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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海忠介公全集五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57 段

赠总督府凝斋刘公平八寨序

  赠廖锦台膺首荐序

  赠高将军升指挥使序

  内江龚氏族谱序

  赠吴颐庵二尹句容序

  赠大尹吴秋塘德政序

  赠丁敬宇父封君寿诞序

  赠霜栢陈先生得奖劝序

  赠罗近云代丈定安田序

  赠黄体斋升南京国子助教序

  赠喻邃川奖劝序

  赠喻邃川膺抚按奖劝序

  赠罗近云升钦州太守序

  赠毛带江升天台大尹序

  贺景竹王千兵荣膺军政序

  贺屈元礼生子序

  赠林东皋考绩序

  赞萧氏一门二节

  赠黄村赵先生升靖安大尹序

  赠蒙生德范还遗金序

  赠史方斋升浙藩大参序

  黄广台思亲百咏序

  赠王朋江升宁波府太守序

  赠史方斋升浙藩大参序

  寿南瀛吴公八十一序

  赠周柳塘入觐序

  赠陈元山任古田司训序

  赠顾怀东晋京兆丞序

  赠赵三山德政序

  淳安藁序

○赠总督府凝斋刘公平八寨序。

萧望之谓:「民莫不有仁义欲利之心,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道之不可不慎。」粤东西万山中生聚之众,倚险作害,其人习气亦如其山之险。然同函阴阳之气,得生天地,非他类也。远人不服,夫子以修文德以来之,为策夫亦无以来之而已。祖宗兼设文武重臣,控制其众;后又革去征蛮将军之任,总其事于都御史一人,吾夫子意也。列圣奉运二百年余矣,不见文德之修,日寻用兵之害,何故?夫自其不尽向化,恃有山以自雄,诚横矣。然北仰「九重」,曰「天朝知有」「天子如天之尊」,谓督府「天朝选择而来天下人也」,视如神明,望为标凖,羁縻去留,大抵督府之命惟听威畏。朝廷威畏及督府先后坐开府而一其人,何如?督府日有政令,仁义之言不绝人耳,可谓曰贤。然言在仁义者十之一,事不在仁义,在利欲者十之九。军门得以便宜行事,天下谓握权重,故宦囊特多。两广贪泉,其多又居天下之一。夫止此柴马,止此俸钱,出此之外,一文一分,赃证也。经曰:「怀恶而讨,虽死不服。」军门罪我刼掠,军门刼掠,犹我山中人之言也。非瑞经行苍梧等处,数十年前耳,饫闻者乎?流至今日,其言尚存标凖之地,先自坏之,欲持之以服山中之人,难言之矣。臣子之权有重于军门者乎?荣身及亲,一时称最,荅恩报主,当亦无过于军门。济济在列,时事至今回首「天朝」言之,可为愧。口湖湘凝斋刘公,当风靡波荡之中,超然千人一律之外,百事如新。姑即其切近之小特言之:督府兼有廵抚兵事,其急故曰军门,决胜千里。大抵身不亲行,籍总参而下,将领于外运用。晚唐债帅,宋南渡而下,殖私财以自结于私人,今日踵之行焉,自痿痹其手足之用。余不知其所谓公下车初政,突然反之,贿门不开,将领生气所在。有李光弼八营调发间,精采百倍之。象八寨之举,瑞时以先事之端倪,占后事之成就,师不愆期,果尔捷奏。天颜有喜,远近欢声。先公而行,如公之举有之,而纸笔间功级不同也。先事一方用兵,百方枯骨,府县民牧不得安于其牧矣。一将功成,琼州府知府唐可封,同知杨継文,通判黎九皋,恳一言以志今日之喜。夫天下有清其心,不能以清于事者乎?天下有飬成此气,不能以驾驭一时游其刄于天下者乎?万古人心,又有虽之蛮貊,无能行之者乎?不图今日复见威仪,书为赠。

○赠廖锦台膺首荐序

译赠总督府凝斋刘公平八寨序 赠廖锦台获得首荐序 赠高将军升任指挥使序 内江龚氏族谱序 赠吴颐庵任句容二尹序 赠大尹吴秋塘德政序 赠丁敬宇父亲封君寿诞序 赠霜栢陈先生获奖劝序 赠罗近云代为丈量定安田地序 赠黄体斋升任南京国子监助教序 赠喻邃川获奖劝序 赠喻邃川获抚按奖劝序 赠罗近云升任钦州太守序 赠毛带江升任天台大尹序 贺景竹王千兵荣获军政序 贺屈元礼生子序 赠林东皋考绩序 赞萧氏一门二节 赠黄村赵先生升任靖安大尹序 赠蒙生德范归还遗金序 赠史方斋升任浙江藩司大参序 黄广台《思亲百咏》序 赠王朋江升任宁波府太守序 赠史方斋升任浙江藩司大参序 寿南瀛吴公八十一序 赠周柳塘入觐序 赠陈元山任古田司训序 赠顾怀东晋升京兆丞序 赠赵三山德政序 淳安稿序 ○赠总督府凝斋刘公平定八寨序。萧望之说:“百姓没有谁不具有仁义和求利的心,即使桀处在君位,也不能除去百姓喜好义行的本心。引导他们时不可不谨慎。”粤东、粤西万山之中聚居的人,凭借险要地势作乱为害,他们的习气也像山势一样险恶。然而他们同样承受阴阳之气,生于天地之间,并不是另一类人。远方的人不服从,孔子说应当修明文德来使他们归附;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没有做到用文德使他们归附罢了。祖宗兼设文武重臣来控制这些人,后来又革去征蛮将军的职任,把这件事总归于一名都御史,这正是孔子的意思。历代圣君承受国运已经二百多年了,却不见修明文德,天天寻求用兵之害,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们始终没有完全向化,仗恃有山险便自我逞强,实在横暴。然而他们向北仰望九重宫阙,说“天朝知道我们”“天子尊贵如天”,把督府看作“天朝选择而来、代表天下的人”,视之如神明,奉为标准;他们的羁縻、去留,大体只听督府的命令,惟有畏惧而已。朝廷的威严和督府的威严,先后驻开府署而统一任用其人,结果如何呢?督府每天都有政令,仁义的话不断传入百姓耳中,可以说是贤能;然而口头上说仁义的只占十分之一,实际不合仁义、出于利欲的却占十分之九。军门能够便宜行事,天下人认为他掌握重权,所以做官所得的私囊尤其丰厚。两广有贪泉,其贪污之多又居天下之一。若只领取这些柴薪、马匹和俸钱,除此之外多拿一文一分,便都是贪赃证据。经书说:“怀着恶意来讨伐别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服罪。”军门指责我们劫掠,而军门自己劫掠,这正是山中人的说法。若不是瑞经巡视苍梧等地,不过是数十年前的事,难道会有人对此早已饱闻吗?这种说法流传到今天,仍在所谓标榜标准的地方存在;如果先由自己破坏它,却想用它使山中人服从,那就难以说通了。臣子的权力有比军门更重的吗?荣耀自身并惠及亲族,一时之间名声最盛;回答恩德、报效君主,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军门。列位官员济济一堂,到了今天回头谈及时事,仍把“天朝”挂在嘴边,实在可惭愧。湖湘凝斋刘公处在风靡波荡之中,却超然于千人一律之外,百事都像重新开始。姑且只说他切近的小事:督府兼管巡抚和军务,军务紧急,所以称为军门,能够决胜于千里之外。大体上督府本人不亲自出征,而是凭借总兵、参将以下的将领,在外调度运用。晚唐的债帅,以及宋南渡以来的军阀,积聚私财来笼络私人,今日仍有人沿袭这种做法,因而使自己的手脚先行麻痹,失去了运用的能力。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公道如何;自从刘公初到任推行新政,突然反其道而行,贿赂之门关闭了,将领们的士气便由此振作起来。有如李光弼在八营之间调遣兵力,精气神百倍。像平定八寨这次行动,瑞经在事情发生以前根据端倪预见了后来的成功,军队没有误期,果然捷报传来。皇上面有喜色,远近一片欢声。先前有人这样做过,而刘公的举措也有相同之处,只是纸笔所记的功劳等级不同。事先在一个地方用兵,往往使许多地方白骨遍野,府、县的百姓和牧民官员也不能安居任事。如今一将成功,琼州府知府唐可封、同知杨継文、通判黎九皋恳请我写几句话来记载今日的喜悦。天下难道没有内心清明,却不能把清明落实于事务的人吗?天下难道没有养成这种浩然之气,却不能驾驭一时、把锋刃施展于天下的人吗?万古以来的人心,难道还有虽面对蛮貊之人也不能实行的道理吗?没想到今天又见到这样的威仪,写下此文作为赠言。○赠廖锦台获得首荐序

天下事如斯而已。谓今无经学,士大有为于天下哉?国朝以经术造士,士非此无以进其身。迨得官,则又有今时应官之道。经术之在圣人,刍狗矣。有儒官焉,薄收而薄出。之人无望焉,而奔走奉迎。故事虗文,视热衙门无异。人之所以责官,人之所以责士,判然两途矣。然天下有称善读书者,又不如是。吾省新会锦台廖先生,富有经学,文翰擅名于时。即彼小试琼山而言,丁丑落第乙榜。而琼非今人为贫之仕,借此自暇逸者乎?举人教官,又今以一过路譬之,上下所不深责者。锦台自做秀才,攻坟典而举人日矣。比今仕有职掌,寒暑灯窓无殊先日。非干干惕若,中有实趣者,不能课士子不废文论,为时制也。孝弟礼义,尤所课中谆切之急道。有本末,教有后先。誉髦士于鸢鱼得所之中,一不见其崖岸自居。严师尊道,必人为敬学之日。旱麓之三章,心有天游之圣也。锦台会之矣。然即此而论,不过即事论事,得锦台之小,尚无得于内蕴之多。所以为他日设施之大,甞自督府凌洋山公之荐言之。锦台盖茧丝牛毛之学,天高海阔之心矣。简编之在今日,盖前百千万年事也。前百千万年事,莫不有于方寸之中。举此而措今日之应酬,莫非已往之成效。措之而有不当焉者乎?夫士子读经为文,又经史正道中出。乃入仕则背而驰。若戴圣祝钦明之流,谓其初不过假此以为阶禄之地,真心本不如此。锦台不变塞于今日之官矣。不变于既闲且逸,人不深责之。官变之于遗艰投大,人所属心之日乎?又不然,若荆公以一执拗得之,始败之终。锦台温如玊不然也。然则锦台非如心之经学有用之文华也乎?洋山意欲廊庙上大用锦台,使得尽展底蕴,不负初学。言其大畧,其小言学问富有兼见。其小盖经学文章,其精神心术之蕴,今日举行教事,其精神。心术中,小小之余也。老子谓朴散而为器,故大制不割。今日与其言锦台于一官一事之中,孰若论之于不出户知天下之上?洋山之见,有大焉者矣。因言之内之廊庙百执事,谓外抚按荐章为据。外有荐章之羙,大行其志,机会也。庠弟子欣欣有此,相与问言于余。余养痾简人事有闻见不尽,有闻见衍而文章,因人言也。若其当不当,则非余之所及矣。书为赠。

○赠高将军升指挥使序

译天下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罢了。假如说如今没有经学,士人还能对天下大有作为吗?本朝以经术培养和选拔士人,士人若没有经术就无法提升自己。等到取得官职,又有当今应付官场的办法。圣人所重的经术,反而成了无用之物。有些儒官,收入微薄,出仕也浅薄;这样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希望,却只知道奔走奉迎。过去的惯例和空文,和趋附热门衙门没有不同。人们要求官员和要求士人的标准,已经明显分成两条路了。然而天下也有真正称得上善于读书的人,并不是这样。我们省新会的锦台廖先生,经学深厚,文章在当时享有盛名。就拿他在琼山的小试来说,丁丑年会试落第而列入乙榜;然而琼州难道不是当今人们因贫困而求仕、借此得到闲逸的地方吗?举人为教官,又被如今的人比作过路之人,是上下都不严加责备的职位。锦台自从做秀才以来,钻研古代经典,直到中举,每日如此。如今任职有具体职责,寒暑之间在灯窗下读书,和先前没有不同。若不是时时警惕、内心具有真实的兴趣,便不能做到考课士子而不废弃文章议论,同时又遵守当时制度。孝、弟、礼、义,尤其是他在教学中反复恳切强调的急务。教育有根本和枝末,也有先后次序。他在鸢飞鱼跃、各得其所的境界中称誉俊秀之士,却从不显出自居高岸的姿态。尊敬严师、尊崇圣道,必然会使人人都更加敬重学习。《旱麓》第三章所表现的,是心中有遨游于天理境界的圣人。锦台已经领会了这一点。然而即使据此而论,也不过是就事论事;得到的只是锦台学问中较小的一面,还没有获得他内在蕴藏的广大内容。至于他日施展才华的大用,曾经可以从督府凌洋山公的荐言说起。锦台大概具有像抽茧剥丝、析牛毛那样细密的学问,又有像天高海阔那样广大的心胸。古代典籍在今天看来,都是前百千万年的事情;而前百千万年的事情,无不存于人的方寸之心。把这些学问用来处理今天的应酬事务,无不是过去成效的延续。这样施行,难道会有不恰当的吗?士人读经作文,都是从经史正道中产生;可是一入仕途便背道而驰。像戴圣、祝钦明一类人,认为自己起初不过是假借经术作为求取阶禄的阶梯,内心真实想法本来并非如此。锦台没有在今天的官职中改变自己的操守。即使处在清闲安逸的职位上,别人也不会严厉责备他;等到官职发生变化、把艰难重大之事交给他,才是众人归心之时吗?也不是。王安石曾凭一味执拗取得地位,最终从开始到结尾都失败了。锦台温润如玉,并不是这样。那么,锦台难道不是将内心的经学化为有用的文章才华吗?洋山有意在朝廷上重用锦台,使他充分施展内在才学,不辜负最初的学习。这里说的是他的大概;至于小处,则是说他的学问丰富而兼备。他较小的一面,大概是经学和文章;而他精神、心术中的蕴藏,如今在举行教化事务时也有所体现。精神和心术中的力量,即使只是很小的余绪,也能如此。老子说:“朴散而为器”,所以最高的制度不会割裂整体。今天与其只在一官一事中谈论锦台,哪里比得上从“不出门户而知天下”的境界来评论他呢?洋山的见识,在这方面有更大的意义。因此我对朝廷内的百官说,外任官员的抚按荐章可以作为依据。外任方面有美好的荐章,正是大展其志的机会。学宫弟子欣喜地有了这件事,一同来向我请求赠言。我养病而少与人事往来,听闻和见到的事情并不完备;所听所见有所增益而写成文章,也是因别人来请托才如此。至于是否恰当,就不是我所能完全把握的了。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赠高将军升任指挥使序

指挥同知高前江死于儋之神尖三载矣。死以王事,天子恤焉,加其子一级,指挥使世袭。卫僚属某某谓天恩所及,生死光荣也。问言于余,为今肇南君赠余。惟神尖之役,前江迫于兵廵道,不得巳,而非其本心。子加之级,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史方斋不知有此,陷前江为不知彼已之死,前江冤矣。然兵发有期,方斋至儋,前江不至。前江得当而后进,非畏死也。方斋不谅其心。然方斋灭此后,食之心其急如火,初非有雠于前江,前江知之。小不胜大,而以二小舟突二十七舟,前江不爱其死至此,欲以平生不顾身家心事为后人计白之史方斋也。死于迫,不死于义,赠其子,以其父之义,何以赠卫指挥及军余先后?前江日冦未到,股栗先之,不能前发一矢者比比。万一不然,亦大抵顾有身家之心,无死绥封疆之念。虽卢和高手饮之乌附数百,未易起其陷下气也。前江度越此等百千万倍。余甞谓使方翁若能少谅其心,谋勇兼资,前江非徒死者,无神尖事得不死,将不为虎豹在山之壮乎?外海内黎,方斋之功尤大。前江原领兵前进,方斋迫不为无因。君命不受,将终执之于义,或可今日始知狱吏之贵乎?不可为也。有此二难,前江受迫即死之轻志无异先日,虑胜死绥之慎心卒之。李贼破胆,俯首听招,一死而地方之受益多矣。前江之勇于是可见。时以其事上闻,隐此不及其实。前江白日青天,心当厚典无歉。夫厚既死之身,可子可否其父未见也,何以及之?天下有有其父子不如其父者乎?一血脉之亲,而又气习风声之近,子不其父,千百之一,从古而然。以目所见,言千户崇升能无惧而巳,骁雄之将也。今其子名维绩者,他何观法?气槩大抵近之。今高将军夫,苟无能如绩近似其父,夫独非前江之子耶?古称父作子述,子不其父,人以不。肖子呼之,今高将军得阶一级。圣天子亦以有其父,有其子也,得天之荣,当思所以保有其荣。孟子曰:「事亲若曾子郥,可谓能飬其志,保荣之道也。」市井人一时之忿,有甘以其身偿人之死,不顾者,职分内事,不尽国法,乡评柰之何?独无忿心猛烈而死之人气之壮者也。其精爽英灵,常存天地间,一气子孙寘有依附。昔人自责,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高将军苟无识朝廷加今官之意,能见前江于依附之间也哉?家有祠堂,郊有墟墓,随入随出,可怆可感。父倡子和,天机有必然者。僚属赠言之乞,有闻者莫不兴起,况于亲炙之之趣焉?故不辞而为之说,言长矣。一言以蔽之曰:「肇南今将军是,则前江之子而已。」书为赠。

○内江龚氏族谱序

蜀之内江有龚氏焉,其先人福一郎避元末乱,逃楚之蜀,家内江,遂为内江龚氏始迁之祖,发祥及今,以其子姓之远,于先人言之九世矣。枝干蕃衍,而皆端朴淳谨,言义不言利,故虽代无中人百金之产,科贡寥寥,有人未及仕。始自怀川父子,兄懋赏方入仕籍,而内江之言名族,则公井之龚氏预焉。七世希遂,汉臣;八世以荐文魁,亦甞合心,断自可知之祖,商具传次,图谱聚合,礼文附见图谱之末,不幸未就,继前人之志,述前人之事。怀川登甲科,及今奔走王事,未甞不一日,并怀念也。搜猎多年,具有成稿,万历丁丑得持天子节,按吾广其历事,国子生受吾王氏文学家传,史才也,出而托之,讨论润色,遂得完帙。怀川幸今継述之有成,而又念无一言以引其端,族人未知为谱由来之意,导而化之,无因也,属之余。余惟秦汉而下,天下无世卿,不复能为五宗法,士君子记其家人名历传次,标初一人为始,谓之谱事,不师古矣。然人心有真经,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水木本原之地,人心真切之机也。族谱执以故兴,物之迹示子姓于视无形听无声之中,其机神矣。有子所称立本生道之原,孟子所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之大,此机为之宗法执纲纪于宗人之事,族谱见纲纪于族人之心,人心有切近精实之原,孝弟有充周无穷之用,谱握其机,族谱之功于是为大。我祖宗孝治天下,士大夫稍言诗礼,其家大抵有谱,纯心忠义出自孝子之门,不多见有谱之文,主张作谱之人,非孝弟忠顺之身,无谱之实也。子孙以虗文视谱,则祖先之名次不神。御史代天廵守二百年来,琼人未有见突于怀川,见之邂逅间,怀川三复旱麓之三章,酬予言念,怀川鸢鱼会心,其温如玊,锐意多年,创有此谱,龚氏谱得其实矣,福一郎之神可以如见。子孙継序,思不忘翊。国家日升之运,龚氏亦日之东。君子执龚氏之谱,见拔茅茹之象焉。事在家庭之中,道关天下之大。为是不辞怀川,请具所以为之序。

○赠吴颐庵二尹句容序

译指挥同知高前江死在儋州神尖,已经三年了。他因王事而死,天子予以抚恤,并给他的儿子加升一级,世袭指挥使。卫所僚属某某说这是天恩所及,生死都光荣,因此来问我,请我为如今的肇南君写一篇赠文。只是神尖这次战役,前江是被兵巡道逼迫,不得已而行,并非他的本心。既然给他的儿子加官一级,儿子在外领兵时,难道可以不接受君命吗?史方斋不知道其中情由,反而陷前江于不明白彼此生死的罪名,前江实在冤枉。然而出兵有期限,方斋到达儋州时,前江没有赶到。前江是在判断适当之后才进兵,并不是害怕死亡;方斋没有体谅他的内心。然而方斋消灭敌人的心情急如烈火,并非起初就同前江有仇,前江知道这一点。以少敌多,用两只小船冲击二十七只船;前江竟不顾自己的性命到这种地步,是想把自己平生不顾身家、只为公事的心迹,留给后人,向史方斋说明。死于逼迫,并非死于义战;如今赠给他的儿子,是因为他父亲的义行。既然如此,又凭什么把这种赠誉授予卫指挥以及军中其他先后相关的人呢?敌寇尚未到来,便先吓得两腿发抖,不能上前发射一箭的人比比皆是。即使不是这样,大多也只是顾惜身家性命,没有死守疆土的念头。即使卢和高这样的猛士饮下数百剂乌头、附子,也未必容易使他从陷下的气势中振作起来。前江远远超过这类人百千万倍。我曾说,假使方翁能够稍稍体谅前江的内心,以谋略和勇气兼备的前江,便不只是死去而已;神尖之事本来可以不死,而且将成为山中虎豹般的壮举。外海和内地黎民,方斋的功劳尤其大。前江原本愿意率兵前进,方斋的逼迫也不是毫无原因。即使君命有所不受,他最终也会坚持义理;难道今天才开始知道狱吏也有可贵之处吗?这是做不到的。正有这两重困难,前江受到逼迫便赴死的轻决之志,和往日没有不同;只是他谨慎地考虑不要像死守疆土那样贸然行事,最终仍然如此。李贼因此吓破胆,低头听从招抚;前江一死,而地方得到的利益很多,他的勇气由此可以看见。当时把此事上报朝廷,却隐去了其中的真实情况,没有达到事实本身。前江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理应得到厚重的典礼和抚恤,才不会有遗憾。可是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加以厚待,难道还要等到有人质疑他的父亲才去表彰吗?天下难道有儿子继承父亲的血脉,却反而不如父亲的吗?同一血脉的亲近,再加上气习和声望相近,儿子不像父亲的,千百人中或许只有一个,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以我亲眼所见,千户崇升能够做到无所畏惧而已,已经是骁勇雄健的将领了。如今他的儿子名叫维绩,今后又将以什么作为观察和效法的标准呢?他的气概大体上已经接近父亲了。如今高将军的儿子,如果不能做到像维绩一样接近他的父亲,难道他不是前江的儿子吗?古人说父亲创立事业、儿子继承发展;儿子不像父亲,人们便称他为不肖之子。如今高将军得到晋升一级的阶位,圣明天子也是因为他有这样的父亲、又有这样的儿子。既然得到上天般的荣耀,就应当思考如何保全这份荣耀。孟子说:“侍奉双亲像曾子那样,可以说是能够奉养父母的志意,也是保全荣耀的方法。”市井之人一时愤怒,甘愿用自己的身体偿还他人的死亡而不顾惜,这是职责范围内的事,却不能尽合国法,乡里的舆论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唯独那种怀着猛烈愤怒而死的人,才是气概壮烈的人。他的精魂英灵长存天地之间,一气流传,子孙也自然有所依附。从前人们责备自己时,总说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先人。高将军如果不懂得朝廷加授今日官职的用意,又怎么能在这种精神依附中见到前江呢?家中有祠堂,郊外有坟墓,出入其间,怎能不悲怆感动!父亲倡导,儿子应和,这是天机的必然。僚属来求赠言,有所听闻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奋起的,何况亲自受到熏陶的人呢?所以我不推辞,写下这篇文字,话说得长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肇南如今成为将军,不过是前江的儿子罢了。” 写下此文作为赠言。○内江龚氏族谱序 四川内江有龚氏一族。他们的先祖福一郎为躲避元末战乱,从楚地逃到蜀地,在内江安家,于是成为内江龚氏迁居始祖。福一郎的后代繁衍至今,若按子孙世代向上追溯,已经是先人的第九世了。家族枝叶繁茂,但人人端正质朴、淳厚谨慎,只谈义理,不谈利益;所以虽然世代没有拥有百金家产的中等富户,科举贡选也很少,却有人尚未出仕。自怀川父子开始,哥哥懋赏刚刚列入仕籍,内江人所说的名门望族中,公井龚氏也列在其中。第七世希遂为汉臣;第八世因荐举而成为文魁,也曾共同用心,从可以确知的祖先开始,商议编排世次,汇集图谱,并把礼制文章附在图谱末尾,不幸没有完成。现在继承前人的志向,叙述前人的事迹。怀川考中甲科,直到如今奔走办理王事,没有一天不同时怀念此事。多年搜集资料,已经有完整稿本;万历丁丑年,我获得天子符节,巡按广东,任事期间,国子生承受我王氏文学世家的家传,也是有史才的人。于是把稿本交给他,经过讨论润色,终于完成了全帙。怀川有幸如今续写家谱取得成功,又想到没有一句话为家谱开头,族人便不知道编谱的由来和意义,无法加以引导教化,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认为,秦汉以来,天下不再有世袭卿大夫,不能再实行五宗法;士君子记录家族成员的姓名、经历和世次,标明最初的一人为始祖,把这叫作谱牒之事,已经不是师法古制了。然而人心中有真实不变的经常之理,常说万物的根本在于天,人的根本在于祖先;水木追溯本源之地,正是人心真切的发动处。族谱正是因此兴起的:它把事物的遗迹呈现给子孙,使他们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仍能感知祖先,这个机理是神妙的。有子所说的“立本,乃生道的根源”,孟子所说的“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会太平”,正是这种机理使宗法掌握纲纪,落实于宗族事务;族谱则使族人心中显现纲纪。人心有切近而精实的根源,孝悌能够充满周遍、发挥无穷作用;族谱掌握了这个机理,族谱的功用由此就大了。我朝祖宗以孝治理天下,士大夫稍稍讲习诗礼,他们的家族大多都有族谱。纯正的忠义出自孝子之家;如果没有编谱的文字,也没有主持编谱的人,那么实际上就不会有孝悌忠顺之德。子孙若把族谱只当作空文,祖先的姓名和世次便失去精神。御史代替上天巡视守护地方二百年来,琼州人还没有见过比怀川更杰出的人;我在偶然相逢之间见到他,怀川反复吟诵《旱麓》第三章,回答我所说的思念之意。他在鸢飞鱼跃中领会天理,温润如玉,多年锐意经营,创成了这部族谱;龚氏族谱终于得到了实质,福一郎的精神仿佛可以亲眼见到。子孙继续为族谱作序,心中不要忘记辅佐和继承。国家日益上升的国运,龚氏也如旭日东升。君子拿着龚氏族谱,可以看见拔茅连茹、同类相引的象征。事情发生在家庭之中,道理却关系天下大事。因此我不推辞怀川的请求,详细写明编纂族谱的缘由,作为这篇序。○赠吴颐庵任句容二尹序

颐庵吴子,二尹句容三年矣。其亲友人某某,自京行别,以至于今日,有思慕。思慕,何谓?意气不时,人物也。入官有年,不失初意。又敬宇丁进士为之长官,贤而知贤,可有显擢,乞余遥致一言,以见其爱。颐庵于余亲故时,有会晤,曾以一二言、一二事高之。谒选将行,廵崖邂逅,托马鞍于余回舟之上。日久不复详其时酬答,所以大槩指今官而有得丑状,戏之供一笑也。颐庵变声色而曰:“公人品高矣,乃允贤决则不然。”有友同行曰:“显显戏谈。”回言如是,友人亦雷同,余许之,而终以为愚戆犯执滞之病不可官。吁,非也。言念颐庵,地芥青紫,自幼而志有大焉,不遂有日。一旦旷典恩贡,人意必颐庵之得,果然。然候选天官所授,不过县尹事,有堂长主之,而为其贰。南都上下京师,琼人必由且止之地也。句容去之不远,乡人一接颐庵而归曰:“衙中空空如也,柴马俸钱外,无从有毫厘之入。”事自堂付之,彼尽心如法而行,不贪不酷,不自巧谀,不自为惰,无殊先日秀才之气。时事二尹于今,罕有人有同言,余信之,有不尽然于余心者。颐庵句容,而今三启于余矣。大抵卑抑无聊之情,因之有怀乡挂冠之想。夫吾平日有取于颐庵,取于气之直也。直气,即孟子知言养气之气,行则慊心之功,乃其有事勿忘之验。气之所加,无大无小,无不荣无不逸。乘田委吏,孔孟无一日为归与之兴行道之气,充如不暇为心也。颐庵三书于余,向家如切,大抵见小官之亦有荣,又见还乡之反为适,不能遂,不能退,是以三思。苏氏发明慊心之验曰:“卒然遇之,王公失其贵,王公失所贵之常心服于吾,可见之气,心服其所本然之理也。”今由岁贡而出之人,偶授知县府判推,犹有向前气槩。降此而下,自视小矣。其言曰:“如此官阶所由如是,侍之诸进士大官之下,譬之云泥,纵使出群。其才谁则?我与泰山压卵,因而颓废。颐庵归心,或亦然矣。夫人岂其尽无仁义之良哉?吾能不见官之为小,养成此气,由中发外,而天下之人神肯之矣。谓世无不好谀之人,谀幸少安。夫岂其不然?然而自谓熟是人情?上官又有其说曰:一为资格所限,见可侵渔不为,侵渔之计无有也。鞭策不前十人,而十余以为二说皆是。做成今天下有其事,无立事之人。天下靡靡,国家无赖。人不能重已,以致无人有之。已不能自重,致人轻已。有之在彼,在此均当分任其咎。使吾职掌无缺,不爱一文。其心好谀之人,彼亦人尔,绝无一服义心哉?不然矣。句容堂长丁敬宇之贤也,有知于颐庵,必不以堂长崖岸绳颐庵。不绳之,必能扬之。至此而颐庵无不可为之丞矣。虽然,吾人浩然之气,不因物而亡,有不依形而立。吾执其是,彼峻其权。鹳鹊蚊虻相过乎前也。浩然于天地之间,其大无外。圣贤论在我不论在人,道又如此。颐庵素有方直之气,入仕途不免动其心于荣辱。得丧之来,转步移身,余忧之君子爱人,防所未见,书为赠。世尚圆活,圆活私意之所自起也。败尽天下,颐庵能如先日之执滞,而天下无不可为矣。颐庵勉之。

○赠大尹吴秋塘德政序

译颐庵吴先生担任句容二尹已经三年了。他的亲友某某从京城出行与他分别,直到今天仍然思念他。为什么思念呢?是因为他的意气没有随着时间改变,仍是原来那样的人。他做官多年,没有失去当初的志意。又有进士丁敬宇做他的长官,贤能而且能够识别贤能,或许会有显著提升,因此请我遥相赠言,以表示对他的爱护。过去颐庵同我是亲友时,曾在会面中用一两句话、一两件事使我更加敬重他。他赴选将要出发时,在巡视途中偶然相逢,把马鞍托放在我返回的船上。时间久了,我已经不能详细记得当时的酬答,大概是指他如今做官后获得了一些可以拿来取笑的丑态,所以写来供大家一笑。颐庵改变脸色说:“您的品格高尚,可是您答应说贤能、果断,那就不是这样了。”有位同行的朋友说:“这是明显的戏谈。”我回话如此,朋友也跟着附和;我当时同意他们,最终却认为自己愚昧刚直,犯了固执拘滞、不适合做官的毛病。唉,不是这样的。想到颐庵,青紫之贵的官位自幼便是他的志向,只是一直没有实现。一天,遇到旷世的恩贡之典,人们都料想颐庵会得到名额,果然如此。然而候选官吏由吏部所授,不过是县尹的事务;有堂长主持,他只是作为副贰。南京上下以及京师,是琼人必定经过并且停留的地方。句容离这里不远,乡人只要接触颐庵后回来,便说:“衙门里空空如也,除了柴薪、马匹和俸钱之外,没有丝毫额外收入。”事务由堂长交付下来,他便尽心依法办理,不贪婪,不残酷,不巧言谄媚,也不懒惰怠工,和从前做秀才时的气节没有不同。如今谈到二尹,已经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评价;我相信这些话,但内心又觉得事情并不完全如此。颐庵任句容以来,至今已经三次给我写信。大概是因为卑微压抑而无聊的情绪,使他产生了思念故乡、想要辞官的念头。平日我之所以看重颐庵,正是看重他的气质正直。正直之气,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养气之气;行动时心中坦然的功夫,正是“有事勿忘”的验证。正气所到之处,无论大事小事,没有不光荣、没有不安逸的。孔子、孟子即使做乘田、委吏这样的低微官职,也没有一天不产生归去的念头;他们行道的气概充盈于心,几乎没有闲暇去考虑别的。颐庵三次写信给我,思念故乡十分迫切,大概是看见小官也有荣耀,又看见还乡反而舒适;但既不能立即实现,也不能立即退隐,所以反复思量。苏轼阐明心中坦然的验证时说:“突然遇到事情,王公失去他的尊贵;王公失去尊贵,却仍能使平常之心服从我,这就可以看出气节;心服从的,是它本来就具有的道理。” 如今由岁贡出身的人,偶尔授为知县、府判、推官,还多少有些进取的气概。再降一等以下,自己看自己就小了。他们说:“既然这样的官阶由来如此,侍立在那些进士出身的大官之下,正如云泥之别,即使想要出人头地,又有谁看得上这种才能呢?这就像我面对泰山压卵,因而颓丧废弃。颐庵归心,也许也是这样吧。难道人完全没有仁义的良心吗?我能够不把官职看作卑小,养成这种气概,由内而外发出来,天下人的神情也会为之肯定。说世上没有不喜欢谄媚的人,谄媚者也就暂且少些安稳。难道不是这样吗?可是自以为已经熟悉这种人情。上官又有一套说法:一方面受资格限制,看到可以侵吞剥削的地方却不去做;另一方面既然没有侵吞剥削的办法,就无从施行。鞭策十个人都不能前进,十多人却认为这两种说法都对。于是造成今天的天下:有官事,却没有办事的人。天下萎靡不振,国家也无所依靠。人不能尊重自己,以至于没有人尊重他;自己不能自重,以至于别人轻视自己。既然事情有他的责任,也有我的责任,双方都应分别承担罪责。假使我所掌管的职务没有缺失,便不吝惜一文钱。那些内心喜好谄媚的人,他们也是人,难道一点守义之心都没有吗?不是这样的。句容堂长丁敬宇是贤者,他既然了解颐庵,必不会拿堂长的矜持和界限来约束颐庵。不这样约束他,就一定能够使他发扬起来。到了这种地步,颐庵就没有什么不能做好的丞官了。虽然如此,我们的浩然之气,不会因外物而消亡,也不依附形体而建立。我坚持认为正确的道理,他却倚仗权势自高自大。鹳、鹊、蚊、虻从眼前飞过。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大到没有边际。圣贤所说的,在于要求自己而不要求别人,道理也是如此。颐庵一向有方正刚直的气质,进入仕途后,难免会因荣辱而动心。得失到来时,便转步移身;我忧虑这一点,是因为君子爱护别人,要防患于未然,所以写这篇文字赠给他。世俗崇尚圆滑灵活,圆滑灵活正是私心产生的根源。若颐庵能够像从前那样坚持而不随俗改变,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不可做成了。颐庵要努力。○赠大尹吴秋塘德政序

学为已,仕为人,其义不讲久矣。以故天下之人坐受仕人之害。琼州号为岭南百粤,益南之远陵地,连崖州山海货,比郡治下为胜。其地又居郡城之尽,有仕于此为贪为肆,实为已,百方文餙傅为人,又毒于郡治中人矣。自非介石之守,豪杰自命,未有不以地变者。浮梁秋塘吴侯,由恩贡国子生,初授万州判,判为州守之贰。韩昌黎谓漫不可否事者,无得自见之怀,虽有识者亦无不曰其有不为有制之尔。三载考绩,得晋其州属陵水尹。言陵则无有出尹之上矣。其贪其作用有制之而不得逞乎?乃侯履任又二载,奇矣。无意于香仔,无索于海泊里甲纸续,征收火耗,有事于官而为暮夜之入,其非已所有,不为已入,不必言矣。虽出村至府饭食供需,前人无不求办于里甲中者,侯亦不然。其清节有过人者,以言其才,则昔日漫不可否,今则可者可否者否,有猷有为,毅然身独当之。勤事厉精,吏胥无能为弊。行乡约,辨争讼,百凡有为民则便之,利无不兴,弊无不革。曾不得巳捐俸二十金充蛋户额课,虽谓之满腔子恻隐之心,可也。然皆未足为异事也。白面书生,出人意料。牛岭剽夺,非百来年前尹以为无如何事哉?招抚劝谕,诚信有以服其心。营堡屯戍,先人而险,又有以屈其力。小则深田归心,大则万州咙吟峝二十余村雄桀不受控驭,亦惟侯所指,无不如意。洋贼林道干扬帆掳掠,非犯则无敌者哉?防御有严,士气百倍。打水六七人先试,而侯众突擒其一。道干反以畏途视陵,转洋他去。侯盖不特牧民有政才,课士子有文事,内黎外海四百里内,民胥仗侯武事而安,亦先年诸尹之上人也。大抵天下人必内有涵飬,然后外有施设。侯仕能为人,侯学能为已。为之若侯者,其可以今日仕途中人物视之哉?予杜门谢事,如前所云,大抵多出一时。耳闻予历世故,多于人情亦熟。甞谓人心不古,毁誉难信。然酌量于彼此公私之间,参之以尚书听词于差之法,百与而百无失矣。况今廵道锡崖舒公日时廉访,尤加之意者,府州县正官也。激浊扬清于侯许与民牧,若侯也,而又何疑乎?虽然州县亲民,琐屑暖昧,日杂然尹前府及守廵抚按,千百端其难为,亦付州县草创。十室之邑,自昔难之。侯果能曲当于应学优外无歉,然不满吾当官之怀哉?反吾歉而求之,分尽于所求之中矣。用是因士民图侯抚黎事,并德政大端,乞言以彰其羙。据所说附已意,书为赠。

○赠丁敬宇父封君寿诞序

夫天下有亲如父子者乎?一气脉而流传之,形虽二,而不可以二言父子也。况日夕家庭,又有风声气习之近。苏氏谓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师友。夫岂以子弟故为父兄隐?如直在其中之为厚也哉?子不如父,人以不肖子呼之。谓子必其父也,子必如其父,乃其父先如其子为之矣。其不尽然,万一不至瞽叟丹朱,言动易入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天下有不陷亲为不义之子,天下有陷身不义之父乎?百端言之,未有子贤父不贤者。今封君七十有一之老,敬宇丁君之父也。余于封君一无闻焉,于敬宇子则尝闻之。敬宇之于句容何如哉?大抵百度具举,满腔子尽是恻隐政,又足以发越之而无遗其才也。一尘不染,六年一日其节也。目见耳闻,一时循良,声称天下未有若此尹者。然人之贤不贤,亦有自来。余意度之,苟非先有封君,然后得有敬宇,则必敬宇有执而行。父子情亲,封君顺之,二端之中,苟处一焉,君子曰父之能贤也,犹有可言者。今之时,何时哉?子得一官之荣,又望子满为足家之计,财帛世界见可欲而心无止足焉,又富家习气也。若曾子则可谓能飬志,亦未有弃口体不为父母计者。敬宇六年之中,人一不见其有内累于家,意气吁非封君之能贤,敬宇能若是乎?余于敬宇完羙于六年之中,见封君近有义方之大,封君于是乎大非时俗人物矣。时礼于人,父母有生之辰,一则以喜同其子而庆之。今巳卯孟秋朔日,封君七十初度之辰也。夫亦诚可为敬宇庆矣。然一人有向隅之泣,满堂燕笑不能为心。况居官则有民责,明有百姓之非,幽则有吾心无能于职之愧。封君父子能为敬宇一日安之乎?不安,于是日用三牲之飬不能乐矣。得子敬宇,人称大尹之贤,六年之久,甘雨和风,邑无异议。是今日班烂之衣,莫非一邑欢娱久色特。觞庆祝,子拜稽首,子为之,亦一邑之人为之也。天地和气萃于一门,吁盛矣!文林封诰锡之,天子七十有一之寿。平格自天,夫岂偶然之故哉?人间乐事,无越于此。用是不辞,其僚属师生请书所以可庆之实,为之赠。

○赠霜栢陈先生得奖劝序

译学习是为了自己,做官是为了别人,这个道理已经很久没有人讲了。因此天下人坐受做官之人的祸害。琼州号称岭南百粤,是更加偏南的边远之地,山海相连,物产丰富,比郡治以下的地方还优越。它又处在郡城最远的地方,有人在这里做官,贪婪放纵,实际只为自己,却用各种办法文饰,假说是为了百姓,比郡治中的官员更为有害。若不是有坚定如磐石的操守,自命为豪杰的人,没有不被地方环境改变的。浮梁人吴侯秋塘,由恩贡出身为国子生,最初授万州判,判是州守的副职。韩昌黎说,遇到事情含糊不决,是因为没有能够自我表现的抱负;即使有见识的人,也都说他有志向,却受到制度限制。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得以晋升为州属陵水的县尹。说到陵水,就没有职位高于县尹的了。难道他的贪婪和作为会受到制度限制而不能施展吗?吴侯到任又已经两年了,真是奇异。他不打香仔的主意,不向海泊里甲索取纸张续费,不征收火耗,不把官事办成夜间收入;不属于他的所有,不纳为自己的收入,这些本来就不用说了。即使出村到府中,饭食供应等事项,前任没有不向里甲求办的,吴侯却不这样。他的清廉节操超过常人;说到他的才干,从前遇事含糊不决,如今该肯定的肯定、该否定的否定,有谋略、有作为,毅然独自承担。他勤于政事,振作精进,吏胥无法从中作奸。推行乡约,辨理争讼,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他都去做;利益没有不兴办的,弊端没有不革除的。曾经不得已捐出俸禄二十金,补充蛋户的额定课税,即使说他满腔都是恻隐之心,也可以。可是这些还都不足以算作奇异之事。一个白面书生,所作所为却出人意料。牛岭发生抢掠,难道不是百余年前的县尹认为无法处理的事情吗?他招抚、劝谕,以诚信使人心服;营堡屯戍,先据险要,又能挫折盗贼的力量。小则深田归附,大则万州咙吟峝二十余村的豪杰不受控制,也都只要听从吴侯指挥,没有不如意的。洋贼林道干扬帆抢掠,难道不是逢敌便无往不胜吗?吴侯防御严密,使士气增加百倍。先派六七人下水侦察,吴侯的部众突然擒获其中一人。林道干反而把陵水视为畏途,转向海上离去。吴侯不只在治理百姓方面有政事才干,在考课士子方面也有文才;陵水内陆至海上四百里之内,百姓都依靠他的武事而安定,他也超过了前代诸县尹。大体说来,天下人心中必须先有涵养,外在才有施设。吴侯做官能够为别人,学习能够为自己。像吴侯这样做官的人,难道可以只把他看作今日仕途上的普通人物吗?我闭门谢绝政事,正如前面所说,大多是出于一时之情。我亲耳听闻、亲身经历的世故,比一般人更多,对人情也较为熟悉。我曾说人心不如古人,毁誉难以相信。然而在彼此、公私之间斟酌衡量,再参照《尚书》中听讼时观察差错的办法,百次判断百次都不会失误。何况如今巡道锡崖舒公日日按察访问,尤其着意考察府、州、县的正官。他在侯官和民牧之间激浊扬清,像吴侯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虽然州县官亲近百姓,事务琐碎而隐微,每天杂然汇集在县尹面前;府尹、巡抚、按察等上级又有千百种难办的事情,也都交给州县草创办理。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邑,自古以来也难治理。吴侯果真能够曲尽周全地处理这些事务,在学业优长之外又没有亏欠,难道还不能满足我做官的愿望吗?反过来检讨自己的不足,并在所求之中努力补足,也就尽到了自己的心意。因此借士民绘制吴侯安抚黎民的图画,并概述他的德政大端,请我写几句话来彰明其美。我根据他们所说的,附加自己的意思,写下这篇文字赠给他。○赠丁敬宇父封君寿诞序 天下有比父子更亲密的亲属吗?同一气脉流传下来,形体虽然是两个,却不能把父子说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何况朝夕处在家庭之中,风声气习又彼此相近。苏氏说,称赞一个人的善,必定要追溯到他的父兄、老师和朋友。难道因为是子弟,便要替父兄隐瞒吗?像正直存在其中,这才是厚道。儿子不如父亲,人们便称他为不肖子;认为儿子必定像父亲,儿子一定要像父亲,其实是父亲先做得像他的儿子了。即使不是完全如此,也不会像瞽叟与丹朱那样;一个人的言语行动稍有改变,尚且能够影响大人,纠正君心的错误。天下难道有使亲人陷于不义的儿子吗?天下难道有使自身陷于不义的父亲吗?从各方面说来,还没有儿子贤而父亲不贤的。如今封君是七十一岁的老人,是敬宇丁君的父亲。我对封君一无所闻,对他的儿子敬宇却曾经听说过。敬宇治理句容怎么样呢?大体上百般政务都得到举措,满腔都是恻隐之心,又足以发挥出来而不遗漏他的才干。一尘不染,六年如一日,这是他的操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当时循良的官员,没有一个像这位县尹这样声名卓著。然而人的贤与不贤,也有它的根源。我推想,如果不是先有封君,后来才有敬宇,那么一定是敬宇本来就有坚持的操守并实行出来。父子感情亲密,封君又顺应敬宇;这两点中只要有一点,君子就会说父亲能够贤德,仍有可称道之处。如今是什么时代呢?儿子得到一官半职的荣耀,便希望儿子任满,以满足家庭的谋划;见到财帛等可欲之物,内心没有止境,也是富家子弟的习气。像曾子那样,可以说是能够奉养父母的志意;但也没有抛弃口腹身体的供养而不替父母打算的。敬宇这六年中,人们从未见他有一件牵累家庭的事情。假如不是封君贤德,敬宇能做到这样吗?我在敬宇六年中所表现出的完美品德里,看见封君近于义方教子的伟大,封君因此远非时俗人物。依照当时的礼俗,父母生日,一方面是因为与子女同喜而庆贺。如今己卯孟秋朔日,是封君七十岁生日,当然也可以为敬宇庆贺。然而一个人若有独自面对墙角哭泣的忧愁,满堂的宴饮欢笑也不能使他安心。何况做官就有百姓的责任,明面上有百姓的过失,暗中又有自己不能尽职的惭愧。封君父子能使敬宇有一天安心吗?若不能安心,那么这一天用三牲奉养父母,也不会使人快乐。得到敬宇这样的儿子,人们称赞大尹贤能;六年以来,甘雨和风,县邑没有异议。所以今天穿着灿烂的寿衣,没有一样不是全县长久欢娱的鲜明表现。举杯庆祝,儿子跪拜叩首;儿子这样做,也是全县人替他这样做。天地间的和气聚集在这一家,真是盛大啊!文林封诰赐给他,天子又正值七十一岁高寿。平和之德感通上天,难道是偶然的缘故吗?人间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件事的。因此我不推辞同僚、属官和师生的请求,写下能够庆贺的事实,作为赠文。○赠霜栢陈先生得奖劝序

士子入官,曰教官。人则卑之,何卑?吏部亦一资格而巳这资格格了许多贤者,使不上迁;格了许多不贤者,亦有进步。人心排下进上,资格限焉,而气因之。孔门在得之,戒为戒,无有也。御史怀川龚公,百年波荡之后,屹然执焉。曰教职有初,周元公朝廷正天下治之言,教官之所自来也,非诬也。正名正义,关系不小。三谕之文,行于一十七条之外,谕教官较府县特详,责教官较府县独切。责之详,人之应之或不及至。乃岁贡出三仕,不脱于儒。吾郡霜栢先生,上肩乡科之士,奖荐亦有与焉。诸弟子谓此希阔遇也,乞一言为先生庆。吾观霜栢于未得奖荐之先,究霜栢于既得奖荐之后,大抵即霜栢之言貌,可以得霜栢之心胷。古人指闪倏狡狯之辈,不可方物,曰小人。霜栢内虽文理有别,外别宽易舒夷,口不伐功,行其口。苟非飬素之正,定静之衷,当不及此。诸弟子之言曰:「事师三年,二经帮补入学矣,不一见有计利言色。先后进生,自行束修以上,均此诲心待之。不满怀翁,充类之望,固也。轻重厚薄,听之人我,无与其间。其心清矣。」内有清心,外自有清应。教官无府县吏事之繁,习读考课外无几也。霜栢之素行之而有不至乎?人各有师,霜栢初谓不可撄人,就我来,不拒;不来,不追。锡崖舒公条约既行之后,一槩取必,若与已异,而霜栢奉行之谨,不啻已出,已不夸名,是以人亦不见其有事之迹。今士人日有成就,锡崖振刷之功,抑亦霜栢奉行之力也。不见物我之分,霜栢之贤,于是为大。余故曰:「苟非其飬素之至,亦必其生质之羙。」夫师取模范,弟子已矣,道不在于言语文字之粗,在于身心性情之际。古人有先之者,兀者三骀,温伯雪子是也。霜栢如之,虗而往,实而归,模范有过之者乎?虽然,一先生事,都人士赖之矣。其它何有,不脱吏部资格之外积。次程,功霜栢可一县尹刘方,未有他异,吏民同声谓之不烦霜栢事也。过此以往,得志以鸣「国家之盛」,未敢言矣。何也?吏部有三途并用之言,终实不然。仅此复弟子爱师之意,借之赠。

○赠罗近云代丈定安田序

东坡苏子有言:「古之所谓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从其所同然之心。」古今有不曰井田之为羙法者乎?汉初限民名田,今日廊庙有人遍举均粮新例,是虽贫无立锥,犹自先日而可以已。一时飞诡之痛,千百而取其一,是亦井田之遗也。发令之初,家之田连阡陌,亦曰此一均平羙事,贫富心口同然,余喜之,谓事行可立见也。迟而今日则又有大谬不然。部题有曰:「以国初流水鱼鳞老册为主。」名曰流水鱼鳞,盖有其义。今不讲此,而别臆为之,开端既差,末流之弊莫可禁止。东扶西倾,朝更暮改,百病之所由生。今日随贫富而言,怨有由然也。独临高会同文昌三县人,以彼善于此分之。文昌者近云罗先生,今晋钦州太守,旧治也。文昌丈事方中上官,久知羙才,复付之为定安之丈。近云不辞委于始,不昏懈于终。大抵事本易简,古称治乱丝有法,有田则丈,显显条绪,非乱丝也。近云坐得易简之道,是以得之。定安之事,余未之有闻也。然观其彼善于文昌,可以卜于定安,亦必有善心力,不能以两见任人为,而理其绪。闻其后一得间,亲行核奸匿不丈之家二十有一,准之改补完报。虽曰安知其无尚有出于二十一家之外,而近云精明果毅之才,亦可见矣。近云才大过人,爱人之仁,一介之操,又足以镇之。排难觧棼,乃其余绪。道有出于丈田之上,不可以其一尽者,是宜乎朱尹忠斋神服而乐与之也。忠斋必余言为近云赠秦穆之誓曰:「人之有技,若已有之。」忠斋有焉,均之义不得辞,书之赠。

○赠黄体斋升南京国子助教序。

译士子入仕后担任教官。人们便轻视教官,为什么轻视呢?吏部也不过把它看作一种资格罢了。这种资格使许多贤者不能升迁,也使许多不贤者能够进步。人心总是排斥低下、趋向高位,资格限制了人,志气也因此受到影响。孔门在取得功名方面,设有戒惧,却没有这种情形。御史怀川龚公,在百年动荡之后,毅然坚持这一点。他说,教职自有其本源,周元公关于朝廷端正天下、治理天下的说法,正是教官职位的来源,并非虚妄。端正名分、端正义理,关系并不小。三篇训谕的文章,在十七条之外施行;训谕教官比府县官更详细,责求教官比府县官更严切。责备得详细,人们回应起来有时反而达不到要求。于是岁贡出身的三位官员,始终没有脱离儒者本色。我们郡的霜栢先生,是乡试中式之士,奖荐也有他参与。各位弟子说这是罕见的机遇,请求我写几句话为先生庆贺。我考察霜栢在未获得奖荐之前,再考察霜栢在已经获得奖荐之后,大体上从他的言语容貌,就可以看出他的内心胸襟。古人把那些闪烁狡猾、不可捉摸的人称为小人。霜栢内在虽然文理有所区别,外表却宽厚平易舒缓,口中不夸耀功劳,行动也与言语相符。如果不是平日涵养端正、内心镇定安静,一定达不到这种境界。各位弟子说:“侍奉老师三年,老师已经两次帮助补入学籍,却从未见他在谋求利益时显露言色。对先后入学的学生,从自行送上束修以上的,都一律这样诚心教诲、平等对待。对不满足于怀翁、希望不断扩充的人,他本来就会如此。事情轻重、待遇厚薄,都听凭人我各自判断,他从不参与其中。他的内心是清明的。”内心清明,外在自然有清明的回应。教官没有府县吏事的繁杂,除了习读和考课之外,也没有多少事务。霜栢平日的操行难道会做不到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老师。霜栢起初认为不可强行干犯别人:人来,他不拒绝;人不来,他也不追逐。锡崖舒公的条约施行后,他一概严格执行,即使与自己的意见不同,霜栢奉行得也十分谨慎,仿佛出自自己,不夸耀自己的名声,因此人们也看不出他做事的痕迹。如今士人每天都有成就,锡崖整顿振作的功劳,或许也有霜栢奉行之力。霜栢不把外物与自身区别看待,他的贤能由此更为伟大。所以我说:“如果不是他的平日涵养达到了极致,也必定是因为他天生资质美好。”老师要成为弟子的模范,弟子便应当如此。道不在粗浅的言语文字上,而在身心性情之间。古人有以身先行的人,兀者、三骀、温伯雪子就是这样。霜栢正是这样,空虚而来,充实而归,还有比他更好的模范吗?虽然如此,一位先生任职的事情,已经使全城人士都受益了。其他方面又有什么呢?不过是不脱离吏部资格之外的升迁积累。按次序晋升,功劳使霜栢可以成为一县县尹刘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奇异之处;吏民异口同声地说,不必烦劳霜栢再做什么。再往后,他若得志而鸣扬“国家之盛”,我还不敢预先说。为什么呢?吏部有三途并用的说法,最终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姑且借此答复弟子爱护老师的心意,写下这篇赠文。○赠罗近云代丈定安田序 东坡苏子曾说:“古人所说的跟从众人,并不是跟从多数人的嘴,而是跟从众人共同具有的心。”古今难道有谁不说井田是美好的制度吗?汉初限制百姓占有名田,如今朝廷有人全面推行均粮新例;即使贫穷到无立锥之地,也仍然比从前好。一时流弊的痛苦,千户取其一户,也是井田遗意的体现。诏令刚开始发布时,家家田地连片,也说这是平均公平的好事,贫富之人的心和口都这样认为,我很高兴,以为事情实行后很快就能见效。拖到今天,却又大大不对。部中题本说:“以国初的流水鱼鳞老册为依据。”称作流水鱼鳞,大概是有其道理的。如今不讲求这一点,另凭臆想办理,开头既然错误,后续弊端就无法禁止。东边扶持、西边倾倒,早晨更改、晚上又改,百般弊病都由此产生。如今随着贫富情况而议论,怨恨确实有其缘由。唯独临高、会同、文昌三县的人,把各地情况相较而分别处理。文昌的主事是近云罗先生,如今升任钦州太守;文昌是他旧日治理的地方。文昌官员任事正当中途,上官早已知道他的美好才干,又把定安的丈量事务交给他。近云开始不推辞委任,最终也不昏惰懈怠。大体上事情本来就应当简易,古人说治理乱丝有方法;有田便丈量,条理清楚,这并不是乱丝。近云掌握了简易的道理,所以能够办成这件事。定安的事情,我此前没有听说。然而观察他在文昌做得更好,就可以推知他在定安也一定会有善心和能力,不会因为两次任用同一个人便敷衍了事,而是会治理好其中的条理。听说后来一有空闲,他亲自查核隐瞒不丈量的二十一家,依照规定改补,完成上报。虽说怎么知道二十一家之外没有更多呢?但近云精明果断的才干,也由此可以看见。近云才干大大超过常人,爱护百姓的仁心,以及清白不苟的一介之操,又足以镇服一切。排除困难、解决纷乱,不过是他的余力。道理有超出丈量田地之上的地方,不能因为只完成一件事就穷尽评价他;朱尹忠斋敬佩他并乐于与他共事,正是应当的。忠斋一定会认为我的话可以赠给近云,正如秦穆公的誓言所说:“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忠斋具有这种品德,均粮丈田的义举我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篇赠文。○赠黄体斋升南京国子助教序。

感恩掌学事黄生仁甫,别号体斋。余署教南平之日,门下人也。自幼苦心文学,而行已亦自谨饬,不风气自苟。余素谓是亦科第人数也。顾屡试无幸,挨贡得分新淦之教。后三年,晋掌琼之感恩三州十邑之中,感恩邑之至小者也。弟子员数计,亦诸州邑之后。乡荐寥寥,百年不一人,与若不足为人师中留意者。仁甫以丁丑之夏任特,愤愤而起曰:「孔子不诬十室也,存乎其人焉耳。虽小有大者,讽庠序规件祖宗先年之定日,寻纲目提数十生耳,而新之不责货于岁时拜见之间,意实志恳,师道无愧焉。」一时御史有贤曰「怀川先生」,巴蜀内江之杰也。三谕详婉,复之廵约通行之外,千载一时,声倡于上。仁甫亦克千载一时和之。然诸人联翩有年月日,而仁甫助教之请则今壬午五年后事也。士之素重仁甫者曰:「吏部三途,借口之言,今见行事之实,色喜征文言赠。」夫士苟无会于锡崖之为高赠之诚,是也。夫亦知京师之所为羙观,而四方极乎两京天子之耿光。今流之弊,名利风生,而诡随因循之病丛如矣。冯道、胡广之区蘓,味道、娄师德之地,崔亮、裴光庭一切辈会而合之之乡井家室也。首善人耳,到此则染京师,人人出得口,京师人人出得头,茫茫乎天下之是也。达可行于天下后行之,到此无望。虽今振作有人,进之寸而退尺。祖宗逓升积分之法,及格方许出身,且曰「未也未也」,无乃途辙亦不免岐惑欤?往北京而南行,终身无到北京之日。新淦、感恩初脱井中之见,错之科甲济济之间,十手指摘,发言盈庭。爱仁甫者为仁甫喜,吁能执之乎?无能执之乎?有师道朝廷有治平,笃其实而艺者书之。天下之达道如是。书曰「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请诵之为行色之壮立巳于大,请自舒锡官至今无一帐文始」。

○赠喻邃川奖劝序

言有出于一人之私,可信为天下之公者?澄迈大尹邃川喻先生任甫,五月按院凝初公有奖耆老洪,以让雷一诚辛已季冬之朔,揖予而曰:「我尹二以不获上有今日,今得之矣。得上有道,先自得民而来,造福于澄,当不至如富阳、建安年月不多指屈也。愿得一言,将阖县人意志其喜言,若止于二人之私矣。」澄去琼山不远,余简出亦有所闻,尚不能无私意结民,民与之惑。姑诘之曰:「县官日与百姓亲,古称此之谓民之父母。子之于父母,寒求衣,饥求食,苟有不得,求与有一焉,致子于不得其所之地,父母之责缺如矣。」二老之言曰:「徭差之均,当听断之公明;称收先后之弊,无有也。」先时吏胥作奸,今若无有待民接士,法不废而以仁礼济之,盖无一不当人心之举。有尹如喻,可以无愧牧堂之上,而吾民福矣。举澄迈事,言语错乱而说尹之贤,终不离口,且曰:「有大焉。」人曰:「暮夜无知,我尹杨伯起四知也。」其贿赂不行,不必言;称收不为火耗之借名,纸罪不为深文之充囊。先后尹不及二老,谓将一县人意,若出于自为私而借之口矣。汉人谓处士纯盗虚声,夫处士无事可见,名则可盗。县官日与民亲,日与民酬应,乃其本职。有一事则有及一人之恩,有千百事则有及千百人之恩。亦有一事而千百人受恩者,安得以一人之言掩一县人之见?二老之言皆邃川日日行事之的正。苏老泉某也,贤以某事知其贤,某也能以某事知其能之谓。盖不特一县人意言实不实,即一一行事之据,可信其为一县人意而非私矣。二老欲县官念此之故,此后刮目,非一县人之公也。安知县官不谓衙门出入之积,笼络之为术也?刮目之乎?以其时与事考之,信二老之言不妄。洪武三十一年定八十贯赃绞罪之律,我太祖爱民之深,与初年皮场设庙无异,同一处死姑。以其峻厉之形,改从和缓之象,盖亦使人士覩典刑而有惮心,严之于先,全之于后,刑期无刑也。自托钦定事例,改杂犯失初意,而刑法繁矣。民不蒙惠,瑞自出仕至今,往返所到,大抵唐人冦来,尚可尹来杀我之怨,祸此琼为甚。澄迈治不附郭,又甚冦来,言刼财也。邃川能不为刼财之政当祖法废弛之后,且不远遗,特非无待,犹兴之杰与。庄生谓嗜欲深,天机浅,邃川无今仕为已之心,清本原而心在民矣。天下未有贪鄙之心能假为在民之事,亦未有心在民由中可见之迹,民不宜之,正本而万事出焉。余于是益信二老之言,为一县之公言而非妄言矣。虽然君子之德,必本于父兄师友,余廵抚应天十一府州,俗之羙朴近古,惟太平晴江公自历官而廵抚南贑,政声在人,过庭诗礼,风声气习宜邃川之有今日也。政宜民而一县人宜之,其妄乎?一二人之言可信为天下之公,是可书也。书之。

○赠喻邃川膺抚按奖劝序

译感恩掌学事黄生仁甫,别号体斋,是我在南平任教时的门生。他自幼苦心学习文学,行为也一向谨慎整饬,不随风气而苟且。我一向认为他也是科第中的人才。只是屡次考试没有好运,挨次贡入后,分任新淦教职。三年后,升任琼州感恩三州十邑中的掌学事;感恩是其中最小的县,弟子员人数也在各州县之后。乡试中式者寥寥,百年也没有一个,因此似乎不足以成为人们留意的师儒。仁甫在丁丑年夏天任职,愤然振作起来说:“孔子并没有欺骗十室之邑,关键在于其中有没有人才。地方虽小,也可以有大才;应当讽谕学校,遵守祖宗前些年制定的规矩,寻找纲目,提携几十名学生;而且不应责求他们在年节拜见之间送礼,内心志意诚恳,这样才不愧为师道。”当时御史中有一位贤者,称为“怀川先生”,是巴蜀内江的杰出人物。他的三篇训谕详尽委婉,又在巡约通行之外推行,真是千载难逢,声名上达。仁甫也能够响应这千载难逢的举措。然而众人接连都有年月日可考,仁甫请求助教却是壬午五年之后的事情。重视仁甫的士人说:“吏部三途并用,不过是借口;如今终于看见实际施行的成效,大家面露喜色,请求征集文章作为赠言。” 士人如果不理解锡崖之所以重视此事的高远诚意,就错了。他们也应当知道京师所展示的美好景象,以及四方直到两京所共同仰望的天子光明。如今流弊蔓延,名利之风骤起,诡诈随俗、因循苟且的弊病丛集。冯道、胡广那样的圆滑,味道、娄师德那样的随顺,崔亮、裴光庭一类人彼此会合,形成乡里家庭般的风气。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到了这里却被京师风气染污;人人都能在口头上应付,京师人人都能出头,天下是非便茫然了。应该先把可以通行天下的事情实行起来,再推行其他事情;到了这里却没有希望。即使如今有人振作,前进一寸也退后一尺。祖宗递升积分的制度,达到资格才允许出身,而且还说“还不行,还不行”;难道仕途道路也免不了分歧迷惑吗?向北去北京却向南行走,终身也没有到达北京的日子。新淦、感恩刚刚摆脱井底之见,置身科甲人才济济之中,众人指摘,议论满庭。爱护仁甫的人为仁甫高兴,只是叹问:他能坚持住吗?不能坚持住吗?有师道,朝廷才有治理太平;把实际而有才艺的人记录下来,这就是天下通行的大道。书中说:“何况说有能够考察谋议、取法于天的人。”请让我诵读这句话,作为壮行,并把它树立在重大事业之中。[末句原文严重残缺。]○赠喻邃川奖劝序 有没有这样的话,虽然出自一个人的私意,却可以相信是天下人的公意?澄迈大尹邃川喻先生任甫,五月按院凝初公奖赏年高德劭的洪老,并以此让给雷一诚;辛巳年季冬初一,他向我作揖说:“我任县尹两次,过去因为没有得到上级认可,才没有达到今天;如今终于得到认可了。得到上级认可有它的道理,首先是从得到百姓拥护而来。我给澄迈造福,不至于像富阳、建安那样任期不久便受到指责。希望得到一篇文章,把全县人的心意和他们的喜悦写出来;如果只停留在我们两个人的私情上,就不好了。”澄迈离琼山不远,我偶尔出门也有所听闻,尚且不能没有私意来结交百姓,百姓也因此疑惑。我姑且追问他说:“县官每天同百姓亲近,古人称这叫百姓的父母。孩子对父母,寒冷时求衣,饥饿时求食;如果有所求而不能得到,求一件也不能得到,把孩子置于无所适从的地步,就是父母的责任有所欠缺了。”两位老人说:“徭役差役能够均平,听讼裁决公正明察;称量征收没有先后不均的弊端。”从前吏胥作奸,如今已经没有这种情况;接待百姓、接触士人,法令不废而以仁礼辅助,大概没有一件不合人心。有这样的县尹喻先生,我们在牧堂之上也可以无愧,而百姓得到福祉了。他们举出澄迈的事情,说到县尹的贤能,始终不离口,并且说:“他的功德还有更大的。”人们说:“夜深人静时无人知晓,我的县尹像杨伯起一样,天地神明和我自己都知道。”他的贿赂不通行,这不用说;征收钱粮不借火耗之名加派,文书罪名也不靠深文周纳来充实私囊。前后县尹都比不上两位老人所说的他;如果说全县人的意见都是出于自己私下的作为,只是借两位老人之口说出来,那就错了。汉人说,处士不过是盗取虚名,因为处士没有事情可以让人看见,只能盗取名声。县官每天与百姓亲近,每天同百姓酬答应对,这本来就是他的职分。一件事情便有一个人受到恩惠,千百件事情便有千百人受到恩惠;也有一件事情使千百人受到恩惠,怎么能用一个人的话掩盖全县人的看法呢?两位老人所说的,都是邃川每天施行政务的真实凭据。苏老泉所谓某人因某件事而知其贤、某人能因某件事而知其能,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不只是全县人的话是否真实,既然一件件事情都有依据,就可以相信这是全县人的意见,而不是个人私意。两位老人希望县官记住这些事情,因此以后更加明察,不只是全县人的公意。怎么知道县官不会说衙门往来积累下来的关系,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呢?难道会因此更加明察吗?根据当时的时间和事情考察,确实可以相信两位老人的话没有虚妄。洪武三十一年规定,贪赃八十贯处绞刑。这是我太祖深切爱护百姓的表现,与初年设置皮场、设庙祭祀的做法没有不同,都是同样的处死之法。借助严峻刑法的形式,改用宽缓的表象,大概也是为了使人们看见刑典而心生畏惧,先严后宽,最终达到刑罚施行而不再需要刑罚的境地。后来托称钦定事例,杂入其他犯罪,失去了原意,刑法也因此繁杂。百姓没有蒙受恩惠。瑞自出仕以来,到过的地方大多有唐人所谓“贼寇来了吗,还是县尹来杀我”的怨恨;给琼州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澄迈的治所不在城郭附近,比“贼寇来了”还严重,所说的是抢劫财物。邃川能够在祖法废弛之后不施行抢劫财物的政令,而且不把旧有遗弊远远留给后人,特别不是毫无作为,难道不算兴起的豪杰吗?庄子说,嗜欲深厚,天机就浅薄。邃川如今做官,没有把做官当成满足自己的心,清正根本,内心系念百姓。天下没有贪鄙之心能够假装成关心百姓的事情,也没有内心真正关心百姓却不能从行动中看出来的;百姓不应当承受这种弊端,端正根本,万事便由此产生。我因此更加相信两位老人的话,是全县人的公论而不是妄言。然而君子的德行,必定根源于父兄、师友。我巡抚应天十一府州,那里风俗美好质朴,接近古代;只有太平晴江公,历任官职而巡抚南赣,政声流传在人们之中。邃川有今天,正应当是受到了家庭诗礼、风声气习的熏陶。政务适合百姓,全县人也都认为合宜,这难道是妄言吗?一两个人的话能够相信是天下人的公论,这件事值得记录。于是写下来。○赠喻邃川膺抚按奖劝序

圣天子作天下君师,势所不及,外设府州县官共而理之。府州县于民曰父母官。天子之君道天下也,于凡民之俊秀则不曰父母,改称提调,别之。言提调者,立之标焉,礼义廉耻日提撕而调度之,如人之爱其子,必思劳其子,期之远大,进之圣贤。天子之师道天下也,师天下与君天下,徒衣食之听之,由不强使知不同。今府县官有顾父母提调之名而思之义者乎?模不模范不范,言提调失官,则百来年视父母为甚。起于厚学校之为私,谬于借士誉之为累,事之牢不可破。其大也,御史有贤学校三谕特严之,出廵条约之外,而今学校之中,圣人之经,贤人之传也。二年之中不见有一堪能,怀川之应,余以为终焉已矣。天下以虗器视学校,天下之提调为之。壬午春初,忽一日,澄士揖余而曰:「今有贤尹梅、刘二公,不约同奖,愿言为今获上有道之赠。」先是老幼亦同此请,而余言之矣。邃川新政大槩具举,学校尤未详得也。诸人士之言姚师之状,则曰:「今县之先年,有异乡先生投剌之难,非公事未甞至于偃之室也。」此子羽之自守则然,今有欲至之而不能,先日嘱托之风今日消绝。夫曰投剌,曰出入请托,非人所蔕芥,人士有口不为逆而听之者乎?履任之初,正其要誉之棘,观之蒋公政训时好尚可见。邃川特自为执,无期会也。上与怀川之谕符合如一,提撕调度,握大纲而夫子教我正矣。陆九渊谓丈度石量径而寡失,可为论人之法。然则有贤邃川待士执之矣。其它之小而不能执乎?仁父母不能为提调之严有之,提调称官不能父母之仁无有。虽然执之是也,道有出于有执之上,不得不足以执。耆老未及人士能道其详,请再言之。夫琼事出十年之近,人称破家亡身莫得伸吁,非强盗扳扯事乎?盖官中以得盗为功,奇货可居,富户也。邃川初任特忿然曰:“盗人何心,有自扳其党乎?置不问,上人先日风旨不顾也。”未几,别得实,有赃物真犯十人,脱然无累。苏子瞻谓孙君介夫刚者也,不仁而能以一言脱十二人于必死乎?余于邃川亦云。夫执今人所不执,过此而往,何所不执?明今时人所不明,过此而往,何所不明?先之明成就其执,后之执完羙其明。父母提调人,何间言?且事若薄,士而士反归之曰厚。大夫士能相与以有成也,皆可书也。用是不辞其请,书之赠。

○赠罗近云升钦州太守序

译圣明天子作为天下人的君主和老师,但他的势力有达不到的地方,于是在外设置府、州、县官,与天子共同治理。府、州、县官对于百姓来说叫作父母官。天子以君主之道治理天下,对于百姓中的俊秀之士,却不称父母官,改称提调,以示区别。所谓提调,就是树立一个标准,每天提携提醒并调度礼义廉耻;就像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必定希望孩子勤劳,期望他成就远大,推进他成为圣贤。天子以师道治理天下,作为天下人的老师和君主,不只是听凭他们衣食生活,便同样不强使他们明白道理。如今府县官中,有顾念父母官、提调之名而思考其意义的吗?既不作模范,也不合模范,提调若失其职,百年来的情形就比把父母官看得更严重。问题起于厚待学校成为私情,错误在于借士人的声誉作为负累,事情因此牢不可破。大体说来,御史中有贤者,对学校三篇训谕特别严厉,把它列在巡行条约之外;如今学校之中,所教的是圣人的经书、贤人的传记。两年之中看不见一个能够胜任的人,怀川的回应,我以为到此就结束了。天下把学校看作空虚的器物,是天下提调造成的。壬午年春初,有一天,澄迈士人向我作揖说:“如今有贤能的县尹梅、刘二公,不约而同地奖赏,希望您写一篇文章,庆贺今日得到上级认可的道理。” 在此以前,老幼也同样提出过这个请求,我已经说过了。邃川的新政大体都已实施,唯独学校方面还没有详细听闻。各位士人谈到姚师所写的事状,说:“如今本县以前有外乡先生投递名帖很难的情况;不是公务,他从来不到某人的室中。”这本来是子羽自守的表现,如今却有人想去拜访而不能;过去托请关系的风气,今天已经消失。所谓投帖,所谓出入请托,本来不是人所不屑的小事,士人难道有嘴却不肯反驳而听任它吗?邃川刚到任时,首先整顿求取声誉的荆棘;从蒋公的政训中,可以看出当时的风气。邃川特意亲自坚持此道,并没有约定会期。他同怀川的训谕完全一致,提携提醒、调度事务,掌握大纲,正是孔夫子教导我端正自身的道理。陆九渊说,像丈量石头、量度道路那样做事,可以少有差错,也可以作为评论人物的方法。既然如此,有贤能的邃川便已经在对待士人方面坚持住了。其他小事难道反而不能坚持吗?有仁爱父母之心却不能实行提调的严正,可以有;称为提调官却没有父母官的仁爱,则不应有。虽然坚持是对的,但道理还有高于坚持之处;不能做到这一点,便不足以称为坚持。老年人还没有来得及向士人详细说明,请让我再说。琼州的事情发生距今不过十年,人们说破家亡身却没有地方申诉,这难道不是强盗攀扯株连的案件吗?原来官府把捕获盗贼作为功劳,认为这是可以囤积待价而沽的奇货,富户也因此受到牵连。邃川初任时愤然说:“盗贼是什么心思,难道会自己牵连同党吗?应当置之不问,不能顾虑上级从前的风旨。”不久,另外查得实情,真正有赃物的罪犯只有十人,其他人便彻底脱离了牵累。苏子瞻说孙君介夫是刚正的人;如果不是仁慈,怎么能只凭一句话使十二人从必死中脱身呢?我对邃川也这样说。能够坚持今天人们所不坚持的,过了这一点,还有什么不能坚持的?能够明察今天人们所不能明察的,过了这一点,还有什么不能明察的?先有明察,才能成就坚持;后来坚持,又使明察更加完美。既是父母官又是提调官,两者有什么矛盾呢?而且事情似乎浅近,士人反而归结为深厚。大夫、士人能够彼此协力而有所成就,这些都值得记录。因此我不推辞他们的请求,写下这篇赠文。○赠罗近云升钦州太守序

辛巳孟冬之初,邸报文昌尹近云先生秩晋廉之钦州太守,邑士夫辈欣欣色喜,同以邑人之情来乞言贺。余惟士子一旦宾之王国,则非复庠序日一无为矣。苟知一县,一县事无一不属之为尹一人之身,其难在才。尹与民亲,则亦日与民财。临财有苟得之者矣,其难在守。近云尹文昌今五年矣,一有不宜于其人之政,一不满其民父母之责矣乎?五年一日之守,则又田近而远,无不曰道莫先于义利之辨,官民界限百年来惟近云惟能别之。古之一介不以取之人不过如此。谋克壮而民事有济,操若砺而民业如安。周吕之道得县可试为之,今之谓矣。士人辈愿得一言为别文之行赠。夫钦视文昌难易之远不啻千百,近云为难于所难,人与之矣。即今亦有论说,曾足于钦太守中有益之乎?虽然事有出于寻常法度之外而济者,天下之变何所不有?请以先甲时事言之。天下有有粮额无其田,亦有田之所入不充粮差之半,有甚于文昌者乎?琼称迯流之多,寅卯辰年之旱,有甚于文昌者乎?易穷而变,观之会通其时也。庖丁之庖十九年矣,所觧数千牛而刄若新发之硎,无厚入有间也。万里京师之琼广东西中,亦役赋之无几何者三州十邑一土,而文昌特以供官称困,谓节之无间可乎?粮额不可减固矣,军章程不能一日而缓固矣。轻并重分,大抵今古同心。先之为崖陵昌感者,借计绵花槟榔诸利编入差徭。敬亭唐公因今丈田之举,又三州十邑推比而行,一视同仁,士君子哿矣。富人而变通之道也。余先日三过南雄,雄人所深喜幸而言有曰:六七十年来赖是三千桥银,二县无田而有粮,民不告惫,是又不止是徭差之小补之云也。军门司府诸亦人心君子,诚能类推以尽其余。今之文昌无必不可为之事,近云窘于一年之住支。军门法有大焉。五年爱民,一旦不能为,心之甚。一切应之。时有讥言,有恕说。讥谓民父母不如是,恕谓又有大父母主持于上。县官所得自专,吏胥不能作奸之才,可对天日?不有秤头之入也?不寸剥肤,尚亦有幸。夫地无丝亮之入,而一不免其三年如故之输。鸿鴈于飞,集于中泽。今不然矣。我虽不杀伯仁,孰与民不见杀之为恩?亦有一曲之说,借宽于人,孰与浑全先日之仁之为大?县官催科钱粮,思不出位,朝廷法度中事也。出于寻常法度之外,为之为,国家济变事也。近云精明果毅,过越人才数等,以此济天下,无不可为矣。《诗》云:“杨园之道,猗于亩丘。”谨赠。

○赠毛带江升天台大尹序

古之君子,急欲得君而仕之,广土众民中定天下。孟轲氏之言,君子意也。夫天下有声色臭味焉,无屑欲也,必此而后欲之。天下有声色臭味焉,无屑乐也,必此而后乐之。今之君子急得君,与古同意,所自来则古异今。出身之途三,言举人无促于下第后,教官例矣。今之将仕者顾曰,历事后亦有例。纵使卑之,不失减县正官之数,如之何去终身之热,就一世之冷?苏东坡出守河东,其诗有「酒肉淋漓浑舍喜」之句,此正冷热之别也。士君子性分内事,何事初登仕路便孜孜然?此念横耶?带江毛先生近古风味,吾取焉。带江长于文学,岂甲科踬步人哉?落名丁丑,遂忻如于乐会之就。四年冷官安之一日,周元公师道之立会之心矣。分廵道舒公问以割鸡小可试之,俗称权官如刼,沉香皮木之旧,带江不与刼也。感恩七里之民,素不习为官府逄迎之事,不远千里之难而有今日,保留之再。君子之善觇人物者,石量丈度之,而亦有以尽带江之槩矣。万历辛巳之秋,吏部特以带江拟长天台之缺,天语俞允。先导有感恩,今日之天台熟路也。世有谈天台山水,其幽邃清绝之胜者,言之如画,人人有凌空欲去之意。谋野则获,带江坐而得之。士子问余一言为今日之行,贺信若四年履历之状,遥指他日山光水色之胸情,虽列之竹帛而非夸言矣。然余有仅见古心之许,不尽什然一信千百之定。诸葛孔明之言曰:「学以广才。」二邑天下之小也,可以广言之乎?人之相去若九牛毛,先儒以天地江海锺鼎斗筲别之。象山不取,天台大于二邑,天台而上十百千万有大于天台。人有改行而非其先日者,许邵每月更为题品,名之曰「月旦评」。一人之身后先异议,无负执冷之初心。学与日新,廓是二邑之小试,余于带江日有望焉。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感恩乐。会县往事也,苟能充之,不能充之。天台今日而上,后事也。用是畧诸弟子之详,详他日望中不及见,事书之赠。

○贺景竹王千兵荣膺军政序

译辛巳年孟冬初,邸报称文昌县尹近云先生官秩升迁,廉任钦州太守。县中士大夫都满面喜色,共同带着县人的情意来请求我写文祝贺。我想,士子一旦成为王国的宾客,便不再是学校中每日无所作为的人了。假如掌管一个县,那么县中没有一件事情不属于县尹一人的职责;它的难处在于才能。县尹与百姓亲近,也就每天同百姓接触财物;面对财物而苟且求取的人是有的,它的难处在于操守。近云治理文昌如今五年了,若有一件政事不适合百姓,难道不就是没有尽到父母官的责任吗?五年如一日地守持操守,又能使近处的田地得到治理、远处的事务也得到照应;没有人不说,治道没有比辨明义利更优先的。官民界限,百年来只有近云能够分明。古人所谓一介不取、不向别人索取,也不过如此。谋划足以壮大,民事因此有成;操守像磨刀石一样坚定,百姓的产业也安定。周公、吕公的治道,在县中便可以试行,这正是今天所说的道理。士人们希望得到一篇文章,为文昌送别并作为赠言。钦州相比文昌,难易相差不止千百倍;近云能在最难的地方做难做之事,众人都赞许他。即使现在有一些议论,难道就足以在钦州太守之中发挥作用吗?虽然如此,事情也有超出寻常法度而能够成功的,天下的变化又有什么不可能呢?请允许我先从甲时以前的事情说起。天下有粮额却没有相应田地的地方,也有田地收入还不到粮差一半的地方;有比文昌更严重的吗?琼州号称逃亡流民很多,寅、卯、辰年又遭旱灾;有比文昌更严重的吗?事物到了困穷之处便会变化,观察事物的会通,关键就在适时。庖丁宰牛十九年,解剖了几千头牛,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因为刀刃从不碰到骨肉交接的厚处。万里之外的京师,以及琼州、广东东路、西路之中,也是赋役很少的三州十邑,属于同一片土地;但文昌特别因为供给官府而称为困苦,难道可以说没有节制的余地吗?粮额固然不能减少,军务章程也固然不能有一天耽搁。轻重合并、分别分担,大体上古今同一用心。先前崖州、陵水、文昌、感恩等地,借助棉花、槟榔等利益,编入差徭。敬亭唐公又因这次丈量田地的举措,在三州十邑推行比较办理,一视同仁,士君子都称善。这是富户也能够采用的变通之道。我先前三次经过南雄,南雄人最为欣喜地说:六七十年来依靠这三千桥银,两个县没有田地却有粮额,百姓没有诉说困乏;这又不只是差徭上的小小补益。军门、司府等官员如果也合乎人心、具备君子之心,确实能够类推办理,以尽其余地。如今的文昌并没有绝对不能办成的事情,近云只是困窘于一年住支的费用。军门法令中还有更大的原则。五年来爱护百姓,一旦不能继续这样做,内心当然非常痛苦。对此应当从各方面加以处理。有讥刺的说法,也有宽恕的说法。讥刺者说,既然是百姓父母官,就不应当这样;宽恕者说,上面还有主持大局的大父母官。县官所得的可以自行裁量,吏胥不能作奸的才干,能够面对天日吗?难道其中没有秤头加收的收入吗?只要不是一寸一寸地剥削百姓皮肉,也算有些幸运。土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收入,却不能不照旧缴纳三年一次的输纳。鸿雁飞翔,聚集在泽中;如今却不是这样。我虽然没有亲手杀死伯仁,但谁能说百姓没有被杀不是恩惠呢?也有只讲一方面的说法,借此宽恕某些人;但同先前完整无缺的仁政相比,哪一个更伟大呢?县官催收钱粮,是不越出职分,属于朝廷法度以内的事情。在寻常法度以外设法办理,是国家救济变故的事情。近云精明果断,才能超过常人许多等级;凭借这样的才干来救济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诗经》说:“杨园的道路,依傍着亩丘。”谨以此文相赠。○赠毛带江升天台大尹序 古代的君子,急于得到君主任用而出仕,在广阔土地、众多百姓之中安定天下。这是孟轲所说,也是君子的心意。天下有声色、香味和滋味,却没有值得鄙视的欲望;一定要做到这一点之后,才去追求那些东西。天下有声色、香味和滋味,却没有值得鄙视的快乐;一定要做到这一点之后,才去享受那些快乐。如今君子急于得到君主任用,这一点与古人相同,但出发的原因古今不同。出身仕途有三条道路;举人没有在下第之后立即升迁的,教官则有这种惯例。如今将要做官的人反而说,历事以后也有这种惯例。即使把教官看得卑下,它也不会减少县正官的数目;那么为什么要离开终身的热闹,去承受一世的冷落呢?苏东坡出守河东,他的诗有“酒肉淋漓浑舍喜”的句子,这正是冷热的区别。士君子的性分之内,本来就应当做这些事情,为什么刚进入仕途便孜孜不倦地追逐呢?难道这种念头已经横亘在心中了吗?带江毛先生有近于古人的风味,我因此取重于他。带江长于文学,难道是甲科出身却困顿失意的人吗?他在丁丑年落名,于是像参加欢乐聚会一样欣然接受任职。四年做冷官而安之若素,正是周元公立定师道、会合天下之心的表现。分巡道舒公问他,是否可以用治理小县来试验才能;当时俗称权官如同强盗,沉香、皮木等旧有利益,带江却不参与抢夺。感恩七里之民素来不习惯向官府逢迎,却不远千里之难而来到今天,因而再次请求保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善于考察人物的君子,会像量石、丈量、测度一样考察他,也由此能够充分看出带江的气概。万历辛巳年秋天,吏部特意拟定让带江担任天台缺任的长官,天子下诏批准。先前他在感恩任职,如今天台对他来说已经是熟路。世上谈到天台的山水,称赞它幽深、清秀、绝美的胜景,说起来如同图画一般,人人都有凌空而去的愿望。谋划在野外便有所收获,带江安坐其中却得到了这个职位。士子请求我写几句话,为他今天的行程祝贺;这篇文字就像概述他四年的履历,又遥指将来面对山光水色时的胸襟,即使把它列入史册,也不是夸大的话。然而我只有一点像古人那样的心意可以称许,不能完全相信那些千百次确定的评价。诸葛孔明说:“学习可以扩充才干。”两个县在天下算是小地方,难道可以据此扩充评价吗?人与人相差,就像九牛身上的一根毛;先儒用天地、江海、钟鼎、斗筲来区分大小。象山不取这种说法;天台大于两个小县,天台之上还有十倍、百倍、千万倍大于天台的地方。人也有改换行为而不同于从前的时候,许邵每月更换题品,称作“月旦评”。同一个人前后出现不同评价,不必辜负他起初在冷落职位中坚持的初心。学问和品行日日更新,这只是他在两个小县的初步试验;我对带江今后的发展,天天都有希望。这就像火刚刚燃烧、泉水刚刚流出一样,感恩的快乐只是过去县中事情的延续;如果能够充实它,就可以继续发展,若不能充实,也就无法继续发展。如今升任天台,是今后的事情。因而我略去各位弟子所说的详细情形,详细写下将来希望看到却未必能亲眼见到的事情,作为赠文。○贺景竹王千兵荣膺军政序

圣天子分天下职,下都司卫而立之所焉。所与州县错峙,盖五品秩也。兵以千一百计,余人倍蓰之所管辖,有戎务,有屯粮,讼狱是其以卫封圉,翊我圣明之治,实兼牧飬,允厘役焉。行道遂志,视州县有大者。今守令下民莫敢仰视,人视之不胜其崇且荣。所则不然,其故起于秩袭父祖,不由问学于官守义,懵无所识,且其无理德以和心气也,动辄猛悍残厉以凌剥其下。抚按藩臬用是从而抑之,抑之诚是也。沿以成习,遂致厚相党与者,牢以坐受爵冕,致斥显显然中秩之崇,反出文杂流下。居之者恒亦愀然不乐,曰「此奴隶冠裳尔」。其间志有所尚者,竟亦以莫可柰何,付之莫知所以致此之由,去此之道。夫人之参其身于天地中者,岂必人之荣我而后能立哉?执义以往,天下有莫能御者。况五品之秩森然明也,吾得执国制以为倚,公理之在人心,未尝泯也。势之亟重有甚焉者,吾得以执人心之公而反之,理可以张屈抑之势,制足以振品爵之崇。故愚甞以为今日之武受抑于文者十一,我之莫能自立十九也。且其所取以自范者缪戾尤甚,既以威莫如州县,诿叹矣。乃曰「剥媚之行,州县固名文士也。我何人斯而独不然?」抚按藩臬之我督者,固伟然名进士,断断然天下望也。彼亦州县之为尔,我何人斯而独不然?效殖货利以求容媚,方以为庶或可申一二,不然甚矣,计之良也。孟子曰「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然则武秩之邈乎其卑,而谓尽由于文士之私者,其然乎?其不然乎?如耻之莫若师文王,为今之策,亦曰「执制以自守,据义以行制而巳毅然不诿于莫与之微,斩然不牵于剥媚之习,则吾固参天地人也。彼之并且上乎我者,将唾秽而奴视之矣。吁!独与之角也与哉?独求不我抑也与哉?千兵景竹亦。有志而付叹者,抚按请于廷,而军政及焉。反此而遂有由矣。愚惧其莫知所执也,因军士之请,用是书之,以贺天下事,亦为之而巳矣。景竹尚勉之。

○贺屈元礼生子序

屈子年三十余矣,仲秋之夕得嘉梦,觉而生子。众咸欣欣于余庆之说,相率征予言以贺焉。予曰:“人生而无以嗣于其身者,能几?言之,抑可以已也?或者教以成子之贵乎?然今之教者,于圣贤之道则戾。盖自门左之悬久废,马援之遗,王昶、柳玭之诫,特书于司马氏者,与乡习之愿符节,遂脍炙焉。夫天地四方之事,举而属之男子之身矣,其负荷若之何也?顾沉默之名,而精若义者,能堪之乎?是故孟子善飬浩然之气,正以为天地四方之射也。汉人因有生男如虎,犹恐其鼠之说。予非敢以汉人为适中见也,第中人之性,振其气而挽之中也,易抑其气而企之中则难,中行不得,惟过中之狂士属心焉。仲尼之所以善于造就也。矧今所取,当于天下之教者何如哉?爱其子而深为之计,顾以守雌之道进焉。以水济水,血肉虽可保永于世,而德义之有于身者,去贤圣或邈矣。谓之能成其子也,然乎哉?”疏少傅不以财遗,自谓为子孙念,光奕史册矣,而犯者屡焉。矧道之见颂于君实,而世又率以为是者,谁则挽之?诸友耸然曰:“元礼少学礼,知此义者也。”予亦欣欣然赓余庆焉,幸天地四方事于此子乎攸寄也。用是次之以为贺。

○赠林东皋考绩序

予于东皋先生,均业儒友也。然东皋令琼山计七年于此矣,实有大夫义焉。古之人有曰:“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自斯言之出也,故凡有莅于人者,虽心晢淑慝,纪事执春秋笔焉。其显诵于人,裂采而赠之者,必掩咎为羙,增细以巨。虽以龚黄召杜显显然拟之者,实反出严来下。用是善恶诋冐,莫可凭倚。君子习见其然,故凡采而书之,扬歌而休颂之者,皆将曰:“此不非其大夫义也。”虽历历可按者,莫之听焉。夫以善恶之相冐若此,声乃底实莫能白之,君子之心又若此。今欲侈言以为东皋赠也,亦奚益哉?是故东皋惠泽着于人心,政声播于行口,绩业留于郡邑之志,瑞不必多为之赘。然东皋此以奏绩行也,行将擢而之他郡,陟而之科之道,其统领有大于琼山者。统领大则其绩之所奏随之。东皋以其迎刄而觧之,才乘迎刄可解之力,随职业之所到,执平日之所学者,毅然行之,罔狥身以忘国,母私已而弃民。小之琼山,大之天下,则闻誉达于遐迩,功烈着于不刋,循良宪诤,映耀今古。予得以从而鼓舞于其后矣。吁!岂不盛哉?岂不快哉!昔子路去鲁,谓颜渊曰:“何以赠我?”曰:“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谓子路曰:“何以处我?”子路曰:“吾闻之也,过墓则式,过祀则下。”有见善以相示者,东皋先生何以复我?

○赞萧氏一门二节

译圣明天子把天下的职务分设出去,在各处设置都司、卫所。它们同州县交错而立,大概是五品官秩。兵员按一千、一百计算,所管辖的人数还要加倍,有军务,有屯粮,并审理诉讼;这些都是以卫护疆土、辅佐圣明治理天下,同时兼有牧养百姓的职责,确实承担着整治徭役的责任。顺着仕途施展志向,论其地位,似乎比州县官更高。如今守令在百姓之下,百姓不敢仰视;人们看待他们,也觉得其地位既崇高又荣耀。都司、卫所却不是这样。其原因在于官职承袭父祖,不通过学习来理解做官守义,懵懂而无所认识;又没有合理的德性来调和心气,动不动就凶猛残酷,凌辱剥削下属。抚按、藩臬因此加以压制,压制本来是对的。但沿袭成习,便造成彼此结党,牢牢安坐接受爵位冠冕;以至于显赫的中品官秩,反而出在文官和杂流之下。身居其中的人也常常忧愁不乐,说:“这不过是奴隶戴的冠裳罢了。”其中有志向高尚的人,最终也因为无可奈何,只能把它归于不知原因、不知改变方法。一个人把自身置于天地之间,难道一定要等别人荣耀自己后才能立身吗?坚持义理而前行,天下便没有什么能够抵御他。何况五品官秩森然分明,我可以凭借国家制度作为依靠;公正的道理存在于人心,从来没有泯灭。权势的紧迫和沉重,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我可以凭借人心中的公理来改变这种局面;道理能够伸张而扭转受压抑的形势,制度足以振兴品级爵位的尊严。所以我曾认为,如今武官受到文官压抑的原因只占十分之一,自己不能立身的原因却占十分之九。而且他们用来作为自我规范的东西,错误尤其严重;既然以威势而言还不如州县官,便叹息推诿起来。于是又说:“剥削逢迎的行为,州县官本来就是著名文士。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做?”监督我的抚按、藩臬,本来都是杰出的进士,确实是天下所仰望的人。他们也不过做州县官那样的事,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做?于是效法囤积货财、追求容悦,希望这样或许可以伸展一二;否则就更糟,这种计策似乎很高明。孟子说:“小国向大国学习,却以接受大国命令为耻,就像弟子以接受先师教导为耻一样。”既然如此,武官品秩遥远而卑下,难道能说完全是文士私意造成的吗?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如果以此为耻,最好的办法是不如以文王为师;对今天的策略来说,也不过是“守住制度来保全自己,依据义理来实行制度”。只要果断坚定,不把失败推诿给无人相助,不被剥削逢迎的习气牵引,那么我本来就是参赞天地、立身于人道之中的人。那些并且高居于我之上的人,将会把这种人看作污秽、奴仆而唾弃。唉!难道只是要同他们争斗吗?难道只是要求他们不要压抑我吗?千兵景竹也是如此。他有志向,却只能付之叹息;如今抚按请于朝廷,军政方面也得到任用。反过来这样做,事情就有了由来。我担心他不知道应当坚持什么,因此借军士的请求,写下这篇文字,为天下的事情庆贺,也只是为景竹而作罢了。景竹还要努力。○贺屈元礼生子序 屈子年过三十,在仲秋的夜晚做了一个吉祥的梦,醒来后便生了儿子。众人都欣喜地说这是我的余庆,纷纷请我写几句话来祝贺。我说:“人生在世,能够不为自身留下后嗣的,能有几人?这样说,难道就可以停止了吗?还是应当教导孩子,使他成就尊贵的品德吗?然而如今的教育,与圣贤之道相违背。自从家门左边悬挂的教诫久已废弃以来,马援留下的训诫以及王昶、柳玭的戒语,只因司马氏特别记载过,又与乡里的习俗和愿望相合,便广为流传。天地四方的事务,都交给男子一身承担,他的负荷将会怎样呢?只顾沉默守拙的名声,而内心精通义理的人,能够担当吗?所以孟子善于培养浩然之气,正是用来担当天地四方的责任。汉人因此有“生男孩如虎,尚且担心他后来变成鼠”的说法。我不敢认为汉人的说法恰好适中,只是说人的本性本来居中,振作他的气,使他回到中正容易;压抑他的气,强使他达到中正却很难。中道若不能达到,只有超过中道的狂士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正是孔子善于造就人才的地方。何况如今所要采用的、面向天下的教育又怎样呢?爱孩子而替他作长远打算,却反而以守弱退让的方式来教导他。用水来助长水势,虽可使血肉之躯长存于世,但自身所具有的德义,距离贤圣就远了。” 这能说是成就了孩子吗?果真如此吗?”疏少傅不把财产留给子孙,自称是替子孙作长远打算,光耀地写在史册上;可是违背这种做法的人却屡见不鲜。何况这种道理得到君实的称颂,而世人又大都认为是正确的,那么谁来挽救这种风气呢?诸位朋友肃然说道:“元礼年少时就学习礼法,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我也欣然为余庆续写几句,希望天地四方的事务能够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祝贺。○赠林东皋考绩序 我和东皋先生同是读书人,也是朋友。不过东皋任琼山县令,到现在已经七年了,确实具有古代大夫的风范。古人说:“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不诋毁那里的大夫。”这句话流传以后,凡是治理百姓的人,即使心里明白善恶,记事时也往往执笔写成《春秋》式的褒贬。那些公开称颂他、撰文赠送他的人,必定掩盖过错而说成美德,把小事夸大成大事。即使把他比作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那样显赫的人物,实际上也往往反而超过严助、来歙之下。因此善恶彼此混杂,不能据此作为凭证。君子习惯看到这种情形,所以凡是搜集材料加以记述、作歌扬美称颂的人,都会说:“这是不诋毁他国大夫的道理。”即使事实清清楚楚可以查考,也没有人听信。既然善恶混杂到这种地步,声誉就沉没在事实之下,无法得到辨明,而君子的心态又是如此。如今若想夸张铺陈一番来赠给东皋,又有什么益处呢?因此,东皋的恩惠已经显著地留在人心中,治理的声誉也在道路和民众口中传扬,政绩还留在郡邑的志书里,吉祥的事实不必再多说来添赘。不过东皋这次是因考核政绩而出行,将要升调到别的郡,升迁到更高的科级职位;那里所统辖的范围比琼山大得多。统辖范围越大,他所能奏报的政绩也会随之增加。东皋凭借处理棘手事务、迎刃而解的才力,随着职务所到之处,实行自己平日所学,果断而行,不因自身利益而忘却国家,不因私情而抛弃百姓。小则治理琼山,大则治理天下,那么声誉将传遍远近,功业将显著而不可磨灭,清廉善治、正直敢谏的品德,将照耀古今。我也可以跟随在他身后,为他鼓舞助兴了。唉,这难道不是盛大而可喜的事吗?从前子路离开鲁国,问颜渊:“你用什么赠给我?”颜渊说:“我听说,离开本国时要到墓前哭过才走,回到本国时不哭,只巡视墓地便进城。”颜渊又问子路:“你用什么来对待我?”子路说:“我听说,经过墓地要凭轼致敬,经过祭祀之处要下车。”能够发现善行并相互指示的人,东皋先生将用什么来回答我呢?” ○赞萧氏一门二节

予读东洲李太仆所为《双节传》,观二母寡于华年,依孙子为命,历三四纪,而念夫之心,迄如其始。矢心天日,苦志丝枲,未甞不壮其竞于守,而可为顽懦者寓激劝也。嗟夫人之自立于天地间,能以其身为天地万物之依者,其道有五焉。五教贯三才而为一,君子重之。然圣王制世御俗,所急而且先者,惟臣之良,妇之节。崇显褒异,拳拳然持此以为天下励者,是则何故?盖以义合者,而能不悖其心,可以改醮而他从者,顾终守于一志。行类无往非其自立之地焉矣。况夫遇有常变,君子觇人,恒于久近间求之。昔人谓慷慨杀身易,从容就义难,久近之谓也。是故夫亡则无所为矣,无所为而一从不移,虽金石之坚,未能远过。彼夫存之备,妇顺而家理宁,未足为难矣。士之从事于上,多者计三四十岁,少者亦不下十余岁。承于显,或悖于幽,毅然誓不以所聀负吾君者,竞于始,或渝于后,历年所而心一焉。彼殉君于日月,未足为难矣。藩宣不悖,可以见臣义之终;孀守克坚,足以辩妇行之备。故君子论人,廷之效忠,闺之着节,无轩轾焉。而厉世振俗,独于此拳拳焉者,亦以其久且大者身有之,五教于斯贯焉,故尔。虽然,彼士甞学问知礼义,以应上求者,亲师友以撤蔽,酌古今以达疑,谓能尽所事焉,可也。闺中之见,视此何若?矧士之布列在位,考其所以受人策命之宕而不贰,乃心者,则或鲜焉。易于闺门女子之间,难于多士讲学之际。二贞并萃,独非君子之所歆扬而不容自巳者乎?孟子曰:“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况于亲炙之者,窃慨臣义之衰,节守之坏,有如三才所籍以立者,而仅于二妇焉。寄之则夫祗念母氏不改之心,奋臣子不悖之义。侍御公之造福南粤,有必然矣。予粤人也,鼓舞之怀不能自巳,用是书之以颂。

○赠黄村赵先生升靖安大尹序。

译我读了东洲李太仆所写的《双节传》,看到两位母亲在年轻时便守寡,把孙子作为自己的生命寄托,经历三四十年,对丈夫的思念直到今天仍和当初一样。她们对天发誓守志,辛苦纺织度日,没有一次不使人为她们最终坚守节操而壮烈感叹,也足以给顽劣怯懦的人以激励和劝诫。唉!人要自立于天地之间,能够以自身成为天地万物的依托,其道理有五项。五种伦理教化贯通天地人三才而成为一体,君子十分重视它。然而圣王制定制度、治理世俗,最急迫、最优先的,只有臣子的忠良和妇人的贞节。尊崇显扬、褒奖异行,恳切地以此来勉励天下,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因为夫妻虽因情义结合,却能够不违背自己的本心;既然可以改嫁而另从他人,却最终始终守住一个志向。这样的行为,无论到哪里,都是她们自立于天地之间的依据。何况人所遭遇的有常态也有变故,君子观察一个人,常常要从时间长短中看出来。古人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说的就是时间长短。因此丈夫死后便没有什么可凭借的了,在无所凭借的情况下仍一心不改,即使金石坚固,也未必能远远超过她们。丈夫还在时,家庭具备一切,妇人顺从而家庭安宁,这还不算困难。士人从事官职,对上级效力,多的有三四十年,少的也不少于十多年。有的当面显扬时承受君命,暗中却违背君命;有的毅然发誓不因所任职务辜负君主,开始时如此,后来却改变;有的经历多年而始终如一。那些终身为君主效力的人,也未必足以说是困难。藩镇和宣抚使不违背君命,能够显示臣节的始终;寡妇守节坚定,足以说明妇行的完备。因此君子评论人物,朝廷中效忠与闺门中显节,没有高低之分。至于激励世道、振兴风俗,偏偏对此特别恳切,也是因为长久而重大的责任由自身承担,五种伦理在这里贯通,所以如此。即便如此,那些士人曾经学习知识、懂得礼义,来应对君上的要求,亲近师友以消除蒙蔽,斟酌古今以通达疑难,说他们能够尽到职事,也可以。然而闺门中的所见,同这些相比又怎么样呢?何况士人分布在各个职位上,考察他们接受朝廷策命后能够始终不改、专心任事的,往往很少。女子在闺门中做到这些似乎容易,士人众多、共同讲学之际却很难。两位贞妇的节行集中体现出来,难道不是君子应当欣然称扬、不能自已的吗?孟子说:“在百代之后,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振作起来的。”何况亲自受到她们感染的人呢?我私下感叹臣节衰败、守节毁坏,天地人三才赖以成立的道理,竟只在两位妇人身上保存着。把这篇文字寄托给她们,是因为要牢记母亲不改的心志,奋发实践臣子不违背君命的义理。侍御公为南粤造福,是必然的事。我是粤地人,心中不能自已地为此鼓舞,因此写下这篇文字来颂扬。○赠黄村赵先生升靖安大尹序

黄村赵先生,楚之枣阳人也。以巳未岁中乙榜,署淳学教事。始至,进谒于予。视其貌忠信温裕,若有道然。顷接言议,又欣然若以是官为幸者。夫官教则呵从不足,禄入不豊,徒寄空名于诸士子之上,一切纪纲程约,不克自树立,且严戢时俗,薄之师严道尊之实义。善人多,朝廷正天下治之实功,世不知有此久矣。先生独欣欣然若加荣焉。自非心有独见,其行之也将举百余年既废之绪而直任之,也能之乎?心窃异之。阅数月,见其模范端严,程约整戢,道德为师,文课不废。凡一言一动,足为士子楷法,士习稍稍丕变。计至壬戍二岁有奇矣。先生之教无怠于始,弟子服先生之化,不岐于初,教用有成,卒如予所料。人心同然,先后廵按际岩周公、罗岩袁公、春洲崔公,均以志向高洁,模范严整奖之。盖先生忠信淳一,则行之外必能如其中。先生以此职为荣,则知此职之不小。其行之也,必能尽此职之为大师道立,而善人多于淳有成效矣。正朝廷治天下,方日望焉。先生归自会试铨部,以绩最荐进靖安县令天子俞之。夫令控有一邑,禄入稍裕,呵从塞途,经百凡出纳,苟效鼠狗,计行之可以厚囊橐,夸耀闾里,即所当事巧便,吏书习于计簿,欺谩苛暴,勇猛操切,百姓违道干名,雷同上下,上府每每右之,将有显擢。故凡职列于教者,人恒以不可以府县以藩臬以风纪几务短之。盖谓所司之繁简异,事所理之巧直异,功有司事在巧迎,善伺时沉而沉,时浮而浮,与司教者之迂然礼义抱守,区区相悬也。时俗之薄于教,君荣之矣。有司过峻厉夸声势,父母斯民之道,幼学壮行之守,邈乎未之有闻也。世俗荣焉,君知反而为之乎?孔子之蒲,以恭敬以信忠信而宽,明察以断,为子路颂。夫治蒲三善,非俗人所以荣令者,圣贤每加意焉。先生忠信淳一。温裕不苛,即所肃诸士子。推之,则其见效于不偷不扰者,特余事耳。见礼知政,时俗所荣,先生弗为之,必矣。虽然,道一而已矣。道行于教者,道之分量浅浅,在于能充君子之守,亦一而已。守贞于教者,守之分量小小,贵于能执。令萃有百责,大抵刑教十之一,理财十之九。百职惟令临财,惟琐惟多。民之黠者,讼讼必求胜,窥衅隙以投所好,靡攸弗至。先生操持于始,能无变于终乎?今日而上,而下,而旁交,百凡垂涎于令,小不如意,辄怪言怒色,坠渊之计行焉。得丧利害,李少卿谓肠一日而九回有之。先生无恐于一二,能恐于十百千万其人乎?真西山大儒也。刘平国谓与余景瞻并用,必有可观。县事簿书山积,狱讼丛委,奸人倚以変化为利,鼠穴其间,窒于此则通于彼。市狡挟公符以暴于乡,豪横胥朋比以威剥于良善。一不加意,民有不得伸吁而死者。先生能勤察于幽且险,刚断其祸福于民者,与其可祸福于已乎?扩充未至,则道之分量有不尽;执持未坚,则守之分量有不充。世俗之所薄所荣,终将出入于其间矣。吁!道云乎哉!吁!守云乎哉!予于先生宦游于淳,见善相示,闻过相告,旧矣。故于诸弟子之需,一言以为先生赠也。窃効颜由二子之相与赠处也,备述县教难易,以为先生诵。

○赠蒙生德范还遗金序

译黄村赵先生,是楚地枣阳人。嘉靖己未年考中乙榜,代理淳安县学教谕的职务。刚到任时,进来拜见我。我看他的相貌忠厚诚信、温和宽裕,像是有道之人。不久与他交谈,又欣然像是把担任这个官职当作幸事。担任教职,随从呵喝不足,俸禄收入也不丰厚,只是在众多士子之上寄托一个空名;各种纲纪、课程和约束,不能凭自己树立起来,又难以严厉整顿当时的风俗,使人轻视了师严道尊的真正意义。善人多起来,是朝廷端正天下、治理天下的实际功效,世人已经很久不知道有这种功效了。唯独先生却欣然仿佛受到荣耀。如果不是心中有独到的见识,他怎会把百余年来已经废弃的事业重新举起并亲自承担,难道他能够做到吗?我心中暗暗感到惊异。过了几个月,看见他的仪表端正严肃,课程和规约整齐严明,以道德作为师范,文课从不废止。他的一言一行,都足以作为士子的楷模,士子的风气渐渐大为改变。到壬戌年,算来已有两年多了。先生的教导没有比开始时懈怠,弟子接受先生的感化,也没有偏离最初的方向,教化终于取得成效,完全如我所料。人心本来相同,前后任巡按的际岩周公、罗岩袁公、春洲崔公,都因为先生志向高洁、模范严整而加以奖掖。大概先生忠信淳厚专一,所以外在的行为必定和内心一样。先生把这个职务当作荣耀,就可知这个职务并不轻微。他履行职务,必定能尽到作为大师、为师道树立根基的责任,使善人在淳安的教化取得成效。端正朝廷、治理天下,正是人们每天所期待的。先生参加会试后回到铨部,因政绩最优被推荐升任靖安县令,天子批准了这项任命。县令掌管一个县,俸禄收入稍微丰厚,随从塞满道路,经历各种财物出纳之事;如果像鼠狗一样只求成效,盘算自己的行为可以充实钱袋、在乡里夸耀,即使处理事务只求巧便,吏员书办熟悉账簿,用欺骗、苛刻、暴虐和逞强的手段,百姓违背正道而追逐名利,上下附和,府上往往还袒护他们,这样的人将会得到显著升迁。因此凡是担任教职的人,人们总以为他们不能和府县、藩臬、风纪等事务相比而轻视他们。因为人们认为所掌管的事务有繁简不同,处理事务有取巧和正直之别;有的功劳在于巧妙迎合、善于窥伺时势,时势高涨便随之浮升,时势低落便随之沉沦,而教官那种迂守礼义的作风与此相差很远。当时风俗轻视教育,先生却以此职为荣。有关官员过分严厉,夸耀声势,却没有听说过父母官爱护百姓的道理,也没有听说过幼年学习、成年实践的操守。世俗把那样的做法当作荣耀,先生知道反过来实行正确的道理吗?孔子治理蒲地,以恭敬、诚信、忠实、宽厚,明察而果断,子路曾称颂他。治理蒲地的三种善政,并不是世俗之人用来夸耀县令的东西,却是圣贤总是特别留意的。先生忠诚信实、淳厚专一,温和宽裕而不苛刻,仅仅是整肃诸位士子,就已经如此;推而广之,那么使人不偷懒、不扰民所取得的成效,不过是余事而已。以礼教化、由礼而知政,是时俗所称许的事情,先生一定不会去做。虽然如此,道理只有一个。道理施行于教育之中,道的分量虽浅,关键在于能够充实君子的操守,也只有一个原则。守持贞正而从事教育,守的分量虽小,贵在能够坚持。县令汇集百种职责,大体上刑名和教化占十分之一,理财占十分之九。百种职务中,只有县令面对财物,事务琐碎而且繁多。百姓中狡猾的人,打官司必定要争胜,窥探缝隙来投合官府所好,没有什么手段不用。先生开始时能操守坚定,最终能够不改变吗?今日在上面、下面以及旁边交往的人,百般事情都对县令垂涎,小事稍不如意,便露出怪责的话和愤怒的脸色,坠入深渊的计策就会施行。得失利害交织,李少卿所说的“一天之中肠子九回”那种情形,确实存在。先生不要害怕一两个这样的人,能否害怕十个、百个、千个、万个人呢?真西山是大儒。刘平国说,如果让他和余景瞻一同任用,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县中事务和文书堆积如山,狱讼纷纷聚集,奸人倚仗这些事务变化取利,像老鼠钻洞一样,这里堵住了就从那里打通。市场上的狡猾之徒挟持公文,在乡里横暴;豪强和蛮横的胥吏相互勾结,凭威势剥削善良百姓。只要稍不留意,就会有百姓无法伸冤而死。先生能够勤于察看幽暗险僻之处,刚决地处理那些祸害百姓、决定百姓祸福的事情,难道不应当担心这些祸福反而落到自己身上吗?扩充道理不到位,道的分量就不能充分;操守坚持不坚固,守的分量就不能充实。世俗所轻视和所崇尚的事情,最终仍会在其中进退往来。唉,道又在哪里呢!唉,守又在哪里呢!我在先生任职淳安期间,与您互相指出善行、互相告诫过错,已经很久了。所以趁诸位弟子请求之际,写一句话作为赠言。我私下仿效颜回、子路二人相互赠言的做法,详细说明治理县学的难易,来为先生诵说。○赠蒙生德范还遗金序

今天下何世哉?予筮仕得游中都,历天下,既归乡闾,叹世君子每有财帛,世界今不如昔之说。予始闻而疑之,以为此特市井小人自为风格,性中只有个仁义礼知,我辈读书知礼义,辩别素明,天光焕发,当不如此。已而交与益众,更历既多,乃知我辈出没于声色货利之场,不得不巳,奔走于富贵利达之际,老死不休,蚁之附腥膻,蛾之投爝火,无以异也,视市井辈反为过之。古昔公道大同,利无彼已,下此小康,下此人渐浇漓,叔世季世,利趋便夺,发冢诗书。诗云:“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此直叔季之下者耳。讲明于读书穷理之时,不自欺心于暗室屋漏之际,难乎其人,又不必言矣。攘攘利往,天下皆然也,而谁与易之?予之诵此言久矣。一旦乡龙岐父老抵予舍,揖而言曰:“村蒙生端字德范,县庠弟子员也,素有行义。问厥所以,则曰:先辛未三月,海冦犯村,举村挈家奔散,家用百凡无暇为顾。余达妻特持包袱褁银肆拾两及余物,匆匆失之。生后至左右前后无有见焉,生亦不知得之者远近间人物也。数日得失,主人氏当官众完璧归之,包袱内藏纤芥无失。先是张氏讼官疑似扳指,官追为急,乃生心事白日青天有是举也。不徒决疑狱于一朝,而因得以脱周隆张衡鬪争不已之患。不为利已,不为祸人,分金酬复,生视之若将凂焉。余达之恳求,村众之怂慂,生原非我有,原无此义之言,又若义利之辨有以豫明于先,取舍之分不待今日虑之而后得之者,吁贤矣!失主未明,迟回有待,今日虑事之周,先今居家以礼孝友无间,姑勿悉,只今财帛世界,居财帛世界之中,独能自脱于财帛世界之外,义利之辨别不爽,屋漏之昭监如见有之乎?不复有斯人也,而今或有之。”诗云:“谁将西归,怀之好音。”因乡父老请不辞而为之序,府县奖生喻义,学宪王公。进生廪膳生,加优礼上人之所自为,可矣。生志趣远大,举此措之,何所不可?区区见与于人生之初心,不如是也。不详及云。

○赠史方斋升浙藩大参序【为乡士夫作】

琼去京师万里而遥 国初以宪臣遥制至 宪宗纯皇帝始令分廵道兼饬兵坐按识者以权重势专补按轺之所不及民之幸也然贤者藉是权以安民不宵者则藉是权便已甚者不必言矣贤者不免大抵杂雅俗半真假行已清浊有飬望待迁之心而无毅然有为之念官则利矣民无利焉至今我生不辰田里差怨人思 国初之安不见今日之利 勅谕事理 天颜咫尺瑞未之有闻也闽晋江史公以嘉靖乙丑守琼旋晋兵备今七载不贪一节巳出士民望外矣其政事则又井井条理胥吏不得援为奸蠹省徭费清符牒详讼狱宽捶楚三州十邑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宜天下并宜于璚者公先后皆罢行之大者文详小者立变琼内黎外海冦乱频仍民自视无一日宁矣当事者动以闭城退守为策残野饱食去来听之平时无保障之功际变无御敌之勇几不知兵备道为何职矣今昔异位公独毅然以身迎敌为士众先昔之骄子儿戏尽法律之与守琼日持法不阿无异虽经败衄不易初心士之不以成败论人者知公认真之心而奉行 勅谕庶几矣士论谓周殿山之方正方松崖之才守胡嵿泉之峭直胡南山之和易公节有之勤训练似顾洞阳志平冦乱似涂伯辅今晋秩参浙藩政愿得一言以赠夫公昔以宜天下者宜琼矣以宜琼者行之虽天下可也何有于浙昭昭政绩具在口碑不为悉焉可也所愿于公者无替克修之功益广涵弘之度无私党矣行之有未至率真道矣扩之有未周皆性分中不满分也诗云如彼飞虫时亦弋获用书以赠

○黄广台思亲百咏序

译如今的天下是什么时代啊!我初入仕途时有机会游历中都,走遍天下,回到乡里后,常听乡里的君子说,如今只要涉及财帛,世道就不如从前。我起初听到便怀疑,认为这不过是市井小人自以为形成的一种风气;人的本性中本来只有仁义礼智,我们这些读书知礼义的人,分辨一向明白,心中的天理光明焕发,应当不会如此。后来交往的人越来越多,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广,才知道我们这些人出没于声色货利之中,不能不如此;奔走在富贵利达之间,直到老死也不停息,就像蚂蚁依附腥膻、飞蛾扑向火炬,没有什么不同,甚至看起来比市井之人还更过分。古时候公道大同,利益不分彼此;再往下是小康;再往下人心渐渐浇薄,到了叔世、季世,人人趋利争夺,甚至掘坟毁墓、轻慢诗书。诗说:“曾经有搜刮百姓的人,曾经有居于官位的人。”这还只是叔世、季世中较轻的一层。读书穷理时能够讲明道理,在无人看见的屋漏之处也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样的人已经很难找了,更不用说其他。天下人都这样奔走趋利,又有谁能改变它呢?我吟诵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一天,乡里的龙岐父老来到我的住处,作揖说道:“本村蒙生端,字德范,是县学的弟子员,平素很有德行。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父老说:先前辛未年三月,海盗侵犯村庄,全村人携家逃散,家中的各种财物都来不及顾及。余达的妻子特意拿着包袱,里面有白银肆拾两以及其他物品,匆忙中丢失了。德范后来才到,前后左右没有人看见它,他也不知道拾到的人是远近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几天后,失主家族把这件事告到官府,众人终于把原物完整归还,包袱里面连极细小的东西也没有少。此前张氏因一枚疑似扳指的物件向官府诉讼,官府急忙追查,才使德范拾金归还的事情在光天化日之下显明。不仅在一天之内判明了疑案,也因此使他免除了周隆、张衡不断争斗的祸患。他不为自己谋利,也不使别人受祸;即使分出金钱作为酬谢、补偿,他看起来也像受到玷污一样。余达恳切请求,村人再三劝说,德范说:‘原本不是我的东西,本来就没有这种道理。’这又仿佛他早已明白义与利的区别,取舍的分界并不是今天经过考虑以后才作出的。唉,真是贤者!失主尚未明确,迟疑等待而有所观望;如今考虑事情周全,平日在家又以礼相处,孝友无间,这些姑且不全部说了。只说在如今这个财帛世界里,身处财帛世界之中,却独能脱离财帛世界之外,辨别义利而不出差错,难道就像屋漏之处有光明监照、什么都看得见一样吗?” 这样的人如今不再有了,而现在或许又有了一个。”诗说:“谁将西归?把美好的消息带给我。”于是因乡中父老请求,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序。府县为了表彰他、晓谕义理,学宪王公让他成为廪膳生,并加以优礼;上级能够做到的,也就这些了。德范的志趣远大,既然能有这样的举动,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做成的呢?区区这些,只是看到了他在人生最初本心上的表现;并不是仅仅如此而已。其余不详述了。○赠史方斋升浙藩大参序【为乡士夫作】琼州距离京师万里之遥。国初,朝廷以宪臣远程节制地方;宪宗纯皇帝时,才开始命令分巡道兼管兵务,坐镇按察。这使权力集中、势力专一,补足了按察使车驾所不能到达之处,是百姓的幸运。然而贤能的人凭借这种权力来安抚百姓,不肖的人却凭借这种权力来便利自己,至于最过分的情形就不用说了。即使是贤能者,也大多夹杂着雅正和世俗、真实和虚假:行为清白,却有培养声望、等待升迁之心,而没有毅然作为的念头。官员得利了,百姓却没有得到利益。直到如今,我们生不逢时,田野乡里多有怨言;人们怀念国初的安定,却看不到今天的利益。对于敕谕所说的事理,天颜近在咫尺,也从未听说有真正的祥瑞。福建晋江人史公,嘉靖乙丑年任琼州知府,随后升任兵备,如今已经七年。他不贪这一节,已经超出士民的预料。他处理政事又井然有序,使胥吏不能借机作奸;减省徭役费用,清理公文,详审讼狱,宽减刑罚。三州十县百姓过去认为不便的,以及希望得到却未能得到的事情,凡是应当施行于天下、适合施行于琼州的,史公前后都加以革除或实行:大的以文书详细说明,小的立即改变。琼州内有黎民,外有海盗,战乱频繁,百姓自己看不到一天安宁。负责的人动辄把闭城退守作为策略,任由敌人残害乡野、饱食而去来,平时没有保障的功劳,遇到变乱又没有抵御敌人的勇气,几乎不知道兵备道究竟是什么职务。如今情势与过去不同,史公独自毅然亲身迎敌,作为士卒的先导;过去那些骄横子弟的儿戏行为,都依法惩处。任守琼州时,他每日执法不徇私,和从前没有不同;即使屡遭败挫,也不改变初心。不以成败评论人物的士人,知道史公认真任事的心意,认为他奉行敕谕差不多做到了。士人评论说,史公兼有周殿山的方正、方松崖的才干和守职、胡嵿泉的峻直、胡南山的和易;他的节操兼备这些人的长处,训练士卒近似顾洞阳,平定盗乱近似涂伯辅。如今史公升任浙藩大参,我想得到一句话来赠送他。史公过去把适合天下的政事施行于琼州,既然适合琼州的办法可以实行,那么即使施行于天下也可以,又何况浙地呢?他的显著政绩都在众人口碑中,不必全部列举。希望史公不要废弃已经能够修养的功业,更加扩大包容弘厚的气度,不结党营私;凡是实行中有未达到的地方,都率真地遵循正道;凡是推广中有未周全的地方,都是本性中尚未充分发挥。诗说:“如同那些飞虫,有时也会被弋射捕获。”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史公。○黄广台思亲百咏序

孟子以善飬浩然之气自许,集义慊心,以入则孝,出则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自任修此孝弟,飬成此浩然,泰山岩岩,塞于天地。孟子之所以充满于其身者,不徒然矣。斯道也,尧舜开之,史臣约之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舜以徽典継尧,孟子以飬气上接尧舜,无以异也。然二典隐而不发,知言飬气,愤激人心源,无异也,而孟子益为之扩其流焉。韩愈氏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以此而已。自是而后,上之人无斁誉髦斯士,每以士气言之,鼓舞诱掖,言气不言义,配道与义,而义存乎其中矣。义气节气之说,大抵宗旨,孟子以浩然之气飬士,以継往开来之责,道德性命之微,属之士也。故圣君贤相,百尔有作,得士为功;而今之士下应上求,则有大谬不然者。诵孟子飬气之言,不知求之入则孝,出则弟之义,职在庠序,朝廷官之曰弟子师,弟子师云者,无能可否于诸士子之间,建空名于诸士子之上。弟子行之,师和之,去孟子粹然仁义道德之言,别为一种无谦逊无长上,竞利鬪狠,世俗之气。唐代肃而下,大学生丑行无赖,今日如之。啇贾之心,屠侩之行,乃留更仆未可言也。是举也是义也,至大至刚,配义与道,有之乎?其最高焉者,决状元进士于科第之荣,而亦不出于贪飺富贵之念,有秀才之名,无士气之实。颙昂蹇蹻,较之孟子虽若毫厘之差,义利邪正,较之孟子不啻千里之谬。过大学之门而不敢局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济济多士,瑞甞目击,一方反之,天下思及,天下验之一方,同流合辙,为我国家二百年飬士痛而曰「浩然之气将绝响于今日也」。安得孝弟之人,语之以师长之职,一旦广台黄先生执思亲咏刻示予,更祈櫽括以为弁曰「将执之令诸弟子见其端,知其悉循循善诱,有依据也」。先生教长沙长陵水名人士。皆有端范,贞教之颂,先声有在,非苟禄、建空名于诸士子上人也。身言兼之,回道术于既倒,返士气之方颓,师道立,善人多。朝廷正而天下治,有望矣。用是不辞而为之序。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广台锡之,真正大英雄,却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得之。晦庵之说得统,孟子诸士子,慎母以予言为不然云。

○赠王朋江升宁波府太守序

自秦而下,天子奉天抚有天下,内公卿,外守令,殷辅参陪官惟备矣。君子谓惟守令为重,盖先王以其不能独理者付之诸侯,今以其不能独理者付之守令,今之守令,古之诸侯也。我祖宗待守令加隆,绳守令之法亦加严,悉日久法玩皇上御宇,吏治一新,铨部诸臣拳拳然守令为念,然迄无如孔门由偃、汉世卓鲁龚黄应上求者,起于官为传舍,不如私土子人之专,入仕之初有异心矣。而又圣贤之言不足以破世俗好官之论,患得失为初心,善承迎为完计,理不胜欲,而卒之民之于守,漠然不相关矣。论者欲为核实之方,久任之法,久之诚是也,此自国法为良言之耳。法有所不及,君子一体万物,不以时而加损,率性而行,不因人为作辍,是故立本于田宅树畜之先,和心于庠序孝弟之后,文为经纶,武以保障,仁兴利,明诘奸,随事而应,应于其方,莫非为民计也,亦莫非自性而来也。彼居然世俗之论,无忤于抚按,无忤于乡士大夫,而又欲无拂于民,簿书催科,仪文狱讼,富与教无闻焉,性中曾有是来乎?传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言保民也,保民而分所保之念于干誉之人,此时此心为诚为伪,心诚求之,自性而求之也。性无是来,君子率性,是故上欲官之执此以往,同所性于人,上不欲官之执此以归,守所性于巳,圣贤之道也。道自圣贤参于天地,故愚尝以为据孔孟乲说而行之,官之善也,别为一种巧宦之说,圆変自今不自古昔,不善官者也,而未易与俗人言也。隆庆三年春,宁波守缺,铨部以朋江请天子俞之,朋江能于性者也。乃浙溺女贪诈之风,滛靡游食之俗,今得以改于其旧,一人标凖而世俗之论破矣。用是因同乡辈欲为赠,忻然书之。若夫县令之政,御史之真,君子曰:「青萝先生为不亡者,古人爱人不以颂而以规。」言可畧也。

○赠史方斋升浙藩大参序【为两学师生作】

译孟子以善于培养浩然之气自许,内心积聚义理而无愧,入则尽孝,出则尽悌,守护先王之道,承担等待后世学者的责任;他自任修养这种孝悌,培养成这种浩然之气,使它像泰山一样高大,充满天地之间。孟子之所以使这种精神充满自身,并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一道理,尧、舜开创它,史臣约括为“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舜以美善的典章继承尧,孟子以培养浩然之气上接尧、舜,两者没有不同。然而《尧典》《舜典》的道理含蓄而未充分发明,孟子所说的知言、养气,激发人的本心,和它们没有不同;只是孟子进一步扩展了它的流传。韩愈曾推尊孟子,认为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原因就在这里。此后,在上位的人不断称誉、鼓励士人,常常谈论士气,鼓舞诱导他们,却只说气而不说义;把气配合于道和义,义也就包含在其中了。所谓义气、节气,大体上都是以此为宗旨。孟子用浩然之气培养士人,承担继承前人、启迪后来的责任,把道德性命的精微寄托在士人身上。所以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以及众多有所作为的人,都以得到士人为功;可是如今的士人回应上面的要求,却大大不是这样。诵读孟子培养浩然之气的言论,却不知道追求入则孝、出则悌的义理;他们在学校任职,朝廷称他们为弟子师。所谓弟子师,就是不能在众多士子之间辨别可否,只是在士子之上建立一个空名。弟子怎样做,老师便附和怎样做,远离孟子纯粹的仁义道德之言,另成一种没有谦逊、没有尊长、争逐利益、争强斗狠的世俗气象。自唐代肃宗以后,大学生的丑行和无赖作风,今天仍是如此。商人的心思、屠夫和牙侩的行为,甚至留给更夫来讲也说不尽。这样的气,难道是孟子所说至大至刚、配合义与道的浩然之气吗?其中最高等的人,以科举中状元、进士的荣耀为决胜目标,却也没有超出贪图富贵的念头;有秀才的名声,却没有士气的实际。虽然昂首挺立、举止强悍,与孟子相比似乎只差毫厘,但在义利、邪正方面,与孟子的差距却不止千里。经过大学校门,连回头看都不敢,哪里还能抬头仰视那些求学者呢?人才济济的景象,我曾亲眼见过;如果一个地方反过来,天下人便会思考,天下的情形也可由一个地方验证;如今同流合污、步调一致,使我想到我国两百年来培养士人的艰难,痛心地说:“浩然之气将要在今天绝响了。”哪里能够找到孝悌之人,把师长的职责告诉他?一天,广台黄先生把《思亲咏》刻印出来给我看,又请求我删定概括,作为序文,说:“将把它交给诸位弟子看,使他们看到其中的端绪,知道一切都循循善诱,是有根据的。”先生教导长沙长陵水一带有名望的人士。这些人都有端正的规范,贞正教化的声誉,早已有先声,并不是只为领取俸禄、在士子之上建立空名。先生以自身和言语同时实行,把道术从倾颓中挽回,把士气从衰败边缘挽回;师道树立起来,善人就会增多。朝廷端正,天下得到治理,值得期待了。因此我不推辞,写下这篇序。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广台接受这种福泽,真正成为大英雄,却是在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中得到的。晦庵的说法得到了传承。孟子所说诸位士子,千万不要认为我的话不对。○赠王朋江升宁波府太守序 自秦代以后,天子奉承天命、抚有天下,内有公卿,外有郡守县令,殷切辅佐、参预、陪从的官员都已完备。君子认为,只有郡守和县令最为重要,因为先王把自己不能独自治理的地方交给诸侯,如今则把自己不能独自治理的地方交给郡守、县令;今天的郡守、县令,就是古代的诸侯。我的祖宗朝廷优待郡守、县令更加厚重,约束郡守、县令的法律也更加严厉;只是日久之后法律被轻慢玩弄。皇上登基以来,吏治焕然一新,铨部诸臣殷切地把郡守、县令放在心上,但始终没有像孔门的子游、子夏,汉代的卓茂、鲁恭、龚遂、黄霸那样回应上面的要求。官员把任所当作传舍,不像私人领地那样专心经营,刚入仕时就已经有了异心。而且圣贤的话不足以破除世俗爱做官的议论,把患得患失当作最初的心愿,把善于承迎当作保全自己的全部计划,理智不能胜过欲望,最终百姓和郡守之间漠不相关。评论者想寻求考核实绩的办法、实行久任制度,长久任职确实是好办法,但这只是从国家法令方面说的良言。法律有达不到的地方,君子应当把万物看作一体,不因时势而增减,顺着本性而行,不因人为因素而停止或改变。所以要在田宅、树木、畜牧等根本事务之前立定根基,在学校教化、孝悌之后调和人心;用文治来经营治理,用武力来保障安全,以仁德兴利,以明察诘问奸邪,随着事情而应对,按照各自的方面处理,无不在替百姓谋划,也无不出于本性。如果只是安然处在世俗的议论中,对巡抚、按察使不违逆,对乡里的士大夫不违逆,又想不违背百姓,所做的不过是处理文书、催收赋税、讲究仪文、审理讼狱,对于富民和教民却没有听闻,这种本性中难道曾经有过这些吗?《传》说:“内心真诚地追求它,即使不能完全达到,也不会相差太远。” 这是说保护百姓;保护百姓,却把保护百姓的心分给追求声誉的人,那么此时此心究竟是真诚还是虚伪?内心真诚地追求它,就是从本性中追求它。本性中没有这种东西,君子却顺从本性而行。因此,上级若希望官员执持这种道理前行,就应当和百姓共同发挥本性;上级若不希望官员如此,就应当执持本性而归守自己。这就是圣贤之道。道由圣贤参赞天地,所以我曾认为,根据孔子、孟子的学说来施行,才是官员的善道;另造一种巧于做官的学说,随机圆转,随今世而变而不顾古昔,并不是善于做官,只是很难对俗人说明。隆庆三年春,宁波府守缺,铨部推荐朋江,天子批准了任命。朋江是能够依循本性的人。浙江沉溺于溺女、贪诈的风气,以及淫靡游荡、游手好闲的习俗,如今可以改变旧貌了;一个人树立标准,世俗的议论便被打破。因此同乡人想写赠言,我欣然写下这些。至于县令的政绩、御史的真实作为,君子说:“青萝先生是使古道不亡的人。古人爱护人,不用颂扬,而用规劝。”这些话可以略说。○赠史方斋升浙藩大参序【为两学师生作】

琼,古珠崖郡,今敝区矣。货饶之名尚在,人耳有吏于此后视今,今视昔,未涉鲸波,先营囊蠹。甚者蓄货积实,如饿豺狼,上率下法,贪济贪而民日居割剥吞噬中矣。且地去京师万里,按轺不及,毁誉易淆,甚哉贤者之难也。莫能久于其位,而贪者酷者焉能有无者比比?巧弥缝,蒙私庇,无利于民,有悗于上。谢令去不亟,上官不我亟也。中人值此,干誉动心,百计逄迎,无恤人已。暮夜无知,瓜子海物不可得而言矣。夺诸彼以予此,且惟藉誉口,则申媚之士子,乡官之奉,一需之民,而民愈难乎其为生矣。遐陬肆意贪泉,负心嗟嗟。远民苏息何日?闽方斋史公,来自晋江,守琼旋晋兵备七载。一日如节省民费,严勑吏胥,谓民冤之所及也。天水违行虽小,而慎姑不为,悉珠琼之名人所忻得。公习覩之矣。馈遗先例,公无犯焉。土货民财不入胸次,脱于其俗,惬人心矣。燕喜课士,训先仁礼,得一善惓惓然奖而纳之。惟法所至,则又小民同公不士,故异爱民爱士有权衡焉。先例货若士而遗民不与行也。持法不持私,后先政事大率如此。书曰:「罔违道以千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公其有焉。以此益民,民得苏息。先时儿戏论兵,公身先士卒,冦来迎敌,退蹑踪。士骄将慢,不奉上命旧矣。公一以法律之事,有诛之不可胜诛者,不得已存化行以渐之心,而实执孙武宫嫔之法。屡经败衄,益厉初心。士之不以成败论人者,反公重焉。知公也志,纪黎乱属之涂棐之才与志十字郡邑,公日夕未忘也。外冦方殷,业未暇及,可谓有其志矣。士论上周柳塘、殿山次及公,言兵则谓公发挥之可涂上下。今晋参浙政,乞言以颂夫公。奉职不恤身,执法不为党,淡泊飬心,不见货利,是道也。普之天下可也,何有于浙?士心镜善恶,无系于私,可念也。用是不辞其请,且使后公者。知有士论,公普及有日,亦思为璚计云:「儒有高不临深,言无忌也。今日私恩,明日公法。汉人行之,母替发扬之功益广,兼包之度,一体万物,荡荡平平。又诸士终惟厥初之望,颂不忌规意也。」并书以赠。

○寿南瀛吴公八十一序

南滈先生吴公,家郭南,自幼以忠信之羙闻于党里。虽溺于世俗华靡之中,不安于世俗华靡之习。谷神不死,谓天地根,庄老发之,世之言飬生者宗焉。公得天之羙,不期近似,巳而业郡庠,宾上国,交及天下。貌古心实,识者器之。藏其虚寂之体,而不能显其因应之用。师庄老而失焉。世有之矣,婴儿未孩,玄与完固然,区区内守,无补于人,无裨于天下国家,君子无取焉。弱志强骨,庄老非为飬生计也。飬生之秘,率不外是存飬立命,言其功还虚久视,推其效无二说也。公壮年学问,本原于孔孟,发挥充拓,执古为贞,宅御今为应。尘实之庄老,历仕归田,中道若性。瑞甞掇之始末,秀才事业,无传于人,不必言矣。世宗皇帝锐然有为,初年志趣超三迈五,虽土木一役,亦罕有以是当简在者。公晋甲科,郎署工部,适承其会。鲜我方将经营四方,进四品留用,骎骎然。世宗之视公大用,指日矣。念彼共人,取途权要。公上答天子,下揖相公,凝神抱一,执此而往,泊如也。以此罢归,亦竟以此自信。虽享有田园之奉,而胸次悠然,实超然于富贵之表。怡怡闾里,将若终身,且日规日劝,谋与乡人同归于道。事之苟陷不明,则亦已矣。一有明焉,子姓至亲,法不为讳。失之于前,复之于后,与先日逆覩严氏,今日诛亡,守一不阿,无异张公艺以九世闻。无能改于武后之非,而重高宗隐忍之过,君子尤焉。公不为无忍,不为百忍,白日青天,其心其事,大率如此。用能涤除玄览,开阖天门,敛藏于专气致柔之渊,迅通于冲用不穷之会。惟公得天,惟天寿公,不偶然矣。瑞公门弟子所愿百岁师公,今癸酉二月八日,公八十一诞辰也。乡父老子弟谓予知公,征一言为公颂,先得我心,乐共此举。乡人之言,又曰:公父复庵,唐尚书讳贤秀,为琼始祖。公绳祖武,发祥有在。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下之道,蔽于是矣。凝神立命,无越于此。复庵独观于复,惟公以复得。天源蓄流长,父作子述。诗云:「乐只君子,胡不黄耈?乐只君子,保艾尔后。」公父子以之并书,以颂予。伤公之未究厥用也。载营魄抱一,言公言其心也。荣公之寿,本于复庵。原其自也,道其实也。唐尚书公世远,事湮言可畧云。

○赠周柳塘入觐序

译琼州是古代的珠崖郡,如今已成为破败的地区。物产丰饶的名声还在,人们耳闻有官员在这里任职,回看今天、再看从前;还没有渡过鲸波,便先经营自己的钱袋和蛀虫。更严重的,囤积货物、积聚财产,像饥饿的豺狼一样;上面带头,下面效法,贪婪助长贪婪,百姓日益处于割削、剥夺和吞噬之中。况且这里距离京师万里,按察使的车驾不能到达,毁誉容易混淆,贤能者实在难以施展。没有人能长久安居其位,贪婪残酷的人却比比皆是;他们百般弥缝,蒙受私下庇护,对百姓没有利益,对上级却有好处。谢县令离任并不急迫,上官也不急于让我离任。中等之人遇到这种情形,便被求取声誉的心动摇,百般逢迎,不顾百姓。到了夜深无人知晓时,瓜果、海物等馈赠更是说不尽。夺取那里的东西来给予这里,又只凭借赞誉之口,于是媚事的士子、乡官的奉承以及有所需求的百姓,都要满足一项要求,百姓就更加难以生活。偏远角落里肆意贪污,真使人背弃良心而叹息。远方百姓何日才能得到休养?福建方斋史公来自晋江,守琼后升任兵备,已有七年。有一天,他提出节省民间费用、严格责令吏胥,认为这是百姓冤屈所涉及的地方。即使天水相违这样的小事,也谨慎地姑且不做;凡是珠琼有名望的人,都欣然愿意得到这种治理。史公早已看惯这些了。按照旧例馈送财物,史公不肯触犯。地方物产和百姓财物不能进入他的心中,他脱离了当地的恶俗,足以使人心满意。宴请欢聚时考核士子,首先教导仁义礼法;发现一个善行,便恳切地奖赏并接纳。只要法律所及,又把小民和史公视为一体,因而在爱护百姓和爱护士人之间有所权衡。按照旧例,只重视士人而不顾百姓的做法,他不实行。执持法律而不执持私情,前后政事大体都是如此。《尚书》说:“不要违背道义而迁就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而顺从自己的欲望。” 史公大概做到了这一点。凭借这种做法使百姓受益,百姓便能得到休养。此前把用兵当作儿戏,史公却亲自带头和士卒一起作战;盗寇到来便迎敌,退却时又跟踪追击。士卒骄横,将领怠慢,不奉上级命令,已经由来已久。史公一概依照法律处理,有些罪行多到无法尽数诛罚,只好存着逐渐教化、逐步施行的心,而实际上执行的是孙武处置宫嫔那样的军法。屡次遭遇败挫,反而更加坚定最初的心志。不以成败评论人物的士人,反而更加敬重史公。知道史公的志向,曾记载黎地乱事属于涂棐的才干和志向,遍及十个郡邑;史公日夜都没有忘记这些。外敌正盛,事业还来不及完成,可以说他已经有了这样的志向。士人评论把周柳塘列在上面,周殿山次之,接着谈到史公;说到用兵,则认为史公的发挥可以上下贯通。如今史公升任浙藩大参,请我写话来颂扬他。奉行职务而不顾自身,执掌法律而不结党,淡泊以养心,不被货利所动,这就是道。把它推广到天下也可以,又何止浙地?士人的心如镜子一样辨别善恶,不受私情牵连,值得珍惜。因此我没有推辞请求,也让后来居于史公之后的人知道,士人的议论终有一天会使史公的德政普及;同时也替琼州谋划,说道:“儒者有高尚操守,不临深渊般的危险;言论没有忌讳。今天是私人的恩情,明天是公众的法律。汉人已经这样实行了。不要废弃发扬功业的努力,要更加扩大兼容并包的气度,把万物看作一体,做到广大平正。而且诸位士人最终只希望保持最初的志愿;这篇颂文并不忌讳其中包含规劝的意思。”一并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寿南瀛吴公八十一序 南滈先生吴公,家住城郭以南,自幼便因忠信的美德在乡里闻名。他虽然沉浸在世俗华丽浮靡的环境中,却不安于世俗华靡的习气。“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这是庄子、老子阐发的道理,世上谈养生的人都以此为宗旨。先生承受上天的美质,不刻意追求与它相近,后来进入郡学,成为上国宾客,交游遍及天下。他相貌古朴,内心诚实,有见识的人都器重他。他藏守虚寂的本体,却不能显发应对事物的作用,这是师法庄、老而有所失。世上确有这样的人:婴儿尚未长成,玄妙和完整本来如此,只是局促地守护内心,对他人没有帮助,对天下国家没有补益,君子不取这种做法。使志气柔弱、筋骨强健,庄、老之道并不是只为养生计。养生的秘诀,大体不外乎保存精神、培养生命;谈它的功效,是返归虚静、长久存视;推究它的效果,也没有第二种说法。先生壮年时的学问,本源于孔子、孟子,发挥并充实拓展它;以古道为正,以自身承载、驾驭当今来应变。经历仕途后归田,庄、老的尘实之学在中道上合乎本性。瑞曾经把先生一生的始末搜集起来。至于秀才时期的事业,没有流传给世人,就不必说了。世宗皇帝锐意有为,初年志趣超过三王、五帝,即使土木工程一事,也很少有人能因此被选用。先生考中甲科,任工部郎官,恰好遇上这个时机。很少有人像我这样正要经营四方,却能进入四品官而被留用,仕途迅速上升。世宗看重先生、准备重用他,指日可待。看看那些迎合权贵、凭借权要取得仕途的人,先生对上答复天子,对下拜见宰相,凝神守一,坚持这样做,淡泊自如。后来因此罢职归乡,也始终以此自信。虽然享有田园的供养,胸中却悠然自得,确实超然于富贵之外。先生和乡里相处和乐,仿佛终身如此;并且每天自我规劝、每日劝导别人,谋求和乡人一同归向正道。事情如果陷入含混不明,也就罢了;一旦有明确的是非,即使子孙和至亲,也不因亲情而讳言。前面失误,后来便纠正;从前预见严氏的过错,今天严厉诛除其罪;守持一心而不阿附,和张公艺因九代同居而闻名没有不同。对于武后的错误不能改变,却加重了高宗隐忍的过失,君子尤其责备这种做法。先生不是不能忍,也不是一味百般忍让;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内心和行事大体如此。因此能够涤除玄妙的观照,开合天门,收敛藏守于专气致柔的深处,迅速通达于虚空而作用无穷的境界。只有先生真正得到上天之性,只有上天使先生长寿,这不是偶然的。瑞作为先生门下弟子,愿先生寿至百岁。今天是癸酉二月八日,是先生八十一岁诞辰。乡里的父老子弟说我了解先生,请我写一句话为先生颂扬;这正合我的心意,我很乐意共同成就这件事。乡人又说:先生的父亲复庵,唐代尚书,名贤秀,是琼州的始祖。先生继承祖先的事业,发祥之处有所由来。难道复庵又看见了天地的本心吗?天下的道理,都在这里被遮蔽了。凝聚精神、确立生命,没有超过这个道理的。复庵独自观照“复”的道理,只有先生凭借“复”而得到它。上天的源头蓄积水流而使其绵长,父亲开创,儿子继承。诗说:“快乐的君子,为什么不能长寿?快乐的君子,保佑爱护你的后代。”先生父子以此诗一并写下,来请我作颂。我遗憾先生没有完全实现他的功用。“载营魄抱一”,说的是先生,也说的是先生的内心。先生的长寿荣耀,根本在复庵。追溯它的来源,是为了说明它的真实道理。唐代尚书公年代久远,事迹已经湮没,言语可以略说如此。○赠周柳塘入觐序

善言仁者莫如伊川。伊川之言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天地万物为人性所必有,天地万物为人道所当行。仁,人性也,少有不尽之分,而生人之道缺矣。我祖宗设官分布寰宇,待守令至隆,律守令亦急而峻。夫其特于守令加之意者,盖天地万物之性于守令也,体之专;天地万物之性于守令也,行之切。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欲我性也。是故寒为之衣,饥为之食,争夺焉与之息,有伦理焉讲明,使之知所趋。事为之制,曲为之防,犹之吾身。言身则疴痒呼吸之必调,言道则起居食息之惟慎。是故守率守之职,令率令之职,而性道行乎其间矣。慨自性学不明,国法日久弛玩,谋家利已之念胜,彼万物一体之初,不曰官所以行吾性也,而曰资之以荣吾家也。操笔而儒者,操戈而盗。苏老泉未若远之,可忧万里京师之琼实当之,闾阎疾苦之情顦贑之状,生灵之命悬于守令,不悬于天子。尤有难乎其为言者矣。柳塘周公,今三月莅璚,一以圣贤中正之道行之,即所行政若宴僚属,清符牒,惩恶劝善,节用爱人,和平之中严毅济之,宛然颜赐由宓诸人矩度。下车之日,百利随兴,百弊随革,无所不罄其心矣。谆谆焉教化先之,举斯民同归于善。公用道学饬吏治,龚黄卓鲁不足为公言矣。不徒从事于簿书狱讼之间,而直探斯民心心相感之妙用。圣贤凖矱,收圣贤治功,穷谷深山,莫不翕然有去恶惟公是从之心,莫不忻然以前无有也。为公颂若不属已,自与巳不相干,前后之守则然也。公认得为巳,何所不至。二百年来民情今日始泄,二百年来民心今日始安。秋八月,藩司拟公入觐,遵王制也。琼民幸公之来,悲公入觐。于公又不免一岁之隔,赤子慈母可朝夕离乎?士大夫之情与民同之。征予一言为公赠予,嗟吏治不贪则俗古,君子不可。复见于世也。于柳塘见之,忻然书此以赠。且以促公觐事毕而来归,速慰民望焉。

○赠陈元山任古田司训序

圣天子寿考作人,付其事于国子学,在外付之府州县庠。成周九两,系民师用,贤儒用道。我朝因之重选也。近年以来,学校官无可为诸弟子范者,诸弟子自为就师,特营举业,希科第,执簿呼名,一吏足矣。三五员费民禄食,共而为之。铨司视是空名无补,薄之不与,权显迁次。士子得此,因亦自薄,一官终身素餐为事。见今日之非,不求之先日之是,借口为贫而任,习非不可破也。而祖宗设官初意,无可言矣。元山陈先生,幼负大志,一旦以资年应贡,授古田学训,拜命天庭,充然无卑贬其官之意。日语人曰:“君子性定于天,官爵不与。”胡安定教授苏湖,今如见也。特非人为之耶?吴沉诸贤相継卿相,我朝有初志刚气迈予,闻而嘉之,愿一言为元山助。元山之所已知者,不必言之矣。夫君子讲道于读书穷理之时,而不能不移易于外与物交之际,是则世俗之论,天下皆迷牵之而已。浩然之气,原自天与,惟孟子发之后世,因之有士气之论。夫士威武不能屈,富贵贫贱不能移,任以天下,诚非复飬浩然长河东注,百折而不回焉,不足与有为也。以气飬士,无遗说矣。然孟子义慊以生,今人争克助之长,一切利则趋势则竞,无长上无谦逊,莫能由孟子之浩然会尧舜之精一。小人而无忌惮也,皆以士气言之。俗谓秀才无难管,言气之无有于道也。学校官不能止其用气之邪,反或和其用邪之为,当相率为谬。周惇颐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其能之乎?差若毫厘,谬以千里,是无惑乎圣天子臣无克艰之思,心膂恒难其寄之叹,皇皇当宁若无一臣可为倚赖也。朱晦翁告陈同父曰:“真正大英雄却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得之。若气血粗豪一点使不着也。”与孟子浩然之旨正相发。元山正气人也,予虑其或牵于世。俗之说也,用是即士气之直飬,无害配道义者,以为赠元山,久所巳知者,少有过焉,吾气正而相说以觧矣,不必言也。

○赠顾怀东晋京兆丞序

译善于谈论仁的人,没有谁超过伊川。伊川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天地万物是人性中必然具有的,天地万物也是人道所应当实行的。仁是人的本性;如果稍有不尽本性的地方,生养人民的道路就缺失了。我祖宗朝廷在天下各处设置官职,把郡守、县令看待得极其隆重,对郡守、县令的法律约束也急迫而严峻。之所以特别重视郡守、县令,大概是因为天地万物的本性要由郡守、县令来体现,体现得最专一;天地万物的本性也要由郡守、县令来实行,实行得最切近。土地广大、人民众多,是君子所愿意看到的,也就是希望实现我的本性。所以百姓寒冷,就给他们衣服;饥饿,就给他们食物;有争夺,就使他们停息;有伦理问题,就为他们讲明,使他们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为事务制定制度,处处加以防范,就像对待自身一样。说到身体,就要使疾病、瘙痒、呼吸都得到调和;说到道,就要谨慎起居饮食。因此郡守尽郡守的职责,县令尽县令的职责,本性和道便在其中实行了。可叹自从关于本性的学问不再明白,国家法律日渐松弛玩忽,谋求家庭利益、只顾自己的念头胜过一切,那种把万物看作一体的初心便消失了。人们不说官职是用来实现我的本性,而说官职是用来荣耀我家。拿笔的是儒者,拿戈的却成了盗贼。苏老泉尚且没有像这样说得深远,但京师万里之外的琼州,实在就是这种情况:百姓的疾苦和憔悴不堪的情状,生灵的性命悬系在郡守、县令身上,而不悬系在天子身上。尤其有难以用言语说尽的地方。柳塘周公今年三月到达琼州,一概按照圣贤中正之道施行;他所办理的政事,如宴请僚属、清理公文、惩恶劝善、节省费用、爱护百姓,在和平之中又以严毅相济,完全有颜回、子贡、子路、子游等人的规矩气度。他到任之日,百种有利的事情随即兴办,百种弊端随即革除,没有一件不尽心竭力。谆谆教诲,把教化放在首位,使全体百姓一同归向善道。先生用道学整顿吏治,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都不足以说明先生。先生不只是处理文书和狱讼,而是直接探究百姓心心相感的微妙作用。以圣贤为准则,收取圣贤治理天下的功效,即使穷谷深山,也没有不欣然产生弃恶、唯先生是从的心情,没有不欣喜地认为从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形的。若说为先生作颂仿佛与我无关,那是因为前后任郡守都如此。先生认定这是自己的责任,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做到呢?两百年来百姓的实情,今天才得以流露;两百年来百姓的内心,今天才开始安定。秋八月,藩司拟定让先生入朝觐见,这是遵循王制。琼州百姓庆幸先生到来,却悲伤先生要入朝觐见。对百姓来说,又不得不隔开一年,赤子与慈母难道能够早晚分离吗?士大夫的感情也和百姓相同。于是请我写一句话赠给先生。我感叹说,吏治不贪,风俗才会古朴;君子不可以不如此。如今又在世上看见了这种人。在柳塘先生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我欣然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并且希望促使先生完成入朝觐见的事情后立即回来,快些安慰百姓的期望。○赠陈元山任古田司训序 圣明的天子享有长寿,培育人才,把这件事交给国子学;在外则交给府、州、县的学校。成周设置九种职官,都是为了联系、教导百姓,任用贤能的儒者来施行教化。我朝沿袭这一做法,重视选任学校官员。近年以来,学校官员没有能够作为诸位弟子表率的人,弟子们自己寻找老师,只是专门经营科举功名,希望考中科第;执掌簿册、点名呼喊,有一个小吏就够了。三五个官员共同耗费百姓的俸禄和粮食,实际上只是这样做。铨选部门把这种官职看作空名、没有补益,便轻视它,不给予权势和显著的升迁次序。士子得到这个官职,也因此轻视自己,一生做官只是白吃俸禄。看到今天的错误,却不去追求从前的正确,还借口贫困而接受任职;这种已经习惯的错误,不能得到破除。如此一来,祖宗最初设置官职的本意,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元山陈先生年少时便怀有大志,一旦按照资历年限应当贡举,授任古田县学训导,面向天庭接受任命,心中充实,没有丝毫贬低这个官职的意思。他每天对人说:“君子的本性由上天确定,官爵不能改变它。”仿佛又看见胡安定在苏湖教授学生。这难道不是人为努力造成的吗?吴沉等贤人相继成为卿相,我朝有最初的志向和刚强的气概,听到这件事便为之称许,希望写一句话来帮助元山。元山已经知道的道理,不必再说。君子在读书穷理时讲求道理,却不能不在对外交接、和外物接触之际改变迁移自己的操守,这就是世俗的议论;天下人都被它迷惑牵引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浩然之气本来由上天赋予,只是孟子把它阐发给后世,因此才有关于士气的议论。一个读书人若能威武不能屈、富贵贫贱不能改变其志,真把天下交给他,他确实不能像河水向东流、虽历百折也不回头那样涵养浩然之气,就不足以有所作为。关于用浩然之气来培养士人,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然而孟子认为义理足以使人获得生命,今天的人却争相助长一己之私,凡事只要有利便趋附,只要有势便争逐,没有尊长之心,也没有谦逊之意,不能依循孟子的浩然之气去会通尧舜精纯专一的道理。小人没有忌惮,也都被说成是士气。俗话说秀才没有什么难以管束的,是说他们没有道义上的气节。学校的官员不能制止他们把气节用在邪处,反而有时附和、助长他们的邪行,于是应当相互率领着走向谬误。周惇颐说:“师道一旦树立,善人就会增多;善人增多,朝廷就会端正,天下就会得到治理。”他们能够做到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难怪圣明天子会有“臣下没有克服艰难的志向”的忧虑,也会有“心腹重臣总是难以托付”的感叹,以至于临朝的君主惶惶然,仿佛没有一个臣子可以依靠。朱晦翁告诉陈同父说:“真正的大英雄,反而是在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中成就的。若只是气血粗豪,哪怕有一点,也派不上用场。”这与孟子所说浩然之气的旨意正好相互发明。元山是一个具有正气的人,我担心他或许会被世俗牵累。世俗的议论以此为士气的直接涵养,并不妨害与道义相配;我把这些话赠给元山,是因为我早已了解他,他很少有过失。我的气节端正,彼此相互理解,也就可以解释清楚了,不必再说什么。○赠给顾怀东任晋京兆丞的序

天子奉天子民我祖宗临御在外以其事付之府州县布政使统之两京二十府直隶六部顺天应天不以直隶称秩三品体貌与部寺一根本重地天子所寄以奉若天道父母吾民尹若丞其选也王化首被四方瞻仰故凡爵位服命望司府特崇重焉列圣率由未之有改至今晋秩往往六卿之亚布政使无及焉人荣且崇之亦未之有改问职分事庶富教无闻焉素禄旷官视外司府为甚彼其人之自视初不曰食浮所事人也铨部亦初不曰职业不修人也其弊起于仰望待迁之说谓官列九卿不应复尔细务又畿甸法工部理街渠御史分五城廵察厂卫廉奸犯近侍董国威拱卫宫阙奠一人府县事无侵及也今也不然有侵而为之者四者权力与府尹丞为彼侵之从而与之事可自行者谓体貌隆重不当为侵有于人者谓先例于是不能反祖制无是也而今自失之顺应之民休戚于尹丞不相关涉尹若丞今日人犹荣且崇之吾诚不知所以为崇不知其所以为荣矣「怀东先生壬辰登进士第任给事疏大礼大狱诸臣恩宥与先皇帝争是非忠心义胆争光日月三十年危且贱安心处之无几微见颜面诚知吾职所至而义与之俱未有守道而失官者毫发诡随不为也志气既起塞于天地举而措之无不可也今春以银埍参陟丞京兆诗云啇邑翼翼四方之极圣天子化行先近于怀东乎属之矣北上有日执赠处义恳即气节稽事功占小于大忻然书此以复非为侫也若夫昧虞廷恊恭之义漫不可否事占笔涉位署惟谨如韩退之所讥者又不必为怀东言之矣」

○赠赵三山德政序

天下官于民称父母,自县令始,其切近于民。称官则一邑之人春温,不称官则一邑之人秋杀。亦自县令,今天下令何以哉?下民易雪,取脂膏而囊橐之,盗跖四知,口虽不明其然,心实视之。天下同风,为当然事。其不然者,狃于世俗,行已清浊,间于今为利之说,执而行之。上司过客,乡士夫有私厚焉。秀才一介儒生,无势而有低昂口舌,厚学校士。又今人谓居官第一事也。上下浑成一团私意,心与口居之不疑,又视为当然而行之矣。贪者此其弥缝,不尽然者此为要誉迁擢完全之计。私厚用财物,财物民之脂膏,充之私厚,听乡豪武断,贷于此冤抑于彼。今之仕也为巳,曾有念及吾民不暇及其它者乎?我太祖视民如伤,执《周书》如保赤子之义,毫发侵渔者加惨刑。数十年民得安生乐业,千载一时之盛也。今也不然,变而杂犯,其视之为当然,巳非一朝一夕之害矣。况琼去京师万里,贪泉易心,毁誉淆杂。予方悲豪杰之士无所待于人,而兴者无其人也。万历天子登极之秋,三山赵君以奉化邑慱任琼令,旬日间一邑忻忻向荣,百凡改人视听。父老谓世道一新,二百年来无此县官也。琼今日得有机会,饥食渴饮,德教流行。交会之间,说者之言有所感发而然,非虗羙也。三山政绩见纪《琼治录》刻本,其未详者谆谆然礼义忠信,桑绵麻豆,日为小民喻劝相质。为奴之俗,用柳柳州方计移之里甲,绝其费用纸赎捐之与民,随事而应,无非民教民飬。先圣贤有行之法,三山直方岂弟,实政实心待小民,温然可掬,赤子慈母,不是过矣。僚属吏胥豪家奸党,先日借之为虗誉,视为当然。三山一以朝廷明罚勑法行之,一时人快其峻,目之曰赵御史。爱三山者持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之说三山曰:获乎上有道,舍诚明而得之上,吾不知之也。吾不为之也,三山气刚,行峻,知有民,不知其它,大率如此。用能脱小民于水火之中,而不免置奸豪于夏日秋霜,人所不堪之地,谤言朋兴,愿公之去,良有自矣。昔人不以得民难为子产病,无得于势豪败类,世俗之见,曾足以为三山累乎?学校有知识,士无私计者,忿然不平,司训冯先生率之,乞一言为赠,以释且曰,请有规焉。士习以赠文市利,子方病之。今日不得其平而鸣,视旧例迁奖,则举有大焉,言之不可以已也。为是不辞其请。《车攻》之六章曰:“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并歌之应,师生意若曰:“太刚则折,不讲于太和元气,区区欝火,强阳是务去焉。”庸医也,持乡愿易血气,予不敢为三山愿之矣。

○淳安藁序

译天子奉行上天之道来治理百姓。我祖宗临朝时,在外把政事交给府、州、县,由布政使统辖;两京二十府直属六部,顺天府、应天府不称直隶,官秩为三品,礼遇和体制与各部寺相同。这是国家的根本重地,是天子托付给他们、用来奉行天道、如父母般养育百姓的地方。府尹和府丞,是这种任用中的人选。京畿是王化首先施行的地方,四方都瞻仰它,所以凡是爵位、服饰、任命和声望,都特别崇重府尹、府丞。历代圣君都遵循这一制度,从未改变。直到今天,晋升品秩的府尹、府丞往往仅次于六卿,布政使也比不上他们;人们以此为荣耀和尊崇,也从未改变。可是问到他们的职分和事务,百姓的生养、教育却没有什么可听闻的。他们白拿俸禄而荒废官职,比外地司、府更严重。他们自己起初并不认为是在白食俸禄、荒废职事,铨选部门也起初并不认为他们没有修治职业。弊病起于对仰望和等待升迁的说法:认为位列九卿的人不应再办理这些琐碎事务。又因为京畿地区,工部治理街道沟渠,御史分管五城巡察,厂卫侦察奸恶,近侍统领国威、拱卫宫阙,所以便认为没有一件府县事务会牵涉到他们。如今却不是这样:有些人插手并办理府县事务,四方面的权力与府尹、府丞相互侵夺;有些人认为自己体制尊贵,不应被府县之事牵涉;有些人又认为这是旧例,于是不能恢复祖宗制度。其实祖制根本不是这样,而是如今自己丧失了它。顺天、应天的百姓,其祸福本来与府尹、府丞密切相关;如果府尹、府丞今天仍然受到人们的荣耀和尊崇,我实在不知道这种尊崇体现在哪里,也不知道这种荣耀根据什么而来。怀东先生壬辰年考中进士,任给事中时,因“大礼”“大狱”等事,诸臣蒙受恩宥,并与先皇帝争辩是非;他的忠心义胆可与日月争光。三十年间处境危险而卑贱,却安然处之,脸上从未显出一点怨色。他确实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并且把道义一同承担起来;从来没有守道而失去官职的人,他连丝毫的诡诈逢迎也不肯做。志气一旦奋发,便充塞天地,举措施行无不可为。今年春天,他因银台荐举而升任京兆丞。《诗经》说:“商邑严整盛大,是四方的准则。”圣天子的教化先从近处施行,大概就在怀东身上得到体现了。你即将北上,我写下这篇赠言,依据气节考察事功,以小见大,欣然书写以作答,并不是为了谄媚。至于昧于虞廷协恭的道理,随意对事情说可说不可,执笔涉及官署职位,只求谨慎,像韩退之所讥刺的那样,这些话便不必对怀东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赠给赵三山的德政序 天下把官员称作百姓的父母,是从县令开始的,因为县令与百姓最为接近。官员称职,一县百姓便如春日般温暖;官员不称职,一县百姓便如秋日肃杀。这也从县令开始。如今天下的县令究竟怎样呢?下层百姓容易被剥削,官员取百姓的脂膏装入自己的囊袋;盗跖、四知之类的道理,百姓口头上虽未必说得明白,心里却看得清楚。天下都形成这种风气,把它当作理所当然。不这样做的人,有的受世俗习染,行为清浊不一;有的夹杂着当今求利的说法,执意实行。上司和过往官员,乡里的士大夫又有私下厚待他们的。秀才只是一个没有权势、却有高下议论之能的儒生,官员厚待学校里的士人;如今人们还把这看作做官的第一要务。上下混成一团私心,内心和口头都毫不怀疑,还把它当作当然之事去做。贪婪的人以此来掩饰弥缝;不完全贪婪的人,也把它当作求取声誉、谋求升迁的完整办法。私下厚待要用财物,而财物来自百姓的脂膏;把它用于私交厚待,就听任乡豪武断专横,给这里的人好处,却使那里的人遭受冤屈。如今做官只是为了自己,曾经有人想到我们的百姓,顾不上其他事情吗?我太祖把百姓看得如同受伤的人,奉行《周书》中“如保赤子”的道理,凡有丝毫侵害掠夺百姓的,都施以严酷刑罚。几十年来,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是千年难遇的盛事。如今却不是这样,变成各种杂乱的侵害,把它当作当然,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祸害了。况且琼州距离京师万里,贪泉容易使人改变心志,毁誉混杂。我正为豪杰之士无人可依凭而悲伤,也为有志奋发却没有那样的人而感叹。万历天子登极那年,三山赵君以奉化县儒学教谕的身份出任琼州知府,十天之内,一城人便欣欣然向荣,百般事情都改变了人们的观感。父老说,世道焕然一新,二百年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县官。琼州如今得到这样的机会,正如饥者得食、渴者得饮,德教得以流行。交往会面之间,谈论者的话有所感发而如此,并不是虚妄的美誉。三山的政绩见于刻本《琼治录》,其中没有详细记载的,是他谆谆讲说礼义忠信,以及桑、绵、麻豆等农事,每天都向小民讲解劝勉,使他们彼此质询学习。当地以奴婢为业的风俗,他采用柳柳州的办法,把它移交里甲办理,断绝用纸赎买、捐纳等费用给百姓带来的负担,遇到事情便随事应对,无非是以民教民、以民养民。先代圣贤实行过的办法,三山正直方正而平易近人,真正以政事和真心对待小民,温厚得如同可以捧在手中;像慈母对待赤子,也不过如此。僚属、吏胥、豪家和奸党,先前借此求取虚名,把它看作理所当然。三山一概依照朝廷明定的刑罚和敕令行事,一时人们都为他的严峻而称快,称他为赵御史。爱护三山的人说:如果不能得到上司的认可,百姓就无法治理。三山说:得到上司认可自有道理;若不凭诚意和明察而求得上司认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我并不是要这样做。三山气节刚正,行事严峻,只知道有百姓,不知道还有其他,大体就是如此。因此他能够把小民从水火中救出,却也免不了把奸豪置于夏日秋霜般、常人难以忍受的境地,于是诽谤之言纷纷而起,希望他离任,确实有其原因。从前人们并不以得民心困难来责怪子产;那些不得势的豪强败类、世俗的看法,难道足以成为三山的负累吗?学校中有见识的士人,没有私心谋算的,都愤愤不平;司训冯先生率领他们,请我写一句赠言,以便解释此事,并说请我提出规戒。士人习惯把赠文当作求利的手段,我正为此忧虑。今天他们因不得其平而发声,与过去迁升奖赏的惯例相比,事情有更大的意义;这话不能不说,所以我不推辞他们的请求。《车攻》第六章说:“不失其驰,舍矢如破。”连同所唱的应和之辞,师生的意思仿佛是说:“太过刚硬就会折断,不讲求太和元气,只是一股郁火,专门务求强盛阳刚,是应当去除的。”这却是庸医的说法;拿乡愿来改变人的血气,我不敢这样替三山祝愿。○《淳安稿》序

许文正尝语人:「有书也须焚一遭之说。」夫坑儒焚书,秦之所以为暴无道也。而文正之言,若秦之与文正,非与秦也。自炎汉以迄于元,纪录久繁,文籍之盛,汗牛充栋,灾木费纸,不足咎也。其声实不中,乖违正道,为古先圣贤累,为六经语孟蠹,诚若莠之乱苗,郑声之乱雅乐,乡愿之乱德,君子不容,不深恶之。自元迄今,殆有甚焉。使文正见之,又不知当何如其为言也。然文正与秦至文正之身,则又有《鲁斋文集》行于世。夫文正之与秦,不得巳也。文正之不免于为文,亦文正之不得巳也。瑞平昔妄有所作,滥稝文章者,欲效近代唐山人,置瓢弃之江流之中,以还造化。而又私念以为,出之吾心,本诸性命,造化赋予于我,而我为泄之,或于六经语孟有辅翼焉。且今时俗议论,自以为是,牢不可改,亦或有以破之。暴秦有作,不居可焚之列。夫吾人有言,莫非造化,置江流以还造化,不可谓无见也。然天下之人,赋予禀受,出之造化,犹之我也。或感焉而践之有未尽,或反焉而行之有不中,操造化之予于我者,相与觉焉。且同志之士,得有所执,凡我言之未当,议之未详,取为我规焉。我,也人也,互相砥切,均得以还夫赋予禀受之故,较之唐山人所为,有大焉,不犹为可耶?近时文人有作,必求名人君子一言,置简首,谓蝇附骥尾,亦一日千里,而借其言以信之天下后世也。夫使吾言无当,虽圣人吾与焉。天下之人,其心其性,原之造化,是非有公,不能餙也。使吾言于道亦有合焉,圣人不吾与,天下后世不吾与,吾心具一造化,自有的见,不可转也。夫人有言,亦求之吾心,质之先圣,以参考焉而已矣。不信之人心,而信之人言,非信也。用是不自嫌忌,取平昔所作,自编叙,自为一语识之,以告同志,集刻于淳安邑,更名《淳安稿》云。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四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五

书一

启谭次川侍郎

  复史鴈峯太仆少卿

  启史方斋琼知府

  复叶立斋陈熙斋诸年丈

  复熊镜湖军门

  启熊镜湖军门

  复周柳塘琼州知府

  复王七峯琼山知县

  启谭次川侍郎

  复赵大洲阁老

  启朱镇山工部尚书

  启阁部李石麓诸公

  再启阁部高中玄诸公

  复严飬斋阁老

  与锺心瞿督学御史

  复余斗南御史

  复谭次川尚书

  与周一阳主事

  复周一阳主事

  启岑小谷给事

  回按院张惺宇

  复淳安大尹

  复吴悟斋操江都院

  复徐五台都宪

  复李石麓阁老

  复梁浮山中书舍人

  复徐存斋阁老

  复张笔峯侍郎

  复侯星吾潮州知府

  复史方斋琼分廵道

  复徐继斋尚宝少卿

  启谭次川侍郎

  启密云凌洋山兵备

  启刘带川两广军门

  复朱镇山尚书

  复沈万川会昌大尹

  启殷石汀两广军门

  启刘石圃诚意伯

  复吴悟斋操江都院

  复胡杞泉都掌科

  复欧阳栢庵掌科

  启徐存翁阁老

  复工部尚书林退斋

  启阁老徐存翁

  禁妇女买卖行走约

  复王闻源参政

  复廵按龚怀川

  复总督凌洋山

  复总督殷石汀

  寄慱白大尹林仲和

  复陵水大尹吴秋塘

  复廵按龚怀川

  复廵按龚怀川

  启户部正堂郭一泉

启户部正堂刘清渠,右堂陈洛南。

  复按院张惺宇

  复分守道王用吾

  奉王尧山

  奉王忠铭翰林检讨

○启谭次川侍郎

闻公日有归念,诚意伯人至,复领求退不获之说。汉张楷之谓樊英曰:“以子之出,能辅是君也,济是民也。”公负重望而起,人之许公,公之自许何如也?如斯而巳而遂归耶?北来人询及仓事,公励精过人,殊为欣慰。户部错认做个钱粮收头,犹之工部错认做个木匠头。公今所事钱粮收头外,户口、树畜有进步耶?等而上之,大臣以道事君,疏通民情,成就君德,荐引人贤,无不可者。如此而归,公于初心有慊然耶?心有不慊,必以初出为悔。以初出为悔,何不即此一出行之,俾我心慊?老成典刑,外公无可望者。天地万物,原君子本身。上事见难而退,自附于知止知足之说:“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误矣。公今日只欲如汉二疏而已耶?贤哉二大夫,俗论也,谬说也,不敢为公愿也。

○复史鴈峯太仆少卿

礼以积财,能散为贤者,中行之行。生二十年前,会试经南都,闻翁名称,诚哉!居廊庙,济天下;处乡党,济及一方。仁之为道,无施不可也。近望沙公备及与今昔,耳闻不谬,正欲达之左右。望翁成终成始,施于有政,适叶札下及使归,特此申候。致私念,仁道不大行而加,不小施而损,惟留意感公嘉惠。段绢槩不敢领,酒果拜赐矣,并附谢。

○启史方斋琼知府

译许文正曾经对人说:“有些书也必须焚烧一次。”坑杀儒生、焚烧书籍,是秦朝暴虐无道的表现。文正这句话,若说他与秦朝相同,并不是说他赞同秦朝。自炎汉直到元代,记载日益繁多,文籍盛大到搬空牛力、堆满屋栋,烧掉木版、耗费纸张,也不足以责怪。只是其中声名和实际不相称、违背正道的作品,成为古代圣贤的累赘,成为六经、《语》《孟》的蛀虫,确实像莠草扰乱禾苗、郑声扰乱雅乐、乡愿扰乱德行一样,是君子不能容忍、不能不深恶痛绝的。自元代以来直到今天,大概更加严重。假使文正见到这种情形,又不知道他会怎样说了。然而文正与秦朝相比,在文正本人这一点上,又有《鲁斋文集》流传于世。文正与秦朝的相似之处,是不得已而为之;文正不能免于著文,也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瑞平日妄有所作,滥写文章,本想效法近代唐山人,把它放进瓢中弃入江流,以归还给造化;但又私下想到,这些文字出自我的内心,本源于性命,是造化赋予我的,而我把它泄露出来,或许对六经、《语》《孟》有所辅翼。况且当今世俗的议论,自以为是,固执而不可改变,也许我的文章还能有所破除。暴秦也有著作,并不因此就列入可以焚烧的范围。我们人所说的话,没有不是造化所赋予的;把文章放入江流以归还造化,不能说没有见识。然而天下人的赋予禀受,出自造化,也同我一样。有的人受到感发而践行,却没有做到完全;有的人反过来实行,却不合于正道。我们把造化赋予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彼此共同觉察反省。况且志同道合的人,可以有所执守;凡是我说得不恰当、议论得不周详的地方,请拿来规劝我。我也是人,彼此相互砥砺切磋,都可以归还造化所赋予禀受的本来意义。与唐山人所做的相比,不是更有意义吗?难道还不可以吗?近来的文人创作,必定要请名人君子说一句话,置于文章开头,说这是苍蝇附在骏马尾上,也能一日千里,并借用那人的话使作品取信于天下后世。假使我的话不恰当,即使圣人替我作证,我也不接受。天下人的心性本来都源自造化,是非自有公断,不能粉饰。假使我的话在道理上确有相合之处,即使圣人不赞同我,天下后世也不赞同我,我心中自具一个造化所赋予的判断,自有确实的见解,不可改变。别人有话说,我也只是回到自己的内心去求证,再拿去质询先代圣贤,作为参考罢了。不相信自己的内心,却相信别人的话,并不是真正的相信。因此我不再自我嫌疑和顾忌,取出平日所作的文章,自己编排、自己作序,并写下一句话作为识语,告知志同道合的人,在淳安县刻印成集,改名为《淳安稿》。《海忠介公全集》卷之四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五 书信一 致谭次川侍郎 答史雁峰太仆少卿 致史方斋琼州知府 答叶立斋、陈熙斋诸位年长前辈 答熊镜湖军门 致熊镜湖军门 答周柳塘琼州知府 答王七峰琼山县知县 致谭次川侍郎 答赵大洲阁老 致朱镇山工部尚书 致阁部李石麓诸位先生 再次致阁部高中玄诸位先生 答严养斋阁老 致钟心瞿督学御史 答余斗南御史 答谭次川尚书 致周一阳主事 答周一阳主事 致岑小谷给事 答按院张惺宇 答淳安大尹 答吴悟斋操江都院 答徐五台都宪 答李石麓阁老 答梁浮山中书舍人 答徐存斋阁老 答张笔峰侍郎 答侯星吾潮州知府 答史方斋琼州分巡道 答徐继斋尚宝少卿 致谭次川侍郎 致密云凌洋山兵备 致刘带川两广军门 答朱镇山尚书 答沈万川会昌大尹 致殷石汀两广军门 致刘石圃诚意伯 答吴悟斋操江都院 答胡杞泉都掌科 答欧阳柏庵掌科 致徐存翁阁老 答工部尚书林退斋 致阁老徐存翁 禁止妇女买卖和行走的约文 答王闻源参政 答巡按龚怀川 答总督凌洋山 答总督殷石汀 寄给博白大尹林仲和 答陵水大尹吴秋塘 答巡按龚怀川 答巡按龚怀川 致户部正堂郭一泉 致户部正堂刘清渠、右堂陈洛南。答按院张惺宇 答分守道王用吾 致王尧山 致王忠铭翰林检讨 ○致谭次川侍郎 听说您每天都有归隐的念头,诚意伯派来的人到了,又转述您请求退职而未获准的说法。汉代张楷对樊英说:“凭你的出仕,能够辅佐这样的君主,救济这样的百姓。”您负有厚重声望而出仕,人们这样期望您,您自己对自己的期望又怎样呢?难道做到这样就算了,便要归去吗?从北方来的人问起仓储之事,说您励精图治超过常人,实在令人欣慰。若户部只被误认作管钱粮的总管,就像工部被误认作木匠头目一样。您如今所做的,除了掌管钱粮之外,户口、树木、牲畜等方面有进步吗?再往上说,大臣以道义侍奉君主,疏通民情,成就君德,荐举贤能,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这样便归去,您对当初出仕的初心难道没有遗憾吗?心中有遗憾,就必然后悔当初出仕;既然后悔当初出仕,为什么不趁这次出仕把它做好,使自己的内心无憾呢?像您这样的老成典范,除了您之外,我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人了。天地万物,本来就是君子的本身。遇到君主所托的事情觉得困难便退避,把自己附会到“知止知足”的说法上,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错了。您今天只是想像汉代二疏那样罢了吗?那两位大夫固然贤明,但这是世俗的议论、错误的说法,我不敢这样替您祝愿。○答史雁峰太仆少卿 以礼义积聚财物,又能把财物散给别人,这是贤者、中行之人的行为。我二十年前出生,参加会试经过南京时,便听到老先生的名声,果然如此!身居朝廷,可以救济天下;居于乡里,也可以救济一方。仁道作为原则,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近来听到沙公详细说及古今之事,我耳闻并没有错,正想把这些话转达给您。希望老先生把事情有始有终,施行于政事;正好叶札下来并且派人归来,特地借此问候。私下想说的是,仁道大行不会因增加而受害,小范围施行也不会因减少而受损,只希望您留意,以回应您的美意和恩惠。段绢概不敢接受,酒和果品拜领您的赏赐,一并附上谢意。○致史方斋琼州知府