可以用于此项工程。吴淞江工程因饥民聚集,估计在二月二十日前后一定可以告成。正值青黄不接,饥民仍苦于没有地方谋食;由官府发放银米赈济,是形势所必然。臣想,与其徒然赈济饥民而对日后没有益处,不如仍照吴淞江的成例,在兴工的同时兼行赈济,既有利于眼前的饥民,河道开通之后,又有希望使今年秋天获得成熟收成。臣已经责令代理县事的常州府通判姜国华丈量,估计全长五千零七丈七尺。由于旧河道宽窄、深浅不一,酌情统筹连接,估计需要人工一百六十四万九千五百三十六工,需要工银四万一千二百三十八两四钱一。照吴淞江的成例,不取自百姓,不损耗官府本有款项,只用仓库积存供给,尚且可以完成这条河道。饥民不断来请求救济,工程不能停息;臣已经下令县丞夏佐、典史锺应亨分别分工专门督察,通判姜国华总管稽查,于二月初九日开工了。伏望皇上体恤应当赈济的饥民,兴办应当修治的水利,敕令有关部门重新议定,俯赐批准,地方实在万分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七丈〕 ○处补练兵银疏 题为《河工告成,请求准许补充钱粮并谋求后续成效一事》。臣于旧年十二月巡行上海县,查勘得吴淞江已经淤积成平地,约有八十多里。三吴水利中,这是第一重要的。各县百姓纷纷报告饥荒十分紧急。臣想到古人兴办工程以救济荒年,于是就在今年正月初三日破土开工,实际上到初八日以后人工才集中起来。二月二十日以后逐渐收工,二十九日告成。臣亲自前往察看,测得开挖深度一丈六尺,河面宽十五丈,河底宽七丈五尺。前次估计题请该工程工食银七万六千一百二两,实际只用去六万八千三百九十七两。东西两道堤坝尚未开挖,连同靠近堤坝一里以内的部分,还应再开深三尺,以容纳堤坝外的浑泥;加上管工人员的犒赏、开坝造桥等项目,共计还要用一千多两银子,就可以完工。工程完成得如此迅速,工费实在没有用尽原先估计的数额。役夫因为饥饿而赶来做工,接连数月没有下雨,这是上天的幸运。又查得内流出的水是清流,外面进入的潮水裹带泥土。如果内水流势急,就足以冲刷潮泥,免得再次淤塞。父老都说太湖水道时常有拦阻壅塞,估计有嘉定县夏家口、吴江县长桥、长洲县宝带桥、吴县胥□□处,已经委派同知黄成乐、吴宗吉前往踏勘,凡是能够疏通水流、使其流入吴淞江的地方,逐一进行疏浚。这些地方完工以后才开挖堤坝。臣又于正月二十七日巡行常熟县,查得白茆河果然浅而狭窄,也于二月初九日开工。估计该工程需要银四万一千二百三十八两。该县于三月初报告工程完成了六分,估计到二十日以后也可以逐步收工,完工不会超过月底。吴淞江工程等待的圣旨尚未下达,臣权宜借发松江府、苏州府练兵银各一万两,镇江府银二万两;白茆河借发常州府练兵银一万两、苏州府银四千两。先前因为各地水灾,臣命令各地普遍修筑圩岸、塘浦、支河、堰坝并实行赈济,原先查出的疏导河道赃罚银,听凭各有关府县充用,所以解送到吴淞江、白茆河的数额不多。如今松江府的一万两银已经补足,其余四万四千两尚未补足。伏望皇上将臣前后两次题请的事项俯赐批准,准许借发尚未补足的银两,容许接任的巡抚大臣按数调取,补足白茆河未完工程,以及夏家口、长桥、宝带桥等处和四府圩岸、塘浦、支河等项工程。巡盐御史吴从宪目前正在巡行督率,估计到三月底可以完成。事情贵在善始,尤其应当善终。如果先前能够时时修治、疏浚吴淞江和白茆河,哪里会淤塞到这种地步?自从臣到任以后查得,主管水利的官员都分管其他事务,另外委派来询问水利的人又茫然无知。水利之事仿佛与己无关,上司不把它看作旷废官职,本官也不把它看作失职。水利不能兴办,原因由来已久。伏望皇上敕令有关部门,凡是河道、圩岸、塘浦等处,都责令按时加以修理。抚按官以此考核优劣,府县和部院官员也以此考核优劣。这样抚按官或许能够做到旱涝有备,年年谷物丰收,百姓获得秋收的利益,国家的赋税运输也有所依赖。○革募兵疏
题为《复兵制以省冗费安地方事》。自古圣贤论兵,止是言教之坐作进退之方,教之亲上死长之义。自此之外,无他道也。以故寓兵于农田猎,讲武我。祖宗初设旗军,继后复设民壮,即古遗意为之。不知起自何时,流弊至今,专行召募。夫本地兵,今人呼为主兵;自他召募,呼客兵。亦既明知其有主客之别矣。谓之主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宾客忽然来,忽然去,视今所主之家,固传舍也。其长,其上,其将领部率,传舍中主人也。一朝一夕可以使之亲,久于平时可以使之死之于有事乎?出力以养军,出力以养民壮,加之饷兵,今告病矣。赋敛于民,日增日重,害在百姓之身,未足言也。二三十年以来,闽广浙直之变,大抵生自募兵。召之则为兵,散兵则为贼。再有召募,又不过即此前日之贼,应之往往来来,外援内间。当事诸臣,亦非尽暗其莫可测度之心,不之知也。为是小民偷逸成习,一佥为兵,载涂怨讟,驱之守战,事有难为之者,转之召募,苟应目前,不讲之。祖宗之初,不设为今日之法则,诚误矣。处中秉钧轴者,亦不以其所为之为误。此一误也,关系地方,非小误也。臣奉命廵抚江南,披阅册籍,募兵于千于万,不可谓无御侮人矣。然不求之本家之主,而资之他方之客,二心之人入我堂室,有兵之忧过于无兵。臣巳行各行省,发厚给路费,回籍一应关要原把守地方佥军旗民壮顶补,家自为守,人自为战,责之彼地居民保甲保长。夫平时无养兵之用,则一时所费犒赏行粮无多事也。仓谷可给,纸赎银可支。其先年苏松常镇军饷及应天等府恊济银,每年计该银一十八万九千四百二十八两四钱四分九厘七毫四丝六微三纤一沙,并徽州府恊济近给本地方用充兵费,计每年一万一千六百一十八两四钱六分八厘。民以为厉,有损于民而无丝毫补益者,合无候命下之日,自隆庆三年起,一并停免,永不征派,剪绝祸乱之萌,一纾饷兵之困,此民之幸,一方之利,亦国家之利也。然臣所言者,系是江南事势,通之天下事,当改行令,亦如是。臣籍琼山县,亲见两广兵事,年四十入官,历福建、浙江、江西、南直隶等处,正当冦乱时节,闻之识者,听之道路,未有不称募兵贻害地方,亦未有不称养兵之费有损无益者,人心同然。祖制当复,伏望皇上勑下该部,凡臣所言及其它地方事体,类臣所言,一并复议,速与施行。若谓俟我兵练成,然后渐去召募,二十年前曾有此议,迄今未见练成一兵,未见去一应募。一言截断而事定矣,事定而祖宗之制,千载一日矣。支吾之说,臣不敢为皇上道,亦不愿该部复作此等议论也。
○被论自陈不职疏
译题为《恢复兵制,以节省冗费、安定地方一事》。自古圣贤论说军队,不过是讲授训练、起坐进退的方法,以及教导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道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因此把军队寄寓于农田和打猎之中,讲习武事。我朝祖宗初设旗军,后来又设置民壮,正是遵循古代遗意而实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弊病流传到今天,专门实行招募。当地的兵,如今称为主兵;从他处招募来的,称为客兵。既然明知有主客之别,称为主人,就没有不顾念自己家人的;宾客忽然来、忽然去,把如今所寄居的主人之家本来就看作旅舍。他们的长官、上级、将领和统率,在旅舍中不过是主人罢了。一朝一夕之间,怎么能够使他们亲近?平时长期相处,又怎么能够使他们在有事时为之效死?出力供养军队,出力供养民壮,再加上供给募兵的军饷,如今已经使百姓困病了。赋税征敛于百姓,日益增加、日益沉重,给百姓造成的危害,已经不必多说。二三十年以来,福建、广东、浙江、南直隶的变乱,大抵都是由募兵产生的。招募来时就是兵,兵一旦解散就成为贼。再次招募,也不过就是先前的贼,应募者往往来来去去,外部援助与内部奸细相互勾连。负责此事的诸位大臣,也不是全都昏暗,不知道其中人心难以测度的情况;只是因为小民偷懒安逸已经成为习惯,一经登记便充作士兵,沿途满怀怨恨地被驱赶去守卫、作战,事情有难以办理的地方,就转而实行招募,只图应付眼前,不去讲求根本。祖宗当初没有制定今天这样的办法,确实是错误。居中掌握枢要的大臣,也不认为这种做法是错误。这一错误关系地方安危,不是小错误。臣奉命巡抚江南,翻阅册籍,招募的士兵成千上万,不能说没有抵御外侮的人。然而不从本地的主人中寻求兵力,却依靠外地的客兵,让怀有二心的人进入我方堂室,有兵的忧患反而超过没有兵。臣已经通知各省,发给厚足的路费,让他们回到原籍,把原来各处关隘、要地所守的佥军、旗军、民壮一律补充起来;每家守护自己的地方,每个人自行作战,并责成当地居民中的保甲、保长负责。平时不需要花费供养军队的费用,那么一时所支出的犒赏、行粮也不多。仓中粮谷可以供给,纸赎银也可以支用。先年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的军饷以及应天等府协济银,每年共计应为银一十八万九千四百二十八两四钱四分九厘七毫四丝六微三纤一沙,另有徽州府协济银近来拨给本地使用、作为兵费,每年计一万一千六百一十八两四钱六分八厘。这些费用对百姓来说是祸害,有损于百姓而没有丝毫补益;无论如何应当等命令下达之日,自隆庆三年起一并停止免除,永远不再征派,剪除祸乱的萌芽,稍稍解除军饷的困扰。这是百姓的幸运,是一方的利益,也是国家的利益。然而臣所说的是江南的情势,推广到天下的事务,也应当改行同样的命令。臣籍贯琼山县,亲眼见过两广的战事;臣四十岁入仕,历任福建、浙江、江西、南直隶等处,正值盗寇叛乱之时,听有见识的人谈论,也听道路上的人议论,没有人不说募兵给地方带来危害,也没有人不说供养募兵的费用有损无益,人心都是这样认为的。应当恢复祖宗的制度。伏望皇上敕令有关部门,凡是臣所说的事项,以及其他地方与臣所说相类似的事情,一并重新议定,迅速实行。如果说要等本地军队训练成熟以后,再逐渐废除招募,那么二十年前就曾有过这种议论,到如今却没有见训练成一名士兵,也没有见废除一个应募者。只要一句话截断此事,事情就定下来了;事情定下来了,祖宗的制度就会千年如同一日。那些支吾搪塞的说法,臣不敢拿来向皇上陈说,也不愿有关部门再提出这类议论。○被论自陈不职疏
奏为自陈不职,恳乞天恩,亟赐罪斥,别选贤能以当重任事。臣于今三月初二日见邸报,该吏科给事中戴凤翔论臣沽名乱政,大乖宪体。臣即所计闻,逐一思省,无一字是臣本心,无一事是臣所行,事迹言官诬妄。臣请为皇上陈之:苏松常镇四府路当冲要,府县官日以迎送过客为事,小民冤抑,虽有欲为分理之心,而日无暇时,往往弃置不理事。涉乡官举监,又惮势豪,寝阁不行。臣闻之久矣。臣到任之后,所准状果是比前任抚臣为多,通民隐,抑强横也。江南民风刁伪,每放告日,状动以三四千计,臣所准行二十分中之一而巳循旧规,月以初二、十六、二日放告,非无日期也。惟人命、强盗、贪官不拘日,抱牌诉,然三五日约止准一二状,尽批府县情重觧审。非臣自问,自十一月以后则告人减,前所准极少,惟廵历所至县分准多。如前谓越诉不笞有之,诬告未尝不加重刑,驳允招卷历可查考。种肥田不如告瘦状,苏松常镇有此民谣久矣。府县官召呈往往两可调停,诬告拟罪辄曰姑念贫民愚民,改轻拟。诘之各官则曰一向如此。江南民刁好胜,非此不能觧争而息。臣披先年招卷,果若所言,谓非法也。曾援肥田瘦状之说,刋告示以禁之。臣援先日民谣以禁府县,凤翔乃涅谓民为臣兴谣,臣列为告示,乃自彰其过,使凤翔今日得为借口耶?五年田土,祖宗之制,谓实有断卖文契也。苏松四府乡官贤者固多,其人厉民致富者诚不为少。为富不仁,为仁不富,自然之理也。果有实卖文契耶?臣于他府县告系白夺之状,间行一二,惟华亭县告乡官状所准颇多,盖华亭乡官田宅之多,奴仆之众,小民詈怨而恨,两京十二省无有也。臣于十二月内廵历松江,告乡官夺产者几万人,向府县官问故,群举而告曰: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向诸生员问故,则又群声而曰:「民今而后得反久也。」乡官之贒者亦对臣言曰:「二十年以来,府县官偏听乡官举监嘱事,民产渐消,乡官渐富。再后状不准理,民亦畏不告诉,日积月累,致有今日事。可恨叹!先年士风不如是也。为富不仁,人心同愤。」乃凤翔系嘉兴府人,嘉湖与苏松接壤,婚姻交际如一府一县之人。然乡官富横,则既知之素矣。凤翔果有为民为国之心,不私亲故,举而闻之,皇上无不可也。今本内隐下乡官不说,止说壮民;隐下实卖契书不说,止说五年,巧为言说,为乡官立一赤帜,不为小民伸理,多年莫诉冤抑,可以为言官哉?乡官自行清退田宅,松江府申报数册到臣。见在天理人心不容冺灭,凤翔独无是心耶?凤翔不考其初,据今日论,谓民为虎,乡官为肉,不知乡官二十余年为虎,小民二十余年为肉。今日乡官之肉,乃小民原有之肉,先夺之,今还之,原非乡官之肉。况先夺其十百,今偿其一,所偿无几,情见乎?词臣窃恐凤翔居乡,亦是此等乡官也。祖宗设有军士民壮,今日别行召募,成法之坏久矣。臣于到任之后,与各该管兵官计议,计其不可骤散,亦计其系是汛毕时分除去土兵福浙兵数不多,聚论则多,而散守十余处地方分数则少,散之不难。水行者送至定海关,陆行者送至杭州,方给路费。娶妻置产者原议不散,谓其与土著无异也。选练军舍以充把守,又革去供过客、吹手、护送并拘觧犯人,脆弱不堪敌冦,民壮以存兵补之,原议如此,案卷具在,赖各官计议停妥,是以散兵虽多了,无言说。闻报之日,排入都院,赖汤兵备权宜救觧。不知凤翔何闻何据也?原练兵银十一府州岁共二十万两,奉旨留五万两,每十两内计免其三,征其一,十一府州俱如此派。奉旨如是非各府置不理也,十一府州一体而行,何谓偏?累止照,旨共派五万两,何谓兵粮?仍派仍有加派,征之民输之官,臣必行文府县,必有册卷,臣能隐之耶?凤翔捏无作有,不知何故,连结倭冦,攻陷城池,誓血为盟,刼库斩关,行旅不通,烟火断绝,事干地方,非小小也。臣欲自为遮盖,廵按御史张问明,廵塩御史吴从宪,廵江御史李绍先,时常廵历苏松四府,与有责焉。纵重任,在臣,其彼不言,为罪不小,肯为臣遮盖耶?凤翔欲陷臣,而捏为危言以欺皇上,凤翔之罪大矣。苏松四府水荒为甚,是以臣议开吴淞江、白茆、杨家滨等河,各州县偏修圩岸、塘浦、支河,兴工赈济。江北之荒,比苏松尤甚,刼掠之多,其经奏闻屡矣,谓亦募兵所致耶?建德县原无驿逓,非正路也,二十年来行者惮江西驿传道、九江兵备道二衙门挂号裁革,其路始通,臣闻之久矣。
译奏为自陈不能胜任职务,恳请天恩,赶快赐予罪斥,另选贤能来担当重任一事。臣于今年三月初二日看到邸报,得知吏科给事中戴凤翔弹劾臣沽名钓誉、扰乱政事,严重违背宪法体制。臣立即依照所听到的情况,逐一思考反省,没有一字符合臣的本心,没有一件事是臣所做,所说的事情都是言官诬陷妄言。臣请为皇上陈述如下: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的道路处于冲要之地,府县官每天只把迎送过往官员当作事情;小民有了冤屈,即使官员有意为他们分辨处理,也常常因每天没有空闲而弃置不理。案件涉及乡官、举人、监生,又害怕有权势的豪强,便搁置不办。我早已听说这种情况。臣到任以后,准许受理的状词确实比前任巡抚多,是为了通达民间隐情,压制强横势力。江南民风刁诈,每逢放告之日,状词动辄有三四千份,臣准许办理的,只是其中二十分之一罢了。遵循旧规,每月初二、十六、二日放告,并非没有规定日期。只有人命、强盗、贪官案件不拘日期,允许抱牌申诉;但三五天大约只准受理一两状,全部批交府县审问,情节重大者解送复审。并不是臣亲自审问;自十一月以后,告状的人就减少了,先前准许受理的极少,只有巡行所到的县分受理较多。比如前面所说越级申诉不施笞刑,确有其事;对诬告从来没有不加重刑罚的,驳回、批准以及审讯记录都可以查考。‘种肥田不如告瘦状’,这是苏州、松江、常州、镇江一带流传已久的民谣。府县官召人呈诉,往往采取两可的调停办法;对诬告定罪时,总说姑且体念贫民、愚民,改为较轻的判决。追问各位官员,他们就说一向如此。江南百姓刁钻好胜,不这样做就不能解决争讼、平息纠纷。臣查阅先年的审讯记录,果然如他们所说,认定这是违法行为。臣曾援引‘肥田瘦状’的说法,刊刻告示加以禁止。臣又援引先前的民谣来禁止府县官,戴凤翔竟然捏造说是百姓因为臣而编造民谣;臣将其列入告示,难道反而是自己暴露过错,使戴凤翔今天得以借此作为口实吗?所谓五年田土,祖宗的制度,是说确实有断卖田地的契约。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的乡官中,贤能者固然很多,但靠压榨百姓而致富的人确实不少。为富则不仁,为仁则不富,这是自然的道理。难道果真都有真实的卖田契约吗?臣在其他府县,对于声称乡官白白夺取田产的状词,间或准许办理一两件;只有华亭县控告乡官的状词准许得较多,大概是因为华亭县乡官田宅很多、奴仆众多,小民咒骂怨恨他们的情形,两京十二省都没有这样的。臣于十二月巡行松江,控告乡官夺取产业的有几万人,臣向府县官询问原因,他们众口一词地说:‘百姓从今以后可以反抗了。’ 臣又向各位生员询问原因,他们又异口同声地说:‘百姓从今以后很久以来才又能反抗了。’贤能的乡官也对臣说:‘二十年以来,府县官偏听乡官、举人、监生的请托,百姓的产业逐渐消耗,乡官逐渐富裕。后来状词不予受理,百姓也害怕,不敢再告发,日积月累,才造成今天的事情。可恨可叹!先前的士人风气并不是这样。为富而不仁,人人都共同愤恨。’戴凤翔是嘉兴府人,嘉兴、湖州与苏州、松江接壤,婚姻交往如同同一府、同一县的人。然而乡官的富有横暴,他早就应该知道。如果戴凤翔果真有为百姓、为国家着想的心,不徇私亲故,将这些事情举发上报,皇上没有什么不能处理的。如今奏本中隐去乡官不说,只说壮民;隐去真实卖契不说,只说五年,巧作言辞,为乡官树立一面旗帜,却不替小民伸冤理屈,使多年不能申诉的冤屈,难道可以算作言官吗?乡官自行清退田宅,松江府已申报数册给臣。如今天理人心还没有泯灭,难道唯独戴凤翔没有这样的心吗?戴凤翔不考察事情的起因,只根据今天的情形议论,说百姓是老虎、乡官是肉,却不知道二十多年里乡官是老虎,小民是肉。如今乡官所得的肉,原本就是小民已有的肉;先前夺取,如今归还,原本就不是乡官的肉。何况先前夺取十份、百份,如今只偿还一份,所偿还的没有多少,事实不是已经显露了吗?臣私下担心戴凤翔居住乡里时,也正是这种乡官。祖宗设置军士、民壮,如今却另行招募,成法被破坏已经很久。臣到任以后,与各有关管兵官员商议,考虑到不能骤然解散,也考虑到这些人本来就是巡哨期满时可以除去的土兵、福建兵,数量并不多;集中起来看似很多,分散驻守十多处地方,每处数量就少了,遣散并不困难。走水路的送到定海关,走陆路的送到杭州,然后发给路费。已经娶妻置产的人,原议不遣散,因为认为他们与土著没有区别。选练军舍来充任守卫,又革除供过客、吹手、护送以及拘解犯人的差役;这些人脆弱,不能抵御敌寇,就用民壮补充兵力,原议就是如此,案卷都在。幸亏各官商议妥当,所以虽然遣散的士兵很多,却没有人能够指责。听到上报的那天,事情被排入都察院,幸亏汤兵备采取权宜办法加以解救。不知戴凤翔听到了什么、根据什么。原先练兵银十一府州每年共二十万两,奉旨留五万两;每十两中计划免除三两,征收一两,十一府州都这样派征。奉旨如此,并不是各府置之不理;十一府州一体实行,怎么能说偏向?屡次只按诏旨共派五万两,怎么能说是兵粮?仍然派征,而且还有加派,向百姓征收、由官府输纳;臣一定会发文通知府县,也一定会有册卷记录,臣难道能够隐瞒吗?戴凤翔凭空捏造事实,不知是什么缘故。他还说臣勾连倭寇,攻陷城池,歃血结盟,劫掠仓库、砍杀关隘,致使行旅不通、烟火断绝;这些事关系地方安危,不是小事。臣如果想自行遮掩,巡按御史张问明、巡盐御史吴从宪、巡江御史李绍先,时常巡行苏州、松江四府,也都负有责任。即使重任在臣,他们如果不说出来,罪责也不小,难道肯替臣遮掩吗?戴凤翔想陷害臣,却捏造危言来欺骗皇上,戴凤翔的罪过太大了。苏州、松江四府的水灾最为严重,所以臣议定开挖吴淞江、白茆、杨家滨等河,各州县分别修筑圩岸、塘浦、支河,兴办工程并实行赈济。江北的荒歉比苏州、松江更严重,劫掠很多,这些事情已经多次上奏,难道也要说是募兵造成的吗?建德县原本没有驿递,并非正路;二十年来,行人害怕江西驿传道、九江兵备道两个衙门挂号,后来裁革,这条路才通。臣早已听说此事。
臣初到任,即行池州府查议,并移文江西九江道申复相同,彼不爱彼江西之民,而反欲臣行之耶?诈称勑访民事,乳臭童子,此可欺之当路之官,非妇人童子也。府县官禀说今年水灾,富家欲照往例取租,佃户称无收拖赖,臣令之酌量灾数,二家均认,哿矣。富人哀此茕独,又当再酌,口说如此,未有禁示。先年粮长往往于收粮时先除还自巳平日私债,后筭官数,富豪亦乘出米之时伺逼偿债,公私并举,钱粮难完。臣因府县官之言,有告示禁革,谓待完粮后方私下取偿,非禁不许还债也。臣官南通政日,妾死于七月十五夜,系自缢;妻病死于二十四夜,妾死于十一日之先,妻死于十一日之后,无妻先妾后妾殴妻一日致死之事。锦绣参谒臣二,为部属见堂官皆然,未闻人谓堂官为僣居尊之分也。臣未尝差人越境拏人,讨船之辱,臣所未谕。皂隶说事,少者五十金,多者百金,出金何人,祸且立至,何人被害?狎慢士夫,何官爵?何名姓?其它事端,臣不敢一一烦琐以渎天听。凤翔论臣捏有指实,谓臣自德州而下,用夫一百名,则驿逓有循环簿;谓臣柴烛取足本乡有司,则番南二县有用度数欺天玩圣。臣查所准状,并问之府县,绝无此语。招案皆在升任同知李世藩被皂隶索二十金,李世藩见任南户部员外王司业被皂隶索三十金,放免。王锡爵见转北司业,抬轿直入二司中道致害。夫皂拏责三十,臣当时所遇二司,今熊汝达、张尚大、周舜岳、罗元祯见官广西、云南、广田,人口可问者,臣不能箝其口使不言;文卷在官者,臣不能灭其迹使无征验。臣所以谓无一字是臣本心,无一事是臣所行事迹。臣诚查省之久,非敢上欺圣明,强为辩说也。皇上勑下该部逐一查勘,可以知凤翔之妄矣。然凤翔论臣每言其小愚,臣负国其罪实大。夫总理提督皇上畀臣重权,行无不可而足以有为矣。贤能当之,二三月而治化改观,无难事也。苏松常镇赋役不均,是第一事。臣任九个月矣,而赋役未见均平。次是军务,而军兵未闻强壮;禁诬告而刁讼未息;禁浮靡而侈僣如初。谓扶弱被侵夺而贫者自贫,谓抑强肆侵夺而富者自富有。臣如此负国之罪,可胜言哉,可胜言哉!凤翔论臣诬捏其小,遗忘其大,是非不明,则政事惑乱。近日科道诸臣奉公建言者固有其人,其不公者往往逞巳邪思,点污善类,不为鹰鹯以报国,过为蝇口以行私营。营止樊人增惧惮,阁部臣明知其非,亦两可议覆,而曰畏其口之継也。窝蜂难犯,不得不然。臣窃谓畏其口之公则可,畏其口之不公则不可。是非淆乱,则国家之理乱由之。三四年来,公私并行,议论腾沸,贤否莫辩,人无定趋。有识者曰「诗人之訿訿潝潝也」。臣愿质虗实以明国是,两可败正死,不愿闻。伏望皇上亟夺臣官,别选英贤以代其任,而又大舒干断,别白是非,微臣负国,凤翔欺君,两不宽贷。诗云:「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宗社幸甚,臣不胜幸甚。
○告养病疏
译臣刚到任,就让池州府查议,并发文给江西九江道,申明复议,结果相同。难道他们不爱惜江西百姓,反而要臣去实行吗?谎称奉敕访问民情;这种话可以欺骗初出茅庐的官员,却不是可以欺骗身居要职的官员,更不是可以欺骗妇人和儿童。府县官报告说今年发生水灾,富家想照往年的惯例收租,佃户则说没有收成而拖欠推诿;臣命令他们根据灾情酌量处理,由两家共同认可,这就妥当了。富人怜悯这些孤苦无依者,又应当再次斟酌;口头上是这样说,但并没有发布禁止性的告示。先年粮长往往在收粮时先行扣除、偿还自己平日的私债,然后再计算官粮数额;富豪也趁着交米的时候逼迫偿还债务,公私债务同时催逼,钱粮很难完纳。臣根据府县官所说,发布告示加以禁止革除,规定要等官粮完纳以后才可私下取偿,并不是禁止人偿还债务。臣任南京通政时,妾死于七月十五日夜间,是自缢;妻子病死于二十四日夜间。妾死在十一日以前,妻子死在十一日以后,并没有什么妻子先死、妾在后、妾殴打妻子导致其一日后死亡的事情。锦绣两次来参谒臣,部属拜见堂官都是这样,没听说有人说堂官僭越、冒犯尊卑名分。臣从未派人越境拿人;至于索讨船只造成的侮辱,臣没有听明白。皂隶说要办事,少的索取五十金,多的索取一百金;出了金钱的是谁,否则祸患就立即到来;究竟谁受了害?轻慢士大夫的,是哪一位官员、什么爵位、叫什么姓名?其他事情,臣不敢一一琐碎陈说,以免烦扰、亵渎皇上的听闻。戴凤翔弹劾臣,捏造事实并说有明确证据:说臣从德州以下,使用夫役一百人,那么驿递处有循环簿可查;又说臣取用柴薪、蜡烛,满足本乡有关官府的需要,便拿番禺、南海两县有经费数目一事来欺骗上天、玩弄圣明。臣查阅所准许受理的状词,并向府县官询问,完全没有这些话。审讯案卷都在:升任同知的李世藩曾被皂隶索取二十金;李世藩现任南京户部员外郎王司业曾被皂隶索取三十金,后来获得释放。王锡爵转任北司业时,抬轿直接进入二司中道,因而受到伤害。至于皂隶拘拿、责打三十人,臣当时所遇到的二司官员,如今熊汝达、张尚大、周舜岳、罗元祯分别任职于广西、云南、广东等地,能够作证的人在,臣不能箝制他们的嘴使他们不说;官府保存的文卷也在,臣不能抹去它们的痕迹使其没有证据。臣之所以说没有一字是臣的本心、没有一件事是臣所做,是因为臣确实已经查考反省很久,并不是胆敢欺骗圣明、强行辩解。皇上敕令有关部门逐一查勘,就可以知道戴凤翔的荒诞妄言了。然而,凤翔评论我时,总说我只是小愚;我辜负国家,实际罪过很大。总理、提督这样的职务,皇上把重大权力交给我,行动没有什么不可行,已经足以有所作为了。若是贤能的人担任,二三个月内政治教化就会改观,并没有什么难事。苏、松、常、镇地区赋税徭役不均,是第一件事。我任职九个月了,赋税徭役却还没有做到均平。其次是军务,但军队士兵还没有听说变得强壮;禁止诬告,而刁钻的诉讼并未停止;禁止浮华奢靡,而奢侈僭越仍和从前一样。说是扶助弱者、保护被侵夺的人,贫者却仍然自贫;说是压制强者、遏止肆意侵夺,富者却仍然自富。我这样辜负国家的罪过,哪里说得完呢,哪里说得完呢!凤翔评论我,只捏造小事,却遗漏大事;是非不能分明,政事就会混乱。近来科道诸臣中,奉公建言的人固然有一些,但那些不公正的人往往放纵自己的邪念,玷污善类;他们不肯像鹰鹯那样为国除害,反而过分像苍蝇一样,以私心营求。这样的营求只使樊人更加畏惧,阁部诸臣明知不对,也往往采取模棱两可的议复,只说是害怕他们的言语继续攻击。蜂窝难以触犯,似乎不得不如此。我私下认为,畏惧公正的言论可以,畏惧不公正的言论却不可以。是非混淆,国家的治乱就由此决定。三四年来,公私两种议论并行,舆论沸腾,贤能与不肖无法辨别,人们也没有确定的趋向。有见识的人说:“这是诗人所说的‘议论纷纷、喧嚣不休’。”我希望通过考察事实真伪来阐明国家的是非,不能容忍模棱两可而败坏正道、置人于死地的做法。伏望皇上赶快剥夺我的官职,另选英贤来代替我;同时大大发扬乾纲,辨明是非,使微臣辜负国家、凤翔欺骗君上的两种罪过都不予宽贷。诗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大概很快就会停止。”宗庙社稷幸甚,臣也不胜庆幸。○告养病疏
奏为衰病不能供职,恳恩曲赐归田以延残喘事。科臣戴凤翔论臣沽名乱政,大乖宪体。臣近见邸报,皇上不加罪责,着臣以原官总督粮储。圣恩广大,无可报矣,臣复何言?臣尝谓今诸臣全犯一因循苟且之病。皇上虽有锐然望治之心,群臣绝无毅然当事之念,互为掣肘,互为排奖,而又动自诿曰「时势则然」。哲人通变,人无奋志,治功不兴,国俗民风日就颓敝。臣二经论劾,众口呶呶,臣尚执巳为是,臣实见得是也。孔子谓「施于有政,是亦为政」,总督廵抚推行之,大小不同,而施于有政事功则一。臣尚欲以身为障,回既倒之狂澜;以身为标,开复古之门路。苏轼有言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臣曰夕念之,职任所到,执臣而行,补报吾皇,或可万分一二也。但任事在君臣孚契,犹在年力精强。臣气体原弱,从来疾病相仍。古人称五十始衰,臣今年五十七,去六十仅三年耳。天道一周,人身亦一变。新春增年,又觉衰惫。目今痰气交作,血气益虗,每一动发,昏迷半日,勉强视事。不知臣者谓臣未衰,臣之自视外强中惫,衰弱为甚。况臣母今年八十一,一向随任,视事之余,得以左右侍养,而老人乐所自生。日念乡井,臣报君事母,交战胷中。论臣衰年,义当奉母。伏望皇上察臣苦情。臣前自陈,俯伏俟罪。万一皇上宽恩不加罪谴,赐臣回籍,永终田里。臣广东琼山县人,琼山万里,京师微臣忠悃无日可达。臣再有一言焉:臣叨任廵抚,凡所施为,竭尽心力,一皆采访民言,考求成法,民利与兴,民害与除,不可易也。伏愿皇上仍勑新任抚臣,勿以臣受谤而轻改臣事。忠信之事,蛮貊可行,勿谓乡官过客口大难犯,不可不厚小民口小,口碑不得上闻而不恤小民。仍勑阁部大小臣工,不得如前虗应故事,不得如前挨日待迁。必求仰副,皇上求治之心,母负平生学古之志。不求合俗,事必认真九分之真,一分放过,不谓之真,况半真半假者乎?阁部臣之志定,而言官之是非公矣。阁部臣如不以臣言为然,自以狥人为是,是庸臣也,是不以尧舜之道事皇上者也。宰相奉行,台谏风旨,多议论少成功,遂阶宋室不竞之祸。我皇上何赖焉?胡铨之告孝宗曰:「诗云勿听妇人之言,今举朝之士皆妇人也。皇上勿听之可也,宗社幸甚,愚臣幸甚。」
○乞治党邪言官疏
译奏为年老多病,不能供职,恳请皇上施恩,曲加恩准,让我归田以延续残年之事。科臣戴凤翔弹劾我沽名钓誉、扰乱政事,严重违背法度。我近来看到邸报,皇上没有加以罪责,命我仍以原官总督粮储。皇恩广大,已经无法报答,我还说什么呢?我曾认为,当今诸臣都犯有因循苟且的毛病。皇上虽然有锐意求治的心,群臣却完全没有毅然担当事务的念头,彼此牵制,彼此排斥,又动辄推诿说:“时势就是这样。”有哲人能够通达时变,人们却没有奋发之志,治理功业不能兴起,国家风俗民情日益衰败。我两次受到弹劾,众口喧嚣,而我还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我确实看出这样做是对的。孔子说:“把道施行于政事,这也就是从事政治。”总督、巡抚推行政务,大小虽有不同,但施行于政事、建立功业是一样的。我还想以自身作为屏障,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以自身作为标志,重新打开复兴古道的门路。苏轼曾说:“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有所作为。”我朝夕思念这句话,职务所到之处,便依此实行,补报我的皇上,也许可以做到万分之一二。不过,担当事务还在于君臣相互信任契合,也在于年力精强。我的体气原本就弱,向来疾病接连不断。古人说五十岁才开始衰老,我今年五十七岁,距离六十岁只有三年了。天道运行一周,人的身体也发生一次变化。新春增加一岁,又觉得更加衰惫。如今痰气交相发作,血气更加虚弱,每次一发作,便昏迷半日,只能勉强处理政事。不知道我的人说我还没有衰老,我自己看自己,却是外表勉强强健而内里疲惫,衰弱得很。况且我的母亲今年八十一岁,一直跟随任所;我处理政事之余,还能在身边侍奉赡养她,老人也能从中得到天伦之乐。我每天思念故乡,报答君主与奉养母亲两件事在胸中交战。论我的衰老年纪,按道义应当奉养母亲。伏望皇上体察我的苦衷。我以前已经自行陈述,伏地等待治罪。万一皇上宽仁不加罪责,赐我回到原籍,就让我永远终老田里。我是广东琼山县人,琼山距离万里,京师中的微臣忠诚之心没有一天能够直接传达。臣还要再说一句:我承蒙担任巡抚,凡是施政行事,都竭尽心力,全都访察民众意见,考求成法;凡是有利于百姓的就兴办,有害于百姓的就革除,这些原则不可更改。伏愿皇上仍然命令新任抚臣,不要因为我受到诽谤而轻易改变我的施政。忠信之事,即使在蛮貊之地也可以推行;不要认为乡官只是过客,言语声势很大、难以触犯,就不去重视百姓微小的声音,不让民间口碑上传而不体恤小民。还请命令阁部大小臣工,不得像从前那样虚应故事,不得像从前那样拖延日子、等待升迁。一定要努力上合皇上求治的心愿,不要辜负自己一生学习古道的志向。不要追求迎合世俗,办事必须认真;九分真实、一分放过,都不能称为真实,更何况半真半假呢?阁部诸臣的志向坚定,言官的是非判断才会公正。阁部诸臣如果不认为我的话正确,反而把徇私迎合他人当作正确,那就是庸臣,就是没有用尧舜之道侍奉皇上的人。宰相只知奉行,台谏只看风向,议论多而成功少,终于造成宋室不能振作的祸患。我的皇上还依靠他们做什么呢?胡铨告诫宋孝宗说:“《诗经》说不要听妇人的话,如今满朝士大夫都是妇人。皇上不要听他们的就可以了,宗庙社稷幸甚,愚臣也幸甚。” ○乞治党邪言官疏
大理寺右寺丞臣海瑞谨奏:为恳乞圣明赐干断,重治党邪言官,以定国是,以正人心,以扶宗社事。古昔圣王谓天子君临天下,一巳闻见不能及远,以其责寄之台谏之臣。故台谏之臣为天子耳目。夫人一身,必目而后能视,必耳而后能听。官名耳目,重任也,切任也。台谏膺此重任切任,是以苟有论列,必随天下公议。公议所是,台谏亦是之;非天下之公是,不敢是也。公议所非,台谏亦非之;非天下之公非,不敢非也。广东道试监察御史斋康,正皇上耳目所寄也。其论辅臣徐阶,备载贪秽实迹,中外传闻,人人骇异。夫徐阶辅弼先帝十五年,无能改于先帝神仙土木之误,律之大臣以道事君之义,阶诚歉然矣。然阶与恶嵩同相十一年,嵩以其贪,阶以其廉;嵩以其邪,阶以其正。恶嵩父子,迄不加害。罢黜恶嵩以来,阶为首相,天下骎骎然有向治之渐,谓非徐阶翼赞之力不可也。今以老臣复相陛下,陛下信而任之,其才与德谅亦昭然莫迯于圣鉴下矣。孟子第人臣品类,谓有事是君则为容悗者,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徐阶心在社稷,是虽畏威保位,间不免于容悦顺从而随事调和,足小补于天下。且其不招权,不纳贿,素所亲厚事在当斥而不为之容;素所怨恶事在可取而不为斥逐,古之所谓休休有容,克伐怨欲不行焉,阶亦有之。有臣如阶者,天民大人品题不及,谓非一时之选,社稷之卫也哉。臣之所言,中外公议,徐阶一太公断案也。齐康身为御史,任陛下耳目之寄,乃敢不顾公是公非,捏架无影,虗词污辱宰辅。次相李春芳,清勤慎守,保惜名节,均之可必其为善不为恶人也。康奏连及焉,善人君子,齐康一网打之矣。康将以其狡且凶如高拱者,谓有才力而遗之以辅陛下,祸天下乎?盗贼资性凶强,刀矢。惯熟,故杀人刼财,无所不至。小人非才,不能动人;小人非才,不能乱国。今天下动极而疲,正宜崇惇大,养和平,续一线之脉,以跻之生全之区。其汲汲也,复付凶医,再施毒剂。识者知其不可,康乃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陛下斥阶而用拱焉。臣不知康之心何心也?恶如高拱,诚不可一日使居辅弼,以当钧轴。备在南北科道十三疏中,中外共知,臣不必赘论。所可恨者,齐康甘为鹰犬,受高拱指使,搏噬善类,顾一巳爵禄,不顾天下安危,罪浮于拱矣。宋杨甲试邑有声,部使者以不降意诬劾之。时有猫噬鹦鹉,罪无可恕之说。康职为御史,不咋如鼠。高拱反噬鹦鹉,徐阶情可恕乎?伏望皇上细加体察。如果臣言不谬,速赐干断,罢斥高拱,将齐康重加刑治,以为人臣党邪不忠之戒。庶阶春芳得以安位行志,朝无小人,君子道长,天下幸甚,宗社幸甚。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附记:一时误听人言,说二公心事俱未的确。中玄是个安贫守清介宰相,是个用血气不能为委曲循人之人。一时保留存翁攻中玄者颇多。中玄叹曰:「非乡愿,不可以得人。圣人中和气象,行无过差,有不得人者乎?」中玄说于责巳,不是世俗习为和同论。世俗则是耿楚侗以贪戾二字论说,戾之害大,以戾病中玄最当。其它大抵出私见党同,不然也。然中玄后出首相吏部,可为之权,一旦在巳,何如哉?何如哉?人言啧啧。纵中玄果无入巳之赃,不能防闲觉察,以致有是入巳入人,其罪不大相远。纵舍此一节不论,首相设施,吏部黜陟,犹夫人而巳。兴利除弊,亦未见其有以当人心合天道,比隆虞夏,反我国初良法守而行之中玄,其得为贤哉?瑞尝先谓存翁不如中玄之高,中玄不如存翁之稳,悔已一言之误,于中玄有深望焉。非以伊傅周召望之也。我朝诸公稍陟。高位便是全然模棱,养望因因循循度日,保官。孟子谓“自以为是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今之谓也。国无幸矣,民无望矣。中玄欝火,强阳犹可藉之进饮食、嗜味、调摄真阳,反手而之太和元气,或可完复。比之存翁一味甘草,不为乌头附子,亦不为参苓耆术,无大利益相远也。今则又如此矣,岂高者虗矌无用,稳者犹绩蜜,顾前顾后,无大失少有济耶?存公为富,中玄守贫,此未论及人之难得,人之难知,如此哉!天下有非礼非义,人情世态牢不可破,未易挽而回之者。居今之世,欲成天下之事,不得巳似亦不可不为调和之剂。然甘草国老为佐为使则可,存翁以之为君,和柔之义胜直方之德,微此其所以误也。产业之厚亦坐此病,彼非不为富贵人也,然天资近善,害人为富,彼必不为;优柔不断,人为之,彼亦听之,亦不免掩耳盗锺之心。迩近日赞成遗诏,谓之伊傅周召可也,而前后不称,居家致富尤大为累,可惜可惜!存翁之论定于是矣。中玄再相远,未详知大槩,血气用事,较之存翁得失无大相远,均之无足取也。
○平黎疏
译大理寺右寺丞臣海瑞谨奏:恳请圣明赐予乾断,严惩结党邪曲的言官,以确定国家的是非,端正人心,扶助宗庙社稷。古代圣王认为,天子君临天下,一个人的听闻见识不能达到很远,所以把责任托付给台谏之臣。因此台谏之臣就是天子的耳目。人的身体,必定有眼睛才能看见,有耳朵才能听见。官职称为耳目,是重大的、切要的责任。台谏担负这种重大而切要的责任,所以只要有所论列,就必定依据天下公议。天下公议认为正确的,台谏也认为正确;不是天下公认的正确,不敢说它正确。天下公议认为错误的,台谏也认为错误;不是天下公认的错误,不敢说它错误。广东道试监察御史齐康,正是皇上所寄托的耳目。他弹劾辅臣徐阶,详细列举贪污污秽的事实,中外传闻,人人都感到惊骇诧异。徐阶辅佐先帝十五年,不能改变先帝修建神仙土木工程的错误;按照大臣以正道侍奉君主的道义来说,徐阶确实有亏。然而徐阶与严嵩同为宰相十一年,严嵩以贪著称,徐阶以廉著称;严嵩以邪著称,徐阶以正著称。严嵩父子作恶,徐阶始终没有加以陷害。自罢黜严嵩以来,徐阶成为首相,天下渐渐有了趋向治理的迹象,说不是徐阶辅佐赞助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如今让这位老臣再次担任陛下的宰相,陛下信任并任用他,他的才能与德行想来也已经清楚地呈现在圣明的鉴察之下了。孟子品评人臣的类别,说有一种人,遇到事情只知道迎合君主;有一种是安定社稷的大臣,是以社稷安定为乐的人。徐阶心怀社稷,虽然有时畏惧威势、保全职位,间或不免容悦顺从、随事调和,但也足以对天下有所小补。况且他不招揽权势,不接受贿赂,平素亲厚的人遇到应当斥退的事,他不因此包容;平素怨恶的人遇到可以录用的事,他也不因此斥逐。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宽厚有容、克制自矜、好胜、怨恨和贪欲不使其行的品德,徐阶也有这些长处。有徐阶这样的臣子,难道不是当时的杰出人才、国家社稷的护卫吗?我所说的,是中外的公议;徐阶的事情,完全是太公断案式的是非分明。齐康身为御史,承当陛下耳目的寄托,却敢不顾公认的是非,捏造无影无踪的事情,用虚妄言词污辱宰辅。次相李春芳,清廉勤勉、谨慎自守、珍惜名节,必定也是只行善不作恶的人。齐康的奏疏又牵连到他,把善人君子一网打尽了。齐康难道想把像高拱那样狡猾凶暴、所谓有才有力的人,留给陛下辅政,以祸害天下吗?盗贼性情凶悍强横,熟悉刀箭,所以杀人劫财,无所不为。小人没有才能,就不能煽动人;小人没有才能,也不能扰乱国家。如今天下动荡到了极点而疲惫不堪,正应该推崇敦厚宽大,培养和平,延续一线生机,使天下进入得以保全生命的境地。齐康却急忙把事情再次交给凶恶的医生,重新施用毒剂。有识之士知道这样不行,齐康却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想让陛下斥退徐阶而任用高拱。我不知道齐康究竟存着什么心思。像高拱这样恶劣的人,确实不能让他一天担任辅弼、执掌朝政大权。南北科道十三疏中已经详尽记载,中外都知道,我不必多说。可恨的是,齐康甘愿充当鹰犬,受高拱指使,攻击吞噬善类,只顾自己的爵禄,不顾天下安危,罪过超过高拱。宋代杨甲任试邑官时颇有声望,部使者因为他不肯降意逢迎而诬告弹劾他。当时有猫咬鹦鹉,便有罪不可宽恕的说法。齐康任御史,却不像老鼠那样咬人。高拱反过来吞噬鹦鹉,徐阶的情形难道还可以宽恕吗?伏望皇上仔细体察。如果我的话没有错误,请迅速赐予乾断,罢黜高拱,并对齐康加重刑罚,以作为臣下结党邪曲、不忠不义的警戒。这样或许徐阶、李春芳能够安居职位、施展志向,朝廷没有小人,君子之道增长,天下幸甚,宗社幸甚。臣不胜战栗恐惧至极,因此写成奏本亲自携带进呈。附记:当时一时误听人言,说两位公卿的心事,都没有确实根据。中玄是一个安于贫困、守持清介的宰相,是一个凭血气行事、不能委曲迁就他人的人。当时保留存翁、攻击中玄的人很多。中玄叹息说:“不是乡愿,就不能得到众人。圣人处于中和的气象,行事没有过失,难道会有不能得到众人的人吗?”中玄所说的是责备自己,并不是世俗惯常所说的无原则调和。世俗的说法,是耿楚侗用贪婪、暴戾二字来评论;暴戾的危害很大,用暴戾来指责中玄最为恰当。其他大多出于私见和结党同声,并非事实。然而中玄后来出任首相兼吏部职务,可以施展权力;一旦权力在自己手中,又会怎样呢?又会怎样呢?人们议论纷纷。即使中玄果真没有把贿赂纳入自己囊中,不能防范察觉,以致发生这种纳贿受赂、收受私人财物的事,他的罪过也相差不远。即使不论这一点,首相的施政、吏部的黜陟,也不过和普通人一样。兴利除弊,也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作为能够合乎人心、顺应天道,媲美虞舜、夏禹;反而只是恢复我国初年的良法而奉行,中玄难道就能算贤明吗?我海瑞以前曾说,存翁不如中玄高明,中玄不如存翁稳妥;后悔自己一句话说错了,对中玄寄予深切希望。我并不是按照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标准来期望他们。我国朝廷诸公稍微升到高位,便完全变得模棱两可,借养望之名因循度日、保全官位。孟子所说“自以为是,却不能进入尧舜之道”,正是说今天这种情形。国家没有希望了,百姓也没有盼头了。中玄内心郁积着火气,强盛的阳气还可以借此促进饮食、增进嗜味、调养真阳;反过来使它归于太和元气,也许还能够完全恢复。与存翁相比,存翁一味像甘草,既不做乌头、附子,也不做参、苓、耆、术,所能产生的大利益相差很远。如今却又是这种情形,难道高明的人只是空疏无用,稳妥的人仍像酿蜜一样,只顾前后周旋,没有大的过失却也少有补益吗?存公富厚,中玄守贫;这还没有谈到识人、知人竟然如此困难。天下存在不合礼、不合义的事情,人情世态牢不可破,不容易挽回改变。处在如今的世道,想成就天下大事,似乎不得不使用调和的药剂。然而甘草作为国老,作为辅助、引导之药可以;存翁却把它当作主药,柔和圆融的意义超过了正直方正的德性,这大概就是他失误的原因。产业丰厚也正是因为这种毛病;他并不是不愿意做富贵人,只是天性接近善良,若富贵会伤害别人,他一定不会去做。但他优柔寡断,别人替他做决定,他也听从,仍然不免有掩耳盗铃之心。近来他赞成遗诏,说他可以比作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但他前后表现并不相称,居家置产致富尤其成为他的累赘,可惜,可惜!存翁的评价就定在这里了。中玄再次为相的情况,我没有详细了解大概;凭血气行事,与存翁相比,得失相差不大,总的说来都不足取。○平黎疏
广东举人臣海瑞谨奏,为区处兵后地方,以绝后患,图久安事。臣窃见琼州一府,颛颛独居海中,其地绵亘二千余里,黎岐中盘,州县滨海旋于外,譬之人,黎岐心腹,州县四肢,黎岐为冦,是心腹之疾也。心腹之疾不除,将必浸滛四溃,而为四肢之患,州县无久安之理。古先圣王之治夷狄冦乱,征讨去不穷追,盖施之要荒之外,与吾中国有所限隔之地。若琼,则内之黎岐与外州县百姓鸡犬相闻,鱼塩米货相通,其间虽多峻岭丛林,彼之出入往来自有坦夷道路。自国初以至今日,除戍守军民兵截杀,并整饬兵备道督兵鵰剿不计外,两广廵抚都御史上请,弘治十四年征儋州昌化县黎,嘉靖二十年征陵水县崖州黎,嘉靖二十九年征感恩县崖州黎,凡三大举矣。每举调两广官兵十余万,费银数十万两,前后屯兵防守,骚害居民,或三年或四年后止,然竟不能使黎冦詟服,迄今刼村杀人,无岁月无有。臣生长于琼,饫闻黎患,痛琼民岁月罹害,虗费陛下兵粮,迄无一臣为地方长久计,以纾陛下南顾之忧者,请为陛下言之。夫琼地,琼山县处其北,崖州处其南,万州处其东,昌化县处其西,自琼山县转西历澄迈县、临高县、儋州、昌化县、感恩县至崖州,计程一千一百里;自崖州转东历陵水县、万州、乐会县、会同县、文昌县复之琼山县,计程九百四十里。是琼州府自南徂北,向东徂西以围三径一计之,大约七百里程也。臣尝慱访附黎居惯行黎村人氏,近日大征踏路官兵皆称,自崖州罗活峝抵琼山县大坡头营,三日可至,是黎岐盘踞地不过方四百里而已。区区方四百里地,自国初以至今日,残害国家赤子若此之毒而无已,调用国家官兵若此之众,费用国家银粮若此之多,两广有廵抚都御史总其权,琼州有兵备副使专其事。嘉靖十九年以来,又有守备、参将之设,迄不能一施剿抚,安辑吾民,何故?武臣惮难畏冦,文臣飬望待迁,图目前苟安,不为地方永久谋虑。黎小冦害,则隐匿不申请;大冦害,调兵又苟且奏功,姑以应事塞责。琼郡志书历载识者开道立邑之议,又载弘治十四年大征议及此而未行为深憾。彼非不明知之也,而莫或行焉。间有志立功业者,亦虑事掣肘难行,邀功起衅之谗,我随可惧,欲举而止,无一人竭材力、尽忠实心为琼远计,为陛下担当事者。黎冦稔知之,习窃卑笑之,是以大兵一退,即旋转耕其田,处其地,数年生长积聚,仍前为州县冦害不少衰。止若使兵威震迭,不曰此亦可以奏功,蒙显赏擢,从而计久长,开通十字道路,设县所城池,中峙参将府、兵备道,则立犄角之形成,蚕食之势矣。日磨月化,今日宁复有黎乎?夫得黎无益于地方,处黎或剧于计划,谓不足州县置之可也。黎人居处皆宽广峝场,耕作皆膏腴田地,非得地不可耕而食。文昌县斩脚峝等黎,琼山县南岐峝等黎,今悉输赋听役,与吾治地百姓无异。儋州七方峝,今亦习书句,能正语,以此例之,非得人不可畜,而使黎固方四百里地也。凡我兵征讨,无一次不捣巢穴,无一次不收成功。时异事殊,则又不可以危丛险阻如贾捐之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请罢疏所称视之。故臣尝以为,弘治十四年开道立县可无嘉靖二十年大征,嘉靖二十年开道立县可无二十九年大征,大征后开道立县可无岁岁鵰剿,年年守戌,诿之曰地土险恶,劳师无功,借口圣王不治夷狄之说者,皆庸人苟禄偷安,不肯身为地方当事,托词也。往不可谏矣,今距大征仅三岁,兵威之震慑于黎人尚存,遗黎之生聚犹寡,开道立县今日可及为也。不然,数年后必一大变。一大变必用兵十余万,必费银数十万两,必残破地方,必毒痡赤子,功亏一篑,坐失事机。陛下将奚取哉?臣虽未尝手操矢刄,地方变故区处事宜,则习闻知矣。倘得专任其事,驰驱兵革之间,俾黎土尽为治地,黎岐动变尽为良民,臣亦能之事。如不効,请甘服上刑,以谢欺罔虗费兵粮之罪。第臣平昔濡染翰墨之人,一旦言及军旅,似可骇听。夫琼固有兵备副使之设矣,于此不为,是谓虗位。伏乞陛下明勑群臣中知识事机、力可大任、不贪富贵、志在立功者,以之充兵备副使,以专治黎之任。琼去京师万里,当事请裁,或致迟误。设县立所,限其大槩乘机审势,听其便宜。凡一切招民、置军、设里、建学、迁创县所、屯田、廵司、驿逓诸事,皆许抚按臣等从中节制。年年借用,许其调用西土兵、广东汉达官军、打手约四千人,值变故许其调用约万人,量拨一次大征银粮之半,以克其费。
译广东举人臣海瑞谨奏:为安排战后地方事务,以断绝后患、谋求长久安定之事。臣私下看到,琼州一府孤零零地处在海中,土地绵延二千余里,黎岐盘踞其中,州县沿海环绕在外。譬如人的身体,黎岐是心腹,州县是四肢;黎岐成为盗寇,就是心腹之病。心腹之病不除,必将逐渐向四方扩散,成为四肢的祸患,州县不可能长久安定。古代圣王治理夷狄盗乱,出兵征讨后便停止,不穷追到底,大概是因为那些地方在要荒之外,与我中原隔绝。琼州却不同,里面的黎岐与外面的州县百姓鸡犬相闻,鱼、盐、米、货相互流通;中间虽有许多高山密林,但他们出入往来本来就有平坦道路。自开国以来直到今天,除去戍守军民截杀,以及整饬兵备道督率军队雕剿等事不计在内,两广巡抚都御史上请出兵,弘治十四年征讨儋州、昌化县的黎人,嘉靖二十年征讨陵水县、崖州的黎人,嘉靖二十九年征讨感恩县、崖州的黎人,共有三次大规模行动。每次都调动两广官兵十余万,耗费白银数十万两;前后屯兵防守,骚扰伤害居民,有的三年、有的四年才停止,但始终不能使黎寇畏惧降服,直到现在仍然劫掠村庄、杀害百姓,没有一年没有发生。臣在琼州生长,听惯了黎患,痛心琼州百姓年年遭受祸害,白白耗费陛下的兵力粮饷,却始终没有一个臣子替地方作长久打算、解除陛下南顾之忧,因此请允许我为陛下说明。琼州之地,琼山县在北,崖州在南,万州在东,昌化县在西。从琼山县向西,经过澄迈县、临高县、儋州、昌化县、感恩县到崖州,计算路程一千一百里;从崖州向东,经过陵水县、万州、乐会县、会同县、文昌县,再回到琼山县,计算路程九百四十里。这样,琼州府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按围三径一计算,大约是七百里路程。臣曾广泛访问熟悉黎村、经常往来黎地的人,近来大规模征讨时走过道路的官兵都说,从崖州罗活峝到琼山县大坡头营,三天可以到达;这样看来,黎岐盘踞的地方不过方圆四百里。区区方圆四百里的地方,自开国以来直到今天,残害国家百姓如此凶毒而不停止,调动国家官兵如此众多,耗费国家银粮如此巨大;两广有巡抚都御史总揽其权,琼州有兵备副使专门负责此事。嘉靖十九年以来,又设置了守备、参将,直到现在仍不能施行一次彻底的剿抚,使我们的百姓安定,是什么缘故?武臣害怕艰难、畏惧盗寇,文臣养望等待升迁,只图眼前苟且安稳,不替地方作长远谋划。黎寇小规模侵害,就隐瞒不报;大规模侵害,调兵又苟且报功,只想暂且应付塞责。琼郡志书历来记载有见识的人提出开路、设县的建议,又记载弘治十四年大征时曾议论此事却没有实行,并以此为深深遗憾。他们并非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没有人实行。间或有志于建立功业的人,也顾虑事情受牵制、难以实行,害怕被诬为邀功生事,动辄畏惧,想做便停止,没有一个人竭尽才力、尽忠实心替琼州作长远打算、替陛下担当此事。黎寇很清楚这一点,习惯于偷窃、卑视、嘲笑我们,所以大军一撤,便立即转回去耕种自己的田地、占据自己的地方,几年间生长聚集,又像从前一样成为州县的祸害,并没有减少多少。只要让兵威反复震慑他们,不要说这样也可以奏功、得到显著赏赐和升擢;而是从长远谋划,开通十字道路,设置县治、所城,中间设置参将府、兵备道,就形成犄角之势,逐步蚕食推进。日积月累,今日之后哪里还会有黎寇呢?取得黎人对地方没有好处,安置黎人有时反而会妨碍谋划;说黎人不足以设州置县,也可以这样说。黎人居住的地方都是宽广的峝场,耕作的都是肥沃田地,不取得土地就无法耕种取食。文昌县斩脚峝等地的黎人、琼山县南岐峝等地的黎人,如今都已经缴纳赋税、听从徭役,与我治理地区的百姓没有区别。儋州七方峝的黎人,如今也学习书写字句,能够说正当的语言;照此看来,不是不能得到黎人而加以安置,只是应当牢牢控制方圆四百里的土地。凡是我军征讨,没有一次不捣毁巢穴、没有一次不取得成功。时势不同、事情不同,就不能再拿贾捐之所说的险峻丛林、雾露湿气、毒草虫蛇和水土之害来危言耸听,说人还没见到敌人,战士就会自己死亡,请停止把疏中所说的事情拿来作这种看法。因此臣曾经认为,弘治十四年如果开路设县,就不必有嘉靖二十年的大征;嘉靖二十年如果开路设县,就不必有嘉靖二十九年的大征;大征以后如果开路设县,就不必年年雕剿、年年戍守,也不必以土地险恶、劳师无功为借口,借用圣王不治理夷狄的说法。这些都是庸人贪图俸禄、偷求安逸、不肯亲自为地方担当事务的托词。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如今距离大征只有三年,兵威对黎人的震慑仍然存在,残余黎人的生聚还很少,今天开路设县正可以及时实行。否则,几年以后必定发生一次大变乱。一次大变乱,必定要动用十余万军队,必定耗费白银数十万两,必定使地方残破,必定毒害百姓,功业功亏一篑,白白错失时机。陛下将从中得到什么呢?臣虽然不曾亲手操持弓箭刀刃,但地方发生变故时如何安排处置,我向来听闻熟知。假如能够专门负责此事,让我奔走于战争之间,使黎地全部成为治理之地,使黎岐的动乱全部转化为良民,这件事我也能够做到。如果不能成功,请甘愿接受最重刑罚,以谢欺骗蒙蔽、虚耗兵粮之罪。只是臣平素是浸染翰墨的文人,一旦谈到军事,似乎会令人惊骇。然而琼州本来已经设置了兵备副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却不作为,就是徒有其位。伏乞陛下明令群臣中熟悉事机、能力足以承担重任、不贪恋富贵而志在立功的人,让他充任兵备副使,专门负责治理黎人。琼州距离京师万里,负责官员请示裁决,或许会造成迟误。设置县治、建立所城时,限定其大体原则,但允许根据时机、审察形势而便宜行事。凡是招抚百姓、设置军队、编设里甲、建立学校、迁建县治、屯田、设置巡司、驿递等一切事务,都允许抚按臣等从中加以节制。每年可借用西土兵、广东汉达官军、打手约四千人;遇到变故,允许调动约一万人;酌量拨给一次大征银粮的一半,以支付费用。
陛下三年考其成立之功,七年稽其变化之効,彼得专任之柄,宽其行事,而又功少不完不迁其官,事少不効必重其罪,欲不尽心力而为之,不可得也。永绝祸根,遗安万代,省国家无巳之费,纾陛下拊髀之忧,可计日见矣。经畧琼州,计无有过于此者。诸臣无有一为陛下言之,一为陛下任之,臣每痛焉。伏望皇上采纳臣言,勑兵部咨行两广抚镇衙门,会同廵按守廵等官从长计处。如果臣言不谬,速赐举行,则地方幸甚,生灵幸甚。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不避斧钺,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上兵部图说
上兵部图说,中十字画乃开十字路处。开十字路,自琼州至崖州道里长,自万州至昌化县道里短。图形不如此者,限于纸也。
一、琼州府历海旁州县,周围行其程,计二千四十里。各州县治,除定安、会同二县外,去海远者约十四五里,近者六七里。
一,各州县去黎峝远者二百余里,近者一百里,亦有二三十里者。黎岐盘踞之地,绝长补短,大约方四百里,周围一千二百里。
一峝乃黎村总名,每峝皆有数十村。图所载村乃村之大者,其中村分属土舍管者为熟黎,不属土舍管者为生黎。其生熟亦不定,有旧熟而今反生者,有旧生而今反向化为熟者,有居傍内层山而熟者,有居傍外层山而生者。
一、琼州府地,其山势环生,似有此二层,其实由各州县进各黎峝,不必皆越山巅经过。其各山边有大路可行,其内层山所包为岐黎,其各山边亦有大路可行。此岐黎与外之生熟黎皆结婚姻,通有无,但与州县隔远,故足迹少到民间。其凡阳峝近被罗活人诱出行刼,故大兵征剿其峝。
一、黎岐所居之地,虽有高山峻岭,而亦多平衍峝场、膏腴田地,其村峝可立县所者甚多。今据大征剿平及人所常行共见者,则崖州罗活峝、抱显村,感恩县古镇州,陵水县郎温峝,琼山县大坡头营,儋州七坊峝。凡立县迁县,必先置所移屯,其不必立所者,亦宜拨军兵数百名防守,俟黎平后议撤。其凡阳磨赞二村之间,乃东西南北之中,可立一大县,迁海南卫并兵备道参将府于中,使东西南北皆可以控制黎岐,且与新立县所为虎豹在山之势。
一、感恩县土瘠民苦,耕作亦非要害,可迁于古、镇州、会同、澄迈二县亦非要害,似可迁于附近黎峝。一、各州县廵检司凡非要害者,皆可迁于新立县所近地,或冲要里社,以为防卫。
一、海南卫十一所屯田,正以防黎冦也。今其地附近黎登版籍,为良民久矣。屯军一无所为,可拨其田为民田,迁军余别营,屯田于黎峝中。
一、崖州、昌化二所在州县中,其傍州县居民熟弓矢,常时皆能自御海冦,无俟于本所官军。今若迁崖州所于罗活峝,则去崖州只一百里;迁昌化所于古镇州,则去昌化县只七十里。内可以威制黎岐,外亦可以防御海冦。
一黎人虽有犷悍不肯归化者,然去州县远,欲向化而无由,并为奸人所阻隔者亦多。今若区处群黎,当先其易,而后其难。既得其易,辄立县所,则难者欲为乱而无羽翼。我势既壮,彼当向化矣。
一、黎岐归化,当编其峝首村首为里长,所属之黎为甲首,出入不许仍持弓矢,原耕居田地听从其便,其山林可开垦,并绝黎田地,招外方无业民耕作,结为里社,与黎岐错居。以上七条,此区处黎岐大畧也。若审势相地,润泽在人,则又有不能尽一一如图说者。奏疏图说中间用参将俞虗江处黎图说语,盖虗江守备琼崖日久,熟于黎事,其语不可易也。虗江谓志书:“元人平黎之后,割琼山之南,乐会之北,添绝黎田土,增立会同、定安二县。今之抱显,独不可以立县乎?”此犹足以破庸人谓不可惹祸之谬。奏疏图说中里数,此就广东铺逓言之也。近行北方多次,屡问北人,大约北方每三十里止可有广东二十里地,若如北方,则琼州府周围行又不止三千里矣。
○治黎策【此愚己酉科中式策也,于奏疏图说有相发明者,附记于此】
译陛下三年考察其建立的功绩,七年核验其治理变化的成效;既然给他专任之权,就应放宽他办事的权限;同时,功绩少而未完成,不因此迁调他的官职;事情做得少而没有成效,就一定加重他的罪责。想让他不尽心尽力去做,也不可能。这样永远断绝祸根,把安定留给万代,节省国家无休止的费用,解除陛下拍髀忧虑的事情,很快就可以看到成效。筹划经营琼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诸臣没有一个替陛下说一句、替陛下承担此事,臣对此常常痛心。伏望皇上采纳臣的意见,命兵部移文两广抚镇衙门,会同巡按、守巡等官从长计议处置。如果臣的话没有错误,请迅速赐予实行,则地方幸甚,百姓幸甚。臣不胜战栗恐惧至极,不避斧钺,写成奏本亲自携带进呈,谨此奏闻。○上兵部图说 呈给兵部的地图说明:图中间画的十字,是开通十字道路的地方。开通十字道路,从琼州到崖州的道路较长,从万州到昌化县的道路较短。图形没有按这个比例绘制,是因为受到纸张限制。一、琼州府经过沿海各州县,沿周围行走计算路程,共二千四十里。各州县治所,除定安、会同二县外,距离海远的约十四五里,近的六七里。一、各州县距离黎峝,远的二百余里,近的一百里,也有二三十里的。黎岐盘踞的地区,取长补短,大约方圆四百里,周围一千二百里。一、“峝”是黎村的总称,每个峝都有几十个村。图中所载的村,是其中较大的村;其中归土舍管辖的村属于熟黎,不归土舍管辖的属于生黎。生熟也不固定,有过去是熟黎如今反而成为生黎的,有过去是生黎如今反而归化成为熟黎的;有居住在内层山旁而属于熟黎的,有居住在外层山旁而属于生黎的。一、琼州府的地势,山势环绕而生,似乎有内外两层;实际上从各州县进入各个黎峝,不必都翻越山顶经过。各山边都有大路可以通行,内层山包围的地方是岐黎,各山边也都有大路可以通行。岐黎与外面的生黎、熟黎都互相通婚、交换有无,只是与州县相隔较远,所以很少到民间活动。各阳峝近来被罗活人诱出行劫,因此大军征讨清剿该峝。一、黎岐居住的地方,虽有高山峻岭,也有许多平坦开阔的峝场和肥沃田地,其中有很多村峝可以设立县治、所城。如今根据大规模征讨平定过的地方以及人们经常通行、共同见到的地方,计有崖州罗活峝、抱显村,感恩县古镇州,陵水县郎温峝,琼山县大坡头营,儋州七坊峝。凡是设县、迁县,必须先设置所城、迁移屯兵;不必设所城的地方,也应拨数百名军兵防守,等黎人平定后再议撤除。凡阳磨、赞二村之间,是东西南北的中心,可以设立一个大县,把海南卫以及兵备道、参将府迁到中间,使东西南北都可以控制黎岐,并且与新设的县所形成虎豹据山的形势。一、感恩县土地贫瘠、百姓困苦,耕作也不在要害之地,可以迁到古镇州;会同、澄迈二县也不在要害之地,似乎可以迁到附近的黎峝。一、各州县巡检司凡是不在要害之地的,都可以迁到新设县所附近,或者迁到冲要的里社,以便防卫。一、海南卫十一所的屯田,本来正是用来防备黎寇的。如今这些地方靠近黎人,却已经登记在册、成为良民很久了。屯军毫无作为,可以把他们的田地拨作民田,将军余迁到别的营地,在黎峝之中屯田。一、崖州、昌化二所位于州县之中,附近州县的居民熟悉弓箭,平时都能自行抵御海寇,不需要本所官军。如今如果把崖州所迁到罗活峝,距离崖州只有一百里;把昌化所迁到古镇州,距离昌化县只有七十里。这样对内可以威慑控制黎岐,对外也可以防御海寇。一、黎人虽然有些强悍不肯归化,但也有许多人因为远离州县,想归化却没有途径,又被奸人阻隔。如今处置各部黎人,应当先处理容易的,再处理困难的。已经取得容易归化的黎人后,就立即设立县所;这样困难者即使想作乱,也没有羽翼。我们的势力已经壮大,他们就应当归化了。一、黎岐归化后,应把各峝首领、村首编为里长,把所属黎人编为甲首;出入不许再携带弓箭,原来耕种、居住的田地听任他们使用;山林中可以开垦的地方,以及断绝的黎人田地,可以招募外地无业百姓耕作,与黎岐错杂居住,编成里社。以上七条,就是处置黎岐的大致办法。如果审察形势、勘察地势,具体润色施行,还会有不能一一写入图说的地方。奏疏、图说中间采用参将俞虚江处置黎人的图说中的话,是因为虚江镇守琼崖已久,熟悉黎人事务,他的话不可更改。虚江在志书中说:“元人平定黎人之后,划出琼山之南、乐会之北的土地,增加黎田土,增设会同、定安二县。如今的抱显,难道独独不能设县吗?”这足以驳破庸人所谓不可招惹祸患的错误说法。奏疏、图说中的里数,是按照广东铺递的里程来说的。近来多次往来北方,屡次询问北方人,大概北方每三十里才相当于广东二十里;如果按北方里数计算,琼州府沿周围行走就不止三千里了。○治黎策【这是我己酉科中式的策论,与奏疏、图说有相互发明之处,附记在这里】
天下之事,图之固贵于有其法,而尤在于得其人。何谓法?经画而条理之,卓有成绪可考者,法之谓也。何谓人?所以经画而条理之,卓以成绩自许者,人之谓也。得其人而不得其法,则事必不能行;得其法而不得其人,则法必不能济。人法兼资,而天下之治成。则夫今之琼黎,其处置之法固所当讲,而以身任事之人,又非琼人之所深望者乎?夫执事之问,革心宣化之图,山川夷险之势,叛服失得之由,愚生固曰:得其人之为贵。何也?诚见夫蠢兹有众,可以一鼓而擒,而直为是廪廪者,亦曰地险不可以驰驱,兵强不可以御敌。不知自古及今之冦,未尝不据险以为强;自古及今之师,亦未尝畏险而长冦。苟我不弱,天下无强兵;苟我术周,天下无险地。琼崖卫所之兵,自丘文庄奏不许征调以来,今日巳如骄子,其不足以应敌也,明矣。故前郎温之败,皆未战怯,闻千里临敌,先期于败为之也;先哨去而后哨改,彼欲进而此欲退,为之也。今日之祸,虽有以激之使然,然猖獗二年,崖民死徙将尽,未有能剿绝而安辑之者,尚得谓之有人乎?今上命赫然举兵诛之,夫以万全之力视此,直狐兔耳,其束身系颈,计日可待也。然愚生之所忧者,元至元屯田立学,复起文河之忧;毛伏羗提师压境,不开十字之道,欲为目前苟安之图,不思万世无穷之利。根株之不拔,则未必后日之不如今也。夫琼黎中处环海州县,譬之人则心腹之疾也,失今不治,恐将浸滛四溃,而为四肢之患。皇甫规所谓“虺蛇入室,不可一日安焉”者也。故愚生以为今日之计,不过坚持开十字道之心,固执立州县之计而巳自此之外,虽议之之尽其方,处之之尽其术,皆下策也。何者?昔之议者谓尽狝其类为忍,而究其所以为说,不过曰:禁啇人之贸易,则黎无以为矢刄之资。夫利之所在人共趍之,虽死有所不顾,而况于铁首其戎者乎?是奸商虽不可不禁,而有不容于尽禁者矣。不过曰禁军民之迯亡,则黎无以深刼夺之毒。夫徭役不扰,俯仰足资,固有乐之者,况于州县复为之殴乎?是迯亡虽不可不禁,而有不容于终禁者矣。不过曰治土酋之刻削,则黎无以为变乱之激。夫读书知礼义者,浚剥良民,虽廉耻有所不顾,而况于土酋之无知者乎?是贪酋虽不可不惩,而有不容尽惩者矣。始终悞宋者,在一和字,姑为一时抚绥之计,不可以策黎也。革心宣化,效且迟于百年,官吏之迁陟不常,人性之贪暴不一,以一人之身而思一以德化之,不可以策黎也。所宜乘今日大军之势,首恶既平之后,开通十字大路,州县所之可移者移之,屯田之可徙者徙之,迁良民之无田者佃其中,其不宜剿灭者徙之于外。夫然后为百年之计,而琼民享无穷之福矣。不然,今日赫然之举,复如前日收兵之速,剿除虽尽,于小民无所益也。又安知后日之不如今而复为民害乎?又不然而徒曰革心宣化云者,吾未见州县之不立,十道之未通,而可以革心宣化也。呜呼,此所以得其人之为难,而非得其法之为难也。愚生之所忧者如此而已矣,而其所以策于执事者,亦不过如此而巳若夫山川夷险之势,叛服得失之由,琼志历历如照,愚生欲语而未暇焉。狂瞽之见,惟执事进而教之。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二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三
序一
贺贰守陈后溪荣奖序
贺大尹赵三山荣奖序
贺李东城荣奖序
赠东梧马侯荣奖序
寿顾母何氏八十三序
赠顾肖坡荣奖序
赠顾弘宇荣奖序
贺兵宪见庵陈公荣膺三朝锡命序》
赠养斋蔡太守抚黎序
赠参戎以吾晏公改西海序
赠恒所刘侯膺荣奖序
汴水寻源卷序
贺卫赵侯军政视篆兼督屯序
赠郡侯肖野郭公膺保荐序
赠郡节推大东刘侯膺荣奖序
赠定安慱莫君署澄邑事,膺保荐序。
赠总督府洋山凌公平罗旁序
淳安县政事序
赠陈侯署遂邑事得代回府序
寿王尧山六十一序
赠赖节推署贵县
赠锺从吾晋灌阳掌教序
郭封君寿卷序
赠昌化唐鲁斋得奖劝序
赠陈侯丈亩成功序
注唐诗鼓吹序
赠文昌大尹罗近云入觐序
赠李太守母七十寿诞序
○贺贰守陈后溪荣奖序
译天下的事情,谋划它固然贵在拥有方法,但尤其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什么叫方法?筹划安排并使之有条理,明显形成可以考核的成绩,这就叫方法。什么叫人?能够筹划安排并使之有条理,明确以成效自许的人,这就叫人才。得到人才而没有方法,事情一定不能实行;得到方法而没有人才,方法一定不能成功。人才与方法兼备,天下的治理才能成就。那么今天治理琼州黎人的事情,处置的方法固然应当讲求,而能够亲身承担事务的人,难道不正是琼州人深切盼望的吗?执事所问的改变人心、宣扬教化的方略,山川平险的形势,叛服得失的原因,我本来就说:得到人才最为可贵。为什么呢?确实见到这些愚蠢的众人,可以一鼓作气擒获,却有人对此战战兢兢,只说地势险要不能驰驱、兵力强盛也不能抵御敌人。他们不知道,自古至今的盗寇,没有不凭借险要来显示强大的;自古至今的军队,也没有因畏惧险要而长期纵容盗寇的。只要我们不弱,天下就没有强兵;只要我们的谋略周全,天下就没有险地。琼崖卫所的军队,自丘文庄上奏不许征调以来,如今已经像骄纵的孩子一样,显然不足以应敌。所以前次郎温之战的失败,都是还没有交战便已经胆怯;听说敌人在千里之外,便先为失败作准备了。前哨撤走,后哨改变计划;一方想进,一方想退,正是这些造成的。今天的祸乱,虽然有激发它的原因,但它猖獗了两年,崖州百姓将要死尽、逃尽,还没有人能够将其剿灭并使地方安定,难道还能说是有人才吗?如今皇上下令声势赫然地出兵讨伐,以万全之力看待这种敌人,不过是狐兔罢了;他们束手就擒、引颈受缚,指日可待。然而我所忧虑的是,元代至元年间屯田、设学,后来又引起文河之忧;毛伏羌率军压境,如果不打开十字道路,只想谋求眼前苟安,就没有想到万世无穷的利益。根株不拔,未必以后不会又变成今天这样。琼黎处在环绕海面的州县之中,譬如人的身体,就是心腹之病;现在不及时医治,恐怕将逐渐向四方溃散,成为四肢的祸患。这正是皇甫规所说的“毒蛇进入屋内,不能有一天安心”。所以我认为今天的办法,不过是坚持开通十字道路的决心,坚决实行设置州县的计划罢了。除此之外,即使把议论说得再周全、把处置方法用得再尽,都是下策。为什么呢?过去的议论者说,彻底消灭他们的族类太过残忍;但追究他们这样说的原因,不过是认为禁止商人贸易,黎人就没有获得弓箭刀刃的资财。凡是有利可图的地方,人们都会共同奔赴;即使会死也顾不得,何况那些把铁器作为武器的人呢?因此奸商固然不能不禁止,但也有不能完全禁止的地方。又有人说,禁止军民逃亡,黎人就无法深入实施劫夺的祸害。徭役不扰民,俯仰之间都有足够的资用,本来就有人乐意如此,何况州县又替他们驱逐吗?所以逃亡固然不能不禁止,但也有不能永远禁止的地方。又有人说,治理土酋的刻削,黎人就没有发动变乱的刺激。读书知礼义的人剥削良民,尚且顾不得廉耻,何况土酋本来无知呢?所以贪暴的土酋固然不能不惩治,但也有不能全部惩治的地方。宋朝始终误在一个“和”字上,只想暂且作为一时抚绥的办法,不能作为治理黎人的策略。改变人心、宣扬教化,成效要迟至百年以后;官吏升迁不定,人性贪暴不一,想凭一个人的力量专门用德化来感化,也不能作为治理黎人的策略。应当乘今天大军的声势,在首恶平定以后,开通十字大道;可以迁移的州县、所城就迁移,可以迁徙的屯田就迁徙;把没有田地的良民迁来,让他们在其中租种;不宜剿灭的黎人则迁到外部安置。这样以后,才是百年大计,琼州百姓才能享受无穷的福祉。否则,今天声势赫然的举动又像前日那样迅速收兵,即使把黎寇全部剿除,对小民也没有什么好处。又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再变成今天这样,再次成为百姓的祸害呢?如果不这样,却只说改变人心、宣扬教化,我没有见过州县不设立、十条道路不贯通,而能够改变人心、宣扬教化的。唉,这就是得到人才困难,而不是得到方法困难的原因。我所忧虑的就是这些,我向执事提出的策略,也不过如此。至于山川平险的形势、叛服得失的原因,琼州志书中记载得清清楚楚,我想说却还没有空闲。我的狂妄浅陋之见,只希望执事进一步指教。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二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三 序一 《贺贰守陈后溪荣奖序》《贺大尹赵三山荣奖序》《贺李东城荣奖序》《赠东梧马侯荣奖序》《寿顾母何氏八十三序》《赠顾肖坡荣奖序》《赠顾弘宇荣奖序》《贺兵宪见庵陈公荣膺三朝锡命序》《赠养斋蔡太守抚黎序》《赠参戎以吾晏公改西海序》《赠恒所刘侯膺荣奖序》《汴水寻源卷序》《贺卫赵侯军政视篆兼督屯序》《赠郡侯肖野郭公膺保荐序》《赠郡节推大东刘侯膺荣奖序》《赠定安慱莫君署澄邑事,膺保荐序》《赠总督府洋山凌公平罗旁序》《淳安县政事序》《赠陈侯署遂邑事得代回府序》《寿王尧山六十一序》《赠赖节推署贵县》《赠锺从吾晋灌阳掌教序》《郭封君寿卷序》《赠昌化唐鲁斋得奖劝序》《赠陈侯丈亩成功序》《注唐诗鼓吹序》《赠文昌大尹罗近云入觐序》《赠李太守母七十寿诞序》○贺贰守陈后溪荣奖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